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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天工》 · 沙包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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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接下来几天,他都尽量避开人少的位置,走路的时候也时时留意周围。

但奇怪的是,别说蒋志新了,文修专业没一个人来找他的麻烦。偶尔在路上见到,他们都走得很快,好像在忙什么事情。

不过这样也好,省了苏进很多事情。

转眼间,三天过去了,中秋节到来,学校放假一天。

这天一早,苏进就把谢幼灵送去了医院,跟父女俩打招呼说晚上有事。

谢进宇笑得很开心,显然以为他晚上要跟女生约会。谢幼灵也有同样的误解,扁着小嘴瞪了他好几眼,他走的时候都没跟他打招呼。

苏进笑着忽噜了一把她的头发,转身走了。

医院门口,一辆黑色的奥迪静静地等着,一见到他来,车门打开,一个司机钻出来道:“苏先生请,少爷已经在等着您了。”

苏进点点头,上了车。

车行平稳快速,迅速穿过城市,向着西北方向开去,

开到一个地界时,苏进突然抬起头时,轻轻咦了一声。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问道:“先生,有什么不对吗?”

苏进摇了摇头,笑道:“没有,只是觉得这一带风景挺不错的。”

是的,这一带的风景不仅秀丽,而且非常熟悉。在上一个世界时,他曾经多次应邀前来做客。

这里名叫九环山,是帝都高官权贵的住处,想在这里有间房,单是有钱可办不到。

车子顺着弯弯曲曲的公路向前开,没一会儿就刷卡过关上了山。

苏进眯起了眼睛。谈修之……究竟是什么人?

初见对方时,他自称是一个古董商。之后两次交往,一次修复竹石图,一次出售得壹元宝,也都是实打实的商业交易,完全不涉及其他。

现在看来,这人的背景也许还不像想像中的那么简单。

车行到山腰,在一幢别墅外面停下,苏进下了车。

红瓦白墙的别墅,院子里绿树成荫,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地上,点点光斑显得无比怡人。

一个黑西服、白手套的管家在门口恭候,苏进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每次都会觉得,大夏天的,你不热吗……

但是很显然,管家额角一点汗珠都没有,他恭敬地对苏进伸手,道:“少爷在后院等您。”

后院草木扶疏,繁花似锦,还有一条小河淙淙流过。桥边树下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谈修之,另一个则是一个长得非常漂亮的短发女人。

这两人正在小声说话,短发美女一脸严肃,谈修之则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苏进猜测着短发美女的身份,走过去跟谈修之打了声招呼。

谈修之起身道:“我来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请来的掌眼苏进,这位是舒倩舒警官。”

警官?苏进挑挑眉,礼貌地道:“你好。”

舒倩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苏进,问道:“苏先生看上去很年轻的样子啊……”

苏进笑了笑:“我今年十八岁,大学一年级。”

舒倩的脸色马上就变了,转头道:“谈修之!”

谈修之拿着酒杯,向舒倩举了举道:“邀请函是递给我的,你硬要插一脚,我没办法,但具体怎么做,还是得我来安排。”

舒倩道:“你把这样一个年轻人卷进来,遇到危险了怎么办?”

谈修之冷淡地道:“那要看你了,没有你的话,我们不会有任何危险。”

刚才远远看过去的时候,苏进还以为他们俩是一对呢,但现在看上去,气氛似乎很不友好啊……

他举了举手道:“两位请稍等一会儿,有人给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吗?”

谈修之深吸口气,转头对舒倩道:“麻烦请回避一下。”

舒倩不满地看了他一眼,却还是站起身,远远回避到了一边。

谈修之转向苏进,立刻变了个态度,诚恳地道:“抱歉,今天晚上的活动,可能要发生一些变故。”

苏进微微一笑,提醒道:“你只是派人给我送了张邀请函,具体是怎么回事,我到现在还不清楚,哪里说得到‘变故’?”

谈修之沉吟道:“是这样的……”

谈修之做的是古董生意,这生意有明面上的,也有暗地里的。

今天晚上的这个清月宴,名义上是赏月,其实就是一场暗地里的古董拍卖会。

这种拍卖会一般很难说,里面可能有赝品,也可能有很珍贵的文物,货出不还,想要辨认都得靠自己的眼力。

谈修之把另一张邀请函递给苏进,就是想让他给自己当个掌眼,苏进接下了邀请函,就是答应了。

这些事情虽然之前没摆在明面上说,但也算是心照不宣。

按理说,这样一场地下拍卖会不可能有什么危险。他请的都是有名气的大古董商,做的是买卖,怎么可能随便惹出事来?

结果舒倩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竟然提前找上门来了。

舒倩名义上是警官,其实是国家安全局的。她负责的正是文物安全这一项。

五年前,国家开始重视文物保护,很快就发现,这一块有着极大的安全问题。

文物盗卖是经年存在的大问题,有不少盗卖现成文物,将其转为私人,甚至运往国外的。还有更大的一部分,是私下开掘古墓等文物遗迹,盗取其中物品。

两者的危害同样巨大,尤其是后者,盗墓的同时还会对遗迹产生巨大破坏。他们盗走的宝物价值可能只有1,但是延伸破坏的可能有100,1000!

所以,国家安全局特别成立了文物安全保护组,下设几个小组,严抓这方面的问题,舒倩就是其中一个小组的组长。

苏进从头到尾都没有插话,安静地听完之后,笑着摇了摇头道:“谈先生身边,看来得清扫一下了。”

谈修之苦笑道:“舒倩家跟我家是世交,从小玩在一起的,所以……”他承认,“没错,这种事情都会泄露出去,是我太不小心了。”

他注视着苏进,道,“文安组的人加入进来,我也不知道他们会做什么,所以,今天晚上的活动可能会有一些危险。抱歉,虽然已经把你请过来了,但还是算了吧。”

他起身,想找人送苏进出去,苏进仰了仰头,问道:“我倒是还有件事情很好奇。谈先生手下应该还有人吧?为什么要找我跟你一起去呢?”

谈修之没有回答,苏进微微一笑道:“让我猜猜看。因为文物鉴定、保护、修复这一系列的人选,都是有出身的,谈先生很难保证他们不跟地下集团产生联系?而我是福利院出身,现在在京师大学上学,家世清白?”

他有趣地道,“谈先生一开始就用这种方式挑选掌眼,其实在舒警官来之前,你就已经有些打算了吧?或者说,这个消息,本来就是你有意放给舒警官的?”

0020 裁缝公子

谈修之缓缓低头,注视着苏进。苏进与他对视,唇边带着笑意,眼神却冷静而犀利。

过了好一会儿,谈修之长舒了口气,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树下的石几上本来放着酒瓶和酒杯,这时,他侧身倒了两杯,递了一杯在苏进面前,微微示意。

苏进举起酒杯,小啜了一口,又放了回去。他坦然道:“做我们这行的,不宜多饮酒,费手。”

谈修之突然一笑,道:“如果不是把你查了个底儿掉,我真不敢想信你只有十八岁。我还很好奇,你对文物的眼力,还有这一手修复的手艺,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

苏进眼睛眨都不眨:“也许我与生俱来就会?”

谈修之以为他不想说,也没再多问,他把话题转移回了先前,坦然道:“你说得没错,今天晚上的事情,也算是我特意安排的。”

谈修之家庭背景非常雄厚,但是他做古董生意这件事基本上跟家里没关系。一开始没靠家里的人脉,后来生意做起来了,也跟家里分隔得清清楚楚的。

也正是因为这样,他能够接到清月宴的邀请函。

他手底下也是有些人的,拿到邀请函之后,就对上面的照片进行了分析。

一般来说,邀请函上的照片,就是当次拍卖会最大的亮点之一。

分析结果出来,谈修之就犹豫了。他的人对马王堆的判断当然不可能有苏进那么具体详细,但也能看出来,这关联到一个超大型的汉墓遗迹!

就像文安组考虑的那样,这样的汉墓被盗掘了,造成的破坏可能非常恶劣。无论是谁,单靠个人力量都不可能对它进行开发保护,只能依靠国家的力量。

所以,谈修之一边挑选了苏进,一边把消息透露给了舒倩。先前他对苏进那样说,一半是真心,一半也是欲擒故纵,没想到苏进比他想像中看得更清楚,竟然一眼就看出了其中关键。

他摊了摊手,诚恳地道:“情况大致就是这样。如果单只是我们俩去参加拍卖会,不会有任何问题。但是加进文安组就很难说了,毕竟目的不一样了……我之前说的还算数,你觉得不妥,现在随时可以退出,我绝对不会阻拦。”

苏进笑着叹了口气,道:“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放心吧,今天晚上的拍卖会,我会跟你一起去的。毕竟这座大型汉墓,我的确也很感兴趣。”

谈修之注视着他,非常认真地道:“谢谢你!”

苏进摆了摆手,拿起桌上的酒,有些犹豫。谈修之笑道:“我给你换上果汁吧。”

苏进叹了口气,道:“你这好酒,我真还是挺想再尝尝的。不过……还是算了吧!”

谈修之给苏进换了果汁,叫来了舒倩。面对舒倩,他立刻换了个态度:“我这边已经讲完了。我们可以让你加入,不过事先得约好,安全起见,你的一切行动,都得按我的要求来。如果你不能答应,那我看还是算了。”

舒倩爽快地说:“可以,行动方案我们可以事先商量好,有些事情也需要你来出面,没问题吧。”

谈修之散漫地道:“那得看是什么事情了。我是做生意的,天大地大,大不过赚钱买卖。”

苏进在一边微笑,没有说话,舒倩眼睛一瞪,道:“文物安全保护,难道不比你的生意更重要吗?”

谈修之向她举了举杯子:“小姐,那是你的坚持,跟我无关。”

谈修之非常强势,邀请函在他手上,舒倩也只能屈服,以他为主。

她重新提起先前的怀疑:“苏先生的年纪,是不是太小了点?”

谈修之道:“带什么样的掌眼,也是我的事情,你只需要接受。不行的话……”

他没把话说完,舒倩就很没好气地打断了:“不行的话我就退出是吧?知道了!不过在这之前,我们得先商量好行动方案……”

这时,管家突然走过来,远远站住,道:“先生,何先生已经到了,在前面等你们。”

谈修之对苏进道:“晚上这拍卖会有着装要求,我叫了裁缝做了两套衣服,用的你学生/资料里的尺寸,可能有点不太合身,先试试吧。”

三个人一起到了前面的起居室,一个扎着小辫的年轻裁缝转过身来,道:“衣服在这里,先试试……”

他扫了苏进一眼,咦道:“你怎么瘦了?”

这裁缝姓何,谈修之叫他何三。

他果然很专业,只扫了苏进一眼,就发现他的所有的尺寸都比资料上的小了一点。

一般人再怎么瘦,也不可能瘦得这么匀称,只可能是他这段时间进行了很有效的锻炼,均匀地瘦了次身。

“哎,做衣服就得现量啊,怎么错得这么多,现在得修改了……”

苏进摸着衣服的料子,也很吃惊。

这是一套模仿了宋服,进行过改良的半传统服饰,兼具了传统风格和舒适方便,设计得相当不错。更让苏进吃惊的是它的面料,真丝织就的暗纹锦锻,织法是宋锦的样式,但又有了一些改良。保留了柔软挺括的特色,同时更轻薄、更透气,正适合现在这种天气穿着。

苏进摸了半天的料子,何三眯着眼睛问道:“怎么?你认识?”

传统服装的面料,这知识太专业了,他也只是随口问问,没想到苏进点了点头道:“嗯,略懂一点。”

何三小辫子一甩,不信地看他:“哦,很厉害啊!”

舒倩在一边道:“这位可是谈四请来的掌眼先生,眼力当然是好的。”

她的语气不太妙,显然还是对谈修之选择苏进不太满意。

谈修之淡淡扫了他一眼,对苏进道:“何三也是跟我们一起长大的,关系不错。”

何三嘿嘿笑了两声,自我吹嘘了起来:“你不知道吧?我可是我家的传奇人物!”

何三的家庭背景也很雄厚,但他却是家里的异类。

他从小就很喜欢中国的传统服饰,一开始家里只以为是个个人喜好,没太在意,没想到他稍微大一点,能自己拿主意的时候,竟然辍学找个了师门,开始拜师学艺了。

他家的孩子正事不干,要当裁缝,说出去简直是笑话。所以家里从开始就特别反对,千方百计要拉他回来。但是何三也很执着,不管你怎么说,我就是要学这个!

家里反对着反对着,没想到突然变了天。

传统文化的保护与传承被国家列为了首要项目,传统服饰当然也是其中之一。

传统服饰被列为国家领导人出国访问的必选服装,上行下效,权贵也好,富商也好,全部以穿着这个为傲。何三的师门在这一行都是首屈一指的,他们的地位一下子被提得极高,何三的师父跟一号领导人见面,都能平起平坐。

这中间虽然有千金买马骨的意思,但也得要有足够的价值才能做到啊。

所以,何三在家里的地位也一下子提高了,再也没人反对他做这一行,甚至他的眼光和决心还被当成是同辈之间的范本,广为传扬。

何三一边给苏进量身,一边感慨地说:“那时候我就在想,人这一辈子想干什么,还是得坚持,没准儿什么时候就碰到机会了呢?”

舒倩轻轻哼了一声道:“那也是你运气好!”她嘴上虽然这样说,语气却不是不赞同的。

苏进也笑着点了点头,半开玩笑地道:“那当然,人不努力,跟咸鱼有什么区别?”

另一个世界的玩笑把在场的三个人全部逗笑了。苏进又摸着身上衣服的布料,问道:“这改良宋锦也是你们师门做的?”

何三笑容一敛,表情古怪:“你真看出来了?”

苏进笑笑,把自己刚才的判断全部说了一遍,最后夸道:“这个改良取了宋锦的长处,又弥补了厚重沉闷的缺点,改得非常好!”

何三的眼睛彻底亮了,他一把抓住苏进的手,叫道:“知己啊!”

苏进疑惑地看他:“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

何三苦笑:“我也觉得是这样,但老实说,就为了这个,我快被逐出师门了。要不是跟谈四熟,我也不敢把它织出来用上!”

何三的师门姓吕,半家族传承,何三能进去,一半也是靠了自己的家世。

吕家主研传统服饰与面料,自家保留了一些,又从古籍和文物里进行研究,尽力保存和重现。

他们的研究重在还原,严禁偏差。像改良这种有意的偏差,那更是不被接受的。

何三毕竟是外来户,他对传统没那么在意,他就觉得,有些东西已经过时了,不适合当今了,进行一些适应性改良更好。

这个想法在吕家简直大逆不道,他刚刚提出来就被骂了个狗血淋头。要不是他家世实在雄厚,肯定早就被赶出去了。

不过师门的反对虽然剧烈,但何三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所以,他还是背着师门,偷偷摸摸地履行自己的理念。

吕家不可能只做研究,必然会有对外工作的时候。何三就趁着给这些朋友做衣服的机会,偷偷地改良,偷偷地应用。

以前,他这样做只是抛媚眼给瞎子看——朋友里没一个懂这个的,也算是自我满足。今天被苏进一眼看出关键重点,还被这样夸奖,简直心痒难搔!

苏进听完他的话,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只重还原,严禁改良?这也太可笑了。现在可不是古代,气候和生活方式截然不同,还有这么多新材料、新方法。不能与进俱进,结合传统和现代,只可能是死路一条!”

0021 秘密行动

在另一个世界其实也是这样的。很多传统渐渐湮灭,失去传承,不是没有原因的。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不能与时俱进,失去了传统本身的活力。

现代科技发展得这么快,人们的审美也好、生活习惯也好,跟以前都完全不同了。前者还可以慢慢培养,后者却是很难改变的。

想要更好地保存传统文化,不可能只靠空喊几句口号,只能让传统去适应现在市场!

苏进从事文物修复与保护,与传统文化密不可分,早就看惯看穿了里面的事情。在他眼里,像吕家这样的做法,完全是自寻死路。

现在国家大力扶持,他们的地位提升,还可能持续一段时间。但失去这样的扶持,让它自由发展呢?总会有这样一天的,到那时候,它还能再坚持下去吗?

苏进认真地对何三道:“你的做法是正确的,一定要坚持下去。传统服饰的活力从哪里来?”他伸手划了个圈,把谈修之等人包括在内,“就是从这些接受者身上来!这么大热天的,你让人穿传统宋锦的衣服?穿得住吗?只有这样的改良品,才能存活!”

苏进很少这么激动,何三明显被感染了,他听得目光闪动,用力点头道:“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挥了挥手,道,“谈四,舒倩,算你们运气。今天这三套衣服,我都不收钱了,白给你们做!”他又转向苏进,打保票道,“到时候我再单独给你量身做一套,我尽全力,保管让你满意!”

他想起件事,连忙掏出手机,“对了,留个电话,回头我还想跟你再讨论一下改良的事情!”

他之前的惫懒样子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人都充满了活力。苏进也很欣赏他的做法和想法,掏出手机,跟他交换了联系方式。

两人对话的时候,谈修之和舒倩一直在旁边听着。听完,舒倩对苏进仿佛有了一些改观,留意打量了他几眼。

这时,何三想起件事,把谈修之拉到旁边,小声说事,舒倩对苏进道:“看来你的确有几分眼力,想法也很不错。不过,我还是不赞成谈修之带你去今晚的拍卖会。你还是太年轻了,万一出事……”

她话没说完,谈修之已经回来了。苏进笑了笑,道:“谢谢舒警官的担心,但我已经考虑好了。”

谈修之轻哼一声,道:“你现在担心他的安全,不如先想好一会儿要怎么做。你越是轻举妄动,危险的可能性就越大!”

舒倩深吸一口气,冷静地点头道:“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谈修之和舒倩的衣服都很合身,只有苏进的改动比较多。

不过对于何三这种熟手裁缝来说,这也只是小改动。他的手脚很麻利,只用了半小时就把衣服改得合体。

苏进进去换上,何三立刻竖了个大拇指:“帅!”

谈修之微微点头,舒倩身为女人对服饰更敏感,更是眼前一亮。

平时不觉得,换上这身衣服之后,苏进的气质一下子就出来了。温润平和,修长从容,硬是让人想起了“君子如玉”四个字。

何三摸着下巴,道:“真看不出来,你还挺适合这样穿的。不错不错,我有灵感了,回头再给你做一套!”

他一边说一边往外走,招呼都没打就走了,显然已经急不可耐要去工作了。

眼看着时间也差不多了,司机早就等在外面,谈修之道:“我们先出发吧,有话路上说。”

在车上,舒倩给他们说了一下文安组的安排和目标。文安组也不是没有考虑到他们的安全的。今天晚上不会有什么大行动,主要就是舒倩一个人陪着他们去。

邀请函上面毕竟只有照片,他们要尽量看到实物,与照片对照,判断文物的真假。

同时,他们最好能从主办方那边套出文物的来历,争取能确定汉墓的位置。

当然,这是主办方的秘密,轻易不会示人的。如果有必要,谈修之和舒倩可以使用一些特殊手段。

现在苏进要负责的就是前面一项,舒倩和谈修之负责后面一项。

不管哪边,他们首要的目标都是保证自己的安全,宁可任务失败,也不能出事。

听到这里,苏进眼角微微一动,抿了抿嘴。

马王堆汉墓的开掘是文物史上的一件大事,每个本专业的人对它的方方面面都会熟极而流。汉墓地址早就写在苏进的脑子里了。

马王堆汉墓这种大型古墓遗迹,靠一两个人的力量根本没办法支撑,必须得由国家出门。

他来这里的主要目的,就是确认马王堆当前的情况,找到它的地址,让国家加入保护。

所以,现在他必须想办法把脑子里的地址告诉给舒倩他们知道。他当然不可能直接说,万一被人认为跟文物盗卖集团有关,那真是满身是嘴都说不清楚。

想要把消息传递出去,还是需要一些技巧的……

苏进表面上听得很认真,脑子里却一直都在思考。

邀请函上面有地址,他们要在下午六点之前赶到帝都旁边的白津市。

大约五点的时候,司机拨了一下后视镜,道:“老板,白津市到了。”

舒倩意犹未尽地住了嘴,再次强调道:“不管怎么样,自身安全都是第一位的!”

谈修之撇了撇嘴道:“知道了,你已经说了二十八遍了。”

舒倩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谈修之眼角都不扫一下。

汽车进入市区,很快到了邀请函上面写的地点。那是一幢大楼的地下停车场,汽车在指定的位置上停下,谈修之长身而起,压低了声音对舒倩道:“让你的人不要乱动。”

舒倩下意识地问道:“你怎么知道?”

