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红灯区的国王》》 · 威德尔·埃彭多夫 · 2026-07-25
《红灯区的国王》
作者:威德尔·埃彭多夫
译者:黄明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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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曲
慕尼黑。春季,一个和煦的日子。大学区挤满了年轻的大学生和高校教师。傍晚,他们似潮水一般从各学院大楼里涌出。首批渴盼阳光的人已在街边咖啡馆占据了几张桌子,尽管太阳钻入云层后马上就显得阴凉了。
罗伯特·克朗佐夫上完了弗塞尔教授的民法课。该教授讲课讲得饶有兴味,让学生兴奋。但罗伯特的好友拉尔斯在上课时则感到紧张,脑子麻木得像双脚似的。他攻读法律完全是他父亲的心愿。父亲曼弗雷德·菲舍尔博士是汉堡声名卓著的法学家。拉尔斯好不容易挨过了课堂上的时光,现在终于可以同女同学调情,可以晚上约会了,这才变得活跃起来。罗伯特喜欢研究法律,喜爱法律那明晰而冷酷的世界。他想将来当法官,让法律发挥效力,控告所有践踏法律的人,把胆敢以身试法、干隐蔽和肮脏勾当的人全逮进监狱。
罗伯特在汉堡的圣保利长大,但他再也不想回这个地方了。他十六岁时就被父亲送到波顿湖畔的一所寄宿学校念书,父亲不希望他回家,包括寒暑假和圣诞节。假期大伙儿都高高兴兴地旅行去了,假如没有拉尔斯、菲舍尔博士及其第二个妻子蕾吉娜亲切邀请他到位于哈维斯吐德的豪华别墅去度假,那么,罗伯特就只得孤苦伶仃地留在人去楼空的寄宿学校里。夏季,两个小伙子完成了学校作业便在阿尔斯特湖上泛舟,要么从私家船库里用力推出赛艇来,然后在阿尔斯特运河里转悠数小时。当他们浑身湿透、又累又饿地回到家里时,蕾吉娜早就把晚饭准备好了。曼弗雷德·菲舍尔拍拍罗伯特的肩膀,称他是“体育迷”。
罗伯特十分钦佩这位律师。这正是他心仪的男子汉:光彩照人,深思熟虑,通达睿智,口若悬河,极富涵养。罗伯特决心日后成为像他一样的人。他的伟大榜样是曼弗雷德·菲舍尔,而不是自己那位专制的父亲。父亲是死顽固,是个没有幸运女神眷顾的赌徒,在圣保利,人们都叫他“色子鲁迪”。他拥有一幢老房子和一个表演脱衣舞节目的夜总会,名叫“蓝香蕉”。这是他生活的中心点。他是个不倒翁,生活艺术家,为人老奸巨猾,巧取豪夺,从不屈服,昂首挺立,备受三教九流尊重。但他同儿子却从未建立起一种亲密的父子关系。儿子不喜欢他,更谈不上爱他。
罗伯特又回忆起孩提时代。这回忆虽然有些退色,但仍旧历历在目。父亲根据自己的设想,试图把他培养成一个特别能干的人,还把这种培养美其名为“能应付一切生活”。
有一次,父亲卡住他的脖子往下按,并叫嚷:“你自卫呀,反抗呀,你,软蛋!”说得轻巧,做起来难,他气喘吁吁,以为自己快要窒息了。这个难于相处的人,偏偏就是他的父亲。
他永远不会忘记,父亲在“戏台广场”附近的老游泳池把他突然推到水里。他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茫然不知所措,在水里胡乱扑打,像丑陋的野狗行将被淹死。“你能游泳!哎呀,游嘛!”在喝下半池子水之后,他终于会游泳了。
这些回忆深深地扎根在他心中,有时,他真想学浑身湿透的鬈毛狗,耸身一抖,将回忆摆脱。然而,昔日的情景一再重现,尤其在夜间无法安眠之时。圣保利那种特有的气味这时会突然飘然而至,除了马路上雨水入口处的臭味外——那是天气变化的原因造成的——便总是弥漫着这种气味,即附近啤酒厂散发出来的麦芽浆的甜香。啤酒厂就位于繁忙海港的视线范围内。
圣保利——一种人生感受,一个品流复杂之区。妓女,老鸨,行凶犯,毒贩,敲诈勒索的歹徒,小市民,幕后操纵者;亮光闪闪的灯箱广告,潮湿的墙壁,墙纸上霉斑点点;小商人,离职的海员,没有任何幻想、靠终老财产过活的人,从海外漂泊来此的人——这些人一看便知其身份,他们颇感孤寂。当然也有能顶住风险的人:鼻子闻到的是鱼腥味,耳朵听到的是自由港传来的拖轮嘟嘟声,心里有一种模糊的故乡情感。总归是故乡,尤其是那幢房子,凸肚窗,窗上方的三角楣饰,还有大门上方那淫荡的霓虹灯广告——一只蓝色香蕉,分明象征着坚挺的男性生殖器。这夜间的色情灯箱标记倒映在被雨淋湿的石砌街面上。傍晚时分窗前呈现活跃的交际情景。可以清晰听到那些老练的讨价还价的话语,声音或高或低,取决于天气情况。女郎身上的吊带挎包就已给贪欲的嫖客以强烈刺激,接下来就是迫不及待的肉体交易。几百米开外的埃尔普大街旁停着大型冷冻车,内藏挪威来的鳕鱼、鲽鱼和鲑鱼,地中海区域的金鲭鱼,美国缅因州的活螯虾和大西洋沿岸产的牡蛎,一些寡言少语的工人对鱼类快速处理,容易变质的水产品必须冷藏。工人们系着油布围裙、脚穿胶靴在干活。他们中间站着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头发花白,蓄着山羊胡子。此人就是这个充斥鱼腥味地区的第一号人物,商业巨子。他拥有一家进出口公司和以经营鱼菜为主的为数众多的餐厅。这个无所不为的大亨名叫格拉夫,是个不可侵犯的权威人物。谁胆敢忤逆他,必自取灭亡。他犹如一种隐性的威胁悬浮在空中,就是说,谁要做人,就得对他低眉顺眼。黑暗的仓库给人一种阴森的感觉。它设在这幢庞大的建筑物里,楼房是砖结构,已经有些风化,像是为永恒设计的。大亨那四周全是玻璃的办公室也设在楼上。他在此运筹帷幄,指挥他的王国:众多的酒吧、餐厅和妓院。他的“爱神中心”与“色子鲁迪”的房子后院毗邻。
罗伯特的童年如何?窗前、窗内到处是妓女。她们在生意清淡之时,尤其在月末,就给罗伯特这个流鼻涕的脏小孩“启蒙”:“你还是处女吗?老实说!”——“这不是明摆着的吗?看得出他每夜都干。所以,他也就不会做家庭作业,而且手无缚鸡之力!”她们开心,尖叫,小罗伯特则像一个被逮住的罪犯,脸红到耳朵根,哑然无语,浑身不自在。
凡是遇到问题的人都去找格拉夫。他好像无处不在,但又不大招眼。他是监护人呀,就这么个理儿。“色子鲁迪”十分清楚,钱,他不能捞得太多,赌博必须常常让格拉夫小赢,以照顾其情绪,这是立足于圣保利的最大保障。不遵守这一条,就得马上退出比赛,有几个人已被永远剥夺了参与赌博的权利。
老克朗佐夫就这样免遭灭顶之灾,从未沉沦过,也就这样悄然步入了老境。在绿绒毡赌桌旁,在那些吊灯拉得很低、空气里充斥香烟气味的昏暗后房里,克朗佐夫曾一再受到灭顶之灾的威胁。
有时,罗伯特晚间坐在大学生宿舍那拉低的台灯下,煞费苦心地攻读,也会想起妈妈。妈妈现在怎么样了?他需要妈妈的时候,妈妈却不在,正如爸爸一样。他惟一记得起来的是妈妈吻他的情景,她那柔似丝绸的发辫把他的脸刺得痒痒的。父亲和母亲是在滑雪时相识的,妈妈后来随丈夫迁居圣保利。她在这个城区大概从来没有感到过快活,人们说她始终是个外乡人,没有融入这个社会。有一天,当小罗伯特放学回家时,妈妈已经离家出走了。没有留下书信和问候,带走的也只是几件衣服和首饰。银质大镜框内乐融融的全家福照片再也看不到了。她的香水在各个房间内还摆放了两天,这就是一切。父亲再也不谈妈妈,对妈妈讳莫如深。
罗伯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潜心钻研起功课来。他永远也不想回圣保利了,此外就是随遇而安,当然也期待着实现自己的梦想。
鲨鱼时代(一)
晚上,人们在特奥吐佩游艺俱乐部的绿色毡绒上掷色子。鲁迪·克朗佐夫最后只掷了个四点,真该死。他下的赌注是三万五千马克,后来又翻倍。可是在关键性的一轮中,他只掷了个四点!土耳其人梅默特却掷了个五点。鲁迪要是掷个六点该多好啊。
鲁迪脱掉茄克衫,把衣袖卷得老高,浑身大汗淋漓,用花围巾擦额头。他流泪了。昏暗的地下室,气氛残酷。
梅默特以怜悯的心态打量着鲁迪,一面收色子。在低悬的灯光里,梅默特小指上那质地纯洁的宝石熠熠生辉。
“先生①,鲁迪先生运气不好。”
①原文为法文。
他在德国虽然生活了二十多个春秋,说出的德语仍然差劲儿。但他却是个机巧的赌徒。人们私下传说,他是为格拉夫效命的,可详情谁都说不清楚。
赌桌边的第三者——白皮肤、淡黄头发的男子——沉默,发愣。鲁迪·克朗佐夫不认识他,此前从未见过面;这个陌生人问是否可以参赌,鲁迪同意了。陌生人开始时赢了,稍后又输掉了所赢的钱,在关键性的一轮中则放弃了参赌。
鲁迪站起来,十分疲惫。土耳其人对其仰视,愕然:“怎么,不想再赢回来了?”
鲁迪摇头。“今天够了!”他咕哝道。
梅默特将赌债相加:“七万。你,现在付?”
鲁迪·克朗佐夫转身朝大门走去,说:“下星期。”
淡黄头发的陌生人飞快地朝土耳其人丢眼色。梅默特从抽屉里拿出发票本,说:“行。你得签个字!”
鲁迪慢慢地转过身来,土耳其人举手,以示安抚:“别误会,鲁迪先生。这是规矩呀。”
鲁迪·克朗佐夫把身子沉重地支在赌桌上,呆视着土耳其人的脸:“钱少不了你的,梅默特。鲁迪·克朗佐夫从来都不欠债。”
他在欠单上潦草地写上自己的名字,哑然离去。
一个面颊凹陷的男子从隔壁的暗房里走出来,淡黄头发的陌生人向他微笑着点头说:“‘色子鲁迪’准保喘不过气来啦!”
圣保利无人知晓这个面颊凹陷者的名字,此人是格拉夫倚为股肱的左右手,是他的会计和心腹。大家都管他叫“耳语者”,因为他说的话全是秘密,所以总是对人说悄悄话。
土耳其人对“耳语者”欠欠身,以示恭敬。“格拉夫会满意吗?”他满怀期待地问道。
“耳语者”从他手里拿过欠单,飞快地塞进自己的口袋。
“对格拉夫说,你没有叫鲁迪签署欠单,明白吗?——不要有书面的东西!记住了,穆夫蒂①?”
①伊斯兰教阐释法典的官员。
梅默特畏怯,点点头。他对“耳语者”是很尊重的。如果“耳语者”想蒙格拉夫,他马上会编得头头是道。梅默特只碰见过格拉夫几次,却没有同这个大人物说过话。他是从“耳语者”那里接受格拉夫指示的。他必须对“耳语者”友善,与他融洽相处。
“耳语者”同淡黄色头发的陌生人交换眼色,显得十分默契。陌生人走近酒吧,“耳语者”则转身向大门走去。他要向主子汇报今晚的情况,但话只能讲到他认为适中的程度。
他并未马上就去。他知道,这个时候可以在哪里找到格拉夫。他肯定在那家位于海因-荷伊尔大街的中餐馆里,餐馆名叫“新曼华”,就在新开张的晚礼服店“卢楚露丝”的不远处。中餐馆有一间后房,内有观赏鱼玻璃容器,房前有两个人把门,一看便知是保镖,墨镜就是标志。格拉夫一面焦急地朝门口看,一面同维廷闲聊。维廷是汉堡市的中府委员,出身于世代望族。此人到处插手:从“花花公子”高档服装店、北德意志电台到地价最昂贵的哈维斯吐德别墅区。格拉夫心绪恶劣,唧唧咕咕:“我的联邦十字勋章到底还要等多久呢?我总归要得到这枚勋章呀,不能老是失望,老是久等,或者排在一长串等候者名单里,变得傻乎乎。我为这座城市交税,为这座没有良心的世界级大都会卖命啊。”热腾腾的中国汤面端上来了,放在小篮子里,外加肉包子和滚烫的莲子羹。
中餐馆的雅座不仅是格拉夫的私人餐室,而且也是他做战略决策和会见政治、经济与文化界宾客的场所。这位圣保利的巨头在此签订或解除各种契约,倾听下属的忧虑和痛苦。他在此感到特别安全,雅座四周装有防弹玻璃,而且每天都用隐蔽的传声器进行检查。两名保镖把门,忠诚的“三明治”保尔——他的贴身保镖和司机——站在后门边的厨房里,担任他的日常警卫。餐馆外面今天还坐着两位官员,他们是汉堡警卫局的,负责市府委员维廷的安全。
“您是了解波恩那一伙人的呀。”维廷用勺挖出一大堆鱼子酱吃,他讨厌中餐。“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愿意同妓院老板打交道——特别是在大选的前一年!”
格拉夫厉声道:“我不是妓院老板。我只给女孩们提供房间,她们每月交两百马克就行。至于她们在里面干什么——我叫她们下下棋或者干别的什么。”
他瞧见“耳语者”急匆匆地走进来——总算来了——他的那个愿望,即希望获得联邦十字勋章的愿望,马上就变得次要了。他请市府委员独自小坐一会儿,自己则飞快地朝心腹走过去:“情况如何?”
“耳语者”凑近他悄悄耳语:“‘色子鲁迪’输了七万。够他垂头丧气的了。”
格拉夫满意,微笑。现在,他终于可能实施扩大他那个“爱神中心”的计划了。为此,他需要鲁迪·克朗佐夫的那幢房子。而扩大该中心的其他可能性是不存在的,因为毗邻的波斯勒制药厂没有地皮可卖,只好打鲁迪及其“蓝香蕉”的主意,很遗憾。鲁迪的这些财产是圣保利的一段古老历史。可现在牵涉的是一大笔钱,鲁迪伤感至极,实在无法承受,只好出卖自己,恐怕能在该中心混上个业务经理就知足了。他也并非不通人情,至少在明年,该中心将拥有另外的一百个房间。额外的资金给扩建提供了美妙的前景。
格拉夫兴致高昂,打手势把儿子招到身边来。儿子同年轻的儿媳坐在一张偏僻的桌边。“陪维廷到‘阿芙洛狄蒂①’去玩玩。”格拉夫对儿子耳语,“他被选入市议会,也就赢得了一种靠佣金过日子的生活。”格拉夫笑了,他毕竟是依仗着市府成员维廷才在半年之前拿到了扩建色情中心的批准书。
①阿芙洛狄蒂是希腊神话中爱情和美的女神。这里是一家夜总会的名称。
马克斯遵从父命,急匆匆地去了衣帽间。格拉夫这时又挨着维廷在桌边坐下。
“也许又到了咱们探寻新的肥沃牧场土地的时候了,”他津津有味地呷了一口酒,“在圣保利以外的地方!”
维廷身体前倾,充满好奇。
“在海港边修建了一家豪华旅馆!大有油水可捞呀,”格拉夫喃喃而语,“大堆大堆的钱啊!”
维廷贪婪地舔舔嘴唇,格拉夫抓住他的手臂。
“咱们瞧着吧,咱们俩不久就可以到达那地方——最上层。”
两人爆发出一阵哄笑。格拉夫要是继续投资和扩张,并且一直对他的政治靠山和恩人慷慨捐献,这对维廷是再合适不过的。
格拉夫的儿媳坦雅此刻已跟随丈夫来到衣帽间。两口子的关系早已严重动摇了。丈夫又要到哪里去,她现在硬要知道,还气得直打哆嗦。马克斯听得不耐烦,一蹦三尺高地制止她,说这不关她的事,她最好不要用愚蠢的嫉妒来打扰他。坦雅叫嚷道,丈夫有那么多毫无头脑的“野鸡”,她可不是“野鸡”。他至少该对她说实话,这要求不管怎么说都是正当的。
马克斯不能自制,掴了她一个耳光,一把将她拖到身边,说别人不是“野鸡”,就她是,没什么可说的!格拉夫这时过来干预两口子的争吵了。“什么事?”马克斯出去了。坦雅用手揉揉自己发烧的面颊,不愿让公公再说下去,就说争吵都怪她,是她先惹起来的。格拉夫当起和事佬来了:“走,我送你回家,你男人还有事呢。”可坦雅并不想就此罢休,说他用不着花力气,她知道她男人有啥事。最近,他把她送到最昂贵的时装店,比如“霍默斯”、“阿尔玛尼”、“谷茜”和“维萨斯”等等,让她在那些店里当模特儿小姐,上台表演。而他自己却乱搞女人,不受良心的谴责。她拎起塞得满满的购物袋,挽住公公的手。公公目光严厉地打量她:“我不喜欢你使用这些字眼。”
坦雅发笑,笑得有点儿恶狠狠。她出身于埃彭多夫一个富有的资产阶级家庭,在开设拉丁语、希腊语的高级文科中学就读过,还学过几学期的艺术史,然后爱上了仪表堂堂、衣冠楚楚的马克斯·格拉夫。有时,她忘记了这个事实:红灯区充斥着浓烈的小市民庸俗气息。
鲁迪·克朗佐夫回家,步履沉重,十分沮丧。店堂里传出乐声和说话声,几个醉鬼怪腔怪调地哼唱,一个女孩尖声叫喊。这是海伦大街惯有的旋津。每当夜幕降临,这多声部旋律就开始了。从“蓝香蕉”传来有跺脚节拍的音乐。显然,拉雅娜这时已开始她那远近闻名的表演了。此女子是红灯区没有加冕的女皇。鲁迪没有进表演厅,他不愿碰见任何人,而是疲惫地走上嘎嘎作响的通向二楼居室的楼梯。他埋怨自己,心想怎么会输得这么惨,偏偏又在他由于搞新的表演已债台高筑的时候。但赌钱一开始是相当顺利的。
他打开房门,也不开灯,就躺在长沙发上。他一生中常常输钱、赢钱再输钱。但是他知道,处境从来没有像眼下这样严峻。贪婪的格拉夫是否派那土耳其人诱他参赌,因为觊觎他的“蓝香蕉”和这幢房子?鲁迪闭上双眼。他是不会交出这娱乐场所和他喜爱的住宅的。
对面马路上的霓虹灯广告将斑驳的影子投射在带小花图案的墙纸和青春时代罗伯特·克朗佐夫的照片上,照片装在银质镜框里。从下面传来多声部音乐中的低音。
拉雅娜双唇微张,眼神迷离,富于性感的优美身材,令人神魂颠倒的动作,多年来在脱衣舞女演员中保持着无可争议的首席位置,是红灯区里极富感召力的女人。现在,她正在小舞台上围着男伴旋转。场内只有一半的上座率,但星期一还能期待更多的观众吗?电视业的竞争力在红灯区已愈益明显了。
拉雅娜脱掉乳罩,跃身骑在男伴身上晃来晃去,两只丰满的乳房颤颤悠悠。她知道,台下的男人这时都会屏息静观。马克斯出现在通往舞台的侧面过道上,满意地微笑着。拉雅娜很喜欢男人们,尤其是影响力大的格拉夫之子像苍蝇逐臭似的追逐她。她喜欢马克斯,喜欢他的激情和活力,但她也知道,这小子永远难于做到违抗父命和离开妻子。所以,她与马克斯的关系是没有前途的。拉雅娜最终需要的是某种可靠而持久的东西。毕竟,她也不怎么年轻了,天生丽质的资本她要在最后阶段好好地利用利用,以便余生有个保障。这样的时候不知不觉到来了。她既然没有遇到娶她的男人——因为男人毕竟挑选踏实可靠的——那就下决心尽量赚钱,以确保日后生活无忧无虑吧。由于有此打算,今晚她约定了同一个素有交情的女友会面。那个女友已婚,丈夫收入丰厚,很有影响力,在上流社会很受尊敬。
拉雅娜感觉到她胯下的男伴疲软下来,遂勃然震怒地冲下台。她可不愿让一个“软蛋”败坏了自己的首席声誉。那个肌肉发达的男舞蹈演员跟在她身后,一副尴尬的模样。这时,轮到一个胖女孩上台脱衣了。那男演员唧唧咕咕地请拉雅娜原谅,可是她不依不饶,把衣帽间的门砰然关上,差点儿砸到那个人的鼻子。“我像傻瓜一样卖力,你这个不中用的家伙却没了身架。”
马克斯笑着说:“你为何不挪挪窝,到我们哪儿去?”
拉雅娜摇头:“那你不就可以当我的老板了?随时吓唬我了?这可不行。”
马克斯凑近她:“别犯傻,我们拥有红灯区最好的娱乐场所。再说,那个鲁迪·克朗佐夫反正不久就要完蛋了。”
拉雅娜匆匆瞥他一眼,一边当着他的面换衣裳,无拘无束。她想,他这么说纯粹是在显示自己吧?
马克斯想拥抱她:“咱们去吃点什么,好吗?”
她微笑:“我还有一个约会。”
马克斯认真起来:“同谁?”
拉雅娜就喜欢看他吃醋的样子。
蕾吉娜·菲舍尔促成了这次会面。她说,一定要对女友谈谈自己的建议,她说得有点神秘兮兮。会面的地点是一家豪华的餐厅,那儿清静,饭菜可口,店外风景绝佳。
墙上挂着这家餐厅的许多照片,以及餐厅所在的这幢楼宇的照片。只有极少的人知道拉雅娜是这家餐厅的股东,她为了防老而入了股,当时也正好手头宽裕。但是,现实常常与希望存在很大的距离:餐厅生意清淡。
拉雅娜一如往常很时髦,亲切地向侍者头儿问好,将帽子挂在衣帽间。蕾吉娜老远就发现了她。蕾吉娜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服饰华贵,魅力无限,她的丈夫正啜饮着饮料。“她从那边来了,你得显出点魅力才行呀,宝贝儿。”她用此话激励丈夫,又对丈夫说,这是个顶尖的女人,像猫一样敏捷,身材独一无二。
蕾吉娜对女友赞不绝口:“我瞧见男人们对她都有瘾。她一上台,满台就充满性感,是个非同寻常的角色,真的。我还从未见过这种情形。她有一种辐射的魅力,是一朵黑暗中的鲜花,充满激情,但也很危险。这样的女人将毁掉无数男人啊。”
拉雅娜发现了她,径直朝夫妻俩走过来。两个女士热烈拥抱。蕾吉娜道:“你真可爱,咱们很久没见面了,你真漂亮!”又向女友介绍自己的丈夫,“曼弗雷德·菲舍尔博士,我丈夫。”
她的话音里流露出自豪。拉雅娜也给她丈夫留下了强烈的印象,她很懂男人的心理。菲舍尔博士相貌不凡,事业有成,对女人很有吸引力。
“给您来杯啤酒吧!”
“或是威士忌?”
“杜松子酒,纯的!”拉雅娜说。
菲舍尔博士对拉雅娜颇为欣赏,也喜欢闻她的香水味儿。“您要吃点什么?”
“不,不,都什么时候了,不吃啦,尽管这里的饭菜很好。”
蕾吉娜打断她的话,微笑道:“作为店主你现在当然这样说,我不会见怪的。”
拉雅娜对这个小小的旁敲侧击没有感到慌乱:“哎,说什么呀,这家店我只是个小股东。以后,能从中拿到点救命钱就谢天谢地了。”接着她又面对菲舍尔博士,问他是否看过她在台上的表演。
菲舍尔吞吞吐吐地否认。
“我能请您和蕾吉娜大驾光临吗?我们的表演火爆,观众每天晚上像丢了魂似的,又像吸了毒一样,忘乎所以!”
