第3部分
《《红灯区的国王》》 · 威德尔·埃彭多夫 · 2026-07-25
“是的,我知道。”坦雅自知有错。
“任何时候也不要让他一人呆着,听见了吗?任何时候都要监护!”他声若雷鸣,呵斥儿媳妇。
“是。”
“懂了吗?”
“懂了!”
“任何时候都要监护!”
坦雅牵着儿子回饭店。格拉夫叹气,面对鲁迪。
“他们要是出击,就夺你心爱之物。”他轻声说道。
鲁迪转身,不意发现尤丽雅在防波堤上。须臾,她就被一群旅游者和行人淹没了。警察把行人往后推。防波堤上可能发生了什么事情。市政府的小汽艇泊岸了。一个日本经济代表团由几位汉堡政要陪同,弃舟登岸,身后跟着一群记者。电视拍摄小组此前也跟随在汽艇上,奥尔嘉作为电视台记者进行了采访。格拉夫眯起眼睛,简直不大相信:市府委员维廷和那位市建设委员会委员也在场!这个机会他绝不能放过,于是目标明确地径直朝这两个人走去。“三明治”保尔和其他保镖忙得汗流浃背,他们的老板完全失去护卫了,情况有些乱。
那位市建设委员会委员向格拉夫略一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维廷却装着视而不见。偏偏是与维廷邂逅使得他大为不快。
“维廷先生,我一直在等待与您约定谈话的日期。”格拉夫如此大叫大嚷,记者们全都听见了。
“我以为,您现在找我谈话不恰当。您自己瞧瞧,市政府的贸易多么重要啊!您明白吗?”维廷说罢快步前行。
格拉夫在他身后大骂:“欺骗别人,自己还心安理得哩!”
记者们的注意力集中了。
“不可以这样说呀,格拉夫。”市建设委员会委员细声规劝。
历练(二)
“不可以吗?不可以?”格拉夫这时真正滔滔不绝起来,“他逛我的妓院,非但不付一分钱,事后还叫人开附加开支的收据。此外,他从不履约!”
市建设委员会委员匆忙与日本经济代表团上车,几部大客车停在那里恭候。新闻媒体人员决定紧跟这位委员。惟独奥尔嘉站着未动。
“我对市政府这拨无耻之徒了解得太多了。”格拉夫又破口大骂,“有朝一日我要捅破这层纸,让所有的人知道,里面都是些什么样骗人的肮脏货色。”他叹气道,“做生意要诚实,可那些家伙尽搞欺骗。”
鲁迪大惊失色地看着格拉夫。他还从未见过格拉夫如此莽撞和失控。坦雅喘息着跑过来挽住公公的胳臂。
“走吧,”她说,“否则你要心肌梗塞了!”
“好嘛,你认为我刚才是胡说八道。”格拉夫深深吸气。
“我吭过一声吗?”坦雅问。
鲁迪的目光在寻找尤丽雅。尤丽雅不见了。格拉夫笑得很悲凉。
“你还记得以前这里的情形吗,鲁迪?”他忧伤地说,“那时是多么宁静、多么正派啊。圣保利当时是海港旁边的一个村庄,到处是贫民窟和下等客店。有时也发生斗殴,但事后大家重新和解,凑在一起喝酒。”他说罢就拽着鲁迪回饭店了。
这时坦雅去找奥尔嘉,目的是弥合公公捅出的娄子。她要给正派的新闻报导提供信息。坦雅知道怎么做。她并非聪明人,但最近数周从格拉夫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
“我公公曾得到市里确切的许诺,”她对女记者说,“在原海港大厦的地基上建造一家大宾馆。”当然,她也没有忘记提这件事:格拉夫为汉堡一些医院的医学研究提供过大笔资金。
“这笔捐款同他造宾馆的计划是否有某种关联呢?”奥尔嘉问,问得有些天真纯朴。
“没有,当然没有。”坦雅慌了神,“本来已达成一致协议,您明白吗?协议啊!可是,突然间由IEG公司盖了住宅楼。”
奥尔嘉点头。显然,IEG公司,还有经常陪伴她的伦茨博士,已卷入种种阴谋诡计中了,这阴谋诡计比伦茨自己愿意承认的还要多。奥尔嘉决意尽快离伦茨远一点。
格拉夫和鲁迪在饭店内靠窗处落座。
“你的营业执照问题,维廷是可以帮忙的——但是,千万别相信这个杂种。”格拉夫道。
“我了解维廷。”鲁迪说,接着又像在提醒格拉夫,“你找我有事,瓦尔特?”
格拉夫点头。
“别替你儿子担心。我的人在保护他。”
鲁迪点头,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格拉夫然后说出他本人的要求。
“IEG公司对你的房子出了价钱没有?”
“那里我还没有去呢。”鲁迪回答。这回答等于回答“是”。
“到那儿去吧,”格拉夫对他请求,“去摸摸底,看看他们觉得值多少,再告诉我,他们开价多少。”他叹息,神思恍惚。“我始终努力向上,以为高处一切合法。可是我爬得越高,一切东西越不透明,越是欺骗。”
孩子们突然欢呼起来,因为坦雅请来了魔术师。这魔术师绝非等闲之辈,而是能模仿许多声音,模仿得惟妙惟肖,以假乱真。格拉夫打量这个人,内心在思索着什么。魔术师身材颀伟,头发淡黄而稀少,久经演练。此人自称“伟大的卡拉·纳克”。
在去工商行政管理局的途中,罗伯特一直感到有人跟踪他。但每当他调头,身后又没有发现什么人。他无奈,耸耸肩,继续前行。他的下巴很痛,苏加尔打得够狠的。
在空荡荡的机关大楼走廊里,罗伯特苦苦寻找了将近一刻钟,才找到工商行政管理局。他敲门,并不指望有人回答就进了屋。
一位中年女秘书坐在办公桌边的矫形椅上,一副懒散的模样。她正在起劲地打电话,对女友讲述自己最近一次失败的约会,一边匆忙地搅拌着咖啡,示意别人不要打扰她。
“他对我说:‘唔,怎么样?咱们搞一次‘交往’①吧?’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你明白吗?他一语双关,正是!而且还冲我怪模怪样地笑,真厚颜无耻。哼,搞一次‘交往’,你想想!我恨不得扇他一耳光!”
①原文“远足”和“交往”相近似,此处故意把“远足”说成“交往”,意在挑逗。“交往”在这里暗指男女交媾。
罗伯特清了清嗓子。
“对不起,我叫罗伯特·克朗佐夫,我想……”可女秘书不受干扰,旁若无人,继续喋喋不休地同女友通话。罗伯特依旧彬彬有礼地等了一会儿,终于果断地打断她。
“我是否可以见一见默尔岑博士?”
“默尔岑博士正在开会。”女秘书回答,连头也不抬一下。
“就五分钟,我有要事找他。”
“事先没预约?”她摇晃脑袋。
当通往默尔岑博士办公室的门打开,伦茨博士出来,向女秘书略一点头告别离去之时——他并未注意到罗伯特——罗伯特就知道了事情的根由。他要不惜一切代价会一会这个默尔岑。
鲁迪“反戈一击”,现在是他倒过来跟踪尤丽雅了。她步行,他驾驶自己那辆美国造的旧车慢慢跟在她身后。当马路上无人的时候,他便超过尤丽雅,停住车,下了车。
“你跟踪我,莫名其妙。”他盛气凌人,斥责道。
他说得自然有理,但她不承认,于是只好扯谎。
“我出去散步,突然看见你,就跟在你身后走了一段路。这可不叫跟踪呀。”
“那叫什么?”
她一时语塞,承认自己失败。
“我是跟踪了,因为我担心你生我的气。”
“为什么要生气?”他冷漠地问。
“噢,这你自己知道!昨晚你挺凶的,也许我也是。我存心气你。我被你抛在一边,感到孤独、伤心,才有存心气你的愚蠢举动。但不管怎样,我很蠢,是的,我很蠢。”她对他默视。“我想叫你明白,我总是想着你的,而且总是问自己,你的情况好不好,你是否感到寂寞,是否忧愁。”她说到这里打住,突然抓住他的手。“为什么现在不吻我?不温存、爱抚我?为什么咱们不一起睡?”
“别装作咱们是夫妻的样子了,”他忿忿然拒斥道,“咱们根本不是。”
尤丽雅睁开眼睛,大惊。
“是的,”鲁迪漫不经心地说,“在排练期间我爱过你,那样对工作有好处;可现在,排练早已结束了。”
“你说什么呀?”尤丽雅惊异。
“我们共度了美好的时光,让我们对此感谢吧——咱们俩都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这很残酷,对她也是不可理喻之事。
“你说的话令人作呕。”她气急败坏,脱口而出。
两个行人转身朝他们看。
“你听见吗?令人作呕!”她重复说,“你想破坏一切吗?我觉得,和别的男人相处总不如和你呆在一起好啊!”
鲁迪回避她的目光。
“你马屁拍得嘣嘣响。”他说,“你老实说吧,关于这件事,你对你的慕尼黑男友讲过没有?”
“天啊,真是个小人,”她慢慢腻烦了,“懦夫。你就这么害怕情感?害怕别人倾慕你,接近你?”
鲁迪惊惧,她的评价可谓入木三分。
“我并不是不喜欢你,”他平静地说,“从根本上说,我对你十分热恋。但是我不宜建立一种固定的关系。我曾想这样做,但是不行。你不能把我关在笼子里,给我带上脖套。一句话,你不要抱希望了。”
“我准是把一切搞错了。”她一时茫然不知所措。
鲁迪嚷道:“别这么说。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这是最方便不过的,同时显示自己的强大、善良和非同凡响。不值得内疚。世界还是这个世界,人还是每一个人。”他想上车。
“我现在该干什么呢?”尤丽雅问,“让我融化在空气里?”
“关我屁事。”鲁迪很粗野。
“你开车上地狱见鬼去吧!”她强忍着泪水。
鲁迪紧巴巴地坐在方向盘后面。他不怵地狱,地狱是任何人都不指望有答案的地方。他把额头靠在方向盘上,心灰意冷。尤丽雅没有上车。她抽泣,跑开了。
就在工商行政管理局即将下班之时,罗伯特再次请女秘书允许他进去见主管官员。他给她送上鲜花,笑容可掬,颇有骑士遗风。
“送给我的?”女秘书疑惑地问。
“不值得一提的小礼物。”罗伯特点头,“今天一整天,我瞧您工作挺辛苦的!”
“您真讨人喜欢。”她脸红了,一面朝电话机看,“他正在打电话。我给您冲一杯咖啡好吗——噢,现在他有空了!”
她轻飘飘地走到上司办公室门边,敲门告诉有客人来访。罗伯特朝她友好地点头,接着进了她的上司的办公室。现在,一切全取决于这个上司了。
“我不知道咱们有过预约呀,您是……”
“克朗佐夫,”罗伯特搭腔,“罗伯特·克朗佐夫。事情非常紧急!”
“进这扇门的人,全都说事情紧急。”官员紧绷着脸。
他的手略为一动给罗伯特指了个座位——办公桌前一把不怎么舒适的椅子,就像整个房间一样不舒适,屋里只有一棵尘封的橡皮树摆在窗台上。罗伯特坐下,姿态谦恭之至。
“圣保利‘蓝香蕉’夜总会是我父亲的。”他说。
“这我知道。”默尔岑把文件朝旁边一推翻看日历。
“他被指控雇用无劳工许可证的外国人。”
“请您把这一切呈报检察官好了。”
“可是,在做这事之前,如果一直关闭我们的夜总会,我们就无以为生了。”
默尔岑从一摞文件里抽出“蓝香蕉档案”翻阅。
“厕所的数目与观众的座位数不相配。”他不动声色地说。
“这,我是今天第一次听说。”罗伯特回答,感到茫然。
“夜总会前面缺乏足够的停车空间。”
“我会马上关心这件事的。”罗伯特答道,“我们的邻居已愿意提供房前的泊位。”
默尔岑遗憾地耸耸肩。
“倘若您的邻居愿意,对您当然是美事一桩。可是,为了使用这些停车场地,您需要有批准文件才行。”他做了一个傲慢的停顿,接着补充说,“要经过我们这里批准。”
这个神气活现、令人讨厌的家伙究竟想干什么?他是否被伦茨贿赂了?这个国家公务员是否属腐败一类?罗伯特看见他朝老板椅的后背一靠,春风得意的样子,内心充满气定神闲的权力感,微笑着。
“如果您现在可以原谅我的话——”他说得简短,分明是暗示此次接见该结束了。
默尔岑指望这只不起眼的“金丝雀”会赶快起身,像夹着尾巴的狗一样惊慌离开办公室。不料,罗伯特双手撑在他的办公桌上,眯起双眼死死地盯着他。对此,他始料未及,故而惊诧。
“默尔岑先生,”罗伯特以平静和朴实的口气说,“我是肯定要向监督机构申诉的,因为您的指控站不住脚。我不光要申诉,而且还要起诉索赔呢。关闭我们夜总会一天,就要索赔一天。在您的机关‘大出血’之前,请您撤回停业的指令吧。法律是允许这样做的,因为这指令尚待商榷——我是即将从业的律师。请您相信,如此诋毁我父亲是缺乏根据的。欢迎您和您的夫人在最近的某个晚上光临‘蓝香蕉’,有您这样的贵宾,我将不胜荣幸。”
“我未婚。”默尔岑说。
“那就更好。”罗伯特微笑,这微笑意味深长。
这位官员的脑海里在剧烈翻腾。须臾,他终于作出了决定。
“那好吧,”他说,“我认为可以。正如您所说的,表演必须继续进行①。但只是暂时性的,要等彻底查明真相!”
①加点的词原文为英语。
他签署了一个暂时性的决议,宣布在彻底查明真相和检查机关调查结束之前,吊销营业执照暂时无效。从明天起,“蓝香蕉”被允许重新开业。
米琦穿上茄克衫,修补着黑眼圈。苏加尔把牛肉拖进厨房。他对于米琦重操旧业似乎很不高兴。莎洛特用一块湿抹布擦额头图个凉快,她正在切洋葱。尤丽雅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米琦。”苏加尔只是吐出“米琦”两个字。
“你见鬼去吧!”她回答。
莎洛特试图居间调停。
“有本事的人都是这样的,苏加尔。他们不属于某一个人,而是属于公众。”
过了一会儿,米琦倒迟疑起来了。
“我不做这事了。”她说得毅然决然。
苏加尔以为这是个奇迹,脸色由阴转晴。
“真的?”他问。
“真的。”她答。
“太好了。”他欣然叫嚷。
米琦点头,庄严宣布:
“我向你发誓:这是我最后一小包香烟,往后不抽了。”
她说罢就出去了。苏加尔咽了口唾沫,顿觉轻松。莎洛特瞥来一个担忧的眼神。
“金短褂”和罗莎丽同样也有忧愁。她们的住房这时属于IEG公司——新房主不仅让房子破败,而且公然想方设法要把最后一批租房的人赶出去。灯泡被摘下,门锁被撬坏,住户们最近饱尝了这一整套恶行的滋味。“金短褂”和罗莎丽同鲁迪坐在“蓝香蕉”的一张桌边倾吐衷肠。
“那些坏家伙要取消我的小摊儿。”罗莎丽辛酸地说,“我靠什么生活呢?”
她脸上的刀疤变红了,肥胖的身体开始颤抖。鲁迪端详她,满怀同情。
“怎么回事?”苏加尔插进来问,“摊点属于你,不是吗?”
“摊点所在的地方不牢靠,”罗莎丽哭诉,“说这类小摊点与这个地区不相配!”她把鼻涕擤在手绢里,擤得很响。
两名警察此刻进了夜总会,径直冲鲁迪而来。他们要鲁迪跟他们走一趟——说得明白无误,但是彬彬有礼——也就是请他去警察局。
“是不是把人搞错了。”鲁迪没有把握。
但他马上得知是有人告发了他,原因是他打了人并且造成那人重伤。莎洛特和尤丽雅很担心,从厨房冲出来。鲁迪耸耸肩,跟随两位警察朝外走。他对尤丽雅不屑一顾。当他离开夜总会时,尤丽雅低声对莎洛特说:
“他这样待我,好像我是空气似的!”
莎洛特耸耸肩,冷漠。
“任何一种关系到了某个时候都是令人痛心的。”这是她总结漫长一生的经验之谈。
警官装出一副忧虑的表情。那个被鲁迪殴打的人颌骨骨折,住在阿尔托纳医院里。是他斗胆告发了鲁迪。
鲁迪咕哝:“这家伙这么快进了医院,这是他的事。我只在他头上浇了点香槟酒。他很放肆,后来揍了他一拳,那是明摆着的。”
“有两个证人,鲁迪。”警官遗憾地说,“很多人可能怕你,但这个人却不怕。”
鲁迪审视警官,感觉到对手在幸灾乐祸,毫不掩饰。警官手里终于攥住了把柄来对付这个圣保利大人物。
“我想,我得请一名优秀律师。”鲁迪·克朗佐夫说。
“得请一名出类拔萃的。”警官附和。
鲁迪至少在这时已明白,自己落入别人设下的陷阱了,犹如愚笨的黄口小儿被骗上当了。
奥尔嘉打电话约罗伯特吃晚饭,罗伯特很高兴。他期待着奥尔嘉再给他提一些有关夜总会被关闭的问题。他一门心思希望她这样做,因为他担心默尔岑有可能随时收回他的许诺。然而,当两个人在泰国小餐厅靠窗的桌边一落座,关闭夜总会就不再成为谈资了。电视台总编辑此前决定,至少不要为电视台节目谈这些。
“嗯,请原谅,对您,我现在什么忙也帮不了。”奥尔嘉说,一边擦辣出来的眼泪,“天啊,真辣!”