谈修之轻哼一声,下了车。

他们的车位在一根水泥柱旁边,柱子上贴着一张纸,谈修之伸手取下,上面指示他们让车开走,在原地等十分钟。

这意思很明显了,这个地下拍卖会非常隐蔽,对方早就做好了各种防范,过去甚至还要换车。舒倩的人要是轻举妄动,只可能打草惊蛇。

谈修之照办了。十分钟后,又一辆车开了过来,车窗拉下,里面一个戴墨镜的年轻人道:“麻烦邀请函。”

谈修之递了两张邀请函过去,那年轻人拉下一点墨镜,问道:“两张?你们可是有三个人。”

谈修之左右一指:“这位是我的女伴,这位是我带来的掌眼,你觉得我应该丢下哪个?本来就是你们考虑不周,少发了一张邀请函。”

他脸色微沉,立刻变得气势逼人。那年轻人犹豫片刻,掏出手机小声说了几句,点头道:“行,老板说,谈老板的话,三个人也没问题。请!”

三人上了新车,年轻人开出停车场,又停开了白津市,一路往郊外开去。

大约又过了一小时,天色微微暗了下来,前方出现了一座小山,山脚下有一座灯火通明的山庄,后面还有一个高尔夫球场。

年轻人把车开过去停下,道:“晚宴地址就在这里,请吧。”

三人下了车,舒倩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皱起了眉:“手机没信号,被屏蔽了。”

谈修之低声道:“以前也是这样。毕竟是地下拍卖会,装了信号屏蔽器,到这里手机就不能用了。”

苏进突然道:“我记得国内是不许修高尔夫球场的?”

谈修之看他一眼,迅速会意:“只有拿到证书才能修,证书开起来非常麻烦……”

这高尔夫球场建在离帝都这么近的地方,显然背后是有势力的,势力还不小。文物盗卖集团能找到这样的地方开会,这又意味着什么?

舒倩也明白过来了,立刻道:“我明白了,回头我就去查一下!”

谈修之点了点头,顺着石子路向前走去,舒倩落后一步,留意看了苏进一眼,轻声道:“看不出来,你还有几分机敏……”

说完,她迅速赶上前去,优雅地挽住谈修之的手臂,气质中的锐利感全消,像个标准的淑女一样微笑了起来。

山庄门口真的就像一场真正的晚宴开幕式一样,甚至还铺上了红毯。

来这里的人大多都在中年以上,像谈修之他们这么年轻的非常少见。大部分人都没带女伴,但几乎所有人都带了掌眼。也只有从这一点,才能隐约看出这次晚宴的不同之处。

谈修之一到,立刻就有人迎了上来。红毯上的宾客也有不少是认识他的,纷纷过来打招呼,态度非常热情。

谈修之也挂上了淡淡的微笑,一边往前走一边应酬。苏进安静地跟在后面,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一切。

他在门口打量了一下山庄的造型,微微摇头。

很显然,这座山庄是不久前新修的,它迎合了华夏最近几年传统文化复兴的热潮,选择了仿古的建筑样式。

但是,当前的古建筑研究跟其他传统文化研究一样,处于刚刚起步的状态,这里的建筑只模仿了一些粗浅的外形,很有些不伦不类。

这种不伦不类落在苏进这种老行家眼里,就忍不住有些觉得可笑了……

“明泉山庄不愧是庄严大师最出色的作品,果然出类拔萃,令人向往!”

苏进正在暗地里摇头,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突然站在他旁边,高声赞美了起来。

0022 玻璃?琉璃?

老头旁边还有一个人,也不甘示弱地道:“那当然了,为了这座明泉山庄,庄严大师专门跑去长安住了半年,学习唐朝宫殿的样式。你看这山庄的顶部,还有檐角,全部都是唐宫的样式,气派得很!”

这两个人一起头,旁边又围上了好几个人,对着山庄建筑品头论足,声声句句都是赞美。

苏进在人群外听着,很有点无奈的感觉。

“怎么,你觉得不行?”

不知什么时候,谈修之结束了跟老相识的对话,站在苏进身边,轻声问他。

苏进道:“嗯,半年不够,照这个结果看,这位庄大师得再在西……长安磨四十年,说不定能学到一点皮毛。”

他声音不大,只有旁边两个人能听见。舒倩眼睛微瞪,怀疑地道:“庄严大师都不行?你口气未免也太大了!”

谈修之轻笑一声,却赞同了苏进的话:“你说得有道理。”

舒倩对着他撇嘴:“好像你多懂一样。”

谈修之眯起眼睛看向前方,道:“我的确不懂。但是一个东西好不好,我还是看得出来的。这座山庄恶俗丑陋,如果这是古建筑的样式,那还不如不学!”

舒倩做文物保护,对文物当然还是很有些感情的。她开口就想反驳,但听完他们的话,再看眼前的山庄,也觉得哪里都不对了。

他们当然不可能在迎接的红毯上呆太久,没一会儿,一群人就一边聊天,一边走完了红毯。

红毯尽头是一道屏风,转过屏风,花墙后面就是大厅,摆着一张张圆桌。

苏进忍不住又翘了翘嘴角。这地方让他想起了另一个世界里的中式餐厅。当然也没有什么不好,只是比起红毯和高尔夫球场想表现出的那种高档感觉,就差得太远了……

各人在圆桌旁边坐下,就有人来给他们发胸针。胸针是要戴上的,一共三种样式,一种是主宾,就是像谈修之这样的商人大户;一种是掌眼,就是苏进现在的身份了;还有一种平平无奇,是随从的胸针,舒倩被列在了里面,很不甘心,但是却无可奈何。

一桌十人,坐得比较宽松,另外三个戴主宾胸针的身边只有一个掌眼,基本上都是四十岁往上的中年人,还有一个大概六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了。相比之下,苏进的年轻实在太引人注目了。

所以刚坐下不久,就有一个掌眼微笑着问道:“这位小弟看着很面生,请问是……”

苏进自我介绍了一下,三个掌眼对视一眼,那个花白头发的老掌眼冷哼一声:“这么点年纪,见过几件古董,也敢学人出来掌眼!”

非常凑巧,这花白头发的老掌眼就是刚才在外面夸奖古建筑造型的。苏进也不生气,只是笑了笑道:“还是见过几件的。”

老掌眼眼含轻视地打量了他一下,从手腕上取下一串佛珠,在他面前晃了晃,问道:“那你来认认看,这是什么?”

苏进甚至没有接过来,只是扫了一眼,就道:“一百零八颗小叶紫檀,还有金珠、银珠、玻璃、砗磲、赤珠、玛瑙、水晶、琥珀各一颗。”

老掌眼冷哼一声,道:“还算有点眼光……”他突然觉得不对,皱眉道,“胡说,佛家八宝哪有玻璃,这明明是琉璃!”

苏进淡淡笑道:“佛家八宝的确应该是琉璃,但您手上这串里……的确没有。”

老掌眼转了一下佛珠,找到其中那颗淡黄半透明的,气道:“那你说说看,这是什么?!”

苏进道:“我刚才说过了啊,这是一颗玻璃珠。”

老掌眼勃然大怒,重重一拍桌子,道:“不懂就不要瞎说!我这明明是古法制成的琉璃珠,价值高昂,怎么可能是不值钱的玻璃?”

苏进仰头看他一眼,发现他竟然是真的生气了,摇头道:“老先生,如果卖给您的那个人说这是琉璃,那您一定是被骗了。”他终于把佛珠接过来,放在手上捻了捻,道,“如果我没有看错,这颗玻璃珠烧制出来不到三年,老先生您这串佛珠到手,应该也刚才两年……不,一年半吧?”

老掌眼刚要发怒,突然呆住了。苏进说得没错,他这串佛珠是去年年初到手的,距现在刚好一年半!

但前面苏进说他被骗了更不能忍,他可是来掌眼的,自己买个东西都会被骗,他以后还怎么混?

他愤然道:“胡扯精!这色泽,这透明度,这质感,一看就是琉璃,跟玻璃天壤之别!”

苏进/平和地笑了笑,没有再继续争下去,道:“哦,也许是我看错了吧。”

这时,旁边的明眼人都看出来了,苏进这是顾及老掌眼的年纪,客气地给他留了几分面子。但是老掌眼还记着前面苏进说他看错了时的那一阵胆寒,没听出苏进的用意不说,还呵呵两声,冷笑了起来。他道:“知道自己眼力不行,就不要张嘴乱说!”

他居高临下地瞥了苏进一眼,眼神极为轻蔑,苏进仍然没有动怒,微笑着把佛珠还到老掌眼手上,道:“这颗‘琉璃珠’十分纯净,里面毫无气泡,真是太难得了。”

老掌眼撇了撇嘴,表情顿时僵住了。他立刻把佛珠凑到眼前,看了又看,脸色一下了变得铁青!

舒倩好奇地看着他们,低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美女总是受欢迎的,旁边另一个中年掌眼小声道:“琉璃是古法烧制的,一共四十八道手续,非常繁难。古法没有现代那么精准纯净,所以琉璃里一定是有气泡的,甚至,气泡之美本来也是琉璃赏鉴的一个重要部分……”

另一个中年掌眼也放低了声音,瞥向老掌眼,道:“我也没想到,有人鉴定琉璃真假的时候会不注意里面的气泡,还信誓旦旦说一定是真的……”

两个中年掌眼对视一眼,一起嗤笑了一声,其中一个有点阴阳怪气地道:“虽然玻璃有时候也被叫作琉璃,但两边的差别,可大了去了!”

后面这句话的声音有点大,老掌眼听得清清楚楚。他铁青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血红,变化之快,简直要担心他的心脏了。

他猛地把佛珠揣进怀里,站了起来,匆匆对身边的主宾道:“抱歉,我有点事情,先走一步!”

说着,他离开座位,大步往外走,一不小心,还险些碰倒了旁边那张椅子。

主宾目瞪口呆地看着苏进,苏进有点无奈地道:“抱歉,我并非有意……”

事情很明显,从一开始就是那老掌眼倚老卖老,想教训苏进。没想到自己送了个大把柄到苏进手上,立刻阴沟里翻了船。甚至中途苏进都想给他点面子的,是他自己把面子放到地上踩。

主宾的脸色变化万分,最后重重叹了口气,道:“是我识人不明!”

他也站了起来,身边没有合适的掌眼,今天晚上的晚宴他也没必要再呆下去了。他往老掌眼离开的方向狠狠瞪了几眼,显然已经记恨上他了。

这位主宾也离开了,他们这桌空了个位置。前面有人发现这边不对,过来问清事情经过,好奇地打量了苏进几眼。

这一桌没再安排人过来,剩下两个中年掌眼一下子对苏进亲热多了,一起举起面前的酒杯,想要敬他。

“这位小兄弟年轻不大,眼力倒好。”

苏进笑了笑,道:“只是一点小常识,也是这位老先生自己没有注意。”

他的谦逊引起了两个中年掌眼的好感,他们对苏进的态度跟之前截然不同,拉着他聊了起来。

舒倩用奇异的目光看着苏进,谈修之问道:“怎么样,还觉得他还年轻吗?”

舒倩轻轻哼了一声,道:“这两位不是说了吗?对掌眼来说,这只是常识罢了……”

她嘴上这样说,但眼神终究比之前认真多了。

这次地下拍卖会名叫清月宴,还是摆出了宴会的架势。

坐下来不久,各桌就开始上菜。无论酒水菜肴,全部都紧扣一个“月”字,既风雅又丰盛。

主桌那边,一个二十七八,留着长发,穿着长衫的年轻人站起来,向周围团团举杯,清朗的声音道:“今晚中秋夜宴,在下蒲清秋,欢迎各位的光临。粗茶淡饭,请各位先行果腹,吃饱喝足,才好开场正戏!”

他说得亲切有趣,席上众人一起笑了起来,齐齐举杯,一饮而尽。

苏进小声问道:“这位是谁,你认识吗?”

淡修之轻声道:“知道一点。这个人年纪虽然不大,但在古董圈里也算是老人了,是个出了名的掮客。今天晚上这场拍卖会是他出面组织的,拍卖的东西有可能跟他无关,但也不能保证。”

谈修之这个人很有意思。按理说他跟苏进的身份完全不同,现在他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选了苏进当帮手,就真的摆出了一副无比合作的态度,知无不言,让人感觉非常舒心。

苏进若有所思地点头,问道:“那一般来说,这种拍卖会的货物可能是从哪里来的呢?”

0023 古瑟弦丝

谈修之道:“他们一般会有一些固定的货源。另外名气打起来以后,也会有一些货主主动找上门来,东西真不错的话,也能加入拍卖行列。就是不知道今晚的属于哪一种了……”

苏进和舒倩都听得很认真,舒倩道:“也就是说,得先找到真正的货主,才能顺藤摸瓜找下去吗?”

“应当如此。不过蒲清秋眼光不错,更何况重点货物的照片已经被印到了邀请函上……”

苏进会意地道:“也就是说,蒲清秋应该也很重视这些货物,甚至货主?”

舒倩舒了口气,绽出一个笑容:“我明白了,谢谢你们的提醒!”

她转向蒲清秋那边,突然站起来,握着酒杯,摇曳生姿地走过去了。

谈修之留意到苏进的眼神,摇头道:“没事,在这方面她还是懂得分寸的。”

果然,没一会儿,舒倩就到了蒲清秋身边,举杯向他敬酒。蒲清秋明显的眼睛一亮,几句话后,两人就相谈甚欢了。舒倩甚至在那边坐了下来,加入了主桌,很快,那一桌整桌的客人都加入了谈话。

“真厉害啊……”苏进自言自语,谈修之只是一笑。

晚宴虽然丰盛,但真正的大餐还是宴会后的那个。

各主宾和掌眼都吃得很快,没一会儿就吃得差不多了。

蒲清秋扫了一眼,让服务生把桌席换成了点心和瓜果。所有人同时精神一振。

他们来这里可不是为了吃饭,这里有远比美食更吸引他们的东西!

这时,侧方露台上缓缓升起了一个台子,接着,啪啪啪几声,厅中的灯光熄了一半,只留下了少许,能够看清周围的人和环境。

天色已黑,中秋的月光轻洒而下,在红毯上面铺上了一层银华。

蒲清秋走过去,站在上面,向周围作了个揖,笑道:“多谢各位今晚的光临,正戏现在开场!”

他轻轻跺了一脚,平台正中央缓缓升起一个木几,越升越高,最后到了人的腰部。

这里本来是宴会厅设计用来表演节目的,蒲清秋一番作态,却让所有人都忍不住感叹,安排得实在太巧妙了!

木几上铺着一块深紫色的天鹅绒,绒布上摆着一架古瑟。

月华如水,笼罩在古瑟上,瑟面纹路流畅朴拙,对面两只青鸾仿佛呼之欲出。最显眼的是古瑟上二十五根琴弦,全部完整,在月光的照耀下反射出了银色的光芒。

蒲清秋微笑道:“各位来之前,想必都已经看见了邀请函上的照片。我在这里可以向大家保证,这次清月宴,大家来得实在太值了!十天前,吴先生给我们带来了一批宝物,都是以前从未见过的,价值连城。这架双鸾瑟,就是其中一件。”

他向着主桌上一个人点头,那是一个脸颊黑瘦,不苟言笑的中年人。他面无表情地站起来,向所有人作了个揖。舒倩的眼睛微微一闪,却没有马上凑过去搭话。

蒲清秋道:“这批宝物一共二十八件,全部来自同一个地方。今晚,我将把它们呈现在各位面前,是真是假,价值如何,就全靠各位的眼力与气魄了。”

他含笑环视四周,平淡的言语里仿佛具有某种不知名的魔力,让苏进周围的大部分人眼睛都亮了。

或者说,这魔力不是来自于蒲清秋的,而来自于这些穿越时光而来的宝物的!

拍卖开始之前,蒲清秋又强调了一下清月宴一贯的规矩。

胸针上有编号,对拍卖品有兴趣的主宾和掌眼可以依序上来品鉴,每次只能一组。有的拍卖品可以上手,有的则不行,蒲清秋会提前告知。

品鉴时间只有三十秒,时间到了必须退下,让别人上。

正式拍卖是明拍。所有人观看完毕后,拍卖正式开始,主宾可以举牌,最终价高者得。

苏进环视了一下四周,轻声道:“这样一轮拍下来,时间不短啊?”

谈修之道:“我刚才看过了,今晚的主宾一共四十个人,大部分都不会错过品鉴时间,这样一轮拍卖下来,至少得要半小时。二十八件就是十四个小时……”

他对着苏进挑了挑眉,“你们中秋放假只有一天吧?明天的假请了吗?”

苏进无奈地说:“明天上午没课,希望能赶上吧……”

第一个拍卖的就是这架双鸾瑟。

胸针编号排在最前面的那个主宾,在掌眼的陪伴下上了台子,主宾露出一个询问的眼神,蒲清秋微笑伸手:“可以触碰。”

舒倩果然很有分寸,她没去纠缠那个姓吴的货主,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她解释道:“拍卖刚开始,正是对方警惕的时候。而且,想要打听出处的人可不止我一个……”

果然,姓吴的身边已经围了好几个人了。他面无表情,眼睛紧盯着拍卖台,不管谁跟他搭话他都不理会。

舒倩对台上的东西也很好奇,她问道:“这架古瑟已经经过修复了吗?上面的琴弦是后面补安上去的吧?”

苏进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的确经过简单修复,但是它一开始就保存得比较完整,应该只是略微清洗了一下表面。而且上面的瑟弦……如果我没有看错,应该是出土就在的。”

出土就在?舒倩和谈修之同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舒倩叫道:“不可能吧?都这么多年了,琴弦这么脆弱,怎么可能保存完整?”

苏进补充道:“你仔细看那瑟弦,你觉得应该是什么材料的?”

舒倩不太确定:“琴弦通常是用金属丝做的?不对,那时候的人没这样的工艺……难道是丝?!蚕丝的话更不可能了,动物蛋白怎么可能留这么久?你一定看错了!”

苏进并不介意她的质疑:“一会儿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两人对话的时候,谈修之一直注视着苏进。这时,他突然问道:“如果真是古弦,这具古瑟的价值就更高了。”

舒倩不可思议地道:“你相信他的话?我跟你说,不可能的!”

谈修之道:“我请来的掌眼,我为什么不信?你觉得它大概价值如何?”后面这句话明显是对苏进说的。

苏进摊了摊手:“我不了解行情,抱歉帮不上忙。”

谈修之若有所思,重新把目光投向了台上。

大概七八分钟后,蒲清秋叫道:“十五号,谈老板!”

谈修之站起来,苏进跟着他一起走上台去。

蒲清秋好奇地看了苏进一眼,道:“谈老板好久不见了,这位老师看上去很年轻啊。”

谈修之轻描淡写地道:“这是我一个朋友,今天跟来看看热闹。蒲先生,你的邀请函可不好拿啊。”

蒲清秋笑了起来:“抱歉,是我的失误。下次我一定多发一张给您!”

“那我得多谢你了。”

谈笑几句,苏进和谈修之一起走到古瑟前面,谈修之拿出自带的放大镜,凑上去仔细看,苏进离得略远一点,看上去的确像是个来看热闹的陪客。

不过他什么眼力,只一眼就看出来了,没错,这双鸾瑟上的丝弦,果然是出土的时候就自带的!

马王堆汉墓的古瑟也是出了名的,最出名的就是上面的琴弦。

它看上去就是一整根弦,但其实是由十多股捻成的。而每股丝线,又是由三百七十多根单丝捻成的。也就是说,这样一根琴弦就要用四五千根单丝!

这可不是普通的编织。

琴弦做出来,是要弹奏的。上面每一点差错,都会直接体现到音色上。

马王堆古瑟最强悍的地方就在这里。它的音色甚至比得上调制过的电子琴!

可以想像,这样一根琴弦,包含了多么强大的乐理知识和制造工艺。它看似简单,其实复杂强大得惊人。

不过,这也是苏进疑惑的地方。

在他以前的世界里,马王堆三个墓都出土过古瑟,但最后只有一号墓的完整保留下来了。

现在这样一座完整的古瑟,真的是出自三号墓的吗?如果是,那表示三号墓现在破坏的情况比他想像中好一些。如果不是,就表示盗墓者的手已经插到了一号墓上,那边也急需保护了!

不管怎么说,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马王堆的地址及时有效地通传出去,能让它尽快得到保护……

苏进打量着这架古瑟,在心里对比着它跟他以前见过那座的异同。

这时,谈修之伸出手,似乎想要拨弄一下琴弦,蒲清秋立刻直起身子道:“抱歉,那里是不能动的。”

谈修之道了声歉,缩回了手。

三十秒到了,两人一起转身回去坐下。舒倩没资格上去看,她好奇地问道:“怎么样?琴弦是一开始就有的吗?”

谈修之用放大镜还是看出了一些东西的,他轻松地道:“的确是丝线,而且是很多细丝混编而成的真丝没错。而且这一点,蒲清秋也应该知道吧?”

舒倩马上想起来了,恍然大悟道:“你刚才是故意的!你就是为了试探蒲清秋的态度!”