蕾吉娜接过话茬儿,说拉雅娜真了不起。拉雅娜把目标瞄准她的丈夫。她知道,这人是著名律师,在市政府里也有很高地位,可是,我拉雅娜的名气也是如雷贯耳呀。
菲舍尔高兴异常,对她不禁激情勃发。这种神速,拉雅娜始料未及。“咱们来谈正题吧。我夫人对我说过,您想改变一下自己的处境?!”
拉雅娜那深邃的目光犹如刀片击中了他:是啊,毕竟是奔三十的人了。
蕾吉娜咯咯笑了,拉雅娜又自我更正道:“三十多岁了。所幸还保持了一点点外形,可是,正像说过的那样,时钟在嘀嗒作响了!”在红灯区,人一到三十岁就变成“废物”了,若再过五年还在淌口水的臭男人面前脱衣,那才不值呢。“我的出路在哪儿?”他原谅她的直率态度。
菲舍尔似乎被她逗乐了,说他正在物色一个可靠的代理人,此人必须按照他的意旨行事并自行负责,这是需明确商定的。拉雅娜对此并没有显出特别感兴趣的样子。老实说,她对做生意已十分讨厌。三年前她做了蠢事,对这家面临倒闭的餐厅投资参股。人说钱不能搁置不动,这是屁话。现在她的钱全丢了,她的伙伴还要解除租约呢。
菲舍尔插话:“您延长租约嘛!”
拉雅娜迷惑不解,打量他:“您脑子正常吗?”
蕾吉娜·菲舍尔耸耸肩,感到惊异,觉得怎么能用这腔调同她的丈夫讲话呢。
就在这时,格拉夫之子马克斯带着两个女郎进来了,一手搂着一个。女郎咯咯笑着,浓妆艳抹,十分扎眼。他要了最贵的香槟。拉雅娜厌恶地看着他们,说:“唔,他们至少还有生意。”
菲舍尔清了清嗓子:“我这么想,咱们成立一个公司。您受托接管我的股份,公司履行现存的租约合同,并且把租约延长十年。房管员已经知道了!”他指了指坐在邻桌的秃顶男士,此人悄悄朝这边觑着,显得很专注。
“几个星期后,市里就会通知您,市里要解除这合同!”
“为什么?”
“房子要拆!”
拉雅娜目瞪口呆:“这座高楼?他们要拆除我们的高楼?!”
蕾吉娜碰了碰她的胳膊,警告道:“嘘!小声点儿。”
“哦,对,为什么拆呢?”
“石棉水泥有毒!”蕾吉娜对她耳语。
菲舍尔平静地看她。她要是有兴趣同他做这桩买卖,就必须暂时放弃跳舞,去当老板,老板的前途自然光明!
拉雅娜颔首,迷惘。她很清楚,自己去留两难。舞是没几年好跳了,但要告别舞台也不容易。不管怎样,她还是勇敢地耸了耸肩,说道:“没什么意思。”
蕾吉娜端详她,心想她还有什么好考虑的呢。
拉雅娜怪模怪样地笑了:“是呀——我很吃惊。您是有声望的律师——干这种事不正大光明吧,对吗?”
菲舍尔的声音骤然变了,变得冷冰冰:“谁也不能指责我们什么。”
秃顶的房管员从角落里的那张桌子瞥来毫无表情的目光。
“如果一切顺利,”菲舍尔继续说,“我们公司可以得到一笔可观的补偿费。您的份额——咱们就说定吧——百分之五?加上您的投资。”
拉雅娜凑近菲舍尔,他已能窥到她的领口里去了。“您估计,补偿费有多少?”
菲舍尔做了一个轻浮的手势:“三百万——大约吧①!”
①加点的词原文为英语。
拉雅娜对他凝视,无语。蕾吉娜笑道:“我不是对你说过吗,你会大吃一惊的!”
一辆出租车载着拉雅娜拐进海伦大街,这时天色已晚,马路上冷清了许多。只有几个醉鬼懒洋洋地站在夜总会的大门口,盯着一些不知疲倦地拉客的妓女看。一辆红色赛车急速地超过出租车,“嘎吱”一声煞车,停在“蓝香蕉”夜总会前。马克斯把钱塞给两名咯咯浪笑的女郎,急忙催她们下车。一位骑摩托车的警察显然是来指责他超速行驶的。他认出是马克斯,便立马招手道歉,旋即骑上摩托,呼啸而去了。马克斯狞笑着,目送那警察绝尘而去,说:“哈利路亚②!我们生活在金钱大行其道的城市里呀!”
②犹太教和基督教的欢呼语,意为“赞美神”。
他挡住刚刚下车的拉雅娜。后者避开他。
“真可恶!滚开!松手!最好还是关心你的那些小猫吧。”
马克斯紧随她来到“蓝香蕉”大门口。
“刚才那个自作聪明的家伙是谁?”
拉雅娜耸耸肩:“一个熟人。”
“他找你干嘛?”
“给我提供机会做生意。”
“什么生意?”
“生意就是生意。这是我的事。”
她要打开大门,马克斯挡住她。
“你如果要钱,就吱声。”
“我不需要你的钱。我挣我自己的。”
拉雅娜语气虽鄙夷不屑,却突然双臂搂住他的脖子,开始合著夜总会传出的音乐节拍同他跳起舞来。尽管歌曲节奏很快,但两人跳得慢慢悠悠,温情脉脉。
“你跟踪我很久了吧?”她温柔耳语。
“我同某人在一起使你难受了吧?傻瓜,你!”
街上一个妓女瞅着这对情侣,颇有点嫉妒。拉雅娜尴尬地微笑着,对那妓女嚷嚷:
“你眼睛发直地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啊?”
她偎依,他紧搂。霎时间,马克斯突然怔住了:在隔着一幢楼房的地方,停着一辆没有开灯的豪华轿车。此刻驾驶室的门开了,司机“三明治”保尔下了车。马克斯惊惶,丢下拉雅娜,慢慢腾腾地朝奔驰车走去。左边的车窗玻璃被摇了下来。格拉夫坐在后座上。
“你陪维廷到‘阿芙洛狄蒂’去了吗?”父亲厉声问。
马克斯乱了方寸,但也十分恼火,好像当场被抓住的罪犯。
“你真会找麻烦。”他试图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但内心感到极不舒服。
“你有年轻漂亮的老婆,还有孩子,为什么要怠慢自己的家庭呢?”
原来说的是这个。这老头儿还是这么个臭味儿。马克斯劈里啪啦地说道:“我老婆嘛,愚不可及,又不听话。”
“她可比你聪明。”格拉夫唧咕。
马克斯奸笑:“她对你这么重要,你就娶她嘛。这样我也就省去烦恼了,没完没了的烦恼!”
老头儿的话语变得冷峻了:“在你发火之后?上车吧!”
马克斯十分反感地遵从了父命。老头儿今天对他很和气,颇有点反常。就在这当口儿,老头儿突然拔出手枪对准他的太阳穴。“好呀,蠢货,你不想活啦?”老头儿这一下真的火了。马克斯心想,还是屈从为好,就说:“刚才是我发了火,请原谅。你也大可不必为这点小事像暴动一样!”
父子沉默,面面相觑,犹如打完第一个回合的斗士。马克斯实在难于控驭这种厌烦情绪:老头儿总是善于突然袭击,每次都令他火冒三丈。
“真浪费时间,小子,最好让我把你的脑浆‘吹’出一点来!”
在这种时刻,人们很难猜出老头儿说话到底是真是假。
马克斯做了个空口吞咽的动作:“别这样,爸!”
老头儿今天怒不可遏,最好别说话。“来,咂一咂这个吧!”老头儿强有力地挥动着上了膛的手枪。
马克斯感到手枪正贴着上唇,所以只好避免任何动作。父亲益发生气,挖苦,不依不饶。真危险,这已不是游戏,也不是什么“代沟”了。“要么,是把大炮塞进你屁眼里开炮?!”
马克斯面无血色,结巴着说:“可是,可是,我是你儿子呀。”他很懊恼自己每当这样的时刻说不出得体的话;有时,比如眼下,他觉得父亲不可理喻,又阴森可怖,这,他实在无法接受。
“你,不要脸的玩意儿,把嘴张开,让我对着你臭不可闻的嗓子眼儿开一枪?不许吭声,否则老子的手指就抠扳机了。想尝尝死的滋味吗?宁愿受折磨吗?”
“不,肯定不,爸!”
他感到自己哆嗦得像筛糠。这个老妖怪可是说到做到的。
“那就别再折磨你老婆!”
马克斯嗅出警报解除,就长舒了一口气:“保证不再发生类似情况!”
老头儿对他审视良久,心里在捉摸着什么。“别忘了噢!”然后他藏起手枪,就好像那是一个公文包。
马克斯大口大口地吸气,双膝的哆嗦也渐趋平和,偷偷地用手摸了一下汗涔涔的上唇。今天这一关总算逃过来了。
拉雅娜虽然从远处没有完全听清父子的对话,但根据她看到的情况却能断定是父子反目!她像一只腾跃中的豹子看见这一场景,表面上毫无兴趣,实则随时准备伸出利爪出击。
格拉夫看看她,似在称誉:“多有魅力的女娃儿。属于死猪不怕开水烫的那一类,麻木不仁,只知伸手拽男人的阳具,另一只手拿钱。”
奔驰车开走了,拉雅娜目送着车子远去。尽管她劝慰自己这些都无所谓,但马克斯不辞而别,就这么让她傻乎乎地立在马路上,还是伤了她的心。她极度气恼,在身后重重地关上房门。此时天色渐明,清扫车的声响已清晰可辨,城郊列车已朝四面八方开出。圣保利红灯区此刻方才入睡,媳灭了灯火,打烊。
数天后,在一个清晨,鲁迪·克朗佐夫坐在他那幢老房子的居室里,所有的窗户都关着,没有一丝流动的空气,令人气闷,这氛围造成神经紧张。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带皮鞘的旅行刀、一根钢质短棍和一把手枪,稍作迟疑后又放回原处。不,对他来说,用武器解决意见分歧和冲突的时代已一去不复返了。
衰迈老朽的阿尔贝特·希尔歇出现在他身后的门里。此人是对面的房主,他的双手像铲煤的铲子,布满老茧和皱沟。他一辈子都在海港干重活,一幢多家合住的出租房成了他养老的依靠,靠可怜的房租为生。他是可靠的朋友,人们都很愿意同他喝酒。
“最好我同你一起去,”希尔歇说,“这种事你不能单枪匹马。”
“这种事”鲁迪还从未遇到过。他这是第一次不得不乞求债权人延期还钱。这就意味着一星期百分之十的高利贷。红灯区别的人已不相信他的诺言了,致使他告贷无门。这情况在以前从未有过!银行的小伙计打发他走,借口说分行行长一星期都不在。人们到处搪塞他,整个红灯区都知道:鲁迪·克朗佐夫还不起赌债了。
他与希尔歇外出时在走廊里遇到了拉雅娜。她穿着一件轻飘飘的衬衫,站在壁龛的电炉前煮咖啡。
“今晚你还得跳,知道了?”鲁迪·克朗佐夫咕哝道,还在她的屁股上亲切地拍了拍,“不能因为舞伴不争气就中止合同啊。”
“你得把那家伙塞到别处去!”拉雅娜匆匆走进她的房间。她对鲁迪·克朗佐夫颇为尊重,可是又不得不找个机会对他明说,她不想再跳了。她觉察到鲁迪突然出现在她身后,不觉一惊,便转过身来。
“几年前,我从大马路上把你要来,作为首席舞蹈演员在此登台,你不是很高兴的么。”他轻言细语。
拉雅娜浑身哆嗦:“那是以前,鲁迪!已经很久了。你在我身上大捞钱财。我并不欠你什么。”
她听见阿尔贝特在喊,他们必须快走,说偏偏在今晚迟到可不好。等到鲁迪无语地丢下她,转身同老友飞快地下了楼梯,她才倒吸一口气,如释重负。鲁迪对她比预期的要温和、体谅一些。
格拉夫每天早晨有个例行的碰头会,今天会上气氛有些紧张。原来是昨晚库尔德人在他的一个娱乐场所里争吵闹事。他气势汹汹地命令手下人把库尔德人的头头抓起来,并且说,要么是那个家伙尊重格拉夫所在地的警署,要么是格拉夫亲自把他的肠子掏出来。马克斯急不可待,自告奋勇要去揍烂那家伙的臭嘴,也好让父亲看看他是完全可以倚重的。可是,老头子只是冷冷地瞅瞅他。
“你还是关心关心我们的投资吧,去炒炒股。我需要的是金融顾问——有头脑的人——而不是打手。”
“打手”这个词他是用低声说出来的,语义双关。显然,马克斯在中餐馆打老婆的那一记耳光他仍旧没有忘怀。老头子不再瞧儿子,而是翻日历:“克朗佐夫何时还债?”
“耳语者”在他身边忙这忙那,殷勤服侍。“今天——谁都不给他贷款,他压力可大啦。”
格拉夫志得意满,朝“耳语者”点头,以示鼓励。“耳语者”在这天早晨请求格拉夫允许他陪同那个土耳其人与鲁迪·克朗佐夫会面,并且还可以允许鲁迪·克朗佐夫延期还钱。但样子还是要装的,一定要让他看出我们也不是不通人情;但是,倘若“色子鲁迪”到期仍无力偿还——这是求之不得的——那么,位于海伦大街的那幢老房子以及“蓝香蕉”夜总会就是格拉夫的了,也就是说,扩建“爱神中心”的道路上就不再存在障碍了。
在不见人影的停车场,“耳语者”上了一辆黑色吉普车。开车的是那个淡黄头发的男子。两人都戴反光的墨镜,彼此看不见眼睛:简直是没有灵魂的面孔。
“格拉夫不希望克朗佐夫老头碰到点啥?!”
淡黄头发的男子只是干笑,并且镇定自若,几乎被逗乐了:“耳语者”真是瞎操心,格拉夫同老克朗佐夫一样马上也得完蛋,此后,对他重要的是找个可靠的安身立命之处。
“耳语者”受到了感染,也怪模怪样地笑了。
“你同那个大个子陌生人谈过了?”
淡黄头发的男子打量他,不动声色。每个人的脸部都映在对方的太阳镜的镜片上。空气像凝固了。汽车排出的废气真难闻。“那个陌生人希望淹死克朗佐夫。”
阿尔贝特·希尔歇与鲁迪这时来到静悄悄的海港码头。那辆旧车停在水边。这地方是老渔港的一部分,远离汉堡的经济脉搏,是陡峭而破旧的码头堤岸的终端。听不到叉式装卸机的鸣响,惟有几只海鸥发出尖厉的叫声。远处,可以隐约听见科尔布朗大桥上来往交通的嘈杂,大桥雄伟飞架,把海港和南面的工业区连接起来。
鲁迪·克朗佐夫深吸一口气,下车。前面远处有两个人倚在吉普车上。他们的形体在铅灰色天空的衬映下显得格外醒目。长时的寂静仅被海鸥的嘶哑叫声打断,它们在海港上空盘旋。
鲁迪·克朗佐夫先后向“耳语者”和淡黄头发的男子打招呼。他心乱如麻。这个人怎么来了呢?他究竟是谁?为什么“耳语者”来谈判,而不是那个土耳其人?三人沿着海港堤岸走了几步,说话的声音很难听清。希尔歇下了车,听不清他们谈话的详细内容,只听见鲁迪·克朗佐夫的语气越来越激动。那两个人当中的说话者使劲儿摇头。
鲁迪不加理会,走到陡峭堤岸的最外沿。
“我会付钱的,可我在银行里至今没有找到人,请告诉梅默特,钱不会少他的,至迟下星期。”
“耳语者”的面孔扭曲了,可鄙地奸笑着。
“土耳其人马上要钱,”他说,“干脆把你的房子卖了吧!”
“我的天啊,我会搞到贷款的。真倒霉,可倒霉也不能卖‘蓝香蕉’呀!”
淡黄头发的男子上前一步。克朗佐夫益发情绪激烈:“明天我再试试,说话算数。”
“耳语者”根本不为所动:“钱到期该付了,拿来!”
“我的天呀,你们也得让我喘口气嘛!”
老头子背靠堤墙。
鲨鱼时代(二)
争吵愈益激化,各自申述理由,你来我往,像扔出一只只臭鸡蛋,劈啪作响。
“耳语者”环顾四周,然后点头。鲁迪见淡黄头发男子那张惨白而呆滞的脸迎着他过来,旋即对他猛然一推,出乎他的意料。
鲁迪的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试图重新平衡身体,但接着便是“咚”的一声,沉闷地落入海港的咸水里。
淡黄头发的男子和“耳语者”慌忙回到吉普车上。阿尔贝特·希尔歇气喘吁吁地向他们奔去。
“哎!你们没看见?鲁迪落水了。你们干的好事,他会淹死的!”
吉普车突然启动,对着希尔歇冲过去。
鲁迪尽管极力浮在水面,却根本不能靠近老码头生锈的梯子。他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想抓住某个东西,但全是徒劳。一个浮标也没有支撑住他。他被易北河的潮水一次次卷到水下。
他咳嗽着,呼哧呼哧地喘气,绝望中使出九牛二虎之力使头部保持在油腻的脏水上面。这时,他突然听见老友高声呼唤救命,同时还听见一辆开动的汽车轮胎胡乱转动的声响。
阿尔贝特·希尔歇出于本能尽快地后退,上了自己的汽车。当他转动点火开关的钥匙时,启动装置只是发出微弱的沙哑声响,可那吉普车已朝他冲过来了。一个几乎感觉不到的抖动震颤老福特车的车身。阿尔贝特·希尔歇发觉,他的车被推动着慢慢后退。他用力死死地蹬住制动装置。吉普车的司机开足油门。空气里满是轮胎橡胶的糊味,老福特车慢慢从河沿上翻到河里去了。
鲁迪·克朗佐夫溺水,喘气,呛咳,感到力气越来越小,但还是不放弃求生的希望。克朗佐夫可不像在河边长大的那一类人啊。河水把他冲到航道里,渐离渐远,又把他抛到波峰浪尖。他竭力想让人发现他,但仍是白费劲儿。几只觅食的海鸥尖叫着,悬浮在他的头顶;几只小汽艇和驳船突突突地驶过,对他一无所知。在这汹涌的潮水里,一个人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连鬼都不知道,难道这就是结局吗?
在一条疏于管理的滨河大街上,有几个小男孩在踢足球,其中一个听到了半窒息的叫喊声,便冲到岸边。小孩看见一个人头咕噜咕噜地在水里时沉时浮,口吐河水,竭力使自己浮在水面上,大叫:“救命啊!我要淹死啦!救命!救命啊!”
小男孩这时也叫,目的是把人们的注意力引过来:“那儿,一个人快要淹死啦,一个人快要淹死啦!”
他紧盯着鲁迪漂浮的身体,沿河岸奔跑。
鲁迪已无力呼救,一会儿沉,一会儿浮,接着又咕嗜咕噜地沉到水下。水力越来越大,把他推到一个冒白色泡沫的旋涡里。上空,海鸥尖叫,盘旋。
夜幕降临,霓虹灯亮起来了。海伦大街充满了活力。罗莎丽是个身材高大的妓女,独自在街上来回溜达,满怀困惑与气恼,活像笼子里的一只野兽。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了,特别是因为从东边来了一大批“野鸡”,她们的年纪越来越小。如果继续这样发展下去,过不了多久,海伦大街上就只有雏妓大行其道了。像她罗莎丽这样的人,就只好开一爿古董店卖自己戴过的乳罩了。她黯然神伤,一面用恶毒的目光注视着那些激动地围着一辆崭新轿车的同行们。靠妓女“金短褂”为生的男人这回表现得慷慨大方,赠给了她这辆轿车。她为此感到自豪,把汽车收音机开得山响,其他的妓女立即就合著乐曲节拍摇摆起来,全都轻松愉快。米琦与卡琳一道跳舞。身体肥胖的米琦不管在哪张床上都富有经验。她毫不讲客气,精明,在两人战斗中能死死控制对手,不但嘴巴厉害,而且能够持久。卡琳本名叫卡尔-海因兹,由于他的无知让一名庸医做了一对假乳房,数月后,乳房变得硬如石头,而且出现疼痛。一个粗壮如牛的年轻人懒洋洋地抓住米琦的胳膊,把她拉到旁边。
“你们挣了多少?”塔赞要知道。
塔赞属于骗子一类,靠不怕死和出租房屋而发迹。当维也纳那一帮靠妓女为生的人企图接管红灯区而搞夜间大雾行动时,他是摩托巡逻队头头之一,结果那一帮人被揍得鼻子淌血,下巴破裂。现在,塔赞靠米琦为生,活得还挺潇洒。他想长此以往过舒心日子,所以当米琦回答“今天生意清淡,很遗憾,塔赞”时,他就狠狠地抽她耳光。围观者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只有卡琳气恼地骂了一句“粗野的家伙”,想赶过去帮助女友。
拉雅娜这时从秃顶房管员的汽车里出来了。他们两人下午在公证员那里办理完海港大厦餐厅租约延长十年的手续,现在她有点忐忑不安,这个店又叫她背上了十年的包袱。房管员和公证员似乎对计划中要拆除这幢石棉污染的海港大厦一无所知。菲舍尔博士的信息要是不确切会怎么样呢?他要是弄错了那会怎么样呢?于是她决定立即给菲舍尔打电话。
这时,有一个矮墩墩的壮汉阻止塔赞。
“喂!你这根老黄瓜,怪家伙,别打搅女孩,否则我抽你的嘴巴。”
塔赞慢慢地转过身来:“这与你有什么相干,苏加尔?”
苏加尔原是拳击手,现在是“蓝香蕉”地下室拳击俱乐部的老板。他鄙夷地瞅着塔赞。
“我们这里没有一个小伙子打女人,更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打。”
米琦倚墙而立,暗自哭泣。一丝鼻血流了出来,于是她从包里拿出手巾擦拭。
“塔赞根本不是这个意思。”她抽泣道。
“一个真正靠妓女过活的人不应如此下作。我可不愿糟踏自己的钱。你说的什么呀。”
“算了吧,苏加尔,”米琦乞求道,“过后他又要揍我了!”
苏加尔并不回避塔赞的目光。他料到塔赞的脑袋瓜在剧烈活动,因为苏加尔保持着良好的拳击状态。他当年积极锻炼和参赛练就的肌肉现在仍未松弛,仍保持着拳击手出众的快速反应能力。这在红灯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凡是稍为有点理智的人都不愿做“鸡蛋碰石头”的蠢举。塔赞于是打了退堂鼓。
“行,行,”他说,“咱们以后见。”
他伸手指了指苏加尔,鼻子哼了哼,恶狠狠地瞪米琦一眼,吐口唾沫,头也不回地从“金短褂”和罗莎丽身边擦过,向马路那头走去。他的“奥倍尔”蓝色轿车就停在那里。
一辆摩托车全速拐进海伦大街,接着发出哒哒的声响停住,骑车人上气不接下气。
“他们把‘色子鲁迪’干掉啦。阿尔贝特·希尔歇老头也完啦。”
“死了?”苏加尔被吓得有些迷糊。
“希尔歇淹死了。”骑车人报告。
“鲁迪呢?鲁迪·克朗佐夫呢?”苏加尔扯住那人领口。
“在医院里,已经奄奄一息。”
“在哪里?什么医院?”苏加尔失去耐性,使劲儿摇晃那人,潸然泪下。
“海港医院。”那个骑车人受到惊吓,脱口而出。
苏加尔丢下这人,又不顾一切地推开周围的人们,奔至“蓝香蕉”。米琦和卡琳心慌意乱地跟着他。卡琳是个喜欢穿异性服装的男士,细高个儿。
在半明半暗、空气不新鲜的娱乐场内,拉雅娜正坐在电话机旁的吧台边小酌。小小的舞台上,一个胖女孩在脱衣表演,了无兴致。拉雅娜刚刚打电话告诉菲舍尔,租约已经办妥,后者显得信心十足。正当他要对拉雅娜讲解今后如何行动时,苏加尔冲了进来,一把抢过她手中的电话听筒,挂上并重新拨号。拉雅娜愕然,瞅着他的脸也不敢说什么。
菲舍尔马上挂上电话,对通话中断并不介意。他今晚还有一次重要谈话呢。
客人们在沙龙里看女孩表演消遣,喝各种饮料,吃各种小吃,不知从何处还飘来钢琴曲。其中一位客人半身不遂,行走不便,倚在阳台的栏杆上。他就是银行家施密特·韦贝尔博士。此人心性冷漠,同菲舍尔一家有金融业务方面的关系。
菲舍尔出来见他,并且直奔主题。
“您的银行要是能扩大对我们贷款就好了。只是短期贷款。”
“又要搞新的投资项目?”