“快吃干面包,”罗伯特催她,“这管用。”
奥尔嘉赶紧往嘴里塞了一片面包,略有止辣的作用。罗伯特觉得,奥尔嘉未施脂粉,其玉骨花颜也俊俏绝伦。
“我觉得您原来的打算很好。”他说,并且给她披露一个秘密,“存在着一线希望:我们可以暂时重新开业了。”
他给她看有关当局的文件。奥尔嘉微笑。
“可喜可贺,”她说,“咱们得庆祝庆祝!”她朝菜单匆匆一瞥,“我请客。这有点儿像工作会谈,一切由电视台付钱!”两人大笑。可是当罗伯特蓦然发现“三明治”保尔出现在对面街上的时候,那笑声就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了。“三明治”保尔正朝他这边张望呢。两人目光相遇时,“三明治”保尔扮出怪脸笑,并且漫不经心地弹了弹帽子。这是在向罗伯特致意呢!罗伯特对此根本弄不明白,他怎么料到“三明治”保尔会注意他呢?
鲁迪要是脸色不悦,就最好别打扰他。“蓝香蕉”的住户全都知道这个,所以大家这时就让他静静地喝汤——此前米琦特意为他把汤热了一次。他要是想讲什么,就会边喝边讲出来。
苏加尔同他说悄悄话,告诉他,泰国舞女们每晚坚持要现金;服装裁缝催促卡琳结账;啤酒厂来电话催着要钱;新的音响设备首次付款的日期也到了。
“对一个赤条条的人,就不要再去掏他的腰包了。”鲁迪·克朗佐夫说,同时端起汤碗,把剩余的汤咕噜噜一口气喝下,然后起身,朝海伦大街走去。苏加尔尾随其后。
莎洛特摇头,抓抓胸口,又去抓烧酒瓶。她有些难受,从昨天首演起就一直难受。
“把烧酒瓶搁在这儿。”米琦伸手抓瓶子。
莎洛特把瓶子握得紧紧的。
“这没有用。”米琦嚷叫,郑重其事地夺下莎洛特手里的烧酒说,“咱们必须节约!”
外面,人们的夜间活动开始了。到处闪耀着霓虹灯,各酒馆和酒吧响起响亮的音乐,惟独“蓝香蕉”一片昏暗。
“你们得‘感谢’警察啊。”苏加尔对一群热衷夜生活的人吼叫,这些人太想看新的脱衣舞表演了。
鲁迪·克朗佐夫慢慢腾腾地朝罗莎丽的小摊儿走去。她太惨了!
“你想吃点什么?”罗莎丽问。
“来一杯啤酒。”
“给我也来一杯!”鲁迪身后响起这声音。原来是尤丽雅一面尴尬微笑,一面靠拢来。“看样子又是我在跟踪你了。你感到特别窝囊,是吧?”
“你就大大方方跟嘛。”鲁迪喝了一口。
“我一直想弄清,你为何突然要甩掉我。”她说话声音很响,以至于其他食客都有些好奇,调头看他们。
“也许我对于爱缺乏特殊的本领,”鲁迪自嘲,“这我知道。谈这个没有意思!”
但是她毫不退让:“我要知道这事。我要知道,你为什么突然不把我当回事了!”
“因为我是傻瓜,因为我每况愈下。你去找别人吧!”鲁迪闷闷不乐,把啤酒推回,转身到街上去了。
“我真要光火了。”
“我看出来了。”鲁迪怪笑。
“你以为你觉得合适,就可以随便蹂躏我?”她跟在他身后。
“你气鼓鼓的时候也是你最美的时候。”他说着就突然伫立不动了。
“唔,这还差不多,听起来舒坦。”尤丽雅闭上眼睛。
他抱住她,和她贴得紧紧的。她抓起他的手,并且将这手导入自己两腿之间。
“你想引诱我?”鲁迪不带感情色彩地问。
“我正好有此打算,”尤丽雅说,“就在这大街上,在对面黑暗的角落里。好,走吧!要么,在小摊点后面也行。以此相互道别,如何?你把我挤在墙上,咱们站着干。或者你取我身后体位,只要你喜欢;或者你仰面躺在台阶上,我坐在你身上,然后咱们一起进入高潮!”几个醉鬼狞笑,转头看他们。他突然吻她。“对,吻我吧,”她要求,“对,这样就好。我喜欢你吻我。”
鲁迪益发激动,把她顶在墙上。不料,尤丽雅抵抗起来,这真出乎意外。
“不,不要这样!我不要。”
“为什么突然变卦了?”鲁迪后退,气喘吁吁。
尤丽雅竭力恢复常态。
“我渴望这事,它使我激动。可事后你又对我反感,我岂不更加痛苦!”
他想吻她。
“别这样,”她说,“别老是对我亲热了。我可不是石头做的呀!”
“既然愿意在一起睡觉,为何不能再睡一次?”他嘀咕,不耐烦。
“可事后,事后呢?”她问,声音打颤。
“那好吧,”鲁迪说,“那我就再去喝酒了。”他放开她,意欲重新进小摊点,顺便说,“要是你明早肯陪我就好了。”
“上哪儿?”
“现在咱们只拿回临时营业执照,要有长期执照才行。你帮我吗?”
她抬眼凝视鲁迪。
“有时候我觉得你无限温存,以至于我害怕忘记了自我。”尤丽雅说罢,俄顷离去。
第二天早上,他们坐上鲁迪那辆旧车去法尔肯施泰因的高尔夫俱乐部。它位于汉堡西边。市府委员维廷在白天紧张工作之前总习惯在此打打高尔夫球。他们一上车,鲁迪就夸尤丽雅穿红色连衣裙漂亮。她的相貌将有助于再次获得长期营业执照,要紧的是她不能忘记给维廷频送秋波。
倘若这一招失败,鲁迪还有几条东方国家制造的昂贵地毯和一些一公斤装的鱼子罐头可送,当然不是白送,白送就有点贿赂的意味,那么就一公斤鱼子一百五十马克吧。维廷自然知道远不是这个价,他多少付一点,感觉会好一些。圣保利以外的世界全都这样,鲁迪怪笑。圣保利的人们知道要人的嗜好。当维廷瞧见尤丽雅时,眼睛瞪得像牛眼一般,把开球没有打好的懊恼马上吞到肚里了。
“您的千金小姐?”他挖苦地问。
鲁迪气得脸都变了形。
“可以想见,您对于崇拜者的冲击简直受不了。”维廷笑容可掬。
“我们有个问题,维廷先生。”鲁迪插话。维廷似乎置若罔闻。
“您成就了令人高兴的事,”维廷说罢转头问尤丽雅,“您在圣保利干什么工作?”
“跳舞。”她回答。
维廷欣然对她打量,但见她拥有芭蕾舞演员的优美身材。“在‘蓝香蕉’跳舞。”她又补了一句。
维廷的表情一下子冷却下来,一个跳脱衣舞的!这个,他没有估计到。她没有丝毫的鄙俗气,倒不乏闲雅与矜持,外表是多么迷惑人啊。维廷快步前行。
“眼下我们的营业执照出了问题。”鲁迪跟在他身后。
维廷不再注意他,而是继续打高尔夫。
“我又有廉价商品了,”鲁迪附带提了一下,“上等东方地毯,便宜得出奇。”
维廷把球打得又高又远。
“不需要,最亲爱的朋友。我们家都布置好了,一切陈列品都有了。我个人认为,这类地毯只能造成房间的不安定气氛。”维廷说。
“我明白了,”鲁迪含糊其辞,失望,“鱼子呢?白鲸鱼子酱呢?”
市府委员耸耸肩,表示遗憾。
“那是美食,”他说,“可惜医生严禁我吃,”他叹口气,“胆固醇太高。”
他又做出准备击球的动作。鲁迪茫然。蓦然,一只信封飞落在地上,鲁迪猫腰拾起递给维廷。维廷正想把信封塞进口袋——信封好像是从他口袋里落到地上的——岂料尤丽雅掺和进来说,不,她亲眼看见是鲁迪失落的。维廷似显恼怒。鲁迪给尤丽雅递眼色,一筹莫展。
尤丽雅感到自己做错了事,这时只好细声细气地补充说:“也许我看错了。”
“给,维廷先生。”鲁迪边说边把信封递给维廷。
维廷只是稍作迟疑便收下了,然后向尤丽雅微微鞠躬表示歉意,把鲁迪稍稍拖到一边,低语:“劳驾您帮个忙吧!”[请看小说网—wWw.QiSuu.cOm]
鲁迪打量他,等候下文。维廷一直等到一个树丛挡住了其他高尔夫球员的目光才说出他的问题:一位女友——非常年轻、非常讨人喜欢的甜妞儿——离开他走了。
鲁迪设身处地能深切理解对方的痛楚。这老头儿深爱那妞儿,现在有失落感;自己年纪大了,对于别人这次新的挑衅无能为力,深感痛苦。可是,鲁迪怎么帮忙呢?
维廷清了清喉咙,问鲁迪:“难道你在圣保利就没有人际关系了吗?”鲁迪依旧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维廷欠身紧挨鲁迪说:“教训教训那个夺走小妞的无赖,让他懂得规矩。”他问,干这事要花多少钱?鲁迪的脸变得冷酷了。
“斩掉他几个手指头比割掉阳具花钱少一些。”他冷冷地说,“您可以马上雇个杀手,杀手干起来得心应手。”
维廷呆望着,对方是在开玩笑吗?他心中十分不悦。
鲁迪气坏了,这位贪官把他当成什么人了?当成杀手?打手?仅仅因为他住在圣保利?维廷刚才对他要求的恰恰证明了,圣保利以外的人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他一把夺回维廷手里的信封,说:“她说得对,这封信是我的!”
维廷还想指责什么,但鲁迪背过身去,怒斥维廷,骂他该舔他鲁迪的屁股,说罢就步履滞重地走开了。
“咱们是在高尔夫球场上,最亲爱的朋友!”维廷朝他嚷嚷,斥责他粗野。
尤丽雅听见责骂的声音,心里益发担心。两人会见的结果不是鲁迪所预期的那样。他气恼地从尤丽雅身边走过,后者紧紧相随。营业执照的事怎么办呢?一个相貌英俊、被日光浴晒得黝黑、常搞体育锻炼的四十来岁男子迎面朝她走来,并且突然驻足,十分惊讶。
“是尤丽雅吗?这简直不可能!”
她惊呆了,以至说不出一句话。这是真的吗?
“你知道我找你找得好苦吗?”他走近一些,样子很时髦,穿一件淡黄色高尔夫毛衣。“我拐到这边来,看见你走了很长一段路!”
真的是克里斯托夫,她当时的慕尼黑男友,她的伟大之爱,堕胎婴儿的父亲。她就是因为这个男人才逃到圣保利来的。
“你好吗?”克里斯托夫问。
“很好,”尤丽雅答道,“你呢?”她见他瘦了一些,“你在汉堡干啥?”
“找你呀!”
“不是真的!”她周围的世界全都下沉了,目前只有他一个人了。他是来接她的。
“附带也处理一点商务,”他微笑,顺便补充了一条来意,“但主要是找你,这么长时间你呆在哪里呀?”
难道他真的不明白,她之所以离开慕尼黑,就是为了摆脱他吗?他真的不知道,这事给她造成多大的痛苦吗?她把这些讲给他听,使得他很难堪。他推诿说是不幸的环境使然,他们俩从根本上讲颇为投合。天呀,他是多么惦念她啊。
“你惦记我?真的?”
克里斯托夫微笑,对她耳语:
“你没有离开我,你使我完全着了魔!”
她叹口气,瞧见鲁迪·克朗佐夫从远处回来了。克里斯托夫忙问:
“咱们什么时候再见面,就咱们俩?”
“今晚。”她点头。
“现在不合适?”
“现在不行,”她支支吾吾,显得尴尬,“演出之后吧!”
“你演话剧呀?”
这似乎引起了他的兴趣。他一定要看她演出,被她惊拒。他无论如何要知道她到底在干什么。她建议在城里与他见面。
“不要太早,十二点半!”
“这么晚?”她也许在演古典戏剧?
“是,有点类似。”尤丽雅搪塞,不好意思。
克里斯托夫抓住她的玉臂,再次要她守约。他在旅馆度过的那些夜晚实在太寂寞、太乏味了。他说:“有了美好的开端,却要断绝关系,这是错误的。我是说,倘若我们破坏业已存在的一切,这破坏就太惨重了。”
他留给她旅馆的地址。鲁迪从远处看见尤丽雅拥抱这个陌生人,遂朝他们走来,压抑着内心翻江倒海的嫉妒。他思忖,这家伙长相倒不赖。尤丽雅慌了手脚。
“真巧啊!”她吞吞吐吐。
“这个讨厌鬼是谁?”鲁迪咕哝。
“我的——我的——他不是讨厌鬼!”
“那么——是谁?”
“我以前的朋友。”她细声道。
“他?就是慕尼黑的那一个?”鲁迪讶然。
“算你会猜!”她说得有点刻薄。
鲁迪·克朗佐夫笑了起来。
“你知道吗?根据你对我说的,我做了完全不同的猜想!”
“你想像的是什么?”尤丽雅恼怒。
“我想像什么呀?”他答道,“美国影星罗伯特·雷弗德的德语版本,就是那一类气质。”
“女人看男人不一样!”
鲁迪嘲笑,挥手拒斥。
“很明显!百分之百的娘娘腔男人,不像你所说的。”
“他就是娘娘腔又咋的!”她很倔犟。
历练(三)
鲁迪发动汽车,把汽车从停车泊位的空隙里开出来,差一点撞上那辆赛车——克里斯托夫把他的高尔夫器具刚刚放到这辆车内。鲁迪在易北河公路颇长的行车途中没有同尤丽雅再说一句话。
他们回到屋里就知道了今晚照样举行表演。罗伯特神采奕奕。他请来米琦和波兰舞女,要求特别“关照”那位工商行政管理局官员默尔岑。此前他打电话,得知默尔岑肯定会来。大伙儿对罗伯特的动议和谈判技巧赞不绝口。米琦吻他,卡琳搂着他贴住自己的乳部,莎洛特为他烤制发面糕点,苏加尔老是拍他的肩膀——他因为同罗伯特争吵过,一直还有点过意不去。罗伯特惟独没有等到父亲一句赞扬的话。鲁迪·克朗佐夫的脸紧绷着,像块石头似的。他把自己关在房里,立即打电话与莫娜当晚约会,莫娜受宠若惊。尤丽雅别以为鲁迪只需要她;他还有好多女人关心呢。她们不会让他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尤丽雅略微朝罗伯特一点头就匆匆回房去了,显得异常慌乱。大伙儿心想,高尔夫球场上到底出了什么事呢?
当晚,“蓝香蕉”夜总会座无虚席。新的观众络绎不绝,一些高贵之客来了立即要最好的香槟酒。卡琳喜气洋洋,满意地坐在酒吧后面,同时还得关心厨房里的烹制活儿,因为当晚不能指望米琦下厨,米琦身着袒胸露臂的衣服独自坐在桌边恭候默尔岑。罗伯特在大门口等到了这位官员,一面深度鞠躬,一面把他带到米琦身边。这官员感到别扭,打量着丰腴的女邻座,目光流露出畏葸,心慌意乱之中只好大喝罗伯特叫人送上的香槟。
这时,那位波兰舞女和泰国姑娘们在舞台上旋转开了。彩色射光灯照到旁边。尤丽雅立于观众席间,身穿熠熠生辉、质地考究的黑色晚裙,配上白色裘皮小茄克衫。观众欢呼,他们尚未确知这位闲雅潇洒的女郎是否要登台表演。但见她随音乐节拍在做动作了,扭着臀部,扔掉裘皮小茄克衫,益发显得激情难抑。可以听到观众赞扬的口哨声。尤丽雅正欲登台,却瞧见鲁迪·克朗佐夫坐在小间里,兴致勃勃地同莫娜交谈。尤丽雅板着脸朝他舞过去,由于疏忽撞在一张桌子上,酒杯叮当作响,一个酒瓶翻倒了。一个男子一跃而起抱住尤丽雅。她偎依在男子身上,同时用眼睛不停地瞟鲁迪。射光灯使得她眼花缭乱,音乐如雷贯耳。鲁迪屏住呼吸,密切地注视着她的每一个动作。她又过去把身体支在鲁迪的桌子上,把手指伸进他的酒杯里,然后抽出手指舔着、吮着。莫娜怀着敌意盯视她,又转过眼来瞧鲁迪。鲁迪前倾着身体,从裤兜里掏出一百马克塞进尤丽雅的袒胸领口里。观众狂啸。
尤丽雅愣住了,端起酒杯,把酒泼在鲁迪的脸上。鲁迪坐着未动,只是拿餐巾纸擦擦墨镜。其他的男人都跳起来,连默尔岑也在椅子上坐不住了——这时那个波兰舞女也坐到他身边了。男人们伸手抓尤丽雅,在她身上乱摸。其中一个把她拽到怀里,另一个又把她抢出来,紧紧相拥。场内闹得沸沸扬扬。尤丽雅力图挣脱纷纷伸向她的手臂,踉踉跄跄地跌倒在地,立马就有很多男人扑到她身上。她闻到酒鬼的呼吸,感到一个膝盖挤到她的两腿之间。她力图自救,但枉费力气。终于,她挣扎着站起来,扭头看鲁迪·克朗佐夫。但是他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瞅着她。他为何不动?为何不救?尤丽雅朝四周扑打,一面喊着他的名字,而后又看见罗伯特企图努力朝她冲过来,但没有成功。罗伯特同样不理解父亲为何坐视不管。父亲甚至给苏加尔打手势,阻止苏加尔介入。一个粗野的家伙想吻尤丽雅,她拼命避开他鼻孔里散发出啤酒酸臭味,但最终无奈,只好让那张讨厌的臭嘴凑近。她死劲咬住那家伙的鼻子——鼻孔里鼻毛丛生——那人嗷嗷大叫,放开她,双手掩面,血从手指间冒了出来。这时其他男人也受到了惊吓,不得不对她敛手作罢。随着最后的乐声,尤丽雅又站在舞台上了。她的漂亮无人企及。观众的雀跃终于停息。鲁迪微笑,赞扬地微笑;罗伯特茫然。当年父亲在游泳池就是这个态度,即指望他自救,而且用此法试他的能力。
“你这么急去哪儿?”罗伯特问浑身哆嗦的尤丽雅,并且递给她一件浴衣。“你听见吗?欢呼是针对你的!他们还想见你呢,再去谢一次幕吧!”