谈修之笑了笑,轻声道:“这样看起来,这架古瑟,倒还真有点入手的价值……”

苏进再一次说对了,舒倩看向他,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0024 马王堆帛书

“一千二百万!”

谈修之再次举起牌子,这时,周围一片安静,三次之后,蒲清秋含笑道:“谈老板,这架古瑟,是您的了。”

谈修之轻松地道:“多谢各位,承让了。”

人们这才嗡地一声,热闹了起来。

这可是今天拍卖会的第一件货品,竟然就已经拍出了这样的大数字!而且看谈修之的样子,一派轻松,显然这不会是他今天最后一次出手。

接下来,又有各种各样的拍卖品送了过去。最多的就是各种各样的锦缎和漆器,都保存得非常好,像是新的一样。苏进跟着谈修之,一次又一次地过去,但一次也没有出声。

场上的气氛被炒得越来越热,谈修之也又出了几次手,总共花了接近三千万,无论出手次数还是购得货品,都是场上最多的。

在这样的场合,两种人最受欢迎,一个是有货的,一个是有钱的。没过多久,人群就全部聚集在了姓吴的货主和谈修之身边,不知不觉,苏进和舒倩都被挤出了圈子。

苏进倒不怎么介意,谈修之上去看货的时候,他总能跟着一起去。舒倩就有些拿不定主意了,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靠近姓吴的货主,设法从他身上找点机会。

上来的拍卖品越来越多,在场的宾客也越来越吃惊了。

各种丝帛制品,花样和种类极为繁多。丝、锦、绮,还有各种各样的精美绣品,简直就像一场纺织品的博览会。它们保存得极为完好,在灯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美得惊人。

渐渐的,宴会厅里安静了下来,有人在窃窃私语:“真的是汉朝的吗?汉朝时候就有这么多种织物了?”

“能上清月宴的东西,不可能是假货……应该是真的!”

“这保存得也太好了,看着像新的一样……”

在场的人多少都有点见识,他们迅速意识到,这一批货物如果真是真的,价值恐怕比他们想像中的还要高。

这次出土,可以证明汉朝历史上就已经有了这么多种丝织工艺,堪称划时代的发现,填补了历史上的一项空白。

所有这种类型的文物,都比它本身的价值还要宝贵。更别提所有的这些丝织品,看上去就像新的一样。它是在什么样的环境,以什么样的方式保存下来的?

光是这一点,就已经能成为一项极其重要的发现了!

舒倩咬着嘴唇,心里更着急了。

又是一次拍品展示,谈修之叫来了苏进,准备上台。

舒倩再次挤了过来,压低了声音道:“谈四,这次的拍品,你最好全部拿下来!”

“不可能的。”谈修之毫不留情地拒绝了她。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不少人已经发现了这次拍品的珍贵之处,他们看着台上的眼神比之前渴望多了。他是有点钱,但要跟这么多人争,还是差了一点。

“那怎么办?要是流失了……”

“你放心。”苏进安静地跟在谈修之旁边,突然出言安抚。他眯着眼睛望着台上,道,“你放心,现在出来的东西,除了一开始那架汉瑟以外,别的都没你想像得那么珍贵。”

“你不懂的!”

“不,我很明白。”苏进低下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对谈修之道,“我们上去吧。”

他安稳的笑容奇异般地安抚了舒倩,她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能这么肯定,但的确没之前那么慌了。

之前苏进一直在冷眼旁观,他越看心里越笃定。他基本上能判断出来,包括那架珍贵的古瑟在内,所有的物品都是三号墓出来的。也就是说,现在能判断被盗掘了的,只有这座辅墓,而且里面的情况比他想像中的还要好很多。

三号墓和一号墓里的藏品非常类似,除了古瑟以外,其余的拍卖品都不是“独特”的。而失去了这个“独特性”,它们的价值也就大大被削弱了。舒倩是没有留意,谈修之却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一样,随着时间过去,出手的次数反倒变少了。

这一次展出的是一件绣品,是一件长寿绣。它的确也很精美,但下来时,苏进对谈修之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谈修之果然照着他说的,没有出手。

其他竞争者不知道一号墓的存在,一个个争先出手,把价格抬得越来越高。

苏进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一脸的若有所思。他现在主要想的是两件事。

第一件,是接下来还有什么拍品。

之前蒲清秋说了,今晚马王堆系的拍品一共二十八件,现在已经进行到第二十件了。后面还有什么?会不会有他最为关注的那个?

也就是马王堆被开掘之后,文物修复史上的奇迹——

马王堆帛书!

当初,它被发现的时候,是在一个石盒里。水浸霉蚀,相互粘连,几乎变成了一块书砖。

后来,文物修复专家绞尽脑汁,用尽了所有手段,把它还原出来。

它总共约有十二万字,里面包括了星卜占医等各种珍贵的资料,尤其是其中的两张地图,复原了当时的地理情况,极为珍稀。

这套帛书被修复之后,举世震惊,其受注的程度甚至不低于一号墓的千年女尸,在圈内甚至还有过之。

它极大地推进了西汉年代的历史研究,几乎可以说价值连城。

从破损到修复,之后,无论是谁看着那一页页薄如蝉蜕的丝帛,与上面清晰朴拙的汉隶,也不可能想到它最早被开掘出来时是什么样的。

苏进一想到马王堆帛书,就忍不住开始激动。这次的拍品里会有它吗?如果它被带到自己面前,有没有办法把它拍到?

不,只要它出现,必须拍到!不然,以这个时代的修复技术,多半会被暴殄天物,更大的可能性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不过,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还太短了,没什么时间积累资本。到现在为止,他手上也只有四十多万,像帛书这么珍贵的东西,四十万肯定是拿不下来的。

苏进在心里叹了口气,又瞥了眼舒倩。

舒倩千万百计想得到马王堆的地址,他也千方百计想把这个消息送给她。

但是,要怎么样让自己置身事外,又能让她相信地址是真的呢?

第二十件货物拍完,宾客们不仅没有疲累,反而更紧张了。

这时,蒲清秋站了起来,扬声笑道:“大家累了吧?现在该是吃宵夜的时间了,大家不如先休息一下?后面将要出现的,可是本场拍卖的压轴品,将会一件比一件更精彩。让我们养足精神,把好戏留在后面!”

听见这话,所有人的精神为之一振。

这么一段时间的拍卖后,场上座位早就乱了。反正只是中场休息,各位宾客就没有回去自己的座位,而是就地坐下,边吃边聊。

谈修之又被人围上了,苏进随便找了个座位,舒倩挤到他旁边坐下,轻吐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说:“真麻烦,一点机会也没有。不知道谈四那边怎么样了……”

苏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蒲清秋坐到了谈修之旁边,两人正在说话。

舒倩道:“就怕蒲清秋也不知道,谈四找错了人,只能扑空。唉,这么大个汉墓,怎么可能一点消息也没有?”

苏进摇头道:“盗墓者总是特别小心,他们的消息都只在私下传递,肯定会小心保密的。”

很明显,舒倩到现在还没有得到任何消息。苏进手上的地址,究竟要怎么传递给她呢?

宵夜当然吃不了多久,人们还是很期待蒲清秋所说的“压轴品”的。

没一会儿,服务生们流水般上来,桌面再次变得干净。

蒲清秋重新站上拍卖台,笑道:“好,让我们进入下半场。接下来的这件物品,是我们无意中发现的。被发现的时候,它在一个石盒里……”

只两句话,苏进的呼吸就乱了。难道接下来这一件,就是他想的那个?!

蒲清秋笑着道:“这种货物我从来没有见过,也不能判断它的价值,所以还是把它交给大家吧。”

他挥了挥手,一个年轻人走上前来,他捧着一个托盘,里面的东西被一张天鹅绒覆盖着。

他把托盘放到台上,转向蒲清秋。

蒲清秋点点头,戴上了一双白色的手套,举了起来。

这还是他第一次表现得如此慎重,这种态度立刻吸引了所有客人的注意。

苏进握紧拳头,紧盯着他的手和那个托盘,完全没注意到谈修之投过来的意外眼神。

蒲清秋轻轻揭开天鹅绒,下面的东西一点点呈现出来。

客人们纷纷伸长脖子往前看,看到实物时,全部都轻“噫”了一声,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而苏进却完全相反,他尽力控制住脸上的表情,拳头却猛地一下握紧了,指甲戳进了自己的掌心!

果然,天鹅绒下面出现的是一坨丝织品,大约一块砖那么厚,上面隐约可以看见字迹。它的正面和侧面满是灰黑色,粘连成了一团,感觉分都分不开的样子。

这正是马王堆三号墓帛书刚出土时的样了!

苏进紧盯着那块帛书,心念电转。

之前的想法这时又升了起来——他要用什么办法,才能得到它?

蒲清秋盯着帛书看了一会儿,抬头笑道:“这就是我们的第二十一件拍品,各位可以上来品鉴了。”

不管会不会出手,货品上来总之是要好好看一看的。而且蒲清秋之前说得那么郑重,他们总要也看看这东西到底有什么好处。

人群再次流动起来,谈修之站起来,笑着跟别人说了几句话,走到苏进身边坐下,看上去准备一会儿一起上台看货。

他完全不动声色,声音极轻地问苏进:“怎么,这东西有什么不对吗?”

苏进心中一凛。他知道自己刚才露出了端倪,被谈修之发现了。

谈修之要是想出手的话,苏进掏光身上的铜板也不可能从他手上抢到。更别提,他现在的身份是谈修之的掌眼,出价板在谈修之那里,他有没有资格出手还是个问题。

不能把他当成竞争对手,必须把他拉到自己这边来!

苏进瞬间打定了主意,同样压低了声音,问道:“你能帮我拍到这份货品吗?”

“哦?”谈修之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想要?”

苏进坦然相告:“是,这个货品非常珍贵,但是破损得实在太严重了。如果不能修复,以这种破损程度来说,它一文不值。但如果能够修复,那它就是实打实的宝物!”

谈修之迅速抓住了他话里的关键:“也就是说,你有信心修复它?”

苏进一时间沉默了。他的脑中掠过一段又一段信息,最后道:“有五成把握。”

谈修之跟苏进认识的时间不长,但一直以来,他在文物修复方面都表现得自信满满,从来不像现在这样踌躇。而且谈修之擅长看人,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苏进说的是真话。

也就是说,只有五成把握修复的这件物品,他还是打算出手拿下?

这东西究竟是什么?

0025 捡漏到手

这是苏进打的一个赌。

他说出这些话时,心里不是不担心的。

就像他之前想的那样,论财力,他跟谈修之没法比。对方真要跟他抢,他一点机会也没有。

但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他必须把真实情况告诉对方。

第一,谈修之才是主宾,报价牌在他手上,苏进想拍到这份帛书,必须得要对方帮忙。

第二,就算帛书到手了,从保护到修复都是一项大工程,靠个人力量很难独立完成。

总之,还是因为他现在的实力太薄弱了,必须找个人来联合。就现在来说,再没有比谈修之更合适的人选。

当然,这件事也给了他一个提醒。不管怎么样,他一定要想办法获得更多的资本。只有更多的钱、更强的力量,才能保护和延续更多的文物!

前面,一个主宾接一个主宾地上台,很快就又下来了。

他们看货的时间比之前短很多,显然帛书的破损程度让他们大大失望了。

谈修之拢着双手,沉吟不语。苏进没有看他,心里仍然还是悬着的。

过了好一会儿,谈修之才轻声开了口:“……我是个生意人。”

苏进心中一动,道:“我可以跟你一起……”

谈修之摆了摆手,止住了他的话:“我们做生意,看的不是现在,而是将来。你刚才说,这份帛书如果无法修复,就一文不值?”

苏进点头。

谈修之又问道,“如果我拍下它,另外找人来修,你觉得修复的可能性是多少?”

苏进沉吟片刻,道:“我不清楚业内普遍的修复水平,不过破损如此严重的帛书,稍加不慎就可能加剧……”

谈修之打断了他的话:“就是说想要修复它,很难?”

“非常难。”

谈修之笑了起来,他摊了摊手,道:“那你觉得,对于我这样的商人来说,是一个难以修复的古董重要,还是你这样一个出类拔萃的人才重要?我何必要为一个这样的东西,去破坏我们之间的关系呢?”他拿起出价板,放到苏进手上,微微一笑,“拿去用吧。如果你的钱不够,可以随时我这里支取,当然,是要打欠条的。”

他最后开了个玩笑,苏进松了口气,笑了起来:“理所应当。”

很快轮到了第十七号,谈修之站起身,向台上走去,苏进跟在他后面——看上去跟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没什么区别。

苏进站到拍卖台上,目光一寸寸移动这份帛书。

在他以前的世界里,它被修复的时候,苏进并不在旁边,后来所有的经过他都是从资料和照片上看到的。

现在看来,虽然前面那架古瑟保存得很完好,帛书的情况却跟另一个世界的情况差不多。

苏进一边看,一边在脑子里回忆着它修复的全过程,以及它被修复后的形态,脸上却一点异样也没有露出来。

两人看足了三十秒,蒲清秋眼睛微微一亮,问道:“看来谈老板有点兴趣?”

谈修之并不讳言:“的确有点兴趣,不过也难说。这样一份帛书确实罕见,如果完好无损,再高的价格我也会试试。但现在这种情况……想要修复,只能想办法请高段大师出手,还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心力呢……”

很多人都是这么想的,谈修之一说,大家都在纷纷点头。

帛书在文物里是非常罕见的一种,以稀为贵,价值非常高。

但再值钱指的也是文物,而不是破烂。

这份帛书破损得这么严重,还不知道能不能修好呢,这种情况下,还有谁敢出手?

蒲清秋叹了口气道:“的确如此,可惜了……”

谈修之对他点了点头,走回自己的座位。苏进跟在他身边,看上去很平静,其实一直在强忍着回头多看几眼的冲动。

接下来两个人坐在座位上,谁都没说话。

又过了十分钟左右,所有人全部看完,拍卖正式开始。

蒲清秋用一把小锤子在台子上轻敲了一下,微笑道:“这件货物的起价是一元,每次出价不低于一百元,各位可以开始了。”

出乎意料的低价,出乎意料的加价额度,一开始竟然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有一个中年商人笑道:“这个价都没人出?那我就先抛砖引玉吧!”

说着,他举起牌子,蒲清秋含笑看了一眼,道:“高老板出价一万元,还有比这更高的吗?”

有人起了头,后面就有人跟进了。

这帛书的确破得很厉害,但是看蒲清秋的态度就知道,它也算是难得的文物了。如果能低价收回去,说不定就能碰到不错的修复师,把它修复了呢?那也算是捡了个漏!

一时间,举牌的人此起彼伏。两万、三万、四万……刚刚过十万线,出价就停住了。

谈修之瞥了苏进一眼,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眼睛明亮,表情平静。报价牌放在他手边,他一直没动过。老实说,要不是刚才两人的那一番交谈,他完全看不出来苏进有多想要这份帛书。

这种定性……谈修之在心里赞了一句,看向前方。

报价停了下来,蒲清秋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环视四方,问道:“齐老板出价十万,还有比这更高的吗?十万第一次!”

他的目光突然停住,苏进终于举起了报价牌。

“十一万!谈老板报价十一万!”

苏进毕竟是以掌眼的身份来的,本身就有权利替主人家举牌。所以这时候虽然是他举的牌,蒲清秋还是算在了谈修之的头上。

姓齐的老板犹豫了一下,又写了个数字。

“十一万五千!齐老板出价十一万五千!”

苏进既然已经开始了,当然就不会停下。

“十二万!谈老板十二万!”

齐老板的新价格出来得比之前快一些:“十三万!”

接着,两边的价格一路攀升,不管对方是加五千还是加一万,苏进都是稳稳的一万加上去,不多也不少。

最后,他先一步到达二十万,齐老板再次犹豫了。他紧盯着台上的帛书考虑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放下牌子,退出了竞争。

到这种时候,即使沉稳如苏进,也忍不住心中一喜。

蒲清秋叫道:“二十万,第二遍,没人再出价了吗?三遍之后,即落定成交!现在已经第二遍了!”

苏进的呼吸微微急促,下意识地握紧了牌柄。

蒲清秋环视四周,有些遗憾地问道:“再有一次,就要成交了。这件珍贵的帛书,确定没有人再出价了吗?”

他连问了几次,都没有人再发言。显然,谈修之先前那番话说进他们心里去了。

这帛书破成这样,低价买回去还可以看看有没有办法修,价格太高,那就太不值得了!

终于,蒲清秋叹了口气,重重一锤砸到台上,叫道:“二十万第三次,成交!谈老板,这件汉朝帛书是您的了!”

成交了?

成交了!

帛书到手,苏进一时间竟然有些恍惚。

只要二十万,这个价格比他想像中便宜多了!这真的是这样一个宝物应有的价格吗?

很快他就回过神来,意识到这是为什么了。

他很清楚这件帛书的底细,知道它包含什么,价值几何。但是对于更多人来说,它就是被水和霉挤成一堆的一块破烂。

他们不知道它有几张,它是什么内容,当然不知道它可能焕发出来的夺目光华!

也就是说,苏进是实打实地拣了个漏!

谈修之侧头道:“恭喜你。”

苏进长长舒了口气,把报价牌还给他,道:“多谢。要不是你,我连参加的资格都没有。”

谈修之微微一笑道:“举手之劳。不过……”

苏进疑惑地看他。谈修之有些犹豫:“到时候你修复这件物品的时候,我能在旁边观看吗?”

苏进答应得非常爽快:“当然,随时欢迎!不过修复它是个大工程,历时会很久,到时候你来之前,跟我打声招呼就行。”

在这个世界里,几乎每一个文物修复师都把自己的手艺当成秘不可宣的机密。谈修之刚才的犹豫也是因为这个。他完全没想到,苏进竟然答应得这么爽快。

他目光闪烁,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好!”

帛书到手,接下来是一套七件的舞者木俑。苏进心情极好,低声给谈修之介绍它的来历和意义。

这些对他来说都是常识,根本不需要费心。他一边讲,一边想到了下一件事情。

要怎么样把马王堆的地址真实可信地通知出去呢?

可能是因为得到帛书之后,心情放松的缘故,苏进脑中灵光一现,紧盯台上的木俑,突然想到该怎么办了!

他正在给谈修之讲解,这时声音一顿,停了下来。

谈修之疑惑地转头,问道:“怎么了?”

苏进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我可能能知道,这处汉墓的地址了!”

谈修之的眼中闪过一道锐光,直起身体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苏进伸手一指台上的木俑,笑道:“其实这里的每一件拍卖品,都在实实在在地告诉我们它的来处!”

0026 因果反推

谈修之紧盯着苏进,向舒倩招了招手,叫她过来。

舒倩一听谈修之的话,不敢相信地看着苏进,问道:“从这些拍卖品里可以看出来?怎么可能?”

找到能光明正大告知信息的办法,苏进整个人都变得轻松了起来。

他微笑着点头道:“没错,我刚刚才把这一切联系起来。你们看这七个木俑,留意它们的形态。”

三人一起看过去,这些木俑一共七个,每一个大概一尺多高,全部都是舞女。它们或者挥袖,或者拧腰,每一个的舞蹈动作都截然不同。

苏进道:“你观察这些舞女的身材。看她们的腰,是不是很细?”

舒倩古怪地看他一眼:“舞女细腰,有什么奇怪的?”

苏进斩钉截铁道:“就是因为细得很奇怪!大部分类似的木雕泥塑造,追求的都是匀称灵动,很少能透过衣物,看出身材。但是这些舞女却不一样,她们的腰部经过明显修饰,刻意强雕了纤细的特征。这个特征,能让我们直接联想到一句话……”

舒倩一脸迷惑,反倒是谈修之先意识到了:“你是说……楚王好细腰?”

苏进重重点头,展开了一个笑容:“没错!这是楚地女性雕塑的明显特征!”

舒倩也明白了,问道:“也就是说,它们来自于以前的楚国一带?”

“没错,不过单只是这一点的话,范围还是太大,很难确认具体地点。”

舒倩也是这么想的,被苏进提前一步说出来,连连点头,道:“没错,还能把范围再缩小一点吗?”

不知不觉中,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她对苏进说话的语气已经跟之前完全不同了。

苏进笑道:“其实还有一个证据可以说明它们来自于楚国,就是之前我们看过几件的漆器。那些漆器上,都有一个相同的烙印。我刚刚才想起来,这些烙印是什么意思。”

谈修之的观察力不弱,那些烙印他也是看见了的,这时追问道:“什么意思?”

“它们其实就是一种商标,标注的是出产这些漆器的店铺。那些店铺,也全部都是楚国的……来自南楚!”