“我们在圣保利要搞个大手笔,您等着瞧吧!它将对每个访问汉堡的人极具魅力。”
菲舍尔博士继续大吹大擂:“IEG公司是最具创造力的公司,百分之百的健全。”
施密特·韦贝尔博士根本没有兴趣:“我手下的人都说贷款的难处,清偿贷款常常遇到障碍。”
“这是暂时性的问题!”菲舍尔回答,心中有点慌乱。这位银行家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呢?
施密特·韦贝尔接着说:“办公楼面租不出去,我心里明白着哪!租金流向地下室,到处都是这样。”
他若有所思,打量着菲舍尔,接着又把他拉到旁边,对他耳语:“也许我该向阁下再介绍几位朋友。都是资金雄厚的贷款人,想尽量多而快地投资,当然,也想获得尽量丰厚的利润。”
因为菲舍尔迟疑、不悦,施密特·韦贝尔更加凑近他耳边:“前景无限美好,我的银行可以办好任何事情,您尽管放心大干。”
菲舍尔身边响起了警钟。听话听声,有点行骗的味道。他凝视着施密特·韦贝尔,竟一时乱了方寸。然而,施密特的银行在汉堡信誉卓著,历史悠久。这样的银行机构“洗钱”,可能吗?
这时,蕾吉娜请他们品尝美味的饭后甜食,她的插话对于他来得真是时候。
“是您的嫩手做的吗?”银行家语气风流,“我急于品尝,浑身都哆嗦了,夫人。”
他向她跛行过去。蕾吉娜笑了,笑里含有讨好的意味。
菲舍尔目送他们俩离去。他想独自呆一会儿,把听到的话仔细回味一番。四周闪耀着大都市的万家灯火。
医院,急诊室,灯光下的镀铬器具,医生的绿色大褂,嗡嗡或滴答作响的医疗仪器,空气中充斥着苯酚气味。绿色是主导色,一种使人惊吓和抑郁的颜色。各种覆盖用的布块,氧气瓶和氧气管,输液瓶,闪亮的外科手术刀,手术钳,金属盘,钩子,剪刀,大小不同的手术针。静脉被扎得显出青紫的斑块,冷漠的输氧机器。老克朗佐夫沉睡在这些东西中间。幸亏一只海关小艇及时发现了他,把他捞上来,那时他已经失去了知觉,呈半死状态。急救车,蓝灯,医院,他能否活过来尚无把握。无法同克朗佐夫交谈,他被监控器监视着。苏加尔经一再乞求被允许探视数分钟,他穿上背后扣纽扣的绿大褂,戴上手套,套上另一双鞋。他不许说话,只是搓着双手,眼噙热泪,绝望至极。
糟糕莫过于爱莫能助,他思忖:“鲁迪,你摆脱险境吧。我需要你啊,你可不能不留话就撒手走呀。”他感到自己出汗了,可嗓子眼儿却越来越干。[请看小说网—wWw.QiSuu.cOm]
这件事给某些人添了麻烦。格拉夫嗅觉灵敏,对“耳语者”提了许多令他不快的问题:海港发生了什么事?“耳语者”离开鲁迪·克朗佐夫和老希尔歇的时候,他们是否还在岸上?谁要杀死“色子鲁迪”?总有一点儿不对头,有人在其中做了手脚。那个土耳其人在哪儿?他为何不交出鲁迪欠他的债据?
“耳语者”怕得睡不着觉。他深知格拉夫要是知道了他在欺骗自己,他的处境可想而知。于是,他又同淡黄头发的汉子在一个僻静的停车场见了面。他说,让克朗佐夫活了下来,这是个错误。这个老家伙要是胡说,他们就完了。淡黄头发的男子只报以讨厌的微笑,同时甩手,表示不可能。克朗佐夫这样的人永远不会胡说的。“耳语者”企图摆脱困境,但是他已经像一条鳗鱼,被别人咸兮兮的手指从后面掐住了脑袋。
银行家施密特博士小心谨慎,很注意自己的言行,善于控制情绪,特别爱显示自己的交际对象都属于上层。他同淡黄头发的男子会面的地方只有少数几处。在阿尔斯特湖畔高雅的划船俱乐部,他认为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作为俱乐部董事会成员,作为划船运动慷慨的资助者,他为何不能同一个船只管理员闲聊呢?可是,这条汉子——淡黄头发上戴着伸缩搭扣帽子——对他来说不知怎么有点阴森可怕。此人是他的外国朋友极力推荐的,他们管他叫“魔术师”或者“行刑者”。此人低声告诉施密特·韦贝尔,说他在圣保利剧院工作,他要是伪装某个人,能伪装得滴水不漏。
他能为施密特·韦贝尔做点什么呢?“我的伙伴们很看重克朗佐夫的房子。”
“这毫不奇怪。”
淡黄头发的男子感到有点蹊跷。
施密特·韦贝尔叹息:“可他的情况啊……”
两人停止了交谈,因为划船体育协会董事会的一个董事发现了他们。“谢谢您的慷慨捐赠,博士先生,我们用您的名字给新艇命名了。”
两人重新独处。淡黄头发的男子话也多了。他在格拉夫的组织里有暗线。看来,格拉夫对克朗佐夫的房子也虎视眈眈。
“这个鱼商在圣保利越来越强大了,这对我们不利。”施密特·韦贝尔回答,“看着吧,我们会尽快同克朗佐夫和睦相处的。”
银行家眺望阿尔斯特湖那波光粼粼的水面:“他能活转来吗?”
淡黄头发的男子耸耸肩,期待地凝视银行家,似乎银行家自己就能回答这个问题。银行家回避他的目光。
“他有继承人吗?”
“一个儿子,不住在圣保利,在慕尼黑读大学。”
银行家用那根包了银的拐杖支着身体。
“到时候给他提供一笔好买卖做做。”
淡黄头发的男子颔首,领会了他的意思。
阿尔贝特·希尔歇下午出殡。再次下起了毛毛细雨。人们看见男人们身着紧绷绷的带细条纹的西服,年龄在五十岁以下的送丧女宾都是一袭黑裙,而且是短裙。三分之二的送丧者戴墨镜。米琦戴一顶带面纱的帽子,不想让人瞧见她那被打得发青的眼睛。苏加尔的黑色西服太小,所以看上去像一根塞得满满的肉香肠。年迈的爱尔娜·哈姆丝女士伤心啜泣,管风琴奏得愈响,她行走就愈像要散架似的。她并不熟悉死者,只是每月给他汇上租金,是一种所谓“消账”的关系。清洁女工莎洛特抽噎着,一面朝乐队那边看。
“我不喜欢看入葬,”她呻吟道,“一听见管风琴声就想哭。”
“为什么?”米琦问,“这不是很美吗?挺庄重的。”
“你不怕死?”
“为什么怕?”
“因为你再也不存在了!”莎洛特说,抽泣更甚,“真可怕。”
“如果我不存在了,也就感觉不到了。”米琦解释,“你怎么会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真晦气!”
“死了就万事罢休。”莎洛特认定。
米琦粗暴地打断她的话:“咱们不是活着嘛!就是死了,也还能继续观察嘛——我是说,不管你到哪儿,你都存在着。”
年迈的哈姆丝女士转身面对苏加尔,想知道鲁迪现在的情况。苏加尔伤心,摇头:“还在急诊室,染上了肝病。”
当一名急于知道情况的刑警队长挤进送葬队伍的时候,大家就鸦雀无声了。
“唔,苏加尔,你还是不知道海港发生的事?”
苏加尔摇头,表示遗憾:“一无所知,警长先生。”
“您的老板就这么简单地落了水?老希尔歇也接着落水了?”
“我们当时不在现场呀,”苏加尔咬牙切齿,“鲁迪失去了知觉——老希尔歇死了。”
警长审视着他:“鲁迪·克朗佐夫要是苏醒过来,恢复了记忆,那该多好。他不会再出问题,我们照看着他呢。”
“这会大大安定他的情绪,警长先生!”苏加尔满怀对朋友的忠诚点了点头。
警长再度审视他,然后无语,转身走了。其他人对苏加尔的答话强忍住笑声。
公墓大门口停着一辆大轿车。拉雅娜让她的女友蕾吉娜开车送她来此。在途中,她请女友开车到希尔歇寡妇那里弯了一下,想摸摸她的底,看她在现在的情势下是否想出售房子。如果价格适中,蕾吉娜的丈夫,也就是IEG公司,有兴趣买下。
拉雅娜下车时,送葬的人们都屏住呼吸瞧她。“多俊俏的女人,”莎洛特称赞,咕哝道,“怎么说都不为过。她的女套装真叫人着迷。”
米琦哼了哼鼻子,以示轻蔑。拉雅娜从旁经过时,对众人略一点头。
“米琦,当心你的紧身裙在屁股上绷开啊。”
“有嫖客站在我屁股上呢。”米琦反唇相讥。
“真的?”拉雅娜轻蔑地笑笑,“真正的美是由内向外闪光的,对吗?”
令拉雅娜惊奇的是格拉夫之子也出席了葬礼。其实是格拉夫打发儿子来的。车里还下来一个人:坦娅,他的夫人。她经过众人时壮着胆子向拉雅娜亲切地点头致意,马克斯则对她忽略不看。
迟来的人慢慢到齐了。卡琳也跑来了。他气喘吁吁,浑身湿透,假发滑落了,手里费力地夹着一个绿颜色的东西,花圈问题他没有解决好。
“这是我们的花圈吗?”米琦诧异地问。
“走路别这么大步大步的,这不是女士的风度。”莎洛特埋怨卡琳,接着仔细瞅花圈。
“这么个玩意儿,我们可不能放到墓上去,难为情啊。”
“像是自己编扎的!”米琦补充道,语气含有埋怨。
“很遗憾!”卡琳请求原谅,姿态和手势十分丰富,“我胸部痛得要命——这儿,喏,这儿。手臂也不能活动自如了。”
米琦一把夺下他手里那个可怜的花圈,旋即消失在墓群之中,其他人则慢慢腾腾地向乐队走去。米琦吃力地爬上位于公墓乐队后面的新墓地,把卡琳的花圈调换成一个硕大的,并扎上她的饰带,然后同其他人加入了送葬行列。
在墓穴旁,人们致悼词后举行告别仪式。当花束和湿润的土块劈劈啪啪地落在灵柩上时,苏加尔来到墓穴边,拧开一瓶一升的烧酒瓶盖,把酒倒在灵柩上,好像理应如此。
“亲爱的阿尔贝特,这是你朋友鲁迪的最后问候,他今天不能来看你了。”
无人惊奇,惟有米琦、卡琳和哈姆丝老太嚎啕大哭。
奇迹出现了:老克朗佐夫在急诊室里重新恢复了知觉。忠诚的苏加尔守护在床边,欣喜万分,竟然没有了话语。鲁迪还十分虚弱,但两眼已经有神了。苏加尔小心翼翼地给他讲述了希尔歇的葬礼、刑警的调查以及人们对事故的种种猜测。可鲁迪费劲地阻止了他,说是自己落水的,是自己没有注意,是个愚蠢的偶然事件。阿尔贝特努力救他,但是河水太急……他呼吸困难,凝砚着苏加尔,对他恳求,耳语道:“别惹麻烦,苏加尔。”说罢又坠入梦乡。苏加尔用手把老头子湿漉漉的头发从额头上梳理开,温情脉脉。
数天的情况都是如此。鲁迪恢复得很快,人们用车把他推到一间普通病室,带阳台和大窗户,明亮和亲切。只要医生允许,苏加尔总是呆在朋友这里。他一直担心朋友的生命,不能让朋友因高兴而过度疲劳。他婉转地告诉老头子,那个土耳其人要用他的房子来抵押赌债,“耳语者”受土耳其人的委托今晨突然来到了“蓝香蕉”。苏加尔问老头儿,是否给那人偿还百分之二十的债务?鲁迪首次嗓门大起来,又像昔日良辰美景之时那样好斗了:“你到格拉夫那儿去,对他讲,我会弄到钱的——别闹纠纷。”
苏加尔糊涂了:“格拉夫?你指的是那个土耳其人吧?”
“格拉夫在幕后操纵。”鲁迪喃喃地说。
苏加尔不信:“‘耳语者’说,他是替土耳其人代劳。格拉夫与此无关呀!”
鲁迪·克朗佐夫摇摇头,显得精疲力竭。药物发生了效力。他知道,格拉夫处心积虑,渴望得到他的“蓝香蕉”和房子。格拉夫要扩建“爱神中心”,就需要他的房子,向旁边扩大已不可能、那里是一家制药厂。格拉夫贪得无厌。苏加尔问是否要给他在慕尼黑的儿子通报一下情况,鲁迪——已进入半睡状态——生硬地做了一个拒绝的手势。儿子要读书,对红灯区的事一窍不通。在红灯区,人们需要更硬的“拳击手套”。
他意识模糊,受噩梦困扰。苏加尔细心照顾。有一个人在新一轮拳击赛前要减轻体重了,这点苏加尔已感觉出来了,嗅出来了。红灯区的气味突然间变了!鲨鱼时代啊!
就在当晚,苏加尔给在慕尼黑的罗伯特打电话,告知他父亲处于令人担忧的状态。
罗伯特这一天恰逢自己二十四岁生日,一开始他还以为是苏加尔或者是父亲祝贺他的生日呢。年年祝贺,惟独今年家里没有寄贺卡来,而且支票也没有到,他不得不向拉尔斯借钱用。对于父亲的亲信苏加尔,他是记得十分清楚的。此人像个打桩的夯具,红灯区的一块化石,他的握力好比老虎钳,然而却有黄金般的好心肠。他听说苏加尔曾是一名非常优秀的拳击手,只是因为有一次狠揍了拳击裁判的下巴而断送了美好的拳击前程。
起初,他根本听不清苏加尔在电话里讲什么,原因是同学们都挤进他那间逼仄的学生宿舍里,在喧嚣的乐声中跳舞。拉尔斯抱着一箱啤酒来了,一个身材丰满的姑娘向罗伯特意味深长地眨眨眼睛,挨近了——这姑娘两年前曾入选过“施瓦本小姐”。过了一会儿,罗伯特才明白电话里告知的事。他大吃一惊——这是违背他意愿的。父亲仍有生命危险吗?苏加尔支支吾吾,说父亲在海港喝了很多化学污染的脏水,现在肝功能失常,总之病得不轻。他并没有要求罗伯特回汉堡,也没有转告父亲什么话,但罗伯特从对方的声音里听出了危急、焦虑和绝望,于是果断地告诉对方,他将于明天或者后天乘火车回汉堡,具体到达时间再告,还说,如果苏加尔能到车站来接他,他很高兴。
他挂上电话,一口干了杯中酒,酒是那位身材丰满的“施瓦本小姐”递给他的。她调皮,微笑。他无论如何也不想破坏生日聚会的欢乐气氛。对他而言,父亲好像早就死了,多年前就死了。但他不愿欠父亲什么,父亲对他受教育是投了资的。这点他想现在至少要对父亲有所表示,所以得回汉堡。再往后——他思忖道——他就与父亲“两清”了,彻底“清”了!
拉雅娜高兴异常,轻松无比。她在报上看到消息,得知海港大厦因石棉有毒即将被拆除。将提前解除一切现行的租赁合同,而且市里已声明支付补偿金。拉雅娜对菲舍尔颇为钦佩,菲舍尔通过诸多的社会政治关系不仅及时探知到了拆除计划,而且善于充分利用这一信息获利,她本人也可从大“蛋糕”上分到一小块享用,终于迈出了从圣保利狭隘的世界进入经商生涯那闪光迷人世界的关键一步!
格拉夫的儿媳妇坦雅也读到即将炸毁海港大厦的报导,这时,她正在进出口公司那间玻璃结构的办公室前等候,手里抱着睡觉的儿子。报上的一切消息都没有引起她的兴趣。她神经紧张,几经犹豫才下决心到这个地方来找公公。格拉夫总是对她很亲切,有魅力,有时她甚至获得这样的印象:公公同她调情。然而,格拉夫本质中的某些东西以及他说话、观察和沉默的特有方式都使她害怕、抑郁和不踏实。她抬头,看见格拉夫进了前面的房间。格拉夫对她不期而至的寻访似觉奇怪,但还是彬彬有礼地请她进了办公室。她嗯嗯啊啊地不知如何开场,还是说说丈夫吧。丈夫不知道她来这里,也肯定认为她不宜来这里。她说,马克斯感到父亲对他十分失望,而他认为,别人承认他,认可他,比什么都重要。格拉夫轻蔑地笑笑。坦雅深吸一口气:“交给他一项真正的任务吧!这会增强他的自信。”
格拉夫对她凝视良久,而且目光深邃,她感到自己再次陷于慌乱,开始慢慢出汗了。
格拉夫冷不丁地问:“你爱他吗?”
她该如何回答呢?初识马克斯之时,她被他迷住了,觉得他与那些年轻人——她所遇到过的、受过良好教育的年轻人——截然不同。他出身的环境对她有着奇特的吸引力。但婚后不久,她就发觉他并不特别聪明,是个意志薄弱者,惟一的证据就是他勾引女人,进入中年还像个孩子,永远长不大。
她感到谈话停顿太久了。格拉夫站在她面前,一动不动。
“我希望你们和睦相处!”
格拉夫转身,答应对她的请求再做考虑;在陪她到门口的时候塞给了她一些钱,说是补贴家用。
她拒收:“我要亲自赚。”
他惊诧,站在门当中,像变了一个人似的:“那好,你就替我工作吧!报酬不会差的。”
她满怀期待,向公公靠近了些;帮公公干活她可从未估计到呀。格拉夫告诉她报纸报导了即将炸毁海港大厦的消息:“你读报了吗?我想叫市里把地皮让给我建一家宾馆,那将是个金库啊。位置绝佳。维廷牵线,他会卖力的。”
对于市府成员维廷,坦雅还记忆犹新。
“实际上,他把整个建设局都列入被贿赂的名单了,”格拉夫继续道,“建设局是个非常有用的脏地方。他想先在公众中树立和擦亮我的形象,要我大力资助一次。他或许有理,说先对别人资助一次,到头来有利可图。”
坦雅奇怪:“为何偏偏要造一家宾馆呢?”
格拉夫若有所思,答道:“因为能产生巨额利润,还不仅仅在经济方面,对你以及你的家庭,也意味着一种全新的生活,因为你们可以脱离圣保利。”
格拉夫陪她到大门口,保镖随后。“三明治”保尔手里抱着他熟睡的孙子。
外面天黑了。一个保镖拉开汽车门。格拉夫突然伫立不动了。对面房子里的灯光照出一幅幸福世界田园的牧歌风景画,窗户敞开,一家人正在晚餐。格拉夫完全换了一种语调:“我刚才所说的,也就是像那家人一样团聚在敞开的窗户边,在灯光下。你觉得如何?”
坦雅握住了他的手。他扶她上了车,同时端详她的面庞。他老早就感到自己很受这个年轻女人吸引,以前他总是坦率承认自己的这类情感,现在他老了,变成了一个发福的老头子。他平生第一次不敢坦然地向一个目标前进了。她是不可买的,可买的爱情又使他不感兴趣。他请求她与他共事,并且对她透露了自己的绝密计划;她报以微笑,仔细聆听,对他的亲密姿态做出的反应就像是对待一种何乐而不为的男女亲昵行为。也许一切只是梦罢了,但人人不都是在追寻梦么?而区别仅仅在于某些人比另一些人愿意走得更远些,不是么?
他握住儿媳妇的手:“咱们去吃点什么吧?你想吃什么?”
罗伯特中午时分到达海伦大街。他提早乘火车,所以车站上无人接他,他对此并不感到诧异。他是乘城郊列车从阿尔托纳到红灯区雷佩尔班的,最后一段路步行。他环顾四周,惊愕不已:破旧的房屋,马路上被雨水泡软了的垃圾袋和脏物。“蓝香蕉”夜总会上方那令人讨厌、有伤风化的霓虹灯已经熄灭。几个醉醺醺的嫖客跌跌撞撞地从旁边经过,故意冲撞罗伯特,他们因昨夜斗殴脸上还留有血痂。罗伯特深感厌恶,这里的一切比留在他记忆中的更加可恶,更加堕落。一个壮实的男人倚在锈迹斑斑的货车上,同一个白发老翁谈生意。在他们身后,从夜总会里传来东方音乐的妙音。罗莎丽在他们前面走来走去,像一头沉闷而慷慨的野兽。罗伯特认出了苏加尔,正是他在与白发老翁谈生意。
“劳莱士手表就是一种证明,即证明您的身价,对吗?有这手表就用不着买珠宝了。我要不是手头紧,也不会卖。好货。是我母亲送给我的圣诞礼物。两千马克。您买就一千七,这是真家伙,我保证,要不是经济拮据,我才不卖呢。”
白发老翁仔细查看手表。苏加尔显出狠了狠心的样子:“行,就一千六好啦。”
这时,卡琳突然从角落里冲出来,像有约定的暗号似的。
鲨鱼时代(三)
“干什么?你要卖手表?那也不能卖一千六呀!这简直是在送,还不如我买呢!”
白发老翁无所谓,把手表递给卡琳:“您买吧!这种表我可以给您搞一打来。在香港,二十马克就好买一只。”老先生笑着,走了。
“到香港的飞机票呢?贵着哩!”苏加尔使出最后一招,然后骂骂咧咧地又把表塞回口袋。
正在擦“蓝香蕉”扶梯的莎洛特这时发现了走近的年轻后生,打量着,但又吃不准是谁。是罗伯特吧?罗伯特不是要稍为晚些时候才到吗?苏加尔认出了小伙子,向他问好,发觉小伙子迷惘,向四周张望,苏加尔得意地笑了。是的,这里是一个角落,大千世界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但不是最差的部分。
莎洛特跃到罗伯特身边问,小伙子还记得她吗?她当时住在上面屋顶的阁楼里。罗伯特记忆有些模糊了。以前她烤好点心,罗伯特总是急匆匆到她那里去吃。时间过得真快,他已长大成人了。
苏加尔接过他的箱子。罗伯特打量着卡琳,感到陌生。苏加尔进门时碰着了拉雅娜,她恼怒,用手揉着膝盖,说:
“这是男子汉干的活儿,振动泵是干不了的,苏加尔。”
她没有注意罗伯特,快步走了。
苏加尔笑,目送她远去:“臭婆娘。不过,顶尖的呢。”
一辆汽车鸣着喇叭。拉雅娜奔向马克斯的赛车。马克斯瞅着罗伯特,有点儿惊奇。
“他到底是不是眼镜蛇?”马克斯问拉雅娜。
拉雅娜上了车,坐在马克斯身边。
“我有两个钟头时间,宝贝儿。咱们干啥呢?是嘴对嘴呼吸,还是肚皮蹭肚皮,添点儿泼辣劲?”
马克斯傲然而笑。马达尖声发动起来,赛车绝尘而去。
罗伯特目送这女人,陷入沉思。他当然听人说过拉雅娜,也见过她的照片,但没料到竟是如此标致,如此风情万种。苏加尔见他心旌摇荡,便得意地开起玩笑来:“拉雅娜真是极品!”
他拎着箱子进屋:“这理所当然!凡是替鲁迪·克朗佐夫干活的,无不出类拔萃。鲁迪红得发紫。雷佩尔班地区随便哪个酒吧,我一去——即使不认识侍者——就说:‘给我来一杯。’他问:‘你在哪儿高就?’我说‘蓝香蕉’,他马上就鞠躬。在老鲁迪那儿?‘色子鲁迪’?这样,谁都不敢碰老子一根毫毛。”
罗伯特没有兴致继续听吹捧父亲的话,推门进了表演大厅。他厌恶地四下张望,脱衣舞表演厅既昏暗,又疏于管理。舞台上一个高大的“女人”在修理投光灯,罗伯特此前在马路上见过“她”。“她”向罗伯特招手,有点羞涩的样子。
“哈里——你好!”
罗伯特也向“她”问好,小声对跟在他身后的苏加尔说:“我认识她……”
苏加尔点头:“卡琳——对面的电工!”
罗伯特想起来了:“是卡尔-海因茨?”
“现在叫卡琳。他让人在胸脯上开了刀,但手术不成功,新装上的假乳很贵且不说,还老是痛。”
苏加尔忽略了罗伯特迷惑不解的表情,走到卡琳身边,轻声问道:“今天早上情况怎样?”