可是尤丽雅冲进了更衣室,强忍着泪水。
“今天不谢幕了!我有约会!”她很快地换了衣服,匆匆外出。
莎洛特从收款处怜悯地凝视尤丽雅。
夜总会前停着一辆出租车。尤丽雅奔出屋子,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鲁迪立在窗边,呆望着她离去。苏加尔走到他身边说:“别发火,鲁迪。”
鲁迪摇摇头:“我的样子像发火吗?”
他风风火火地回表演厅,苏加尔忧心忡忡地目送他走。苏加尔没有看见马路那边停着一辆车。“金短褂”满心欢喜,踱到打开的副驾驶窗边,却惊异地认出是大力士。
“米琦躲在哪里?”这个打手瓮声瓮气地问,“你对那个老母猪说,老子还要同她算老账呢。”
他笑了,笑得很可怕,“金短褂”不禁起了鸡皮疙瘩。
克里斯托夫给尤丽雅买了玫瑰,而且是长茎的黑玫瑰。她很感动,但是不知道,他选的这些开足的鲜花只需付半价。
“尤丽雅,”克里斯托夫一再感到惊奇,“你这是怎么啦?这么漂亮,这么有魅力,真是今非昔比了。”
尤丽雅笑了。“我刚生过气,样子像魔鬼。”她做了个手势表示不同意,“恰恰在我们久别重逢的时候。”
两人站在空无一人的旅馆大厅里。他问她是否“饿”,显然是语意双关。她笑了。
“餐厅里还有一些小吃。”他马上补充说。
“干嘛这样看我?”她打趣地问。
“我在想,咱们俩在一起时乐趣多多,是吗?”
“是呀,”她说得直截了当,“过后你就起身,穿衣,回你家;而我呢,坐在那里生闷气。”
他挽住她的手,很想马上换个话题。
“现在你说说,还爱我吗?或者,这都成了历史?”
她凝视他。
“我的天呀,你突然在这里露面——几个月没听到你的消息了。”她顿了顿,“你的夫人怎么样了?”
克里斯托夫仰视天花板,呆立着,在寻章索句,然后干巴巴地说:“已成历史。蕾娜特和我分居了。”
“我的天,”尤丽雅惊异,“什么时候的事?”
“几个星期前,我们做了一次交谈,开诚布公,推心置腹。”他努力装出放松的样子,“蕾娜特接受了,她比我所担心的好得多,平静得多。她老早就有了个男朋友。”
尤丽雅察觉出他竭力掩饰的慌乱和哀伤。
“噢,克里斯托夫。”她只表示怜悯。
“这就好了。”他的话音听起来有点攻击性了,“我早就估计到她骗我。我真的无所谓,没有嫉妒。再说我也骗了她。”他无意间指了指尤丽雅,几乎是在责备她。
“那么,现在呢?”她问,“你要离婚吗?”
“是的,”他回避,“和离婚差不多。”
“什么叫‘差不多’呀?”尤丽雅突然心生疑窦,“离还是不离?”
他再次显出洒脱的模样。
“唉,咱们找个地方坐坐如何?讲讲你自己的事如何?别老是让我像瀑布一样唠叨个没完!”
她于是讲姐姐之死,讲罗伯特和鲁迪,讲她当歌手也当脱衣舞演员的表演。不知不觉两点钟了,偌大的餐厅已空空荡荡。
“有时,我有迷失方向的感觉。”尤丽雅直言不讳。她说她有时殚精竭虑要弄清自己的感觉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往往又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干啥。她有些发窘,笑道:“我想懂得自己的心,但是我无能为力!”说罢,将杯中物一饮而尽。“这心真是一块固执的小肌肉。”她打着呵欠。
“再喝一点葡萄酒?你累了吧?”克里斯托夫显然有点儿神不守舍,“你直打呵欠呢!”
“是酒精作用,”尤丽雅说,“再加上表演得太晚。”
克里斯托夫想像着她当脱衣舞演员的情形,开始小心翼翼地抚摸她的膝盖。他想像着她在别的男人面前脱衣,这想像使他很激动。
“我想你都想疯了!”他叹息。
一个服务员走过,他飞快地把手撤回,旋即问他一直想问的事:“他怎么样——那老头儿?”
“鲁迪·克朗佐夫?”尤丽雅笑道,“他不是老头儿。”
“说说他的事嘛!”他请求。
“他以为有你在,他就没指望;他以为我会回到你身边,所以他抢在我前头中止了关系。”她乐意说鲁迪的事,她对任何失败都有思想准备,这种态度使克里斯托夫深为感动。尤丽雅忽然发现克里斯托夫戴的手表,那表是她当时送给他的。“以前你从来不戴。”她说。
“蕾娜特老是神经兮兮地问,表是谁送的!”他向她表示歉意。
“这就足够使你马上摘下表,藏到抽屉里,并且否认是我送的?”
他给她造成的创伤虽已愈合,但并未遗忘。
他攥住她的手。
“你听我说,我仔细想过了。咱们重新在一起吧。”
“现在申请结婚?”尤丽雅打趣地问,“那你得下跪呀。”
“不,离婚不予考虑,”克里斯托夫遗憾地说,又在桌下摸她的膝盖,“因为孩子的缘故。”但他愿意与尤丽雅同居。蕾娜特当然会要求大笔的生活费,这也无妨,为了与尤丽雅同居,他愿意承担义务,两边付钱。
“干嘛老在下面摸我膝盖?”尤丽雅问。
“我恨不得现在就同你——就在这里……”
“在桌下?”
“我有点熬不住了!”
“哦,桌下为什么不可以呢?”她耸耸肩。他瞅她,惊异。
“服务员随时会来!”
“来就来呗!”她爬到桌下,这儿很舒服的,漆黑一团。
克里斯托夫像瘫痪了似的,愣住了,呆望着桌布出神。“以前你一直很古板,很封闭,”他低语,“不太懂正常的本能的情欲!”
“软木塞把我塞得太紧,”她咯咯发笑,“以前是这样。哎,来呀!”
她拽他到桌下,他陡然满脸通红。
“请原谅——我不能!”他嚷嚷,惶恐。
“没关系。”尤丽雅很随便。
“旅馆里人人认得我。在这里我不能聚精会神!”他请求原谅。
“那就别老是摸我膝盖。”她戏谑道。
本来,她跟他到房间去毫无问题。克里斯托夫打算到房里去,继续干被中断的美事。
尤丽雅走到窗边看外面的夜色,不经意间突然想起鲁迪。
“你会对你的男友讲我们睡觉的事吗?”克里斯托夫问。这种想像也点燃了他的激情的烈焰。
“不,”她答道,“我不想告诉他。”她略停片刻,做沉思状,又补了一句,“他反正会猜测的。”
他拥抱她,把她抛到床上,吻她,自己益发激动,开始脱她的衣裤。
“你真是性感无限啊!”他在她耳畔低语。
尤丽雅看见他把自己的裤子挂在衣架上,以免弄得皱皱巴巴。
“咱们当初很可怜,这或许并不能怪你一人。”她沉思地说。
“别说了。吻我!”他要求她。可尤丽雅根本不听他的。
“咱们从来就没有相互温存过。两人睡在一起,你从来不抚摸我,也从来不直视我的眼睛。”
这些事到今天才引起她的注意,真奇怪。克里斯托夫挨着她躺下,不料她却站了起来。
“你怎么啦?”他问。
她莞尔一笑:“现在我不能做!”她发觉他盯着她,对她大惑不解:“我来这里,以为很有把握能感受到你的柔情。”尤丽雅摇头,几乎觉得奇怪。“我们必须正视现实。事情已被我们破坏了。你曾经是我的伟大之爱,现在却不是了。”
克里斯托夫气恼。
“你尽管说,你爱那个圣保利傻瓜!”他挖苦道。
尤丽雅很快穿上衣服。
“我认为,我关心他,让他过得舒心,这是我的任务。这样我的生活才有意义。”她说得很干脆。
“他关心你,让你过得舒心吗?”
“我不知道。这又不是双方对等的义务。”她整理头发。
克里斯托夫从床上跃起。
“你正在犯大错误。”
她转身面对他。
“对不起,克里斯托夫!”
她真要走了吗?就这么简单?他知道自己光火了。她不能这样待他。他不能被人愚弄啊!
“你根本不爱我,”尤丽雅忧伤,摇头,“你要诚实!你心里想着蕾娜特。我可不能取代她呀!”
他骤然打了她一巴掌,而且打得很重。她感到很痛。尤丽雅踉跄后退,摸了摸被打破的嘴唇,接着毅然决然地拿起大衣向门口走去。克里斯托夫挡住去路。
“你让我走。”她平静地说道。他不动弹。她冷不丁笑起来,把他弄得莫名其妙。今晚,更危险的场面她都对付过来了,既然能对付那些狂呼乱叫、心浮气躁的家伙,那么,对付克里斯托夫也就不在话下了。这时,她对鲁迪·克朗佐夫见危不救的举动骤然有所领悟。以前,克里斯托夫曾引起她的惧怕,尤其惧怕未来、人生和自己的情感,这种惧怕人人都会感到不舒服;可现在,她却首次觅到思想上的乐趣了。这思想就是要明确:她究竟有何人生目的,她究竟想把自己变成怎样的人,每一天将会给她带来什么。她开门,镇定自若地说:“我走啦!”
“不说‘再见’了?”他问。
“我不同情你。”她耸耸肩,“我觉得你还会依然故我,平心静气地忍受那件事。对此我或许有点同情,但不足以让我留在这里了!”
她用力地摔门而出,门差点碰着他的鼻子。
到了旅馆外面,她深吸一口夜间清凉的空气,然后四面张望找出租车。突然,她愣住了,因为对面马路上站着苏加尔,倚在他那旧货车上。
“你回家吗?”他问。
“回,”尤丽雅说,“回家!”
他对她审视。
尤丽雅莞尔一笑。天啊,见到苏加尔,她是多么开心啊。
表演完毕,“蓝香蕉”即将关门。罗伯特踮起脚尖,蹑手蹑脚地朝大门方向走到收款处旁一扇小门边,把耳朵紧贴在门缝上,悉心倾听里面的动静。过了几秒钟他笑了,调头看父亲、莎洛特和卡琳,他们正站在酒台边有所期待。罗伯特朝他们眨眼,又招手让他们走过来看。
鲁迪窥视,满意地怪笑一下,旋即骤然拉开小门。于是,四人眼前呈现出奇特的景象:工商行政管理局那位瘦削的官员站在逼仄的办公室写字台前,裤子褪到脚踝上,写字台上躺着半裸的米琦,松雅裸露双乳跪在他前面。这位官老爷猛然转身,脸红得像只雄火鸡。
他惊惧万分,说:“请别误会!”试图用双手遮住裸露的部位。
鲁迪·克朗佐夫也装出一副至少与他类似的惊惧表情。
“岂有此理!”鲁迪脱口而出。默尔岑赶忙穿衣,对两个女人不再眷顾,因为难堪而大汗淋漓。过了一会儿,他把罗伯特拉到外面的马路上,彬彬有礼地感谢罗伯特的邀请,并且允诺营业执照的事不成问题。
“我们可以放心了,默尔岑先生,是吗?”罗伯特认真地问。
“我担保。我听说,那个迷人的波兰妞松雅马上要找个德国人结婚,是吗?……”他的手在空中一挥,表示这问题好解决。
罗伯特打断他的话:“对于我们按规章而搞的卫生设施,您相信了吧?”
“完全相信。”官员一口肯定。
“我们夜总会前面的停车场您也看到了?”
默尔岑和蔼地微笑,并且指了指他停放在那里的汽车。
“停车场足够了!”他说。
罗伯特点头,感到心满意足。默尔岑转身走了。对于这个夜晚,这位官老爷要长相忆了。
鲁迪微笑,端详着儿子。小伙子变化多大啊!是他设计和准备了对官员不折不扣的讹诈。他做这件事似乎不费吹灰之力。
尤丽雅回家时天已破晓。她瞧见鲁迪的房门开着,遂朝他走过去。他正坐在窗边抽烟,明摆着没有睡觉。
“我回来了。”尤丽雅细声细气。
“见到情人了?”
“应当叫过去的情人。”尤丽雅微笑。
“我懂。明天,又可以同他和解,或者再同另一个谈恋爱,同我的儿子,我知道。”他背过身,呆视窗外,话音里充满敌意。
“有时你说蠢话真不可思议。”她说。
“请原谅,我不想太接近你。”
“你已经是这样了。”她微微一笑,好似等着他请她进屋,但是他没有。
“你想干啥就干啥。”他只是这样说。
尤丽雅骤然想哭,她拼命忍住不掉泪,但是办不到。
“我渴望拥有某个男人,我牵他的手,”她抽噎着,“他牵我的手。”难道鲁迪不明白,他们俩产生的情感是相依为命的伟大情感吗?
“我已做了决定。”鲁迪冷冷地说罢便起身。
“是真心?还是因为你想要这样?”她问。
“我不明白你说什么。”他简单地回答,旋即关上门,差点没碰到她的脸。
她慢慢悠悠地回到屋里,既不开灯,也不脱衣,而是走到窗边,伫立着,直至朝阳在对面屋脊上升起。在这个夜晚,她意识到了自己真爱鲁迪,绝非权宜之计,她要努力不失去他。
鲁迪·克朗佐夫翌日早晨再到警察局受审。他在通往警官办公室的走廊里遇到了塔赞。塔赞对他怪笑,很放肆。警官告诉鲁迪,受伤者仍躺在医院里,坚持告发他。看来是鲁迪把他打伤了。
鲁迪离开警官办公室,到最近的一个电话亭打电话,同格拉夫约定晚上见面。他知道自己需要帮助。嗣后他驱车到内城,在一个停车场泊了车,便朝IEG公司那幢玻璃办公大楼走去。
尤丽雅感到要善待自己,决定购买一部汽车。这决定让人惊异。罗伯特陪她来到一家大型旧汽车市场。他在那里往家里打电话,想知道父亲在警察局谈话的结果。
“那天夜里他干嘛那么晚还要出去,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尤丽雅忿然道。
罗伯特知道父亲中了别人的圈套。尤丽雅则认为,鲁迪在首演时丢开大家不管,现在遇到麻烦也是活该。
她十分中意一辆赛车,漂亮,小型,卡布里奥牌版。她正想上车试试,一个塑料袋滑落到地上,掉出一本书来。罗伯特将书拾起。
“《劳伦·巴察尔的生活回忆录》。”尤丽雅曾经当过话剧演员,对这本书自然感兴趣。
“他同洪弗莱·波嘉特结了婚。”她说。
“岁数比她大得多?”罗伯特问,此刻,他想起了尤丽雅爱他的父亲。
尤丽雅把书塞进口袋,有些难为情。罗伯特微笑,对她举目凝望。突然间,她比以前更喜欢他了。
“他现在很烦恼?”她想打听。
罗伯特点头称是。
“检察院肯定想看见他鎯铛入狱。”他神情凝重。
会议桌是由精细的樱桃木特殊制作的,长约数米,桌中间摆放着一个镀铬的、锃亮的托盘。托盘里摆放着两只意大利产的茶壶和咖啡壶,外加一套六件的咖啡饮具。霓虹雕塑艺术品美化了大厅。会议桌顶端坐着曼弗雷德·菲舍尔博士,IEG公司经理伦茨坐在他左侧。先生们已等了十分钟,伦茨失去了耐性,他讨厌不守时。
伦茨尽管不耐烦,但是,当女秘书把鲁迪·克朗佐夫领进来的时候,他还是彬彬有礼地向他致意。菲舍尔一跃而起,匆忙迎向这位客人。
“克朗佐夫先生,”菲舍尔嚷道,“您特意光临此地,太好了。”
他问鲁迪要喝什么饮料,鲁迪做了个婉拒的手势。他既不想喝咖啡,也无兴致享用香槟。菲舍尔再三劝他坐下,并且对他说,他们终于有了碰面的机会,他感到十分高兴。
“您的儿子讲了您许多事情!”