他神采奕奕,脸上充满自信,让人不得不信服。

舒倩喃喃道:“南楚比楚国,又缩小了一些。”

“没错,还有第三点。刚才拍卖的丝织品里,有一幅帛画。”

谈修之被他的话吸引住了,点头道:“对,那幅帛画保存得还算完好,是我拍到手的。”

苏进转头问道:“帛画上的内容,你还记得吗?”

“隐约有些印象,似乎是几个人正在骑马出行?”

“对也不对,他们骑的不是普通的马,而是一种龙兽。龙兽前面两蹄离地,表示即将飞起来。天空中有一轮烈日,日中有三足金乌……”

伴随着他的话,谈修之也缓缓回忆起画上的内容,喃喃道:“是,你说得对,这些都有!”

“这就对了。画上的内容瑰丽奇妙,充满了浪漫主义风格。但无论是龙兽还是人物,都颇为写实。所以我判断,它的出处应该在楚国和中原交界的地方,它本身就是中原文化和楚文化相互渗透的结果!”

苏进说得非常肯定,舒倩不可思议地道:“就是几个木俑,几件漆器,一幅帛画,就能看出这么多内容?”

苏进笑着看她一眼,问道:“你觉得国家现在这么重视文物,究竟是为什么?”

舒倩喃喃道:“因为……我们的历史缺失了,需要弥补?”

苏进点头:“那你认为,缺失的历史从哪里来的?”他感慨地道,“我们修复文物,研究文物,本来就是为了从中间还原历史,传承文化啊!”

舒倩恍然大悟,道:“所以这些信息,本来也是包含在文物本身里的?”

苏进再次点头,说出了自己最后的一个判断:“刚才的丝织品一共七件,有织品也有绣品,每一件的工艺都非常罕见、非常精致。还有那些漆器,那架古瑟……”

他微笑着看着两人,问道,“从这些东西里,你们能看出什么?”

他不知不觉就用上了以前教育学生的语气,偏偏谈修之和舒倩毫无所觉。他们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还是谈修之首先用不确定的语气问道:“表示墓主很有权势,不是一般人?”他的眼睛亮了,接着道,“古代交通不便,这样的人和这样的大墓,不可能在很偏僻的地方。它一定位于南楚和中原交界的某个大城市!”

苏进笑了,他赞同地道:“这样的城市只有一个……”

眼看答案就在眼前,舒倩情不自禁地问道:“在哪里?”

苏进随手划了个圈,在圈里的某个位置重重一点。

谈修之思维极其敏捷,第一时间意识到了。他轻声道:“长沙!”

舒倩立刻看向苏进,苏进微微点头,舒倩的眼睛完全亮了。

她低声而快速地道:“非常好,能推到这一步,已经很够了!”她的心情非常激动,恨不得现在就回去布置,“只要它真在长沙,我们就能把它找出来!”

苏进提醒道:“毕竟是大型墓葬,不可能葬在市内,应该在偏郊外一点的地方。但是古代城市小,那时候所谓的郊外跟现在也不太一样。”

说到这里,苏进微微有些疑惑。按道理来说,马王堆地址特殊,长沙市区一发展,很容易就被开掘出来。怎么会到现在还没被发现,反而让盗墓者抢先了?

舒倩没察觉他的异样,她兴奋极了,恨不得站起来跳两下,连声道:“多谢多谢。如果真能发现,那得给你记一大功!”

还好她兴奋之余,还留了一丝冷静,一直压低了声音说话,没让周围的其他人留意到这边。

谈修之也用异样的眼神看着苏进,就连他也被对方这一手惊到了。

通过文物体现出来的各种特征反推它所在的地点?而且各项证据听上去严丝合缝,可能性极大……他从来没想到,一个文物修复师竟然能有这种堪比候探的能力!

这一下,他越发庆幸自己刚才的选择。他放弃那套帛书,用来维护跟苏进之间的关系,这个选择现在看来简直再对不过了。

苏进其实没有他们俩想像中的那么兴奋。

他是一早就知道马王堆的地址,然后再由结果导向原因,一步步反推,当然证据齐全了。

这样做在他们看来很难,但对苏进来说再简单不对。

不过,能这么妥当地把地址消息传递出去,他也是很满意的。

没一会儿,轮到谈修之他们品鉴那套木俑了。两人一起上去,谈修之格外留意了一下,果然看出这套雕塑格外强调了腰部的纤细线条,跟他以前见过的那些都有明显不同。

两人对视一眼,暗暗地点了点头。

谈修之最终还是出手拍下了这套木俑。一开始,他还只是抱着可有可无的心态,想着要帮舒倩一把才来这个拍卖会的。但现在,听完苏进一番分析,他对这座汉朝古墓突然产生了莫大的兴趣。

接下来,最后五件拍卖品接连上场,里面有一套漆器的精致赌具,有一件保存完好的丝织衣物,还有一张比之前那张更加完整华丽的帛画。

从这张帛画就看得更清楚了,里面日月星辰,奇鸟异兽,许多都是楚辞里出现过的。

苏进低声给谈修之和舒倩两人讲解,他们越听越能确定,苏进刚才的分析判断有极大的可能是正确的!

最后这几件物品,谈修之也频频出手,几乎全部拿下了。

不知不觉中,一夜已经过去,天色有些微明。蒲清秋敲下最后一次拍卖锤,完成了交易。

他看向谈修之,道:“谈老板似乎对今天的拍卖品很感兴趣,出手不凡啊!”

谈修之没打算隐瞒自己的兴趣,道:“没错,蒲先生以后还有这样的货物想出手的话,随时都可以通知我。”

他有意无意地看了姓吴的货主一眼,对方今天晚上大丰收,试图保持面无表情,但眼神里却忍不住流露出了喜悦的光芒。他留意到谈修之的目光,矜持又热切地向他点了点头。

谈修之花了不少钱,收获也不小,很多主宾纷纷涌上来向他道喜,顺便还想拉拉关系。

主宾身边的掌眼也有一些偷偷地跑到苏进身边,一脸羡慕地打探他有没有抽成。

场上一片热闹,这时天边渐渐泛出红光,蒲清秋提高了声音道:“一夜过去,大家也应该都疲倦了。今天的清月宴圆满结束,我们为各位准备了微薄的礼物。下次我们再会!”

…………

带谈修之他们回去的还是之前那个年轻人,他把他们送回了白津市的停车场,谈修之的司机带着车已经等在那里了。

无论是这个年轻人还是谈修之他们,一路上都没有说话,直到下车卸货,重新上了车,三人这才松了口气。

舒倩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有信号了!”

她调出手机上的一个绘图软件,闭了闭眼睛,迅速用指尖勾勒出了两幅图像。

两幅都是头像,线条非常简单,但一眼就能认出来,一个是蒲清秋,另一个则是那个姓吴的货主。

两人的特征都非常明显,陌生人拿着对照,也能轻松认出本尊!

0027 公开课讲师

舒倩画完,审视片刻,把手机递到谈修之面前,询问地挑眉。谈修之思索片刻,在吴货主的头上打了个勾,在蒲清秋的上面打了叉。他道:“拍卖会这边留着还有用,不要马上打草惊蛇。”

舒倩比了个OK的手势,去掉蒲清秋,把吴货主的头像发了出去。

苏进有点好奇:“这是要抓捕这个人?现在就动手,不怕打草惊蛇,暴露自己吗?”

舒倩现在对苏进的态度跟之前完全两样,她笑着解释:“今晚的人这么多,他们根本没办法真正保证所有人的纯洁性,所以,他们才要使用信号屏蔽器来控制手机。拍卖会结束,他们的控制就结束了。你信不信我们现在马上回头,那里也会一个人都没有了?说到底,他们能保证、想要保证的,也只有一时的安全而已。”

苏进明白了,感叹道:“也就是说,坏人做坏事,也是冒着风险的。”

舒倩道:“没错,不然怎么叫铤而走险呢?”

舒倩办完正事,突然转过身,面向苏进,行礼道:“对不起!”

苏进正准备拿出手机查资料,被她吓了一跳,问道:“怎么?”

舒倩郑重其事地道:“之前我以貌取人,对你很不尊敬,是我做错了,对不起!”

苏进上辈子遇到以貌取人的时候多了,这种小冒犯他完全就没放在心上。不过他也没想到舒倩会这么干脆地道歉,摇头道:“没事的,以你的立场,当然是得慎重点。”

舒倩表情严肃,道:“是我错了。我不应该先入为主,还不了解一个人就对他下判断。今天真是多谢你了,不然,我肯定什么情报也拿不到!”

刚才在拍卖会上,她的情况比看上去糟糕得多。

她先是设法跟蒲清秋打交道,套他的话。但蒲清秋年纪虽轻,说话却滴水不漏,打得一手好太极。舒倩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从头到尾竟然连一点边也没沾到。

之后,她又设法靠近姓吴的,终于找到一个机会跟对方聊了几句。姓吴的打太极没蒲清秋厉害,但口风紧得要命。只要舒倩的话风稍微往那边一靠,他立刻闭嘴,一脸警惕地看着她。

舒倩试探了两次,都是一样的结果,也不敢再出手了。

当时她心里急得要命,要不是苏进及时出面分析,说不定她只能无功而返,下来再想其它办法了。

现在她可以先就苏进的分析,去派人去长沙一带进行勘探,同时再追查吴货主的下落,进一步确认消息。

苏进确信自己的地址不会有问题,但也能理解她的做法。

苏进一边听她说话,一边拿出手机,调出地图。他一直记得自己之前的那个疑问,直接在地图上找到了长沙的位置。

这一看他就知道为什么马王堆没被发现了。

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这个世界的长沙市整体向西北方向偏移了一大段距离,恰好把东郊空出来了。而东郊附近,正是马王堆的所在。

这样看来,只要他们文安组的不傻,把长沙市现在的位置跟古代的位置一对照,就能发现汉墓的所在。

天色大亮时,他们回到了帝都,车停在了京师大学附近。

谈修之下了车,从后备箱里翻出了一个盒子,递给苏进道:“这是你昨天拍到的东西,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苏进小心翼翼地捧起装着帛书的盒子,道:“没问题,正式修复的时候,我一定通知你!”

苏进拍到帛书的时候舒倩不在旁边,不知道他们这是在做什么。但是她的确很懂分寸,只是好奇地看了两眼,一句话也没多问。

谈修之向他挥了挥手,就跟舒倩一起坐车离开了。

按理说一晚上没睡,苏进应该累了的话。但这时,他却精神奕奕,半点睡意也没有。

他如获至宝地捧着手上的木盒,心情极为激动。

传说中的马王堆帛书就在他手上!这份十二万字的帛书,只要修复出来,就是一个奇迹!

他强抑住激动,看了眼时间,先回去了自己租的房子。

这里早就被整理成了工作室的样子,但想要修复这样一份帛书,还需要做很多准备。

苏进把木盒放在工作台上,小心打开。黑黄破旧的帛书出现在眼前,半张A4纸大小,八厘米厚,被污物粘连,像是一块泥砖。这样一块东西要是扔在大街上,都会被当成破烂,拣都没人拣。但现在苏进看着它,却比看着一块同等大小的金砖还兴奋。

他没有马上动手,而是紧盯着它观察了半天,回忆以前看到过的资料。

当初在另一个世界,帛书的修复是个大工程,由三个单位组成小组,前后动用人力上百人,用了十多年时间才彻底完成。

之后,苏进还看了很多老师傅对当时工作的回忆。帛书非常脆弱,文物修复更是一次性工作,不可能重复。事后回忆起来,他们总结了很多经验教训。

现在,苏进完全可以利用这些经验,修得比上个世界更好!

唯一遗憾的是,现在只有他一个人。还好帛书算是件小物,大型修复的话,单靠他一个人肯定是不够的……

缺人手啊!

苏进思索片刻,暂时把帛书放回盒子收起来,出了门。

他去买了一个真空箱和一个保险柜,把帛书放进真空箱里,再把真空箱放进保险柜。

这么珍贵的东西,要是被不长眼的小贼偷走了,无疑会是他一辈子的憾事。

接着,他锁上保险柜,在工作台旁边坐下来,开始写方案。

就像前面说的那样,大部分时候,文物修复都是一次性的工作,需要一次成型,很难进行二次加工。

所以,正规文物修复中,都要求先写好修复方案,确定之后再开始动手。

苏进早就养成了这样的习惯,现在碰到这种大工作,更不会例外。

一上午就这样过去了,苏进沉迷于工作,险些忘了时间。到他想起来时,离上课只剩十来分钟了。他猛地冲去了学校,路上随便买了两个面包,边跑边吃,最后刚刚坐到教室,上课铃就响了起来。

方劲松默默地递过来一瓶水,苏进把最后两口面包咽下去,道了声谢。

方劲松是那种任何时候都很有规划的人,上课绝不会说话。直到下课铃响,他才转向苏进,默默问道:“文修专业要开公开课的事,你听说了吗?”

苏进一愣,问道:“消息已经放出来了吗?”

方劲松推过来一张彩色宣传单,上面用大号字体写着“时间之河,与您共渡。九月十八日,文物修复专业郑重期待您的光临”,传单上的内容,果然就是柳萱之前说到的公开课。

公开课一周一次,拟于周六下午进行,在学校的第二礼堂开讲。

那个礼堂非常大,总共可以容纳一千人,学校有很多活动都在那里举行。

苏进忍不住道:“规模很大啊……”

“嗯,还有限制,要先去网站报名领号,到时候凭号入场。”

“什么?千人的礼堂都装不下吗?”

“那当然,这可是文物修复的专业课。”

苏进直到现在还没有适应文物修复在这个世界的地位,他摇了摇头,继续看宣传单上的内容。方劲松问道:“你要报名吗?”

苏进道:“当然要去。”

方劲松抿了抿嘴,问道:“那你看见这个了吗?”他用指节叩了叩传单上面的某个位置,那里介绍的正是本次公开课的讲师。三个加粗的宋体格外清晰——蒋志新!

苏进疑惑地盯着那三个字:“这个名字好像有点眼熟?”

方劲松提醒:“柳学姐。”

苏进马上就想起来了。这个叫蒋志新的,就是学校传闻中,柳萱最有希望的那个追求者。中秋节之前,郭天还特地跑来提醒过他,说蒋志新已经知道了他跟柳萱吃饭的事情,让他小心!

什么?他竟然是这次公开课的讲师吗……

苏进疑惑地问道:“蒋学长不是学生吗?为什么会由他来讲公开课?”

方劲松理所当然地道:“他是我们学校文修专业最好的学生,一年前就已经进段,据说马上要考二段了。这样的水平给其他专业的新手上课,应该够了吧?”

“嗯……粗略讲讲的话,倒的确足够了。”

方劲松无奈地道:“这话你可不能出去说,他连续三年蝉联校园男神榜首位,粉丝非常多,很不好应付。”

苏进忍不住笑道:“没想到你还关注这个呢?”

方劲松面无表情地说:“是郭天告诉我的。他嘱咐我一定要反复提醒你,不然可能会有麻烦。”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我觉得,你的麻烦已经在眼前了。嗯,你要去上课吗?”

苏进看着传单,非常平静:“我当然要去。”

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个了解这个世界文物修复水平的良机。这样的机会,比可能出现的些许麻烦重要多了。

他转头问道:“你呢?”

方劲松没有说话,他的左手往后缩了一下,习惯性地藏进了袖子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坚决地道:“嗯,我也会去!”

苏进笑了,他道:“对了,上次我们的话还没说完。后来我回去又想了一下,你真想做这一行的话,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方劲松猛地回头紧盯着他,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0028 师姐

此时,帝都的某幢大楼前方,一个女人下了车。

她穿着旗袍,合身的剪裁塑造出优雅完美的身材。她回头对车上的人说了几句话,转身走进了大楼的正门。

楼下的正厅是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地板的正中心有一个巨大的剑与国徽的标志。

任何人一看到这个表情,都会忍不住肃然起敬。

这里,正是华夏帝都的国家安全局。

在这个世界里,它远不如另一个世界那么低调。

女人的高跟鞋得得得地敲打在大理石地板上,非常响亮。

来往的人们不由自主地看向她,一开始还有些意外,看见她的脸的时候,却一个个都不由自主地直起了背。

她目不斜视地走进了电梯,轻轻按下了顶层的按键。

按键下方,正用小字写着“华夏文物安全专项小组”的字样!

“舒组长!”

电梯一到顶层,立刻有人迎了上来,连忙问道,“情况怎么样了?”

文物安全小组占据了顶层一整层楼,视野广阔,空间极其宽广。这里人来人往,电话铃声不断响起,一片繁忙景象。无论是楼层还是人数,都可以看出文安组在国安局的地位。

舒倩站在这里,整个人如同利剑出鞘一样,表情已经完全不同。周围人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上前等着听她指示。

舒倩把手包扔到沙发上,问道:“该派的人已经派出去了吗?”

有人回道:“是,已经派出了紧急行动小组,他们已经前往帝都的各个交通要道,根据画像搜索此人,一旦发现,立刻抓捕归案。”

舒倩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看向另外一边,问道:“三组的成员已经全部到了吗?”

“是,已经全部到达!”

“好,汉墓地点已经基本确定,我们现在马上动身,在路上边走边说!”

…………

这天下午放学,苏进把方劲松也带去了医院,一起接了谢幼灵出来。

谢进宇听说方劲松是苏进的同学,表现得非常热情,搞得方劲松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谢幼灵更是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盯着方劲松看个不停。

离开医院之后,她蹦蹦跳跳地问道:“这个大哥哥也要跟我们一起回家吃饭吗?”

苏进拍了拍她的小脑袋,道:“这是方劲松方哥哥,从今天开始,他也要跟着我们一起学习文物修复。”

谢幼灵眼睛一亮,问道:“那我们是同学了?”

苏进笑着说:“可以算是吧?”

谢幼灵马上跳到方劲松面前,得意洋洋地说:“我先入门,我是师姐,你是师弟!”

苏进刚说了声“喂”,想要阻止,就听见方劲松低下头,老老实实地叫了声:“师姐。”

苏进抚额,已经不想说什么了。

…………

苏进给方劲松另外设计了一套练习方案。

它跟谢幼灵正在学的那套有点相似之处,但在内容和形式上都是进行了调整,侧重点不同了。

就像苏进说的那样,文物修复是个大学科,里面包含的内容非常多,总能挑出一部分来学习。只要方劲松在他力所能及的方面做到极致,一样能成为优秀的修复师。

当然,这样的练习方案也只有苏进做得出来。

在上个世界里,他做了二十多年的文物修复,无论理论还是实践,都是从无到有一步步走上来的。一个文物修复师从低级到高级的每一个阶段,他都有着极其深刻的体会。

即便如此,这份练习方案他仍然做得非常慎重。

跟一般人想的不同的是,一份优秀的基础教程,绝不是那么好做的。

所谓的基础,就是系统的根基,也就是树根。将来所有的一切,都是在基础之上抽枝发芽,开枝散叶的。

基础要是没打好,或者打错了,谁也不能保证人能在这个系统里顺利地走下去。

这正是他今天怀疑蒋志新能不能胜任的原因。一个二段的学生,给另一群学生打基础?苏进真不敢确定他会教成什么样……

当然,只是粗略讲讲,让同学们了解一下华夏文物修复的当前情况,激发大家兴趣的话,这样一个水平倒也足够了。

方劲松和谢幼灵做练习的时候,苏进也没放松对自身的训练,甚至,他比这两人更加投入、更加专注。

谢幼灵早就习惯了,方劲松看到这幕情景,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他已经隐约感受到了苏进的水平。这样的水平,还要如此刻苦,那他有什么好犹豫的?

一时间,谢家的小屋子里,一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三个人各坐一方,全神贯注。不时有纸张的翻动声和撕裂声传出来,是那样清晰而稳定,仿佛一声声心跳,又仿佛不断向前的脚步声。

…………

第二天中午,苏进和方劲松一起回了寝室。

这次公开课是限定名额的,中午一点,文修专业公开课的报名通道将会打开。到时候,只有抢到前一千个名额的,才能正式成为公开课的学生。

遇到这种时候,苏进才真正感受到了文物修复在这个世界的热度。

平时从早热闹到晚的京师大学,一时间竟然达到了万人空巷的地步。校园的道路上、寝室的楼道里,到处都安安静静的,所有学生几乎全部回到了寝室里、电脑旁,等着抢那一千个名额!

公开课不收费,但是必须要拿到序号才能进入。毕竟,这是针对京师大学内部的活动,校外人员是不能参加的。

一点快到的时候,419寝室的四个人,各自坐在自己的电脑旁边,全神贯注地看着屏幕。

苏进这才知道,不光是他跟方劲松,其实郭天和程文旭对文物修复也很有兴趣。用郭天的说法是,就算以后不从事这个,能学会一点专业知识,出去把妹也很方便啊!