卡琳悒郁,耸耸肩:“你问在法院的情况?严重的身体伤害,四个月的缓刑期。罚款八百马克,分期付款,每月头一天付。”
此案的审理真是天大的不公,但苏加尔也只好忍气吞声。卡琳怒气冲冲,转头对着罗伯特诉说:
“当时那家伙一上来就抓我屁股。您想想看,我立马就撞他,左右开弓掴耳光,女皮鞋尖正好踢在他的卵子上。”
苏加尔笑着点头说:“那家伙从地下室扶梯上咕噜咕噜地摔下去了。”这回忆依旧使他兴高采烈。
“可警察无人肯花力气调查我屁股上的手抓印子。”卡琳继续说,他毕竟受了侮辱。
罗伯特无言以对。他听见楼道上传来了相互争吵的厉声叫喊,就转身出门。苏加尔想帮他拎箱子,罗伯特不让,岂料一拐角,就有衬衫、袜子、西装、领带和熨斗从他耳边刷刷刷地飞下来。米琦在上面扶梯上嚎叫;肌肉发达的塔赞气冲牛斗,把他的东西从地上一件件拾起来。
罗伯特在哄闹声中只听出米琦不愿再用自己的劳动供养塔赞了,因为塔赞企图侵吞她五万马克的积蓄,而这笔钱不可动用,以备不时之需。苏加尔屏息静听,啊,五万马克?!
“这不要脸的东西要甩掉我,”米琦咆哮,“还要吞掉我的钱。你猜猜,关于‘漂亮的米莎’,他都说了些什么?说他在她身上像挖土机似的挖掘,和她调情,并且摆平了她。”
罗伯特瞅着这个安着假睫毛、脱掉了衣帽的女人,好似端详一只稀奇古怪的动物。
“‘漂亮的米莎’叫人浑身发烫。”塔赞为自己辩护。
米琦的声音十分刺耳:“我与你就此了结,阴险,王八蛋!你把我的五万马克藏起来,成了你的安慰品,是吗?怎么这样不要脸?”
苏加尔打开了通向鲁迪·克朗佐夫居室的门,这时,罗伯特还能听见塔赞的怒吼声:
“我不回来了,这点你尽可放心。你要是拒绝我的要求——你也就完了。”
房门哐啷作响;米琦抽泣,进了上面一层她的房间。罗伯特多年来第一次来到客厅,他就是在这些客厅里长大的。
拉雅娜让马克斯开车到高雅的“阿尔斯特湖俱乐部”。蕾吉娜及其丈夫都是俱乐部的成员。在考究的网球场上,马克斯显得有点拘束。蕾吉娜寻开心,注视着拉雅娜。
“他老是粘着你,像羊屁股上的屎。”
“他很规矩。”拉雅娜更正道。
蕾吉娜并不嘴软:“但不是你要找的那一类。”
拉雅娜忧伤地微笑,一面同女友在俱乐部的阳台上溜达。“本来嘛,我所希望的,除了真正固定的关系外,再也没有什么更值得向往了。”
蕾吉娜露齿冷笑:“愚蠢的是在众多的床上睡来睡去,只是为了拣到一个。”
两人哧哧地发笑,像女学生。蕾吉娜变得很实际。她问拉雅娜是否同老希尔歇的遗孀谈过。拉雅娜点头。老房子她要五十万马克。是否要杀杀价呢?
“让曼弗雷德去办吧。”蕾吉娜马上说,“办这种事,他是有天分的。”话音流露出她对丈夫的谈判技巧的崇拜,崇拜得五体投地。两人呷着服务员端上来的咖啡。
“听到市政府什么消息吗?”
拉雅娜一下子激动起来:“有人来过电话,说我们得马上商谈有关解除租约和适当赔偿的问题。”她最后几个字说得特别慢。
蕾吉娜显出满意的神情说:“噢,当然最好是让曼弗雷德陪你去。你到市政府露脸,可不能没有律师啊。”
拉雅娜怔住了,点头称是。
阿尔托纳综合医院的走廊静悄悄的,入睡了的病人发出断断续续的鼾声,清晰可闻,偶尔也能听见刚刚做过手术的患者的呻吟。那个新的男护理员从电梯里走出来,亲切地向女护士问好,她正推着医疗器械去消毒。两个病人身穿带有花朵图案的浴衣站在吸烟室的角落里,小声谈论各自的病史。新的男护理员没有注意他们。他行走在长长的走廊里,橡胶鞋发出咕叽咕叽的响声。值夜班护士正在打电话,这机会实在好。他终于到了走廊尽头打开房门——鲁迪·克朗佐夫睡在里面——来到床边,从绿色大褂里掏出双刃尖刀,捏住输液管将其割断。此刻,患者床边的电话机响声大作。
罗伯特端详餐具柜上加框的照片;苏加尔则坐在电话机旁,拿起电话,拨号,无人接,再拨。一张照片是青年时代的鲁迪·克朗佐夫,他身穿鲜红的服装,无忧无虑,朝镜头看。另一张照片是他把双手温存地搁在一位年轻女士肩上,她手里抱着婴儿。
罗伯特在下午翻了账册,账上根本没有余款了,换句话说,父亲破产了。
苏加尔从电话机旁抬眼看他:“您什么时候去看父亲?”
罗伯特一甩手:“这事我并不十分看重。”他觉察到苏加尔有些愕然,正呆呆地望着自己。
“这就再清楚不过了:我想尽快离开这里。”
苏加尔点头,再拨电话号码。罗伯特捍鼻涕。这些房间,这退色的墙纸和老式发黑的家具使得他很不舒服,似乎四周的灰尘引起了他的过敏反应,他禁不住打喷嚏。
“我不懂问题究竟出在哪里。有关赌债的事在法律上是不能起诉的。”
苏加尔的思想似乎在别的地方:“谁还不了赌债,谁在圣保利就完蛋,这人就再也见不到了。”
“也许可以与债权人和解一下——先付一半。”罗伯特建议。
苏加尔凝视他:“您父亲对此受不了!”
罗伯特打了个寒噤。这儿是另一个黑暗而危险的世界,有它特有的、不可理解的法规。这个世界与罗伯特那明晰而精确的法律世界风马牛不相及。苏加尔呆呆地看着电话机,内心惶惶然:“您父亲没有接电话。”他猛然一跃而起,“快走!快跟我走!”
罗伯特迟疑片刻,还是跟在苏加尔身后从楼梯间出来了。这矮墩强壮的汉子匆忙打开生锈的货车车门,紧紧巴巴地挤到方向盘后面。罗伯特在他身边一落座,他就不要命地把车开得像飞一样,嘴里边骂边超车,再提速闯红灯,又紧急躲避迎面驶来的大巴士,终于在医院的大门口停了下来。医院那阴暗的高墙在薄暮中给人一种阴森的印象。他带着罗伯特跑步穿过门口的大厅和灯光明亮的走廊,从门缝里看了看空荡荡的护士室,继续向前,上楼时总是一步跨三级台阶,步子越来越快。又一个走廊里也不见人影,他终于推开病室门,不禁沉闷地发出一声惊叫。鲁迪·克朗佐夫面色惨白,一动不动躺在床上,失去了知觉!液体滴落在地板上,在床前积了一大摊——输液管被割断了!苏加尔奔到室外,罗伯特听见他激动地呼唤医生。他自己踌躇地靠近父亲,父亲那消瘦惨白的病容和孤立无助的处境使他无比惊讶。
须臾,病房就有了种种急切和匆忙的活跃。棉球,针,灵巧的手指,消毒剂的气味,被匆忙推过来的新的输液器械的轮子发出吱吱的响声。护士们在病房里忙这忙那。年轻的女医生急得直摇头,不知所措。
“谁干的?谁?”她一面给病人戴上呼吸面罩,一面老是追问。
“为什么病区无人监管?”罗伯特冷冷地要求对方回答。
年轻的女大夫怒气冲冲,朝他怒吼:“您听着,我已经值了二十个钟头的班,一个人要负责八十八个病人。我们被叫去搞急诊了。”
罗伯特点头,心想,那“急诊”的结果大概被证明是误诊吧。
“必须把病人弄到另一个房间去。”罗伯特从实际出发,提出这个要求。
一个护士递给女大夫已经抽入针剂的注射器。
“咱们这里没那么多空房,哪能想有就有?咱们……”
“外人不应当知道我父亲在哪儿,”罗伯特抢先道,“也不得告诉别人。您懂吗?”
他跨了一步,朝女大夫逼近。苏加尔首次发现了罗伯特某种让人臆测到的特殊权威和贯彻己意的能力,还有那令人胆寒的严厉。苏加尔从鲁迪·克朗佐夫的声音和态度里早已熟悉了这些。鲁迪就是因为这种权威在圣保利无处不受尊敬,这权威不是依仗体强力壮,也不是依仗势力和影响,而只是靠人格,钢铁般的意志和无坚不摧的力量就隐藏在人格后面。
罗伯特随女大夫来到门口:“我父亲大概也可以被您称为‘圣保利的伟人’了。有人极力想谋害他。”
女大夫怔住了,赶紧与护士长商量给病人换个地方。
罗伯特转身对苏加尔说:“请通知警察。”
“没有用!”苏加尔做了个鄙视的鬼脸,“反正幕后操纵者已贿赂了警察。”
罗伯特明白自己今天又上了一课,是关于圣保利这个陌生世界的。
当女大夫和护士长把病人的床朝走廊推出的时候,听到扶梯过道里突然响起了脚步声,而且越来越近。她们用疑惑的目光看着苏加尔从裤兜里拔出手枪并且打开保险。来者是一位小个子金发女士,手拿一束鲜花从拐角处过来了。苏加尔如释重负,舒了一口气:“对面的女理发师,您父亲的老友。”他急忙去走廊尽头的电话间打电话,组织人员昼夜二十四小时对鲁迪进行保护。在他的拳击俱乐部里进行训练的小伙子肯定可供驱使。此外,他想今晚动用其中数人对再次谋害鲁迪的阴谋实施报复。
金发的女理发师惊恐地目送苏加尔走开,继而朝罗伯特走来:“发生了什么事?鲁迪怎么样了?”
罗伯特安慰她:“他转到另一个病房去了。”
她打量着小伙子:“您是他儿子吧?”
罗伯特点头。他外貌酷似父亲,这使他多少感觉有点儿不舒服,受到一点刺激。
不到半小时工夫,负责警卫病室的拳手们就到了。苏加尔的本事真叫罗伯特惊喜交集。罗伯特若有所思,走到父亲的床边。鲁迪·克朗佐夫的呼吸平静多了,均匀多了,似乎已脱离危险。幸亏他们来得及时啊。
“他为何不说实话?”罗伯特耳语,“他怕什么?”
“他不怕什么,”苏加尔被激怒了,“他一辈子没怕过什么。他只不过是不想惹麻烦罢了。”
在回海伦大街的路上,罗伯特已是精疲力竭。米琦眼睛仍旧因哭而红肿,她已为罗伯特做了拿手好菜甘蓝肉卷。罗伯特想要点饮料,却看不清食谱上的饮料名称。卡琳给他解释,因为生意清淡,饮料单就是不要让人看清。灯光是红颜色,所以字体也用红颜色,用黑色字体就看得清了。罗伯特实在不明白,心想,干脆不要给客人递什么菜单,岂不更好!
卡琳不以为然:“不行,不行,警察要来,他们会对我们的价格提出非议,说菜单上没有这些价格。于是,我就拽他们到前面的柜台去,那儿亮堂,看得一清二楚,说:‘你们瞧,价格不都在上面嘛!’”
卡琳一面说一面眨巴眼,匆匆进厨房去了。圣保利的怪事又给罗伯特上了一课。
罗伯特走到后院的窗边,推开窗户。夜幕上繁星点点,四周屋宇寂然,这儿或那儿有一扇窗亮着微弱的灯光。苏加尔倚着墙拉手风琴。米琦从厨房出来,在清理一个抽屉,表情毅然决然,把塔赞的照片、领带、礼帽和一双袜子扔在后院的石砌路上,浇上汽油,付之一炬。火焰腾起。米琦坐在石阶上,对火呆视。一只睡眼惺忪的猫偎依过来,她把猫抱在怀里,抚摸,亲吻,抱得紧紧的。
拉雅娜在通向酒吧的走廊里倚着墙打电话。她带着假面具,面具上面画有蜂蜜、黄瓜和酸奶图案。罗伯特偷眼瞧她,被她发觉了,于是向他莞尔一笑,同时以嘶哑的声音在电话里向对方陈述良策:“问题是女人若被长期搁置在架子上蒙尘,她就失去男人的尊重了。你必须想到这一步,小姐妹。”
卡琳从她身边走过,说:“你的模样就像活动的菜肉蛋饼。”
拉雅娜笑笑,感到无所谓:“漂亮的肤色就像一头野兽,它要别人一直喂它。”
她又打量罗伯特。后者略显尴尬,在翻阅一本商贸书,一面吃着甘蓝肉卷,那味道真好。苏加尔进来,坐在他旁边,并且朝室外的米琦看。她仍旧蹲在院子里的火堆前,倍觉伤感。
“我们的米琦有五万存款呢,”他小声咕哝道,“您听说过吧,有五万马克,我们这号人的日子就很好过了。”
罗伯特摇头。他问到底是谁要谋害他父亲?苏加尔咬牙切齿:“有人想得到这娱乐场所和房子。”
“这儿的房子?”罗伯特愕然。
苏加尔点头称是。
他看了看钟,站起来。到时候了,把这伙小伙子拉出去打的时间到了,为鲁迪复仇。他们将短时“造访”格拉夫的一家小酒馆,砸它个稀巴烂,然后迅即逃离。他还再三叮嘱拳手们,要是遇到警察调查,就假托什么都不知道。
罗伯特知道苏加尔此前已给他铺上了干净的床单,于是就躺在父亲的床上睡觉了。可是,从街上传来的喧闹使他不能入眠。他赤着脚,摸索着走过被闪烁的霓虹灯反光照亮的房间。
他瞅见下面马路上米琦、罗莎丽和“金短褂”正在做“生意”。米琦与一位嫖客谈价钱,然后带着他朝屋里走来。拳击手一个个从苏加尔的货车上跳下,旋即消失在屋里。他们都把棒球棍藏在茄克衫里面,显得很笨拙。后面停着一辆豪华赛车,拉雅娜柔情脉脉地与马克斯道别,一步三摇,扭着腰肢向大门走来。
罗伯特为了把他们看得更真切些,就把双手撑在窗台上,两手蒙尘,感到恶心,擦擦手,忍不住打喷嚏。突然,他发现一个黑影出现在门口。“您不会敲门吗?”他忿然地问道。
苏加尔扬了扬手:“请原谅!”
罗伯特背过身去:“您从哪儿来?这么晚!”
苏加尔幸灾乐祸地笑了:“同小伙子们一起搞了一点拳击练习。”他盯着罗伯特,“您就不想睡觉吗?睡眠不足要生毛病的。”
“不睡的人不做梦,不做梦的人也就不会有噩梦。”
苏加尔更挨近他:“您哪儿不顺心?您思虑什么呢?”
罗伯特盯着他,犹疑半天,然后王顾左右而言他,指着墙上一幅画,画的是一个胖娃娃,画技不是很熟练。
“父亲从什么时候起画画了?”
苏加尔耸耸肩:“是我画的。您知道画上的胖娃娃是谁?是您啊。您父亲非常得意有这个儿子。这幅画是我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罗伯特很受感动。他第一次听到父亲爱过他。他陷入沉思,坐在写字台椅子的扶手上。
“那时我还小——爸爸带我去游泳——他冷不丁把我推到游泳池里——水很深——他知道我不会游泳——他眼睁睁地看着我在水里胡乱扑腾,喝了很多水,他连一个手指头也没动过。”
苏加尔迎着他走到窗边:“他想让您学会游泳呗。”
“他干嘛不好好教呢?”
“因为他也不会游啊。他在海港差点没淹死——这点他自然不承认。”
罗伯特呆视着他,一时无语。苏加尔的香烟在黑暗里发着红光。对面闪烁的灯箱广告把斑驳的图案投射在他们的脸上。苏加尔在罗伯特的脸上轻轻地拍了拍,亲切地说:“上床睡吧。”说罢调头向门口走去。他一出门,罗伯特就从抽屉里拿出父亲青年时代的照片端详了老半天。
医院大门口一带今晨被封锁起来,旗杆上飘扬着汉堡市旗。讲台设在草地上,四周饰以黄杨树和精心配置的花篮。前面一排椅子上坐着被邀的贵宾:政治家、官员、医生和法律工作者。主席团由大亨、老总、新闻记者和银行家组成。来自汉莎银行的瘸子施密特·韦贝尔半身瘫痪,支着那根包银的拐棍儿。就是这个黑钱的主管人,人不知鬼不觉地吹响了向圣保利进攻的冲锋号。他身边坐着汉堡市府成员维廷;挨着维廷落座的是格拉夫,他由衣着精美的儿媳妇陪伴,神态冷漠,沉默寡言,穿蓝色西装,显得格外体面。弦乐四重奏在演奏莫扎特的乐曲。马克斯也身着深色西装。他发觉父亲故意忽视酒馆老板的紧急招手——那老板突然出现在这次活动的边缘区——马克斯于是向老板走去。稍顷,他又回到自己位于老婆后一排的座位上。在乐手们胡拉乱奏之时,他躬身对父亲说,苏加尔带着他手下一拨人昨晚砸了属于他们王国的那个酒馆,现在该轮到苏加尔那家伙吃苦头了,得狠狠地教训教训他。马克斯怒火中烧,决意迅速地一举荡平“蓝香蕉”,以解心头之恨。
“你自以为聪明,是吗?”老头子从牙缝中挤出话来,“因为你会数数,会从星期一数到星期天,所以觉得自己聪明!”
坦雅抚慰地伸手勾住他的膀子。
格拉夫更加自制,继续道:“给苏加尔打电话。或者——这样更好——给‘色子鲁迪’的儿子打电话,告诉他,我要同他谈一谈。在产生问题时,男人与男人对话。”
这时小乐队停止了演奏,汉堡市府成员维廷在宾客的掌声中走向话筒。新闻记者和摄影师在他周围挤成一团。维廷手中拿着一张支票。
“瓦尔特·格拉夫企业的慷慨捐助不仅使这家海港医院的医学研究得以继续开展,而且也意味着医院有了生存的保障。亲爱的格拉夫,城市感谢您,公民们感激您。”
他同格拉夫握手。闪光灯闪个不停。施密特·韦贝尔瘸着腿走向格拉夫,并且举杯致意。
“您有一颗为大众的心。为您的伟大胸怀干杯!”
格拉夫打量他,显得很冷淡。施密特·韦贝尔继续说:
“是您让我们萌生了期望:那些需要钱的人能够得到钱。”
施密特·韦贝尔微笑。维廷退到一边,忙于在客人中应酬,利用这个机会建立新关系,维护老关系。
马克斯设法同电视女记者调情。女记者年轻,金发碧眼,正在同她的小组拍片,报导此次捐款活动。这时,女记者突然对他提问,说在庆典说明书中他父亲被称为商人和旅馆业主,这说法是否妥当呢?他的钱本来是开妓院和赌场赚来的。摄像机对准了张皇失措的马克斯。他一时无言以对,犹如一条鱼离开了水,口欲言而嗫嚅。他老婆替他解围,说大家知道,在汉堡,每年卖淫的营业额是十亿,十亿呀!倘若规矩的公民们不是经常逛妓院,妓院怎么会有如此高的营业额呢?看来,对这类娱乐业的需求还真“火”呢。
格拉夫点头,赞赏,瞅着儿媳妇。他听见儿媳妇为他紧急应付,没有正面回答女记者的提问。女记者只好巧妙地避开这个话题,说了一些有关公民道德现状的不痛不痒的话。施密特·韦贝尔来到维廷身边,觑着格拉夫的儿媳妇。他接着凑近维廷。
“我们的鱼商好像无论如何要摆脱鱼腥味儿了,对吗?”
维廷狞笑,笑得十分默契。令他得意的是大家都知道,他同汉堡的银行家和经济界有着密切的联系。但是,当格拉夫朝他们瞟视时,他又很快地端起酒杯,变得笑容可掬、诚挚和亲切了。
女秘书打电话,中午时分才找到罗伯特,说圣保利最强有力的人物——格拉夫——想同他谈话,地点在他那家富丽堂皇的鱼餐厅,紧靠海港。罗伯特决意接受这一邀请。苏加尔力图使他改变主意,未果。这小伙子在格拉夫那儿形只影单,无人保护,苏加尔想到这里就感到不舒坦。也许格拉夫已经知道了他的酒馆昨夜发生的事。然而罗伯特去意坚决,不容劝说,心想,大白天还能出什么事!
他同苏加尔下楼梯时,从舞厅传来了音乐声。他感到奇怪,就走近瞧瞧。
在“蓝香蕉”的小舞台上,拉雅娜跳着舞。她得意忘形,轻声哼唱,苗条的身躯与音乐旋律融为一体,风姿绰约,秀色可餐。罗伯特还从未见过如此令他激动的女人。他屏住呼吸,扶正眼镜。拉雅娜不经意间发现了他,遂戛然而止,停舞息乐。
“对不起,”罗伯特讷讷而言,有些尴尬,“您真是倾国倾城呀。”
“噢,谢谢。”拉雅娜笑笑。
罗伯特鼓起勇气:“我能为您做点什么,好让您在这里继续登台表演?”
拉雅娜对此简直不屑一谈。她收起行头,装进旅行袋,那神态几乎是忧伤的。
“幸运之神离弃了你的父亲,你最好还是及时打扫打扫战场吧。我想这里并不是你的归宿。”迟疑片刻,她又说,“你还是个中规中矩的半大孩子,与警察从未有过冲突,也从未坐过班房。你这个样子在这里派不上用场,用你这样的人也做不成买卖。”
她遗憾地耸耸肩,旋即进了衣帽间。
苏加尔感到窘迫,眼睛只顾朝下看地板。那位肥胖的舞女也在整理旅行袋了。侍者披上大衣,把钱包往酒台上一扔。
“你也要走?”苏加尔问。
侍者根本不看他:“我再也不要那可怜巴巴的小费了——很遗憾,苏加尔!”
苏加尔无奈地点头,伸手同他握了握。
“对不起,弗朗茨-格奥尔格。”
卡琳在侍者身后出现了,有点犹豫不定。
“您不是要走吧,卡琳,是吗?”罗伯特惶惶然。
“哎,说什么呀,我不走!”卡琳迟疑片刻,又转过身说,“谁说我要走?”
罗伯特略一沉思,然后敲了敲拉雅娜衣帽间的门。她一丝不挂,罗伯特不好意思,只好朝旁边看。
“让你拥有这个夜总会的股权,你觉得如何?百分之一的营业额。这样你就不再是雇员,而是老板了。”
苏加尔闻此大为惊异。这事儿他父亲是绝对不会同意的。但同时苏加尔又不得不承认,这小家伙倒也机灵干练,真有点能耐哩。一旦他认准目标,就盯住不放。
拉雅娜嫣然一笑:“你不想轻易撂挑子,是吗?”
罗伯特摇头:“不!”
富丽堂皇的鱼餐厅前门上了锁,罗伯特只好转身到后门去。
偌大的厨房里显得忙忙碌碌。锅里热气腾腾,平底锅上煎烤的动物油脂发出吱吱声,厨师们呼喊那些东奔西忙的徒弟们做这做那。大堆大堆的鱼被去刺,切块,加香料,用佐料汁浸泡,再烹烧或煎烤。“三明治”保尔平静地领着罗伯特穿过忙碌的烹饪环境。罗伯特知道,该餐厅也为“马路天使”们供应饭菜,由“三明治”保尔负责组织。罗伯特还清楚记得,保尔从前端着饭菜托盘从这家小酒馆走到那家小酒馆,供应浓味软干酪、猪肉糜,或者黑面包加番茄片——“三明治”每份两马克。所以,他的绰号叫“三明治”保尔。
格拉夫身躯笨重,坐在空荡荡、暗沉沉的店堂一角的桌边。桌上满是有价证券和纸币。他的儿媳妇把钱收起来塞进一个厚纸箱,然后交给一个穿深色西装的先生。
格拉夫的所有店家,其夜间收入都必须在翌日早晨送到他这里来,他要亲眼看钱。圣保利人人都知道老头有这个怪癖。
“三明治”保尔悄悄溜到门边。罗伯特向老头儿走近,鞠躬。儿媳妇好奇地打量他,她已坐到旁边一张桌子去了。小孙子在两桌之间同一条小狗嬉戏着。
格拉夫丢开账簿,抬头看他:“是罗伯特·克朗佐夫?你长得越来越像你父亲了。”
鲨鱼时代(四)
这句话使罗伯特扫兴,对此,格拉夫很开心。
“你立马就来了,这很好。”他点燃一支雪茄,“你父亲怎么样了?”