“也讲了好的方面吧。”鲁迪笑道,“噢,只是开个玩笑。”
两位先生微笑着,但是都笑得很费劲。律师很快就直奔主题,说:“他的一个委托人很富有,对鲁迪·克朗佐夫的房屋很感兴趣。”
“为什么感兴趣?”鲁迪问。
“为什么?”菲舍尔重复他的问题,略感诧异,“不知道。他喜欢那房屋呗。”
“喜欢老掉牙的房屋?”鲁迪奇怪。
“显然他是出于一种偏爱。”菲舍尔点头。
鲁迪摇头,显得谨慎。
“我舍不得那房屋呀,我在那里过了一辈子。对我有价值的东西,不是可以用金钱买到的。”
“您不妨听听我们的开价,也许就可以了。”律师说。
此时,IEG公司经理插话:
“这个人很有影响力。我可以想像,他会对您有所帮助——对您那些迫在眉睫的问题会有所帮助。”
鲁迪打量他,显出感兴趣的样子。
“您知道我有什么问题?”他问。
“够多的,不说也罢。”伦茨淡漠地说。
“我自个儿能对付。”鲁迪请他放心。
IEG公司经理凑近他。
“严重的身体伤害可不是小事哟,”他警告说,“您可能要坐班房的,克朗佐夫先生。我们想保护您免受牢狱之苦。”
“请三思,克朗佐夫先生。”菲舍尔设法调解。
伦茨翻阅材料。“您的房屋属危房,”他神气活现,“您有能力对它紧急维修吗?维修需要大笔钱呀。我们有房屋鉴定书呢!”
鉴定书?对我的房屋?真好玩儿。
“您有鉴定书?”鲁迪问,“您的委托人是否就是IEG公司呀?”
“是又如何?”伦茨受了刺激。
“那您就明说嘛!”鲁迪对两位先生要求。
菲舍尔再次设法调解。克朗佐夫难道不知就里?菲舍尔也很难对他直说:他要是拒绝他们提供的价格,就很难活下去。
“一百万。”他说得很平静。
鲁迪对他凝望,讶然。
菲舍尔点头道:“对于您的房子来说,这钱不算少,很多了。”
“一百万?”
“没有别的开价。”伦茨说得简明扼要。
“这是威胁还是许诺?”鲁迪问。
“是确认。”伦茨回答,带着一种深不可测的神情。
鲁迪离开了那幢高耸入云的玻璃办公大楼。他的房屋虽然还是属于自己的,但是他预感到,同这些肆无忌惮的强人将有一场恶斗。他们对他的房子为何如此虎视眈眈?这房子有什么特殊之处?什么原因使得它身价倍增,值一百万马克?鲁迪百思不得其解。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市政厅婚姻登记处有一个忙于婚礼的群体穿过走廊。新娘很俊俏,新郎卡琳尽管极力装出是当年的卡尔-海因茨,但仍旧明显带有女性的特征。新买的低帮鞋太夹脚,他已经很久没有穿过这种鞋了。莎洛特拍拍他的肩膀。
“现在你只管跨大步走路!”她说。
他拼命抬起肩膀:“是,可现在反倒不习惯这样走了。”
他们发出杂沓的声响,从一对新娘新郎旁边走过——这一对新人既高兴又奇怪地朝他们背后看——然后进了婚姻登记室,在一位负责此事的官员面前坐下,有些紧张。松雅和卡琳坐在两张大皮沙发上,米琦和莎洛特作为证婚人坐在他们身后。婚姻登记官员抬起头问候他们,打量新娘新郎,终于清了清喉咙问:
“请原谅,女士中间哪一位是新郎?”
卡琳被激怒,转头朝米琦和莎洛特看。她们则朝他眨巴眼睛,给他打气。卡琳旋即自报家门,是一种谄媚的声音:“卡尔-海因茨·卡尔本,这便是我,新郎。”
尤丽雅开着她新买的赛车,在海伦大街疾驰。这条大街很繁忙,她的车速无疑是太快了。当她在“蓝香蕉”前面停下车,罗伯待正好看见IEG公司经理伦茨和哈姆丝老太从那幢半摧毁状态的楼房里出来。在楼房发生爆炸前,靠领养老金过活的这位老太太一直住在这里。老太拄着拐杖,流着泪,伦茨一个劲儿催促她:
“专家们估计损失达二十万马克左右,哈姆丝女士,这事我已写信告诉您了。”
“要我付这笔钱吗?”老太惊诧地问。
鲁迪来到街上,尤丽雅坐在新买的车内,他似乎没有看见她。
“如果是您打开煤气的话!”伦茨冷言冷语,说罢就丢下老太太,钻进车里开走了。爱尔娜·哈姆丝气愤至极,径直朝鲁迪走来。
“恶意中伤。说我自杀?胡扯!”她骂道,“我还没有活够呢!”她再度泪眼迷蒙,“那些人在对楼房做鉴定时,”她呼呼发响地吸气,不让鼻涕流出来,“说煤气管已缺损,必须紧急修理,否则总有一天要出事。”
“你要是能拿出证据,就没事了。”鲁迪以此安慰她。
“我们的爱尔娜还没有老朽。”“金短褂”插言,“她句句是真话。”
“建筑物鉴定书?”罗伯特豁然开朗,问,“IEG公司受人委托搞了个建筑物鉴定书,是吗?什么时候?”
“夏天,总有这样一些人拿着建筑图纸在这里走来走去。”爱尔娜·哈姆丝回忆道。
“我今天在IEG公司,见你那位中规中矩的朋友菲舍尔博士也在草草书写什么鉴定。”鲁迪说,一面快步继续朝前走。
罗伯特咽了口唾沫,转身对老太太。
“您记得搞鉴定的公司叫什么名字?”他问。
稍稍过了一会儿,大楼的住户都说爱尔娜·哈姆丝老太没有搞错,是有一份建筑物鉴定书,放在IEG公司那儿。这个文件的副本送给了菲舍尔博士。过后,罗伯特假装自己是IEG公司的成员——设计规划中心的科尔博士——给一些公司打了电话,这个问题就弄清楚了。
罗伯特自问,IEG公司有什么理由要留下这样一份建筑实体鉴定书呢,拆旧房必须有批准文件,而只有当建筑物被确认是危房时才能得到拆房的批件。他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把那份鉴定书拿到手,即使他与菲舍尔彻底闹翻也在所不惜。他突然微笑起来,心生一计。莎洛特已有两次偷皮大衣的经历,罗伯特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了。
格拉夫在他开设的一家妓院里会见鲁迪·克朗佐夫。当晚,除了鲁迪外没有其他客人。鲁迪对格拉夫讲了他造访IEG公司的情况。
“一百万?”格拉夫愕然。
“像模像样的一小笔款子,哈哈!”鲁迪自鸣得意。
“IEG公司王八蛋们对你的房子垂涎欲滴,到底为什么?”
鲁迪·克朗佐夫对四周扫视一眼。
“今晚没别的人了?”他问。
“‘国事访问’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中进行。”格拉夫说。
他边说边打开一间“爱巢”的门——这样的“爱巢”有许多间,均经过特殊的装潢,它们围在一个八角形的过道四周,过道地板由马赛克镶成米开朗基罗的图画——但见市建设委员会委员赫尔默斯正在同四个女郎一道淋浴嬉戏,其中也包括“金短褂”。“金短褂”这时出浴,披上了一件和服。
“你上哪儿?”格拉夫想知道。
“打个简短的电话。”这个妓女说,听话音有点忧虑,“我爸爸身体不好,妈妈把他送进医院去了,他们说是心肌梗塞。”
“他们会自己照料自己的。”格拉夫又把她推进爱巢,“你还是关心关心你的工作吧。电话过后再打。”
“金短褂”有些不乐意。市建设委员会委员此时发现这两位男士站在门口,叹了口气,接着指了指鲁迪·克朗佐夫。
“这是你说过的那位朋友吧?”他问。
“是条硬汉,但非打手。”格拉夫道,“某人身体受伤而控告他,真他妈的胡扯蛋。必须叫那家伙撤诉!”
市建设委员会委员重新面对女郎。
“那家伙脑子开窍就好了。”他叹口气。
格拉夫关上门。
“谢谢啦!”鲁迪说。
“你要是卖……”
鲁迪抢白道:“我不卖!”
“我要是出价更高,总可以吧。”
“不。”
“咱们好好赌一盘吧!”格拉夫建议。
“你这个赌棍,没有理智。”鲁迪警告他。
“这样对你不更好嘛!”
格拉夫让鲁迪走近一张铺绿毡毯的赌台。它适合于大赌,上面摆放着两个盛色子的盒子。“三明治”保尔和多名保镖已经在恭候他们的主子了。鲁迪思忖,既然格拉夫已一切准备停当,自己只好坐下。他不经意地朝绿毡毯一瞥,发现中间有个被烧的小洞,记起自己就是在这张赌台上输给了土耳其人梅默特七万马克。但是他很谨慎,没有提这事。
格拉夫打量他:“控告我儿子的诉讼费……”
“我的儿子将拒绝提供证词。”鲁迪再次向他保证。
“改变证词更好。”
“他发誓不作伪证。”鲁迪边说边伸手摸摸裤腰,偷偷把藏匿好的、上了子弹的手枪放正位置。
“婊子养的,坏透了!”格拉夫忽然怒气冲天,“我烦死他了。我不摆平他,真不知红灯区的人会怎样嚼舌头,说老子的闲话哩,你说是吗?”他挨个儿扫描漠不关心的保镖们。“你的儿子让马克斯进了班房,我还没有教训他呢!”
“你教训那个出租车司机了吗?”鲁迪气定神闲地问。
“天啊,没有!”格拉夫冲口而出。
“最强者也需要朋友。”鲁迪规劝,“人不应当灭友。”
格拉夫又坐到他对面。
“咱们赌一盘吧。”他说,“你要是输,就把房子卖给我,你的儿子就改变证词。”
“我要是赢呢?”
“我就帮助你解决问题,你的儿子就捡回一条命。”
鲁迪微笑,抓起色子盒摇。
“欢迎上战场!”格拉夫说。
全盘冒险(一)
律师菲舍尔伉俪慷慨大方,参加他们家庭聚会的有政治家、市政府官员、经济金融界的代表人物、新闻工作者和艺术家。他们在此享用精美的自助冷餐和美酒,红男绿女,嘉宾咸集,诚为高级社交。每当罗伯特被邀至菲舍尔家做客,总是很高兴,但这次是个例外。他是怀着忐忑不安的心理走进菲舍尔家雅致别墅的——当然事出有因。
蕾吉娜·菲舍尔热情地接待他,接着又告诉他,他们经过长时的寻找终于物色到了一个称心满意的保姆,干净利索,为人可靠,性格开朗,细心周到,对他们体贴入微。被称赞的保姆这时端着托盘在宾客中间斟香槟酒。她身着考究的黑色连衣裙,戴一顶小白帽,以至于罗伯特差点认不出她就是新保姆莎洛特了。她也装作根本没有看见罗伯特的样子。只是当他从她的托盘里拿了一杯香槟时,她才匆匆给他丢了个眼色。他发现她的双手在打哆嗦。罗伯特立马转身。这个法律系的大学生生怕露出马脚:他伙同莎洛特策划了一次不折不扣的盗窃,而且是在那个信任他、常邀他做客、待他亲切的人家里盗窃。他本来是信任、尊敬和仰慕菲舍尔的,可是后来,他得知这位名律师卷入了IEG公司的阴谋活动——这家公司旨在剥夺他父亲的生活中心点,即海伦大街那幢老屋,他在这老屋里长大并且与家人一起生活——这样他就顾不得情面了,不得不干他必须干的事。
罗伯特陡然发现了女记者奥尔嘉,她正在成双成对的舞伴中忘我地来回独舞。
“噢,您好,您在这儿干啥?”她笑,感到惊奇。
“唔,我在这儿,”罗伯特答道,“不是同您一样么,有什么好笑呢?”她围着他跳舞。罗伯特觉得她美若天仙。
“见到您真高兴。”奥尔嘉说。
“您跳得真棒。”他断然称许。
“您认为是这样吗?”奥尔嘉笑。
“真的。”他稍作沉默便打听他的男友,心里有点不安。
她指了指屋角,伦茨正在那里同一个丰满的金发姑娘调情,可谓肆无忌惮。他旁边站着蕾吉娜·菲舍尔和银行家施密特·韦贝尔。他们注视着莎洛特端着装有酒杯的托盘在宾客中行走,显得十分利索,尽管有点微跛。蕾吉娜·菲舍尔点头赞许。莎洛特把托盘伸到罗伯特的鼻子下。
“再要一杯香槟吗,先生?”
“噢,多谢!”罗伯特有点慌乱,从托盘上取下一杯呷了呷。这酒真是非同寻常。
莎洛特转身有点过快,酒杯在托盘里滑动起来。她马上恢复了平衡,继续往前走,心里老是惦记着靠近那间工作室。罗伯特向奥尔嘉祝酒。
“也许我们应该逐步过渡到彼此直呼名字的时候了。”奥尔嘉说,“您说呢?”
“噢,是呀,很愿意。”罗伯特确认,旋即又问她,“你到底结过婚没有?”
她吃了一惊,指了指婚戒。
奥尔嘉莞尔一笑:“因为老习惯,离婚后也没有把它取下。这也有个好处:别人不会老打我的主意了。”
“你不喜欢别人那样做?”
“不,噢——那也得看情况。”她抬眼对他凝望,嫣然一笑。
“什么情况?”罗伯特问。
“得看是谁。如果是我中意的……”她把话咽了下去。
罗伯特穷追不舍:“你不会阻止他?”
“阻止他别打我主意?”她微笑,“肯定不会的。”
他们俩忍俊不禁。罗伯特用眼角的余光看见莎洛特头也不回就打开了工作室的门,接着便消失在黑暗里,谁都没有发觉。然后,罗伯特看见蕾吉娜·菲舍尔给新到的客人脱大衣,要把大衣挂在工作室里去。罗伯特的心蓦然缩紧了。
鲁迪的额头上布满了汗珠。
“看样子,幸运要离开我了。”他喉咙嘶哑地唧咕道。
“幸运是个任性的妓女,鲁迪。”格拉夫说着就开始掷色子。
鲁迪沉思,打量着他,想到了这个老狐狸今天何以如此自信,便突然如梦方醒并闪电般地抓住格拉夫的胳臂,同时从腰间掏出了手枪瞄准他。那些保镖也疾如闪电地掏出武器对准鲁迪。
“你好阴险呀,王八蛋!”鲁迪喘息。
从格拉夫的衣袖里落下一个色子并停在六点上。鲁迪朝那些枪手的方向点了点头。
“这些人都像他们的长相那样善良吗?”鲁迪问。
“比长相还要善良。”格拉夫镇定自若,“他们是最善良的人。你怎么看出来的?”他显得平静,呆视着鲁迪的枪口。
鲁迪微微一笑,他只是从格拉夫一句无关紧要的话里就得出了结论。
“像你这样的人,”鲁迪说,“从来不会孤注一掷。”他放下手枪,“像你这样的人从来不会全盘冒险。”
“你也一样。”格拉夫微笑。两人沉默。保镖们都把手枪插进皮套里。格拉夫摸口袋,拿出一包烟,想抽一支,但火柴一根根折断了,老擦不着,鲁迪于是给他点火。格拉夫察言观色,心里在捉摸什么。
“大家都喜欢你,知道吗,鲁迪?人们尊重我,怕我,但喜欢你,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他们不把我当回事吧。”鲁迪耸耸肩,“我是个赌徒,一向不老成持重,‘色子鲁迪’——谁把这样的人当回事呢?”他微微一笑,笑得有点忧伤。
他身后一扇门开了,沐浴过的市建设委员会委员信步而入,左右臂各搂着一个女人。他微笑,十分称心。
“您知道吗,”他突然对鲁迪说,“我一辈子还没有打过架呢,一次也没有!”
“在学校读书也没打过?”鲁迪似觉奇怪。那委员摇头,像伤感似的,同时心不在焉地揉捏着“金短褂”的乳房。“金短褂”流泪,她的忧伤与他何干?
“关于你这场官司,”他快人快语,“我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好想!”
鲁迪点头表示感谢。那委员搂着女郎出去了。
“看样子你好像赢了我们的赌赛。”格拉夫说。
“莎洛特呀,”蕾吉娜·菲舍尔边埋怨边开灯,“您没必要摸黑干活!”
莎洛特因为害怕,心脏差点儿停止跳动。她急中生智,连忙拿起一块抹布擦写字台,说:“总有事情要做,是吗?”她很尴尬,说话不大流畅了。
“明天还有时候嘛!”女主人亲切地说,“快别干了!”