听见这句话,苏进也只能翻个白眼,无话可说。

郭天甚至提前定好了闹钟,手机刚刚发出悦耳的声音,郭天就叫道:“来了!”这两个字出声的时候,苏进隐约听见了其他寝室也传来了同样的吼声。

四个人同时按下了鼠标。

服务器瞬间大卡了一下,两秒后,郭天叫道:“妈的,还要填资料!”

果然,出来的是一张表格,需要进一步填写姓名、年级、学号等详细资料。

只听见寝室里一阵噼哩啪啦,郭天不愧是计算机专业的,第一个填完,马上啪地按了提交键。

页面刚一跳转,他就叫道:“什么?这都只有两百多名?”

他转身马上吆喝,“只有七百多个名额了,快快!”

不过还好,寝室四个人全部顺利抢到名额。最后一个竟然不是少了一根手指的方劲松。他虽然身有残疾,但之前就进行过严格的训练,打字速度一点也不比别人慢。

最后,大家看着自己的页面,齐齐松了口气。他们约好周六下午先到寝室,然后一起出发。

抢完名额后,苏进就在寝室里写完了第一篇文物小知识,用邮箱发给了柳萱。

之前两人吃饭的时候提过这事,中秋节的时候,柳萱就给苏进发了好几条短信催促。

现在苏进想了想,直接就写了马王堆古瑟的故事。

那由数千根单丝组合而成的琴弦,那穿越数千年时光仍然能够发出的动听声音,仿佛把古老的乐声带到了现在,重新又焕发出新的光彩。

苏进对文物知识极为熟悉,写起来信手拈来,一千字的小文章,不到半小时就写完了。

最后,他还附上了几张照片——是那天回来前,他为了专栏,专门找谈修之拍的。

苏进写文章的时候,郭天只是顺手在后面看了两眼,不知不觉就看了进去。

最后他呆了半天,抓着苏进问:“都两千多年了,弦音真的还能听?”

苏进点头说:“是啊,保存得非常完好,只要调好,就能当成正常乐器使用。”

郭天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太牛逼了,当年的乐师是怎么做到的?那可是两千多年前!”

苏进道:“乐理和手艺,缺一不可。你知道吗?当初的工匠在制作琴匠的时候,得先用特制的清洗剂来洗手。因为手上任何一点油污汗水,都有可能影响到琴音的稳定。”

“丝弦真的是真丝的?”

“对,就是蚕丝。”

“两千年,蚕丝不会烂掉,还不会变音?”

苏进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以为古人就不会保护文物了?文物保护和修复从来不分家,是几千年来一直延续下来的。一般来说,这样的古墓都会用白膏泥等手段进行密封,用石灰防潮。地下墓穴自然阴凉,种种手段加起来,才能把它的寿命延续到现在。”

不知不觉中,方劲松和程文旭也凑过来了,认真听苏进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程文旭才感慨地道:“文物修复,好像真的挺有趣的!”

苏进把文章发给柳萱之后,没一会儿就得到了回音。

他的手机响了起来,接起来一听,正是柳萱银铃般清脆的声音。她惊喜地笑道:“这是你给我们准备的专栏稿件?”

0029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苏进轻松地笑道:“不然你以为呢?”

柳萱的声音兴奋得不行:“是你写的吗?真不是找人代笔的?写得太好了,我都舍不得用在网站上了!”

可能是真的很喜欢那篇文章,这时的柳萱像个小女孩一样说个不停,“这架古瑟真的存在?你见过的吗?照片是你自己拍的还是在别处找的?看你的描述,我真的好想见一见实物啊……”

听着电话里的声音,苏进完全联想不到柳萱本人的表情。他一一回答了她的问题,过了好一会儿,柳萱突然安静下来。片刻后,她无比认真地道:“苏进,答应我一件事。”

“嗯?”

“这个专栏,你一定要坚持做下去!照这样下去的话,它的影响力说不定不会比文修专业那个公开课差!”

苏进笑了,他轻松地保证道:“放心,只要不出意外,我就会一直写下去的。”

柳萱玩笑道:“那你可得保证你肚子里的存货够用啊!”

苏进感叹道:“那你更不用担心了。这可是数千年的历史。这样的小文章,怎么可能写尽全部的历史?”

两人又交流了几句,约定了下次交稿的时间,苏进收了线。

寝室里另外三个人都在眼睁睁地看着他,连方劲松也不例外。

郭天挤眉弄眼地问道:“是柳学姐?”

“啊,是她。为了学校网站的事情……”

郭天伸出一只手道:“不用解释,不用解释!我不需要听你说话,我只需要相信我这双眼睛!”

他用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搭上旁边程文旭的肩膀,“兄弟,给你个机会,你刚才看见了什么?”

程文旭斩钉截铁地道:“奸情!”

郭天用力一拍他肩膀:“说得好!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苏进懒得跟他们多说了。

两天后的周六,学校周末放假的时间。

下午,第二礼堂门口人山人海,聚集起来的绝对不止一千人。

公开课的确限定了名额,但是还有不少人想来看看,有没有机会跟进去试试。

郭天一到跟前就叫了起来:“人真多!幸好我手快!”

他的声音太大,被周围的人狠狠地瞪了。

礼堂前面有验票处,拿到名额的学生凭学生证进场。

苏进他们顺利地进去了,郭天四周看了一眼,马上变得鬼鬼祟祟的:“看那边!”

苏进抬头一看,柳萱正跟几个人站在那边说着什么。她一转头,也看见了他,马上就跟旁边的人打了招呼,向着苏进走过来。

柳萱无论长相还是气势,都实在太引人注目了,她就算站在那里不动,也能吸引大部分人的目光。这一走,所有人齐刷刷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苏进。

柳萱仿佛早就习惯了,一点儿也不在意。她走到苏进面前,笑道:“你果然来了!”她的笑容自然而亲近,跟刚才的感觉完全不同。

郭天等人立刻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像是带了刺,他们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跟前面这两人拉开距离。

苏进非常从容,点头问道:“今天公开课,你们应该也很忙吧?”

柳萱吐了口气,道:“那是,从前期宣传到之前售票到现在,我们一直要全程跟进,忙死了!”

她伸手把苏进拉到一边,问道,“对了,这两天你去我们网站看了你的文章吗?”

苏进有点汗颜:“有事忙,没去看……”

柳萱埋怨地道:“你也应该多关心一下!”她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道,“我跟你说,这次专栏的效果真是好极了!当天还看不出来,第二天,网站的访问量就比同期多了20%,第三天达到30%,其中一大半都是冲着你那篇文章去的。我们临时加开了评论区,读者留言现在已经达到了374条。你应该去看看!”

苏进也很感兴趣,道:“行,我回头就去看。”

柳萱点头道:“嗯,你能跟读者互动一下的话,效果会更高。当然,保持高冷也是不错的做法。”

她轻轻笑了两声,眉目弯弯,声音像银铃一样。

苏进也忍不住眼前一亮,笑道:“能有这样一个平台给大家讲讲文物的故事,我也很高兴。”

柳萱偏了偏头,有些俏皮地道:“那咱们也算是互惠互利了?”

两人交流得很小声,但周围人全部看呆了听呆了。

公开课即将开始,这时候人流量非常之大,他们离验票处不远,几乎就在门口,是货真价实的众目睽睽。

京师大学仰慕柳萱的不在少数,但谁见过柳萱这样跟人交流?这样的表情,这样的轻言细语,眼睛里甚至闪着亮光……

柳萱刚刚在说话的那几个都是她在学校网站的同事,他们正在讨论一会儿公开课上,摄像机的摆放问题。这可是关乎公开课事后宣传的大事,柳萱本来听得很认真,结果说到一半,就过去跟这小子聊起来了?

与此同时,京大学生还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另一件事。

今天这场公开课的传单可是发遍了全校的,大家都知道它的授课人是谁。

蒋志新,文修专业的高材生,在学校也是男神级的人物。他追求柳萱那是出了名的,现在柳萱跟另一个男生这么亲近,这情景要是被蒋志新看见了……

这些人念头还没转完,另一边就安静了下来。

接着,诡异的安静像病毒一样传遍了整个前厅,所有人的心情都变得无比诡异。

只见礼堂的侧门被打开,走进来四个人。其中两个是侧门那边的门卫,另两人一老一少,老的是历史学院高副院长,年轻的正是今天公开课的授课讲师——蒋志新!

一瞬间,礼堂前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紧盯着正中央。好戏——马上要开锣了吗?

蒋志新正在跟高副院长说话,一抬头就看见了苏进和柳萱,立刻怔了一怔,接着,大步向他们走了过来。

就在众目睽睽之中,蒋志新走到他们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苏进,问道:“你就是苏进?古代史专业的?”

苏进镇定地道:“我是。”

蒋志新问道:“之前你只用一块石头,就修好了一张凳子?”

“是。”

“嗯……”蒋志新又打量了一下苏进,旁边的人悬起了心,都在等着他下一个举动。

没想到蒋志新什么也没说,转向柳萱问道:“一会儿的摄影安排好了吗?”

柳萱挑了挑眉毛:“已经差不多了。回头录下来了,我们会选取其中片刻放在网站上,所以一会儿你要记得配合一下镜头……”

她竟然就这样跟蒋志新谈起了正事,对方也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跟柳萱交流起来。

这意外的反应让周围的人全部惊呆了,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才回过神来,惊奇地对视了一眼。

三足鼎立,马上就要打起来的架势,竟然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过去了?

这是怎么回事?!

旁边有一个女生小声道:“哼,我就知道,以蒋学长的身份,怎么可能跟一个学弟一般见识?”

旁边有人附和:“是啊,说说话又怎么想?蒋学长什么身份?这个新生什么身份?柳学姐会选谁,用头发想也知道啊?看吧,蒋学长一来,柳学姐的眼里就只有他了!”

这样的话很快就传开了,大家纷纷点头,感觉事实好像就是这样的。但也有少部分人表情古怪地对视了一眼。

妈的,这些人都瞎了吗?这也看不出来?

柳萱跟苏进这个新生说话的时候,有说有笑,表情柔和亲密。现在对蒋志新,明显就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她更喜欢谁更亲近谁,一眼就能看出来好吗!

聊了几句后,柳萱要跟蒋志新当面说一下镜头走位的事情,两人提前进场了。

临走时,柳萱还转头看了苏进一眼,比了个手势。

苏进一看就知道她这是在提醒他之前的事,让他去网站看看专栏的反响,忍不住笑了,点了点头。

直到这两个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周围的人流才重新流动起来,苏进身上如芒刺一样的目光也渐渐消失了。

郭天吐了口气,凑上来小声说:“我怎么还是觉得怪怪的呢?柳学姐对你的态度明显跟对那家伙的不一样啊……”

郭天这人亲疏分明,蒋志新名声再响,跟自家兄弟抢女人,也只配被他叫成“那家伙”。他狐疑地看看两人离开的背影,又转头打量了一下苏进,“难不成你还真能完成这个不可能的任务?在男神的面前,抱得美人归?”

苏进抬起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好好的同学交往,你乱想个什么呢?走了走了,进场进场!”

郭天还在嘀嘀咕咕:“我真的有这样的感觉嘛……”

程文旭搭上他的肩膀,小声说:“嗯,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这时候,方劲松也极为难得地插了句话:“嗯,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三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苏进翻了个白眼,第一个走进会场,抬起头,怔了一怔。

方劲松三人跟在他身边,抬头看向前方,同时吸了口气,轻声赞叹道:“真美……”

0030 强烈对比

京师大学不愧是华夏的顶级学院,第二礼堂只是学校的五座礼堂之一,还不是最大的那个,就已经能跟影院级别的大会堂媲美了。

舞台后方有一大片液晶屏,平时表演的时候,可以变幻出美仑美奂的场景,这个时候,却在不断切换着各种各样的文物照片。有瓷器、有青铜器、有书画、有漆器……种类繁多,无一不体现着时光特有的美感。

隐约的古琴声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像流水一样从学生们的头顶上穿过。本来公开课还没有开始,大家都在自由谈话的。这时候在这样的范围下,他们却不由自主地安静了下来,着迷地看着屏幕上的画面。

苏进在中间偏后一点的位置上坐下,寝室的其余三个人坐在他旁边。

他们刚刚坐下,屏幕上的画面突然变了。

之前展示的画面全部都是修复后的文物,大部分都很精美。这时灯光一暗,开始了切换。

一张破旧的书画——一张壮美而开阔的山水画。

几片碎裂的瓷片——一个天青色的瓷缸。

几张零乱脏污的书页——一本翻开的整洁古籍。

……

画面不断变化,全部都是文物修复前后的对比图。

那种感觉非常强烈,顷刻之前还破破烂烂、像是随时可以送进垃圾堆的废品,片刻之后,就变成了精美完整、辉煌壮丽的精品。

这种对比,就像有一双神之手,轻轻抚去了历史的尘埃一样……

再没一个人说话,所有进场的学生都被这些画面吸引住了。

不需要解释,他们也能意识到,文物修复师有多么的了不起。

他们就像有逆转时间的魔法一样,把这些珍贵的文物带回了从前!

苏进比任何人看得都认真。

每一个画面,都在他的脑海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细节完整而丰富。

以他的经验和能力,只需要看前后对比,就能看出修复了哪里,甚至能看出对方修复的前后过程。

学生们全部看呆了,他却微微有些皱眉。

是他太自视过高了吗?他怎么觉得,这些修复的手段非常一般?

按理说,会展示在这里的应该都是具有代表性的作品。

但是在他看来,修复前的这些物品损坏程度本来就不算太深,属于比较容易修复的那种。

而即使是这样的破损文物,修复之后的情况也不尽如人意。

譬如那幅书画,经过了除霉去污、重新装裱等修复手段。但是处理过后,它的画面比成品时模糊了很多,这明显是清洗的过程中,洗涤剂使用不当,修复过度的表现。

再譬如那件瓷缸。虽然之前是瓷片的状态,但肉眼就能看出,瓷片完整无损,只需要正常拼凑粘合就可以了。这是瓷器修复中最简单的一种,但是修复后的成品上,仍然可以看到细微裂缝,这明明是可以去除的。

这里展示出的文物,绝大部分都有问题,在苏进的眼里,都是应该打回去写反省报告总结教训的。而现在这意思,它们是被当成了范本?

他知道这个世界的文物修复水平很一般,但这也太差了点吧?

他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脑门,突然想通了。

对了,今天讲课的是学生,画面上这些也很有可能是学生作品嘛!

这样一来就可以理解了,学生作品,有不足是正常的。而且留出这样的不足,到时候还可以针对性地进行讲解。

其实在以前的世界里,苏进讲过无数次这样的公开课和讲座,规模比这大、层次比这高的比比皆是。这也是他以前经常用到的手段。

在文物不断的切换中,礼堂的灯光彻底熄灭,学生们却毫无所觉,已经彻底被带入一个奇妙而精美的世界里。不知什么时候,蒋志新已经走到了舞台正中央,他回过头,跟他们一样无比沉迷地看着这些艺术品。

片刻后,他终于转过头来,开口道:“华夏文物保护技术,从三千年前开始就已经存在,一代代延续至今。”

就算不说成绩只论外形,蒋志新被称为校园男神也是有理由的。他身材瘦高,相貌冷峻,声音低沉而有磁性。这时一开口,就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只有某几个幽暗的角落,传来几声女生低低的尖叫声。

蒋志新面无表情,语调也没什么变化,继续道:“从已出土的文物看来,三千年前的文物上面,就已经有修复的痕迹。可见人类从学会制造物品开始,就已经开始研究怎么把它们修整复原。早在《吕氏春秋》里,就已经有鲁国复制青铜鼎送给齐国的故事。这也是文物修复最早的史实记载。”

他在台上踱了两步,道:“大家可能有些奇怪,这不是伪造的记载吗?为什么会被认为是修复的历史?事实上,在古代历史中,文物伪造、文物修复从来都不分家,甚至可以称作为一根枝条上开出的两个花朵。”

“……”

蒋志新对这些事情都非常熟悉,此时娓娓道来,倒也挺引人入胜的。

苏进转过头,细细观察周围人的表情。

灯光全灭,只有前方舞台传来的一点光亮,让他能隐约看见周围的一些人。

不过就这样也可以看出来,每个人的目光都紧紧地盯在蒋志新身上,非常专注。其实他的语气很平,讲的内容也有些枯燥,但学生们似乎一点也不在意。这一刻,他们全部都表现出了对文物修复莫大的热情。

这也是可以想像的,一方面,现在华夏传统文化复兴运动搞得如火如荼,社会上都有广泛的反响,更别提像学校这种先端思潮最集中的地方。另一方面,这次公开课是限制人数的,能抢到票的,本来也是对此最感兴趣的那一部分学生。

两者相加,此时课堂上的热情也可想而知了。

不过,苏进还是很感动。自己为之付出一生的事业,如今能得到这么多人的共鸣!

前半节课,讲的基本上都是文物修复的历史。学生们一个个都听得津津有味。

公开课一共一个半小时,四十分钟后,蒋志新的课程暂时告一段落,学生们可以先休息十分钟,再进入下一堂课的学习。

蒋志新礼貌地点头示意,走下了舞台。

他刚一离开,下面就是一片哗然,学生们像是炸开了锅的蚂蚁一样,迅速聚成一堆,热烈讨论了起来。

一个学生开始畅想:“妈的,文物这么值钱,要是我能仿一件出来,那不得赚翻了!”

另一个学生说:“少瞎说了,刚才没听见蒋学长说吗?制造赝品是违法的!就算是因为工作需要进行的仿造,也需要做上标记,严格登记。”

前面那个学生哼了一声:“我就不信,没有人偷偷地做!”

不过,像这样剑走偏锋,首先想捞歪门财的始终只是少数,大部分人还是在讨论文物修复本身。

很多人都被这堂课——尤其是课程之前切换的画面吸引住了,兴致勃勃地交谈着。苏进身边的三个室友也聊得眉飞色舞,这会儿,就连郭天也忘记了他对计算机系的一片耿耿忠心。

苏进没有加入谈话,他一直在观察同学们的表情,看见他们的激动和兴奋,他高兴极了。

突然,后面不远处传来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一个同学感叹道:“唉,这样的大课不可能讲什么很深入的东西。要是文修专业能辅修就好了,我一定选它!好想从头开始,好好地学一学啊。”

“是啊,我也好想学。不过想想也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

“你不知道吗?文修专业招收的这些学生,全部都是有关系的!”

“关系户?不可能吧?!大家都是高考进来的,分数线摆着呢!

两人压低了声音,苏进忍不住往那边靠了靠。

“你不知道吗?进文修专业的,基本上都要通过额外的体验和考试。”

“没听说过啊……”

“我打听过了,多半是真的。体验也就算了,关键是那个额外的笔试,考的就是文物修复相关的内容。”

“咦?没学过怎么考啊?”

“所以说啊,他们招的就是以前学过的,有底子的。像我们这种没有初始技能的菜鸟,连进新手村的资格也没有!”

两人对视一眼,一起遗憾地叹了口气。

老实说,苏进一点也不意外。

早在报到的时候,看见那些老师和学生,他就已经有了这样的预感。

那些人的气质、动作、仪态,全部都是经过训练的。那些学生中的绝大部分,在入校之前就已经入行了。

真正的新手,可能只有像公鸭嗓范鲁那样的学生,照这样的说法也是托了关系才能进来的。

苏进之前就专门去了解了一下京师大学兴办这个专业的历史,然后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

在国家正式重视这门行业之前,文物修复一直是以家族和作坊的形式进行传承的。

之后国家要发展,人手却又不够,该怎么办呢?

京师大学办文修专业可以,老师从哪里来?

这样一想就很容易理解了。就是直接从这些家族或者作坊请的人,甚至来说,是直接把他们搬到学校里来的!

技艺比较成熟的老师傅当老师,还没出师的学徒当学生,先把专业的架子搭起来。

但只有自己的学生肯定不是长久之计,肯定还是要对外扩招的。

所以,就算没有其他事情,文修专业也迟早会开这样的公开课。

只是有一点很奇怪,京师大学的文修专业已经成立了五年了,为什么今年才开课?

0031 分组

苏进正在奇怪,突然隔壁传来一叠纸,示意他继续往后传。

苏进接过来一看,是一份调查问卷,满满一张A4纸的选择题。

前面又传来了通知声,让他们赶紧填完表格,在上课前交上去。

这是实名问卷,一共十来道题,第一道就是“你对文物修复行业的兴趣如何?”

下面几个选项分别是“非常浓厚”“浓厚”“有点兴趣”“兴趣一般”。

前面五道题基本上都是这样,苏进格外留意的是第五道。

“如果有机会,你愿意以进入这一行业为目标,进一步学习文物修复吗?”

苏进的手一顿。他不久前的想法在这道题上得到了完美的映证。

果然,这次公开课的真实目的就是这个。文修专业决定从前来上课的学生里选一部分,进行隐形的扩招!