“他病得厉害。”
“唉,这群疯子!”格拉夫摇头,很不以为然,“先是把他撞到水里——后来又让他在医院里不得安宁。”
他消息真灵通,罗伯特颇为诧异。格拉夫似乎猜中了他的心理活动。
“圣保利的事情我全知道。我有经济实力,可以住到任何地方去,但我却株守此地,为什么?就是为了拥有这把握脉搏的灵敏的手指,就是为了迅速知道不正常的事。”他前倾着身体,死死盯住罗伯特,“比如,昨夜有个烂屁眼的家伙砸了我的一家酒馆。”
罗伯特未做反应。
格拉夫得出结论,还以为小伙子不知情,就继续说道:“我对别人必须是用得着的人。不管什么事,你要是不立即知情,那么困难就会像癌肿一样疯长,在某个时候会杀死你。”
罗伯特思谋着斗胆进击的分寸:“我父亲被人推撞落水,但他是约好了与‘耳语者’碰头的。”
格拉夫挥手,表示不悦:“‘耳语者’是替那个土耳其人帮忙的,催你父亲还赌债。他并没有图谋淹死你父亲,我手下的人不是杀手。”
“那么是谁?”
格拉夫耸耸肩说:“不知道‘色子鲁迪’又同谁发生了争吵。现在我听说,雇员们要离弃他,账户上无余款,形势岌岌可危,又不见有人担保,债台高筑——甚至连喘气都是借来的。我说得对吗?”
罗伯特点头。
格拉夫同情,微笑道:“这就需要朋友,可靠的伙伴。”
这时,“三明治”保尔喊格拉夫的儿媳接电话。接好电话回来后她有点发窘,坐到格拉夫身边。
“是维廷打来的。他要先于别人告诉你,还有另外一些人在争着申请要海港大厦的地基。”
“我们有协议的。”格拉夫似乎显得很平静。
“当然,你不用担心。”
格拉夫揉揉太阳穴:“我宁愿担心多一点儿。”
“也许这是抬价的战术。”她试图抚慰他。
格拉夫重新面向罗伯特:“我想帮帮你。请把我当做消防车吧。你急需钱用,对吗?不要说‘如果’、‘可是’,以心换心,好吗?”
罗伯特点头,格拉夫继续用实事求是的口吻说话,双手神经质地抚弄桌上的有价证券。
“那么,我就告诉你,我们该怎么干。形势严峻。我立即承担你们的一切债务,也包括赌债。我出钱为你们偿付。这只是我的建议罢了,因为我早就了解你们,了解你父亲和你——一般说来,在圣保利用不着生性敏感,倘若你要达到某个目的的话一可这一次我倒是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了——咱们就说定吧:大约十万——为此,你们把‘蓝香蕉’的一部分股份出让给我。”
尽管罗伯特对这种要求在心理上有所准备,但他内心仍旧响起了尖厉的警报声。“多少?”他十分紧张地问。
“百分之五十。”
“这不可能!我父亲不会答应的。”
格拉夫靠近他,低声说:“钱换股份。牌已洗好放在桌上,捡起这些牌吧——咱们一道玩牌。”
罗伯特已经感受到马上可以抛却债务和难题的诱惑。但他也知道,如果这样做,他父亲的“蓝香蕉”和这幢房子也就丢了,所以说:“这牌就让它放着吧。感谢您的谈话,格拉夫。”
他起身,格拉夫挥手,以示告别:“咱们不久会再见的,罗伯特——祝你幸运!”
他喜欢这小伙子,觉得他很清醒。而且,他肯定会再来找他。小伙子独自一人不可能偿还父亲的赌债。鱼儿紧紧咬钩了。格拉夫完全可以静候,让小伙子再坐立不安过一阵子;更使他操心的倒是维廷。他向医院捐资,是因为维廷以此承诺,一旦海港大厦拆除,市里就把这块地基出让给他。这真是黄金地段,豪华宾馆的理想场所。维廷会玩假把戏骗他吗?这可能吗?他叹息。倘若维廷骗他,他就断不可犹豫不决,否则人们会失去对他的尊重,而且一切都会从他的手指缝里漏掉了。
“三明治”保尔这时为罗伯特打开了门,是通后面出口的。蓦然,罗伯特产生了一个想法。他们为何不能为那些在各妓院工作的女人供应饮食呢,恰如“三明治”所为?他们有一个运作正常的厨房呀。罗伯特一时激动起来。但是,他对苏加尔讲了这个想法,苏加尔却是疑虑重重。谁烹制,谁采购,谁送货上门呢?再说,妓女们十年来一直在格拉夫那里订餐呀。
罗伯特生气了:“战役,要是不敢去打,那么从一开始就输掉了。难道我们就等着垮台吗?第一要务是创造营业额!”
米琦这时来到院子里。她要是饿了,灶上就有一碗馄饨为她准备着。罗伯特目送米琦,她扭着腰肢要去“上班”了,这竟然是解决吃饭的办法!
苏加尔耸耸肩。“她可以烧饭吃,但她不喜欢烧。”当他们在空荡荡的厅内吃晚饭时,苏加尔又重新拾起了这个话题。
米琦暴跳如雷,感到受了伤害:“我该烧饭吗?你屁眼张开了吗?”
“喂,他在场,说话可得有礼貌啊。”苏加尔瞟视罗伯特,后者正在邻桌上翻账本。
“说说你的理由吧?”米琦现在很有教养地重复道。
“你曾经想开一爿小吃店,现在就好练习练习嘛。”苏加尔满口嚼着食物,“再说——我想,你还是打算继续留在这里住的,是吗?大家都想住在这里,是吗?”他打量着卡琳和莎洛特,“这幢房屋要是被拍卖了,你们就不干了,是吗?”
米琦提出异议:“我们要是对外供应饮食,格拉夫会说什么呢?”
“格拉夫又不是天字第一号人物。”苏加尔抹了抹嘴,“我还没读过有关他的书,也没见哪里有他的纪念碑呢。”他起身去取盐。
莎洛特把餐具放到一边。“我不搬走!这儿是我的家。”她说得斩钉截铁,“哪儿也不去,在这儿终老。”
“嗯,你已经老啦!”[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卡琳伸胳膊抓胸部,那儿又痛了。医生告诉他,胸部手术太草率,还得再开刀。
“你再去做手术嘛,那就不会再受折磨了,反正是医疗保险机构付钱。”米琦劝他,一边毫无胃口地拨弄着饭食。
“不!”卡琳回答,“不能再做外科整容了。”
罗伯特从邻桌那边介入了谈话:“如果您能提出证据,证明这些痛苦加重了心理负担,那么,医疗保险机构就必须付钱。”
卡琳直视他的眼睛:“真的?我的——这玩意儿真烦人,真的!”然后他对其他人耳语,“这小伙子真可爱,是吗?他什么都懂。”
罗伯特把肉食批发市场的价目单——苏加尔此前很快弄来的——同格拉夫的菜单进行比较。他们不可能卖格拉夫那样的低价,那要赔本,不干。
坐在他身边的苏加尔笑得怪模怪样。格拉夫之所以卖得这样便宜,是因为他不从肉食批发市场进货,而是搞歪门邪道。
“是从飞机场进货吗?”罗伯特感到蹊跷。
“从监牢!”苏加尔说得简洁,“他们与监狱厨房做买卖呢。”
“他们打犯人饮食的主意?”
“好多年啦!他们就让人在监牢里做饭,省钱。”
“这——没人告发吗?”这真叫罗伯特匪夷所思了。
苏加尔眉头上堆起了皱纹:“谁向警察告发,谁就得脑袋搬家。”
他一口喝下杯子里的酒,一面想心事:“我们得寻找便宜的货源!”
他似乎突然有了主意,欠身挨近卡琳:“哎,老资格的,你不是同一个屠户关系不错么?同这人还有联系吗?有电话号码吗?我想问问看。”
拉雅娜此刻进来了。她并未注意看其他人,而是走到吧台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并且把一张纸币放在酒瓶旁边,接着蹦蹦跳跳地走到舞台上,忘情地弹起吉他来,同时轻声哼唱,颇富韵味,身体合著音乐旋律扭动。罗伯特瞧她,她似乎没有注意到。当她在吉他琴弦上弹奏和轻声哼唱时,嘴唇上仍掩饰不住一丝微笑。
就在当夜,苏加尔和卡琳驾驶那辆旧货车上路了。荷尔施泰因农村下的雨把乡间公路变成了烂泥路。苏加尔不得不倍加小心,不让汽车陷入泥淖。
他在乳牛场前面停了车。卡琳揣着一把大肉刀,下车。
“真冷。”苏加尔感到不适。
“走得快一点儿,这样就暖和了!”卡琳不耐烦,催他。
“全沾上泥了,”苏加尔抱怨,“瞧你的鞋呀,漂亮的新鞋!”
他们向一小群正在慢悠悠吃草的乳牛靠近。卡琳指着站在畜群边上的那一头黑白花斑牛。
“是那一头吗?”苏加尔问。
“就是呀,问什么!”
“怎么个干法?”
“照我过去的情人说的干。朝牛的喉咙捅一刀,八分钟血就流光,牛也倒下了。”
苏加尔用手抓住胃的部位,表情很痛苦。
卡琳瞅他,不放心:“你这是怎么啦?”
“不知道,”苏加尔呻吟,“反正今晚总有点不对劲儿。”
“这个时候可别胆怯啊!”卡琳脱口而出,语含愠怒,“斧子拿来了吗?”
“什么斧子?”
“就是过后把牛剁成块的斧子。否则,整头牛怎么煮呀?”
苏加尔嘟嘟嚷嚷,回到汽车里去取斧子。
“说我是胆小鬼?!——什么话!我干这种事的时候,你还在尿布里撒尿哩。宰一头乳牛——根本不在话下。圣保利要是有某某人被视为临危不惧之人,那就是我,就是我这个老英雄苏加尔——传奇式的人物!”
“那就开始干吧,传奇式的人物!”卡琳挪揄道。
两人从两个侧面慢慢向吃草的乳牛靠拢。乳牛也让他们靠拢,只是到最后关头才撒腿奔逃。苏加尔避让一头乳牛。
卡琳大骂:“快,截住它!”
卡琳举起刀子说:“这样采购的牛肉可以畅销。”
翌日,院子里挂上了大块大块的滴着鲜血的牛肉块。米琦使用了所有烹制用的电炉。莎洛特切菜,接着又切了一桶土豆。罗伯特认为,整幢房子的人全都行动起来了,正在实施他的计划。米琦给他端上一大盘热气腾腾、刺激食欲的煎里脊牛肉片,刚出锅的试验品。味道顶呱呱,肉片又嫩又软。
“美食啊,”罗伯特说,“您是从哪儿弄来的?”
“乡间的一个小型批发市场。”苏加尔回避实质,“他们出售成块的牛肉,当然便宜。”
罗伯特抬眼瞧见拉雅娜站在厨房门口,穿得漂漂亮亮的,正在凝神看电视。电视屏幕上出现了攒动的人群,一位女记者正在报导海港大厦即将被炸毁的消息。
“一百八十公斤炸药分别安放在七个楼层的三万个炮眼内。”
拉雅娜发觉了罗伯特,便飞快地走开了。她一定要亲身经历一下能给她带来大把大把钞票的事件。出租车把她带到了海港。一百名警察在维持这个地段的安全。消防车和救护车停在一旁待命。呈现出一派民间节日的气氛。各售货摊点供应啤酒、小香肠、油煎肉饼和冰淇淋。拉雅娜费力地挤进看热闹的人群中。警察想把人群赶出警戒线以外,但是办不到。拍电视的各组人员已在周围屋顶上安排好的拍摄点。广播电台的记者拿着话筒在激情地报导。广为人知的事实是海港大厦的租赁者——各海运公司、运输公司、工程办公室以及“梅蕾”餐厅——将解除租约,汉堡市为此慷慨地支付赔偿金。IEG房地产公司要谋得这块地皮并建造豪华宾馆。
某人提醒电视台年轻的女记者,让她注意从旁边经过的拉雅娜。
“我刚听说,您是海港大厦的承租人?”她想拦下拉雅娜,“您经营‘梅蕾’餐厅,在这当口儿您的感觉如何……”拉雅娜不让她说完,惊悸地四处躲避,看到那么多镜头对准她,突然间只剩下了恐慌的感觉。她别无所想,只想不被人打扰,遂猛然转身,很快地走开了。幸运的是此刻响起了警笛,人群窃窃私议,再也无人留心拉雅娜的怪异态度了。
随着震耳欲聋的爆破声,这座二十三层的钢筋水泥建筑物剧烈抖动,各窗口冒出滚滚烟尘。旋即,高楼犹如纸牌搭成的房子坍塌了,浓烟弥漫在城市上空。人群欢呼,纷纷按下照相机快门。
第二天,各报的版面充斥了爆破的报导,同时也刊载了汉堡市政府内的意见分歧。有人策划把地皮卖给IEG公司,被反对派称为丑闻,并决定要详细审核各个环节。各报也因此关注此事,并且开始调查。敏感的记者们很快得知,该市不久前竟然签订了新的租赁合同,尽管海港大厦的石棉水泥有毒早已家喻户晓。记者们对那位秃顶的房管员穷追不舍,但此人拒绝作任何解答,可谓拙劣。菲舍尔博士在电视里看到记者们对此人的采访,气得脸都变歪了。单是经营“梅蕾”餐厅的拉雅股份有限公司就获得三百七十万的赔偿,这件事导致群情激奋,因为这毕竟牵涉到纳税人的利益。
拉雅娜的电话机不再寂静无声。她身为拉雅股份有限公司的经理,应该答复租赁合同是何时延长的,是怎么得到几百万赔偿金的,但拉雅娜坚决照蕾吉娜·菲舍尔给她出的主意行事,即不贸然同任何记者谈话。尽管如此,她还是根本无法安眠。她感到惹出事端来了,自己冒险干了一件根本无法看清的事,而且,这事的发展也不是自己能控制的。
菲舍尔博士的办公室响起了电话铃声,是施密特·韦贝尔博士的女秘书打来的,说她的上司急需同菲舍尔博士谈话,能否就在中午,稍晚一点也行。但不要在办公室谈,最好到易北河畔,能否在雅可布咖啡馆,彼时彼地肯定无人打扰。
菲舍尔感到蹊跷,便驱车到了约定的会面地点。天气凉爽,花园咖啡馆阒寂无人。菲舍尔发现施密特·韦贝尔坐在板凳上等候,身体被灌木遮住了一半。
“对不起,我还要去作一个报告呢。”
“关于什么的报告?”施密特·韦贝尔笑得很开心,“是不是如何贿赂市政府和市政府的几个委员?这方面您堪称专家,最优秀的专家,是吗?”
律师菲舍尔直咽唾沫:“您这是什么意思?”
“您很明白。‘梅蕾’餐厅的十年租赁合同,可谓天才的策划。谁在其中大捞其财?当然是您喽,还有建设局和市府委员,是吗?或者还有更高层的?腐败终止在哪个层次上呢?”施密特·韦贝尔身体前倾,充满好奇。
“我不明白,施密特·韦贝尔先生,您特意约我到这里来是何用意。难道就是要给我讲这些稀奇古怪的事吗?”菲舍尔道。
施密特·韦贝尔观察对方,确认道:“您很聪明!但聪明得还不够。有人跟踪您。您在这桩买卖上必定泄露了天机,于是乎某处‘漏水’了。现在,几个记者发现了线索,跟在您身后刺探情报呢。”
“我没有什么好隐瞒的。”菲舍尔装出无忧无虑的模样。
施密特·韦贝尔身体往后仰:“对付该死的大众传媒,您也是一筹莫展呀。这问题难道不是几天便能揭晓吗?只消那些人优先接待那个房管员和为您做挡箭牌的人,更确切地说是为您做挡箭牌的女人——魅力无限的女承租人,您就要火烧眉毛了,出类拔萃的专家?要么,您有十足把握认为这位女士能经受住压力的考验?”
菲舍尔惊讶银行家的无所不知。他怎么会公开说出非舍尔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事呢?
“您到底想干什么?”菲舍尔低声问。
“给您提供帮助。您是需要帮助的,而且急需。否则您全垮,如意算盘落空。”
菲舍尔知道,他已进退维谷,别无选择,的确需要施密特·韦贝尔的帮助。“我听您的。”他说,在板凳上坐下来。
“非常理智,”施密特·韦贝尔喃喃地说,“不久前,我曾给您讲过几位好友——潜力巨大的投资者,他们很乐意在您的IEG公司入股,当然是匿名的。他们希望斥巨资投入房地产——数额大得惊人!倘若您同意,他们就会解决您的其他难题——而且神不知鬼不觉。请您相信我,他们是善于搞这些的。”
非舍尔呆视易北河面,一动不动,脸色煞白。
两天后,秃顶房管员同他的律师在法院大楼会面。房管员被进行调查的记者和坚持己见的市府调查委员会搞得神经高度紧张,不得已正准备打消顾虑,将有关海港大厦的各种约定以及他本人得到的第一笔小额贿金和盘托出,前提条件是检察院向他承诺不起诉他本人。律师信心十足,认为检察院会这样做。他们两人离开律师办公室,向电梯走去。当电梯门打开时,房管员第一个发觉,电梯内没有灯光,他本能地意识到危险,转头就逃。一粒子弹击碎了他的头颅,第二颗子弹将律师的长袍击穿了。杀手躲在暗处。当电梯门重新关闭时,一缕光线落在刺客的淡黄头发上,转瞬就消逝了。
拉雅娜当晚与马克斯一起看歌剧演出。她游说他去看歌剧真是没少花力气,但他观看时感到索然无味。反观拉雅娜,她对音乐、歌唱家、指挥,尤其是对正厅前排座位上的那些服饰潇洒的观众无不兴致盎然。当他们散场后到停车场去的时候,她还一直对那个堂·吉奥万尼念念不忘,激动不已。
街边站着许多卖报的人。拉雅娜在《双重谋杀》这个标题下认出照片上的死者就是秃顶房管员,惊得呆若木鸡,驻足不前。
菲舍尔也读了报。这时他才明白,施密特·韦贝尔的朋友们所说的“神不知鬼不觉解决问题”到底意味着什么。他放下报纸,双手掩面。
第二天,罗伯特在厨房里想切块面包吃,这时他发现拉雅娜正坐在院子里通向老设备仓库的扶梯上哭,于是出门向她走去。
“您一切好吗?”
她点头并做了个吞咽动作。
“您考虑过我向您提供的可能性吗?”
“我会仔细考虑的。”她婉言拒绝,随即将一支烟塞到嘴里。
罗伯特从裤袋里掏出一盒火柴:“我可以这样吗?”
“可以什么呀?”拉雅娜柔声问,“为了做肯定或否定回答,我必须首先知道你的想法是什么。”
“给您点烟呀!”罗伯特期期艾艾地说。
“嗨,”她笑,“你会脸红的。”
她揪住他的衣袖向下拽,让他靠近自己。
罗伯特一闻到她的头发香和香水味儿,喉咙就发干发涩。“您要使我难堪了。”他轻声细语。
拉雅娜笑道:“是吗?我使你难堪了?喜欢我不?”她让他点烟。她忧伤,叹息道:“对你来说,我的岁数实在太大了。”
“您怎么会这样想呢?”
她往后靠,倚着墙说:“每天照镜子都发现变化,这儿一道小皱纹,那儿又一道,虽然不很明显。”
“您漂亮得出奇。”罗伯特脱口而出,“我还从来没有看到过像您这样美丽迷人的女人。”他深吸一口气,“今后还帮助我父亲和我吗?重新登台吗?”
拉雅娜伸手,温柔地抚摸他的脸。她未及回答,卡琳就出现在厨房门口,埋怨地叫了声:“电话!”罗伯特很不情愿地随他而去。
打电话的人没有透露姓名,用假嗓子说话,只通知罗伯特,明天将会在信箱里收到一封附有银行账号的信。
“请您汇七万马克来,是您父亲欠那个土耳其人的,最迟于下星期二寄,要么卖掉您的房子,但要加紧办。别做令人讨厌的事。我们有您父亲的欠条。他在医院里的遭遇,权当一次警告。我们要是存心搞,他早就躺在停尸房的冰库里了。也就是说,您要理智些;要么与您父亲永别。”
淡黄头发的男子很快挂上了电话。当晚,他还有一个推不掉的约会,所以匆忙得很。
格拉夫一再追问鲁迪·克朗佐夫欠条的事,最近越发不耐烦了。那个土耳其人为何不给他送欠条来?他派人告诉梅默特,说他马上要见他。“耳语者”把时间定在下班之后。
从河上刮来的清凉的西风使梅默特感到很冷。几只海鸥停在易北河大街的石砌街面上,尖叫着争食,争抢从运输车上掉下来的鱼残渣。见不到一个人影,但楼上的格拉夫办公室亮着灯,梅默特看见那里有一个人影在晃动。
梅默特在边门上多次按铃和敲门都无人开门,于是决定到大卷帘门去试试,想从前门进。大门嘎嘎作响地升上去,使他有点吃惊。梅默特自忖,格拉夫在等他,很好。
他穿越大厅,从那些散发着臭味的空鱼箱旁走过,然后上铁扶梯,直奔二楼办公室。
“进来吧。”“耳语者”的耳语声比平时响了一些,梅默特已站在门口。
梅默特走进舒适的办公室,向“耳语者”点头,算是致意。
“格拉夫在哪儿?”他想知道。
这时,他才发觉整个办公室都铺上了塑料薄膜。
“干嘛要这样?”他感到蹊跷。
“好让你不全部‘飞’出来。”“耳语者”解释。
梅默特不解其意。他突感身后有人行动,遂急转身,看见一个陌生人的手臂闪电般地向他袭来。三棱匕首刺进了他的腹部,匕首向上抽的时候割断了腹腔动脉。淡黄头发的汉子纵身朝旁一跃,生怕鲜血喷溅到身上。
“很抱歉,你这个土耳其佬,不干掉你不行啊。”他遗憾地唧咕着。
他三下两下就把尸体裹在透明塑料薄膜里,并且同“耳语者”一道抬出去,藏到格拉夫批发公司的大冷藏车内。
翌日,尸体被人发觉。老格拉夫马上就明白,有某个人在想方设法搞鬼。是谁呢?谁在幕后呢?谁现在手里捏着鲁迪·克朗佐夫的欠条呢?
悬崖边上(一)
红色法拉利赛车在高速公路上急驰。马克斯一手驾车,一手搁在拉雅娜的膝盖上。他对自己很满意,因为终于能替父亲干活了。昨晚父亲把他拉到一边,往他手里塞了一小包钱:“把钱交给慕尼黑那个给我提供信息的人。我们在一个购物中心入股了。”父亲还向他眨眨眼,补充道,“美美地玩几天吧。为了我的缘故,带上女友吧。不要告诉任何人,说你是因商务外出的。”他决意向父亲证明他是能完成任务的。他不觉得有压力,也不觉得自己是个跑腿的,他无所畏惧。
拉雅娜非常乐意地接受了他的邀请,一方面她要离开汉堡,把那些压抑着她的忧愁和烦恼抛在脑后,这对她大有裨益,另一方面她也乐得见一见妹妹。她每天同妹妹通电话,妹妹最近越来越悲观,看来思想负担很重。
这部引人瞩目的赛车发出呼啸的马达声拐入马克西米利安大街,在“四季”旅店前停下。慕尼黑现在天气绝佳,满眼皆绿,繁花竞放。妹妹尤丽雅早已激动地等在旅店前面了。她瘦瘦的,并不十分耀眼,有一对漂亮的黑眼睛。姐妹彼此问候,热情洋溢。拉雅娜给妹妹介绍马克斯。她仔细地打量妹妹,妹妹身穿带花朵图案的连衣裙,并不十分可体。等下午马克斯去处理他的事务时她就可以同妹妹去购物了。但尤丽雅对购物没有兴趣,她宁愿同姐姐泡在“英国公园”附近的一家啤酒馆里,好好地叙谈叙谈。面包和啤酒端上来了,拉雅娜正了正身子,坐好。
“好吧,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我怀孕了。”
拉雅娜一惊:“我的老天爷!你没有服避孕药吗?”
