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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天工》 · 沙包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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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现在为止,软件终于大功告成。

贺家如释重负地道:“给它取个名字吧。”

苏进道:“主要都是你做的,应该你取。”

贺家不是那种计较细节的人,想了想,就给软件加上了标题。

“基础手部训练教程”。

苏进无语。他也不是喜欢做些花头的人,但仍然觉得,这名字也实在太朴素了……

不过既然说了让贺家取,他也没有反对。两人又检查了一遍软件,苏进问道:“我可以把它分享给其他人使用吗?”

贺家无所谓地耸肩:“本来就是帮你做的,你随意。哦,我另外设置了服务器,注册以后数据可以联通,还可以进行排名。”

这也是不错的激励手段,苏进笑了笑,再次向贺家道谢。

直到这时,贺家才长长打了个呵欠,抱怨道:“困死了……”

他把程序拷给苏进,抱着本子就走了。临走时,还告诉苏进有什么问题的话,可以再跟他说,让他修改。这态度跟上周日的时候已经完全不同。

苏进的三个室友一直在旁边,这时,郭天兴奋地跳了起来:“终于做好了!大苏,这教程我们可以学吗?”

苏进道:“当然可以,它主要是为文物修复设计的,不过其他人练习之后,对控制手部的灵活性和稳定性也有好处。”

郭天兴奋地说:“太好了!”程文旭也连连点头,两人对视一眼,一起保证,不经苏进允许,绝不会把这套教程教给别人。

苏进本来没想到这个,但他想了一想,也点了点头。

有些东西,还是掌握在自己手上比较靠谱。人生在世,总是要几张底牌的。

苏进又叫来方劲松。他情况比较特殊,普通人的训练在他身上就需要一些调整和改动。

这个问题苏进一开始就考虑到了,这时候单独跟他进行了一番讲解。

方劲松没想到苏进细心到了这种地步,他的目光一闪,最后垂下眼去,专注地听着。这一刻,他的眼神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加坚定。

苏进自己当然也是少不了练习的。

这套程序分成电脑和手机两个部分。在电脑上,需要配合摄像头使用。手机更方便,它们都有前置镜头,只需要保持离手机一段距离就可以了。

贺家不愧是学校知名的奇才,他设置的程序适应性极强。使用者甚至不需要太考虑方位,只要在一定的范围内,摄像头能自动捕捉调整。

苏进练习的遍数越多,越能感受到这套教程的好处。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恢复手感。当然,从生涩到熟练,初期的训练相对来说总是比较简单一点的。从熟练到更高的层次,就不可能有这么明显了。但只要有足够的时间,足够的训练量,他总能恢复到前世的水平,说不定还犹有过之!

这样的手部控制能力,再配上苏进跨越时代的操作经验,这一世的他,也许真的能到达前世梦想中的那个境界!

…………

就在这样的忙碌中,中秋节之后的第二个周日又来了。

这天下午,将会有文修专业的第二次公开课。

这一次,学校没再像上次一样,散发实体的宣传单,只是在学校网站上挂出了课程的时间和地点。

第二次公开课的地点改了一下,位于学校的名人广场。

名人广场位于学校的西北部,是一个大型的露天广场,约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

名人广场之所以得名,是因为它周围有一圈石制的人物雕像。这些雕像全部都是历史名人,一共二十四座,整整绕了广场一圈。它们是雕刻大师石谦年轻时的作品,立在这里已经有三十多年了。

现在,石大师六十多岁,已经是享誉世界的雕刻大师,这二十四座名人石雕,也成了京师大学的著名景观。

由于是露天广场,对学员的限制不如上次那么严格。不过,课前还是需要到学校网站去报到领取资格的。

这次与上次不同的是,有七十多名学生不需要领取资格,可以凭学生证直接入场。

苏进和方劲松,都在这七十多人里。

苏进一看就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这七十多人中的三十二个,都是上次问卷之后,被分到了礼堂前排的。剩下四十多个想必也差不多,都是根据问卷筛选出来的,最有可能加入文修专业学习的学生。

这样一来,苏进他们就不需要赶着抢票了,郭天和程文旭表示非常羡慕。

而这一次,郭天凭着超高的手速,再次中选。程文旭慢了一步,落到了千名之外。

郭天得意地哈哈大笑,拍着程文旭的肩膀说:“手速不行,你平时还得多撸撸啊!”

程文旭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脑门:“撸你个屁!”

…………

周日下午一点,苏进他们提前到了名人广场。程文旭虽然没抢到票,但考虑是这次是露天讲座,也跟着一起过去了。可能没好位置,但总之还是能听到的嘛。

四个人里,郭天是对学校最熟悉的。他们到广场时,人还不是很多,他就摆出一副前辈的样子,领着苏进他们观看这里的名胜景观,也就是那些名人石雕。

迎面而来的是李白的石像,他峨冠长袍,腰佩长剑,颌下三缕长须,相貌清瘦。只远远看着,就能感觉到一股洒脱不羁的气息扑面而来。

苏进忍不住赞了一声:“好!”

郭天与有荣焉地道:“那当然,这可是石谦大师的作品!”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人突然问道:“好在哪里?”

四人一起转头,看见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他穿得邋里邋遢,衣服上到处都是东一块西一块的污迹,连脸上也染上了不少。他手里夹着一支烟,正在吞云吐雾。

苏进他们到之前,他正看着面前的雕像,一脸若有所思。听见苏进的感叹,这才转过头来发问。

郭天打量了他一下,一拉苏进说:“别理他,快走。”

苏进注视着那个中年人,两人对视了片刻。郭天这一拉,没有拉动。苏进微笑着道:“这石像手法粗疏,但的确是好。”

中年人扬了扬眉,又问了一遍:“好在哪里?”

苏进斩钉截铁地道:“好在少年意气!”

0039 好不好?

旁边三个人都听呆了。

手法粗疏?这真的说的是石大师的雕刻?

好?好在少年意气?

这是什么意思?

中年人紧紧地盯着苏进,突然扔下手里的烟,一脚踩灭。

他大步上前,走到郭进面前,郭天等人看他气势汹汹,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拦一下。

中年人走到苏进前面一步就停下了,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沉声道:“跟我来!”

说着,头也不回地往转走。

郭天紧张地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别理他,过会儿就要上课了……”

苏进的目光扫过他衣服上的污物,若有所思地说:“没事的,我去看看。”

说着,他真的甩下他们三人,跟在这人背后走了。

这中年人看上去怪怪的,郭天他们很不放心,对视一眼之后,也匆匆跟了上去。

这中年人没走多远。

名人广场已经建了这么多年,周围当然不止有雕像。石大师的作品周围,有无数松柏,青翠地连绵成了一片。

中年人带着他们绕过一道松墙,那里有一块空地,上面堆着一些石料。

中年人走过去,拣起一块,转身递到苏进面前问道:“这个跟石谦的比,你觉得哪个好?”

那石块小臂长短,郭天凑在后面看过去,发现也是一个人像。

他嗤地一声就笑了,低声嘀咕:“什么人,也敢跟石大师比……”

他也是不懂分寸的人,声音非常小,只有他身边两个人能听见。结果方劲松紧盯着那石像,一声惊叹:“好精湛的手艺!”

郭天一怔,这才认真看过去。这石像雕刻的同样是李白,它虽然只有一尺来长,还是个半成品,下半部分还是石块的开态。但是它栩栩如生,光是这样看着,就觉得有一古人翩然而来。

果然好精湛的手艺!

他转头看了一圈,发现树根下、草丛中到处都是这样的石像,全部都是李白,几乎全部都是半成品。郭天粗估了一下,这里这样的半成品大概有一百多个,看上去壮观极了。

显然,这人在雕出这个成品之前,已经尝试过无数次。这种精神,一下子就让郭天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苏进看着中年人手中的半成品雕像,片刻后抬头,指了指外面道:“石大师的好。”

中年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又翻出一个:“这个呢?”

“还是石大师的好。”

“……这个呢?”

“一样。”

中年人连续翻出十几个,苏进一直都是同样的意见。到最后,他已经不说话了,只是摇头。

渐渐的,中年人的脸上阴云密布,脸色越来越黑。郭天他们看得胆战心惊,总觉得他马上就会暴跳如雷,发作起来。

当苏进再次否定了一个半成品雕像之后,他突然暴怒,抡起石像,重重砸在地上,怒吼道:“混帐,胡说!”

石屑四溅,苏进往后让了一步。面对这样的怒火,他仍然表现得非常镇定。他摇了摇头,道:“我是不是胡说,你应该最清楚了。如果不是连你自己也觉得有问题,怎么会全部都是半成品?那是因为,刻到那里,你也没办法继续下去了吧!”

这句话显然说到了中年人的心坎里,他的气势一下子就萎靡了下去。

他又拿起一个石像,手轻轻地抚过表面,重重叹了口气。

他喃喃道:“你说得对,如果不是因为我自己也刻不下去了,怎么会让它们全部都只是半成品?”

他颓然坐到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问道,“那你觉得我的问题出在哪里呢?”

问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目光游移不定,并没有直接看着苏进。很明显,他并没有真的指望得到答案,只是想要借这个机会问出心中的迷茫罢了。

苏进环视四周,那些半成品的雕像落在他的眼里,满目狼藉,简直有点像无数尸体。

他摇摇头,道:“因为你没有用心。”

中年人猛地抬头:“不可能!”

就连郭天在一边听着,也觉得苏进这话很没有道理。中年人要是真不用心,怎么可能雕出这么多来。想也知道花了很多时间和精力!

苏进道:“你认真走出去看看石大师的雕像就知道了。雕刻那二十四尊石像的时候,他应该还很年轻,在技巧上很不成熟。但他把他的天性,他对人物的理解,他满腔的热情全部融入了进去。只要你放下心结,认真去看,就能看出来!”

中年人看着他,目光渐渐变得认真起来。片刻后,他站起来,拖着沉重地脚步往外走。

其实,他曾经无数次走到那些雕像面前,观察过它们。但是,那种时候,他总是满心自负,用挑刺的目光去看,所以总是哪看哪不对。

如今,他重新走回去,站在那尊李白像面前,仰头看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去研究它技巧上的不足,结构形体上的不对。他只是用一个普通游客的目光,认真去看。

他站了很久很久,最后,他长长舒了口气,转头看着苏进。

这一刻,他突然像是老了十岁一样。但是,他的目光却变得平和稳定,远不如之前焦躁不安。

他叹了口气,认真地道:“你说得没错,我输,就输在了精气神上。技巧再精湛有什么用?功利心太强,忘记了本性,雕出来的都只是垃圾!”

苏进笑了笑,又摇了摇头:“你也不用这样想。其实你的内心深处,是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道路的。单说石雕技艺,我从未见过比你更精湛的。你只要放下担子,问问你的心,你就知道该怎么走了。”

这一句句话像是一道道惊雷,劈开了中年人眼前的迷雾,让他呆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来。

是的,为什么每次刻到一半,他就无法继续?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这表示,他的路是错的,同时也代表,他的内心深处知道什么才是对的!

问问自己的心?知道该怎么走?

他仰着头,凝视着眼前的石像,自己也仿佛变成了一尊不会说话的石像。

苏进看了他一眼,对三个室友说:“我们走吧!”

郭天他们不约而同地看了看中年人,跟着苏进一起走了。

四个年轻人离开了,这一方天地重新变得平静下来。

中年人站了很久,转身没入松柏丛中,回到那堆石料旁边。

他随手拣起其中一块料子,盯着它凝视了很久,手指一寸寸抚过。其中轻柔深情之处,就像是抚摸着爱人的肌肤一样。

良久之后,他拿起石刀和石凿,开始雕刻。

石屑纷飞,崭新的形态在刀下出现。很快,一个简单而抽象的人物出现在他的刀下。

他以前的那些石像,就算是半成品,也非常精细,栩栩如生。但新的这一尊,却只有最简单的平面和线条,像是一幅抽象画。

但就这么简单的平面和线条,就仿佛让人看见了一个人物,一衣带水,从云端而来。他张扬洒脱,回头而望,宛如天人来到人间。

中年人的手突然停住了,他盯着手中的石像,眼中泛出惊喜,渐渐变成了狂喜!

他突破了!他突破了困了他很久的那个瓶颈,终于踏入了一个新的境地!

这多亏了刚才的那个年轻人,他一语道破了最关键的地方,把他从坑里拉了出来!

对,他非感谢对方不可!

他站起来,想要转身,突然一拍脑袋:“蠢货,刚才忘记问他的名字了!”不过他想了想,喃喃道,“应该是文修专业的学生吧……”

想到这里,他马上就放松了。以他的身份,打听一个文修专业学生的身份,那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

苏进离开中年人那边之后,郭天他们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刚才的事对于苏进来说,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他一走开,就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他仰起头,从第一尊李白像开始,一尊尊顺着看过去,很快就沉迷了进去。

大师总有成为大师的理由的。就像他刚才说的那样,石谦大师的这些作品,都是年轻时完成的,在技艺上不算太成熟,不少地方拖泥带水,有些地方连基本的结构都弄错了。

但是,年轻人也有年轻人的好处。这些雕像里,展现出了无比的热情与锐气。那种感觉,就像是石大师把他的整个心情,都完全投注进来了一样。

苏进看得着迷,连声感叹,又轻声道:“好想看看他现在的作品啊……”

在他看来,年轻的锐气是好事,但有时候太过强烈,带有过强的个人特色,也会冲淡人物本身的感觉。李白还好,本来就是个张扬洒脱的人物。旁边的杜甫,就觉得锐气过盛,沉郁不足了。

石大师现在已经六十多岁了,现在的体力当然不可能跟年轻时相比,但是心态思想应该变化了太多。苏进真的有些好奇,三十年前他就有如此表现,三十年后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你可真够牛逼的!”

郭天沉默了好久,突然感叹道。

苏进回过神来,纳闷地回头:“啥?”

郭天说:“刚才那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

“不认识的人,你就敢当着面指责他?不怕他气极了打你?”

苏进哈地一声就笑了:“他看着就不是那种人啊!而且……他真的动手的话,你们会不帮着我?我们可是有四个人!”

郭天想想也对,不过还是好意提醒道:“你以后说话还是要多注意一下啊,总说老实话是会挨打的!”

苏进哈哈大笑,安慰道:“放心,我会看菜下碟的。”

郭天先点了点头,又觉得这话好像哪里不对?

0040 当众修复

说起来,苏进也有点好奇,像郭天这样的门外汉对石谦和那中年人的作品,分别是怎么想的。

郭天和程文旭对视一眼,有些迟疑地说:“先开始觉得好像是这个人的比较好,精细,刻得又像!但是过会儿再看的话,又觉得石大师的好了。不好说!”

程文旭总结得更抽象:“瞪着眼睛看,觉得那个人的好;眯着眼睛看,还是石大师的好!”

苏进笑了起来,他大概明白了程文旭的意思。所谓瞪着眼睛看,就是用肉眼去看;眯着眼睛看,就是用心灵来欣赏!看来无论是行内人还是门外汉,看到真正好的东西的时候,始终还是能感受到其中妙处的……

他们本来来得算比较早的,被中年人这样一打扰,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等他们到名人广场的另一头,被围起来的授课地点时,大部分人都已经到了。

虽然是露天广场,但公开课的负责人还是用立柱围出来了一个场地。场地中间,摆了一张张凳子,数量只有五百左右,比上次少多了。学校安排了一些志愿者学生围在立柱旁边,把场内的学生和场外的分隔开。

现在,场内的学生已经坐了一半,场外也挤了不少人,看上去总人数比上次还要更多。

苏进他们走到预留出来的入口位置,递上学生证。

戴着志愿者绶带的学生对着表格看了一下,对苏进和方劲松指了指前面:“你们的座位在前面,地上有写提示的,不要坐错了。”对郭天,“你在后排,别乱挤!”

这么差别待遇太明显了,其实也有些不满,但旁边还有几个老师坐镇,很快就把不满情绪镇压了下去。

苏进和方劲松走过去,周围基本上全部都坐满了。

果然跟苏进想的一样,上次被问卷挑出来的三十二个学生全部都被安排到了这里,如今人已经全部到齐。

他们还记得苏进上次的表现和他的专栏,一看见他过来,马上就主动让出了中间的位置。

这个星期,苏进又写了两篇专栏的文章,依旧好评如潮,柳萱那边也是赞不绝口。

不过,由于在跟贺家一起捣估软件,他没时间去网站跟其他人互动,只从柳萱嘴里听到了一些反馈。

现在,他从到这里,周围的几个同学立刻振奋起来,道:“你的新专栏我们也看了,写得很好!”

这两篇专栏文章,就着第一篇继续往下延伸,介绍了古代乐器和古代音乐。它看上去没有第一篇的丝弦那么有噱头,但其中包含的知识量比第一篇更广。

能坐到这里的都是对文物和历史兴趣极其浓厚的,趁着公开课开始没开始,他们立刻围上了苏进,就着专栏里的一些问题七嘴八舌地问了起来。

苏进非常耐心地解答。他的知识储量极大,头脑非常清晰,往往能用最简洁的语言最精准地回答问题。周围的这些同学越听越是佩服,不过十分钟的问答,他们对苏进的敬仰就又提高了一层。

徐英忍不住感叹道:“问什么你都能答,你也太牛逼了!”

苏进笑了笑,没有说话。他最近也有些感觉,自从穿越以来,他的大脑似乎也有了一些变化。

正常人的记忆力都是有限的,接触十成的内容的话,最后能够记住的可能只有其中两成。剩下的八成总会渐渐淡忘,只是时间长短而已。

苏进在以前的世界,从事文物修复工作长达二十多年,几乎接触了每一个常见的门类。由于不断重复使用,他大约记得其中的一半,剩下一半就很模糊了。

但是到了这里,他最近发现,以往淡忘的那些记忆也仿佛抹去了尘埃一样,重新变得无比清晰。很多时候,只要他凝神回想一下,连曾经看过的每篇论文中的字字句句都能记得清清楚楚!

这样一来,他相当于随身携带了一个巨大的资料包,需要什么,只要在脑子里翻一翻就行了。甚至很多东西,根本不需要翻,直接就能浮现出来。

不过,这跟现在这些同学问的问题没多大关系。

他们只是初步接触这一行而已,连门都还没入,问的问题都非常粗浅。苏进甚至不需要多想,条件反射就能回答。现在展露出来的,都算不上冰山的一角,只能说是冰山上的一点冰渣渣。

就这一点渣渣,也足够折服面前的所有同学了。

他们其中的一部分甚至隐约有了一种感觉,苏进掌握的知识,可能不比文修专业的老师差?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产生,就被他们打消了。

怎么可能嘛,苏进又不是专门学这个的。那边才是专业的!

讨论起自己喜欢的、感兴趣的东西,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突然,前面传来了动静,所有人一起抬头,发现几个学生抬着一个巨大的平板上了台。这个平板非常巨大,约有四米宽,两米半高,被一块红布严严实实地遮挡着,看不见内容。

台下的学生都很纳闷,只有苏进耸了耸鼻子,表情有些疑惑。

平板很重,学生们抬得非常费力。抬到台上之后,他们把它放在木架上,靠着竖了起来。他们的动作挺小心的,到现在为止,红布连个角都没有落下来,还是看不出是什么。

离台上最近这个区域的同学里,最佩服苏进的,莫过于徐英了。他甚至还抢了一个苏进旁边的座位,圆了上次公开课的愿望。

徐英凑到苏进耳边,小声问道:“师兄,你觉得这是什么东西?”

苏进明明跟他只是同级,但从刚才起,他就咬定了这个称呼,怎么也不肯改了。

苏进打量着幕布,猜测道:“闻着味道,感觉应该是……壁画?”

苏进的声音被周围几个人听见了,他们奇怪地问道:“壁画?那不是画在墙上的吗?怎么会到这里来?”

苏进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没一会儿,两点钟的铃声响起,蒋志新拿着话筒,快步上台。

之前学校网站的公告上就写明了,这次公开课的主讲人还是他,所以下面的学生也没什么奇怪的。

蒋志新站到台中央,环视下方,略带刻意地避开了苏进,道:“上一次公开课,我们只是简单介绍了一下文物修复是怎么回事,课后通过学校的网站,我们收到了大量热情的反馈,非常欣慰。”

他的声音通过话筒,响亮地传遍整个广场。他一开口,下面的声音就全部消失了,连围栏外站着的那些学生,也没一个开口说话的。

蒋志新道:“有不少同学提出一个意见。上次的课堂上,他们只看见了一些照片和图片,没有看见实物。他们想亲眼目睹一下真正的文物,想要看到真正的修复过程!”

说到这里,周围的同学有点骚动。他们隐约有了些预感,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了!