如果不是以前的苏进考上的是古代史专业,换现在的苏进自己来选的话,他肯定还是要选文修专业。

毕竟,学无止境,两个世界又有很大的不同。能进入一个专业的环境,重新学习,那还是很不一样的。

下面有三个选项——

“愿意”“考虑考虑”“不愿意”。

苏进拿起笔,在第一个选项上面打了勾。

一共十五道题,前五道统计的是学生们对文修专业的兴趣程度,后面五道询问的是学生们以前对这个专业的了解程度,最后五道有点奇怪,它问的是一些与文物和修复毫无关系的问题,只是学生在日常生活中的一些选择。

苏进在文修方面何等全能,他的眼睛一亮,恨不得马上去找文修专业的问一下,这份问卷究竟是谁设计的!

他一眼就看出这五道题的目的了!

它们其实是性格测试,每一道其实都关乎文修专业真正的需要——热情与耐性。

很多人都是三分钟热度,喜欢一样东西的时候可能非常热情,但是没过多久,热度过了,就懒得再继续了。

还有一些人,可能是真的喜欢,但更适合做一些外向性的、挥洒自己热情的事情,很难坐得下来。

而文物修复,是一项长时间的,大部分时候可以称得上枯燥的工作。

它一方面需要从业者对文物以及修复真正的热情,另一方面,需要他们耐得住性子,坐得下来。不然,一个急躁或者不耐烦,手下就有可能出错,很有可能就把该修好的东西破坏得更厉害了。

十五道选择题当然耗费不了多少时间,没一会儿苏进就填完了。卷头需要写上自己的学号、专业和姓名,苏进非常认真地填写了上去。

片刻后,前面要求回收问卷,苏进把A4纸递还回去,还顺便看了下其他三个室友的答案。

三人的答案都没有出乎他的意料。

在对文修专业的兴趣上,方劲松填写的是“非常浓厚”,郭天和程文旭都是“有点兴趣”。

而在第五题的专业选择上,只有方劲松填的是“愿意”。其他两人的笔触明显有点犹豫,但最后还是选了“不愿意”。

苏进笑了笑,又关注了一下方劲松的最后五道题。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有点遗憾。

他果然没猜错,方劲松是一个性格非常沉稳,有计划性、耐得下性子的人。如果不是他的手指天生残缺,这样的人是最适合从事文物修复行业的。

现在,就算苏进给他制定了方案,他照着训练下去,也只能剑走偏峰,没办法到达最顶峰。

苏进看完,把几张纸传递了出去。表格一节节往前传递,没一会儿就全部收齐了,递到了蒋志新的手上。

蒋志新匆匆翻了一遍,拿起话筒,扬声道:“谢谢各位的热情参与,现在我们需要重新分一下座位。”

学生们骚动起来,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蒋志新道:“前五道题,选择A的加五分,选择B的加3分,选择C的加2分,选择D的不加分。请总分在二十三分以上的同学,坐到这里来。”

他指了指自己的右手,那正是礼堂前五排的左边,已经提前被空出来了。

前五题一共二十分,就是说至少有四道题要选A,顶多只有一项选B。

苏进和方劲松一起站了起来,向前走去。郭天一扯苏进的衣服,小声道:“这分组一定有鬼,没准儿是那家伙有意搞的,你要小心啊!”

苏进笑着点头,程文旭不信地说:“怎么可能?这种大型公开课,蒋志新是讲师,怎么可能当众搞事?”

郭天语重心长地教育他:“你不懂,男人的醋劲发作起来,可是很吓人的!”

他们走到前面,苏进抬起头,发现蒋志新正在看他。两人对视一眼,苏进微微一笑,点头行礼,蒋志新面无表情。

学生们纷纷聚集过来,还没有坐下,蒋志新又道:“请第五道题选A的同学坐在前面。”

又交换了一下位置。

苏进默不吭声地打量四周,发现换到这里来的学生一共三十二人,就有二十八人坐到了前面,后面一整排,只有空空荡荡的四个人。

也就是说,这二十八人,全部都是第五道题选A的。也就是,如果有机会的话,这二十八个学生全部都愿意转专业,换到文修专业上课。

其余同学也意识到这是怎么回事了,他们相互打量,大部分人的表情还是比较友好的。

突然,苏进左边隔了两个座位的一个人突然叫道:“你是苏进?古代史专业的苏进?”

苏进一愣,那是一个矮个子的小平头,长得有点胖,他的眼睛闪闪发光,道:“对,我认出来了,我之前看过你的视频!”

苏进迟疑道:“对,我是古代史的苏进,你是……”

小平头隔着人,热情地跟他握手:“我叫徐英,也是历史系的,不过是民国史的。学校网站上的那篇文章是你写的吧?我昨天就看了,看了五遍,写得非常好!”

视频删得很快,看过的人不算太多,但这里几乎所有人都看过苏进那篇关于古瑟的文章。

他们一起兴奋了,凑到他旁边问:“那架古瑟真是你亲眼看过的?”

苏进很习惯这种热情的态度,他点头笑道:“嗯,是我亲眼看到的。我手里还有一些照片,你们要看吗?”

“要要要!”

苏进之前对着那具汉瑟拍了不少,前后左右,全景细节都有。这时候他把照片调出来给大家看,指着说:“我在文章里强调写了琴弦,其实只是个噱头,它真正让人关注的地方不止如此。你们看见这些琴柱了吗?它是可以移动的,这样一来,琴弦松了,就能很方便地调音……”

他侃侃而谈,旁边的人全部听得入神。

最后,他遗憾地摇摇头道,“可惜,当时去得太匆忙,只能用手机拍照,细节还是不够清晰。”

徐英呆了好一会儿,道:“已经拍得很好了!没事,我回头送你个相机,百微镜头,保管什么细节都能拍得清清楚楚!”

旁边相熟的人取笑他:“妈的,死暴发户又阔气了!”

他解释了大家才知道,徐英他爸是个煤老板,是个货真价实的暴发户有钱人。徐英感兴趣的是文物这么有文化的东西,但经常也免不了暴发户的习气,张嘴就是买买买。

同学介绍的时候,徐英挠着平头,嘿嘿嘿地傻笑,也不生气。大家觉得他性格不错,经过这点小热闹,这边的气氛一下子更亲近了。

这时,舞台上传来两声咳嗽声,大家抬头一看,蒋志新正看着这边,道:“下半节课马上就要开始,请同学们保持安静。”

他们一谈起文物,时间就过得很快。不知什么时候,其余学生也根据问卷得出的分数适当地分了组,换了座位。但那边大部分人只是小调整,彻底换了座位的只有他们这三十多个。

学生们纷纷坐回自己的座位坐好,蒋志新意味深长地看了苏进一眼,转回头去,继续开始上起课来。

他一开口,旁边的学生全部闭嘴,极为专注地看着他,连徐英都不例外。

苏进往旁边看了一眼,对这些学生对文物修复认真的态度又有了新的认识。

下半节课一开始,蒋志新就操纵屏幕,显示出一本书,问道:“同学们知道这是什么吗?”

那是一本合上的书,非常破旧。镜头在这本书周围绕了一圈,显示出了各种细节,最显眼的是左上角的“备急千金要方第十四”的字样。

下面学生纷纷道:“这是古籍吧?”

蒋志新扯出一个笑容,点头道:“没错,有同学能更详细地说说它的来历吗?”

他转头看向苏进这边,问道:“这边的同学是对文物修复最感兴趣的,有没有人有所了解?”

他一看过来,苏进就有了一些预感,果然,蒋志新接着就看向他,问道:“苏进同学不久前才在学校网站上开了专栏,专门介绍各种文物,能请你站起来回答一下吗?”

苏进与他对视片刻,点点头,站了起来,旁边马上有协助工作的学生递来了话筒。

0032 纸之生命

“《千金要方》,又称《备急千金要方》、《千金方》,唐代孙思邈所著,是华夏古代中医学经典著作之一。它是华夏最早的临床百科全书,一共30卷,这是其中第14卷,里面粗略讲解了胆腑病症的脉博特征,以及七类胆腑病症的病症和药方。这是清刻本,存世比较多,价值普通。”

苏进的声音不疾不徐,透过音箱,清晰地响彻整个礼堂。

他是一早就习惯了演讲的,相比起蒋志新的课程来说,他的声音更平稳、抑扬顿挫更明显。偶尔停顿的几个地方,都是最关键需要强调的位置。单论演讲技巧,他比蒋志新吸引人多了。

而且,他的答案里不仅包括了书名、作者、年代,甚至连书的内容和版本也都讲得清清楚楚,再没有比这更完整的答案了,没有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

苏进回答完蒋志新的问题,就把话筒还给了旁边的工作人员。

这时,远处的郭天松了口气,挥了挥拳,小声说:“大苏干得好!”

蒋志新沉默了一会儿,转头道:“回答得很好。现在我们就就着这本千金方,来讲讲修复古籍的一些知识。”

他继续把课程的话题接了下去,很多人都放下了心,不知道应该是遗憾没看到热闹,还是庆幸课程能够继续进行。

接下来,蒋志新就着这本千金方,介绍了一本古籍常见的各种部分。

“古籍的装订方法非常多,这种线装只是其中一种。我们可以看一下,一本古籍其实是由很多部分组成的。书衣,就是我们常说的封面。书芯,通常是指内页……”

“由于不同的需求,每部分所需要的纸张也有所不同。譬如封面,通常要用比较厚的纸,也经常用到绫、锦等纺织品……”

说到这里,蒋志新向台下示意,立刻有几个工作人员从舞台侧面走过来,他们搬了一张长桌子,在上面放了几张纸。

看见这些纸,有几个心思敏锐的马上联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地看向苏进。

之前在学校网站上吵得沸沸扬扬的那个视频,苏进第一次跟文修专业的学生发生冲突的那次,不就是因为修复古籍用的纸张吗?

他们隐约有了些预感,果然,蒋志新话锋一转,道:“之前有一部分同学可能在学校的网站上看过一个视频。”

来了!

许多学生心里这样想着,忍不住兴奋起来。旁边不了解的同学有点骚动,纷纷打听这究竟是说的什么事。

蒋志新平静地道:“视频拍的是一次冲突。冲突的一方是一名外专业的同学,另一方则是文修专业的几名新生。新生入学,第一个要学的就是分辨材料。当时他们学的就是分辨纸张。当时,他们学艺不精,错认了纸的种类,被这名外专业的同学指导了一下。”

他的话说得很巧妙,不动声色就给文修专业洗白了一下。

当时学生们看到视频,一方面是很愤恨范鲁他们蛮不讲理的行为,另一方面对文修专业自身能力的质疑声也很大。

有没有搞错,你们是学这个的耶,在自己的专业上被别专业的学生打脸?文修专业的学生究竟在学些什么?这种水平,他们真的有资格在学校里横着走吗?

蒋志新轻描淡写地这么一说,大家马上就明白了。那几个人是新生,刚刚才接触这些内容。这样的情况下,稍微犯点错也是很正常的嘛!

蒋志新继续道:“我现在将给大家介绍几种最常见的纸类,同时,我想请另一位同学,来帮忙介绍这些纸类的分辨方法。”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苏进这边,直接在人群中捕捉到了他。蒋志新缓缓问道:“苏进同学,可以再来帮我一次忙吗?”

纸刚被上上来的时候大家就有预感,这时蒋志新一提到苏进的名字,学生们就全部呆住了。

竟然真的点了苏进的名字!这是要情敌打架了吗?!

有好戏可以了看了!

郭天马上就跳起来了,他压低声音,愤怒地道:“蒋志新这是什么意思?太不要脸了吧!”

这也是程文旭的心声。现在,大屏幕的镜头正对着桌上的纸,所有人都看得见。

在大家看来,这些纸全部都是白色的,厚薄也差不多,看上去根本就是一样的。

苏进一个外专业的学生,怎么认?礼堂里这么多人,他要是认错了,那就是当众丢了大脸!

当初的那个视频让文修专业很没面子,蒋志新就要在这里找回场子吗?

当然,苏进也可以拒绝邀请。事实上,对他来说,这是更合适的选择。他是古代史专业的,文物修复根本不是他的本行。他在这方面认个输,也没人会否定他本身的能力。

不过,以后要再遇到同样的情况,苏进也没办法再用这样的办法帮别人或者帮自己出头了。

苏进会怎么选择?他会拒绝吗?

礼堂里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僵硬,另一边,高副院长眉头紧皱,忍不住道:“蒋同学这是在搞什么?这是学校的公开课,不是给他解决私人恩怨的地方!”

他旁边站着一个胖胖的中年人,他细小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笑眯眯地道:“高副院,你放心吧。你既然同意把课程交给志新了,就应该多给他一点信任嘛。”

他的话里隐约有些骨头,过了一会儿,他又弥勒佛一样笑了起来,摸着自己的肚子道:“而且,志新一向沉稳,不会有问题的!”

高副院长的脸色不太好看,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哼了一声。

众目睽睽之下,苏进回视蒋志新,从容地站了起来,道:“我来介绍吗?可以。”

他走上讲台,与蒋志新面对面站着,礼堂里的骚动顿时变得更加明显了。

有人小声道:“真是红颜祸水……”

旁边的女生马上反驳:“蒋学长才不是那种人!他是爱才,想给这个同学一个发言的机会!”

这明显就是蒋志新的脑残粉了。前面那个男生撇撇嘴,没跟她争执,只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你这话自己相信吗?”

长桌上铺着深紫色的绒布,绒布上一共放着五种纸,看上去全部都是一样的。

苏进只淡淡地扫了一眼,就看向蒋志新,问道:“学长,我要怎么配合?”

蒋志新道:“看来学弟很有自信嘛。那么就由你开始吧。这五种纸,你全部都认识吗?”

蒋志新的意思,就是让他就着这几种纸来讲解了。

苏进爽快地说:“行,那就这样吧!”

他走到桌边,随手拿起最左边的那张,道:“古籍修复,在不同的情况下需要不同的纸张。修复毕竟是修复,大部分情况下,修复时都要求使用跟原版纸张一样或者接近的种类。”

他侃侃而谈,态度从容而自信。他微微一笑,道,“纸张分类其实也是一门学问。在不同的情况下,有不同的分类方法。常见的几种,有以纸张的原料分类的、有以纸张的产地分类的、有以纸张的外观分类的。另外还有颜色、使用人、用途、厚薄、规格等不同的分类方法,种类繁多。”

苏进开始讲解,蒋志新就走到了一边,抱着手臂看着他,目光平淡微冷。结果苏进才起了个头,还没进入正题,他就忍不住放下了手,吃惊地看着他。

苏进说得没错,纸张有好几种分类方法,现在通用的就是原料、产地、厚薄和规格。而他另外说的产地、颜色、使用人之类的分类方法,蒋志新从来就没有听说过!

苏进举起手中的纸,道:“这几张纸,很明显是以原料来区别的。这种,是竹纸,它是用竹子做的。”他拿起一张,道,“这种是草纸,原料是茅纸。”

“桑皮纸,桑树的树皮制作。”

“白麻纸,麻类纤维制成。”

“这种比较特殊,它是再生纸,又有一个名叫还魂纸。它在制作时加入了一些回收的纸浆,相对来说比较粗糙。但是吸水性很强。”

“这几种纸张都很常见,它们比较贴近古籍的内页,通常用来修补纸张的内页,作为衬纸或者托纸使用。除此之外,还有藤角纸、蜜香纸、苔纸、纱纸等很多种类,相对来说比较少见,有的已经失传了。”

下面有学生高高举起了手,苏进习惯性地指了指他,问道:“你有什么问题吗?”

那个学生高声问道:“失传的纸你是怎么知道的?”

苏进笑了,他回身指了指大屏幕,道:“所谓的失传,是指材料或者制作方法失传,但纸张本身,还是流传下来了的。”

这个问题问得有点蠢,那个学生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就坐下了。

苏进又道:“不同原料的纸有不同的纹理,不同的厚薄,不同的吸水性。甚至,同一种原料,在不同情况下生长出来的,做出来的纸也不一样。更甚者,不同批次做出来的纸,也会有细微的差别。古代的书画家对此更加讲究,他们在写字或者作画之前,会先一张张检查要用的纸,选出其中合用的那些。在他们看来,每一张纸,就像树上的两片树叶一样,都是不一样的。”

他的声音轻柔,静静回响在礼堂里。伴随着这安静而美妙的话语,学生们似乎也被带回了从前,亲眼看见书画家们专注的眼神。

不知不觉中,蒋志新也被吸引了,这一刻,他看着苏进的眼神变得无比认真,跟之前完全不同!

0033 发现

历史学校的高副院长也听呆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头问道:“这孩子很厉害啊!他也是你们那里哪个家族出来的吗?”

胖中年人呆了半天才问道:“这少年叫什么名字?”

高副院长有点印象,道:“好像叫什么……苏进?”

胖中年人思索了半天,摇了摇头:“没听说过有姓苏的家族啊……也从来没听说过哪家有这样的传人。”

“嗯……”高副院长沉吟片刻,道,“看上去倒是个不错的人才……”

一听这话,胖中年人立刻警惕了起来,但一看苏进的年龄,马上又放松了。他摸着自己少许的胡渣,笑着说:“还这么年轻,未来很有前途的啊!”

高副院长叹了口气,道:“是啊,太年轻了……”

…………

苏进还是很有分寸的,他没打算喧宾夺主,讲完蒋志新安排的“任务”,就放下手中的纸,示意自己结束了。

蒋志新这才回过神来,直起身子,道:“你说得很好,请回去吧。”

苏进跟他擦肩而过,还能感觉到背后意味不明的目光。

苏进刚刚坐下,马上就被旁边的同学围住了。

方劲松像是从来没见过他一样,用奇异的目光看着他,其余同学表现得更激动。徐英还隔着两个人,恨不得挤到他旁边来。他拿出手机,低声道:“你说得真是太好了!大哥,以后我有什么问题的话,可以请教你吗?”

旁边的同学也用殷切的目光看着苏进,他笑着点了点头:“可以啊,如果我能回答的话……”

“来,加个微信加个微信!”

徐英的提议马上得到了热切的响应,没一会儿,苏进的微信上加了二十多个人。

徐英是个行动派,还立刻拉起了一个微信群,把大家伙儿全部加进来了。

他兴奋地低声说:“坐这边的都是特别喜欢文物修复的,以后有什么问题可以在里面交流一下!”

其他同学也很赞同他的意见,连连点头。

这时,台上传来两声咳嗽声,他们抬起头,讪讪地笑了。

他们太兴奋了,差点忘记公开课还在上着呢。大家纷纷安静下来,继续听课。

苏进的确厉害,但太年轻了。在这些学员的心目中,文修专业还是要高大上很多的。

这一次过后,蒋志新没再点苏进的名字。偶尔他还会提出一些问题,但都错过苏进,点了其他人。

渐渐的,苏进造成的少数骚动平息了,同学们重新沉入了历史与文物的美妙中。

很快,一个半小时过去了,公开课正式结束。

蒋志新收起手边的东西,道:“今天只是第一节课,下个星期天同样的时间,我们还会进入第二次学习。新的课堂地点,我们将会提前通知各位同学,请大家关注学校网站,注意公布的信息。”

他淡淡地瞥了苏进这边一眼,转身离开了。

苏进看见,后台有一高一矮两人正在等着他。高的那个正是跟他一起来的高副院长,矮的那个不认识。

高副院长竟然从头到尾都留在这里,可见历史学院对文修专业的重视。

矮胖的那个倒是不认识,不过从气质也可以大概判断出来,应该是文修专业的师傅吧……

苏进没时间再关注那边,一下课,他的座位又被包围了。

这一次围过来的,不仅是周围那些,还有其他被他的讲述吸引了的学生,足有好几十个。

一个男生高声问道:“苏进,你明明不是文修专业的,怎么懂的这么多啊?以前学过的吗?”

苏进一早就猜到了会有人这样问,他从容一笑道:“之前蒋学长不是说过了吗?文物修复是一个传承了几千年的行业。从古至今,它留下了很多记载。我以前曾经看过一些这方面的书,再则,京师大学的历史图书馆这么出名,里面很多书的字里行间,其实都提到了相关的内容。”

又有人问道:“那那些纸呢?明明都是差不多的白纸,你怎么能认出来啊?”

苏进道:“那是因为你离得太远了,凑近一点看的话,你就能看出明显的差别。再多看几次,你就能记住不同纸张之间的手感了,到时候根本不需要眼睛,一摸就能摸出来。”

这会儿简直像记者招待会一样,同学们问着各种各样的问题,苏进一一耐心地回答。最后他总结道:“其实文物修复没别的,一个就是要喜欢,对它有真正的热情。另一个就是要积累。它包含的内容非常非常多,只要留意的话,到处都能学到。”

同学们被痛灌了一桶鸡汤,纷纷点头。过了二十分钟,人流才渐渐散去,这时,苏进已经闷出了一头大汗,不由自主地舒了口长气。

“走走,吃饭去,我请客!”徐英还守在旁边,很有暴发户风范地招呼着,刚才他身边的那些同学也还剩了一大半,都热情地看着苏进。

苏进正要回答,柳萱走了过来。她对着那些同学嫣然一笑,道:“抱歉,大家先让让我吧,我找苏进有些事情。”

美女都发话要让了,大家当然得让啊!