女主人又出去待客了。莎洛特松了一口气,接着再一次溜到靠墙的那个没上锁的保险箱旁边,匆匆翻看里面堆放着的文件。
“我最近读到一篇非常有趣的文章,是关于人际关系的。”罗伯特说,“作者对一见钟情评价很高。”
“我的前夫和我就是一见钟情。”奥尔嘉回忆道,“也许,我本应该再勇敢地多看几眼。”有一天,他在床上被她逮了个正着,是同她最好的女友在颠鸾倒凤。“而且,这两位还把我最喜爱的夹心巧克力吃了个精光!”
“真放肆!”罗伯特附和她,愤愤不平。
他们俩笑起来,然后竟无话可说,于是互相默视。就在这静默中,菲舍尔闯了进来,对奥尔嘉歉意地瞥了一眼,把罗伯特扯到一边去了。
“我担心,真是很担心呀。拉尔斯不写信,不打电话。你有他的消息吗?”
罗伯特迟疑片刻,语不连贯地说:“他——他要我别告诉您——他曾经呆在这里!”
“在汉堡?什么时候?”
“三周前。”
“他住在哪里?”
“在我们那里。”罗伯特据实相告。
“在圣保利?他觉得在汉堡也没有必要告诉我们么?”菲舍尔心烦意乱。
“我要他告诉您。”罗伯特有点不好意思。
“他又吸毒了吧?”菲舍尔急着插话。
罗伯特点头。他是否要说拉尔斯偷了他们的东西以筹集毒资,是否要说他因为羞愧或因为不能自制而悄悄离去?
律师叹息。
“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
菲舍尔凝视罗伯特,心存疑惑。
“真的不知道,”罗伯特拍胸脯,“很遗憾。”
蕾吉娜·菲舍尔,这位聚精会神的女主人,这时开始同奥尔嘉交谈,谈论那位时下正在汉堡客串演出并受到观众激赏的魔术师。菲舍尔还在回味刚刚听到的这件事。这时奥尔嘉说:
“卡拉·纳克?我观看过他的模仿表演。那真是绝活呀。他能模仿每个人并且能以假乱真,观众觉得被模仿者历历在目。这个卡尔·纳克堪称变色龙呀。”
罗伯特环视四周,瞧见莎洛特从工作室出来,脸上挂着满意的微笑。她把那个碍手碍脚的文件袋藏在工作围裙下面。罗伯特深吸一口气,重新面对两位女士。奥尔嘉还在津津有味地讲卡拉·纳克:
“他把我的陪伴者叫到台上,马上就在说话的声音和姿态方面跟他一模一样了。百分之百的一致!”她骤然打住话头,问罗伯特,“你怎么啦?脸色一下子煞白了!”
罗伯特有些晕眩。他一直认为自己亲眼看见马克斯·格拉夫把拉雅娜从窗口推下去,他会不会搞错呢?有没有可能搞错呢?会不会根本不是马克斯呢?他是否一直在怪罪一个无辜者呢?他是否过于相信了自己的眼睛呢?无论如何他要同某人谈谈。他急匆匆去打电话,知道了在哪里可以找到父亲在格拉夫那里!他用颤抖的手指拨号时,感到有点恶心想吐。马克斯·格拉夫蹲在预审监狱里多久了?他真的有罪吗?抑或是他罗伯特本人圃于一种偏执的观念?
“卡拉·纳克”在子夜时分离开雷佩尔班杂耍剧院并登上轿车,这时被一个黑影悄悄盯上了。从这时起,不管他到何处,都有人监视。
暮秋,一个昏暗的日子。天气既冷且潮,使人难受,本不适于骑自行车。但罗伯特还是夹着公文包,跃上自行车外出,毫不感到厌烦。
城内交通繁忙,但对于淡黄头发的汉子来说,盯住骑自行车的罗伯特并非难事。罗伯特俗守交通规则,尽管他很急,却从不违章行驶。他当然不知道自己已经处在杀手瞄准器的十字线上了。
头天晚上,菲舍尔发现保险柜——他经常让保险柜敞着——一个文件不翼而飞。谁偷了那份鉴定书呢?蕾吉娜回忆起新保姆在工作室里受了惊吓。菲舍尔恍然大悟,知道是谁安排了这次胆大妄为的偷窃,对于安排者的背信弃义满腔怒火,当夜就把这消息告诉了银行家。银行家马上就把他手下那个杀手调动起来应付这起严重事件了。
在一个十字路口,交通堵塞,不易分辨情况,罗伯特刚好骑车通过,淡黄头发的汉子也加大油门通过。惟独“三明治”保尔遇上了红灯——他在跟踪魔术师。当终于亮起绿灯时,他却失掉了跟踪的目标,气得直捶方向盘。
奥尔嘉紧靠窗户在等罗伯特。
淡黄头发的汉子在一个公共汽车站上监视罗伯特。他混在等车的乘客中,毫不显眼。他看见罗伯特把薄薄的文件夹放在桌上,分明在请奥尔嘉阅读,并且满意地微笑着。淡黄头发的汉子要为疏忽大意的律师重新拿回这份鉴定。
“IEG公司不重视这个文件,因为它不对公司的胃口。”罗伯特对奥尔嘉说。
奥尔嘉迟疑不决。
“IEG公司没有义务公布这份受委托而搞的鉴定书。”她冷淡地说。
“请你读读。”罗伯特激动地说,“行家们的建议是清清楚楚的。他们建议保留海伦大街的老建筑。换句话说,老房子不能变卖和拆除。这可是块难啃的骨头,是吗?”
“谁对你说过没有反鉴定呢?”奥尔嘉问,“依你说的,好像——”她往下说,“好像圣保利是个完好无损的居住区。但许多房子是危房,状况很不好。这儿是吸毒的渊薮,暴力和流血的演武场。倘若某个公司斥资重整这里的市街马路,那倒是功德无量,值得称颂的。”
罗伯特明白奥尔嘉的意思,失望至极。他本来希望通过公布鉴定对IEG公司施压。
外面,一辆公共汽车进站,挡住淡黄头发男子的视线达数秒钟之久。他没有看见奥尔嘉脸上漾起表示遗憾的微笑,同时把鉴定书退给了罗伯特。只看见她伸手拿了自己的坤包并站起身来。罗伯特此前已把鉴定书塞进公文包了。
天色向晚。奥尔嘉的汽车停在圣者广场,离老监狱不远。老监狱现在成了工地,因为有几家富于创意的通讯社决定迁入这座第三帝国遗留的建筑物。此间草木蓊郁,环境清幽,每平方米面积的价格优惠,奥尔嘉的编辑部已经搬进去办公了。
该死的车门锁似乎被冻住了。奥尔嘉在包里找打火机。一阵冷风吹过空旷的场地——汉堡人每年两次在此欢庆重大的民间节日。奥尔嘉的汽车停在基坑的边缘。通往新办公场所的引桥要几个星期后方能竣工。地面被牢牢冻住了,这毫不足怪。到处是建筑机械和沙堆。街灯不亮。总之,此间显得异常杂乱。
车门锁是被冻住了,她想用打火机给车钥匙加热。就在这当口儿,一只手臂突然箍住了她的脖子。
“把鉴定书拿来!”从牙缝中挤出一个低音。
奥尔嘉反应极快,朝进攻者的胫骨蹬了一脚就逃。但那人很快追上她,把她摔倒在一辆大汽车后面硬邦邦的地上。几记闪电般的耳光打得她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别动,”那声音威胁道,“听着,鉴定书在哪儿?”
“没有鉴定书呀,”奥尔嘉呻吟,连气都透不过来,“不信,您就翻我的包嘛!”
进攻者猛然骑在她身上,她仅能看见那人的两只眼睛和几绺从帽子里露出的淡黄头发。
他空出一只手去抓包,开包,把包里的所有东西全倒出来,只有香烟、一个笔记本、治头痛的药片和餐巾纸,却没有鉴定书。奥尔嘉气闷,他又把她拽起来,蓦然拔出刀子,刀尖逼近她的脸。
“鉴定书在哪儿?”那声音问。
奥尔嘉喘息,上气不接下气。极度的惶恐袭扰着她。那人又狠狠地掴了她几记耳光。
傍晚,海伦大街,电话铃响了。罗伯特摘下听筒。检察院叫他通知他父亲,倘若他愿意付一笔罚金,那么就停止审理指控他严重伤人的案件。显然,那位市建设委员会委员已有所动作。罗伯特急匆匆上楼向父亲禀报,听见父亲的房里有人说话,房门没有关紧。罗伯特朝门缝里窥视,只听得见来访女宾的说话声,却看不见她本人。
“您的夫人坚持要儿子继续读大学,不愿意儿子留在圣保利。”
“是他自己要来的,”鲁迪·克朗佐夫回答,“他只是想帮帮我。”
“您的夫人离开时把小家伙留给您……”
“是因为小家伙妨碍她,碍她的事!”鲁迪光火了,打断了对方的话。
罗伯特屏息静听。这位女律师显然在维护母亲的利益,继续说:“你们当时达成了一个协议,即不要让儿子在圣保利长大成人。”
罗伯特惊异,呆望着门缝,对于父亲为何从来不把自己带在身边,甚至圣诞节也不例外,总算茅塞顿开了。原来母亲出走时早有协议呀,母亲以此为条件才把儿子留给了鲁迪。母亲恨圣保利这个地方,不愿儿子在此间成长,但也不想断绝被她离弃之子的后路,让他有个家。
罗伯特直咽唾沫。他毕竟是成年人了,自然没有任何人能够禁止他辍学,或禁止他在圣保利生活。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句话:“因为小家伙妨碍她。”就是说他碍了妈妈的事,也不知碍了妈妈什么事。他只知道一样:他没有妨碍父亲。父亲则无论如何要保有他这个儿子。
罗伯特想一个人呆着,于是下楼到昏暗的大厅里,坐在吧台边,想细细回味刚才听来的事情。尤丽雅冷不防坐到他身边。
“我给你买了一样东西,”她窃窃私语道,“小意思,希望你用得着。”
是个有很多夹层的公文包。
“真皮的。”尤丽雅着重说。
罗伯特对着包闻了闻。
“气味纯正。”他说。
“还有,我要把这个还给你。”她边说边把一封信交给他。
罗伯特微笑,有点难为情。在此之前,他从未给女孩写过情书。
“写得真好,”尤丽雅说,“深深地感动了我。没想到你写得这么好。”
“噢,不不不,”罗伯特更正道,“大多数文句是抄里尔克①的,所以,俄普丝苇德在里面出现了两次。”
①里尔克(1875~1926年),奥地利诗人。
“是呀,我感到很奇特。”尤丽雅笑。
“我没法更换文句。圣保利把整个节奏破坏了。”罗伯特也随着她那真挚的笑而笑。
她忽然双手抱住罗伯特的头,吻他,亲切有加。
“噢,对不起。”
他们俩没发觉鲁迪·克朗佐夫走进大厅。鲁迪见此情景立马退出,进厨房找酒喝,终于在垃圾桶旁边米琦的小贮藏室里找到了一瓶,旋即倒了一杯进肚。罗伯特随他走进厨房。没等罗伯特开口,父亲就做了个阻止的手势:
“你不用道歉。”
“不要考虑我。”罗伯特急忙说。
“我从来没有想到要这样。”罗伯特微笑,“我不会呆在你这里的,你用不着有丝毫顾虑。”
鲁迪把烧酒倒进嘴里,凝望着儿子。
“你现在是要称赞我呢,还是要骂我?”他问。
罗伯特摇头。他骤然间觉得父亲似乎与他亲密无间了。
“你进来也不敲门。”罗伯特满怀对父亲的钦佩说。
“这样对你好,”父亲回答,“你就不必为此打架了。”他迟疑片刻,又说,“暴力只是无言的另一种形式。”
罗伯特明白,父亲是个多么明智而热心的人啊。
鲁迪苦笑,望着那边的尤丽雅,她也尾随父子二人而来,这时正站在通大厅的走廊里。她等着鲁迪对她说点什么,然后又转身出去了。
“我与她根本没有什么瓜葛,”罗伯特望着她的背影,“从来没有。我倒要对你说:她爱你。”他凑近父亲,继续说,“到她那儿去吧,对她讲明你对她的感觉吧。”
鲁迪无言,惊愕。
“别犯傻,”罗伯特重复道,“到她那儿去嘛!”
鲁迪怪笑,终于说:
“你同我说话,就好像你是我父亲似的!”
罗伯特微笑,耸肩。唉,就算像吧!
一辆出租车在外面停下,奥尔嘉下车。她脸肿唇破,一只眼发青。她急匆匆走进“蓝香蕉”,神色坚毅。
此时,正值罗伯特在大厅里推操父亲去同尤丽雅谈话。
“奥尔嘉,”罗伯特惊呼,“这是怎么啦?”
“给我鉴定书。”她喘气,张口便说。
“为什么?”罗伯特不明其意。
“你说对了,”她哭起来,“这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谁这么狠心打你?”罗伯特问。
“有个人,他显然觉得鉴定书相当重要。”她抽泣。[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咱们叫医生来吧?”尤丽雅担心,问。
“在眼睛上敷点冰,”鲁迪建议,显得很内行,“就不会肿得那么厉害了。”
“那人在什么地方打你?”罗伯特问。
“停车场。就在我们分手之后。”
她再次请他拿鉴定书来,十分焦急的样子。她很害怕;她对那个袭击她的家伙讲了鉴定书在谁手里。罗伯特处境危险了!“蓝香蕉”的每个住户处境危险了!她必须公布鉴定书。鲁迪问她,能否对那个袭击她的家伙进行一番描述,奥尔嘉点点头。
“我想,”她慢条斯理地说,“我已经认出他是谁了。”
“伟大的卡拉·纳克”在观众中发现了尤丽雅,不觉一愣。她坐在最靠前的观众席上,身边还坐着奥尔嘉。魔术师心神不安起来。他玩了几个扑克牌技巧,把观众逗得目瞪口呆,同时在观众厅内四下张望。突然间,他指了指后排的一位男士,此人秃头,长相粗野。
“我的先生,请您再说出一张牌,可以吗?后面的那位先生!”
他知道那位先生是谁。
“方块,不,红桃二。”“三明治”保尔说。
“这位先生要红桃二。”魔术师叫嚷,举起手臂像着魔似的,一张硕大的扑克牌从金属盒里慢慢悠悠地掉下来了,当然刚好是红桃二,还会是别的牌吗?
“三明治”保尔喝彩,声音最响。
“里面有窍门。”他嚷嚷,惊对不已。几个观众发笑。
“当然是这样,我的先生!”淡黄头发的魔术师紧紧盯着他,“一切全靠窍门,没有什么魔术。但也许有魔法,心灵感应的魔法。咱们做个小试验,您愿意来吗?”
“三明治”保尔害怕,摇头。魔术师微笑。稍过一会儿,他的眼睛又在观众中滴溜溜地转开了。他指了指前排一个座位。
“你叫尤丽雅?”他问。
“你知道我叫什么,这不是魔术。咱们认识啊!”她回答,起身,很紧张。他为什么偏偏叫她上台?他是谋害她姐姐的凶手吗?奥尔嘉清清楚楚地认出他就是袭击她的那个人。
“是的,”魔术师说,“我也知道你干的是什么工作,靠什么维持生计,尤丽雅!”
“我跳舞。”她说。
“每天晚上跳,在‘蓝香蕉’!”“卡拉·纳克”高声叫嚷。
观众鼓掌欢呼。
尤丽雅上台时,魔术师躲在一个屏风后面。
“你结婚了吗,尤丽雅?”他突然问道。
“没有。”
“到时候你是愿意结婚的,对吗?”
尤丽雅不知如何回答,尴尬,站在台上发愣。这时魔术师代她回答了。他在屏风后露脸——凡是在场的人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幕:当魔术师模仿尤丽雅的声音、姿态和表情低声说话时,尤丽雅突然间好像变成两个人了。
“我想找个钟情于我的美男子。他聪明,有魅力,前程似锦,很忠实,这是好情侣的本色,也尽可能不要太穷。”
模仿得真是绝妙!出人意表!难以置信!观众大哗,欢笑。
魔术师摘下头上的假发套。
“女士们,先生们,这不是魔术,而是心灵感应和魔法!”
他一面鞠躬致谢,一面盯着尤丽雅和奥尔嘉。两位女士鼓掌喝彩,欣喜若狂。魔术师心里很笃定,以为尤丽雅对他不会有丝毫怀疑,女记者也不可能认出他。当他朝更衣室走去时,他不禁自嘲起来,开始看到幻影。
他自鸣得意,关上更衣室的门;就在这当儿,他挨了重重一击,蓦然,眼前一片昏暗。格拉夫的保镖们对电棍的作用深信不疑。
“卡拉·纳克”恢复知觉时,已被五花大绑躺在一个厨房的大炉灶上了。他不能动弹,迷惘,抬眼望见“三明治”保尔那奸笑的面孔,又终于发现了格拉夫和鲁迪·克朗佐夫慢慢腾腾地朝他走来,内心油然生出恐惧,但是他强作镇定。他们能证明他什么呢?