蒋志新神秘地一笑,道,“看见这些反馈之后,我们文物修复专业的老师经过认真慎重的思考,决定满足大家的愿望。今天,我们把一件珍贵的文物搬到了现场,决定正式向大家展现一下真正的文物修复,是什么样的!”

他话音刚落,下面就是一阵哗然。同学们齐齐兴奋起来。

这就是说,文修专业要当场修复了?他们可以亲眼看见修复过程了?

这可真是……太棒了!

周围一片嘈杂,学生们七嘴八舌地吵着,不少人还在往前挤。

不过学校一开始就考虑到了可能发生的情况,提前做好了安排。学生志愿者第一时间行动起来,坚决地把他们往后推,让他们镇定下来,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蒋志新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

有了前面这些幌子,他的话说服力非常强。几乎才做出动作,下面马上就变得安静如鸡。

蒋志新道:“很多时候,文物修复,尤其是大型修复,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所以我们需要请一些同学上来配合一下。”

配合工作?

同学们刚刚安静下来,瞬间又兴奋起来了。他们恨不得连两只脚也举起来,连声道:“选我,选我!”

巨大的声浪响遍整个名人广场,热闹得不行。

蒋志新温和地笑了笑,道:“文物修复是一项需要多人配合的复杂工作,不是谁都能完成的。我们事先根据上次的问卷,提前做了调查,提出了人选。现在请下面坐在A区的同学站起来,今天的课程中需要配合的人员,将从你们中间选出来!”

A区就是苏进他们现在坐的这个区域,地上用粉笔写着呢。

大部分人脸上都带着兴奋的表情,纷纷站了起来。也有不少人想起了上次发生的事情,用诡异的目光看着苏进。

苏进也跟着站了起来,从始自终,他一直没看蒋志新,一直用狐疑的眼神盯着那块平板。

蒋志新道:“接下来,我会念出被选中配合的同学的名字,一共十人。落选的同学也不要失望,我们的课程将会一直持续下去,以后你们还是会有机会的。”

他拿出一张名单,迅速扫了一眼。然后,他开门见山,第一个就念出了一个名字——

“苏进!”

0041 敦煌壁画

下面的学生先是一片安静,很快就“轰”的一声炸开了。

大学里的事情瞬息万变,但一周时间,还不至于让大家淡忘上周的事情。而且大学生们生活单一,比想像中八卦多了。

两男争一女,强势的那个还在课堂上当众被弱势的打脸——好吧,只是回答问题而已,但也让人看得很爽啊!更别提,被争的焦点人物还是柳萱,学校的第一校花!

蒋志新第一个就点苏进上台,下面马上就炸开锅了。

不知道什么事的人在打听,知道怎么回事的在科普,没科普的热情起哄……

苏进这两个字一出口,名人广场上就像是一锅煮开了的粥。

苏进一点也不诧异,他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中走上了台,对着蒋志新一点头,站在了他身后。

“情敌见面……”

“……分外眼红……”

“你看他们的眼神,仿佛有电闪雷鸣!”

“……你脑补太多了吧!”

事实上,台上无论是苏进还是蒋志新,两人的表情都非常平静。蒋志新甚至没有停顿多久,就又念出了第二个名字:“徐英!”

接着,他一个接一个地念下去,很快,十个学生就全部上了台,在他身后排成了一列。

蒋志新转身对他们道:“你们对文物修复都有少许经验,但不算太丰富,一会儿麻烦你们遵照老师的指示行动,尽量不要犯错,可以吗?”

学生们纷纷答应,非常配合。

接着,蒋志新向台下招手,又有十个学生上了台。

这十个人明显跟先前十个不一样,他们的脚步沉稳有力,动作利落,气质也有微妙的不同。从身上佩戴的校徽就可以看出来,他们全部都是文修专业的学生。

苏进这才点了点头。

就算只是配合,单只靠外行人也是不行的。熟手的效率就是比生手好,就算只是拿个工具也一样。

这时,蒋志新朗声道:“请今天的主修老师,我们的三段文物修复师,冯剑峰老师上台!”

三段修复师!

无论台上台下,所有学生齐齐振奋。

别看着蒋志新还是学生就快二段,就以为段位不值钱了。蒋志新在京师大学文修专业所有的学生里,都是一个特例。文修专业开设五年以来,他算得上是排名第一的天才。

一般来说,升上两段,就算是正式进入这个圈子。三段的修复师,相当于资深从业者,需要一定的工作年限才能考上的,当然相应的实力也是必需的。

就算是蒋志新,也顶多只能在毕业前考上两段,要升三段,至少还得要五年以上的学习和工作。

现在,公开课请了一个资深三段来讲课,的确很振奋人心!

说起来,文修专业现在公布出来的段位最高的老师,是一位四段,也姓石。不过这位石四段只是挂名,没有授课。

蒋志新向旁边一伸手,一个中等身材的中年人走上台来,向前台下抱了抱拳,中气十足:“各位同学们下午好!”

他没有用话筒,声音却像炸雷一样响彻四周,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学生们先是一愣,跟着大声回应道:“老师好!”

中年人眯起眼笑了。九月底的天气还很热,绝大多数学生都短袖短裤,还在嫌热。他却一身长袖长裤,包裹得严严实实。不过就算这样穿,也能看见微微的肌肉向上贲起,像是要涨破衣衫一样。

徐英在苏进旁边喃喃道:“这老师肌肉好发达啊……”

苏进打量着这个中年人,低声道:“这位三段老师应该主要负责大件文物的修复,尤其是石雕壁画之类。这种一般对体质的要求更高。”

徐英苦着脸看了看自己的身材:“那我肯定是没法做的……”

他白白胖胖,一看就是很少锻炼的类型。苏进看他一眼,摇了摇头:“你这样不行啊。文物修复大部分工作都很需要体力的,体质不行,根本没办法坚持下来!”

听了这话,徐英的脸色变幻万千,最后一咬牙道:“这样的话,我只有努力锻炼了!”

这时,中年人在前面自我介绍:“大家好,我叫冯剑峰,今天由我来给大家演示一下,文物修复的一些技巧。”

他的中气的确很足,明明没有用话筒,但所有人还是能听清楚他的话。

他转身走到平板前面,扯住红布一角。蒋志新及时走到另一边,两人对视一眼,点点头,同时向上一掀!

红色的布料飞扬起来,展示出下面的内容。

他们“揭幕”的时候,苏进也跟着转头,这时一看见画上的内容,立刻瞳孔紧缩,险些惊呼出声!

今天只是学校的一堂公开课,展示给未入门的学生们看的,重点在于让他们初步了解文物修复的一些内容,激发他们的兴趣。

所以,苏进原以为文修专业拿出来的展示品,应该是比较普通、比较廉价一点的东西,应该更靠近艺术品一点,离文物还有段距离。

没想到,文修专业竟然这么大手笔,竟然拿出了真正的文物,还是如此珍贵的文物!

幕布一揭开,苏进就看见了无比熟悉的画面。

那曾经华贵,如今黯淡了的斑斓色彩;那优雅飘逸,如梦如幻的线条与形体……

还在上学的时候,苏进就在画册和纪录片里无数次地流连忘返,后来有了机会,他毫不犹豫地动身,前去亲眼见证了这无比辉煌壮丽的景像!

敦煌壁画,这竟然是敦煌壁画!

苏进看着上面的一组飞天像,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完全想不到,文修专业竟然会在这时候拿出敦煌壁画!

当然,敦煌壁画包括莫高窟、西千佛洞等552个石窟,有历代壁画五万多平方米,这里的壁画只有两平方米左右,只是从上面揭下来的极小的部分。但即使如此,它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敦煌壁画,可是四大古窟之一,国宝中的国宝!

在苏进以前的世界,文物修复有几个很基本的原则。其中一条,就是尽量保留文物初始存在的状况,尤其是像壁画、建筑这样的大型文物,如果情况允许,尽量不要移动。

按照这个原则的话,这一块敦煌壁画本来就不应该在这里,应该在它原本就在的地方。

这是怎么回事?

苏进百思不得其解,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找到了一个理由。

在他以前的世界里,敦煌壁画被盗卖得非常严重。尤其是很多境外的盗窃集团,都会想法设法把原始的壁画揭下来,盗卖出国。无论是国家也好,还是一些民间收藏家也好,都在尽其可能地挽回损失。

所以,有时候会有一些被盗卖出去的文物会通过各种渠道返回国内,重新修复后,作为展示品或者收藏品保管起来。

也许这幅敦煌壁画也是这样。是文修专业通过某种手段回收回来的,只是暂时还没有修复好,没能返还回去而已。

不过,就算是这样,它也应该被好好保管修复,怎么能拿到这种场合来?而且看它现在这样子,之前都没有好好保存过!

苏进眉头紧锁,半天没有吭声。

这时,下面以及台上的学生,全部被石壁残片展露出来的画面惊呆了。

尤其是近距离看过去,那历久弥新的鲜艳色彩,那灵动的仙女神韵,简直让人目眩神迷!

此时,靠近壁画的位置,一片安静。只有离得比较远,看不清实景的同学,才在小声询问着周围其他人是什么情况。

过了一会儿,苏进握了握拳,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开始用一个文物修复师的眼光打量眼前的壁画。

这幅壁画保存得不算很好,上面有10%的部分颜料剥离,其中5%左右的部分程度比较严重,已经看不清壁画的原貌了。

剩下90%的部分里,只有40%完整清晰,只需要清洗,剩下50%,颜料部分剥离,需要修补。

这幅壁画的修复难度比较大,按照苏进他们以前的工作习惯,需要先做好前期策划。策划中,需要罗列出需要使用的工具和修复手段,提前准备好。最关键的,需要配合手绘图形和电脑制图,补足缺陷,提前设计好修复后应有的状态。

这一项工作相当复杂,尤其是像这幅壁画里,那5%看不见原貌的部分,其中涉及到一个飞天的手部动作,和另一个飞天的后脑发型,想要补充的话,就得参考敦煌飞天图的其他形态,进行推测补充,达到神似形似的地步。

其实对于任何一项修复工作都是这样,正式开始动手,都是修复的后半部分了。真正重要的,还是前期工作。前期没做足准备,后期绝对搞不成功!

现在文修专业的老师都把壁画搬到公开课的台子上来了,这是不是表示,他们的前期工作已经全部做好了,只差最后一步了?

一看见这块敦煌壁画,苏进就产生了不祥的预感。但是事到如今,他也只能往好的方向想。不知不觉中,他的拳头就已经握得紧紧的了,指甲几乎戳进了掌心。

这时,冯剑峰转身挥了挥手:“你们站到那边。”接着又向文修专业的十个学生招了招手,“你们站过来。”

安排好位置之后,他转向台下,深吸一口气道:“现在就让我们来看看,一幅破损成这样的壁画,是怎么修复如新的!”

0042 如新?

修复如新?

苏进一听这四个字,心里就有些犹豫。

文物修复是一个古老的行业,里面的很多规矩也是经过时光流逝、不断的讨论之后才被确认下来的。

譬如,文物修复,究竟要修成什么样,这就经过了好长时间的讨论。

到后期,一个主流的意见是,所谓的修复,就是要修复成原样。

这样问题又来了,所谓的原样,指的又是什么呢?

一种说法是,这里的原样,指的是这件文物最先被做出来的样子。也就是说,要完全去除时光的痕迹,修得跟它刚做出来一样。

另一派则不以为然。文物文物,就是经历了无数历史之后留下来的成品。文物上面留存的历史痕迹,本来也包括了无数的信息!文物修复,必须要把这些信息也保存下来。修复师要做到的,就是让它恢复成完整的形态,让破坏不再继续下去就行了。

苏进从事文物修复工作的时候,就听这两派吵过无数次,简直听得耳朵都要长茧了。到后来,他建立起了属于自己的一套理念。

那就是……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首先,判断文物被破坏什么样了,需要什么程度的修复。其次,要看文物修复之后的目的。是为了保留信息,进行研究;还是为了展示古老工匠的艺术之美?

前者的话,当然最好是修旧如旧;要达到后者的目的,修旧如新也无妨。

但是不管是修旧如旧还是修旧如新,文物修复的一个基本原则就是保留它“应该有的样子”。细化下来分很多条,譬如不得轻易使用非本体的添加物啊;使用外来添加物的话,要保证它可被去除啊;不得进行创作性修复啊……

相比起“如新”还是“如旧”的争端,这几条被认为是默认的规则,甚至以明文规则,写在了各文物修复工作者的守则里。

毕竟,文物就是文物,你要对它进行改头换面式的改动的话,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去做个新的?

现在,冯剑峰开口就说“修复如新”,苏进忍不住就想了很多。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到现在为止,他还不算是文物修复的“行内人”,完全不了解这这个世界的这一行有什么规矩。那么问题就来了,冯剑峰的这四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对于冯剑峰来说,苏进只是非本专业的十个学生之一,连让他多关注一下的资格都没有。他头都没回一下,当然不可能留意到苏进的表情了。

倒是蒋志新还记得上次公开课的事情。他嘴上没说,却不时瞟过去一眼。所以,他也是第一个注意到苏进的。苏进紧紧地盯着冯剑峰的背影,眉头紧皱,一脸不快。

蒋志新有点迷惑,冯老师刚才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这家伙为什么这个表情?

冯剑峰简单说了几句开场白,就向右边招呼道:“你们几个,去把台子后面的工具车拖上来!”

他右边站着的就是苏进他们,其余同学早就跃跃欲试了,一听他招呼,马上就向他指的方向跑。那积极的样子,简直像是怕去晚了吃亏一样。

苏进身体一顿,也迅速跟上了。

果然,木台后面有两辆平板拖车,车上各放着一个架子,一个架子上整整齐齐摆着工具,另一个上面则是颜料之类的辅料。

苏进走过去扫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

这样一眼看过去,东西大致不差。但是一辆车上的工具是不是少了一点?另一辆车上的颜料是不是又多了一些?

会这样想的当然只有苏进,其他学生不管三七二十一,推着车就上去了。倒是在老成持重一点的在旁边补充了两句:“轻点!小心点!”

很快,推车就被送了上去,冯剑峰向他们点头笑笑:“多谢你们。”

不过道了声谢,这些学生就露出了感动的表情,好像受到了什么大表扬一样。

冯剑峰指着左边那些文修专业的学生,让他们把东西展开,放到前面的工作台上。

东西很快就摆好了,这样摆开一看,苏进感受得越发明显:颜料的数量,的确有点不太正常!

冯剑峰拿起一把刷子,朗声道:“同学们请看这幅壁画。由于时间过得太久,画面被粘上了很多污迹。所以通常来说,我们的第一部分工作就是清洗。清洗的话,要根据污迹的不同状况,区别对待。譬如这一处,它是因为受潮发霉,长上的霉斑。这一处是青苔留下的痕迹……”

他指着壁画,侃侃而谈,下面的学生个个都听得非常专注。他们并不能听懂,但还是觉得他讲得挺专业的。

苏进的眉头却始终没有松开。

冯剑峰对污迹的分析基本上是正确的,这表示他的确有点水平。但关键是,壁画这东西一开始分析的,应该是上面的污迹吗?

它的底层是什么土质或者石质,上面的颜料是什么材质,两者的厚度分别是多少,是由于什么原因被破坏的……

只有这些全部分析到位,才能进行后续的处理。

冯剑峰讲完了,道:“现在我们先用刷子把上面的浮尘全部刷除一遍。”

“然后,我们来一处处清洗污迹。不同的污迹,需要使用不同的清洗剂。我们先来处理这块霉斑。”

他拿起一个瓷瓶,在学生们面前晃了晃,道:“这个叫九净水,专门用来去除文物上面的霉斑的。”

九净水?

苏进愣了一愣。在文物修复与科学结合之前,它就是个传统行业。行业里使用的很多试剂配方之类,都是利用自然产物调配而成。后来发展到一定程度,才使用化学制剂慢慢代替。

在以前的世界里,苏进他们曾经花费了很大的精力,总结归纳了可以找到的所有传统试剂的种类和配方,同时根据不同的情况,或者延用,或者替换。

经过很长一段时间,最后有80%的传统试剂被替换成了化学试剂。

相比较来说,化学试剂的优势更明显。它们可以批量生产、易于存储和移动。很多时候,效果比传统试剂也要强得多。

壁画上的霉斑,在苏进以前的世界,大部分情况下是用氯胺-T酒精溶液来清洗的,效果非常明显。后来苏进经过研究,自创了不少专业试剂,效果比常用的那些还要强得多。

不过,他也不会因为这个就瞧不起冯剑峰的这个九净水了。毕竟就算在他以前的世界,也有20%的传统试剂被保留延用了下来。因为再没有比它们效果更好的替代品。

这个世界毕竟跟以前的不同,也许这个九净水,能比他做的试剂更强也说不定呢。

冯剑峰的动作很小心,他用更小一点的刷子蘸了瓶子里的液体,涂抹到黑色的霉斑上。

显而易见的是,他刚刚刷上去一层,霉斑的边缘就已经蕴开了。他又刷了几遍,最后用干毛巾仔细拭去,果然,壁画上的黑色减淡了不少!

“哦——”下面的学生齐齐发出了惊叹声,苏进却抱着手臂,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胳膊。非常遗憾,在他的眼里,九净水还不如氯胺-T酒精溶液,倒是这个叫冯剑峰的修复师,手法稳定稔熟,比较让人称道。

连苏进自己也没发现,不知不觉中,他开始用一种审视的目光观察对方,完全已经忘记了对方是一个职业的三段修复师。

不过这也正常,在以前那个世界里,苏进早已是鼎鼎大名的顶尖修复师,站到了整个中国乃至整个世界的巅峰。区区一个三段修复师,在他眼里跟新手差别也不算太大了。

冯剑峰一处处清洗壁画上的污迹,有些地方很容易被去除,有些地方则要困难一点。

苏进一一评估他使用的试剂,几乎所有种类都比他以前用的差。尤其是其中两种,明显对壁画损伤比较大。不过下一阶段做得比较好的话,也不是不能修补回来就是。

这个过程非常漫长,冯剑峰工作得倒是非常专注。他不时发出指令,就有文修专业的学生上前帮忙。要么是帮忙清除被试剂软化的痕迹,要么是递上不同的工具以及试剂。

苏进他们十人站在台上,除了一开始帮忙把工具车拖上来以外,就像被遗忘了一样,再没被理会过。

不过,这十个人不愧是被精挑细选出来的,他们完全没把这种疏忽放在心上,反倒觉得有一个细距离观察的机会,非常难得。他们每个人都很专心,站得笔笔直,目光紧盯着壁画表面和冯剑峰的动作,有时候连眼睛都忘了眨。

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专注度的。

中途苏进往台下扫了一眼,发现不少学生开始不耐烦了。有凳子坐的学生还好一点,只是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围栏外面的学生走了一大半,留下的不到之前的五分之一。

苏进最关注的还是被问卷挑出来的那三十二个人。其中十个,包括他自己都被挑到台上来了,下面还坐着二十二个,都坐在离木台最近的地方。

这二十二个人也一样非常专心,他们双手放在膝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整个人仿佛凝成了石像一样。

苏进转回头去,正好对上蒋志新的目光。蒋志新正审视地看着他,好像有点不满意他的分心,警告地瞪了他一眼。

0043 如新?!!

苏进跟蒋志新对视一眼,收回了目光,眼角余光突然看见一个人。

那是一个个子非常矮的男生,圆头圆脑,看上去像个豆丁。他佩戴着志愿者的绶带,站在围栏旁边,却踮着脚盯着台上,一脸的沉迷。这专注的态度,一点也不比被挑出来的这三十二个人差!

这是谁?学生会的成员吗?

苏进正在想着,蒋志新冷冷地道:“苏进,三号排笔。”

苏进一愣,转头,蒋志新下巴一扬,向工具车那边示意了一下。

苏进旁边,徐英他们的思绪被打断,疑惑地看过来。咦?蒋志新在叫苏进?这是真想让他帮忙,还是情敌式刁难啥的?

苏进顿了顿,徐英连忙道:“我来,我来!”

蒋志新摇了摇头,又叫了一声:“苏进!”

苏进这才回过神来,对徐英道:“我去。”

说着,他走到工具车旁边,准确地挑出三号排笔,递到了蒋志新手上。蒋志新用小排笔蘸了九净水,开始清除壁画侧面的一小块霉斑,片刻后又叫道:“苏进,干布!”