“有时候忘了。”尤丽雅做出一个怪模怪样的面部表情,很滑稽。
拉雅娜摇摇头说:“要做有经验的现代女性啊。是你男友所为?”
“哎,你听我说!”
“他知道吗?”
尤丽雅显出不愿透露的表情:“这是我的事。”
“也许你应当对他明说。”
尤丽雅撅嘴,拉雅娜熟悉她的这个傻样子。
“他至今还没有同老婆离婚。这孩子并不能成为他选择我的理由。”
拉雅娜现在明白了。这一类男人一般都结过婚。
“那就别再理睬他啦。”她内行地规劝妹妹。
“我喜欢和他睡觉。”尤丽雅出神地微笑。
拉雅娜抓住妹妹的胳臂。“这是伟大的爱情吗?”她有些忧郁地问。
尤丽雅目光忧伤、呆滞:“有时我想,爱情实属罕见,几乎无人经历过爱情——大家只是梦想它罢了。也许,只要彼此善待对方,自我感到被人呵护,这就够了。”
拉雅娜惊讶妹妹没有爱情的幻想,惊讶她那悲伤而明确地表达出来的想法。“你怎么办呢,堕胎?”她问。
“我还不知道呢。”尤丽雅摇头,“我已预约明天到医院去做检查。”
“明天?”
“是的。”
“想过把孩子拉扯大吗?”
“想过。”
“那你就得独自承担责任。”
尤丽雅点头。
拉雅娜突然说:“咱们可以一起做事。我要离开圣保利。”
“不想再登台表演了?”尤丽雅诧异。
拉雅娜做了一个否定的手势:“现在就不干了。这已成为过去。咱们也许该到乡下去。钱,我足够了,三个人也够花了。”
尤丽雅打量着姐姐,突然发觉姐姐的孤寂、迷惘,于是抓住姐姐的手。“日子也可能会真正好起来。”她说着便泪流满面。
拉雅娜也哭了:“咱们将共同关心——为有这个孩子而高兴——同他游戏——爱他……”姐妹俩又笑又哭,相互拥抱。她们似乎觉得未来陡然明丽起来,很有指望,再也不像几小时以前那么阴暗、那么毫无安慰了。
与此同时,罗伯特在汉堡造访了曼弗雷德·菲舍尔博士那气度非凡的事务处。选择这个日子拜访从前的干爹,是想给干爹一个惊喜,可是这一天选得很不好。等候室里座无虚席,接待室里也总是来去匆忙。豪华的事务所前厅饰有霓虹灯雕塑和现代派绘画,罗伯特已浏览十几遍了。这家律师事务所位于蒙菲斯蒂克附近,可以眺望阿尔斯特内湖。曼弗雷德·菲舍尔的女秘书向他走来,脸上浮起一丝歉意和熟练的微笑。
“您还要等吗,克朗佐夫先生?您自己瞧,我今天即使非常愿意帮忙,也安插不进您的会见了。”
罗伯特无奈,就约定另一个日子告辞了。可是,当他手握门把手之时,会议室大门开了。
菲舍尔一如既往,衣冠楚楚,吻了吻一位女士的手,女士穿一袭缁衣。罗伯特认出是老希尔歇的遗孀,没错儿,是她。
“您是个立场坚定的谈判对手,尊敬的女士。”他奉承道,又朝一位机敏的先生使眼色,这位先生正递给女秘书几份文件资料。
所谓“立场坚定”,是指阿尔贝特·希尔歇的遗孀把私宅以二十万马克降价卖给他了。那位机敏的先生陪同老太太向大门走去。曼弗雷德·菲舍尔这时才发现罗伯特,显然因重又见到干儿子而高兴。
“嗨,体育迷,拉尔斯告诉我,你在汉堡,一定要到我们家吃饭呀!”
“行。”罗伯特说。
律师一把拽他进了会议室,女秘书直摇头,有些气恼。
“你父亲怎么样了?拉尔斯对我说过这不幸的事件。他能挺过来吧?”
“希望他能。”
那位机敏的先生又搀和进来了。菲舍尔介绍道:“这是罗伯特·克朗佐夫,我儿子的同学。这位是伦茨博士,IEG公司的经理。”
罗伯特同经理握手。IEG在圣保利到处实施建筑工程项目,罗伯特早有所闻。
“你在电话里暗示自己遇到了难题。能否简单说说,体育迷?”
罗伯特朗旁边的伦茨匆匆瞥了一眼,说:“我急需要钱。”
“无论要什么,有我在呢。”
“不是为我,”罗伯特深吸一口气,“是为我父亲。”
“要多少?”
“七万。”
“有抵押品吗?用地产做抵押?”
“圣保利的那幢房子做抵押。”
“那么,”律师说道,“我建议:卖掉!”
“这种设想必须排除!”
曼弗雷德·菲舍尔拍拍罗伯特的肩膀,以示安慰。
“价钱好就可以做这桩买卖。你要告诉我一声,你父亲是否同意,然后我再关心关心。”他伸手同罗伯特握别,“别忘了,一定到我们那里吃饭。”
家里可谓热闹非凡。米琦在吱吱作响的煎锅和冒着蒸汽的大锅之间急急奔忙,又提醒紧张的莎洛特要把芹菜切细一些,还对卡琳发火,说他还没有切好洋葱。人们预订了六十三份盒饭,得保证准时送到。
罗伯特向苏加尔说了造访菲舍尔的情况——苏加尔从院子里正拎着带血的肉块走进厨房,但他只是使劲儿摇头。卖房子的事父亲是绝对不会同意的。这是他的家啊,他一心系恋于此。
罗伯特无意与他争论,无意再向他重复处境的艰危,只顾帮助卡琳和莎洛特。他们端着托盘,一溜小跑把热气腾腾的份饭送上货车。
今天,超过一半的女顾客不到格拉夫的餐厅来买午餐了,“三明治”保尔觉得奇怪。他哪里想到罗伯特一帮人会在午饭时间来到赫伯特大街,出现在这条出名的、巷尾被墙挡死的里巷——在此,妓女们均陈列在橱窗里待价而沽——以罗伯特为首的四个人竟然来给妓女们分送午餐了。“三明治”保尔遂把手下数人召集来严加防备。谁闯入格拉夫的王室领地,不受惩罚才怪哩。
罗伯特突然瞧见几个野蛮的家伙站在对面,手执棒球棍封锁街道。
苏加尔站到罗伯特身边,从口袋里抽出一根自行车链条。他从头到脚打量着“三明治”保尔,鄙夷不屑。
“用这家伙朝鸟嘴上一扫,”他喃喃地说,一面挥动链条嗖嗖作响,“上面就会沾满肉块!”
“别这样!”罗伯特反对,“别用暴力。我们是商量好了的。”
苏加尔叹息。他让罗伯特走在头里,好吧,他要这样就这样吧!罗伯特刚走出一米远,就被“三明治”保尔扫了一腿,先是托盘上的饭食飞得老高,(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继而自己直挺挺地摔在地上,连眼镜也找不着了,惹得几名妓女咯咯发笑。
“小伙子们,别动怒,”其中一个妓女嚷嚷,“那只会把嫖客吓跑!”
可惜这规劝来得太迟了,卡琳已把托盘啪的一声扣在“三明治”保尔的脑门上了。莎洛特也趁势搞了一个不怎么正大光明的侧攻,将滚烫的辣味牛肉泼在另一个打手的脸上。“三明治”保尔也沾了一些,吼叫着,擦拭西服上的热汁。这时,卡琳从后面一跃而上,咬他的耳朵。
罗伯特力劝两人走开,一个劲儿叫:“别这样,咱们别打呀!”
一个打手给了罗伯特一拳,他直挺挺地倒地,又立马挣扎着爬起来,还对那些玻璃橱窗后的妓女大声安慰说:“别担心,我们有的是份饭。”
“别担心,份饭还会泼到马路上,咱们打赌!”“三明治”保尔吼叫着,他已甩掉了卡琳,用手捂住滴血的耳朵。
罗伯特、卡琳和莎洛特开始收拢饭食和破碎的碟子,围观者大笑。苏加尔认定介入的时机到了,于是叉开双腿立于格拉夫的保镖面前,让他看那链条。
“这么好的饭食,”他说,“你们做不出。”
“咱们两个别吵吧,苏加尔。”“三明治”保尔害怕,所以作此提议。
“这对你当然好,你,卑鄙的家伙!”
“你听着!”“三明治”试图调解。
苏加尔打断他的话:“咱们俩谁更强,呣?当然是我。”
“三明治”耸肩,呆视着链条。
“对你们较好的是,”苏加尔接着说,“下次让这个小青年端着饭食通过,明白吗?”
分明听到“三明治”喘了一口粗气。他别无他法,只好点头,示意手下的人撤离。
在米琦的厨房里,卡琳和莎洛特从上衣口袋和裤兜里把肉片拿出来。罗伯特责备道,这些肉已经掉在马路上了。可米琦认为这是谁也尝不出来的,于是又把肉片扔到锅里,再加进红甘蓝和土豆丸子,然后一并加热。
半小时后,这一帮人重新在赫伯特大街露脸,苏加尔仍旧拿着自行车链条倚墙而立,可是再也没见到“三明治”及其打手。他们畅通无阻地分送食物,因而也就赚到了第一笔收入。“唔,你们瞧,”罗伯特乐了,“不使用暴力也成嘛!”
苏加尔宽厚地笑笑,手指头在玩弄亮锃锃的自行车链条。
尤丽雅来到慕尼黑一家医院,那是一间令人十分亲切的小病房,墙上挂着现代派绘画作品。在宽大的白色病床上,她宛如柔弱的瓷娃娃,因检查和手术感到疲累。窗台上的陶瓷花瓶里插着繁茂的夏季花束。一个护士小姐把拉雅娜领进病房,关照:“只能探视十分钟。”
“我马上要到机场去,但必须来看看你。你好吗,亲爱的?你真的好吗?”
尤丽雅安慰她,说一切顺利,堕胎手术没有出现并发症。她很安详,让姐姐不要急,一切正常,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拉雅娜催她尽快来汉堡,问她是否已同男友谈妥。
尤丽雅支支吾吾,说男友没有进一步问她的情况,在电话里通话也很简短。她只告诉他,自己不能到办公室上班了。然后,电话里谈话就中断了。
“卑鄙!”拉雅娜咕哝了一句,握着妹妹的手,好像在寻求支持。
姐妹两人就这样坐了一阵,没有再说什么。拉雅娜给妹妹的手指上戴上了一颗镶嵌红宝石的金戒指。尤丽雅表示感激。拉雅娜总是慷慨大方。
拉雅娜做了一个抛掷的手势:“钱必须流通。这是我的哲学。人最终什么也带不走。”
她猝然哭起来;尤丽雅注视姐姐,愕然。
“咱们本应该保住这个孩子。”拉雅娜抽噎。
尤丽雅变得不能自持。这样考虑为时已晚,木已成舟。
此刻,拉雅娜嚎啕不止,宛如溃决的堤坝,在释放紧迫的压力。
尤丽雅安慰性地抓住她的手臂,说道:“我会马上来汉堡看你,保准来。你现在必须去机场了!”
两人谁也没有料到,这次会面竟是姐妹的永诀。
在这个晚上,鲁迪·克朗佐夫尤显烦躁,在睡眠中粗声呻吟。夜班护士小姐多次察看他,他嚷着要见儿子。护士哄他说,儿子在这里,这样他才沉入梦乡。鲁迪喃喃地说:“我儿子不属于圣保利,他在别处会成为受人尊重的人,业绩非凡的人。他要是留在……”病人辗转反侧,一直低语,“散发出战斗气息了!散发出战斗气息了!”
夜班护士早已出去了。
拉雅娜对于妹妹即将来汉堡满心欢喜,做计划,搞采购,重新布置一切,花瓶里插上鲜花,把名酒冷藏好。她从蕾吉娜·菲舍尔那里准时获得了佣金,总计十六万五千马克现金,装在一个公文包里。这笔钱她不用上税,这一点蕾吉娜已给她许诺。她把十五万马克立马存入银行,打算用余下的钱把自己和妹妹打扮得靓丽一些。
她根本没有发觉,她去购物时总有一辆黑色吉普车跟踪她,这已有很长时间了。那个淡黄头发的汉子像死神的使者那样坐在方向盘后面。
米琦的烹调技艺获得了“马路天使”们的高度赞誉,形势非常有利。在“蓝香蕉”夜总会,米琦、卡琳、莎洛特和苏加尔庆贺成功。大伙儿坐在空荡荡的厅内,因战斗而精疲力竭,但是也满怀喜悦。莎洛特把火辣辣的双脚泡在甘菊水里降温,卡琳挑破了几个大水泡,米琦稍微撩起裙子,坐在苏加尔身边——苏加尔正演奏手风琴——她喝到第四杯含酒精的混合饮料时栽倒了。罗伯特也跻身在这个集体里,喝一杯加冰块的可乐。他环顾四周。时下,他们的营业额还不是很高。
“您知道多费劲儿?”卡琳抱怨,“煎煮,装饭,送饭,回来,再取饭,重新上路……”
“反正,赫伯尔大街今天再没有‘天使’订格拉夫的饮食了。”莎洛特补充道,很是洋洋得意。
“这难道不是庆贺的理由么?”苏加尔怪模怪样地笑,继续同米琦窃窃私语。
拉雅娜不期而然地闯进这小小的私人庆贺活动中,从冰柜中拿出一瓶香槟。“给我妹妹的!”大家都看出她的欣喜,“我过会儿就去火车站接她。”她突然面对罗伯特,“还有,假如我们设法恢复这娱乐场,你反对吗?在经营方面我是不行,他妈的。这方面我不会自不量力,最好还是干我擅长的,只要还可以干下去。从明天起我重新登台,同意吗?”她伸出手,罗伯特握住她的玉手。
“那我们就是伙伴了。”他说。
拉雅娜像风摆杨柳似的离开了大厅,大伙儿目送她离去。罗伯特满脸喜气,其他人也欣喜满怀。
拉雅娜又没发现那淡黄头发的汉子在跟踪她。那家伙头戴一顶礼帽,是马克斯常戴的那个式样,用帽檐遮住大半个脸。
苏加尔挪到罗伯特身边坐下,悄悄地指着米琦对他耳语:“我筹集了一点资金,五万马克。”
他告诉罗伯特,他对米琦讲明了鲁迪·克朗佐夫和大家面临的尴尬处境之后,米琦很愿意把她的积蓄拿出来使用。
“这不行,”罗伯特道,“您别动她的钱。”
“为什么?咱们怎么走出困境呢?您再想想吧。外面还有人手里攥着您父亲的欠条呢!”
“可我们不是靠妓女为生的人!”罗伯特起身,恼怒,走了出去。
“靠妓女为生的人!”苏加尔骂道,“如果某人接受某人的钱就叫靠妓女过活,那么,人人都是这种角色了。国家就是最大的老鸨!”
他扭歪着脸到其他人那里去了,那些人并不知道他们俩的争论,而是继续举杯庆贺。
罗伯特这时在红灯区内闲逛。夜间的买卖开始了。星期五晚上是这个区营业额最高的时候,可“蓝香蕉”却大门紧闭。他深深吸入夜间清凉的空气,空气里饱含着比萨饼的气味。他瞅见“金短褂”在同一个嫖客讲价钱,罗莎丽扭着颤悠悠的肥臀上了停在她身边的汽车。一家大商店上面的大钟显示着七点刚过。
一个匿名打电话的人承诺私下透露IEG公司的商务活动,此人同马克斯约定晚上七时整在货栈区的一座桥上会面。马克斯烦躁地环视四周,远近不见人影。他把礼帽忿然推到后颈窝。那家伙是否在骗他?马克斯要向父亲证明他是多么能干,这才是最紧要之事。IEG公司已从老头子手里夺走了海港大厦的地基。马克斯决定再等一刻钟。
七点二十二分,从慕尼黑开来的列车准点到达火车站。尤丽雅左右手分别拎着沉重的箱子下了车,身边满是匆匆而行的旅客。月台上渐渐空荡起来,她四处张望,觉得奇怪。姐姐本来答应来接她的。
在此前大约十分钟光景,有人敲拉雅娜的房门。她时间紧迫,正在用唇线笔描嘴唇,大声说:“请进。”是“马克斯”站在门里。
与此同时,真正的马克斯正在货栈区看手表,悻悻然钻进他的法拉利赛车,轰隆隆地发动了引擎。匿名打电话的人骗了他。
拉雅娜正欲披上大衣,转身,呆住了,站在她面前的并不是马克斯。她立即认出戴假面的男人,笑了:“迪尔克,真叫人感到意外,我差点儿把你当成马克斯了。”她同魔术师迪尔克在一次巡回演出中有过一段短时间的暧昧关系,她听说此人现在仍操旧业,成就斐然。迪尔克面无表情。他一把将她拎起,她又蹬又踢。他又把她拽到窗边,像对付一个玩偶似的,同时不断地对她大声责骂,什么破烂货,女骗子,同其他人乱搞的臭婊子。他模仿马克斯那为众人熟悉的声音骂。
这不是她的马克斯,但又的确是马克斯。这时,拉雅娜开始叫嚷起来。她高喊救命,喊声震耳,尖厉,绝望。俄顷,窗玻璃突然被捣碎了。
罗伯特听到玻璃破碎的声响,抬头仰望,听见“马克斯”和拉雅娜在争吵。“蓝香蕉”大门上方的窗户大开。在明亮的窗户里,分明看得见是戴礼帽的“马克斯”。
其他过路行人此刻也全神贯注。妓女和嫖客纷纷中断了接触性的谈话,像着魔似的朝三楼看,拉雅娜的苗条身体已有一半悬在窗外了。大家听得一清二楚,“马克斯”怎样给他的情人大泼污水,大声责骂。“金短褂”匆匆朝丰腴的罗莎丽瞥一眼,同时用手叩击前额。
拉雅娜并未感觉到碎玻璃已割破了她的左上臂。她正为活命而挣扎。蓦然,进攻者把她举起,使尽蛮力将她举到窗子边缘,不一会儿她就悬浮在空中了,双手抓不到任何东西,下落时尖声呼叫。大门上围栏的尖铁把她的身体刺穿了。尖叫变成了咕噜之声,身体抽搐几下就归于寂静,只有双臂和右腿在略微抖动。
马路上的人好像瘫痪了似的站立着。血洒街石,汇成一摊。有人歇斯底里地呼唤急诊医生。这有何用?拉雅娜已命丧黄泉。这位夜女皇被“罢黜”了。
尤丽雅气愤地离开了火车站。此前她曾给姐姐打电话,但无人接。兴许是拉雅娜把她来汉堡的事忘了。但她判断,这绝不可能,是不可想像的!但愿什么也没发生。在来汉堡的旅途中她是何等开心,独自哼唱着小曲,带着一大堆的计划和梦想来了。她拎着两只大箱子呼哧呼哧地喘气,朝名叫格罗肯吉塞瓦的出租车站走去,远近都看不见有帮扛箱子的人,也不敢贸然向路人乞求帮助。出租车司机根本没有想到下车来帮她安放行李,认为行李箱是开着的,于是,尤丽雅自己使劲儿把箱子提起放入,关住箱盖,比平时用力要猛。“到海伦大街。”
司机唧唧咕咕:“上红灯区——您有一条特殊的路线吗?”
“没有,”尤丽雅以贵妇人的冷淡口吻说道,“您就开车吧。”
司机的邻座上还有烤鸡的残留物,剩下的骨头,鸡皮,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尤丽雅很难受,遂旋下窗玻璃。司机不乐意,唧咕道:“穿堂风,难道您和我要把后颈窝冻僵吗?”
尤丽雅不予理会,车窗依旧开着。其实气味也不过如此,但她就是要犟一犟——尤丽雅满意地笑了。
蓝色闪光在潮湿的石砌街面上闪动,不到十分钟,海伦大街就群集着警察和救护人员了。急救医生以一种职业口吻断定拉雅娜已死,救护组人员把刺穿的尸体用布单盖上。一辆灰色运尸车慢慢驶过来,只能用人步行的速度靠拢,因为房前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拉雅娜的惨死叫人毛骨悚然。大众媒体也派遣出类拔萃的人员赶来,这些人热衷于寻找事件的目击者,热衷于拍照。简言之,这是一个混乱不堪的场面,越是想整饬混乱,就越是强化了人们那命中注定的危险观念。
男女记者们在那些看见和听见坠楼死亡事件的人们那里碰了壁。人们沉默,附近警署的那位警官先生也无计可施,因为在圣保利有一条铁的法则:你不应告发别人。
“你们听见她同谁吵架了吗?”警官问。
“是的,不过很快就过去了。”丰满的罗莎丽说。
“她坠落下来,房间里一下子就没有人了。”“金短褂”做了补充。
“凶手的模样,您不是很清楚吧?”
“高个儿,黑黑的。”“金短褂”说——她的大名叫伊莎·施潘格尔。
“留胡子,大髭须,”罗莎丽补充,“噢,还戴着礼帽。”
“唔,我倒是看到了一点儿!”爱尔娜·哈姆丝嚷嚷,她是领养老金的老妪,住在希尔歇遗孀的房子里。警官像被一只毒蜘蛛蜇了一下似的转过身来。
“您看见了什么?”
“瞧见她一下子悬在围栏上了,”老太太说,“我八十二岁了,可要说眼力,我比谁都眼尖。”
警官点头,却大失所望。本来他是想赐给她一支香烟的。
“我们当中没有人瞅见是谁把她推下来的。”罗莎丽插话,像在发誓,“也许根本没有谁!也许是她自己摔下来的!”
“不,不,不,”这时大家都听到爱尔娜·哈姆丝叫的声音,“那人上去把她推下来,立即就逃了。这有点儿像放广告短片一样,根本发觉不了什么,实在太快了。”
警官把笔记本塞进口袋。
“满意吗,警官先生?”“金短褂”同情地问。
“不,”警官答道,“我无法满意。反正凶犯逃掉了。”
罗伯特面无血色,坐在阶梯上,目光呆滞。苏加尔立在他身后,机械地抚摸着他的后背。旁边两米处,两个感到恶心的急救人员在烧电焊,把死者遗体下面的三根百合花形铸铁割断。那位警官毛腰越过封锁用的障碍物,这时两臂交叉于胸前,挺立在罗伯特面前。
“他什么也不知道,警官先生。”苏加尔快人快语。
“这话他不能自己对我说吗?”
“他两腿发软,您自己瞧嘛,他被吓坏了。”
“他要是什么也没看见,那又是什么把他吓成这个样子呢?”警官坚持凑近罗伯特,想直接察言观色。“在圣保利,我们可以叫某人难受,也可以叫他轻松。请别忘了,克朗佐夫先生。”
罗伯特毫无反应。警官转身,颇为失望。
急救人员终于把铁杆割断了。两个同事过来帮忙,防止拉雅娜遗体掉下来。他们小心翼翼将遗体从栏杆上抬下,又移至棺材里。两名安葬人员盖上棺盖。罗伯特想跟着警官过去看,被苏加尔的铁掌挡了回来。
“在这个城区,告发别人是最危险的事。你不可检举任何人。”他低声说。
罗伯特迷惘,摇头道:“可这是凶杀,苏加尔。残酷的凶杀啊。”
苏加尔的手指轻搔罗伯特的肩膀。
“您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否则您就等于寻死,懂吗?”他的声音听起来是在恳求。
围坐在菲舍尔家餐桌边的人都是汉堡的名流。IEG公司的上层人物,银行家施密特·韦贝尔,负责建设的市府委员以及他们的夫人。
“加鲑鱼块的面条味道美不可言,夫人。”市府委员说。
“现在,漂亮的德语管面条叫‘软膏’,市府委员先生,”蕾吉娜·菲舍尔笑道,“面条过时啦。”
宾客欢笑,相互祝酒。桌边还剩下一个座位空着。
“我希望施密特·韦贝尔先生的谈话不要太长。”风情万种的女主人关照说,“否则他的面条就凉了。”
这位银行家一分钟之前被小保姆叫出去接电话,电话机在走廊里。
“您在什么地方打电话?”施密特·韦贝尔在电话里问,他有些担心。
“别担心,这手机没法窃听。您不是急于想知道情况嘛。”淡黄头发的男子微笑着,一面驾着吉普车驶过一条黑暗的马路。
“那舞女死无对证。”
“可是见证人呢?见证人做过供述吗?”