“我们有许多日程安排,不能再拖延了。”格拉夫用朴实的语调说,一面打开电炉的开关,炉灶马上升温,就好像他本该这样做似的。“我本来可以揍你,打得你灵魂出窍,也可以用登山破冰斧把你这个王八蛋劈得粉碎,但我们时间紧迫,所以简单从事。你要么回答我们的问题,要么受煎熬。”
“除了酷刑外,你们还有什么可供选择的?”魔术师喘息着问,“死?”
“你瞧瞧我的眼睛。”格拉夫抓住他的淡黄头发,转动他的脑袋,“你该瞧瞧我的眼睛呀。我有很多办法叫人说话,或者叫他永远销声匿迹。我好几个月都寝食难安了。”他叹气,“自打我儿子坐牢那天起就这样了。惹我发脾气是不明智的,我很容易失去耐性。”
魔术师朝格拉夫脸上吐了一口痰。格拉夫气急败坏,飞快把魔术师的身体摁在炽热的电炉上,魔术师惨叫。坦雅、尤丽雅和奥尔嘉在空荡荡的外面餐厅里侧耳细听,不由得心里直发怵。三位女士知道这个受酷刑的人对她们干的好事,是他谋害了拉雅娜;是他假手马克斯杀人,致使马克斯身陷囹圄;是他袭击并殴打了奥尔嘉。尽管如此,她们也很难做到置若罔闻,坐视不管他是如何受折磨的。
“好了,”鲁迪试图劝阻格拉夫,“够了,瓦尔特!”
“我能就此罢手?这家伙夺走了我儿子。凡是我建立的一切,无不受到他的威胁。”
“我想,您是忠实于法律的,格拉夫先生,是吗?”魔术师的牙缝中挤出这句话。
“法律有什么用?”格拉夫咆哮,“法律让无辜者坐牢,法律能公正对待我儿子?”他再度把魔术师的身体摁在电炉上。
魔术师的衣服开始冒烟,已能闻到衣服和肉体烧焦的气味。
“你们为什么要把他推进海港的潮水里?”格拉夫指了指鲁迪·克朗佐夫。
淡黄头发的汉子双唇紧闭,缄默。
“谁眼巴巴想得到他的房屋?”
还是不予回答。
“为什么想得到?谁给你任务谋害拉雅娜?为什么我的儿子反倒像是凶手?”
淡黄头发的汉子咬紧牙关,喘息,额上布满汗珠,痛得难以忍受,但依旧沉默。酷刑既然对付不了他,格拉夫就换了个办法,让人对他进行较长时间的观察,然后让他同他的小儿子会面——他把小儿子安顿在布朗肯埃塞寄宿学校念书。今天傍晚,卡琳不情愿地开车到寄宿学校去,找了个借口,把孩子领了出来。这时,惊魂不定的孩子被带进厨房,魔术师见状犹如一头负伤的野兽叫喊起来。他突然愿意说话了。
“三明治”保尔将他从电炉上飞快地拽下,鲁迪在其后背浇了一桶冷水。格拉夫示意“三明治”保尔解开绑在他身上的绳索。
“请原谅,我们这么晚还把您的儿子从寄宿学校弄来。”格拉夫说,“这个时候他本该在床上睡觉了。”
“我的儿子已没有妈妈了。”“卡拉·纳克”呼吸艰难,“我要是向您供出指使我的人,孩子也就没有爸爸了。”
“只要能证明不是我的儿子杀害了拉雅娜就行。”
厨房里一时顿显寂静,只听见那孩子的抽泣声。格拉夫的手伸进西装内口袋,掏出一张纸递到魔术师鼻子下。
“你的儿子对我的儿子。如果你承认杀了拉雅娜,就在这合同上签字,合同是公证过的。我在合同里保证负责你儿子的生活费和教育费,现在的寄宿学校和将来的大学都由我付钱。”
“他毕业了,您也就出狱了。”鲁迪补充道。
魔术师凝望这两位先生老半天,心想自已被他们牢牢控制着,儿子也被他们无所顾忌地抓了来,没办法,终于点头认可。格拉夫递给他一支圆珠笔,他签了名。迪克·维斯特曼的大名写在合同下方——淡黄头发的杀手再也不存在了。
苏加尔和米琦显得异常紧张。他们俩在“蓝香蕉”前面等尤丽雅,急得要死。表演早就开始了,可这位夜明星却迟迟没有露脸。多么可怕的噩梦!终于,有一辆出租车在拐角停下来了,他们也如释重负。
“你想进去小坐一会儿吗?”罗伯特问奥尔嘉,而尤丽雅则快速朝更衣室奔去,脸色像一张白纸。
“不啦。”奥尔嘉答道。她显得很疲倦,声称还要为明天的节目写一篇报导。“下一次吧。”她说罢立即告辞,重新上了出租车。罗伯特目送她走远,心想不知是否还能见到她。今天,她总算领教了另一个圣保利,残酷、野蛮的圣保利,圣保利不是把惩罚非正义和维持秩序的任务交给警察,而是交给它自己处理。
当罗伯特走近时,苏加尔说:“她真好。”
“是的,”罗伯特远望着奥尔嘉说,“我也这样认为。”
“而且模样俊俏!”苏加尔很开心,补了一句。
罗伯特点头赞同。
全盘冒险(二)
“嗯,一切就绪啦。”苏加尔做了个怪脸笑,并且握住罗伯特的手。罗伯特擂了他一拳。
一部汽车慢慢拐过来,在米琦面前停下,米琦站在旁边几米远,正把垃圾袋塞进垃圾桶。当车门打开时,她好奇地转过身来,不料,一只长满老趼的手揪住她,想把她拽进车内。米琦叫喊,苏加尔循声冲过来。
“找你好久啦,荡妇!”大力士叽咕道。
米琦抗拒,大呼救命,对他又咬又抓。
“放开她!”苏加尔咆哮。
“你滚!”大力士把手枪对准苏加尔。
瞬间枪响了,苏加尔摇晃了一下,注视胸前的伤口,血流如注,惊呆了。大力士把米琦野蛮地推到一边,关上门,汽车带着尖厉的车轮磨擦声急速地拐过街角逃了。米琦挣扎站起,想撑住苏加尔,但是他身体过重,终于在人行道边倒下,随之发出一声喘息。他用一只手捂住伤口,然后失去了知觉。米琦厉声叫喊,叫人快请医生,又叫嚷苏加尔得留在她身边,可别有个三长两短、叫喊时涕泗滂沱。人们匆忙从四处聚拢来,尤丽雅和罗伯特从屋里奔出,此刻,苏加尔的呼吸愈益困难了。
过了子夜时分,曼弗雷德·菲舍尔接到一个从预审监狱打来的电话。迪克·维斯特曼——被他们称为“行刑者”的魔术师——请求菲舍尔为他找一位优秀的刑事案辩护律师。菲舍尔一开始还以为这是一件大快人心之事:凶手已鎯铛入狱,噩梦已成过去,再也不会有人被害了。但过后,他又想到由此给他们带来的后果,于是将此事告诉了施密特·韦贝尔。银行家也不顾时间很晚了,立即来到他这里,一瘸一拐,极力抑制着激动,进了菲舍尔的工作室。菲舍尔坐在写字台后恭候。
菲舍尔用津津乐道的语气告诉他,魔术师已被捕获,他对谋害拉雅娜已供认不讳,现在,一切谜团都将解开。
“一切都会水落石出!”菲舍尔的话音听起来几乎是洋洋得意的,“包括IEG公司解除租约的伎俩,以及种种威胁和袭击事件!”
施密特·韦贝尔来回踱步,心绪不宁。
“那您就可以把您的IEG公司埋葬了,”他冷冰冰地说,“连同您那个雄心勃勃的重整圣保利的规划。”
“我最愿做的是澄清事实真相。”律师费劲地吐出这句话。
他的夫人进来,脸色很不好。
“是吗?”银行家问,“现在请您听着,最亲爱的:我也一道陷进去了。您需要帮助时我帮了您,海港大厦的腐败行为行将败露时,我的朋友们出面进行了干预,并派出魔术师,肯定见效了。”
“发生了谋杀!”菲舍尔双手掩面,蕾吉娜开始哭。
“从表面看,是谋杀,”银行家答道,“但我们别无他法。非常的目的需要非常的手段。我们保护了您。可您现在却怪话连篇,您的良心忽然醒过来了。别忘记,您的负罪感危及他人啊。”
菲舍尔抬头望。
“您想威胁我吗?”他胆战心惊地问。
蕾吉娜站在门当中,泪流满面。
“您现在最好控制住自己。”银行家答道。
“我也会被人杀掉吗?”菲舍尔嚷嚷,“像拉雅娜?像那个房管员?那个律师?那个土耳其人?那个出租车司机?”
“还有完没完?闭嘴!”施密特·韦贝尔怒斥。
“您的朋友要堵我的嘴,是不是?”菲舍尔连声音都变了,“另一个杀手也许正在路上了?”
施密特·韦贝尔冷酷地打量他。
“您以为,我们不战斗就打扫战场?”
这时,门铃响了。蕾吉娜开门。她站在过道里吓得面无血色。
“外面有警察,曼弗雷德。”
两位男士猛然转身,呈战战兢兢状。蕾吉娜继续用低微而单调的声音说:
“他们找到了拉尔斯。他注射毒品过了量。”
击中苏加尔的手枪子弹从斜下方穿过腹壁,卡在紧靠肝脏门静脉的部位。急诊室的医生经超声波检查得出令人十分沮丧的结果:苏加尔的腹腔积满了瘀血。医生们急速成立了一个手术小组,苏加尔在中弹二十八分钟后躺在手术台上了。
“蓝香蕉”的住户们等候在医院一条不很舒适的走廊里,那里灯光刺眼。他们一个个脸色苍白,因为都熬了夜。尤丽雅朝鲁迪喊了一声,鲁迪刚刚才知道这个消息,心慌意乱地进来了。
“他们正在开刀。”
鲁迪默默无言,呆望着通向手术室的门,眼里噙着泪水。
“苏加尔是坚毅的,”米琦边抽泣边自我安慰,“没有什么东西能够轻易把他击倒。”
一个护士小姐走过。他们凝视着小姐,满怀担忧和期待,但她什么也没说。
米琦继续说:“护士长想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嗨,苏加尔。”卡琳生气地说。
“苏加尔不是姓,”米琦抽噎着说,“她问我,他有没有家庭?”
“他当然有啦!”莎洛特说。
“谁?”米琦眼睛哭红了,望着莎洛特。
“我们就是他的家!”莎洛特平静地说。
尤丽雅点头并看着鲁迪。鲁迪双手交叠于胸前。罗伯特悄悄擦掉泪水,望着医院的大钟发愣,大钟的指针在嘀嗒嘀嗒地向前运行。
女记者奥尔嘉·德米琦两天后在她的每周地方节目中揭露了IEG公司的业务手法,并且在社会上引起了中度的震动。可以肯定,IEG公司数月来提出了各种紧急的申请,纠缠市建设委员会,所以,市里才委托行家们搞了一份鉴定书。可以肯定,这份鉴定书不仅认为海伦大街的房子值得修缮,而且还建议一定要保护这些有价值的老建筑。可以肯定,IEG公司把这份鉴定书藏起来了。
平时,市政厅举行的新闻发布会是枯燥乏味的,但这一次却搞得十分热闹,打破了很久以来的惯例。市府委员维廷代替那个市建设委员会委员回答记者的提问,说市政府当然知道那份鉴定书,对鉴定书的态度是严肃认真的,而且也详尽讨论过是否把海伦大街宣布为重新整顿的范围。大家知道我们的财力亏空,必须节省开支,所以有人在市议会建议,可以请私人为重新整顿献计献策。
换句话说,一切照旧。IEG公司可以不受干扰地继续在圣保利购房、拆房和建新房。
当晚节目播出后,罗伯特问奥尔嘉,她的男友是否因为她猛烈抨击了IEG公司而生气。他们俩沿着海伦大街散步,看见领养老金的老太爱尔娜曾居住过的那幢房屋挂着大牌子。IEG公司在牌子上宣布:不久将在这里新建一幢公寓房。奥尔嘉没有回答男友生气与否的问题。使罗伯特高兴的是她再一次来到了他这里。他想知道IEG公司的那位经理是否还是她的男友。奥尔嘉笑笑,而且冷不丁吻了他的嘴唇,吻得很轻柔。他没有估计到她会有此举动,所以一脸的惊喜,感到幸运。还有更幸运的事,那就是他父亲——前几天一直呆在医院里——今天带回消息说,苏加尔已度过了病危期。
一张宾客名单使得布列塔格纳餐厅的侍者总管非常尴尬。本来,一家公司为二十位客人预订“使人惊异的圣诞节套餐”,第二道餐前小吃为鱼子,每位客人四百八十马克,饮料除外,这在经济萧条时期对于这家位于易北河大道旁的豪华酒家来说已是一笔非常好的生意了。然而,宾客名单使侍者总管感到很不舒服:
“光头卡尔,粗腿米琦,乳房卡琳,驼背马克斯,三明治保尔。天啊!”他很生气。
坦雅态度一直冷淡,把一万马克一张张地给他数过放在桌子上。她说,这是朋友间的一次小型聚餐,问他是否还要收定金。
“在这个地区,我们是第一家!”侍者总管结结巴巴,一副无所适从的样子。
“没错儿。”坦雅向他点头,让他放心,意思是餐厅好她才来的。
第二天,坦雅和公公一起把丈夫从预审监狱接回。马克斯·格拉夫被关押一百五十二天后终于被释放。魔术师供认自己杀害了拉雅娜。马克斯手里夹着小行李卷,穿过监狱大墙上的一扇小铁门来到户外,安详地向“三明治”保尔致意,拥抱妻子和父亲。格拉夫抱着儿子简直不肯放开。摄影记者的照相机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电视台摄影记者也奔过来了。
奥尔嘉想知道马克斯是否还怨恨致使他坐班房的见证人。
马克斯紧绷着脸。
“当时某人看得不是很真切,有人就揪住了另一个人算账。这另一个人于是就失去了好几个月自由!”
记者们想摸摸他的底,看他今后有何动作。
“对那个见证人?”马克斯反问,“我要抽烂他的嘴巴!”
“今天咱们先好好庆贺一番,高兴高兴。”坦雅打断丈夫的话,把丈夫从记者们的包围中拉走。
“别老在乳房上摸来摸去,”莎洛特提醒道,“走路步幅要小。你这样做不符合妇道。”
“新装上的乳房总是痛。”卡琳叫苦。
“那玩意儿甜美着哩!”米琦站在走廊里的镜子前,审视和检查自己的化妆效果。
“你猜猜,我为这付了多少钱?”卡琳问,“真正有弹性的!”
“你们可得按时间来演出呀。”罗伯特提醒大伙,然后在收款处旁边坐下。
“你不去呀?”尤丽雅问,她发现罗伯特是惟一没有换装的人。她本人身着潇洒的晚长裙,看起来很有吸引力。
“我不去会更好些。”罗伯特回避。
“你同马克斯谈谈心不就结了?”鲁迪建议。他又告诫其他人,行为举止务必得体,因为他们是应邀到豪华餐厅去赴宴。
“你得了吧,”米琦抗议道,“我们知道该怎么做!”
当他们一行离开“蓝香蕉”,叫了两部出租车去易北河大道时,罗伯特望着他们的背影微笑。
有几位男士离这里不到六百米远,也在准备参加格拉夫为儿子举行的丰盛筵席。但这些人本来没有被邀请,是某某人请他们去的。
“魔术师什么都招供了,”施密特·韦贝尔用电话告诉大力士,“马克斯·格拉夫今天被释放了。现在,请您证明您有能力取代魔术师。”
大力士意欲向这个了不起的人物证明自己的能力。
“要打死一条蛇,光斩断蛇尾是不够的,必须斩断蛇头!”施密特·韦贝尔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这对大力士要求过高了。他的本意是想杀他个鸡犬不留,这样才万事大吉。
大力士挨个扫瞄手下的人,并且问是否已经准备妥当。塔赞点点头,给手枪装上子弹。
为庆贺儿子出狱,格拉夫也邀请他在慕尼黑和法兰克福的业务伙伴乘飞机前来吃喜酒。那些先生个个身着深色西服,女士们一袭晚礼服。大多数嘉宾对这个餐厅的豪华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考究的陈设和出手的大方使他们感到有些吃惊。席间大都是为马克斯的生命、爱情和被释放祝酒,而且总是一口一杯,所以,嘉宾一开始竭力保持的矜持姿态很快就让位于无拘无束的洒脱了。
吃过四道主菜的第一道——野鸭胸脯肉,煎烤成玫瑰色,浇上维辛产的胡椒调味酱汁,配上烤得焦黄的红薯——松雅和马克斯就亲热到了相互咯咯逗笑的地步。格拉夫坐在餐桌的另一端瞧着儿子,然后用手臂搂住坦雅耳语:
“孩子会长大,关系会破坏,爱情会终结。这没什么特别的,事实本来就是这样。”
坦雅微笑,想起了埃彭多夫大学医院那位原籍波兰的心脏外科大夫,她有时同此人幽会。
“我有时欺骗他。”她挑逗地说。
“你丈夫?”