接下来,他没给苏进留一点空隙时间,不停地叫他的名字,把他指挥得团团转。他是冯剑峰的助手,冯剑峰负责在讲解的同时,清除大面积污迹,剩下一些小处就由蒋志新负责。

蒋志新一会儿让苏进拿工具,一会儿让他帮忙扶着什么东西,一直就没让他闲着。

一开始,徐英他们还挺羡慕苏进的,他们站旁边站了这么久,自己也很想冲上去帮下忙。但没多久,他们就觉得不对了。

蒋志新叫苏进的次数实在太多了,事情也太杂了!

就像之前说的那样,壁画清洗修复这样的是大型工作,单靠个人力量很难忙得过来。所以,除了冯剑峰和蒋志新这一主一辅之外,还有十个文修专业的学生帮忙。

这些辅助的打杂工作很多,也很琐碎,十个人加起来勉强够用,几乎没什么闲下来的时候。所以蒋志新突然把苏进加进来,也没人说什么。

多一个人分摊,总之也是好事。

但是渐渐的,他们发现,自己手上的工作越来越少,甚至开始有了一些空闲时间。

他们很快发现,这是因为,蒋志新交给苏进的工作越来越多了。

按理说,这样是不合理的。外专业学生对他们的工具和材料都不太熟悉,前面要一个东西,也许他们不要一秒就能找到送上去,不熟悉的人可能要用上一分钟。

但现在却不一样,杂务不断向着苏进那边偏移,前面的修复工作却一直顺利进展着,没有半点阻碍!

这证明,苏进对这些工具和材料一点儿也不比他们陌生,甚至还要更熟悉!

事实上,早在蒋志新叫苏进之前,他就一直在观察评估两个主修复师的工作,已经看清了他们所使用的所有工具和材料的名称和位置。现在从旁观的位置加入工作,对他来说一点困难也没有。

而且,对于这些学生来说,苏进还有一个最大的优势。

他对文物修复,包括壁画修复在内,都比这些学生要熟悉多了。他很快就掌握了冯剑峰和蒋志新的修复手法,其余学生都是等他们叫出来才把工具送上去,而苏进,则一早就准备好了,那边刚刚出口,他的东西就已经送到了。

蒋志新那边越叫越快,明显是在刁难,苏进却应付得游刃有余,一个人工作起来,甚至比旁边十个人加起来还要从容!

下面观看的学生也留意到了这一点,他们越看越吃惊。

“我靠,苏进好牛逼啊!他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

“我感觉他好像知道修复师要怎么做……有预感一样。”

“对,我也有这种感觉。你看,你看见没有!蒋学长还没开口,他的东西就已经递出去了!”

“对对!就是这样!”

下面的学生全部看呆了,台上的蒋志新也开始发现不对。

一开始,他把苏进叫过来,可能是有意想要刁难,但修复壁画容不得分心,他很快就把注意力集中到了手上的工作中。要什么工具,要什么材料,他都是下意识地叫出来。

结果东西递过来的速度越来越快,不知不觉中,蒋志新也受到了影响,他修复的节奏被迫加快了!他毕竟只是个打下手的,开始的工作也不是那么紧张。但渐渐的,他发现自己清洗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紧张,再后来,甚至有点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受他的影响,冯剑峰那边也有了些变化,两名修复师的工作效率明显提升了。

当事人自己还没觉得,下面的学生眼睛越瞪越大。

眼看着,苏进加入之后,文修专业的学生渐渐没了用武之地,跟徐英他们一样,只能在旁边闲着了。

苏进一个人,就足以应付两名修复师的辅助工作!修复师的效率提升他们不是很能看出来,但也隐约有些感觉。他们只觉得,两名修复师有点慌里慌张的,衬得苏进越发游刃有余了……

不过,苏进也没有无限制地加快速度。当冯蒋二人的速度到达一个节点时,他就停止了加速,让他们俩的紧张程度保持在一个限度内。

这也是他们俩能力的极限,这样一来,他们能持续发挥出最大的能力,达到最好的效率,又不至于崩盘。

大半个小时后,冯剑峰和蒋志新清除完了壁画上所有的污迹。两人同时松了口气,难得的觉得有些疲倦。他们还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只觉得自己的工作似乎比平时更快、更爽,很有点酣畅淋漓的感觉。

冯剑峰没有多想,他直起身子,轻松地一笑道:“大家看,现在的这幅壁画是不是跟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下面的学生这才回过神来,他们注视着壁画,它的确比之前看上去干净多了、也清楚多了。学生们顿时振奋起来,大声道:“对!”

冯剑峰指着几个地方道:“不过这几个地方的颜色是不是有点淡,不太清晰?”

学生们再次点头。

冯剑峰退后一步,手划了一个圈:“整体看这幅壁画的话,是不是感觉灰扑扑的,太旧了?”

这是实话,学生又点了点头。

冯剑峰笑了,道:“所以,我们下一步,就是修复壁画的线条和颜色,让它们恢复如初。”

他放下手中的刷子和干布,揉了揉自己的肩背,拿起了一个颜料盘。他拿起颜料瓶,把各种不同颜色的颜料倒进盘子里,拿起了一支比较粗的毛笔。

这时候的冯剑峰,简直就像是一个画家了。

他又退后一步,凝视着墙上的壁画,用毛笔调配了颜料,接着重重一抹红色,涂了上去!

清洗完成之后,苏进就功成身退,站到了一边。看见他的准备工作,苏进一怔,有点不可思议的样子。冯剑峰画出第一笔时,他上前一步,叫道:“你在干什么?”

工作得好好的,突然有个学生冲上来大叫,冯剑峰不满地转头,挥手道:“你在干什么呢?退后退后,不要靠得这么近!”

说着,他再一次蘸了颜料,又一笔涂到了墙壁上。那轻松而理所当然地态度,充分表示,他以前也是这么干的。

苏进整个人都呆住了。他从来没想到过,一个资深的职业修复师,会这样修壁画!

他实在忍不住了,又一次叫出了声:“住手!”

蒋志新还在回味着刚才工作时那种流畅的感觉,他隐约觉得,刚才那种情况再持续下去的话,他也许能突破某个瓶颈,达到新的境地。他有点遗憾,怎么壁画只有这么大,没让他再多工作一会儿呢?

这时,苏进正好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对苏进比别人关注多了,马上看了过去。苏进叫出第二声,想要冲到冯剑峰旁边,蒋志新立刻上前拦住了他,皱眉问道:“你要干什么?”

苏进看都不看他一眼,厉声质问道:“下面的底层颜料明明是青色的,为什么要用红色的颜料?而且,颜料应该以修复为主,怎么能上这么重?!”

冯剑峰不满地打量了他一下:“你是哪来的学生?你懂个什么,快让开!”

苏进沉声道:“应该让开的是你才对!你的修复手法是错的,大错特错!”

被一个外专业的学生当众指责自己是错的,冯剑峰勃然大怒:“你是什么东西?是文修专业的吗?考上段位了吗?也敢说我是错的?!蒋志新,你还在等什么?赶紧叫人把他拉下去,修复还没完成呢!”

蒋志新点头,叫了两个文修专业学生的名字,道:“把他拉下去!”

这两个学生立刻上前,抓住了苏进的胳膊,要把他往下带。苏进用力挣脱,再次冲到冯剑峰面前,一把抢过他手里的毛笔,重重甩到地上:“你睁开眼睛,仔细看看你面前的壁画!这可是敦煌壁画,国之重宝,怎么能让你这种人随意糟蹋?”

糟踏?你这种人?

冯剑峰怒火熊熊,他重重一拍壁画,道:“你有本事你来啊?”

苏进毫不退缩地抬头:“行,我来就我来!”

0044 谈何修复!

冯剑峰当然不可能让苏进来,他怒骂旁边的蒋志新等人:“你们还在等什么?公开课还要不要上下去了?把他拉下去!把他的导师叫过来!”

蒋志新亲自上来,皱眉看着苏进:“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精神状态不正常,赶紧去休息休息吧。”

苏进直视着他,问道:“你觉得这种修复方法是正确的?”

蒋志新理所当然地道:“文物修复本来就是这样的,它原来已经这么破旧了,很不美观。修复者必须要恢复它的外观,让它看上去更新、更美。适当的不符合,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他的话非常平静,眼神毫不回避,显然这对他来说,已经是坚定于心的信念。

不光是他,他身边其他文修专业的学生也全部都是同样的表情,显然都是这样认为的。

苏进不可思议地道:“用这种方式‘修复’,你们为什么不自己去创作一件新作品?”

冯剑峰冷哼一声,道:“再好的文物,也是古代人创作出来的,我们现代人重新创作,又有什么问题?”

文修专业的学生一起点头,蒋志新不耐烦地说:“你别说了,赶紧下去吧,别耽误公开课的正常秩序了!”

苏进紧盯着前面华贵灿烂的敦煌壁画,它虽然有些黯淡,却仍然可以看见当初工匠精美飘逸的画工。而现在,画面上被涂上了两抹鲜艳的红色,艳俗又刺眼地破坏了整个画面。

这种“创作”,谈何修复?!

苏进抬起头,斩钉截铁地道:“这样是不对的,不能这样修!”

蒋志新也很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问道:“你是什么人?你凭什么这样说?这可是我们文修界默认的行规!”他向旁边的学弟挥手,“把他带下去!”

又两个学生上来,一共四个人,把苏进拉了下去。

一个对四个,苏进不可能有反抗的余地。快要下台时,徐英突然冲了过来,把那四个人拉开,骂道:“拉拉扯扯的干什么?要下去我们自己会下!”

说着,他抓着苏进,跟他一起下了台。

徐英小声问苏进:“要走吗?”

苏进走下台,这才回过神来一样,摇了摇头:“不,我要看完。”

“哦。”徐英嗯了一声,跟他一起回到之前的座位上,一起坐下。

方劲松担心地看着苏进,小声问道:“你没事吧?”

苏进摇摇头:“我没事。”

他当然没事,有事的是上面这两平方米的敦煌壁画!

妨碍者离开了,冯剑峰他们终于可以继续手上的工作了。

他重重哼了一声,换了支毛笔,重新蘸满了鲜红的颜料,一笔画上墙去。

朱红、靛青、明黄……

各种不同的颜色涂抹了上去,一层层覆盖在原先的壁画上。

苏进终于知道对方为什么会准备这么多颜料了,冯剑峰一开始就已经准备好了,要把这幅壁画在原先的基础上,重新画一遍!

壁画上的颜料越来越多,颜色越来越鲜艳,苏进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他紧紧抓着自己的膝盖,手指几乎陷进皮肤。

徐英和方劲松担忧地看着他,又对视了一眼。

壁画上,飞天的形象越来越鲜明,一个倒弹琵琶,一个吹着笙,红发如火,黑发如墨,翠琶如碧,对比极其强烈。

之前,苏进观察这幅壁画的时候,判断有5%的部分几乎是空白的,需要根据其它近似壁画的部分进行归纳设计。那时候他以为冯剑峰已经做好了前期的准备工作,现在他的工作充分证明了,是苏进想得太天真了。

他根本不需要去研究其它的相似作品,总结出图形的规律,他只需要“创作”就好了!

他画得兴起,直接一笔颜料就落在了空白部分,绘画了起来。那个部分需要填补的是一个飞天的左手,和另一个飞天的后脑发型。冯剑峰毫不犹豫地画了上去,苏进的拳头握得更紧了。

他画上去的左手结构错误,风格严重不符。填上去的发型更是如此,根本就不是飞天应有的发型!

他紧盯着冯剑峰的动作,脸色渐渐发青,最后一片灰败。

冯剑峰就在他眼前,把这幅珍贵的敦煌壁画糟蹋得一无是处。他这根本就不是修复,纯粹就是自我发挥的“创作”。他“创作”出来的飞天画像,已经完全失去了原先飘逸淡然的浪漫主义风范,变得极度艳俗、极度僵硬!

这就是他的修复!这就是当前整个文物修复界认同的修复理念!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苏进从来没像现在这么愤怒,又像这么无力过。甚至加上以前的那个世界,他也很少有这样的情绪。

看着严重的错误被公认为正确的,看着珍贵的宝物在自己眼前被破坏,苏进无比痛心!

冯剑峰越画越是兴奋,他已经忘了前面发生的不愉快,一边画,一边对着下面讲解。

无论是下面的学生,还是台上专业非专业的学生,都听得津津有味。

一幅破旧黯淡的壁画变得如此“鲜艳崭新”,他们都觉得心满意足,大开眼界。

终于,苏进忍不住了,他猛地站起来,向外走去。

徐英和方劲松跟着站起来,小声问道:“怎么?”

苏进勉强冷静下来,摇头道:“没事,我出去走走。”说着,甩下两人,大步走了出去。

围栏里许出不许进,苏进很快就被放出去了。

围栏外面站着的学生早就散了一大半,现在还剩下一些,也津津有味地看着壁画由旧到新的变化,纷纷议论着。

绝大多数人没觉得冯剑峰这样做有什么不对,只有极少部分人在嘀咕:“咦?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觉得现在这样没以前好看了?”

这样的意见马上就被打压了:“怎么可能?人家才是专业的!”

“也对哦……”

苏进走出名人广场,拐了个弯,走进了一条僻静的小路。

这里松柏高耸,地上马尾松的松针遍地,一个人也没有,非常安静。远处,冯剑峰中气十足的讲课声渐渐变低,最后完全消失。

周围安静了下来,苏进的心中却仍然沸腾着。

文修专业现在在华夏如此受重视,他们的观念,几乎就是普通人对文物修复的观念了。

但是,毫无疑问,这样的观念是错误的!

继续这样下去的话,只可能有越来越多的文物被破坏,其中包含的信息流失。到时候,就算开掘出更多的文物,文化断层也会依然存在,根本不可能得到填补!

由漫长的历史遗留下来的宝物,只可能在苏进面前消失!

现在,被修复得面目全非的敦煌壁画只有这一小块,如果不能阻止,会被破坏得更多,越来越多——甚至,是以修复的名义……

但是,现在的他,只有自己一个人,还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他究竟要怎么做,才能改变这一切呢?

苏进握紧拳头,凝视着天空。

突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苏进拿起来一看,谈修之的名字正在屏幕上闪动着。

苏进深深吸了口气,接通电话,问道:“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他已经把情绪尽量压抑下去了,但谈修之何等敏感,马上就听出他的声音有些不太对劲:“怎么?发生什么事了吗?”

谈修之的电话来得刚刚好,他是这个圈子里的人,跟苏进只有几次生意上的联系,不算太亲密。这样不远不近的关系让苏进觉得很放心,突然间产生了倾诉的欲望。

他又吸了口气,问道:“有时间出来喝杯酒吗?”

谈修之毫不犹豫地说:“可以。”他停了片刻,问道,“汉星路的蔚蓝酒吧,我在那里等你?”

苏进不知道汉星路在哪里,不过这无所谓。他迅速应道:“好,一会儿见。”

谈修之平静地道:“好,一会儿见。”

可能是因为对方的声音太稳定了,苏进放下电话,觉得心情不像之前那么压抑了。

他回头看了名人广场那边一眼,大步往校门那边走去。

…………

这还是苏进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一次到酒吧。

当然,他以前的生活那么忙,也没什么机会出入这种场合。

蔚蓝酒吧跟他想像中的不一样,没那么嘈杂热闹,设计也非常新鲜有趣。

它的地底是一个整体式的大鱼缸,灯光从鱼缸底部射出来,在整个酒吧里投下蔚蓝色的光芒。偶尔有鱼群从光源上方游走,酒吧的墙壁上、天花板上就像有大片的阴影游过,仿佛有飞鸟掠过人们的头顶,带来异样的神秘色彩。

酒吧的音乐曲不成调,如同水声汩汩流过,同样安静而神秘。吧台旁边、沙发里坐着一些人,低声窃窃地交流着,不时传来轻微的笑声。

这里的气氛实在太舒适了,一走进这里,苏进就觉得自己平静多了。

酒吧一共两层,谈修之在二楼。令苏进意外的是,他没选择酒吧,而是坐在角落的沙发群里,晃着酒杯,望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

看见苏进过来,他也没有起身,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说:“坐吧,喝什么?”

苏进说:“一杯威士忌。”

谈修之平静地“哦”了一声,面对过来的酒保:“给他来杯牛奶。”

0046 两杯牛奶

牛奶?

“喂!”苏进立刻不满地抗议起来,谈修之非常淡定,“牛奶有助于稳定情绪。”

酒保显然只听谈修之的,很快就走开了,没一会儿,果然送上了一杯牛奶。

苏进无奈地喝了一口,浓浓的奶香里带着微微的红酒味道,非常好喝。一口下去,他的表情就舒缓了下来,窝进了沙发里。

谈修之注视着他道:“你倒是比我想像中的要冷静多了。”

苏进自嘲地笑了一下,道:“愤怒并不能给我带来平静。”

他把自己甩进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鱼群,缓缓喝着杯中的牛奶。直到一整杯牛奶全部喝完,他才低下头来,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这时,他连眼中最后的怒气也消失了,显然已经完全平静了。

谈修之有些意外,他没追问苏进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弯下腰,把面前的平板电脑推给了他,道:“是个好消息。”

苏进唤醒屏幕,注意力立刻完全被拉了过去。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张照片,那是两个小土丘的空中航拍照片。这两个小土丘差不多大小,看上去像一具马鞍。

苏进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什么了——马王堆的全景!

谈修之凑到他旁边,道:“中秋节的清月宴过后,舒倩就带着队伍去了长沙。他们组里有一个七段文物修复师,名叫单一鸣。在单大师的协助下,文安组很快确定了汉墓的位置,就是在长沙东郊的马王堆。所以,这座汉墓暂时被命名为马王堆汉墓。”

说起正事,谈修之身上的疏懒气息迅速消失了。他的语言简洁清晰,几句话就说得清清楚楚。

苏进点点头,手划了一下,下面出现了一张新的照片。

这张照片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是一堆泥土,唯一奇怪的是土的颜色。它有白有黑,白的非常细腻,黑的则是比较粗糙的大颗粒。

苏进的手指在画面上抚摸了一下,喃喃道:“白膏泥,黑木炭。”

谈修之惊奇地看他一眼,点头道:“没错,墓葬被这两种物质包裹着,防水性非常好。你看下一张。”

苏进又翻了一张,这张看上去更平凡了,他的呼吸却突然一紧!

被挖开的泥土里倒插着一片绿色的树叶,这景象简直随处可见。

谈修之敏感地问道:“怎么,你看出有什么不同了吗?”

苏进的脑海中浮现出当初马王堆汉墓开掘时的奇观,问道:“这是……从墓里挖出来的古代树叶?”

谈修之惊奇地道:“你怎么看出来的?没错,这简直太神奇了,这是一片古代树叶,从墓里挖出来的,它竟然是绿色的!过了两千年,它竟然跟新叶一样!”

说到这里,连谈修之也保持不住语气的平稳了。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苏进情不自禁地喃喃道:“更让人震惊的事情还在后面呢……”

他这句话的声音非常小,谈修之没听清楚,问道:“你说什么?”

苏进摇摇头,问道:“现在开掘得怎么样了?”

谈修之也没追究下去,道:“上个星期日,舒倩带领的文安组正式确认了古墓的位置,当天晚上,文安组第二和第三小组,连同一个大型勘探队开赴现场,开始挖掘。挖掘之初发现了一个盗洞。现在,我来找你之前,这几张照片才传过来。”

苏进听得非常认真,他抚摸着照片上的树叶,道:“从这片树叶可以看出来,这墓穴不仅防水,还能隔绝空气。除了这片树叶以外,里面其它一些随葬品可能也能保存下来。这些随葬品见到外部空气,会发生什么反应谁也不知道,文安组如果有条件,最好能提前做好准备,尽量把这些随葬品保护下来。”

谈修之点头道:“嗯,这次挖掘的总指挥是舒倩,她一开始就跟我打招呼了,说是挖出这片树叶之后,就放慢了进度,去请一位文修九段出山当顾问。有九段大师坐镇,一些问题应该能提前考虑到。”

他犹豫片刻,问道,“说起来,你有兴趣去那边走走吗?”

苏进一愣:“我?”

谈修之道:“对,下个星期六就是十一国庆节,你们学校应该有假吧?你那边没问题的话,我可以马上派飞机送你去长沙。怎么样?你也很想实地看看吧?”

马王堆是中国考古史上的一个奇迹,苏进当然很有兴趣。但听到那个九段,他马上想起了在学校发生的事情,表情微微有些阴郁。

谈修之跟他认识以来,从来没见他有过这样的表情。显然,这跟之前打电话前发生的事情有关。他观察了苏进一会儿,终于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情了?”

苏进把平板放到一边,向后仰倒在了沙发里。又一片阴影从他头顶上掠过,成群结队。

苏进沉默了很久,还是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问道:“谈修之,我记得你上次跟舒倩说,你是做生意的人,跟文安组的工作没有关系。现在怎么又关系这么近的样子?”