“根本没有必要问,”凶手笑道,“倒是有一个见证人,他认出凶手是马克斯哩。”
他关上了手机,接着把假发套扔到垃圾箱里,地点在古多夫旅店附近的A24高速公路停车场,此地靠近当年民主德国的边境。至于那假发套么,是马克斯的理发师按照马克斯的发型仿造的。
小保姆通知菲舍尔,说施密特·韦贝尔想同他单独谈谈,时间很短。他于是来到外面花园里。银行家喜欢开门见山。
“有人把那个舞女从窗户扔下去了。”
律师似乎一时间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拉雅娜——她死啦?”他茫然不知所措,喃喃自语。
“请您自制,最亲爱的。”施密特·韦贝尔的声音变得强硬起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谁——谁干的?”曼弗雷德·菲舍尔结结巴巴。
“警察猜测,是舞女的情人,老格拉夫之子马克斯。”
施密特·韦贝尔志得意满。拉格夫是圣保利惟一能给他们俩制造麻烦的人,但这种局面随着这次事件就不会再有了。
方寸大乱的菲舍尔拖着沉重的步履,尾随施密特·韦贝尔回到餐室。
银行家假惺惺地叹息:“圣保利又发生了一起凶杀案。但总是有某些人搞对抗,想顶住警方不让弄个水落石出。圣保利每个角落都躲着毒贩、吸毒者和刑事犯,可法官们戴着丝绒手套,对这些人手下留情。”
“政治家们坐视不管,他们并非爱自由,而是敲诈勒索。”蕾吉娜插话,“这是在损害我们纳税人啊。”
“蕾吉娜!”菲舍尔坐在桌子顶头,面容惨白,对老婆呵斥。那位市府委员微微一笑,再度举杯。
“别这样,别这样,”他说道,“在某些方面您的夫人说得有理。而且,她的说话方式叫人耳目一新呢!”他向蕾吉娜祝酒,显得彬彬有礼。“我的那个派别将支持IEG公司,请您放心。它在圣保利会搞出点名堂来的!”
小保姆端上饭后甜食。曼弗雷德·菲舍尔端着甜食悄悄走到一边,看样子他胃部严重不适,败了胃口。
护士小姐给鲁迪·克朗佐夫背后塞了一个枕头。然后,她打开便携式小型电视机,并且给他端来晚餐。
鲁迪·克朗佐夫的各项肝指标这时已接近正常值,更确切地说,有人对这位“圣保利大人物”进行袭击而没有得逞。这家医院的领导把他当成亲密的病友加以处治,利用这一段时间——鲁迪不大安心住院——给他滋补营养。鲁迪的状态渐渐好转,渴盼着出院的日子。不料此刻,女记者奥尔嘉·德米琦恰好在电视里说:
“当舞女从三层楼上跌落时,身体被围栏的铁条刺穿了。夜女皇——她在圣保利的雅号——当场就死了。”
鲁迪·克朗佐夫发出浩叹。晚餐托盘一下子落到地毡上。托盘里装着塞尔维拉香肠,荷兰爱达姆的干酪片,涂人造奶油的黑面包,用芹菜点缀的番茄片。正欲离开病房的护士小姐猛然转头,惊惶不已,按急救键。
在运走拉雅娜的尸体后,海伦大街上仍旧是混乱一片。起先,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位温柔的黑发小姐。她乘出租车而来,这时拎着两只皮箱立在马路上。尤丽雅·莱茵宁格迷茫地朝四周张望。
罗伯特·克朗佐夫首先发现她。他陡然想起拉雅娜当晚要去火车站接妹妹的。这大概就是她妹妹吧?他神色悒郁,向她走过去。
“您是莱茵宁格小姐?”
“是的。”尤丽雅回答。她有一对美丽而忧郁的大眼睛。
他们身边的运尸车已经启动。
“您想看望姐姐?”罗伯特问。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知道她应离开这里,离开这条街,离开运尸车。
“她在哪儿?她本该去接我的。”
“请您先进屋吧。”罗伯特说,帮她提箱子。
“您是谁?”尤丽雅问。
“这幢房子是我父亲的。进去吧。”罗伯特边说边挪步往回走。
“出了什么事?”尤丽雅·莱茵宁格的声音陡然哆嗦起来,“我姐姐一切都好吗?”
一个摄影记者站在他们身边,听到“姐姐”这个字眼就立即关注起来。
悬崖边上(二)
“请进去吧。”罗伯特再三敦促。
她胆怯而焦虑,尾随罗伯特进了“蓝香蕉”。那个警官把刚才的情景看得一清二楚,故而也凑到他们中间去了。
蕾吉娜在卧室里迈着舞蹈似的轻快步子,围着丈夫走来走去。丈夫慢慢地脱掉黑色西服。
“对今晚满意吗?是否感到亲切?”她柔声问。
外面,暴风雨肆虐,大雨击窗。
“拉雅娜死了。”曼弗雷德·菲舍尔瓮声瓮气地说。
“什么?噢,不!”
“今晚有人把她从窗户扔下去了。”
“噢,上帝!”蕾吉娜喘息着,倚在卧室的大橱上。
“上帝与此无关。是凶杀。”
“别说啦!”她乞求道。
“残酷的凶杀!”
“我要喝点酒。”蕾吉娜·菲舍尔呻吟。
丈夫向她走过去,抓住她的胳臂。他说话的声音也是哭腔:
“我们怎么会陷得这么深,蕾吉娜?我们追寻什么梦啊?”
他紧紧地偎依着妻子:“上帝宽恕我们吧。”他如是重复,声音很小。一道闪电使两人沐浴着地狱之火。
尤丽雅和罗伯特面对面坐在一张桌边,大厅空空如也。苏加尔从吧台走来,递给尤利雅一杯烧酒。她不想喝,他就自己一饮而尽。
罗伯特清了清嗓子说:
“您姐姐出事了。”
“她在医院吗?”尤丽雅瞪大眼睛瞅他,“那您就说嘛!情况很糟吗?她还活着吗?”她声音打颤。
罗伯特和苏加尔沉默。尤丽雅一下子明白了无妄之灾:姐姐死了。拉雅娜,漂亮的姐姐,总是对她关怀备至啊。姐姐走上一条非同寻常之路,为的是让她中学毕业,进而读戏剧学校啊。姐妹俩出身贫寒,父亲离家出走,从未关心过她们,母亲又在五年后因酗酒而亡,是姐姐才使她没有进养育院啊。
“不,这不可能!”尤丽雅迷迷糊糊地直摇头。这不可能,不应该啊。
“您姐姐是从窗户摔下去的,”罗伯特说,“从她的三楼居室窗口。”
“您看见的?”
“是的,她当场就死了,没有痛苦。”
他不知道拉雅娜摔下来还活了多久,不知道尖栏杆刺穿她的身体时她是否还有知觉,是否感到疼痛。面对尤丽雅,他只说她马上就死了,这样让她听起来好受一些。
尤丽雅想知道姐姐是怎样从窗户摔下来的。她喝醉了吗?她吸毒了吗?她当时大概——不是一个人独处吧?不是一个人在房间里吧?在窗边?
“从街上怎么可能看得真切呢。”苏加尔连忙说,碰到了她的目光便赶紧转身,十分窘迫。
尤丽雅端详他,然后又目不转睛地盯着罗伯特。
“您既然有勇气告诉我姐姐已死,那么也应当有勇气告诉我,谁对此负有罪责。”
苏加尔的手指又在罗伯特肩上轻搔,以示警告。罗伯特正欲张口说话,不料马克斯冲进门来了。他没有戴礼帽,热泪盈眶。尤丽雅见到他就一跃而起;马克斯朝她奔过去并拥抱她。那位警官也随马克斯接踵而至。
“我刚刚知道这事,”马克斯讷讷地说,“太可怕了,简直不可理喻!”
“是谁把她从窗户推下去的,马克斯?”尤丽雅哭泣,“谁想不让她活?”
“你说什么呀?”马克斯惊诧得直往后退,“大家都说这是一起事故!”他凝视罗伯特和苏加尔,“你们还知道什么?”
“不要打扰我,”罗伯特对他怒吼,“给我滚!”
马克斯惊悸:“你疯了吗?”
“我说过了,你滚开!”罗伯特从马克斯面前走过。
尤丽雅审视一张张面孔,倏然明白了:“你当时在她那里吗?”她怀疑马克斯。
马克斯六神无主:“你也疯了吗?”
“原来是你,马克斯!”尤丽雅吃了一惊,咕哝着。
马克斯的声音更响了,而且刺耳:“你们全都不正常!”
“我看见你在窗边。我听出是你的声音!”罗伯特脱口而出。
苏加尔骇异,插话道:“老天爷!我说,你安静些好吗?”
但为时已晚,有用的证词,严厉的指控。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无人再说话。马克斯呆视着罗伯特,不知所措。稍顷,他猛然推开警官,“啪”的一声掀翻了一把椅子,逃走了。
疑犯仓皇逃走后,警察到场。每辆巡逻车上都有被追捕者的照片。通往城外的各条公路干线被封锁,堵车长达数公里。所有出境的关口也都通知到了。各航空港加强对人员的检查,因而延误了航班。汉堡市三个火车站的时刻表也打乱了。
马克斯起先不知该逃往何处,没头没脑,只顾在夜色里飞奔,发现警车便没命地躲进漆黑的大门里或钻进大垃圾箱里。他终于艰难地逃到了海港旁边他父亲的办公室,但此地也亮起了一闪一闪的蓝色警灯。这个进出口公司被包围了。当他突然被一只强劲有力的大手抓住衣领拖走时,他几乎想自暴自弃了。“三明治”保尔找到他,纯属偶然。父亲的这个忠实保镖此前找过他,现在又拽他进了秘密的大门,绕过警察,躲进一间大仓库,暂时已安全无虞。
然而,警察逮住他只是个时间问题罢了。
那名警官踏进中国餐馆已是饥肠辘辘。格拉夫正在招待一群宾客,瞅见警官,便向客人们表示歉意,带领警官进了厨房。他听说儿子是凶杀案的嫌疑人,吓得脸如白纸,似乎寻找一个支撑物才能站稳。
“您儿子要是自首,那就好一点。”警官道。
格拉夫似乎在慎重思考,抓住警官的臂膀。
“注意听着,最亲爱的,”他从牙缝里挤出咄咄逼人的话来,“你要是顺从,我就给你大把大把的钞票。也就是说别打扰我儿子!”
“请您理智一些。”警官不安地朝四下望望。这时,他已经顾不得是否会让大家知道他从事第二职业——格拉夫的安全顾问,经常拿格拉夫的津贴了。他自忖,我这时要是什么都不干,就会因为庇护罪而吃官司。
坦雅也变得稍稍有些不安起来,走进厨房立即察觉出了纰漏。
“出了什么事?”她有些担心地问。
公公想安慰她,但是她径直面对警官。
“与马克斯有关吗?我丈夫怎样啦?”她的嗓门大起来了。
“别急,”格拉夫说,“别急,是误会。一切都是可怕的误会。”
“已有一个见证人。”警官插话。
格拉夫盯着他,手足无措。
“这不可能!”他从紧闭的双唇中冒出这么一句。
警官耸耸肩,表示爱莫能助。有人已经打破了不告发别人的规矩,给马克斯施加了压力。格拉夫瞅着儿媳妇,一筹莫展。显然,他受到了沉重的打击。
警官匆匆地回到警署,时间已经很晚,他还没吃晚饭呢。他叫一个女速记打字员给他沏一杯茶,一面同被害人的妹妹谈话。
尤丽雅依旧面显惊惧之色,对于谋害姐姐性命的敌手一无所知。姐妹出身寒门,尤丽雅幸亏有这么个姐姐才中学毕业,继而接受戏剧表演的培训。姐姐不单给她提供经济资助,而且替代了母亲的角色,因为母亲在婚姻遭到不幸后开始酗酒。
“您熟悉马克斯吗?”警官问。
“我见过他一次,当时我姐姐也在场。”尤丽雅答道。
“您知道他是已婚的人吗?”
“姐姐提过这事。”
“她在这件事上有没有问题?”
“那婚姻一直不怎么幸福。”尤丽雅似乎没有听出警官话音中的责难成分。
“也许因为您姐姐的缘故?”警官继续追问。
尤丽雅泪如雨下。
“我不相信是他杀害了姐姐,”她抽泣道,“简直不可想像!”
尤丽雅可以走了,她一直不认为马克斯是凶手。但罗伯特·克朗佐夫却坚持认为是,他在街上亲眼目睹了这一事实。他认出了凶手。警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想要动摇罗伯特的证词。
“您认出了那个把拉雅娜从窗户推下去的人,这属实吗?”
“我认为属实。”罗伯特低语。他感到自己似乎被榨干用尽了。他头痛。
“您认为还是您知道?”警官盯着他。
“我听到了他的声音。”
“声音有多响?”
“是叫喊声。”
“声音听起来是怎样的?”
“愤怒。”
“您听懂了他们说的什么话吗?”
“没有。”罗伯特摇头。
“尽管那人叫喊,可您却什么也没听懂,是吗?”警官的话音流露出怀疑。
“我没注意听,”罗伯特气愤了,“可我熟悉他的声音。”他坚持道,“我熟悉这个人。”
他用手在脸上抹了一把。警官为何不相信他?脸色苍白的女速记打字员扬了扬手,示意要出去,警官点头。当她离开房间时,警官后背靠着门,凝视罗伯特。他的声音也变了。
“我可以想像,这对您有多难,克朗佐夫先生。”他说得有点恳求的意味,“您将作为主要见证人供出一个您从童年起便熟悉的人。”他呼吸沉重,“有人会对您施压。我们置身于圣保利,而且知道被告的父亲是谁。对您,这殊非易事。”威逼和警告在话里是明摆着的。罗伯特打量警官,感到奇怪。这家伙想游说我提供假证词?不行,这绝对不行!
“那么,我再问一遍,克朗佐夫先生,”警官继续说,“是谁对舞女拉雅娜怒吼并把她从窗口推下去了?”
罗伯特抬眼看他。
“马克斯,是马克斯。”他低声说。
警官叹息,感到失望。这个证人是不懂他的意思还是一个愚顽不化的傻瓜呢?这傻瓜不懂这样的证词会使自己和亲属陷于非常危险的境地。
警官把记录递给他签字,做了他所能做的事,然后把尤丽雅和罗伯特带到门口。尤丽雅本来是坐在走廊里,就像一小堆被忘却的、孤立无助的不幸。
“您姐姐的居室要暂时封闭,”警官说,“要给您找旅馆吗?”
尤丽雅好像没有听清他在唧咕什么。
“我父亲现在住在医院里。”罗伯特建议道,“您可以在我父亲的房里过夜。”
尤丽雅点头。她看来仍心有余悸。警官仔细端详她。
“您不属于圣保利,”他闷声闷气地说,同时给两人开门,“请您离开这里,听着——尽快离开!”
两人出来,消失在夜色里。狂风将报纸刮到空中乱飞,远方雷声隆隆。蓦然,尤丽雅嚎啕痛哭。罗伯特稍稍迟疑,然后用手搂住她。她把脸埋在他的肩上。身体过多的接触使得他不好意思。他安慰性地轻抚她的后背,低声说了些令对方不能会意的安抚话。他要回去睡觉了,尽管他知道,今夜谁都睡不着。
他一直醒着,汗水涔涔。拉雅娜绝望的喊叫使他不能入眠。在睡梦里他看见致死的坠落,一再的坠落,而且看得那么真切,无情的真切。他听见隔壁的抽泣声,尤丽雅和衣躺在他父亲的床上。从楼梯间传来模模糊糊的说话声。米琦手里抱着一只布老虎,莎洛特把一只烧酒瓶递给这个人又递给那个人喝。他们都坐在楼道的阶梯上。
“他告发了别人,这是个错误。”卡琳用头部动作指了指那扇门说。
“他保持了自己的本色。”苏加尔从瓶子里猛喝了一口,“从现在起,我们得好好照看他了。”
其他人点头,表示关切。谁都不信这是一起因嫉妒而引起的凶杀案。假如拉雅娜真的欺骗了马克斯,那么她至多被马克斯痛斥一顿,不至于弄死她。苏加尔若有所思,直晃脑袋。
“有人想达到某种目的,就在树林里点了火。”他唧咕道,“空中悬浮着危机。你们感觉到了吗?我虽然还不能说得很具体,但是我已经知道危机四伏!”
马克斯蹲在那个阴暗大仓库的角落里,神情木然。当坦雅把一床毛毯给他盖上的时候,他低声哭了,全身仍在哆嗦。坦雅回到公公身边,公公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焦躁不安。
“有人说他是罪犯。”她对公公说得很肯定,“你相信这也是偶然事件吗?拉雅娜经营‘梅蕾’餐厅……她作为租赁人当然被推到前面。”
“你刺探过她的情报?”老头儿打断她的话。
坦雅耸耸肩。
“你觉得奇怪吗?”
“某某人榨取了丰厚的油水。”格拉夫点头。
“刚好三百七十万。”坦雅回答,“显然是‘某某人’害怕油水漏掉。”
两人此刻不约而同地想到海港大厦的房管员,此人在中级地方法院的走廊里与他的律师同时被人枪杀。现在又轮到了拉雅娜。两次谋杀一定存在着某种关联。
“马克斯知道这些吗?”格拉夫嘀咕。
坦雅摇头。
“他呀,头脑简单。”
“别说啦。”坦雅哭起来。她似乎到了精神崩溃的边缘。
“笨蛋一个。”老头儿如此认定,随后搂住儿媳妇。儿媳妇有点慌神,但紧紧偎依着他。格拉夫深呼吸。
“也许你说得对,他事实上是无辜的,对别人的控告要严加驳斥。有些人想把水搅混。不要被吓退,不,别怕。”他抚慰她,继续说下去,“我们是能够应付的。最近可能会出现恼人的事。但是,我会把那个猪猡逮住的。你放心好了!”
马克斯在藏匿处朝父亲这边窥视,但是,父亲把坦雅搂得更紧了。
晨光熹微,曙色临窗,下等酒吧的老板把最后一批顾客请出了门。垃圾运输车驶过海伦大街的石砌路面,发出嘎啦嘎啦的声响。在“蓝香蕉”夜总会的走廊里,人们已在争着进浴室洗澡。这时罗伯特终于入睡,但没有多久,尖厉的电话铃声又把他叫醒了。他睡眼惺忪,几秒钟以后才完全清醒过来。电话线那头的声音他熟悉,他很怕这声音。
“你要么付钱,要么挨耳光,叫你痛苦,叫你难受。然后,在一个湿水泥桶里人们发现你的双脚,水泥是专门为你们父子搅拌成的。至于你能否在里面游泳,那不重要。”
“您知道拉雅娜出事了吗?”罗伯特问,“不再表演了——没有收入了!”
“我已给你指明了摆脱困境的出路,”打电话的人低语,“‘蓝香蕉’和我们两清。”
“不,”罗伯特毫不含糊,“两星期后我付第一笔款子。”
“我们不是富翁,小朋友。”打匿名电话的人似乎很开心,“一个星期内付,否则叫你父亲离开这个世界。”
那人挂了电话。罗伯特思谋着,是否要报告警察?在目前的生活境况下,他对这种威胁性的电话的反应自然是报警。可是,在圣保利又通行另外的法规。他竭力清理着思路。有时候,最重要的是在寻找答案之前先把问题考虑周全。开门的响声使得他急忙转过身,尤丽雅给他端来一杯热茶。
“谢谢,”罗伯特说,马上把茶杯搁到嘴边,“您睡了一会儿吗?”
“一分钟也没合眼。”她回答,两眼红肿,“当心,茶烫!”
可罗伯特还是烫了嘴。
警察此前封锁了出事地点。警官把好事者向后推,那些人一定要把刺穿拉雅娜身体的铁栅栏拍下来。夜总会大门台阶上的斑斑血迹似铁锈,清晰可辨,令人悚惧。
苏加尔取出信箱里的邮件,神色很不自在,递给罗伯特一封信,那是啤酒厂来的。该厂因为产品在“蓝香蕉”滞销而要求解除合同。罗伯特给啤酒厂打电话,要求总机把电话接到主管人那里,申述在对方拆除冷藏设备和汲泵之前,他会竭尽全力,务必使合同延期。与莎洛特在厨房一起削土豆的卡琳竟然不知羞耻,给罗伯特投去爱恋的秋波。
“给你透露一点心曲,好吗?”他对莎洛特耳语。
“唔?!”莎洛特嘀咕,把一个削好的土豆“咚”地扔进装着水的大碗里。
“我恋爱了。”卡琳像母鸡抱窝似的咯咯叫。
“你是什么人?”莎洛特暂停了片刻削土豆。卡琳耸耸肩膀。
“是啊,我恋爱了。千真万确,我以为是这样。我食不甘味,夜不成眠,一见他就两手出汗哩!”
分明听到莎洛特吐了一口气:“谁是被爱的幸运儿?”
“罗伯特。”卡琳低语。他终于交了底。
“不能啊!”莎洛特吃惊。
“就是他。”卡琳神采奕奕。
“他知道吗?”
“当然不知道!”卡琳惊异,“你想到哪儿去了?”
“我想身边的事。你什么时候给他挑明呢?”
“我不敢!”
莎洛特把削刀扔到一边,叹息。
“我呀,”她忧伤地说,“烧东西从来不会烧糊——要赶早。遇到这种事,我总是直截了当,像一辆坦克那样朝这类人碾过去。”
卡琳知道莎洛特一辈子结过四次婚,但莎洛特毕竟是莎洛特,他是卡琳,到了关键时刻他就发怵。他害怕失望。
“他要是不喜欢我这样的咋办?”
“那也得知道个结果呀!”莎洛特说,一面又把削刀抓到手里。
罗伯特此刻嗵嗵嗵地从楼梯下去,从前门离开了夜总会。苏加尔吹出一声长长的口哨,这是给莎洛特一个信号,要她立即停止干活,跟踪罗伯特。从这时起,罗伯特便多了一只守卫“狗”,这只“狗”走路当然不大利索。
罗伯特没有察觉莎洛特跟在身后,径直来到那家进出口公司的仓库。此前,他发现夜总会已没有人跟他打招呼了,每当他从旁边走过,大伙全都别过脸去,不想再理他了。他也知道个中缘由:他告发了别人,违反了红灯区铁的法则。尽管如此,他依然斗胆勇闯虎穴。他知道格拉夫为人凶险,但转念一想,他在大白天,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他又能怎么样呢?
格拉夫在办公室接见他,开宗明义便说:
“是否存在这种可能:你神经不正常?”他问,大有一语中的的味道。
罗伯特沉默。他该说什么呢?拉雅娜从窗户摔下去时,他明明看见马克斯在窗边。
“某人想在经济上扼杀你父亲。”格拉夫接下去说,“你以为我在幕后?”
“不是吗?”罗伯特盯着他。这老头儿看似睡眠不足,疲惫异常,比往常更显苍老。
“那好吧。”格拉夫立即表明心迹,主动承认他很想谋得“蓝香蕉”夜总会,以便从后面扩建“爱神中心”。倘若成功,鲁迪·克朗佐夫也能分到一块“蛋糕”;可他既笨又犟,所以,他怂恿土耳其人梅默特同“色子鲁迪”赌博。“谁都没有做假,”他强调说,“一切都规规矩矩,非常的规规矩矩。现在,这个梅默特死了,可还有某个人手里捏着你父亲的欠条。”
“这个‘某某’已经打过电话了,”罗伯特说,“今天早晨。”
格拉夫倏然转身:“他自报姓名了吗?”
罗伯特摇头:“只说了个账号,要我往这个账号上汇款。”
格拉夫打量他一会儿,然后在办公桌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支票,匆匆签上名递给罗伯特。
“你处境艰难,这是一张签了字的支票,钱数就由你填吧。”他说。
“那——条件呢?”罗伯特问。
“我对‘蓝香蕉’并不在乎!”
“那在乎什么?”
格拉夫凝视着他:“请放我儿子一马!”
“想收买我?”