“你感到惊奇?”坦雅问。
“不知道,”格拉夫答,“有一点点。”
“反正我要对他的行为实施报复。”坦雅说。
格拉夫抓住她的玉臂。
“你取得的成就大一些,也就报复他了。”他对她耳语,发出咝咝的齿音,“领导一个公司吧,我用你。”
她双臂抱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的脸上,还厮磨着,以表示谢意。
他问她究竟有何志向,同时向她祝酒。
“童年时的志向?”坦雅问。
格拉夫点点头。
“打扫公厕的清洁工。”坦雅笑道,“我以为她们赚大把大把的钞票,又不费力。”
格拉夫笑。
“现在你赚得更多,做得也更多了。有你这个人我很高兴。”
她举目凝望,满心欢喜,吻他,吻他的唇。马克斯看见这些,又转过头去看松雅。
奥尔嘉姗姗来迟,是直接从电视台来的。坦雅向她问候、致意。自从在海港为孩子搞生日聚会起,这两个女人有了亲善的关系。
当侍者端上四道主菜中的第三道——克列瑟韵产的鲜鱼片,浇上法国第戎芥末调味汁,配上加拿大产的大米饭——这时,鲁迪·克朗佐夫感到他的喉咙像被绳子勒紧了(请看小说网|qinkan.net)。他尽量不引人注意地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一粒纽扣,松了松领带,努力保持平静而均匀的呼吸。
“你不舒服?脸色不好!”尤丽雅有些担心地问。
“我马上就回来。”鲁迪边耳语边起身,外出时身体略微有些打晃。人在阳台上可以眺望易北河上的美景,河里已漂动着最初的浮冰。鲁迪紧紧地扶住栏杆,呼吸着清新而冰冷的夜间空气,按摩着左臂,消除了麻木的感觉。
尤丽雅尾随鲁迪而至。
“咱们是不是宁可快点上医院去?”她不放心,问。
“马上会好的!”鲁迪叫她别担心。
尤丽雅思忖,现在同他谈话是否妥当。
“最近我思前想后,想得很多。”她细声细气地说,一面寻找词句,“我以为,咱们不应当把事情弄糟。明白吗?”
“不,”鲁迪答道,“不完全明白!”
尤丽雅叹气:“我对你的感情是很复杂的。有时,你让我感到害怕,但是在你身边我又感到安全。”
鲁迪慢慢地朝餐厅大门走回去,尤丽雅紧紧相随。
“真正的爱情也许是凤毛麟角,”她沉思地说,“大多数人只是对它梦想罢了。它也使一切都变得复杂化,使一切都不那么单纯。”她顿了顿,凝视鲁迪,“你倒是吭气呀!”
“还是你说吧。”鲁迪驻足。
“我大概说多了,是吧?”
“完全是冒险!”鲁迪说。
“我想……”尤丽雅立即更正,“……不!你胡说。完全冒险?我知道我爱你。本来,咱们俩在某些方面不匹配,但我至今还没遇到一个更愿意与之一起生活的人。所以我想——我认为咱们应该冒险。”
他带着疑问看她。
“娶我吧!”尤丽雅说。
“什么?”鲁迪的话音听起来是发自内心的惊吓。
“完全的冒险。”她微笑。
鲁迪也微笑。
“你心窝里感到有我吗?”他问。
“当然啦!”尤丽雅答道。
鲁迪朝外面寒冷的冬夜看了一会儿,继而把她搂在怀里,低语:
“尽管世风日下,尽管上帝创造的万事万物被破坏,但是我看着你的眼睛,就知道这是上帝的旨意。”
两人亲吻。
“蓝香蕉”的人们离开布列塔格纳餐厅,想尽快回夜总会,就在这时,一家社交娱乐服务公司的货车驶入直通餐厅的单行道,在后门旁停下。卡琳看了看手表,叫了一部出租车。
“孩子们,孩子们,东西真好吃,饭后甜食我吃了双份!”
米琦跑不快,她端着一个托盘,上面装着为苏加尔留的整份套餐,是她请侍者总管打的包。
“我还要到格拉夫那里去感谢感谢,很快的。”鲁迪说。
尤丽雅握住他的手。
“你的感觉如何?”她问。
“好极了!”鲁迪微笑,回餐厅去了。
惨淡的月色笼罩着那条侧巷。格拉夫的一个保镖走近货车,颐指气使地用一个手部动作命令司机旋下旁侧的玻璃,问道:
“这么晚您有何贵干?”
“我们把脏了的餐具运回去。”大力士答。
保镖点头。大力士向前欠身,掏出无声手枪朝保镖的腮帮子连放三枪。第二个保镖被响声惊动,从后门冲出来,看见同事倒在地上。他还没来得及掏枪就被身后一个人抱住。塔赞用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割断了他的喉管,只听见发出咕噜咕噜的喉音。大力士对无声手枪吹了吹气,沉默不语,然后同塔赞朝正门奔去。带假面具的另一些汉子从货车上跳下,再经过厨房进入餐厅。
鲁迪·克朗佐夫对格拉夫的盛情邀请感谢再三。格拉夫又给奥尔嘉斟酒,并对这位年轻的女记者说,他实在不明白。为何一些正派诚实的公民把妓院视为公众生活中令人恼恨的事物。世界各地都有妓院,任何时代都有妓院,诗人和作家赞颂过妓院啊。
他向女记者祝酒,举桌欢呼。鲁迪正欲出去,却忽然发现大力士的麻脸出现在门里。他立马向大家发出警告。马克斯抬眼一望,连忙拽倒父亲,把奥尔嘉和坦雅也一并带倒,躲在一张翻倒的桌子后面寻求保护。大力士朝餐厅内射出一排子弹,鲁迪不由自主地趴倒在地,子弹从他身上掠过。大力士满心以为“色子鲁迪”已被“解决”,于是随着一声粗野的嚎叫冲进来,盲目对周围扫射。他的帮凶也从厨房冲过来,这样,参加晚宴的人们受到了交叉火力的袭击。
宾客纷纷卧倒在地上。一名女侍者因反应太慢而丢了性命,塔赞的一梭子弹击中了她的后背。桌子翻倒,杯瓶粉碎,灯罩爆裂,以吧台做掩护的“三明治”保尔从枪套里拔出第二把手枪。
他猛然跃出吧台,冲入弹雨中,双枪齐发,把从厨房冲来的两个人打成了马蜂窝。塔赞的冲锋枪突然卡了壳,大力士朝餐厅内乱射一气,然后丢掉武器,同塔赞逃到外面去了。他们一共发射了十二弹盒的子弹,想必格拉夫已不可能死里逃生。
火力袭击刚好持续了两分钟。这时,餐厅里顿显寂静,幽灵一般的寂静。火药的气味刺激得眼睛直流泪。一张张惊惶失措的脸又在四处重现。尤丽雅踉跄地跑进来四处寻找,发现鲁迪未受损伤地躲过了劫难,遂拥抱他,顿觉轻松。奥尔嘉在餐厅里面放声大哭,坦雅把她揽在怀里,安慰她。格拉夫喘息着,向桌子下面这四个人爬去。他蓦然一惊,发现前面地板上躺着“三明治”保尔。保尔纹丝不动,双目圆睁,眼神空洞、呆滞,前额的伤口在流血。
格拉夫小心翼翼地把最忠实的保镖的脑袋揽在怀里,在出血的前额上分开他的头发。侍者总管和一位客人把被击中的女侍者抬到桌上,他们这时才发觉,年轻的女士已经断气。坦雅用手臂勾住公公的肩膀,公公一直还蹲在保镖的尸体旁边。尤丽雅双臂搂住鲁迪。
所有的报纸都以整个版面报导发生在圣保利的血腥的集团枪战。富尔布特监狱的执行官们在兴致盎然地读报,因而分散了注意力,“放风”时没有看见那个淡黄色头发的囚犯受到另一个囚犯的猛烈撞击。淡黄色头发的犯人气恼,转身,此时,另一个囚犯——魔术师从未见过他——将螺丝刀猛力刺进他的腹部,螺丝刀尖伤及心肌,左心室破裂。魔术师跌跌撞撞去找执行官,双手寻找支撑物,须臾坍倒在地,发出临死前呼嗜呼噜的呼吸声啊。
监狱血案发生后一小时,银行家施密特·韦贝尔办公室里的电话铃响了。大力士告诉他,问题解决了,无人再泄露秘密了,他不必再忧虑了。他又说:小克朗佐夫是我下一个教训对象,这个臭小子我总会干掉他。大力士在电话中这样许诺。
银行家放下听筒,面无血色,但是又如释重负,叹了口气。
菲舍尔博士回忆,他同儿子一起庆祝圣诞节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他在基督降临节的枞树枝花环上点起蜡烛,蕾吉娜用银质托盘装上胡椒蜂蜜饼、香茶和樱桃进了客厅,坐在拉尔斯身边。拉尔斯骨瘦如柴,面容死板,躺在沙发上。
蕾吉娜劝说丈夫该好好休息一下了。几天以来,他一直在忙于整理文件。他买了纸板箱,在办公室和家之间至少来回跑了十几趟。他复制所有涉及IEG公司的文件并装订成册,放在纸板箱内。
蕾吉娜给博士倒了一杯茶,他正在吃胡椒蜂蜜饼。拉尔斯摇头,什么都不想吃。蕾吉娜递给他一只小塑料杯。菲舍尔黯然神伤,看着儿子吞服每日定量的美沙酮①。
①美沙酮为合成制品,其生理作用与吗啡类似。
他们突然听见了脚步声,蕾吉娜吓得一跃而起。原来是格拉夫默不作声地进来了。新近雇用的保镖们站立在他周围。
“别害怕,”他平静地说,“我要是针对您,您早就上西天了。”
菲舍尔不安地点点头。格拉夫朝拉尔斯瞥了一眼。
“您的公子怎么样了?”他有点怜悯地问。
“他还活着。”律师道,“现在他又和我们团聚了,我很高兴。”
“家庭,”格拉夫体谅地说,“是世间最重要的东西!”
“是啊!”律师颔首。
“您听到过袭击我家和我本人的消息吗?”格拉夫的声音变得十分尖刻了。
“枪击狂,蠢家伙!”菲舍尔无意中说出。
“这些人,您是与他们合作的,菲舍尔博士先生。”格拉夫抱怨道。
“您的指控真可怕啊!”律师讷讷地说。
格拉夫点头:“您与坏人为伍。”
蕾吉娜哭了起来。格拉夫继续说道:
“您的IEG公司是个‘洗钱’的企业。这一点您大概早就知道了。”
菲舍尔沉默。他根本不想为自己辩白。格拉夫冷漠地说下去:
“施密特·韦贝尔是中介入,赚钱的老手,强盗的同谋犯。”他稍作停顿,接着又提高嗓门,“他投到你们这里的钱是赃钱,是靠贩卖那东西——毁坏您儿子身心健康的东西——赚来的。这点您是知道的,对不?”
律师起立,脸色苍白。
“您是清清楚楚的,菲舍尔博士先生,是不是?”格拉夫声若雷鸣,重复地问。
律师点头承认。
伦茨的行为方式是实用主义的、无所顾忌的,所以,此人大受银行家施密特·韦贝尔赞赏。他断然决定要显示自己的强大,IEG公司从现在起应当在海伦大街显身扬名。他要向全世界显示,所有对他及其公司的指控都是缺乏根据的。于是,他让掘土机轰隆隆地开进圣保利。他脑袋里只装着“拆除”二字,先拆了再说,首当其冲的就是希尔歇的那幢楼,反正那幢楼经过上次煤气爆炸已经几成废墟了。
大力士在那次袭击豪华餐厅时既没有击中格拉夫也没有打死鲁迪·克朗佐夫,这使他十分懊恼。倘若由魔术师去干,恐怕就不会出现这样的差错了。大力士于是决定,不等主子特别命令,索性独自把这件事干到底。他在头天夜里从坍塌的楼道爬到废墟的屋顶上。若从这里对马路和“蓝香蕉”的大门进行射击,射界极为开阔。克朗佐夫总是要在某个时候出来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烧酒等着,膝上搁着一枝雷米通牌猎枪,十二毫米口径,带瞄准望远镜。
鲁迪和尤丽雅也听见了掘土机那沉重的履带声响、柴油机的轰鸣和隔离栏杆的劈啪声。隔离栏杆是施工队围在希尔歇楼房四周的。
“几点钟了?”尤丽雅睡眼矇眬地问。
“早着哩!”鲁迪回答并走到窗边。
下面大街上蹲着示威的人们。他们手里举着标语牌,封锁了街道。建筑队头头通知伦茨博士,要他立即来海伦大街。伦茨没有估计到住户会如此激烈地反对重建。希尔歇房屋四周霎时聚集起了愤怒的人群,他们齐声抗议拆除和投机行为。在示威队伍的边缘,居民和建筑工人已发生相互扭打的现象。IEG公司经理伦茨站到一只小木头箱上,企图安抚民众。他一再指明,拆除工作是经市建设委员会书面批准的。然而,这些话对示威者根本不起作用。
一队防暴警察乘着带蓝灯的汽车开过来了。他们戴着头盔,手执盾牌和橡皮棍从绿色警车上跳下来,排在隔离栏杆和愤怒的人群之间。有石头飞过来,伦茨在警察的掩护下走了。买完东西的莎洛特急匆匆回屋。大门里站着米琦和卡琳,他们感到不安,原因是罗伯特混在示威者中间了。
奥尔嘉随着电视台采访小组来了。大力士装上子弹,监视着米琦。现在,他只消弯一弯手指,这条蛇的脑袋就会开花。大力士竭力自控,克朗佐夫父子才是重点人物,他决意要干掉这父子俩。他在示威者中间发现了罗伯特·克朗佐夫,又看见他的父亲从屋里走出来。这时,他真是激情难抑了。
罗伯特发现了奥尔嘉,于是朝她挤过去。人太拥挤,大力士只好瞄准鲁迪,可鲁迪又站在大门的暗处,真是讨厌。他可不愿对着这个臭畜生的脚丫子放枪。
示威者、建筑工人和警察相互挤得密不透风,罗伯特无法通过。可以听到有人在痛苦地叫喊。
某个人重重地击打罗伯特的脑袋,罗伯特歪倒在地上,仓皇寻找打飞了的眼镜。一只手把眼镜递给他,他边谢边戴上,不禁吓呆了:原来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格拉夫之子马克斯。他的证词使马克斯无辜地进了班房,剥夺了他几个月的自由生活。马克斯嘲讽地怪笑。
“哎,眼镜蛇?不读书也该好好学习自卫呀!”
罗伯特感到血从后脑往下流,是粘糊糊的热血。
“原谅我吧,马克斯。”他惊慌地说,“真该死,我还能说什么呢?”
马克斯似乎在考虑该如何处置这个家伙。不料,此刻在他身边扬起了尘土,同时听见一声尖厉的枪声。紧随马克斯的保镖一个个全都跃到他身前护卫,拔出武器,警惕地环顾四周。
鲁迪也听到枪声,大为惊骇。
他抬头仰望,倏忽发现大力士在屋顶上,端着枪瞄准罗伯特。鲁迪对儿子发出警告,叫喊着儿子的名字,但儿子没有听见。
鲁迪吼叫着冲进拥挤的人群,凡挡路的都被他一阵乱打。他俨如一头猛狮,搏击着,怒吼着,同时紧紧盯住屋顶上的杀手。那家伙还在对罗伯特瞄准。
罗伯特瞧见父亲朝他奔来,听见父亲突然咳嗽,看见他开始步履不稳,跌跌撞撞地过来想截住他——然而鲁迪滑倒在地上了,面色苍白。罗伯特笑,不知所以,想把父亲搀扶起来,但发觉父亲的头部突然倒向一边,只见他扯开衬衫,开始摩挲胸部。一个示威者支撑着他,口对口地做人工呼吸。大街上倏然安静下来。马克斯慢慢站起,接着脱帽。
几双手把罗伯特拉起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一直在喊叫医生。警察挤过来了。尤丽雅从屋里出来,瞧见鲁迪躺在马路上,惊慌地穿过沉默的夹道人群,来到鲁迪身边。她想,鲁迪身体又出毛病了,这次一定要逼着他上医院检查。她果断地把罗伯特推到一边,将鲁迪抱在臂弯里,想把他搀扶起来。然而鲁迪一再往回倒,失去了神志,真是不可思议。
罗伯特搂住尤丽雅,想把她拉开;但尤丽雅抗拒,打他。他摇晃着她,潸然泪下,说:“爸爸死了,尤丽雅!他死了。”
她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继续打他,也朝四下里乱打,好像失去了理智。
米琦有两天没有到医院看苏加尔,她害怕告诉他坏消息。现在她又去医院了,苏加尔穿着晨服在没有任何陈设的走廊里等候。他从米琦的脸上立即知道出了事;她据实报告了鲁迪之死。一开始他不相信这是真的,不可能!不可能是鲁迪!要么是他们没有照看好他?他发火了,心想他在鲁迪身边就不会出事。
“你们没有照看好呀!”他一再叫嚷,“你们为什么不好好照看他?”
他热泪滚滚,抓住米琦的双肩使劲摇晃。
“我要是在他身边就不会出事。”
“苏加尔,他是心肌梗塞啊!”米琦一再重复,“心肌梗塞!”