谈修之道:“我跟文安组的工作当然没关系,但是自己的生意,当然还是要关心一下的。”

“嗯?”

谈修之翻开两张照片给苏进看,上面展示的是一个大型停车场,上面停放着整整一排的挖掘机。它有点类似抓铲挖掘机,又明显有些不同。它的前端比较窄,可以开合,从转轴的位置可以看出,它会比普通挖掘机更加灵活,更适合精细操作。很明显,它是为更小的区域,譬如古墓开挖特别设计的。

他有些惊奇。这个世界的文物修复水平和理念都极为落后,没想到却有这么专业的大型机械!

谈修之指了指挖掘式上的标志,那里写着“平天”两个字,苏进顿时会意:“这挖掘机是你的?”

谈修之耸耸肩:“这个时代,单只做古董买卖有什么意思?传统文化复兴运动可不是一两年就能完成的,你信不信,这些辅助产品,到时候肯定比倒买倒卖还要赚钱多了!”

苏进用全新的目光看着他。最初认识时,他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古董商,只是比较厉害一点而已。现在看来,他何止厉害一点?

这种眼光,这种见识,就像在淘金的沙滩上卖牛仔裤的那种人,是注定要成功的!更别提,苏进上次就看出来了,他肯定是有背景的。这样的人,加上雄厚的背景,简直如虎添翼!

谈修之晃着酒杯,说:“大型机械是一方面,其实还有很多小东西可以做。譬如文物修复用的试剂,我略微了解了一下。现在的修复师基本上用的都是自然试剂,其中一部分获得相当不易。文物保护和修复的市场会渐渐扩大,自然试剂早晚会跟不上需求。我最近找了个研究室,在做化学调配。化学制品量产的可能比较大,也比较容易保存。这个的市场前景比机械更大多了……”

苏进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几次接触就可以看出来,其实谈修之对文物本身是不怎么了解的。但他简直太有前瞻性了,他所说的,正是文物修复的必然发展!

而在这个世界,由于国家的重视,这方面的需求更强烈,市场前景更大。

苏进现在只是坐在这里听他介绍,几乎就已经看见了他的成功!

他长长舒了口气,道:“你真是太厉害了!”

谈修之平稳的语气中带着强大的自信:“我也觉得,我还是有点眼光的。怎么样,有意合作吗?”

苏进自嘲地一笑:“我只是个普通的大学生而已,哪来的资本跟你合作?”

谈修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摇头道:“跟你说件事。清月宴之后,我去调查过你了。”

苏进扬眉。私下调查别人本来应该是挺犯忌讳的事情,谈修之却说得一脸理所当然。

谈修之道:“你的确是福利院出身,六岁入院,直到上大学之前,一直在那里,都没有离开过。”

“按理说,以福利院的条件,你不应该掌握这么多关于文物修复的知识。但你偏偏就会了,会的还比普通的文物修复师多得多。你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

苏进笑了笑,道:“你就把这当成我与生俱来的天赋吧?”

这话明显有些敷衍,谈修之却笑了起来。他点点头,问道:“不错,就当这是上天赐予你的礼物吧……那么,拥有这样天赋的人,你还有什么做不到的?或者……以为自己做不到的?”

谈修之一句话,苏进有如醍醐灌顶。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目光专注地盯在一处,没再说话。

是的,当他穿越而来,看见变成古玩街的故宫时;当他接受原身的记忆,看见没落的历史文化时;当他知道这个世界的文物修复技术有多落后时,他是怎么想的?

那时候,他信心十足,感觉到,上天把他送到这里来,就是要让他恢复一些的辉煌,改变这个世界的!

那时候的信心,现在到哪里去了?

是的,他是只有一个人,但是,他掌握着最先进、最完整的文物修复技术,他的脑子里有远超现在的历史资料,最关键的是,他的修复理念是正确的!

文物之所以存在,不止是收藏品、艺术品。它所承载的,是穿越时光而来的历史信息,是古代工匠虔诚的声音!

文物修复者要做到的,是传承,是把这些信息留存下来,传递下去,而不是为了所谓的“好看”和“崭新”,去破坏他!

这是所有文物修复者们共同的理念,这是正确的!

现在的文物修复界想法错误又怎么样?那就想办法纠正他!

没有足够的力量,没有足够强大的声音?那就去设法获得!

不想让那些错误的观念灌输给才入行的新人?那就去把新人抢过来!

一时间,无数的念头如同奔涌的河流,从苏进的脑海中浩浩荡荡地流过。他的脸色越来越明亮,从进来之后就一直存在着的少许灰暗彻底消失。

过了很久,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向着谈修之深深行了一礼,郑重地道:“多谢你!”

谈修之微微一笑,向他举了举杯子:“欠我个人情。”

苏进毫不犹豫地道:“嗯,一个大人情!”

谈修之笑了,问道:“来杯威士忌?”

苏进摇了摇头,举起自己的手:“不能多喝酒,费手。还是来杯牛奶吧。”

谈修之一怔,哈哈大笑。

0047 会一直在

深夜,苏进回到了谢家。

他用钥匙打开门,沙发上一个人迅速抬起了头,正是方劲松。

上个星期苏进跟贺家研究基础手部动作的时候,一直拜托方劲松来帮忙接送谢幼灵,今天他走得匆忙,没打招呼,先前还有点担心的,没想到方劲松还是自己过来了。

方劲松有点疲倦,他揉了揉自己的脸,立刻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抬头问道:“你现在怎么样?”

苏进笑得非常轻松,他摇摇头又点点头:“我现在已经没事了,谢谢你,你放心吧。”

方劲松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道:“你有空看看微信群吧,大家都有点担心呢。”他微微一顿,又补充了一句,“大家有点争执,你不要太在意。”

第一次公开课之后,二十多个对文物修复最感兴趣的学生就联合起来建了个微信群,群名叫“爱文物爱历史”,苏进和方劲松都加了进去。不过上个礼拜他一直很忙,没什么空看群。偶尔过去看一眼,发现同学们聊得挺热闹,也没太在意。

现在听方劲松的话,群里好像有点问题?

他直接掏出手机,打开了微信,立刻扬起了眉。三千多条信息,这些人可真能聊啊……

他打开微信,无数信息像流水一样流了过去。

苏进的手划了几下,随便选了个地方开始看,一看就在吵架。

争吵是从下午公开课结束后开始的,其中的焦点当然就是苏进在公开课上的举动。

大部分人认为,苏进作为一个新手,当众指责冯剑峰的修复手法,很没礼貌,做得很不对。

但徐英等几个人也坚持,苏进自己的修复能力也很厉害,他这样做,肯定有自己的原因。

只是,即使徐英这边的那几个人,除了徐英本人以外,也还是觉得,在课堂上这样做,苏进还是有点不对,明明可以下来以后再跟冯老师说的。现在这样,他应该向冯老师道歉。

他们没一个人意识到,课堂上当众用来修复的这幅壁画有多么珍贵。

苏进沉默地看着,方劲松小心翼翼地在旁边看着他的脸色。

苏进翻了一页又一页,大家主要争执的始终是,苏进的能力是不是有资格在那种场合说话。徐英这边在拿以前的事情举例,另一边则坚持专业的始终是专业的。

现在已经是深夜,但大家都还没有睡觉,群里仍然争论得非常激烈。

这时,苏进终于深吸一口气,捧起手机,输入了一句话——

“那就你们自己的看法来说,文物修复,是应该尽量保留它的信息,还是让它变得崭新好看呢?”

正主儿一晚上没出现,这时候突然出声,群里的声音顿时消失了,屏幕一片干干净净。

过了一会儿,徐英先问:“师兄?你上哪里去了?你没事吧?”

苏进微微一笑,回复道:“我没事,我只是想问一下大家这个问题。”

又是一阵沉默,过了好久,一句话冒了出来:“文修专业的老师都那么说了,我觉得应该是有道理的。”

“不要先考虑别人怎么想,说说自己的想法。”

又过了好一段时间,终于有人说:“我觉得,文物从破旧恢复到崭新精美,看上去好让人振奋啊!”

一句话立刻接上去反驳:“我觉得不对,我们挖掘修复文物,本来就是为了历史,把信息破坏了,叫什么复兴历史文化?”

很快,两边以这个问题为焦点,再次激烈讨论起来。

这一次的讨论比上次更激烈,微信群里像是开始了一场小小的辩论会,双方各执己见,争论不休。

苏进带着一丝笑意,静静地看着这些争论的话语,方劲松从一开始也捧起了手机,看得很认真。

苏进突然轻轻放下了手机,问道:“你呢?方劲松,你是怎么想的?”

方劲松抬起头来,疑惑地问道:“你不看了?”

苏进摇摇头:“我已经知道会是什么结果了。”他的手指抚过手机光滑的表面,失笑道,“他们中的绝大多数终究还是会站在文修专业的老师那边,认为我是错的。”

他长长舒了口气,失笑道,“其实从一开始就可以看出来了。第一节课上,蒋志新展示出来的那些对比图片,前后看上去如此强烈,这就他们给学生的第一印象。为了美,可以牺牲更多的东西!”

方劲松摇头道:“我觉得不对。”他斩钉截铁地道,“更美的其中包含的历史信息,而不是它们本身!”

苏进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突然问道:“如果让你以后不要再去上文修专业的公开课,不要再去考虑转专业的事情,你会怎么想?”

他很清楚,今天能坐到A区的那些学生,全部都是有转专业的念头的。

方劲松苦笑一声:“我本来也没资格转吧?”

“嗯?”

“你没注意到吗?今天被选上台的十个人,他们是照着名单念的。”

苏进的确没有注意到,方劲松脸上的苦涩一闪即逝,他平静地道:“这证明,文修专业真正想要的,只有你们十个。下面留下的我们二十多个,就算热情再高,也有各种各样的缺陷,是不可能转进去的。”

他坦然伸出了左手,把自己的缺陷呈现在苏进面前。

苏进低下头,看着他的手指,突然问道:“那你想加入一个社团吗?”

…………

方劲松已经回去学校了,时间太晚,只能打车,苏进坚持帮他付了车费。

他的确非常感谢他。不光是为了今天主动帮忙接谢幼灵回来,还为了他的承诺。

至少,他现在不是再孤身作战了!

苏进走进谢幼灵看了一眼,小姑娘似乎睡得不太安稳,苏进一进去,她就醒了过来,揉着惺忪睡眼,看了过来。

“哥哥,你回来了啊……”

苏进有点不好意思:“吵醒你了。”

谢幼灵用力摇头:“见到哥哥,我睡得更好!刚才一直在做梦……”

苏进走过去坐在床头,摸了摸她的头发:“做了什么梦?”

谢幼灵把脸颊贴上他的膝盖蹭了蹭,小猫一样。她喃喃道:“我梦见哥哥为了什么很生气,然后走掉了。我在后面怎么叫你都不理,我哭得好伤心,现在都还在伤心。”

她嘟起了嘴,很不高兴。

苏进打开台灯,这才发现她的脸上的确有些泪痕。

苏进转身出门,拿来湿毛巾帮谢幼灵擦脸,小姑娘抬起头,眼睛忽闪忽闪的,一脸乖巧。直到苏进要出去的时候,她才伸出手,拉住他的衣角,问道:“哥哥,你会走吗?”

苏进笑了,很肯定地说:“当然不会。”

“真的不会?”

“嗯,我现在觉得,我到这里来,是有意义的。”

“为了跟幼灵见面吗?”

“哈哈哈哈!也许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吧。不过,在做完要做的事情之前,我会一直在的。”

台灯微暗,苏进的眼睛却极亮。他的笑容消失了,直直凝视前方,表情极为坚毅。

谢幼灵一个翻身,在床上跪坐起来:“哥哥要做的事,幼灵能帮忙吗?”

苏进又笑了,他把谢幼灵塞进被窝,道:“当然能,帮忙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好好睡觉!”

谢幼灵只剩半张脸在外面,忽闪着大眼睛看着苏进,闷闷地说:“我会很厉害的!到时候哥哥要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所有欺负哥哥的人,全部都要过幼灵这一关!”

小姑娘说得非常坚决,苏进心里仿佛涌进了热流一般,暖暖的。

他拨了拨谢幼灵的额发,温柔地说:“睡吧,我的小公主。”

“啪”的一声,台灯被关上了。一室黑暗,一室温暖。

…………

“答答答答……”

清脆的鞋跟声音敲打在地板上,像接连不断的疾雨,向着419寝室移动而去。

片刻后,“砰”的一声,寝室的房门被推开,柳萱大步走进寝室,问道:“你要办社团?”

苏进正坐在书桌旁边,看着电脑屏幕,听见柳萱的话,转过头来,笑了一笑:“怎么?不能申请吗?”

柳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走到他身边坐下,道:“当然可以……不过文物修复社团……你也真想得出!”

苏进转了转手里的笔,看向桌上的申请表,淡笑道:“没有说有了文物修复专业,就不能申请一样的社团了。”

柳萱点头道:“道理的确是这个道理,但是……”

她看了一眼屏幕,上面显示的是正是学校网站,关于学生社团的申请事项。显然,苏进这个想法刚刚成形不久,正在观察社团的申请条件。

这些条件柳萱根本不用看,闭着眼睛都能复述出来。她道:“我们京师大学的学生社团,可不是随便能申请的,有一些条件限制。”

“第一条,成立时至少需要六个成员,这六人一个月之内不得退出,一个月后,退出人员需在十天内补足,不然,社团自动解散。这个人员要求,你能达到吗?”

0047 魏庆

苏进没有说话。

这个人数要求,的确有点麻烦。如果是在其他没有文修专业的学校,要成立这样一个社团,肯定会有学生蜂涌而来。六个人?一百个也不是问题!

但是在京师大学,文修专业开得红红火火,还另外给普通学生开了公开课,一个普通社团还有什么吸引人的?更何况,苏进不久前才在公开课上跟文修专业的老师发生冲突,所有有意于这个专业的学生都看见了。在这种情况下,有几个人愿意冒着跟文修专业作对的风险,加入苏进的社团?

柳萱吐了口气,说:“就算你能凑齐六个人,第二条又怎么办?学生社团的第二条组建要求,就是要求有同专业的老师当指导老师。这个老师,指明了是正式的、有职业资格证的老师。文修专业的教师资格证要两段以上,你们到哪里去找这样一个人?”

苏进微笑着听她说话,手里的笔又转了个圈,点头道:“这两个条件,的确有点麻烦。”

柳萱不客气地把他手里的笔抢过来,强调道:“是非常麻烦!”

苏进笑了起来:“所以,我才把你找过来商量啊。”

柳萱嘀咕道:“也只有你能这样使唤我了……”

她想了想,道,“不过第一条也许还算好办。你今天看学校论坛了吗?”

“没有看,怎么?”

“你都要成立学校组织了,竟然这么不关注学校的状况吗?”

柳萱翻了个白眼,倾身上前,擦过苏进的手臂,凑到电脑前面。

苏进闻到一股水一样的芳香,有点想深吸口气。他忍住了,向后退了一步,让开位置。

柳萱没意识到,她打开学校论坛,示意苏进:“过来看。”

苏进让自己恢复了平静,凑到屏幕前一看,立刻“咦”了一声。

柳萱瞥他一眼,轻笑道:“你现在可是学校的名人了!”

苏进喃喃道:“只怕这个名,不是什么好名声……”

就像在微信群里一样,学校的论坛上也围绕着昨天的事情,发生了一场大战。

光是首页上,就有三分之二的标题明显是指向这件事情的,其中又有一半的标题,后面跟上了“hot”的字样,表示里面的讨论非常激烈。

从标题上可以看出,一大半的人在支持文修专业的老师,指责苏进;也有一小半的学生反过来成为了苏进的支持者。

而且很明显能看出来,这一小半学生支持的不是苏进,而是所谓的“自由意志”,他们欣赏他敢于反叛,敢于当众反对权威的精神。

苏进随便点开了一个这样的贴子,发现首楼讲得慷慨激昂,几乎称得上是一篇檄文。下面众多的反对者则指责他为反对而反对,苏进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有什么资格在专业上反对一个三段的老师?他这样做,只是想出风头而已!

是的,出风头。这三个字已经被紧紧扣在了苏进的头上。这就是大部分学生对苏进昨天行为的定义。

这时候,学生们已经忘记了之前他在视频上的惊艳表现,忘记了他发表在学校网站上精彩的专栏文章,忘记了他在公开课上光芒四射的表现。

那一切,现在都变成了“这个人就是喜欢出风头,现在玩大了吧?”其中最关键的理由,就是他们相信一个职业的三段,远胜过他这个刚进校的普通学生!

苏进看得很快,他不断点开新的贴子,又把它关上。

柳萱小心翼翼地坐在旁边,不停地看他的脸色。苏进却从头到尾都非常平静,眼神里甚至连一丝波澜也没有。

很快,他发现了柳萱的举动,笑着转过头来:“你在看什么?担心我受到影响?”

柳萱直截了当地道:“没错,人们很难接受自己被大部分人反对。”

苏进坦然道:“昨天晚上,我的确有点沮丧,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他的声音轻柔却稳定,“因为我坚信,我的理念是正确的。”

柳萱突然会意:“你要申请这个社团,就是想把你所谓的‘正确’展示给他们看?”

苏进道:“只是想要一个机会,可以发表不同的意见而已……”他停顿片刻,突然改了口,异常坚定地道,“没错,对的就是对的,应该让大家知道!”

她凝视了他一会儿,指了指屏幕,把话题拉了回来:“我刚才说,六个人很好凑齐,就是因为这个贴子。”她点开那篇“檄文”,道,“譬如这个人,如果你去找他的话,他一定会支持你的。”

苏进又盯着那篇文章看了一会儿,摇头道:“这个人不行。”

柳萱一愣:“为什么不行?”

“他的心态非常浮躁,文物修复是个需要沉下来安静做事的行业。他坐不住,只会用自己的浮躁去影响周围的人。”

柳萱不可思议地看他:“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要挑挑拣拣?”

苏进失笑:“我组建这个社团,是要做事的。又不是只打算跟文修专业打对台,把它建起来就好。”

柳萱警惕地道:“我在学校网站呆得很好,是不会加入你们的。”

苏进打量了一下她:“本来也没指望你……”

柳萱一怔,突然明白了他的潜台词:“你其实是在说我也不行吧?”

苏进举起双手,道:“不不不,我只是看出了你对新闻专业的热情而已。”

柳萱这才满意:“哼。算你有眼光。”

这时要是有人在旁边,一定会非常惊讶。柳萱虽然长得美,但在别人面前一直都是非常独立强大的,什么时候像在苏进面前这样,还有点撒娇的感觉?

柳萱自己毫无所觉,问道:“也就是说,你还是想选合适的人的?”

“这个不急,总能凑齐人选的。”

“那你今天把我叫过来干嘛?”

“一个是想跟你当面讨论一下,二个是到时候想让你帮一下忙。社团建立以后,我们可能会用社团的名义去接一些工作,到时候你能在学校网站上报道吗?”

柳萱偏着头,看了苏进一会儿,展颜笑道:“行,看在熟人的面子上,给你开个后门!”

苏进笑了,道:“还有第三件事……”

“你的事可真多!什么事?”

“上次你说帮忙做问卷的,那个叫魏庆的实习生,能介绍给我认识一下吗?”

“……你是第二次问他了吧?那份问卷,有什么过人之处吗?”

苏进点了点头:“当然,的确是非常不错的问卷……”

…………

这件事实在太简单了,柳萱直接把苏进带到了学校新闻部,把魏庆叫出来,引给了苏进介绍。

苏进一看见他就是一愣。他个子非常小,比身材高挑的柳萱矮半个头,理着一个平头,看上去像个豆丁的样子,眼睛却非常亮、非常有神。

最关键的是,这小子看上去有点眼熟……苏进立刻就想起来了,是昨天他在名人广场平台上看见的,那个戴着志愿者绶带,却听课听得非常专注的学生!

他就是魏庆?

新闻部包括学校网站、学校内刊、学校公告栏等好几个部门,人非常多。

他们看见柳萱跟两个男生站在一起,纷纷看了过来。看见其中一个是最近在学校非常出名的苏进之后,表情更加古怪了。

苏进看了一眼四周,道:“我们换个地方聊吧?”

柳萱摆了摆手,正好有一条短信发到她手机上,她一边看短信一边说:“我还有活要干,你们聊去吧。”

说着,还没等到回答,她就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苏进问道:“这里哪里有安静点的地方吗?”

魏庆一直在眼神发亮地看着苏进,这时毫不犹豫地道:“我带你去!”