格拉夫耸耸肩。
“我知道还有第二个见证人呢,”罗伯特刚刚读过晨报,“一名出租车司机。”
“对付那家伙,我们易如反掌。”格拉夫做了一个干掉的手势。
罗伯特痛苦地摇摇头。“我不能……”他结结巴巴,“……不能。”
“为什么不能?”格拉夫朝他嚷嚷。
“因为——那是我亲眼所见。我不能——不能作伪证啊。”
这时,他们听到外面的警笛声。霎时间声音近了,格拉夫立即满脸通红。
“你当然能办到。”他从牙缝里挤出咝咝之声,一听就很凶险,“我们也有证人,他们虽未看见凶手,但发誓说他们听到的声音不是我儿子的!”他指了指前厅,“金短褂”和胆怯的罗莎丽在那里等候。
罗伯特沉默,格拉夫靠拢他。
“不是伪证,罗伯特。拉雅娜靠窗台太近,而马克斯设法阻拦她,这不是可以想像出来吗?”
首批巡逻车停在仓库前,煞车时轮胎发出嘎吱嘎吱声。以那位警官为首的多名警察冲击大门。格拉夫的保镖们只好让他们进入,可谓畅通无阻。
“我当时不在现场!”突然响起了马克斯那绝望的说话声,他在此前神不知鬼不觉地尾随罗伯特进了办公室。罗伯特猛然转身。“上帝呀,我还要重复多少遍呢?当时我不在现场呀!”
马克斯盯着他父亲,一脸的绝望。没人相信他?连至亲也不相信他?
“我可是看见你的。”罗伯特冷漠地回答。
“那不是我!”马克斯朝罗伯特扑来,恨罗伯特为何诬蔑他,为何撒谎。马克斯双手卡住罗伯特的脖子,格拉夫和坦雅极力分开他们两人。就在这时,警察在铁扶梯上的脚步声已清晰可闻了。
“我儿子将投案,”格拉夫说,“自动投案!罗伯特,考虑考虑你的证词吧!他没有杀害拉雅娜。告诉警察吧,罗伯特!对他们就这样说吧!”
罗伯特迷惘,摇头,脖子痛得要命。不能帮助这个乞求他的老头儿,他不能作伪证。
警察进了办公室,马克斯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枪并交给了那位警官。他让他们带走了,没有反抗。出门时格拉夫塞给警官一沓钞票,都是一百马克一张的。
“这是干啥?”警官神色尴尬地问。
“一笔捐赠!”格拉夫口齿含糊不清,“你们警察局没有孤老和孤儿基金会吗?这些就算我的一点资助吧,资助你们下一次集体郊游!”
“耳语者”在仓库外面,仔细瞧见了马克斯的被捕。他鄙夷地微笑,也含有几分伤感。
“这样的事以前不可能发生。”心情沉重的“三明治”保尔站在他身边解释道,“你没有看见处于权力顶峰时期的格拉夫,那时他掌握一切,是国王,无人敢动他儿子一根毫毛!”
他为何不改变证词呢?他本来可以拿着格拉夫的支票兑钱,那样,大伙就可以摆脱进退维谷的处境了。但罗伯特坚信自己做得正确。杀害拉雅娜的人必定要受惩罚。但是从另一方面说,他现在不名一文,“蓝香蕉”面临破产的威胁,这又于事何补呢?
在此情况下,罗伯特的最后一条出路只能是:迈着沉重的步履去向特奥·吐佩求助。一直勇敢跟踪他的莎洛特对此大摇其头。特奥·吐佩是圣保利最贪心的高利贷者。他在一幢老房子的地下室里设有肮脏的非法赌场,并以此为据点控制整个非法的药物市场。去求他的人无非是些走投无路、想抓救命稻草的人。他的绰号“吐佩”来源于他的假发,它像老式的“刘海儿”那样搭在前额上。尽管特奥·吐佩相貌滑稽,可脑袋瓜却拥有寡廉鲜耻的狡诈和智慧。他是高利贷奸商,对于罗伯特这位新来者很热心,愿意借他两万五千马克,每月利息百分之一百!这笔钱对于活下去虽然嫌少;但至少可以缓解一个月。罗伯特必须赢得时间。
苏加尔给仍在住院的鲁迪·克朗佐夫讲些什么才能使他宽心呢?没有什么可讲的。拉雅娜死了,夜总会日暮途穷。鲁迪·克朗佐夫一直虚弱乏力,面色惨白,忧郁,摇头,已是第三次问这个问题了:
“谁把拉雅娜从窗口推下去的?警察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是马克斯吗?”
苏加尔也是第三次答非所问:“大街上有很多旁观者。”
“谁告发的?”
苏加尔不吭声,发呆。他给鲁迪带来一些食物:一根香肠,一块普通的火腿肉和一瓶红葡萄酒。过了一会儿,鲁迪·克朗佐夫才恍然大悟,说话声音也响了,而且很刺耳。
“我的老天爷!”他脱口而出,“你没对罗伯特讲过,他只能睁眼看竖耳听,不能张口?”
“小伙子一切都好,鲁迪。”苏加尔恳求道。
“他必须离开圣保利!”鲁迪·克朗佐夫担心,一骨碌爬起,挨着他坐到床边上。吃的东西他根本没动。
“警察还有一个证人,就是出租车司机。”苏加尔想安慰他。
“那人开出租车怕是开不长啦!”鲁迪·克朗佐夫微笑,笑得使人发怵。
“我们所有人会照看罗伯特!”
鲁迪·克朗佐夫直晃脑袋。“子弹射来,符咒保不了任何人,苏加尔!”他低声说道。
苏加尔哑然,点头。“色子鲁迪”闭目,倦极。
对于罗伯特以及与他共同奋斗者来说,惟一的收入来源只有靠卖午餐了。他们一天不上演节目,“蓝香蕉”就关闭一天。好在他们向外供应的餐饮尚能应付日常开支。赫伯尔大街上的妓女现在没有一个在格拉夫那里订餐了。这一天,“三明治”保尔带着手下的人又不让卡琳送饭了。他们埋伏好等他,接着打掉他手里的饭食,还痛殴了卡琳本人。当卡琳把一碗豌豆汤倒在“三明治”头上时,“三明治”踢他的睾丸,还蹬到他脸上。
那个淡黄头发的男子从他的黑色越野车里得意地瞧着“耳语者”和“三明治”保尔在后院同一个矮墩结实的汉子闲聊,矮墩汉子本来在集中精力练习徒手拳木,被他们打扰才停下练习。这位“中国拳师”的麻脸大汗淋漓,他是红灯区里令人生畏的角色,每天练拳四小时。谁都可以出钱雇用他,俨然一个雇佣兵。
“就是说,我们的意见一致了?”“耳语者”问道,同时与这个大力士握手。
大力士向“三明治”保尔同情地一瞥,后者浑身沾满豌豆汤的污渍,正在慢慢擦拭。
“那个行为乖张的家伙真的告发了格拉夫的儿子?”大力士想知道究竟。
“就是罗伯特·克朗佐夫。”“耳语者”点头,“这号人不能呆在我们这个城区!”
“臭狗屎。”大力士认同,骂道。
“你得教训教训他和他的狐朋狗友,懂吗?格拉夫对这些笨家伙讨厌死了。”
大力士赞同。“耳语者”很高兴,觉得自己出了牌,别人也会跟着出牌。“三明治”保尔点头,如释重负。黑色越野车在马路上绝尘而去。
卡琳在厨房里让人给他治伤。他的嘴豁了口子,左眼红肿,腿也瘸了。
“你就不能对‘三明治’保尔说,叫他为自己准备好一口棺材?”苏加尔口出狂言,同时给卡琳的眉毛上贴膏药,那里有个吓人的大口子。
罗伯特神色严厉,注视着苏加尔。
“不,不能搞暴力行为!咱们是商量好的。”
“等一等,”苏加尔抗议道,“别人攻我,我就自卫!”
罗伯特不为所动。
“不要暴力,苏加尔!”
苏加尔无奈地点头。他帮助米琦把份饭送到货车上。罗伯特朝尤丽雅匆匆地看了一眼,她站在吧台边,再次给殡仪馆打电话。她形容憔悴。卡琳简直是撕心裂肺地发出浩叹,企图把罗伯特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来。
“还痛吗?”罗伯特歉疚地问。
“现在不了!”卡琳笑得灿烂。
“快,快呀,”米琦心急火燎,催促道,“咱们的顾客饿死了。”
外间,莎洛特快速拐了个弯,进来了。
“你呆在哪儿?”苏加尔恼怒。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莎洛特低声告诉苏加尔,说罗伯特借了钱,而且偏偏是找特奥·吐佩借。她上气不接下气地报告说,“还有,特奥突然想要我在他的赌馆当清洁工。我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借口加以拒绝,就只好每周去两次,每次干两个钟头!”她叹了口气。
苏加尔忍不住怪笑了一下。
在去赫伯尔大街途中,苏加尔告诉罗伯特,他已经知道了高利贷的事,他简直不敢相信有此事。这使罗伯特大为惊异。苏加尔对于借特奥的高利贷自然十分担心,也是坚决反对的。
“主要因为我们只有四个星期的周旋余地。”罗伯特想稳住他的情绪。
“然后承担更多的责任!”苏加尔答道。
罗伯特竭力装出信心十足的样子。
悬崖边上(三)
“我们‘蓝香蕉’肯定能重新恢复营业额,这样就渡过难关了。”
“没有表演哪儿行呀?”苏加尔心生疑窦,问道。他接着把货车停在达维特大街人行道上的一扇铁门前,赫伯尔大街一些妓院就隐藏在门后。开始下雨了。莎洛特和卡琳必须坐在车上堆货的地方,所以淋得浑身透湿。他们一面骂天,一面用托盘装午餐份饭分送。他们没干多久,因为那个大力士就在红色的铁质监护岗后面等着。
“这家伙看上去像凶神恶煞似的。”罗伯特嘀咕道。
“本来就是凶神恶煞嘛。”莎洛特回答。
苏加尔从茄克衫口袋里掏出自行车链条。
“苏加尔!”罗伯特警告他。
苏加尔叹气,又把链条塞进口袋,慢慢腾腾地朝大力士和“三明治”保尔手下那拨人走去。几个妓女好奇,开窗朝他们凝望,苏加尔对大力士,保准有一场紧张的好戏。
“别再送午餐了,苏加尔。”大力士狞笑。
苏加尔装傻。
“为什么?”他问,并无恶意。
“这样我面临竞争了。”
“你?”
“一切都是个钱的问题。”大力士耸耸肩,“所以,你们洗手别干了。咱们也别吵了。我是最狠的,你得承认这点才行。”
“好一个出类拔萃的空手道拳手!”苏加尔恭维道。
“你还来不及出拳,恐怕就躺在地上了。”大力士预言。
苏加尔一时似乎甘拜下风。稍顷,他抓抓脑门,漫不经心地说:“那我就没有别的法子,只好动用这铁家伙了。”
大力士龇牙咧嘴。
“你知道我的老底儿吗?”苏加尔果决地说,“我打定主意再次坐班房,而你呢,膝盖骨也会被敲得粉碎!”
“别胡说八道了,苏加尔!”大力士揉了揉下巴,很不自在。
“我有什么办法呢?”苏加尔装出一脸的无奈。
“这样的蠢事你不干不行吗?”大力士试图让步。
“那就更好!”苏加尔摊开双臂。
“你提个建议吧!”大力士嚷嚷。
“作为竞争对手,我们付给你多少钱呢?”
“你出个价!”
“纯利润的百分之十。就这么着吧。现在看起来不多,但从长远看可以养老呢。”
大力士略做思考。
“百分之二十吧!”他说。
“百分之十五。”苏加尔回应道,伸手同大力士相握。大力士同意了,立马转身命令他手下人撤离。他大大咧咧地信步从“三明治”保尔及其打手们身边走过。格拉夫的保镖头儿看样子气得七窍生烟。但是,他既不情愿同苏加尔也不情愿同大力士发生冲突。罗伯特及其帮手们现在可以畅通无阻了。
不久后,“三明治”保尔在那间装演得古色古香的办公室里向他的老板汇报,“耳语者”也在场。“三明治”保尔对苏加尔怒不可遏,可格拉夫好像根本没听。他一直在看报纸上的那些照片,关于IEG公司在被拆除的海港大厦地基上建房的奠基仪式的照片。最前排站着曼弗雷德·菲舍尔、银行家施密特·韦贝尔和市府委员维廷。维廷一如既往,手里端着酒杯同另外两位快乐地祝酒。
“苏加尔罪该万死——这个阴险的家伙!”“三明治”保尔破口大骂。
“这家伙的日子长不了。”“耳语者”火上浇油,“总会把他收拾掉——与罗伯特·克朗佐夫一道收拾,用不了多久。”
“他们谁都不能收拾掉,”格拉夫冷冷地说,“特别是罗伯特·克朗佐夫。他要是出了事,你们想想,警察会调查谁呢?”
坦雅进了办公室。
“我觉得这儿像堡垒。都是新面孔。”她说得很尖刻。
他的公公突然显出非常疲惫的模样,在自己的办公桌椅子上坐下来。
“咱们在餐饮方面赚什么呀,”他对“三明治”保尔说,“赚小费!”他用手支着脑袋,看报上的照片,若有所思。“咱们得想办法让罗伯特·克朗佐夫改变他的证词!要好好地对他讲!因为克朗佐夫不是敌人,不是!”
“耳语者”突然显得十分不安了。
马克斯受到那名警官一连数小时的审讯,他的律师和一名女速记员也在场。这时,他精疲力竭倚在椅背上。审讯老是在兜圈子。当一名警察进来给警官递一份卷宗时,马克斯看见尤丽雅正在外面前厅等候。马克斯向她点头,但是她没有反应。警官清了清嗓子。
“在货栈区那次约见真有点蹊跷。谁也没来,也就是说没有人能证明您在场。您为何要约见这么一个人,让他给您提供做买卖的机会,却又要匿名?”
马克斯真是欲哭无泪。
“上帝啊,这是圈套,该死的圈套啊!我本该有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呀!”他绝望地叫喊。
“您最后一次见到女友是什么时候?”
“下午。”
“什么地方?”
“我们购物。”马克斯痛苦地说,再一次说起同拉雅娜购物散步时的不快,因为她同一个男售货员调情。
“所以您就大声责骂她,”警官一面匆匆地看他的材料,“要她‘见鬼’去,是吗?”
马克斯点头。这些情节无关宏旨,还有助于摆脱困境,何况他又不是认真说的。
“所以您就把女友玛丽娅·莱茵宁格——又叫拉雅娜从窗户推下去,正如见证人所看到的那样?”警官又追问。
“那不是我!”马克斯叫喊,绝望地叫喊。
“那不是您?”警官嚷道。
马克斯开始哀号。
“不,上帝啊,不是我!”
尤丽雅从前厅用哭红的眼睛呆望着他。
当马克斯在位于荷尔斯顿格拉西的预审监狱里坐牢,苏加尔和卡琳正在去乳牛场偷新鲜牛肉的途中时,莎洛特和米琦在收拾厨房。太阳早已下山。米琦突然大声叹息。
“你怎么啦?”莎洛特问。
“没什么。”
莎洛特追问:“你就说嘛!”
“我爱上别人了。”米琦承认。
“那又怎么样?”
“可是他对此毫无觉察!”
“谁呀?”莎洛特自然想知道米琦把心交给谁了。她想了解得更清楚一些。
“他非常年轻,”米琦发出像啾啾的鸟鸣声,“人又可爱,天真无邪——我喜欢他呀。”
“是苏加尔吧?”
“哎,什么呀,苏加尔!”米琦恼怒地把手一甩,“我说过苏加尔一个字吗?”
“那么是谁呢?”
“罗伯特。”
“哎哟,”莎洛特咕哝,“看上去有一大排人呢。”
“什么一大排?”米琦惊异。
“很简单,你有很多竞争对手!”
“还有很多人追他?谁呀?”
“我不说了。我再也不透露私密的消息了,这是原则。这是原则。这原则是否也适合你呢?”
米琦略微思索。
“我是有机会的,你相信吗?”
“我怎么知道?”莎洛特耸耸肩,“你就只有提问的能耐!”
罗伯特坐在父亲靠窗的办公桌边看账簿,忽然听见轻微的抽泣声,来自隔壁拉雅娜的房间。警察开放了这个居室,尤丽雅用一千六百五十马克租下居住。苏加尔给她出了这个价,她无异议,接受了。罗伯特觉得这租金有点儿过高;但另一方面,他们又需要每一分钱。他推开账册,蹑手蹑脚地来到走廊里,但见通向尤丽雅临时之家的门虚掩着,她正立在窗前哭泣。罗伯特腼腆而入,尤丽雅转身发现是他,便在沙发上坐下。
“我在生活中要是出了纰漏,”她泣不成声,“某件事要是落空,我姐姐总是帮我。没有她……”她失声。
罗伯特束手无策。该如何安慰她呢?他用手指着室外黑黝黝的天空。
“您看见天幕上的星星了吧?星星很可能在数千年前就已经爆炸,星光需要数百年才来到我们这里。也就是说,我们看到的某些事物实际上已经不存在了。那么……(他试图让她理解他的意思)……那么,某些东西我们看不见了,但它还是存在的。我认为,”他又尴尬地补充道,“也许您姐姐还在某个地方——在您身边。”
尤丽雅深深地吸气。
“如果说我们头顶上有什么,可那天晚上它又在哪儿呢当我姐姐被人从窗户推下去的时候?”
她大声抽噎。
罗伯特评论道:“我的理智也说:那里没有什么!一切皆空。如果人们根本不相信他们所见的东西,那么到底相信什么呢?”
“那里什么也没有!没有!”尤丽雅嚷叫。
罗伯特站在她身边,万般无奈。至于他本人告发马克斯,那只是依据他以为看见了的东西。在他看来,自己的感官不可能欺骗他。他对尤丽雅讲了上述的故事,但此刻他对诸如此类的故事仍不甚了了。
数天后他们安葬拉雅娜,她的遗体终于不再被有关当局封存了。这一天,赫伯特大街四周妓院的妓女都必须到别的小吃摊点买饭吃。这样一比较,她们才发觉米琦烹调技艺之高超。
为参加丧礼,卡琳穿得花里胡哨,妖里妖气,像去赶除夕舞会似的。莎洛特看不惯,直皱眉头。卡琳还精心给米琦化妆,十分扎眼。遗憾的是他的人造乳房突然又痛起来了。
“又绷得紧紧的——皮肤像要开裂似的。”他抱怨道。
“那就别向前挺了。”苏加尔劝他。
“听着,它们多贵啊,”卡琳打趣地回答,“即使痛,我也为我的‘车子底盘’自豪!”
“可走路别像个得奖的拳击手!”莎洛特提醒他。
面色灰白、孤立无助的尤丽雅站在吧台边叫出租车。苏加尔瞅她泪水汪汪。
“瞧,”他说,“别哭了。哭也不顶用!”
她不予理睬,苏加尔于是凑近她。
“你要是换一种想法,”他继续说,“我愿意将贱躯相让。”
尤丽雅不明其意:“什么?”
“哦,我是说,性交可以使情绪高昂!”
尤丽雅惊惶不已,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你考虑考虑吧!”苏加尔向她点头,挑逗。
“你真好,哼,谢谢……”尤丽雅结结巴巴。
“这会转移你的注意力,百分之百。”苏加尔想说服她,“这会帮你渡过难关!”苏加尔对此深信不移。
“这些时候,我已经够惊怕的了。”尤丽雅说。
“是啊,唔,你是个漂亮的姑娘。我随时可供驱使,明白吗?”
尤丽雅就那样让他傻站着。他目送她出去,很不以为然。“这母牛真蠢。”他想。出租车在外面等候,尤丽雅上车,而夜总会的其他人则挤上那辆货车。苏加尔身穿黑色西装,这衣服对他过于紧绷绷了。他神经紧张,围着货车乱跑一气,催促别人赶快走。公墓里的氛围令人压抑,更兼有毛毛细雨,因而倍觉凄凉。
这不是女皇的葬礼,花圈太少,悼念的宾客也太少。拉雅娜生前有很多崇拜者,然而,她所爱的人却只有妹妹一个。好一阵子,妹妹木然呆立在墓穴的边缘,罗伯特对她满怀同情地凝视。她偶然抬头,两人的目光不期而遇。他微笑,她回避。稍顷,因剧烈抽泣而浑身哆嗦的她把一束小花扔在棺木上。
当晚罗伯特决定在城区转转,摸摸竞争者的情况。他打算重新恢复“蓝香蕉”的脱衣舞节目,而且要快,否则他们就完蛋了。
他造访第四家夜总会时,听到一位优秀女歌手的演唱,另外两名脱衣舞女也使他称心满意。他请侍者总管安排与这些女孩谈话的机会。苏加尔马上阻挡他。
“咱们走吧!”他命令道。
“等一等,”罗伯特说,一边指指舞台,舞台上一名舞女正在脱衣,“瞧她跳得多好。”
“走吧!”苏加尔似乎不耐烦了,逼着罗伯特来到出口处。
“唉,我们为什么不能问问她们是否想‘跳槽’呢?”
“你能把她们要过来吗?”苏加尔拽他到马路上,“这在圣保利行不通。要么,你希望别人把我们的夜总会砸个稀巴烂?”
罗伯特恼恨不已。
“我的天,我就是要问问某人是否愿意到我们那里登台表演。”
苏加尔伸出食指提醒他。
“倘若某人已签有合同,这绝对不行。否则竞争将变得臭不可闻。”他的声音这时和缓起来,“我只是不希望你成为坐牢的案例!”
“蓝香蕉”生意清淡。老式爵士小乐队演奏时,只有几个老先生同年轻的姑娘跳舞。罗伯特一直不明白,为何红灯区通行的规则明显有别于其他商界。在别的地方,“挖墙角”吸引人才是时兴的,也是允许的。
“但这儿不行,”苏加尔插话,“买卖上的事,在这儿是最实实在在的。这儿说话算话,大家无不遵守这些规则。”
罗伯特忿然。
“那就不‘挖墙角’好了,可您又有什么高见呢?我们需要上演富有魅力的节目,连同富有魅力的舞女,而且时间紧迫!还要有一名优秀的女歌手。否则,我们马上就要‘熄火’了!”
“您愿意让我试一试吗?”蓦然,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尤丽雅坐在离他们几步远的桌边。她显然是醉了,面前摆着几个空酒杯。
“您是舞蹈演员?”罗伯特诧异。
“我在戏院呆过。”她说,又耸耸肩。
米琦在酒吧后面洗杯子,这时跑过来了。
“在戏院?”苏加尔问,“你干过什么,什么?”
“什么都干过。”尤丽雅说。
“比如?”苏加尔想知道。
“什么都干过!”
米琦怪模怪样地笑,有点儿鄙夷不屑。
“一个有腥味的业余演员!快帮忙啊!”她朝卡琳嚷嚷,同时转动着眼珠。
尤丽雅说:“当然,呃,脱衣舞我是不跳的,明白吗?”
“可这儿是脱衣舞夜总会。”苏加尔生气了,对她解释。
尤丽雅一时六神无主。悲哀和偶然酗酒硬是把她搞迷糊了。
“噢,咱们必须敲定,到什么程度——哪里——哪里是界限。”她唧唧咕咕,有些难为情。
“什么界限?”苏加尔问。
“噢,我是说,我必须脱到什么程度。该不是全脱吧,是吗?”
“不全脱,不!”罗伯特吓坏了。
“不吗?”苏加尔问,一面盯着罗伯特。
“无论如何不!”尤丽雅呷了一口酒。
“不过,人们当然想看到点啥。”罗伯特说得有点刺耳。
尤丽雅点头。
“当然,明摆着的。”她深吸一口气,“我想,我喝得太多了。”她不好意思,咯咯地笑。
“您现在想试试吗?”罗伯特陡然问。
“现在?”她瞅着他,吃了一惊。
“为什么不能?”
“当着大家的面?”她似乎猛然又清醒了。
“人数并不多嘛。”罗伯特竭力使她平静。
“很遗憾,”苏加尔叹息道,他凑近尤丽雅,“这类夜总会的意义就在于有尽量多的观众,是不是?总之,你若是在几个小男人面前感到害怕的话,小妞!”他摇头晃脑,表示遗憾。那可就什么都确保不了啦。
“您想唱——唱什么呢?”罗伯特想知道。
“唱《感觉》行么?”她转身面对那位灰白头发的钢琴家,“您有曲谱吗?”
“他熟悉。”罗伯特说。
“噢,棒极啦!真巧!”尤丽雅嚷道,接着便轻摇轻晃地上了台。
为数不多的观众抬头仰视,满怀期待。
米琦用葡萄酒匆匆吞下一粒药丸。
“您病了?”罗伯特关切地问。
“我像世界冠军一样吃减肥药,以便衣服可体。”
“最好每夜再喝一瓶烧酒,以便衣裤的缝线不绽开。”卡琳补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