“我要是在他身边就不会出事。”苏加尔结结巴巴,余下的话被哭泣的痉挛取代了。
米琦挨着他坐在床上,搂着他。他像一个寻求妈妈安慰的男孩,把头埋在米琦的胸前。米琦抚摸他那被汗水浸湿的头发。
“心肌梗塞,苏加尔呀,是心肌梗塞。”
鲁迪·克朗佐夫出殡时,一阵寒风掠过公墓。公墓大门旁停着一长溜豪华大客车,司机们一个个感到冷,倚在大客车上。红灯区的大人物悉数前来送葬,其中有几位与苏加尔一起抬棺。罗伯特走在后面,搀扶着尤丽雅。她因为哀伤,脸绷得紧紧的。莎洛特、卡琳、米琦、腮帮上留有红疤的罗莎丽、“金短褂”、哈姆丝老太和整条海伦大街的人几乎都到齐了;格拉夫自然也来了,他被保镖们簇拥着;菲舍尔博士在罗伯特抬头时朝他点点头,以示同情;年轻的女记者奥尔嘉也出席了葬礼。此外,还有看不见首尾的大群圣保利居民:小酒馆老板,妓女,老鸨,小商人,打手,看门人,舞女,警察,以及散发出劣质烧酒味的流浪汉。
格拉夫走到敞开的墓旁。
“一切对他都姗姗来迟,”格拉夫语不连贯,“惟独生命结束得太快。”
他竭力自制。不能指望他心里不说死者的坏话,但这个居民区将不会是原来的样子了,因为它今天埋葬了它的国王。
“他曾经是国王,”他继续说,“因为他就是红灯区。他享受欢愉,也承受灾难;大凡不受折磨的人是学不到什么的。”
莫娜朝尤丽雅走去,尤丽雅拥抱她,两位女士痛哭。罗伯特木然地呆立在她们身边。米琦设法安慰苏加尔,后者叹息,强忍着眼泪。
格拉夫再一次发言:
“最近几天我同许多老友谈到你,鲁迪。了解你的人都说你为人慷慨,乐于助人,重友情,善良,坦诚,热情,好客,当然也有些轻率,花钱大手大脚。你无论干什么都是个赌博者,心胸既宽大又脆弱,正如事实所证明的那样。”
尤丽雅叹气,摇头,觉得鲁迪从来没有脆弱过,当死神向他伸出魔掌的时候也没有。
格拉夫呼啦呼啦地吸气,不让鼻涕掉下来,说道:“你的欢乐和强大将永远留在我们的记忆中,我们忆念的不是这具用土掩埋的棺木。”他走近墓穴,伸手拿铲子,“安息吧,老朋友,老同路人。你是个卓越的不幸者。我原来想,咱们的友谊长存,但是我想错了,我要再次诅咒那该死的家伙。我将永远怀念你!”他把泥土抛到棺木上。
罗伯特瞧着格拉夫站在那里,这时他明白了:时代变了,那些法律——他曾经依照法律过日子——在圣保利各条大街上越来越被人遗忘了,红灯区的大人物过时了。
莎洛特哭泣。“我们的鲁迪呀,”她轻声说道,同时转身对着卡琳,茫然不知所措,“就这么撒手走了,突然走了。我们怎么办呢?”
罗莎丽凑近“金短褂”,后者身着貂皮大衣在严寒中似乎仍旧觉得冷。
“谁知道鲁迪造的什么孽?留下这么个年轻的女人。”罗莎丽说悄悄话,并朝尤丽雅那边看,“她同有妇之夫有过关系,可鲁迪还要同她搞。男人都蠢得很,不安分!”
后记
鲁迪·克朗佐夫死后一星期,一名汉堡市检察官的电话铃响了。该检察官属于汉堡市警察局一个特殊的调查机构,名叫“集团刑事案检察院”,是八十年代末红灯区发生流血的团伙枪战后设置的。
接电话后不到两小时,十二名高级警官聚集在位于“柏林门”旁边的警察局四楼安全隔离室,讨论目前的形势。汉堡市警卫局的八名官员受命前往温特胡德城区一个上流社会的居住地址。
接电话后四小时,那位检察官在多名刑警官员的陪同下走进了律师菲舍尔博士的豪宅。蕾吉娜带着先生们进入丈夫的工作室,菲舍尔正在室内对五大纸箱文件的最后一箱打包。
菲舍尔马上就谈正题。他向这批特殊的调查人员讲述自己的工作范围,IEG公司业务结构及其运作方式,还附带谈及他对多起尚未侦破的杀人案背景的猜测,这些杀人案与IEG房地产公司有关。此外,还说出了一些人的名字,检察官马上做了记录。
菲舍尔最后把五大纸箱文件全部交给检察官看,所有的支付流水账以及经过这个傀儡公司和伪装账户的资金来源一清二楚。为了推进调查工作,菲舍尔博士又把一本写得密密麻麻的日记交给检察官,日记中有他记录的所有约会和电话号码,以及有关约会目的和会谈主题的备忘录。
检察官微微一笑,心里想,菲舍尔显然是依据这个基本原则行事的:要这样对待你的同盟者,就好像他随时会变成你的敌人。
IEG公司经理伦茨博士被捕之时,奥尔嘉同她的摄像小组正等候在这幢玻璃办公大楼的大门前。她本来想说服原来的男友表个态,但伦茨——任人押走而未做任何反抗——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对她好像视而不见。奥尔嘉只好尊重他的意愿,使他不致因为她在场和提出追问而更加难堪。
在汉堡内城,即在“处女小径”附近的一间用贵重硬木做护墙板的办公室里,也响起了手铐的叮当声。施密特·韦贝尔博士胆战心惊,眼睁睁地瞧着刑警们在他的办公室里搜查,翻箱倒柜,眼睁睁地瞧着这些人在他那些名贵的中国丝质地毯上肆意蹂躏。
“诸位,”他被押出去还重复说,“这些工艺品是无法替代的。诸位对这东西可能不习惯,但是务请小心对待!诸位的鞋子干净么?”
那些官员发出狞笑。
施密特·韦贝尔以身体虚弱为由紧急申请免于坐牢,但是被法官拒绝了,只允许他把拐杖带进监狱。
调查人员也附带解开了多次袭击波斯勒医药股份有限公司的汉堡圣保利分厂装载阿斯匹林衍生物的卡车之谜:多年来,这个分厂的数名工作人员偷偷地把通过海运走私到汉堡的吗啡同维生素C混合制成纯海洛因,并将其藏于医治头痛药物的包装箱内,以便运往外地。
现在,也搞清了IEG公司的幕后操纵者为何如此渴望得到“蓝香蕉”夜总会:与药厂毗邻的夜总会作为毒品“信使”的始发站和分配站是再理想不过的,因为用卡车运毒品迟早要暴露。
几个月后有消息说,塔赞因为袭击格拉夫没有得逞而逃亡到中美洲去了,更确切地说是逃到了伯利兹。他之所以逃到那里,是因为他在书上读到过德国和这个小国没有签订引渡条约。他的故事很快传开:他在城里租住了一间他认为是最好的旅馆房间,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在城区好好逛一番,在第二个酒吧里就结交了一大堆朋友,但是在第六个酒吧里就没有朋友了,只剩下一块劳莱士手表。两个男人——大概是叫米谷埃尔或桑切斯什么的——自告奋勇要把烂醉如泥的塔赞送回旅馆,半路上抢走了他的劳莱士手表。他本人也在伯利兹海港第十三码头销声匿迹了,永远消失了。
大力士在红灯区依旧自感安全。他在豪华餐厅布列塔格纳袭击他人后,最初一些日子自然是躲起来避了避风头,但他熟悉红灯区铁的法则,知道圣保利人对别人会保持缄默。这一点是完全可以信赖的,谁敢告发他呢?他一如既往,依旧是红灯区令人闻风丧胆的打手。对他轻举妄动岂不犯傻么!
一天夜里,大力士在他常去的那家小酒馆通宵狂饮后,歪歪倒倒地出来。这时,他突然发觉苏加尔站在他对面。他一面狞笑,一面掏裤子口袋,把连环铜套套在指节上。但这时,四周蓦然亮起了车灯,一些手执棒球棍的汉子下了车,慢慢向大力士靠拢。大力士的思想还没有糊涂到不识危险的地步,调头就逃,但已无路可走,棍棒劈里啪啦像雨点一般落在他身上。
苏加尔尽情地发泄愤怒,为米琦、鲁迪和罗莎丽。
马克斯·格拉夫也在场,“为‘三明治’保尔。”他叫嚷着,并且敲碎了大力士的头颅。
他们打死了他,像打死了一条恶狗。
到了春季,罗伯特等人清理鲁迪的房间。尤丽雅将鲁迪的西服装在纸箱内,由罗伯特扔到外面去。尤丽雅悲从中来,大哭,罗伯特挨着她坐下。
“我要走了。”她突然说。
罗伯特惊异。她告诉他,她打算进大学读书。
“这里的一切对我十分重要。”她抽泣道,“它使我终于能够为自己承担责任了。”
但她再也不想在陌生男人面前跳脱衣舞。没有鲁迪·克朗佐夫,她就感到失去了保护。罗伯特点头称是,不禁无限惆怅。尤丽雅指了指帮他们一起清理房间的波兰舞女,说她完全可以顶替她。
两个星期后,尤丽雅同大家告别,搬迁到埃彭多夫的一套小居室去了。
IEG公司倒闭后,新成立的格拉夫公司除了承接其他房地产开发项目外,也承接在拆除的海港大厦地基上建造公寓房并进一步将其扩建为豪华宾馆。在夏季开业庆典上,瓦尔特·格拉夫被授予联邦十字勋章,那庆典乃是汉堡夏季旅游旺季中一个具有社会影响的事件。
市长把勋章和荣誉证书交到格拉夫手里。那位市建设委员会委员和市府委员维廷称赞他作为企业家的胆识、力量、远见和为汉堡不遗余力地工作。维廷特别强调,他们之所以尊重格拉夫,主要因为他是可靠的朋友,也是个好父亲,好祖父,堪称奇人。
格拉夫致答辞。他说,宾馆终于落成,这不仅归功于他本人的全力以赴,也归功于像市建设委员会委员和市府委员这样通达睿智、远见卓识的政治家。
最后,他在宾客的掌声里向大家介绍圣保利房地产公司一位新的董事会成员。他有幸为公司罗致了这位先生,他的想像力有如天马行空。他又同律师菲舍尔博士用力握手,说圣保利需要像菲舍尔博士这一类具有想像力和目光远大的人才。
扩建“爱神中心”的计划业已实现。格拉夫买下希尔歇的那幢老房并把它改建成一家妓院,这名叫“埃尔多拉多”的豪华妓院是为“大款”们服务的。在这条街对面,为爱尔娜·哈姆丝和其他住户修建了一幢新楼;靠养老金过活的爱尔娜老太现在也交得起房租了,因为格拉夫公司聘用她在“埃尔多拉多”当衣帽间管理员,月薪还相当可观呢。
除米琦外,罗伯特是惟一知道苏加尔在鲁迪·克朗佐夫猝死后倍感孤独的人。在最初的几周里,苏加尔白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夜间则起床开着他那辆旧车在这个地区转悠,漫无目的,达数小时之久。米琦在这段时间对他悉心关照,为他烧饭,同他说话,一连数小时坐在他床边,安慰他,令人十分感动。
安葬鲁迪一个月后,苏加尔有一天忽然从床上爬起来,洗了个淋浴,刮了脸,开着他的旧货车去建材市场,此后又去了这个市场约摸二十次,直至他把那间空气污浊的地下拳击室改建成一间明亮的健身房,带桑拿浴、人工日光浴和专卖果汁的饮料柜台。苏加尔对自己的工作颇为自豪。但他一如过去所为,仍然每周至少去奥斯多夫公墓三次,同鲁迪·克朗佐夫说话。苏加尔心里明白,鲁迪准会仔细倾听他说话的。
五月,一个和煦的春日,米琦要跟着他一起去墓地。她事先买了几纸箱的三色堇。
当他们一道栽下这些花卉后,苏加尔才注意到米琦比平时沉默。
“你要对我说什么呀?”他问。
她略作思考。
“我必须同你谈谈。”她的语气很果断。
“说什么呢?”
“你不认为,咱们有朝一日要有一幢花园小住宅吗?”她问,一面把花卉四周的泥土压结实。
“花园住宅?你知道那要多少钱?即使是乡间住宅,那要多少钱?你有个概念吗?”
“多少钱,我不想知道。这样,我就相信此事定能成真。”米琦低语。
“以后再考虑吧,米琦。”苏加尔建议,伸手拿最后一株花卉栽种。她挖洞,他栽。米琦陡然说:
“我怀孕了,是你的孩子!咱们有孩子了!”
苏加尔愣愣地看着她,一时不知所措,然后把手搁在坟丘上,大声嚷嚷:“鲁迪,你听见了吗?”他手脚并用地向米琦爬去,对她又是拥抱又是亲吻,亲热之至。
米琦的肚皮已明显凸现。她同卡琳、“金短褂”和罗伯特急匆匆进了汉堡大学阅览室。女人们都精心梳妆打扮过,但戴的帽子过于宽大,穿的裙子过于短小。每人手里还拿着小花束。她们咯咯发笑,闹腾,自然影响了在阅览室里学习的大学生们。有几个学生被激怒了,惟独一位女生不愠不怒,她就是尤丽雅。
“啊,”尤丽雅说,“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你大概想,我们把你的生日忘了吧?”卡琳扮了个鬼脸笑道,“祝你一切顺利,宝贝儿!”
“天哪,看见你们我真开心!”尤丽雅喜形于色。
米琦自豪地向她显示自己的大肚皮。
“是苏加尔的?”尤丽雅问,米琦点头。两个女人于是欢呼拥抱。
一位年纪较大的学生站起来。
“请安静,”他说,“你们最好闭嘴,这儿是阅览室。”
尤丽雅把一些书放回书架,罗伯特帮她。
“你好吗?”她问。
罗伯特点头。
“你呢?”
“有时很想圣保利。”尤丽雅说。
“真的?”罗伯特微笑,“这话听着真舒服。”他迟疑,“你还是一个人吗?我是说,你还没有结婚吧?”
“我的历史学讲师最近向我献殷勤。”尤丽雅坦白。
罗伯特点头,竭力不让别人看出他的惊愕神态。
“几天以前他请我吃饭,”她继续说,“彼此很高兴。”她嫣然一笑,凝视罗伯特,“当然他不是鲁迪那种类型。我也不想再要那种类型了。”
她两眼噙着泪水,连忙转头看别的地方。罗伯特伸手搂住她。尤丽雅摇头。
“别这样,我现在很好。”她低语,“我同他享受了每一分钟。从不……从不感到厌倦。”
阅览室响起了愤怒的声音,学生们抗议他们继续吵闹。
“唉呀,去你妈的。”米琦朝他们怒骂。
众人惊愕,沉默。只有尤丽雅笑。她一面泪水涟涟,一面笑得直不起腰。这就是圣保利啊!她异常惦念的圣保利!
奥尔嘉拜访罗伯特并且告诉他,她将暂别汉堡,去悉尼当电视台记者,为期两至三年。
“机会难得,”她在启程前夕对他说,地点是在他们俩常去的泰国餐馆,“我简直不能拒绝。”
“两至三年,”罗伯特沉思道,“我想你会想得发疯。”
奥尔嘉温柔地抓住他的双手摩挲。
“也许你在某一天会收到一张来自世界另一端的明信片,上面写着:我爱你!”
她起立,从桌面上探过身来吻他。
罗伯特心里计划着另一次告别。近来,他决定搬出红灯区,去慕尼黑继续求学。他只是问自己,谁来掌管“蓝香蕉”夜总会呢?苏加尔不在考虑之列,他的那个健身俱乐部就够他忙乎了。
一天,门铃响了。罗伯特听见卡琳和莎洛特在楼梯上的踢嗒脚步声,接着又听见一阵小声的欢呼。尤丽雅终于决定彻底背离圣保利以外的生活,同大学以及那位历史讲师“再见”,回到圣保利来了。苏加尔喜气洋洋,把她的箱子拎进来。米琦和卡琳吻她,莎洛特兴高采烈,抚摸她的手。尤丽雅用姐姐留给她的钱在“蓝香蕉”入了股。罗伯特再也找不到比她更合适的经理了。罗伯特在红灯区从来没有找到家的感觉。她则相反,她不想再到别的地方去了。
在一个晦暗的秋日,罗伯特启程去慕尼黑。众人齐集于“蓝香蕉”门前,他们是尤丽雅、米琦、苏加尔、卡琳(原名卡尔-海因茨)、莎洛特、松雅、“金短褂”和罗莎丽。爱尔娜·哈姆丝老太也从她的新居赶过来送行。下起了毛毛雨,天气加深了人们的离愁别绪。
罗伯特再次与众人握别,然后很快上了等在一旁的出租车。车子开动了,他转身向众人挥手。他喜欢他们,他们就像是他的亲人。出租车拐过街角,挡住了他的视线。他不知道何时再回圣保利。在这里生活?他不情愿,然而——生活就是随遇而安。同时,人们也期盼实现自己的计划、希望和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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