两人各自买了杯饮料,躲到了办公楼后面的一个小花园里,在石凳上坐下。

这里虽然简陋,坐下来却还是挺舒服的。苏进长长舒了口气,魏庆立刻问道:“你是……苏进!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他能认出苏进,态度仍然很友好,表示至少在昨天的事情上,他不是站在反对的一方的。

苏进也不迂回,问道:“我听柳萱说,第一次公开课的时候,发下来的问卷是你做的?”

魏庆点头:“是我没错。”

“我还听说,问卷的大部分内容,都是自己编写的?”

“对,当时文修专业的老师跟我说了前几题要写什么,我觉得题目太少太空了,就自己给加了几道……”

“最后五道心理测试题,你是怎么想的?”

“你看出那是心理测试了?”魏庆眼睛又亮了,转过来直视着苏进。

苏进笑了笑:“这不难看出来吧?根据人们的固定行为分析他们的心理和性格状态,应该是心理学上挺常用的手段。”

魏庆用全新的眼光打量着他:“没想到你对心理学还有研究啊!”

苏进汗颜:“并没有,只是做过类似的题目而已……”

魏庆有点试探地问道:“那你觉得,那五道题,测试的是什么呢?”

苏进道:“学生的性格、专注度、耐性等等……得分越高的,性格越稳定,耐性越好……也就是说,是更适合文物修复行业的人才!”

0048 有点意思

“对!”魏庆猛地跳起来了,杯子里的饮料洒出来一些,泼到了他自己身上。他手忙脚乱地收拾着,连声道,“对,对,我就是这样觉得的,文物修复对性格很有些要求,急性子根本没法做!”

苏进笑着看他:“你自己的性子,看上去也不怎么慢啊?”

魏庆一怔,突然放慢了动作,解释道:“这不是在聊天吗?我要是正式工作的话,肯定也能慢下来!”

苏进问道:“听上去你对文物修复也有些兴趣?”

“当然有兴趣了!我以前报的就是这个!”

“哦?那为什么没上成?”

“切,没关系呗。我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不行呢,后来才发现,妈的要么是他们的自己人,要么就是要有关系的。我两样都不是,就被刷下来了呗。”

他愤愤然地举起饮料杯,喝了一大口。

苏进从旁边观察着他,突然问道:“你自己做过那份问卷吗?”

“一般来说,做问卷的人不做问卷,但是……嗯,我做了的。”

“答案是什么?”

魏庆怔了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到苏进面前,正是那张问卷。他不仅做了,还一直随身带在身上,显然翻看过无数次。

十五道题,苏进从头到尾,很快就看完了。最后,他沉吟了一下,抬起头来,问道:“是这样的,我想成立一个文物修复的社团,你想加入吗?”

“我要!”魏庆秒答,接着又狐疑地问道,“咦?文物修复社团?你不是要跟文修专业打对台吧?”

苏进坦然地道:“是,也不是。做这样一个社团,首先当然还是想要好好做,让更多感兴趣的同学加入进来,学到文物修复方面的知识。另一方面……我也想要让这些同学,以及更多的人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

魏庆的杯子停在了嘴边,问道:“也就是说,你还是觉得,你昨天说的是对的?”

苏进反问道:“你觉得呢?文物的意义是什么?它跟别的艺术品,有什么区别?”

魏庆一时没有说话。

今天是个阴天,头顶上乌云密布,疾风从他们头上掠过,吹得树叶哗哗作响。魏庆伸出手,虚抓了一把风,道:“快要下雨了呢?”

苏进点了点头:“嗯,估计今天晚点就要下了。”

魏庆又是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转头,问道:“你的社团,什么时候开始活动?”

…………

苏进回到寝室,看着桌上的申请表。

社团的名字那里还是空着的,指导老师的位置也空着,下面申请人员的位置已经有了三个名字。

第一个当然是苏进,第二个是方劲松,第三个是魏庆。

还差三个人!

人数还差一半,苏进的心情却非常轻松。

刚才跟魏庆的对话,让他非常高兴。是的,他走的是正确的路!

这时,手机咚了一声,接着又是一声。

这是微信的声音,就在苏进划开屏幕这段时间里,它又接连不断地响了起来。

打开微信一看,徐英已经发了好几条信息过来:“不爽不爽不爽不爽!”

“老大,师兄,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你要组建社团了,为什么不叫我?”

“不爽不爽不爽!”

“啊啊,太不爽了!”

“不管,你的社团,我一定要进!”

苏进看得忍不住笑了,他很快回了条信息过去,道:“那你还不赶紧过来?”

徐英先是发来了三个惊叹号:“!!!”接着又一条信息,“我马上就到!”

果然,没过多久,寝室门又推开,徐英像一阵风一样卷了进来。

他一进门就嚷嚷:“快快快,我听说要在申请表上签名的?申请表呢?是这个吧?”

三秒不到,苏进的社团申请表上就又多了一个名字。

苏进一早就猜到徐英会加入,没想到他这么果决。他正要说话,徐英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徐英看了一眼,问道:“岳明也听说了,正在问我这个事,要让他过来吗?”

岳明是之前也是之前上台的十人之一, 苏进怔怔地问道:“他……”

徐英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怨我多嘴,方劲松之前跟我说了,我不小心又跟几个人说了……昨天晚上微信群里的消息你看了吗?吵了大半宿,我跟岳明两个人舌战群儒,把他们骂得狗血淋头!岳明这小子不错的!还有位置加他吗?”

苏进有点反应不过来。事情发生后,情绪最低落的时候,苏进是看了一眼微信群的。

几乎所有人都站在了文修专业那边。他们忘记自己之前怎么佩服苏进,喜欢他在视频上的表现,喜欢他在专栏上写的文章。现在,他们跟学校论坛上的那些人一样,只看见了他在公开课上的表现,指责他不应该跟三段老师那么说话,应该回去向老师道歉。

最让苏进失望的是,至少在他看到的时候,没一个人讨论他说的内容本身。这些学生是对文物修复最有热情的一群人,他们却连想都没去想,一件文物,究竟应该怎么修复!

徐英愤愤然地说:“那些傻逼都不过脑子的。光是图漂亮的话,我为什么不买工厂的花瓶,要买宋代瓷器啊?还他妈死贵死贵的!”

话糙理不糙,苏进笑了起来,他点头道:“对,就是这个理!”

徐英咧开嘴,问道:“我可以叫岳明过来吧?”

“当然!”苏进重重点头,“快让他过来吧!”

“哎!”徐英拿起手机,就对着吼,“快过来,再晚没名额了!”

苏进道:“名额还没凑够呢……”

徐英满不在乎地说:“吓吓他,让他快一点!”

没一会儿,申请表上又多了一个名字,现在只差一个了。

苏进本来做好了持久作战的准备,完全没想到,人数竟然凑得这么快!

他的心里涌动着不知名的复杂情绪,突然间对自己做的事更有信心了。

徐英他们签完名就走了。现在离组建社团还差一个人和一个指导老师,他们很着急地拉人去了。

老师拉不到,至少也要把最后一个学生确认了嘛!

这时,“咚咚”,房间门被安静地敲响了两声。苏进回头一看,贺家站在门口,面无表情。

他走进寝室,问道:“听说你要组建社团?”

苏进愣住了:“对,你听谁说的?”

“王其他学弟说的,他说他要退出社团,加入你这边。”

王其就是贺家的室友,他的学弟不用说就是郭天了。郭天刚入校不久就加入了王其他们的黑客社团,玩得兴高采烈,也是因为这个跟王其他们熟起来的。苏进回寝室的时候不是很多,也知道郭天对那个社团有多上心,没想到为了自己,竟然要退出?

他心里的情绪再次翻涌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嗓子眼一样,让他说不出来话。

贺家面无表情地说:“我阻止了他,不许他退团。”

苏进抬头看他,听出来了后面还有下文。

果然,贺家道:“你这边缺人的话,就算我一个吧。”

身为学校计算机专业最顶级的天才,众所敬仰的人物,贺家竟然要加入八杆子打不着的文物修复社团?

这消息要是传出去……学校论坛得震了吧?

苏进思索片刻,摇了摇头:“我们的确还缺人,但是,只是凑数的话,我不能收。”

贺家微微扬了扬眉。

苏进道:“昨天的事情你听说了吧?”

贺家嗯了一声:“有听到一点风声。”

“我建这个社团,是要好好做,到时候要跟文修专业站在对立面的。所以里面的每一个人,对文物修复都得要有一定的了解,最关键的是,要有热情,喜欢它!抱歉……”

苏进话没说完,贺家突然打断了他:“有点意思。”

“嗯?”

“我了解过了,这行业有点意思。”

苏进疑惑:“了解过了?”

贺家板着一张脸,道:“嗯,文物修复第一次出现在记载里,是春秋时候的事情……现在它分很多门类,有青铜、书画、古籍……从五年前开始,华夏兴起传统文化复兴运动,开始大力推广考古与文物研究……各地建起了大量地方博物馆,也有私人博物馆……”

贺家就站在苏进面前,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这一说就是十分钟。

他的语速非常快,思路极其清晰,十分钟里,几乎把普通人能够接触到的文物修复相关内容全部说了一遍!

苏进听呆了。之前跟贺家讨论基础手部动作的时候,两人也曾经聊到过一些这方面的内容。那个时候,贺家还是一窍不通,显然完全没接触过。

这才两天时间,他竟然就知道的这么多了?这两天里,他花了多少工夫?又是带着什么样的热情去了解的?

十分钟后,贺家终于停了下来,问道:“这是我能查到的内容。除了这些以外,应该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吧?”

这的确是事实,苏进点了点头道:“是。”

贺家扯了扯嘴角:“嗯,文物修复,的确有点意思。”

0049 指导老师

苏进愣了半天,突然抚着额头,笑了起来。

他转了下手里的笔,问道:“那计算机那边呢?就这样放下来了?”

贺家脸上掠过一抹无趣:“太简单了,无聊。”

苏进这才想起来郭天之前说的,贺家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去做什么事情了,就是觉得太简单,太过手到擒来,勾不起他的兴趣。于是现在,他把兴趣转移到文物修复上面了吗?

想起他娴熟的手部动作,两天就能了解这么多内容的效率,贺家这个人,的确不负天才之名,如果他能全力以赴,一定能在这方面大放光彩!

苏进吐了口气,道:“我不知道你在这方面的兴趣能持续多长时间。不过,你能保证,只要你身处其中一天,就投入全部的认真去做吗?”

贺家反问道:“对有兴趣的东西全力以赴,那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苏进一愣,突然笑了起来。他点头道:“没错,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

不到半天时间,六个人全部凑齐,这效率比苏进想像中高多了。

六人里除了苏进以外,全部都是货真价实的新手。不过这也没关系,苏进也不是第一次带学徒了,至少这五位同学的热情,都比他以前带过的学徒高得多!

接下来是最难的一项,也就是社团的指导老师。

指导老师必须是专业的,也就是说要文物修复两段以上的正式资格。

这个资格必须要去文物协会考试才能拿到,一段还好说 ,二段需要有一年以上的实际工作资历和工作成就。至少在工作资历这一项上面,苏进现在是没法满足的。

目前,学校所有有资格的职业修复师,全部都在文修专业。苏进昨天才跟文修专业起了冲突,现在要去那边请人当指导老师,显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校内找不到人,校外呢?

苏进用笔尾敲着嘴唇,仔细考虑着。

谈修之主要从事的就是古董交易,他手下是有一些有资格证的掌眼的。能不能请他帮忙,请位掌眼过来帮忙一下?不知道学校对指导老师有没有更多的限制……

对这方面最熟悉的当然是柳萱了,苏进思索片刻,拿起手机,准备打个电话咨询一下。

没想到他刚把手机拿到手上,屏幕就响了起来,上面跳动着的名字正是“柳学姐”!

柳萱竟然先一步打电话过来了!

柳萱的语气有点古怪,她迟疑着问道:“你现在有空吗?能再过来新闻部一趟吗……嗯,没事,有人到这里来找你……”

苏进纳闷,他的寝室号又不是秘密,谁会去新闻部找他?

柳萱挂掉电话时,又匆匆说了一句:“运气好的话,也许你最大的麻烦也解决了!”

她说得匆忙,苏进完全没听懂。最大的麻烦?能解决?

他很快就赶到了学校的新闻部。

今天之前,他从来没来过这里,没想到今天一来就是两次。

他找到了校网站专门的大办公室,办公室的门旁边有一个小的会客处,摆着两张沙发和一个茶几。柳萱正坐在其中一张沙发上,另一张上面坐着一个中年人,叼着根烟吞云吐雾,完全没理会头顶上贴着的禁烟标志。柳萱平时那么强硬,现在竟然听之任之,完全没有阻止。

看见苏进过来,她连忙站了起来,表情仍然有些古怪地道:“这位……老师有事情要找你。”

苏进低头看过去,烟雾迷蒙中,他愣了一愣。

这人穿得像个民工一样,衣服上到处都是灰尘,坐在沙发上、面对这样的美女,态度却极其自然。苏进一眼就认出来了,他正是昨天公开课之前,在名人广场附近雕刻石像的那个石匠!昨天苏进就猜到他是文物修复相关的从业人员,当时没有多问,没想到他现在竟然找到这里来了。

他找自己有什么事?苏进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心脏突然怦怦地快速跳动起来。

他心里有点激动,脸上却半点也看不出来。他向那人点了点头,道:“老师好。”

中年人眯着眼睛打量着他,又吐出一口烟雾:“原来你不是文修专业的啊?”

苏进/平静地点头:“的确不是。”

中年人直截了当地问道:“怎么,有兴趣转到我们专业吗?”

柳萱所在的地方,一定是众人关注的焦点,更别提旁边还有这么一个怪人。

从一开始,在校网站工作的学生就已经在偷偷关注着这边了。

这个中年人看上去像民工一样,进来的时候就有人想把他赶出去的。没想到他一眼看见柳萱,就向她招招手,拿出一件什么东西给她看了看。

柳学姐一看见那件东西就愣住了,立刻恭敬地请他到沙发上坐下,很快打电话叫了苏进过来。

苏进过来之前,中年人一句话也没说,柳学姐明明很忙,却完全没有走开的意思,给他倒了水,就陪着坐在旁边。

现在,苏进过来了,中年人终于开了口,大家齐齐竖起了耳朵。

没想到,他第二句话,就把所有人都给震了!

什么?他是文修专业的老师?开口就让苏进转专业?

学校上是全校消息最灵通的地方,昨天发生的事情可以说是人尽皆知。大家都觉得,苏进这一次可是大大得罪了文修专业的。没想到,这个人竟然要让苏进转专业,要接收他进去?

苏进扬了扬眉,问道:“请问老师尊姓大名?”

中年人吐了口烟雾,道:“石永才。”

石永才?文修专业有这样一个老师吗?好像没听说过啊?

苏进点了点头,尊敬地道:“石老师您好,昨天下午,我在文修专业的公开课上,跟冯三段冯老师起了一些冲突。不知道这件事情,您知道了吗?”

石永才淡淡地道:“哦,我知道。冯剑峰水平不行,你骂骂他又怎么了?放心,我让你转过去,你不会吃亏的。”

冯剑峰水平不行?说一个三段水平不行?这姓石的究竟是什么人,好大的口气!

苏进笑了笑,道:“我倒是不怕吃亏。不过……抱歉,我只能拒绝石老师的好意了。”他清晰地道,“我并不想转入文修专业。”

石永才没想到他会拒绝,一下子愣住了。他坐直身体,把烟头捺熄了,问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苏进点头道:“嗯,是的,我不想转专业。”

石永才问道:“你这么好的天赋,对文物的感知这么强,你不想从事文物修复工作?”

苏进又笑了:“当然,我对这个行业是很感兴趣的,也有一些打算。”

石永才皱起了眉头:“那你……”

苏进道:“我们学校的文物修复专业现在存在很大的问题,如果我进去的话,只会陷入其中,很难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

石永才嗤笑一声,道:“那些老古董的确是……”他没再说下去,紧盯着苏进问道,“也就是说,你想自立门户?”

他看上去非常粗糙,没想到这么敏锐,一言就道中了苏进的心思!

苏进坦然道:“是的,我想建立一个文物修复的社团,独立于文修专业之外,从事这方面的学习和工作。”

随着他们的交流,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小。校网站所有的学生都屏息凝神,专注地听着他们的说话。苏进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呆住了。

什么?建立一个文物修复的社团?这是要……打对台啊!

石永才问道:“学校已经有这个专业了,你是知道的吧?”

苏进点头,把之前曾经对柳萱说的话又对石永才重复了一遍:“但学校并没有规定,有了这样的专业,就不能建立同样的社团吧?”

柳萱还算冷静,点头道:“是的,学校没有这样的规定。譬如明明有了计算机系,学校还是有了黑客社团。”

苏进向她点头一笑,又面对石永才摊了摊手:“看,学校规定是许可的。”

石永才的眼睛很小,平时总是缝成一条缝,像是睡不醒一样。这时,他的眼睛完全睁开,目光锐利地直视苏进。

苏进坦然与他对视,完全没有回避的意思。

片刻后,石永才突然笑了起来,问道:“哦?你们社团还缺人吗?”

苏进点了点头:“嗯,还缺一名指导老师。”

石永才拍拍自己的衣服,拍得灰尘满天飞。他笑着问道:“那你看我行吗?”

苏进道:“指导老师需要职业二段以上资格证……”

石永才一扬眉,砰的一声扔了个东西到面前的茶几上,正是他之前展示给柳萱看的那个。

这时,关注这边的人更多,几乎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向着茶几看过去。

只见上面是一个奖章一样的东西,可以佩戴在身上,现在却嵌在盒子里,好像从来都不曾拿出来过一样。

校网站的学生们紧盯着这块奖章,全部都惊呆了。

片刻后,一个学生迟疑着问道:“这,这是几段的勋章来着?”

另一个人不太确认地道:“我看着像是……四段的?”

“四段?!”

0050 你说了算?

校网站办公室一片安静,很快有人转身,从电脑上调出了文物修复师的勋章介绍,上面从一段到八段,所有勋章的样式都列得清清楚楚。

没错,石永才扔在茶几上的,正是四段的勋章,一模一样!

大家这才勉强想起来,文修专业的宣传里,的确是说本专业有一个四段的修复师,那可是他们压轴的人物。

难道现在站在他们面前的,就是这个传说中的压轴大人物?他刚才说什么来着?他要当苏进他们文修社团的指导老师?!

校网站的大办公室里一片安静,只能听见学生们沉重的呼吸声。

几乎每个人都兴奋得不行——这个消息要是放出去,那可是一个惊人的大新闻!

苏进非常平静,他弯腰拣起那个勋章,看了看,又掏出手机,调出图片对照了一下,问道:“四段的老师?”

石永才抬着下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苏进想了想,问道:“我可以先问几个问题吗?”

什么?四段的修复师毛遂自荐,苏进还不马上答应,还要问问题?

旁边的人全傻了,他们死死盯着石永才,觉得他会不满地转身就走。但令人意外的是,石永才看了苏进一眼,竟然点了头:“可以,你问吧。”

苏进在他对面坐下来,拿出一个笔记本,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又问道:“石老师,请问您擅长哪些门类?”

“石刻、木刻、壁画文物。”

“其它门类呢?是有所了解,还是完全没有接触?”

石永才沉吟道:“书画、古籍、丝织品类,有一些了解;其余的只知道些皮毛。”

两人一问一答,旁边的人全部哑口无言。

谁能想到,一个非本专业的学生会像面试一样提问,而一个四段的资深修复师会真的一句句老实回答?

一边的柳萱也露出了奇异的目光,看了看苏进,又看了看石永才。

苏进又问:“如果用常规段位来分析自己的水平的话,大概会是什么段位呢?”

“前者的话大概四段,后者嘛……勉强上一段吧。”

苏进用笔敲了敲自己的下巴,点头道:“嗯,还可以。”

还可以?好大的口气!

苏进从笔记本里抽出那张申请表,抬起头,微微一笑:“行,那就请石老师当我们社团的指导老师了。麻烦请在这里签名。”

石永才嗤了一声:“说得好像很勉强的样子……”

苏进微笑不语。石永才从他手里抽出笔,匆匆看了一眼,问道:“社团名字还没定?”

苏进应道:“人够了,就可以定了。”

指导老师的签名位在最下面,石永才龙飞凤舞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嘴上问道:“哦?打算叫什么名字?”

他签名的时候,柳萱悄悄站了起来,快步走到一张写字桌旁边,拿起电脑旁边的微单,用最快的速度把它打开了。

苏进沉吟了一会儿,道:“名字只是个代号,叫什么都可以……”

他从石永才手上接过笔,一边写一边道,“就叫天工社团吧!”