男生们连忙答应,一个个都对着苏进挤眉弄眼。徐英一拉苏进的胳膊,低声道:“加油,我看好你!”

究竟是看好什么,那也不用说了。苏进非常无奈,也懒得解释,跟着柳萱一起出去了。

柳萱来找苏进,还是为了学校网站的事情。

今天苏进在课堂上表现得光芒四射,非常引人注目。所以,她希望私下里给苏进做一个专访,也算是今天公开课的补充。

她满以为苏进会答应,拿出了手机准备录音采访了,没想到苏进思索片刻,摇头道:“我觉得……还是算了吧。”

柳萱真的意外了:“为什么?”

苏进道:“你们采访这个,也就是一个噱头吧。这次公开课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激发更多人对文物修复的兴趣。太过强调噱头,就本末倒置了,不是什么好事。”

柳萱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一样,用惊奇的目光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道:“今天在公开课上,蒋志新点你上台,如果你说错了的话,会变成什么情况,你应该知道吧?”

苏进笑着反问:“我说错了吗?”

不,他当然没有说错。当时蒋志新的表情,柳萱可是看得很清楚的。他整个人都被苏进震住了,柳萱还从来没想过,在这样一个人的脸上,会看到这样的表情!

苏进道:“不管他对我是怎么想的,他现在做的事情有益于文物修复这个行业。反正我又没吃亏,就不需要再穷追猛打了吧?”

柳萱呆了半天,感叹道:“你对文物修复可真是真爱啊!”

苏进哈哈笑了两声:“那是,准备做一辈子的呢!”

他说得简简单单平平淡淡,柳萱却听出了一百分的认真。

她转头注视着苏进,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

“对了,有个事险些忘了。”

苏进一点感觉也没有,他一拍脑门,问道,“今天那份问卷是谁做的?文修专业的老师吗?”

柳萱摇头:“怎么会?这是我们网站的一个实习生做的。主要就是为了调查一下学生对文修专业的兴趣度。本来只要有前面几个问题就可以了的,那同学说感觉内容太少了,又自己琢磨着加了一些……怎么,有什么不对吗?”

苏进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问道:“实习生?叫什么名字?”

柳萱道:“也是我们新闻学院的,忘记什么专业了,叫魏庆。”

“魏庆……”苏进喃喃念了两声他的名字,再要多问两句情况,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接起电话,郭天在对面咋咋呼呼地叫:“老苏,你上哪去了?我正在找你呢!”

苏进道:“怎么,有什么事吗?”

郭天故弄玄虚道:“一个好消息,你猜是什么?”

苏进脑中灵光一闪,马上就兴奋起来了:“程序做好了?”

郭天得意地说:“是啊,刚才一下课,我师兄就打电话给我了。现在他把东西送到寝室了,你要过来看看吗?”

苏进毫不犹豫地说:“当然,我马上就过去!”

…………

此时,数千里以外的长沙东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看了看地图,又抬起头来,凝望四周。

舒倩站在他后面不远处,一名年轻男子摇头道:“舒组,都已经看了两天了,连根毛都没看见,这地点是不是有问题啊?”

舒倩也拿着地图在看,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年轻人无奈地向旁边摊了摊手,又一个人走过来道:“我也觉得有点问题。市政府下一步就准备开发这片区域,已经做过前期勘探了,什么也没发现……”

他话没说完,舒倩突然向前走了两步,指着地图问那老者:“单老师,再往南一公里怎么样?”

老者沉吟不决:“这里就是古长沙的城墙外,真是达官贵人的话,葬在这里的可能性最大。”

舒倩道:“您说得对,但是刚才我对比了一下地质图,这两年前来,长沙受鄱阳湖影响,位置似乎有点偏移。”

“哦?拿来我看看。”

老者又对比了一下,同意了她的意见:“对,再往南一公里试试!”

最高层的两个人下了命令,勘探队马上行动起来。

一小时后,一个队员拔出放下的洛阳铲,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土层,突然兴奋地叫了起来:“发现了!白石膏!古墓就在这里!”

0034 在长沙

谈修之下了车。

前面是一幢别墅,占地面积很大,但很平凡朴实,带着浓浓的住家味道。

别墅前面是个院子,里面大树荫凉,安安静静,外面却车水马龙,到处都是人。

不过,车和人虽然多,但不算吵闹。大部分人都自己找了个位置在等,不少人已经等了快一天了。

能让这么多人等着,通常不是有权就是有势,总之能让别人有所求。

这一家则是两者兼备,在整个华夏,都没几家比这家更厉害的了。

华夏帝都有所谓的大四家和小四家,大四家周谈范王,小四家陈舒何钱。

这八家实力极为强大,联合起来几乎掌握了华夏六成以上的力量,绝大多数国家政策都直接或间接与他们相关。

在普罗大众的心目中,他们当然声名不显,但在背地里,有一个说法:大四家打个喷嚏,全国动一动;小四家咳嗽一声,帝都震一震。

明眼人都知道,这不是夸张,就是百分之百的大实话。

住在这间别墅的,正是大四家之首,周家的当家老爷子。今天是他的六十大寿。

这样的人,又是这样的大事,门口会有这样的阵仗就很容易理解了。

事实上,绝大多数到这里来的人都是见不到老爷子的面的。他们等在这里,能把礼物送出去就是胜利,能见面说上几分钟——还不是单对单的那种,就是捡了大便宜了!

谈修之的车直接停在门口,他才一下车,门口就有一个人迎上来行礼:“谈四少来了啊!”

旁边无数目光投过来,非常惊奇。迎上来的这个人是周家的管家,谈修之下车前,他正在门口跟一个部级官员谈话,结果谈修之一到,他就撇下对方迎了上来,对两边的态度截然不同!

周管家对谈修之很亲热:“四少来得太迟了,老爷子从早上起来,已经念叨您三次了。”

谈修之笑了起来,道:“我给周爷爷准备礼物呢,他一定喜欢!“

“您只要来,老爷子就已经很开心了!”

谈修之笑着走了进去,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个人,男的抱着一个大箱子,女的空着两手,长得非常漂亮。

周管家跟那个部级官员打了声招呼,要带谈修之进去。谈修之向着那个部长点头示意,道:“管家爷爷跟我客气个啥?我自己进去就行了,你忙你的去吧!”

周管家果然没再客气:“那行。你记得先去见见老爷子,他惦着你呢!”

“哎!”谈修之答应了一声,带着那两人就走了进去。

他的背影刚刚消失,门前的人就好奇地相互打听:“这年轻人是谁?怎么没见过啊?”

有明白人道:“这位你都不认识吗?这是谈家第四代的老四!谈家跟周家是世交,谈四少就是老爷子的晚辈,在周家出入自如又算得了什么?”

周家别墅有一左一右两个厅,左厅是家人团聚,右厅是个中式的茶斋,用来接待客人的。

谈修之往右边看了一眼,还是先去了左厅。

左厅里已经坐了十来个人了,大部分都只有十几二十岁,最大的也不会超过三十五。都是凑成几堆各自说话。一看见谈修之进来,立刻有人招呼道:“谈哥!”“四哥!”

坐在最中间沙发上的那个人,连忙站起来,把位置给他让了出来。

旁边本来有一边小情侣正在喁喁私语,看见这情景,女孩子好奇地小声问道:“这位是谁?”

男孩也顾不上理她了,甩下句“这是我谈哥”,也凑到谈修之旁边去了。

谈修之向这人点了点头,坐下来扫了一眼四周,问道:“二哥没回来?”

又一个女孩道:“是啊,昨天他给爷爷打了个电话,说这次不回来了,回头再给他老人家祝寿。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大事,爷爷的六十大寿呢,这也赶不回来……”

她嘴上在抱怨,表情却很依恋。

另一个年轻男子沉吟道:“我听说西南那边有点问题?”

“我也听说了,多半就是为这个去的。”

“二哥又要立功了?这次是不是能升少将了?”

“多半行,上次就说了,他功勋早就攒够了,要是再立了功,也压不住了吧?”

这一圈都是年轻气盛的,说起这个二哥全都一脸敬意,没一个不服的。

他们这一批是八大家的第四代。

八大家表面上还是很和平的,但相互间也少不了竞争。不过第四代里,老大和老二都是大家公认的。

老大就是他们刚才说的周家第四代的老家周离,老二就是谈修之。

周家本来就是靠军功出身的,周离十五岁就上了军校,接着一路晋升,现在只有三十二岁,就已经是大校了,人人都看好他不久后晋升少将。

最关键的是,当年他进军校的时候,周家刚刚出问题,自顾且无暇,根本抽不出心力来管他。他纯粹是靠自己的本事,一步步升上来的,最后还反过来给了家里巨大的助力,帮助周家重新回到第一的位置。

这个年纪,这份本事,第四代没一个能比得上。

周二毕竟不在现场,年轻人们只讨论了几句,就把注意力转到谈修之这边来了:“四哥,听说你最近又做了笔大生意?”

“对了,老爷子刚才还说到……”

话没说完,一个勤务员敲了敲门,道:“谈修之,将军叫您过去。”

谈修之不得已站了起来,道:“我还是先去给老爷子报到吧。”

有几个人露出了羡慕的眼神。就算是周老爷子自己的亲孙子,也未必能想见就见。老爷子对谈修之,可真是另眼相看啊!

周老爷子的身材比普通人高大得多,他年轻时候也是刀里火里拼出来的,脸上最明显的特征就是一道伤疤,从左上到右下,横过眼皮,小半张脸几乎都被切开了。这样的伤疤,本来可以用整形手术减轻一点的,但显然他从来没做过。

不过,这么个老爷子,看上去也不怎么可怕。主要他平时总是笑眯眯的,几条深深的笑纹冲淡了伤疤带来的戾气。

他一看见谈修之进来就笑了,高兴地向他招手:“来来来,小四过来。”他跟对面介绍,“这是我们家小四,有本事着呢!”

周老爷子对面坐着三个人,全部都穿着国安局的制服,最左边那边的胸前别着一个徽章,是一个三足鼎的形状。谈修之立刻认出来了,这个人是国安局文安组的,应该是舒倩的顶头上司。

那三个人也很吃惊,他们才跟周老爷子说到一半,周老爷子就叫勤务兵出去,叫了这个年轻人进来。他是谁?小四?周家的四公子吗?

两边打过招呼,周老爷子道:“小袁,刚才说的事情,也跟小四说一遍吧。”

姓袁的正是文安组的组长,名叫袁定邦,他怔了怔,点头道:“是。昨天晚上,我们国安局文物安全小组第三组在湖南长沙东郊的马王堆发现一处古墓遗迹。据判断,这是一座汉朝古墓,约在西汉年间,为一个大型墓群。遗迹有盗掘痕迹,但不算特别严重。现在文安组已经有三个小组,连同一个大型勘探队开去了现场,准备正式开掘保护。”

谈修之已经猜到是什么事了,他认真地听着,扬眉道:“果然是在长沙?”

果然?袁定邦又是一怔,谨慎地问道:“四公子知道这件事情?”

谈修之笑了笑,道:“我姓谈,在家里排行第四。”

这个姓一说出来,袁定邦的眼睛马上就亮了。他直起身子问道:“姓谈……您是,谈四谈老板?”

谈修之点了点头,道:“是我。江湖浑名,见笑了。”

“原来就是您!”袁定邦立刻肃然起敬,准备自我介绍,“我是国……”

话还没出口,谈修之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我只是来给长辈拜寿,略坐了坐,跟长辈的客人见了一面而已。各位是谁,什么身份,跟我没有关系,我也并不关心。”

这话说得好像不太客气,袁定邦却马上会意,点头道:“好的,我知道了。”

其实这也很好理解。谈修之的古董生意是个人的,偶尔可以跟文安组扯上点关系,但绝对不想真的搅到一起去了。在文安组这边,谈修之目前的身份对他们也更有利,他们也乐意配合。

周老爷子听了他们的话,也只是笑笑,吩咐道:“长沙那边什么情况?再具体说说吧。政府那边,已经协调好了吗?”

袁定邦说:“舒倩舒组长正在尽力协调,她之前回话说,已经开始走流程,办许可证了。”

“那就好。文化是要发展,经济也不能放松。发掘文物的时候,要尽量跟当地政府协调好关系。”周老爷子缓缓道来,非常和气,国安局三个人恭敬地听着,齐声应是。

谈修之突然笑道:“周爷爷,我给您准备了寿礼,您要不要现在看看?”

谈修之自从十八岁以后,说话做事就特别有分寸。他在这时候提起这事,一定是有用意的。

周老爷子扬了扬花白的眉毛,很有兴致地说:“好啊,什么东西?”

谈修之神秘地一笑,站起来走到门口,叫道:“你们进来吧!”

0035 穿越时光的琴音

门口传来脚步声,谈修之带来的那一男一女就走了进来,向老爷子行礼。

老爷子眯了眯眼睛:“好漂亮的姑娘,练手上活计的?”

换了普通长辈,晚辈子侄带这么个漂亮姑娘回来,肯定会多想一点。但老爷子只是打量了一眼,就非常肯定地说。

谈修之笑了,道:“周爷爷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男子一转身,卸下了背上的大箱子,把它轻轻放在地上。这明显是个练家子,动作非常稳,从头到尾,都没让箱子多震动一下。

老爷子眼中又多了一抹欣赏,却一句话也没说。

谈修之走到箱子旁边,弯腰打开,把里面一件东西抱了出来,放到中间的茶几上。

那是一把木制的古琴,二十五根弦,已经保养过了,但看上去仍然非常古旧,好像经历了无数时光,才到达他们面前。

国安局文安组的那个人眼睛一亮,叫道:“汉朝古瑟!”

谈修之点了点头,道:“没错,就是汉瑟。”

他曲指,轻轻敲了敲瑟面,道:“古瑟的一大特征,就是由一整根木头掏空,整体雕刻而成。《后汉书?礼仪志》说:‘或鼓黄钟之瑟,轸间九尺、二十五弦,宫处于中,左右为商徵羽角’。买回来之后,我专门找人研究过,复原后的第十二弦为宫,正好符合。就这个看来,这具古瑟的全部调弦应为五声徵调。它的这些弦柱全部都是可以移动的,还可以通过移柱的方法来实现转弦换调。”

他说得头头是道,周老爷子眯起眼睛,说:“很专业嘛。”

谈修之哈哈笑了两声:“刚跟老师傅学了背下来的,当然专业了。”

这句话一出,周围几个人全笑了。谈修之又道,“最难得的是,过了两千多年,这具古瑟仍然可以弹奏,让我们听到西汉时古老的乐音。”

周老爷子“哦”了一声,知道谈修之要送的是什么了。

果然,谈修之向那女子招了招手,道:“请。”

女子嫣然一笑,缓步走到茶几旁边,抱起古瑟。谈修之立刻到门口叫了人,很快布置出一个高矮合适的案桌。

接着,女子在案桌旁边坐下,双手抬起,微闭双眼。

片刻后,她手指微勾,一个清脆至极的高音响彻房中。接着,叮叮咚咚的乐声如流水般倾泄而出。高音清澈,低音微哑,就像时光之河夹带着历史的痕迹,缓缓流过一般。

乐声起音极高,欢快轻悦,仿佛一派盛日春光美景。渐渐的,琴音突急,变得尖锐,仿佛裂帛声响。房间里的光线一瞬间变得黯淡,气氛也变得森冷。这一刻,仿佛有刀兵乍起,带着铁与火的气息,掀起了无边血海。

琴音变得滞闷而沉重,带着人的心情也跟着沉郁起来。而这沉郁中,又包含着某种奇异的力量,让人振奋,让人激动。

这一段琴音从头到尾,展现了一幕战乱突起,人们奋勇抵抗,最后终于获得胜利,喜悦之余又伤痛同伴牺牲的画面。这正是周老爷子年轻时亲身经历过的。到后来,每一个音调仿佛都深入了他的心灵。

不知不觉中,他双眼微微发红,托着茶杯的手有些颤抖。

最后,瑟音戛然而止。女子垂首坐在案边,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来,行了一礼。

房间里一时静寂无声,过了好一会儿,周老爷子才站起来,走到女子身边,握住她的手道:“弹得好,弹得好!琴音入心,好技艺!”

接着,他又放下手,轻抚着古瑟的表面,感慨万千地道:“两千多年的古琴,竟然还能弹出这样的声音。无论古今,人心总是不变啊!”

他抬头看了谈修之一眼,沉声道:“不错,这份礼物,我很高兴,非常高兴!”

“周爷爷你喜欢就好!”谈修之笑了起来,主动介绍道,“这是我中秋节的时候买回来的。说到买琴,还有一件有趣的事情,周爷爷要听听吗?”

周老爷子回到沙发上坐下:“你说。”

那一男一女退下了,房间里只剩下一老一少和国安局的三个人。

谈修之走到案桌旁边,轻抚着瑟面,道:“中秋节之前,我接到了一份邀请函,是一场地下拍卖会的。当时,这架古瑟是拍卖会的第一件拍品。那一次,我特地请了一个掌眼过去,他名叫苏进,古瑟刚刚被送上来,他就跟我说……”

他言辞清晰,简洁有力,很快就把那次地下拍卖会的经历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除了帛书没提以外,其余基本上都讲到了。

周老爷子还没说什么,文安组的人先听呆了,他惊问道道:“也就是说,古墓在长沙的事情,就是他凭着这些文物的特征,一步步推算出来的?”

谈修之点了点头:“没错,我还记得他当时是怎么说的……”

他眯起眼睛,一边回忆,一边把苏进谈到的四点全部说了一遍。

从大范围到小范围,一步步推进,最后确定到长沙,甚至连较详细的位置也推断出来了。事实证明,他的推断丝毫无误!

“太厉害了!”文安组的这个人是大组长,就是舒倩的上级。舒倩走得急,长沙汉墓的事情他知道个大概,没像谈修之说得这么清楚。他连声赞叹,“好本事!这位叫苏进的先生现在在哪里?能把他请到我们文安组来吗?”

谈修之摇了摇头:“估计不太可能。他今年只有十八岁,是个大一学生,还要去学校上课呢。”

“什么?!”国安局三个人异口同声地问道,满脸的震惊。

无论古瑟还是纺织品,这个叫苏进的都表现出了极其渊博的知识和深厚的文物造诣。尤其是最后反推地址的那一手,文安组的想了又想,都不觉得局里哪个老手能办到。这样一个人物,竟然才十八岁,还是一个大学生?

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周老爷子听得很有兴致:“我们大华夏,总是能人辈出。我们看人哪,真要用脑子看,绝不能以貌取人,以年纪取人。谁知道对方手里不会有两手绝活呢?”

旁边几个人一起点头,接着,国安局的又向周老爷子通报了一下马王堆汉墓的当前情况,谈修之听得很认真。周老爷子含笑听着,没怎么发表意见。

十多分钟后,国安局的人离开了茶斋。如果只有他们的话,应该就跟之前其他人一样,在里面坐五到十分钟就要出来。多了个谈修之之后,他们足足在茶斋里呆了半小时。

对于这种层次的人物来说,一举一动都会引人注目。外面的人群里立刻就有几个电话打出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谈修之也出来了。离寿宴还有一段时间,周老爷子继续会见客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

谈修之看了一眼左边的客厅,没有进去。正好这时候周管家又进来了,他拦住对方问道:“云姨最近怎么样,我能去见见她吗?”

云姨是周离的母亲岳云霖,也是谈修之母亲生前的闺蜜,以前来往得非常密切。

后来周家出事,岳云霖深居简出,很少露面。再后来,谈修之的母亲因病去世,来往得就比较少了。这次周老过寿,谈修之怎么也要问问她的情况的。

周管家叹了口气道:“二夫人还是老样子,不怎么愿意见人。不过四少你的话,她肯定还是要见见的。”

他把谈修之带到别墅的后院,那里有一个很大的温室,里面绿树成荫,各种颜色的鲜花竞相开放,还有一片面积不小的百合田。百合田对面有一片空地,摆着白色的桌椅,隐约可以看见一个女人正靠坐在上面。

谈修之让周管家退下,独自走了过去。

岳云霖四十多岁,看上去却已经像五十多岁的人,鬓边的白发不比周老爷子少。她端庄地坐在温室中间的椅子上,不言不动,凝视着一朵白色的花,怔怔出神。

她神情挹郁,脸色苍白,微微有些病态。这是情绪长期郁结于心,不得抒发的结果,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心病。

谈修之叹了口气,走进温室,招呼道:“云姨。”

岳云霖表情有些恍惚,抬头注视了谈修之一会儿才认出来:“是谈家小四啊,好久不见了,来,坐。”

谈修之坐过去,慰问她的身体,跟她聊了几句。

岳云霖尽力表现得一切正常,但始终还是有点精神不济,没聊多久,就显得有些疲倦。

谈修之又在心里叹了口气,只能站起来告辞。

岳云霖有点不好意思,站起来连声道歉。

谈修之离开温室,周管家还等在外面,叹气道:“这两年她的身体更不好了一点,心结不解,心病也就治不了。唉!”