柳萱把镜头对准苏进那边,迅速按下了快门。

苏进微笑的面孔和石永才震惊的表情,同时留在了画面上。

…………

“啧啧,天工,好大的口气,你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吗?”

直到离开学校新闻部的办公楼,石永才还在啧啧称奇。

刚才柳萱拍下了苏进最后命名天工社团的一幕,同时询问他能不能把这条新闻发布在学校网站上。

苏进从决定建立这个社团开始,就没打算低调行事。他很干脆地同意了,石永才也满不在乎地答应了柳萱,可以把自己的名字和身份发布在新闻里。

苏进正拿着手机在看里面的内容,听见石永才的话,抬头一笑道:“当然,如果有一个文物修复师,全门类制霸,每一项都达到九段的能力,那他就可以获得一个独立的名号,即为天工。”

这是他在图书馆里,看到的关于当今文物修复界的一条常识。

天工,就是站在整个华夏文物修复界最顶尖的人物,在所有的门类上都达到最高的巅峰的人物!

对于当今华夏文物修复界来说,这只是一个传说中的称号。

文物修复界的门类何其之多,大类就有十项左右,细分下去更多。

这些门类里虽然有一些共通之处,但也有更多的不同。

全部门类全部精通?一个人究竟要有多少的时间、多少的精力、多么的天才才能达到这种地步?

这简直就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所以,天工这个称号对于文物修复师来说,可望不可即,连“目标”都谈不上。

苏进看到这个称号的时候,心里有点吃惊。

无巧不巧,在他以前的世界里,也有“天工”这个称号。它不像这个世界的要求这么明确,但却要求修复师对文物的感受和了解达到一定的境界。这种境界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但是但凡到了那个程度的,自然就能感觉得到。

上辈子的苏进,就是“能感觉到”的那种人。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已经到了一定的程度,即将跨入某个境界。但是,从某个时候起,他就进入了瓶颈,那个境界仿佛朦朦胧胧地就在眼前,但他硬是被卡在了那一关,始终迈不出去最后一步。

所以,在来之前,他本来打算留一段时间,到全国乃至世界各地走走的,结果没想到一次常规工作,让自己穿越到了这里……

天工这个词,对于苏进来说拥有特别的意义,现在给社团取这个名字,无形中也寄托了一些心情。

石永才又是啧啧两声,道:“既然知道,还取这个名字,不怕别人笑话吗?”

苏进扬了扬眉:“为什么把目标定得高一点,就会被人笑话了?而且……”他注视着石永才,问道,“石老师不信有人能拥有这个称号吗?”

石永才道:“你才刚入行,根本不知道这有多难……”他说着说着,声音突然渐渐小了下去。

苏进的目光明亮而坚定,带着极为强大的信心。他不是一时头脑发热,就说出这样的话的,他是实实在在把它当作目标的!

话说回来,就像他之前说的那样,为什么不能把目标定得越高一点?只要一步步踏踏实实地走下去,谁能确定一个人能达到什么样的程度?

石永才突然闭了嘴,笑了两声。他掏出一根烟,打着火,向着天空吐出一口烟雾,道:“行,不错,这个名字很好!”

人齐了,指导老师也有了,苏进很快填好了申请表,准备提交。

石永才轻轻抽出那张纸,摸了摸自己的胡渣道:“我去吧。”

苏进想想,由指导老师去交表也挺好的,点头道:“那就拜托您了!”

石永才眯着眼睛看表,轻轻哼了一声。

…………

看着苏进的背影离开,石永才把手插进兜里,吊儿郎当地往回走。

他的衣服仍然破破烂烂,上面满是污迹,跟洁净的校园格格不入。但是他叼着烟,走得却非常悠闲。

很快,他走到了学生会的办公处,那是一排两层楼的平房,跟别处的现代化不同,这里显得有些古色古香。

他随便拦住一个学生问道:“喂,同学,学生社团在哪里申请?”

那个学生表情诡异地打量了他一下,指了一个方向。

石永才走进那间房间,把申请表拍在桌上,吐了口烟雾:“麻烦,申请社团。”

对面坐着的是一个女生,表情奇怪极了。她盯着石永才看了半天,这才低下头去,看那张申请表。这一看,她更惊讶了:“文物修复社团?苏进?”

她微一犹豫,扯出一个笑容,“请问您是哪位?”

“社团的指导老师。”

“嗯……请再稍等一会儿。”

石永才穿得一点也不像老师的样子,但气势却一点儿也不弱。而且文物修复本来就是个奇怪的专业,里面怪人非常多。

女生拿出电话,拨了一个出去,捂着嘴,说得非常小声。石永才漫不经心地到处张望,等她打完电话就问道:“有烟灰缸吗?”

“有……有!不好意思,麻烦您再稍等一下,我只是在这里坐班的,成立一个社团需要老师批准,我刚才喊了他过来。”

石永才眯缝着眼睛打量着她,女生感觉到自己的举动早就被他知道得一清二楚,尴尬极了。

但石永才并没有为难她,微一点头道:“行,等就等!”

他在旁边的小沙发上坐下,翘着二朗腿,摊开一张报纸来看。烟灰簌簌而下,掉在衣服上,他也不理会。

沙发正对着办公室的门,报纸一拿起来,就把他的脸挡得严严实实。

直到石永才抽完第三只烟,房门才被打开,一个人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这人身材高大,面无表情,只有二十出头的样子,怎么看也不是老师——正是蒋志新!

女生一看见他,脸上就飞起一抹红晕,指着沙发道:“就是这位老师……”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蒋志新打断了:“学校已经有了文修专业,怎么可能再建什么文物修复社团?简直胡闹!申请表在哪里,我看看?”

石永才穿得又脏又破,被报纸挡了半边身体,蒋志新压根儿就没注意到他的存在。

他大步走到办公桌旁边,一把扯过那张申请表,低头看了起来。

这时,在他背后,石永才漫不经心地折起报纸,问道:“哦?学校能不能开一个社团,你说了就算了?”

与此同时,蒋志新看见了申请表上指导老师栏署着的名字,登时瞳孔紧缩!

0051 天工社团

石永才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着蒋志新。他明明就是个民工的样子,但这一挑眉,就让人感觉到一股迫人的气势。

蒋志新缓缓转身,行礼道:“石老师,您怎么在这里?”

石永才理都不理他,看了那女生一眼:“哦?得让老师来批准?”

女生尴尬极了:“对,对不起……”

石永才懒得跟小姑娘计较:“行了,那就赶紧盖章吧。”

女生小心翼翼地看了蒋志新一眼,接过申请表,就要往后走。她说得倒没错,申请社团是要让老师确定,但老师就在后面的办公室坐班。

蒋志新一伸手,拦住了她,向石永才道:“石老师,您真的要支持这个社团?”

石永才瞥了他一眼,冷笑道:“你胆子倒挺大,你师父在这里,都不敢这样跟我说话。”

蒋志新抿紧了嘴唇。文物修复一向实行学徒制,上下尊卑非常严格。他是初段,他师父是五段,在四段的石永才面前的确只能毕恭毕敬。

石永才向那女生挥了挥手,道:“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赶紧的!”

女生看了看蒋志新,又看了看石永才,拿起表格走到后面的房间,很快又拿了出来。

她把盖了章的表格递给石永才道:“老师您好,现在天工社团已经是我们学校的一级社团了,每个月的活动资金是一百元,请在月底提交活动报告。”

石永才满不在乎地一点头,出了门。

蒋志新呆站了好一会儿,拿出手机,拨了电话,道:“苏进那边成立了一个文物修理的社团……嗯,石四段给他们当了指导老师……他亲自拿表格过来,态度很坚持……知道了,以后会再想办法的。”

放下电话,他的表情越发难看。

石永才在文修专业的地位非常特殊。他是本专业唯一的一个四段,也是招生宣传时的一块金字招牌。

但这块金字招牌不是那么好用的。以前,他从来不管文修专业的事情,不上课,也不跟学生打交道,就只窝在学校的某个角落,专心致志地雕刻石像,就像个最普通的石匠一样。

没想到他竟然能跟苏进联系上,以他这么怪的脾气,竟然还能这么坚决地支持他!如果没有石永才,苏进这个社团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被通过的。

这个苏进……究竟有什么魔力?!

…………

苏进回到自己租住的房子。

石永才说由他去交申请表,苏进也松了口气。

可以想像,他自己去交,肯定会受到一些刁难。现在有石永才这个四段亲自出马,文修专业那边也会有些忌惮。

他在工作台旁边坐了下来。

这段时间以来,马王堆帛书一直被放在保险箱里,苏进完全没动它,暂时也不打算动。

工作台上摊放着一个笔记本,上面的修复方案写了一半,就卡在了苏进当前的实操能力上。

现在,苏进把笔记本放到一边,展开另一个本子,在扉页上端端正正地写上了“天工社团活动计划”八个字。

他的表情非常认真,建立这个社团,把它做大做强这件事,现在位于他所有工作的首位了。

社团的第一步,当然是进行基础训练。现在他有了贺家那套手操的游戏程序,利用它打下的基础,只可能比文修专业的更好更扎实。

不过,苏进同时想到了另一件事。

看得出来,方劲松和贺家以外的那三个同学,心里其实都是有点忐忑的。

文修专业在学校的威望非常高,在大家心目中具有极高的专业性。现在他们能凭着一时的义气和激动加入社团,未来会不会动摇,会不会产生怀疑?

最关键的是,这三位同学,都是对文物修复怀抱着非常高的热情的。

这就相当于一个游戏,里面有了一个满级的大公会,他们是一个新生的小公会,里面有一些对等级、装备都很有追求的玩家。大公会资源更多,能接触到的高端内容更多。如果不想想办法,等友情消磨到一定程度,有追求的玩家总会被大公会吸引过去。

那么,小公会有什么办法呢?只能设法向这些玩家证明,小公会也有变成大公会的可能!

说到这个的话,现在正有一个大好的机会……

这时,他的手机叮的一响,收到了一条短信。

发信人是石永才,上面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搞定”。

苏进笑了,拨了一个电话出去,跟对面说了几句。

接着,他挂断电话,打开微信,重新建了一个微信群。这个新群,他毫不犹豫地冠以了新社团的名称——“天工社团”!

接着,他把方劲松等五个在申请表上签了名的同学全部拉了进来。

徐英手机聊天的手速极快,刚一进群就嚷了起来:“咦咦咦,新群?是我们社团的群吗?太好了!社团叫什么名字?天工?好名字!”

苏进笑了笑,在群里问道:“过两天就是国庆节了,大家有安排吗?”

大家陆续回答,基本上都没有安排,只有岳明说要回家。

徐英诡异地笑了两声:“哈哈,是回家还是陪女朋友?老实交待啊!”

岳明没好气地说:“你可闭嘴吧!”

苏进又问道:“要回家的同学,可以改一下行程吗?”

岳明犹豫了一下,回道:“可以,有什么事情吗?”

苏进道:“是这样的,我这边正好有一个机会,可以到某个考古挖掘基地去参观一下,我想把它当成社团的第一次活动,大家有兴趣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

“可以!”

“完全没有回题!”

“我马上打电话回家!”

一分钟后,岳明已经回话:“ok,已经跟家里汇报了,我可以去!”

苏进点了点数,看见五个人全部都明确表示了同意,他爽快地说:“那行,我再确认一下行程,到时候通知大家。这两天,就请大家多关注一下微信群了。”

“好的!”

“没问题!”

大家热情高涨,纷纷响应。就连贺家也难得地回了一个“嗯”字。要知道,苏进之前跟他打交道的时候,他从来都是能不说话,就绝不吭声。

同学们的确很兴奋。

所谓的考古,基本上都是国家组织的,普通人别说进行了,连靠近都不行。就算是文物修复这一行的成员,大多数时候也只能在国家的邀请下加入。没想到他们刚进社团,就有了一个这样的好机会!

大家简直喜出望外,岳明还在私下跟徐英嘀咕:苏进到底是什么来历啊?他是怎么联系到这个考古挖掘基地的,还能获得许可,带这么多人进去?

两人讨论了一会儿,觉得肯定不会是什么大型基地,不然也不会这么宽松。

苏进在微信群里确认完,又给石永才打了个电话——之前,他们已经互相留下了号码。石永才在这方面很有点老派,只有一个老式的非智能机,根本就没有微信号码。

石永才听到这个活动安排,也很吃惊。不过他很遗憾地表示,他另有安排,估计没办法参加了。

正当苏进联系社团的第一次活动时,学校论坛再一次炸开了。

在柳萱的带领下,学校网站的效率高得惊人。石永才和苏进离开网站办公室不到两小时,相反天工社团的文章就已经撰写完毕,连同图片一起排版完毕,发到了网站的醒目位置!

苏进跟文修专业老师的争执就发生在昨天,余波还没有平息,今天又有一个重磅消息砸了下来。

公开成立文物修复社团?傻子都能看出来,这是要跟文修专业打对台啊!

正面肛三段老师还不够,还要继续战下去?

这个新闻一出,苏进的支持者就多了不少。不过这里面的绝大多数,都不是真心实意觉得他做得对的,基本上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赶着火上浇油的。

其中一些持中持正的,在论坛上发表了长篇大论,驳斥了苏进的行为。

他们觉得,苏进这样做对老师、对一个有名望的专业实在太没礼貌了。而且他没有段位,毫无成绩,会给他们社团的其余五名学生以错误的引导。一时赌气建立社团,后患无穷!

但没多久,天工社团更进一步的资料被挖出来了。

几分钟时间里,所有的反对者全部闭上了嘴。

什么,他们的指导老师是一个四段?京师大学只有一个四段,难道就是……

这位四段是什么意思?要扶植一个社团,跟自己的本家作对?

同时,计算机学院的学生也发现了一个惊天大新闻——天工社团的另五名学生里,竟然有贺家的名字!

爆出来的消息里只有社团成员的名字,没有他们的具体资料。一开始,计算机学院的学生还想着有可能是同名,向贺家的同学和室友打听了一下。

贺家根本就打算隐瞒自己的打算,周围稍微亲近一点的人都知道。

所以,计算机学院的学生马上就知道了。原来此贺家就是彼贺家,计算机学院的顶级鬼才,所有人崇拜的偶像,竟然放弃了计算机,加入了一个八杆子打不着的社团!

计算机学院的学生立刻分成了两派。

一派死忠脑残粉表示,不管贺大大做什么,我们都要全力支持。 他既然选了天工社团,我们就支持天工社团!

另一派比较理智一点的粉丝觉得,贺家这纯粹是在浪费自己的天分。他一定是被苏进迷惑了,都是苏进的错!

计算机学院内部迅速分裂,两边在论坛上撕了起来。黑客社团同时加入,从言辞上的攻击发展成了代码大战,没过多久,学校论坛就崩溃了。

其他学院的学生们目瞪口呆看着显示“502错误”的页面,天工社团这个名字,从今天开始也深深印入了他们的心中。

0052 第一次社团活动

苏进完全没关注论坛上的事情。

他当然猜到了,自己答应了柳萱发新闻,学校的舆论肯定会有一些反应。但现在只是一个开始,在这个阶段都要迫不及待地去关注的话,以后怎么办?

更何况,社团现在刚才起步,肯定会遭受巨大的反对声浪。这样的反对,只有用实绩去对抗!

夕阳西下,笔尖不断移动,苏进笔记本上的字迹越来越多。

突然,闹钟响了,他猛地回神。这是他事先定好的去接谢幼灵的事情,他立刻收拾了东西,向着医院跑去。

到了那间熟悉的病房,他立刻就是一愣。

谢进宇的病床收拾得干干净净,所有杂物都在旁边打包打好了。

谢进宇正坐在床边,低头跟女儿说话,看见苏进进来,他笑着打了个招呼。

苏进纳闷地走进去:“谢叔,你这是什么意思?”

谢进宇笑着说:“就是你看到的这样,我打算出院了。”

这段时间苏进一直两边跑,最近甚至还有点忙不过来,拜托了同学来帮忙接谢幼灵。他的忙碌谢家父女都看见了,都非常不安。

于是,谢进宇向医生打听了一下,知道自己不用一直呆在医院里透析等肾/源,完全可以出院回家休养,等到要透析的时候再过来。

这会儿,他这个病人看上去比苏进轻松多了,还反过来劝说他:“我在医院呆得也闷死了,回去还可以给幼灵做做饭,照看一下她的功课。放心,我打听过了,人家家的病人,也没有天天呆在医院透析的,我现在身体还好,多走动一下也有好处。”

谢进宇一句句话,完全没提自己这样做的真实目的,但苏进一听就明白了。

他突然有点说不出话来,谢进宇抬起头,温和地笑了:“这段时间辛苦你啦,我没事的,你也该安心去做你的事情了。”

谢幼灵仰头看着苏进,咧开一个笑容道:“哥哥你放心,我会照顾好爸爸的!”

…………

虽然听谢进宇这样说,但苏进还是去找医院,细细打听了一下。

医生也保证,谢进宇现在的状况非常好,完全可以出院在家休养,然后定时来医院透析。当然,像他这种重病,在家也必须要时刻关注自己的状态,稍有变化,马上来医院复诊。

这样的工作,谢幼灵自己都能做。不过苏进还是打算,隔一段时间就去谢家一趟。谢家父女当然非常欢迎,他们巴不得苏进把谢家当成自己家一样。

苏进把跟贺家一起做的那个软件拷给了谢幼灵,教给了她使用方法。他叮嘱谢幼灵,一定要认真练习,但是不能过度。每隔一段时间,他会来检查她的进度。

谢幼灵像是得到了新玩具一样,眼睛发亮,连声保证。

第二天,苏进把天工社团的五个人全部召集起来,让他们签了一份协议。

这是一份保密协议,他们要保证自己在天工社团学到的一切东西都不能外泄。这份协议苏进一早就准备好了,让谈修之那边找人看过,具有法律效应。

他很认真地把这点告诉给了他们,看着苏进认真的态度,他们也严肃起来,纷纷点头。

天工社团的这些成员都是聪明人,他们很清楚自己社团现在在学校的境遇,也是考虑好了才加入的。苏进一解释,他们就纷纷点头,在协议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苏进这才把贺家做的基础手部训练的动作软件发给了他们,对他们解释了它的用法和好处。

大部分成员一开始还有点不明所以,听见苏进的解说,眼睛迅速亮了起来。这种训练,他们以前听都没听说过!而苏进竟然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把这样的东西拿出来了!

明天就是国庆节,长假从国庆当天开始,一号到七号,一共七天时间。

七天看上去很长,其实很有点紧张。苏进让他们今天晚上就到一个地方集合,一起出发去考古基地。所以,在集合之前,他们该准备的东西都应该准备好。

同时,苏进还告诉了他们应该做些什么准备。这也是日常考古挖掘与野外探险应做的准备,不仅这次,以后他们的同类型活动时,都应该做到这样。

他一交待完,成员们马上散开了。一天时间准备这么多东西还有点紧张,得马上开始才行。

还好大家基本上都是小康家庭出身,这样一次准备都还能承认得起。不过这时候苏进也考虑到这一点,开始琢磨以后社团维持的问题。

文物修复是一个耗钱的工作,需要大量工具和各种辅料。苏进卖了得壹元宝之后,的确有点家底。但一个正常社团的维持,不可能只靠他一个人的投入。

学校每个月一百块的活动资金简直是笑话,苏进还是得另外想办法,让社团的资金流动起来。

不过这个可以放到以后去想,还可以跟石永才商量一下。他毕竟是正经文修家族出身的,对华夏这方面当前的现状应该更了解。

傍晚六点,全部六个人准时到达苏进提前指定的地点。

这种事情苏进不打算暴露,所以把集合点安排在了校外。他环视着面前各人的大包小包,摇头道:“到时候还得教你们一下怎么合理安排自己的装备,不过……先出发吧!”

社团第一次活动,大家都非常兴奋,他们紧紧闭着嘴,眼中闪闪发亮。

苏进叫了两辆出租车,把他们送去了郊外。

天色微暗,眼看着周围越来越荒僻,越来越冷清,同学们兴奋中微微有些慌张。

徐英跟魏庆一辆车,他一边往窗外张望,一边小声问道:“这附近有考古发掘的基地?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魏庆也在看,摇头道:“我也没有听说……”

很快,同学们都惊呆了。

前方出现了一个军事基地,高高的围墙,四周的铁丝网,高高的岗亭,隐约传来了冰冷的杀气……

这是什么地方?他们不是要去观看考古挖掘的吗?为什么会被送到这里来?

出租车停在离军事基地大约一百米的地方,苏进下了车,招呼道:“下车吧。”

同学们背着大包小包,纷纷下车,有点紧张地东张西望,完全不敢吭声。

苏进大步走到门口,卫兵迎上来,一挥手里的枪,冰冷地道:“军事禁区,不得擅入!”

苏进小声说了几句话,拿了一件东西给卫兵看。卫兵接过去看了半天,又打量了一下苏进,示意他稍等,回去哨亭里打了个电话,向苏进点头道:“进去吧。”

大门的栏杆打开了一部分,学生们一个接一个鱼贯而入,每个人都束手束脚,用眼角余光打量着卫兵手上的枪支。

苏进淡定自若,所有人全部进来之后,他转头道:“我们在这里稍等一会儿。”

学生们连连点头,完全不敢多问。

两分钟后,一辆卡车飞驰而来,带着浓浓的灰尘停下。一个穿着迷彩服的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招呼道:“是苏小先生吗?一共六个人?上车上车!”

苏小先生?

虽然带了个“小”字,但是这称呼很尊敬的样子啊……

学生们上了卡车的后斗,苏进被迷彩服招呼进了驾驶室,完全不同的待遇,却没一个人表示异议。

才一上车,卡车再次飞驰而去。它快得完全不像一辆大卡,才一启动,学生们就险些被甩了出去。他们连忙拉住顶上的扶手,还是被甩得七荤八素,完全顾不上去看卡车往哪边走了。

还好,车行的时间非常短,不到十分钟,它就再次停了下来。苏进的声音从卡车的篷外响起:“到了,下车吧。”

学生们纷纷爬出车篷,徐英和魏庆一下车就吐了。

苏进失笑:“你们这也太弱了……”他走过去拍拍魏庆的后背,转头向迷彩服抱歉地笑了一下。

迷彩服挥挥手:“第一次难免,多来几次就没事了!”

话音未落,卡车又一个甩尾,飞驰而去。

多,多来几次?

学生们面面相觑,看见别人的脸都是铁青的。

徐英和魏庆缓缓止住了呕吐,学生们这才定下神来,环视四周。

天色已经暗了大半,但还能勉强看清周围的景物。显然,他们现在正在一个停机坪上,周围空空荡荡的,除了他们这群人以外,什么也没有。

片刻后,巨大的轰鸣声突然从天而降,所有人同时抬头,看见一架巨大的军用直升运输机正在他们的头顶上盘旋!巨大的气流从天而降,把他们的头发衣服都吹得狂舞了起来。

这简直是只有在电视里才能看见的场景,徐英等人全部张大了嘴巴,就连贺家都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苏进顶着轰鸣声大声道:“这架飞机会把我们送去考古挖掘基地。直升运输机肯定没有客机舒服,一会儿大家忍一下,大概一个半小时到两小时就能到了。”

军用直升机,送他们去考古基地?!

天工社团的学生面面相觑,全部都懵逼了。

0053 他们选了我

从坐上出租车,到达这个军事基地开始,天工社团的成员们就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看见的一切都很有些不可思议的感觉。

他们紧盯着这架直升机,看着它慢慢降落到停机坪上,停下。

轰鸣声更巨大了,疾风吹得他们的头发乱飞,几乎都有点站不住了。

机舱门打开,一个穿着军装、长得非常英俊的年轻人从飞机上跳了下来,向这边走过来。

苏进似乎有点吃惊,迎过去跟那个年轻人说话。两人显然是认识的,说起来话来很熟稔、很随意。不过轰鸣声太大,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学生们紧盯着苏进的背影,这才渐渐回过神来。

军事基地也好,军用直升机也好,都是苏进事前安排好的!

一次社团活动,竟然有这样的规格?

苏进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在校外能有这么大的能量?

现在,他们还没有真正到考古基地,大家原本有点悬着的心就踏实地落了下来。

加入天工社团,要跟学校的第一专业打对台,大部分人嘴上没说,心里其实是很有点担心的。但现在,看着这个基地,看着这架飞机,大家迅速安了心。

原来苏进也是有秘密武器的!

我们也是有秘密武器的!

从飞机上跳下来的是谈修之,他穿着军装,整个人的感觉马上就变了。之前的那种闲散的贵气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时候的他,就像一把隐藏在鞘里的利剑,带着一种含而不发的光芒。

苏进打量着他,迎上去问道:“以前当过兵?”

谈修之笑了笑:“嗯,当过一年。”

苏进又看向他背后的直升机,摇头道:“你说你会安排飞机,没想到搞出了这么大阵仗啊……”

谈修之道:“七天太短了,要抓紧时间,这样会更快一点。坐上去可能有点难受,只能多忍一下了。”

苏进上辈子不是没坐过这样的飞机,他笑着点了点头,招呼社团成员上飞机。里面还有两个士兵,一一安排各人的座位,教他们怎么系安全带。

苏进问道:“我突然要带这么多人,没事吧?”

谈修之看着里面,笑了。他有力地一抓苏进的肩膀:“这有什么?当然带的人越多越好!”

苏进一愣,顿时意识到,谈修之已经知道他为什么要组社团了。只是之前有过一次谈话而已……这两天一直在心里涌动的热流变得更明显了,他笑了一声,跟上了前面的脚步。

这次谈修之也要跟他们一起去,他坐到了苏进旁边,开始主动跟社团的其他成员搭话。

学生们每个人都非常兴奋,不管谈修之说什么,他们都连连点头。

这时,士兵们给每个人发了一个纸袋,谈修之做了个动作,道:“一会儿想吐的话,就吐在里面。”

学生们的笑容立刻就僵住了。

苏进也笑了,他接过纸袋,道:“外出野营的一个重要原则,正视自己的身体状况,不能低估,也不要高估。身体不舒服的时候,不要隐瞒,要及时告知领队和周围的同伴。不然,到时候发作起来,很有可能拖累其他人。”

他的声音稳定,表情严肃,学生们认真听着,纷纷点头。

苏进道:“另外,这次参观考古挖掘基地,是一次野外行动。所有的野外行动都有遇到危险的可能,所以大家一定不能随意行动,一定要听从领队的指挥行事。”

学生们再次点头,谈修之接过话头,道:“这次行动的领队是我,同学们有任何要求,都可以跟我说。野外行动的条件会比较艰苦,如果半途觉得承受不了,也可以提前跟我说,我会做好安排。刚才苏进说得很好,我再强调一遍:千万不要盲目乐观,过高估计自己的体力。不要逞强!大家都是刚入校的大学生,没有接受过正规训练,体力不支是正常的。这次不行,我们下次好好锻炼再来,不要觉得没面子。一定要记住了!”

他说得非常认真,重复了好几遍,学生们全部牢记在心。

接下来,谈修之又跟学生们强调了一下其他的注意事项。这时,他完全不像一个商人,就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军人。他的语调铿锵有力,果断坚决,让人不得不信服。

天色越来越暗,直升飞机却飞得非常平稳。学生们一开始还有点紧张,渐渐地就安下心来,觉得谈修之说得那么严重,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一个多小时后,谈修之跟苏进对视一眼,一起抓紧了座位旁边的扶手。

这时,飞机突然遭遇了强大的气流,开始颠簸起来!

学生们猝不及防,身体猛地向旁边一倒,要不是提前系好了安全带,这一下就能把他们给甩出去!

他们手忙脚乱地抓紧扶手,一个学生失声问道:“怎么回事?”

飞机颠簸得越发厉害,这会儿,没人会再觉得它很巨大了。他们觉得飞机变成了一只纤弱的小鸟,被一双大手握着,晃来晃去。这种位于空中,无法控制的恐惧感是非常强烈的,他们紧紧地抓着扶手,脸色煞白。

这时,苏进的声音平稳地传了过来:“现在飞机到达山区,这一带的气流比较复杂,飞机的飞行受到了影响。”

谈修之跟着补充道:“放心,我们的驾驶员是最出色的,他对这种环境很有经验,会安全把我们送到地面的。”

两个人的声音都很平静,略微安抚了一下学生们紧张的心情。但周围持续不断的气流还是让他们没办法彻底放心。他们屏住呼吸,心脏怦怦怦地跳

着,第一次感受到所谓的“野外行动”可能会有的危险!

飞机剧烈颠簸,晃个不停,所有学生都露出了难受的表情。岳明勉强拿出纸袋,哇地一声吐在了里面。

魏庆实在控制不住,还没打开袋子就要吐,对面一个士兵手一托,把袋子给他托到了面前。他哇哇地吐完,感谢地笑了笑。

直升飞机颠簸得越发严重,苏进和谈修之小声对着话,前面的贺驶员也全神贯注,操纵着机体在群山间穿行。

过了很久,飞机重新变得平稳,谈修之道:“还有十分钟就要到了。”

所有学生同时松了口气,徐英问道:“气流好像没了?”

谈修之笑了笑:“放心,已经稳定下来了,不会再颠簸了。”

果然,十分钟后,飞机摇晃着降落到了地上,怒吼的发动机停止了运转。

谈修之解开安全带,道:“到了,下去吧。”

学生们一个个脸色铁青,一听谈修之的招呼,就争先恐后地往下跑。结果脚才一站到地上,就一个接一个地跪了。

刚才在飞机上颠簸得太久,晕完了机,现在开始晕地了。

徐英整个人几乎趴在了地上,结果看见旁边岳明连滚带爬的样子,还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边笑边说:“看,看你这傻样……”

岳明重重地呸他:“你这狗样子,还好意思说我……”说着,也忍不住笑了。

笑声是最能感染人的,没一会儿,停机坪上就笑成了一片。愉快的笑声中,疲倦和难受都变得轻多了。

苏进也下了飞机,谈修之站在他身边,看见这些同学,道:“你选的这些人,真挺不错的。”

苏进摇了摇头,也笑了起来:“不,不是我选了他们,是他们选了我!”

他们现在正位于一个小山的山顶。周围是稀稀拉拉的树木,只有这一块地方被彻底清除出来,成为了一个临时的停机坪。

士兵们打开机舱,拖下一个又一个的包裹,背在背上。

谈修之道:“他们要给考古队带一些补给,过会儿我们一起过去。接下来是山路,不太好走,大家要小心。”

夜晚的山路的确有点行走不便,天工社团大部分学生都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合,一步步走得非常小心。

一开始,士兵们还在大步流星地往前走,没一会儿就停了下来,开始照顾后面的这些大学生。

徐英这种胖子很快就体力不支了,他刚下飞机的时候,还被山风吹得有点冷,没一会儿就全身发热,又过了一会儿,衣服被汗全部湿透了,喘得跟风箱一样。

他们听从苏进的安排,每个人都背了一个巨大的行军包。这时候徐英觉得自己快要被背包压趴了。他呼嗤呼嗤地喘着气,恨不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不动。

突然,他身上一轻,抬头一看,一个士兵咧嘴向他一笑,接过了他背后的背包。

这个士兵自己也背着重重的补给,现在又接过徐英的,简直像背了座小山似的。徐英的脸刷地一下变得通红,猛地站了起来道:“不,不用了,还是我自己来拿吧……”

说着,就要去把背包接回来。士兵又咧开了嘴,避开他的手道:“不用,我还有力气!我们快点走,到营地再好好休息!”

徐英的脸红通通的,好在现在是晚上,不太能看得出来。他振作起精神,紧紧跟着这个陌生士兵背后,一步也不愿意落下。

其余学生,包括贺家在内,比徐英的情况要好一点,但比士兵们要差多了。他们气喘如牛,背着背包,拼命地往前走。看见徐英的状况,他们也纷纷打起了精神。大家都是年轻人,又不是小姑娘,怎么能让别人帮忙拿包!

苏进从到达这个身体之后,就每天坚持锻炼,他现在的状态比徐英他们好得多,只冒了少许细汗出来,微微有点喘气。

谈修之突然转头,叫道:“苏进……”话还没说出口,他的表情突然一变,看向苏进右侧,叫道,“小心!”

苏进一愣,顺着他视线的方向低头,立刻也吃了一惊。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矮小的老头子蹲在他旁边,正咧开嘴笑着,抬头看他。

这老头子精瘦矮小,就算站起来大概也只到他的胸口,这一蹲下,就更小、更不起眼了。他穿着一身麻布衣服,腿上打着绑腿,脚上一双草鞋。他现在离苏进如此之近,苏进竟然完全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到这里来的。要不是谈修之突然转头,他甚至没发现他的存在!

0054 夜行

苏进一惊,猛地后退了一步。这里是山路,他往后一退,险些被石块绊个跟头。老头子起身伸手,抓住他的手腕。苏进立刻觉得手上像是多了个钳子,硬得有点生疼。

老头子盯着他,眨了眨眼睛,问道:“你叫苏进?”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苏进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无数山精鬼怪的传说,一时间竟然不敢回答。

老头子突然嘿嘿笑了两声,道:“小孩子家家的,还这么迷信!你不说话也没关系,刚才这小伙子叫你,我已经听见了。”

说着,他手一提,苏进立刻觉得一股大力从手上传来,拉着他不由自主地踉跄了一下。接着,老头子就这样抓着他,向着山体的另一侧跑去。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苏进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只能跟着他跌跌撞撞地向前跑。

谈修之和后面的两个士兵毫不犹豫地把东西一甩,冲过来就要救他。但是老头子的动作比他们想像中的还快。三个人全部扑了个空,没一会儿,老头子和苏进就消失在黑暗中。远远的,只有一个轻飘飘的声音传过来:“小子我带走了,不用担心,回头就给你们还回来……”

声音越来越远,没一会儿就彻底消失了。谈修之停下脚步,跟那两个士兵对视一眼,脸色铁青!

…………

苏进的手腕被老头子抓住,一股酸麻从手臂传到半个身体上,不仅控制不住身体,还难受得要命。

他被对方带着跑了一阵,叹了口气道:“老人家,松松手吧,我跟着你走就是。”

老头子回头一笑,手掌果然略松了一下,那酸麻的感觉顿时就消失了。

苏进松了口气,反手抓过去,按住了老头子的手腕脉门。对方的手很暖,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强劲的脉搏,比他的还要有力。

他越发放松了,显然,这不是什么山精鬼怪,就是个大活人。

他问道:“老人家,你从哪里来,要带我到哪里去?”

他比想像中镇定多了,老头子好奇地看他一眼,咧嘴一笑:“保密。”

他说了这两个字,苏进就真的不问了,他跟对方现在也不知道是谁抓着谁,总之就是一起奔跑着,冰冷的山风迎面吹来,拂去了身上的热意。苏进感觉有点疲倦,又有些畅快。

这时候,他已经彻底冷静了下来,一边跑,一边打量周围的情况。

这个老头子显然是练过什么功夫的,也习惯了山路。他的脚步稳健有力,前掌略一落地,立刻就反弹而起,只在地面上落下半个不深的足印。

现在他们的脚下已经完全没路,但老头子每一步踩下,总能踩中最坚实稳固的地方。苏进照着他经过的地方踩下去,脚下果然踏实多了。

跑了大概半个小时,苏进终于气喘吁吁了。老头子猛地停下脚步,手腕往后一抬。苏进被他一扯,身体向前的余势被抵消,瞬间就停了下来。

老头子目光闪闪地看着他,夸奖道:“小子果然不错啊,心性好!”

苏进心跳如鼓,气喘如牛,恨不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不要起来。但他仍然撑着双膝站着,勉强平复自己。听见老头的话,他笑了笑,道:“多谢夸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恢复一点。老头子倒是出乎意料的耐心,一直在旁边等他。

苏进站直身体,看向周围。这里是一处山坳,树木稀稀落落,灌木丛生,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

老头子为什么要把他带到这里来?

苏进也不多问,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周。老头子眼里的欣赏更浓了,他走到一边的灌木丛里,连拖带拉地拽出了几个人。

一共四个人,全部都被绳子绑得紧紧的,昏迷不醒。苏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们,正好其中一个人的脸翻了过来对着他,苏进看见那张脸,立刻轻“咦”了一声。

老头子冲着他一笑:“怎么,认识?”

苏进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会儿,问道:“这四个盗墓贼,是老人家抓到的?”

老头子来兴趣了:“你怎么知道他们是盗墓贼?”

苏进指着刚才那人道:“这人我曾经见过,在一场地下拍卖会上,他是货主,当然就是帮盗墓贼销赃的。”

是的,这个人正是当时在清月宴见过的姓吴的货主,苏进记得拍卖会结束后,舒倩曾经把他的画像发下去,让警察追捕的。没想到竟然先在这里、以这种形式先见到了。

这个人是盗墓赃物的货主,肯定跟盗墓贼有关。顺着这个方向想下去的话,苏进很快就在那三个人身上发现了盗墓者特有的特征,这样一来,他们的身体也就不言自明了。

老头子听完他的分析,嘿嘿笑了两声,踢了姓吴的一脚,道:“他叫吴天魁,是这个盗墓团伙的首领。”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飘飘的,但苏进却明显能听出,其中包含着的些许厌恶。他很讨厌盗墓贼?还是单纯只是讨厌这个人?

苏进正在思索,老头子又一挥手,道:“你在这里等一会儿。”

说着,他就把这四个人扔在这里,转了个弯,消失在了山坳里。

这么一会儿时间,苏进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他一边活动手脚,一边打量着那四个人,以及周围的情况。

过了一会儿,他在附近走动。他行动的姿态有些特别,走前两步,又后退一步。过了一会儿,他向东南方向走出了大概十米,蹲了下去,扒开面前的灌木。

那里黑漆漆的一团,什么也看不见。苏进从背包的侧面摸出一枝冷焰火,啪的一声折断。炽白的火焰冒了出来,把周围照得雪亮。苏进眯起了瞳孔,果然,在灌木的中间,有一个非常隐蔽的洞穴,它被掩埋了一半,还可以看出另外一半。

这样的洞,苏进见得太多了。他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是一个盗洞,盗墓贼正是通过这样的洞,潜入古墓深处,盗出珍宝的!

他回头,瞥了吴天魁他们一眼。可想而知,这个盗洞就是他们挖出来的,如果没有猜错,它正对着马王堆三号墓的一个边箱。他们通过这个途径,盗出了大量的漆器、帛画、古瑟和那卷帛书。

现在回想起来,苏进还有些后怕。如果不是他到了现场,及时获得了帛书,到时候这份考古史上名声响亮的珍宝,究竟会流失到什么地方去?它还会有重现天日的一天吗?还是会在不断的转手间,不断被破坏,最后彻底消失?

苏进一想到这里就忍不住愤怒了起来。

这时,附近传来轻微的声音,片刻后,老头子的身影出现了,他一眼看见苏进站的地方,扬了扬眉:“你找得挺快嘛,这么快就发现了。”

他走了过来,背后背着一个大箩筐,里面装满了东西。

他把箩筐卸下来,问道:“你说说看,这个洞是什么?”

苏进看他一眼:“当然是盗洞了。”

老头子眯着眼睛看他:“怎么样,有胆子下去看看吗?”

苏进回视着他,问道:“老人家,你想做什么?看看里面还有什么剩下的珍宝吗?”

老头子笑了两声:“嘿嘿,怎么样,里面的宝贝咱们取出来,一分两半,你一半,我一半。到时候卖出去,咱们就发大财了!”

苏进摇了摇头,肯定地说:“老人家,你不是这样的人。”

老头子的眉毛快挑到头发里去了:“哎,咱俩今天才第一次见面,你怎么知道老头子是什么样的人?”

苏进微微一笑,恭维道:“老人家一身正气,怎么看也不是那种会跟盗墓贼为伍的阴暗小人。”

老头子一愣,接着哈哈大笑。笑声在山坳里回荡,惊起夜鸟无数。他走过来,一边拍打着苏进的后背,一边道:“好,有眼光!”

他的力气可不是盖的,苏进的背被拍得砰砰响,他苦笑着躲开:“老人家别损我了。”

“是你损我吧!快老实交待,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苏进指了指吴天魁他们四个人,道:“就凭您对他们的态度。”

“哦?不兴我黑吃黑?”

“假装黑吃黑的话,那您得再得意一点。”

苏进微笑着低头,跟老头子对视。白色的光芒下,老头子的瞳孔闪闪发亮。

他突然又笑了,再次问道:“小子,有胆下去看看吗?”

苏进这次没再多废话,只是点了点头道:“好!”

老头子翘起了大拇指:“有胆气!放心,老头子不会亏待你的!”

他背来的箩筐里放着绳子、铁钩等各种物品。老头子把它们张罗出来,很快就铺了一地。

他问苏进:“你先还是我先?”

苏进一愣,反问道:“上面不留人?”

老头子毫不犹豫:“不留,怎么,怕了吗?”