谈修之很清楚这是因为什么,忍不住问道:“那孩子呢?找了这么多年,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周管家摇摇头:“这种事情,时间越长,希望越渺茫,只能尽人力知天命了……”

谈修之其实也很清楚,他回头看了一眼,终于还是只能深深地叹了口气。

0036 基础之基础

“对不起!”

苏进刚一回到寝室,郭天就给他跪了。

“啊?”苏进纳闷。

郭天痛哭表示,他实在不知道苏进要跟柳萱约会,不然,他绝对不会打电话骚扰他的!

苏进一抬头,看见方劲松无奈地耸了耸肩,又好气又好笑地给了郭天一下:“不要胡扯!”

郭天跳起来挤眉弄眼:“大苏你厉害啊,柳学姐主动来找你。啧啧,是不是被你在课堂上的英姿震慑了?”

苏进简直懒得理他:“她找我有其他事情……”

郭天还准备扯些有的没的,苏进非常无奈地转移了话题:“你不是说软件已经做好了吗?在哪里?”

“这里这里!”

这一下又说到郭天的得意事了,他立马振作起来,把苏进拉到电脑旁边。

他一边打开软件一边得意地说,“这次你可赚大了!我师兄在做的时候,被他室友看见了。他室友很感兴趣,主动出手修改了一下。啧啧,这可牛逼了!”

软件一共做了两个版本,电脑版和手机版。模式比较相似,有少许不同。

就像苏进之前打算的那样,它被做成了一套训练课程,带积分和升级系统,有一定的激励性。

郭天得意洋洋地说:“我师兄他室友说,这个想法不错,但如果只是照着做的话,做得不标准也没办法判断。而且,熟手的用时跟生手完全不同,进程就不好统一了……”

苏进听得连连点头:“他说得对,我之前没考虑到。”

郭天道:“所以师兄的室友给修改了一下。他说,从本质上来说,要训练其实是手部的基本动作。也就是手指、关节、手掌等各部分的控制力。这些基础的东西提高了,裁纸也好,揭裱也好,都是小儿科了。”

郭天这一说,苏进猛地直起了身体,恍然大悟。

他呆了好一会儿才道:“他说得对,太对了!”接着,他急忙道,“然后呢?他是怎么调整的?”

这一刻,苏进整个人都兴奋起来了,迫不及待地想看到新的结果!

郭天道:“他重新录了一些视频,还设置了感应系统,进行了体感方向的改动。”

这时,郭天已经打开了软件。软件上是一个视频,上面定格的是一双非常漂亮的男性手掌,修长有力,简直像手模一样。

郭天打开视频,这双手立刻开始做起了一套/动作。这一动就看出来了,这双手不可思议的灵活,它的动作虽然简洁,却极为流畅,让人有一种感觉,这个人仿佛可以控制双手的每一个细节动作!

苏进一眼就看出来了,像这样的一双手,绝对可以非常完美地做出文物修复的任何一项基础工作。

视频中的这一套/动作一共四分钟,苏进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沉默片刻后,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点头道:“不错,这套/动作主训练拇指和食指,的确非常有效!”

郭天与有荣焉地道:“不仅这样呢!”

他打开摄像头,道,“你看着。”

视频重新开始,这一次,郭天也同时在摄像头面前比划了起来。

摄像头迅速进行了调整,录制了他的动作,投影到软件的另一个面板上。这个面板开始不断分析判断,不停给出“完美”“精彩”“优秀”“一般”“错误”等提示,同时计算积分。

最后,四分钟结束,给出了一个总的得分,与不同等级判断的比例。

当然,历史最高得分、最优与最差动作分解分析,改进意见,也都是少不了的。

不仅如此,联网之后,它还能联机排名,使用PK等各种功能,简直能媲美一个完整的独立游戏!

这时候不仅是苏进,方劲松也看呆了。

他们俩对程序制作完全是外行,但也看得出来,这套软件里的技术含量高得惊人。而在苏进眼里,其中最强大的还是那套/动作和其中包含的思路。

没错,这套训练的本质是手部控制,而不是实际的操作!

郭天演示完毕,得意洋洋地说:“怎么样,很不错吧?”

苏进感叹道:“的确,不仅是不错,简直太强大了!”他忍不住追问,“你师兄这位室友是谁?我可以跟他见个面吗?”

郭天眼睛一亮,开始炫耀了。

他师兄的这个室友,可不是普通人物。

京师大学有四个公认最牛逼的学生,被非常老套地称之为“校园四大天王”。蒋志新就是其中一个,不过是排名最末的一个。

称呼虽然老套,这四个人却的确厉害。他们在各自的领域里都有超乎寻常的成就,别说普通学生了,就连一般的职业者也没办法跟他们比。

这也是蒋志新排名靠后的原因。他还没毕业就快要修复二段的确堪称天才,但二段始终只是个起始点,跟真正的高手比还有一段距离。

但郭天师兄的这个室友则不然。他也是计算机专业的,专长当然是电脑与网络相关。两年前,他曾经攻破一个世界级电脑公司的官网,在上面留下了自己的名字。想一想,世界最顶级的电脑公司,里面会有多少人才?这么多人加起来,都没有拦住他一个!

之后,他加入了中国红客联盟,成为了其中的主力成员。

他在计算机专业非常出名,整个专业的学生都是他的粉丝,甚至很多老师也对他心服口服,私下说没什么东西可教他的了。

说到这里郭天也骄傲极了。一年前开始,这个牛人就不怎么出手了,觉得大部分东西都太简单,没意思。但这次苏进要做的这个软件,明明也没什么复杂的,他却很有兴趣地出了马,亲手做了一遍。

苏进看着桌面上定格的画面,感叹道:“名不虚传,真的厉害!”他转头问道:“能安排我们见一下面吗?我有话想直接跟他聊一下。”

郭天挠挠头道:“师兄说,这位师兄脾气有点怪,我不敢保证啊,得先确定一下。”

苏进毫不犹豫地答应:“没问题,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我可以配合他的时间!”

郭天想了想,直接就打了个电话给自己的师兄,如此这般地说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捂着手机问苏进:“师兄说他室友就在旁边,你要跟他说话吗?”

苏进立刻点头,接过了手机。

手机对面一片沉默,苏进这才发现自己到现在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他汗颜,问道:“是郭天师兄的室友吗?”

说出这七个字的时候,他非常难得地有点脸颊发热,又狠狠地瞪了郭天一眼。

郭天也发现不对了,在旁边噗嗤一下就笑了,被苏进狠狠地给了一下。

片刻后,对面道:“是,我是贺家。”

苏进连忙道:“贺师兄你好,我刚刚看见你做的软件,实在太出色了,非常感谢!尤其是其中的核心思路,直指本质,太了不起了!”

对面又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哦。”

真的是一个很难聊天的人啊……

苏进继续汗颜,道:“是这样的,看到这个软件之后,我有一些问题想跟你面谈一下,看看怎么修改。”

两秒后,对面问:“……修改?”

谈起正事,苏进迅速淡定了一下,道:“是的,软件本身方面,我没什么可说的。但是关于里面录制的动作,我有一些想法。”

这一次,对面完全没有停顿,直接道:“第九宿舍楼504寝室,我等你。”

说着,对面断了线。

郭天连忙问:“怎么怎么?”

苏进表情诡异地看了一眼手机:“说了寝室,没说时间,是让我现在过去吗?”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有些犹豫。

今天是周日,谢幼灵不用上课,但还是去了医院。一早就约好了,苏进上完公开课,就直接去医院接她回家。

现在要是去了贺家那边的话,就不知道要逗留到什么时候……

郭天心大没留意,他兴奋地道:“走走走,我跟你一起去!”

方劲松细心多了,他一看苏进的表情以及现在的时间,就明白他在想什么了。他试探着问道:“你是要去接师姐吗?不如我去?”

苏进看向他。

方劲松说:“上次我们也见过了,她应该还记得我。我直接接她回家,一起等你回来好了。”

苏进想了想,干脆地说:“好,就这样吧!”

郭天左看看右看看,表情诡异地搭上方劲松的肩膀:“师姐?接她回家?小方同学,我警告你啊,不要想着挖我们家大苏的墙角啊……”

方劲松比郭天高半个头,郭天搭肩这个动作做上去本来就有点好笑。这时,方劲松翻了个白眼,一把把他的手抖掉:“你再这样瞎说下去,迟早得挨打的!”

郭天喊冤:“我这可是好心提醒!”

方劲松面无表情地给他比了个中指,转身就走出去了。

郭天满脸不可思议地转向苏进,道:“他比中指!你看见没有,他给我比中指!他还是我认识的那座冰山吗?”

苏进极其无奈地把他脑袋推开:“少说废话了,九宿舍504寝室是吧?我们赶紧过去吧!”

“哎!”要去见偶像了,郭天马上闭嘴,抱起自己笔记本,跟着苏进就出了门。

0037 贺家

第九宿舍离他们很有一段距离,苏进和郭天上了校内公交,坐了十分钟才到。

第九宿舍也跟他们宿舍一样旧,郭天在楼下就不满地嘀咕开了:“贺师兄这样的神人,竟然都只能住这样的房子!我就说,学校对文修专业的优待实在太过分了!”

苏进含含糊糊地答应着,满脑子想着一会儿要跟贺家说什么。

一推开504寝室的门,苏进就惊呆了。郭天不是第一次来,早就习以为常了。

第九宿舍楼的格局跟他们的一模一样,寝室也是四人的。

郭天的师兄今年大三,三年来从来没换过寝室。天长地久,这里堆起了一大堆垃圾,散发着各种奇怪的味道混合起来的复杂气味。

本来这样一间寝室跟别的男生宿舍也没太大差别,但不同之处就在于多了一个怪胎。

只能用“脏乱差”来形容的寝室里硬是被开辟出了一个一尘不染的角落。这一块地方,地板拖得干干净净,桌子摆得干干净净,所有东西都摆在它应该摆的位置,简直像是有洁癖一样。

被这个区域一衬托,周围的其他地方就越发不能看了。

郭天小声对苏进道:“每次进来我都觉得,贺师兄的座位简直像一个异度空间!”

没错,一般的洁癖者都忍受不了半点脏乱差,但这一片区域的主人,却只管自己地盘,完全无视周围。

贺家身材高瘦,头发衣服都整洁干净。他笔直坐在电脑桌前,正在用评估一样的眼神打量着苏进。

苏进略微看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就把注意力集中到他的身上。他伸出手道:“贺师兄,你好,我叫苏进,谢谢你的帮助……”

他话没说完,就被贺家冷冷打断:“有什么地方要修改的?”

他对苏进的谢意一点反应也没有,唯一关心的就是要修改的地方。

苏进也马上进入了状况,他点头道:“就像我刚才在电话里说的那样,视频中的基本动作还要再调整一下。”

贺家眉头一皱,问道:“怎么修改?”

他连个座位都没提供,开口就是正事,苏进也习以为常。

他转头对郭天道:“麻烦打开一下视频……”

贺家这才让了一下:“不用,我这里有。”

他面前的桌面上摆着一台台式机,主机旁边拖了很多增加的配置,一看就知道性能不凡。

电脑的屏幕也是特别设置过的,并排三块,中间那块上显示的正是刚才苏进他们看过的视频。更有趣的是,旁边两块屏幕也显示着同样的动作——从不同角度拍摄的,同样的动作!

显然,贺家在一开始录制时,就经过了许多次尝试,最后才选择了一个最佳的角度。

苏进从容自若地走过去,打开了视频,开始播放。才过了两秒,他就点击鼠标让它停住,道:“譬如这个地方,我觉得这样做比较好。”

说着,他抬起手,比划了两下。

很明显,他的手部动作远没有贺家的那么流畅好看,甚至可以说是有点生涩的。贺家只看了一眼,就挑起了眼角,似乎有点不以为然。

但两下过后,他的眼神突然凝住,紧盯着苏进的手不动了!

苏进这个动作很简单,两下就做完了。他看着贺家,诚恳地问道:“你觉得这样改怎么样?”

贺家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道:“再做一遍给我看看。”

苏进依言重复了一遍。

贺家又道:“再做一遍。”

“再来一遍。”

一个极其简单的动作,苏进一直做了八遍,贺家才彻底沉默下来。

他转过身,扯过桌面上的笔和纸,开始写写画画。

一边的郭天看呆了,他发现,这张纸上早就画了各种各样的手部动作图,旁边还有不同的角度、距离等的数据与公式。

他不禁咋舌。不就是一个训练动作吗?怎么搞得这么复杂?

他抬头看了苏进一眼,发现苏进正认真看着贺家的计算,表情平静,好像在他眼里,本来也应该这样认真一样。

郭天心中一动,挠了挠头。也就是这样的认真,才让他们有这样的本事吧?

他忍不住想,我是不是活得太简单了一点?

贺家计算了半天,轻轻“嗯”了一声,问道:“后面还有要改的吗?”

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才能感觉到,他这时说话的语气比之前温和多了。

苏进点头道:“还有的。”

贺家好像这时候才想起来一样,拖了个凳子给苏进:“坐。”

至于后面就离苏进两步远的郭天,他还是跟之前一样无视了。

郭天回过神来,翻了个白眼,自己走到师兄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接下来,贺家的话明显变多了。苏进主要操纵鼠标,点开来放一段之后,就停下来演示要怎么修改。

他显然也在不断思考,有时候刚刚做完,就推翻了重做。有时候停下来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才想出修改的方案。

他一边说,贺家就一边拿着笔在旁边写画计算,偶尔插两句话。

四分钟的小视频,足足放了一个小时才全部放完,最后苏进几乎从头到尾全部修改了一遍。贺家对这样彻底的改头换面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越来越认真。

一遍过后,贺家开始提出问题。苏进时而回答,时而点点头,思索片刻,重新修改。贺家的回题越来越多,苏进思考的时间越来越长。

两人讨论得热烈,郭天在旁边完全看呆了。

越到后来,贺家的话越多,表情也越多。到最后,他看上去跟一个普通的学生没什么区别了。

不知不觉中,天已经全黑了,苏进和贺家一讨论就是将近三个小时,郭先生也在旁边围观了三小时。

这时,寝室门一响,一个学长推门进来,意外地道:“郭天,你过来了呀?”

接着,他抬头一看,也惊呆了。

这个说话说得眉飞色舞的家伙,真的是他的室友吗?

声音惊醒了正在讨论的两个人,贺家意犹未尽地道:“不错,我的思路完全清晰了,还是你比较厉害!”

苏进笑了笑道:“不,我只是有些经验而已,要不是你,我还在钻牛角尖,一直在琢磨怎么增强操作能力呢。”

贺家紧盯着自己的本子,说:“照这个思路的话,还要计算校正一下。到时候,我再根据计算结果重新录制视频。”

苏进点头道:“嗯,到时候二次录制,还是只有麻烦你了。”

贺家露出了嫌弃的表情:“当然得我来,你的手也太生了。光有理论怎么行,得多练练啊!”

苏进汗颜,点头道:“嗯,我会好好练习的……”

一边,郭天和他的师兄对视一眼,都很无语。

郭天完全不觉得苏进哪里手生,他师兄更是从来没见过贺家表情这么丰富。要知道,他们已经同学同寝室整整三年了!他一直以为他是个面瘫呢!

时间不少了,讨论也告一段落,苏进觉得有点饿,想请贺家吃饭。

但贺家埋头在笔记本里,不耐烦地挥手道:“不用管我,我不饿。”过了一分钟,他才想起来一样道,“新视频我明天给你,你再看看!”

说着,他重新埋头进了工作里,再也不理会苏进他们了。

郭天的师兄耸耸肩,道:“他就是这样的。不用管他。晚一点我会给他泡面的……”

泡面……苏进无语。他想了想,下去小卖部里买了一大堆零食送上去,中间还有各种不同的速食饭。看上去跟泡面没什么差别,但至少可以多选选味道吧……

时间不早了,苏进跟郭天打了声招呼,就要离开学校。

郭天有点心不在焉地样子,挥了挥手,拖着步子回去了。

回去谢家,谢幼灵和方劲松正在等他,两人各自拿着“作业”在做,非常认真。

苏进走进门,摇摇头,对他们道:“把这些东西收起来吧。”

他深吸一口气,露出了笑容,“我教你们一套新的练习方法!”

…………

深夜,方劲松回去了学校,谢幼灵已经倒在床上睡着了。

苏进抱着脑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直到现在,他的脑子里还有无数的手部动作正在变幻,每一个都带着奇妙的节奏与韵律。

贺家的这套训练思路实在太了不起了,简直让他如醍醐灌顶一样,脑子为之一清。

他说得没错,重点不在实际操作,而在个人能力!

手部动作越细腻稳定,越敏感,越能做出精确而确定的操作。训练后者而忽视前者,完全是本末倒置。

至于实际训练的动作不到位,跟贺家的思路没有关系,就像苏进说的那样,只是他的经验不够丰富罢了。

上一辈子,苏进足足做了二十多年的文物修复,一步步从底层开始,基础打得非常扎实。之后,这些基础不断在实践中重复,进一步巩固而凝炼,几乎变成了本能。

今天他要做的,只是把这样的本能提炼出来,重新还原成基础而已。

这样的基础,比纯粹的推算与数据更生动、更具体、更具实效。

经过这样有效而扎实地训练,文物修复者的基础就能打得无比坚实,足以应付任何一种情况!

0038 基础手部训练教程

第二天,贺家果然如约把程序交给了苏进。

这一次,还是他主动跑到苏进他们寝室来的。他眼圈一片青黑,很明显昨天晚上熬了一夜,不过倒是精神奕奕,一点困倦也没有。

他带了笔记本电脑,跟他的台式机一样高档。

他把本子放在苏进的桌子上,点开视频进行演示。

昨天他们讨论的只有最初四分钟的视频,但实际推算出来的结果却不止这么多。

毕竟,那四分钟主要训练拇指和食指,综合起来一共有八小节,涉及到双手手掌的方方面面。

八小节,每小节四分钟,一共三十二分钟。

半小时后,贺家转头,谨慎地问道:“怎么样?”

苏进没有马上说话,他沉吟片刻,道:“大致看上去没什么大问题……”

贺家立刻问道:“那就是有小问题了?在哪里?我马上改!”

苏进又思索片刻,打开视频,直接拉到一个地方,道:“譬如这里,有点僵硬,感觉不太流畅。我也不确定问题出在哪里,但肯定是有问题的。”

郭天在旁边听着,都觉得这个理由太敷衍了,贺家却认真地点头:“嗯,你感觉不对的话,肯定是有问题的。还有呢?”

接着,苏进又指出来了四个地方,全部都是他感觉不对,却说不出来为什么的环节。

贺家一一记录了下来,站起来道:“好,我明天再拿新的来给你。”

苏进终于忍不住了:“你还是要好好休息啊……”

话没说完,贺家就胡乱点了一下头,匆匆离开了。从他进来到离开,除了讨论视频以外,连三句话都没说到。

苏进看着他的背影离开,摇了摇头,打定主意下次还要修改的话,一定不急着跟他说。再这样下去,没准儿对方就要过劳死了……

不过回头想起成品即将出来的那种兴奋感,他也没法确定自己能不能控制住了……

…………

这样又过了三天,视频终于大功告成。

苏进从头看到尾,又沉默了好一段时间,终于点头道:“我觉得没有问题。”

贺家一直微带紧张地在旁边看着他,这时终于露出了明显的喜色,站起来挥了挥拳头道:“太好了!”

要是郭天的师兄在这里,一定会再次吃惊的。同学三年,他从来就没见过贺家能做出这么大的表情!

苏进也很兴奋,他站起来,做了几个动作,道:“这套/动作最好的是,平时也能做,不需要道具,可以把零碎的时间完全利用起来!”

贺家道:“不过我计算下来,每天最多不能超过十遍。超过的话,效果会明显降低,说不定还会有害。”

苏进道:“嗯,那要在软件上注明一下。”

贺家道:“我已经做好了,十遍之后,程序会自动锁定。”

苏进想了想:“除此之外,还要在明显位置做出提示,不然,很可能有人在习惯之后,不利用程序,自发训练。”

他明显就是指的自己这种人。贺家想想也对,这种改动非常简单,他直接拉开后台,马上就把警告加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