苏进沉吟片刻,他走过去,重新检查了一下吴天魁等人身上的绳索,又从背包里拿出一些工具,在盗洞周围布置了一下。

老头子坐在一块石头上,目光紧紧跟随着他的动作,眼睛越来越亮。

过了一会儿,苏进全部布置好了,走回来道:“行了,下去吧。”

老头子用崭新的目光打量着他,道:“这些陷阱,设置得很有水平啊……”

苏进笑了笑:“一些防身伎俩而已。”

老头子又啧啧了两声,这时候,他已经挖开盗洞,把绳子的一头垂了下去。它的另一头绑在一块石头上,苏进试了一下,老头子打结的方式非常特殊,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确非常结实。

老头子在前,苏进在后,两人一起下了盗洞。

0055 深入墓穴

盗洞刚好一人大小,稍微胖一点还进不去。不过老头子格外瘦小,苏进也是标准身材,对他们俩倒是没什么妨碍。

苏进估摸着时间,两分钟后,绳子一松,老头子先一步踩到了地面上。接着,苏进也到了。

他再次折亮一支冷焰火,观察着周围,还顺手在墙壁上摸了一把。

触手非常细腻,除了微微有点涩感一样,滑得跟人的皮肤一样。白亮的墙壁在冷焰火的白光下更亮了,老头子转过身,低声问道:“你猜这是什么?”

苏进毫不犹豫地道:“白膏泥,用来封闭墓穴,防水、隔离空气的。”

他的脸色微微有些发沉,面前的这个盗洞打得很讲究,它笔直地通向地底,然后斜斜向下,横向形成了一个通道。冷焰火照在通道口上,里面的黑暗摇晃着,像是隐藏的鬼怪将要扑出来一样。

老头子压低了嗓子,声音越发/缥缈,很有点鬼气森森的感觉。他问道:“怎么样?怕了吗?”

苏进没有说话,他掏出一个打火机,在通道口晃了一晃。火焰没有变化,笔直向上。苏进点了点头,道:“走吧。”

老头子道:“你准备得倒挺充分,不过也太小心了点。这个盗洞明显是最近才挖成的,有这么段时间,墓穴里的毒气早就跑光了。”

苏进仍然没有说话,这时候,变成了他在前面,老头子在后面的情况。

走了一小会儿,他突然半蹲下身子,冷焰火伸了过去。

接着,他把冷焰火换到另一只手上,右手戴上手套,在墙角处扒了一扒。

“啪”,响亮的一声,一个铁夹弹了起来,重重地夹了一下空气,砸在地上。

那是一个捕兽夹,特地做过处理,让它不那么显眼。它就这样半埋在泥土里,静静等待着经过的人。

捕兽夹的样式很新,很明显,这就是吴天魁他们留下的,就是为了防着他们这种后来者。

老头子故作惊奇地道:“这也能发现,果然有点本事!我都搞不清咱们俩谁是老手了!”

苏进不客气地说:“老人家,你这话也太假了点。”

就在苏进蹲下去处理捕兽夹的前一秒,老头子就先停了下来。不过他没有马上示警,明显是想看看苏进的好戏。

不过苏进处理得这么及时妥当,老头子的确挺欣赏的。他问道:“你感觉很有经验嘛,以前就下过盗洞吗?”

苏进顿了顿,道:“没有,不过看过不少关于这方面的书。”

他随口一说,也不管老头子信不信,就继续往前走。

这样的陷阱一共三处,苏进全部及时处理完毕,没受一点伤。

又过了一会儿,他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亲自参加过马王堆汉墓的挖掘,但后来看过不少资料,也曾经参观过位于长沙的博物馆。现在,他只要稍微一回想,马王堆三号墓的整体结构就全部浮现在他的脑海里,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

老头子在后面问道:“你在等什么?”

苏进摇摇头道:“没什么……”说着,他再次向前走去。

走了两步,他立刻皱起了眉。

前面是一个木洞,大概半人高,一米多宽,明显是被炸开的。洞旁边有很多杂七杂乱的东西,看上去像一堆破烂似的。

这时候,冷焰火要熄了,苏进又折亮了一支,走了过去。

面前横着一面木墙,又大又厚。可想而知,当盗墓贼挖到这里的时候,结实的墙壁拦住了他们。木墙的木质非常好,很难被破坏,于是他们直接使用炸药,炸开了它,结果连后面的随葬品也跟着破坏了不少。

老头子心疼地抚摸着木头断裂的地方,骂道:“妈的,这么好的椁板,简直瞎了眼,不识好歹!”

苏进冷笑一声:“盗墓贼就是这样,他们哪认得什么才是真正的宝物?”

墓室又叫椁室,上好的椁室全部都是用厚实的椁板隔成的。这些椁板本身就是珍稀的文物,但经常会因为难以运输,以及隔离墓穴,被严重破坏。

而且,椁室被破坏之后,墓穴的封闭性同样会被严重破坏,里面的传古文物很难再保存很长时间。

所以,不管什么时候,盗墓者都是考古工作者的大敌。甚至很多时候,考古挖掘本身,就是为了从盗墓者手中,保留抢救出更多的文物。

苏进弯下腰,钻进木墙。里面是一个低矮的小房间,可以看出,这里面原本藏了很多文物,现在被盗取了一大半。盗墓团伙的人数一般不会太多,他们行动隐蔽,很难盗取墓室里的全部文物。这次也一样,他们盗走了一部分,剩下的一部分则被随意扔在地上,踩来踩去的。

炸开椁室时,文物本来就被破坏了一部分,现在又被遗弃破坏了一部分,看上去一片狼藉,简直惨不忍睹。

苏进脸色阴沉,老头子看上去平静,眼底也积蓄着怒火。他侧过头,淡淡问道:“对这个墓室,你怎么看?”这个时候,他的声音比之前沉重多了。

苏进沉默了一会儿,道:“很明显,这只是墓室的其中一部分,盗墓者挖掘到了这里,把椁板炸开,进入到这里。”

他的手顺着墓墙一点点抚摸过去,一边摸,一边分析:“棺木应该在这个墓室的一侧,同样被椁板包裹。根据汉墓的惯有特征和这些木纹的走向来看,这个椁室应该是井字形的。中间是棺木,棺木周围有四个这样的墓室,里面随葬品各不相同。”

他说的这些内容,跟他脑子里存着的马王堆资料没有关系,的确全部都是靠自身的经验判断出来的。

谈到正事,老头子的心情好多了。他露出笑意,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你觉得,这墓室的主人应该是什么样的呢?”

苏进环视四周被炸被踩成破烂的随葬品,信口道:“这里有漆器,有帛书帛画,据说还有保存完好的古瑟。这证明,墓室的主人喜爱读书,是个文化人。”

老头子挑了挑眉,问道:“哦?你判断他是个读书人?”

苏进走到墓室一侧,那里有一把木刀,被炸成两段地躺在地上。

苏进拣起其中一段,道:“只有现在这一个墓室的话,不能得出这个结论。这墓室里同样有兵器的存在,也许是个武将也说不定。”

无论是老头子还是苏进,都是心性非常沉稳的人。他们的确很愤怒盗墓贼的作为,但不会让这种情绪在心里留太久。

老头子狡黠地笑着,问道:“哦?那你猜猜看,这墓室主人究竟是什么身份呢?”

马王堆三号墓的主人究竟是谁?在苏进以前的那个世界,是直到后来也让专家们争论不休的话题。光是苏进看过的,就至少有五个说法,流传在普通人里的也至少有三个。老头子现在要他做个判断,他还真做不出来。

他都无法判断的事情,老头子当然也不可能判断得出来。要知道,当初围绕着一号墓墓主的身份,可是有过无数推测判断的。直到最后二号墓开掘出来,才真正得到结论。而三号墓的墓主,跟一号墓关系极为紧密。

现在,他们身处三号墓里,一号墓和二号墓还没被发现,老头子怎么可能知道墓主的身份?不过,看他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

苏进道:“老人家要是知道的话,请指教一下小子。”

老头子得到这句话,终于满意了,他摸摸自己的下巴,道:“小子,你要从事这一行的话,得知道一件事。很多信息,并不一定光从墓穴里得到。这个墓在这片地方,墓主人多半也生活在这片土地上,这方土地,就很有可能有他的传说!”

这个说法倒是很对,考古学家在判断一个古墓的来处的时候,经常会去查阅历史以及地方志,从中得到信息。

但是,这个方法在其他古墓也许可以用到,但用在马王堆汉墓上,就会犯一个大错!

苏进回想起在另一个世界,围绕着马王堆的种种故事,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意,问道:“也就是说,长沙的地方志里,有这个汉墓的来历了?”

老头子赞许地道:“能马上想到地方志,小子果然有点见识。不过这个记载,不是在地方志里,而是在北宋人编的《太平寰宇记》里。那里记载说,长沙城外,有两个坟堆,名叫双女冢,藏的是西汉长沙王刘发的母亲唐姬和程姬。这个墓,很明显葬的就是其中一位皇姬!”

苏进问道:“可是这只有一个墓?”

老人环视四周:“据我判断,这附近应该还有一座!”

这推断倒是没错,不过这附近其它的墓,不是一座,而是两座。苏进忍不住笑了,问道:“老人家确定?”

老头子表情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当然了。地方一样,年代一样,传说一致,墓主的身份,绝对错不了!”

出乎他意料的是,证据都这么充分了,苏进仍然摇了头:“不,我觉得不是。”

老头子有点生气了:“你凭什么觉得不是?”

0056 打赌

苏进想了想,环视一下四周,道:“凭我觉得这个墓的主人是男性?”

“你凭什么这么觉得?女人就不能读书了?”

“当然不是,只是……一种直觉吧。”

老头子更不满了:“直觉什么直觉,你又不是女人!我就觉得,这墓主是女的!”

但是不管老头子怎么说,苏进仍然坚持自己的看法。老头子从太平寰宇记说到墓室的结构,苏进始终一口咬定,他说的就是错的!

最后,老头子终于愤怒了,他抬高了声音,道:“既然这样,我们就打个赌!”

苏进有点好笑,问道:“什么赌?”

老头子道:“我们就赌这墓主人的来历!我说得对,你就给我磕头,管我叫爷爷。我说错了,我就给你磕头,叫你爷爷!”

苏进终于忍不住了,他笑着说:“老人家,您本来就大我这么多岁,我就算磕头叫你爷爷,我也不吃亏啊。”

老头子重重哼了一声:“谁让我年纪大呢?总得让着小孩子不是?”

这老头算是跟苏进犟上了,苏进一点儿也不想打这个赌,但老头子非常坚持。

最后苏进叹了口气,只得道:“您岁数这么大了,我也不想当您的爷爷。您看这样吧,如果您输了,就帮我一次忙。”

老头子被气笑了:“什么?还没打赌,你就觉得你已经赢定了?行行行,就照这样办,要是你赢了,天大的事情也帮你做!”

苏进简直是被强迫中奖,硬是被塞了个赌约过来。最关键的是,这个赌约从建立开始,他就实打实地赢定了!

在他那个世界,马王堆汉墓的来历早已被揭穿。

一号墓的主人是轪侯夫人辛追,而二号墓的主人,正是轪侯本人。他们的确是西汉人,但都位于西汉初年,跟长沙王刘发半点关系也没有。

在苏进上个世界里,太平寰宇记里这一段也曾经被找出来提到过。苏进现在的记忆很清楚,他甚至记得那是在这套书的第114卷。当时,二号墓还没被发现,这个说法被提出来之后,传得沸沸扬扬,所有人都觉得这是真的。最后二号墓中的三枚轪侯印被发现,才最后尘埃落定,真相水落石出。

苏进看着这个老头子,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他是被他蛮不讲理地拉过来的,一开始其实有点生气。但是到现在,看见对方对盗墓者的厌恶、对被破坏文物的惋惜、对自己判断的坚持,出于某种共鸣,苏进对他倒是产生了一些好感。

两人莫明其妙打了个赌,苏进颇为无奈,老头子却很快放下,开始打量起墓室周围的情况了。

其中一块椁板被破坏,椁室的支撑力变弱。地上的残余文物被破坏了大半,不过还有一部分可以抢救。

苏进也把注意力放到了这边,皱着眉,主动道:“我要收拾一部分东西出去。”

老头子看他一眼,点了点头:“应该的,收吧。”

苏进把大包放在上面,只拎了个小包下来。他放下背包,从里面取出几件东西,开始收拣归纳地上的东西。他的又快又轻柔,很快就把文物分成几类。被破坏得特别严重的被放到一边,次重的在另一边,情况比较好的用特殊手段保存好,收进背包里。

差不多收完时,苏进又习惯性地抬头,环视一圈四周。

他的目光触到某个地方,他突然一怔,动作停了下来。接着,他直起身体,冷焰火凑了过去!

白光辐射出去,把周围一小片区域照得非常亮。

可以看见,在惨白光芒下,木墙上出现了一道狭长的裂缝,向着黑暗深处一直延伸出去!

苏进的表情变得极为严肃,他手上的动作放轻了,只用指尖轻轻接触,感受着木纹的质感。

老头子在一边看着他,问道:“怎么,看出了什么东西吗?”

苏进喃喃道:“这是新痕……”

他一步步往前走,指尖一点点抚触过去。

过了一会儿,他缩回手,用力在裤子上蹭了蹭,又从头开始,重新摸了一遍。

这一次,他真的确定了,脸色剧变。他转头问道:“老人家,我可以先走一步吗?”

老头子突然笑了,苏进顿时明白过来,老头子把他带下来,不是为了让他猜墓主人的来历,也不是为了让他收拾残局,就只是为了这道裂痕!

苏进站直身体,向他行了一礼,道:“谢谢你,老人家!”

说着,他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接着迅速背起背包,离开了墓穴。

…………

老头子带来他的盗洞其实离考古队的基地非常近,绕过半个山坡就到了。

苏进这才发现,考古队现在准备挖掘的正是三号墓。而在上个世界,马王堆是从一号墓开始的。

发现这一点之后,苏进的脚步又加快了。

这一带全部拉起了隔离带,苏进向着灯光的方向走,才一靠近,就有荷枪实弹的卫兵走上前来,厉声喝道:“什么人?”

苏进扬声道:“我叫苏进,是之前跟着直升机一起过来的,半路上……”

话没说完,卫兵就又上前了两步,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苏进,猛地回头叫道:“失踪者已经回来了,就在这里!”

没一会儿,安静的营地就沸腾起来,一群人从房子里跑过来,冲向苏进这边。跑在最前面的是谈修之和两个士兵,苏进一眼就认出来了,他被老头子带走的时候,这两人正站在身前身后,离得最近。

他们迅速跑到苏进面前,谈修之一把抓住苏进的肩膀,问道:“怎么样?没事吧?”

苏进还没见过他这么焦急的样子,笑着安抚道:“没事,安全归来!”

士兵们站定脚步,同时向苏进行了一礼,道:“对不起,没能保护好你!”

当时老头子来得奇快,动作非常隐蔽。他靠苏进这么近,苏进都没有发现,更何况身后的这两个士兵?

苏进连忙道:“没事的,不要放在心上,反正我现在也没事了。”

这时候谈修之终于冷静下来,道:“你们社团的成员已经全部安全抵达了,现在被安顿在了营地里。刚才他们一直吵着去找你,暂时全部安抚了下来。”他摇摇头道,“要是你再晚点回来,说不定也按不住了。”

苏进摆了摆手,首先问道:“舒倩在哪里?我有急事要跟她说!”

其实舒倩也就比谈修之他们慢了几步,没一会儿,她也跑过来了,正好听见苏进这句话。

苏进一眼看见她,道:“现在三号墓的挖掘到什么阶段了?”

舒倩下意识地回答:“只是把附近清理了一下,还没有正式开始。这里地方太偏,需要先修一条路出来,好把卡车和挖掘机开进来。”

苏进松了口气,问道:“太好了。挖掘方案呢?做好了吗?”

舒倩点头:“做好了。”

苏进听说还没有正式开始,马上就轻松多了。他微微一笑道:“能拿给我看看吗?”

舒倩答应得很爽快:“行,在指挥部那边,一起过去吧。”

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徐英等天工社团的同学也过来了。他们看见苏进/平安归来,都非常高兴。但苏进跟舒倩一句接一句的,他们完全插不上嘴。

结果听完他们对话,学生们面面相觑,惊讶得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这么一会儿工夫,他们已经知道舒倩的身份了。她是国安局文安组第一组的组长,马王堆考古挖掘行动的总指挥。这么样一个人物,这么听苏进的话?

他们坐飞机到达时,以为自己已经足够高估苏进了,没想还是低估了!

苏进只跟同学们打了声招呼,就急着跟舒倩一起进了指挥部。

这是简易房里最大的一间,房间正中央摆着两张桌子,一张摆着马王堆的地形沙盘,一张放着各种杂物。

舒倩走到第二张桌子上,拿了叠资料给苏进:“就是这些。”

一看资料厚度,苏进眉头就是一皱。它大概只有十几张纸,比他想像中的薄多了。

他一张张翻开来看,越看越是惊讶。十几页纸,没一会儿他就从头到尾看完了。他翻到最后一页,有点不可思议地抬头问道:“就这些?”

舒倩迷惑地看他:“还需要什么?”

苏进道:“这上面都是资源、人员和时间的安排,具体怎么开挖呢?上面怎么完全没写?”

“哦,这个啊。”舒倩轻松地笑了,“我们这里有七段修复师单老师,到时候,他会指挥大家怎么做的。”

苏进茫然:“直接指挥?”

舒倩点头:“是啊,单老师是七段,经验很丰富的。”

没有方案,直接凭经验指挥?

苏进从来没听说过这种做法!

他思索片刻,问道:“这位单老师在哪里?我可以跟他聊聊吗?”

“现在?单老师已经休息了啊。”

现在已经快十二点了,休息了也很正常。苏进却非常不近情理地道:“麻烦了,请把他叫起来,我有急事要跟他讨论!”

包括舒倩在内,在场的绝大多数人都懵逼了。

苏进这口气,可真不像对一个七段说的啊……

0057 新痕?旧痕?

谈修之一直在旁边冷眼旁观,这时冷静地对舒倩一点头:“赶紧请单老师起来吧。”

“哦……哦!”舒倩这才反应过来,先准备叫人过去,想了想之后,自己亲自出去了。

房间里一片安静,学生们小心翼翼地坐在板凳上,面面相觑,一声也不敢吭。

过了好一会儿,门外才传来声音:“有事要商量?现在都几点了,能有什么急事!”

这是一个略微苍老的男声,听见这话时,苏进已经站起来了,迎出去道:“是单老师吗?”

单一鸣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年人,头发胡子都已经花白了,都是精心打理过的。不过再怎么讲究的人,半夜被人从床上叫起来,也保持不了风度。他衣服有点零乱,眉头皱得紧紧的,对苏进说话的态度有点不太客气:“你就是苏进?找我什么事?”

苏进直截了当地问道:“马王堆汉墓的开挖,是单老师您负责的吗?”

单一鸣打量了一下他:“对,是我!”

苏进问道:“请问单老师现在能把您的方案跟我说一下吧?您准备怎么施工,从哪里开挖?”

单一鸣很是不可思议地打量着他。他是七段,文安组里段位最高的修复师,这次跟舒倩一起到长沙来,也是他看出古墓的具体位置的。虽然中间出了点差错,但最后也用事实证明,他的判断大致还是正确的。

接下来,前期工作完成之后,接下来的挖掘也要由他来主持。他会用经验来判断古墓的情况,指挥施工队开挖施工。

现在这个年轻人是什么意思?要他把他的方案说出来?别说现在施工还没开始,他只有个大概的计划,最关键的是——他是什么人?他凭什么跟他说?

苏进也发现自己的语气有点问题了,他深呼吸几口,平复了一下心情,冷静地道:“单老师,刚才我到墓室后方的一个盗洞去了一趟,发现了一些问题,可能会对将来的施工有些影响。我不知道您注意到这一点没有,如果没有,可能需要修正一下您的方案。”

单一鸣一言不发地打量着他,突然冷哼一声,问道:“你到底是谁?”

苏进一怔:“我叫苏进,是京师大学一年级的学生……”

“哦?你就是苏进啊?听说是你从盗墓贼的文物身上,判断出它的所在位置的?”

“嗯……对。”

“你师出何家?”

“嗯?”

“我是问你,是哪家教出来的弟子?”

单一鸣一句句逼问,苏进渐渐冷静下来,摇头道:“我不是世家出身,只是自学了一些东西。”

“自学?哈哈,自学?!原来你就是个散人?!”

所谓散人,就是不是世家出身,没有得到完整的传承,只是出于某个特殊原因走进这一行的人。这种人的传承比较少,资源也比较少,能力比世家出身的修复师差远了。

到现在为止,散人修复师能上三段以上的都非常少,更别提像单一鸣这样的七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