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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天工》 · 沙包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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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由 烟华 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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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工》

作者:沙包

文案

顶尖文物修复师苏进,重生在了一个新的世界。

故宫变成了古玩街,乐山大佛垮了一半,敦煌壁画被风沙侵蚀,莫高窟变成了无头窟。

文物破损,修复技术流失。 人们需要历史,人们没有历史。

……

……

苏进,是为改变这个世界而来的。

关键词:穿越 技术流 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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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1 另一个故宫

苏进死的时候,并没有太大的感觉。

那时,他正在故宫的一处封闭宫殿做例行维护,实际上,像他这样级别的文物修复大师,也不用做这些,很多时候,他只需举着茶杯,看学生们在脚手架上忙上忙下就好。

但苏进偶尔却很喜欢自己上手,一个人和一座宫殿,从晨光熹微到夕阳西沉,看着通红而硕大的圆日最终沉没于紫禁城那端,如此循环往复,令人觉得很平静。对于修复师来说,能和文物独自相处,总是令人平静的,更何况,故宫已经算是他老友里的老友了。

他抚摸着宫殿檐角的异兽,轻轻地拍了拍它的小脑袋。

然而,事实证明,人有时真不能活得太小清新。

一是难找女朋友,二是当你一不小心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快要死的时候,会发现身边连个求救的人都没有。

一墙之隔的地方,导游在讲述着关于宁寿殿的历史,有游客对于闭殿修缮的事实表示着不满。

苏进狭窄的视野中,天空好像要突破宫墙,压到他的头顶上一样。

那些喧闹的声音,都渐渐模糊,手边的红漆在青砖上逐渐氤氲开来,苏进闭上了眼。

…………

“唐宋朝的古钱,不来看看吗?”

“北宋的官窑碎片,看这色泽,像不像天空的颜色?”

“唐三彩的马头……”

苏进是被四周的喧哗声吵醒的,游人的抱怨声变成了小贩的叫卖声,他强撑着睁开眼。

只觉得周围次响起的声声叫卖令人头疼欲裂,地上很凉,宫墙很高,他翻坐起来,仍觉得茫然。

怎么这么吵……

什么时候,故宫墙外有人在卖东西了,卖的还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

他闭起眼,揉了揉额头,再睁眼时,他发现自己正坐在一颗槐树下。

抬头望去,故宫仍旧是故宫。

朱红的宫墙和高大的殿阁在他面前巍然耸立,逆光下,那些轮廓剪影令他微微有些安心,再见老友,总是令人安心的。

他笑了一下,心想,原来他还是在故宫里啊……

等等?

故宫?!

这怎么会是故宫呢!

声音不对、气味不对、一切的一切都不对。

他僵硬地扭过头,看着对面的街道,街上人来人往,路边摆满了各式地摊。摊位上卖的东西看上去都是工艺品或者古玩一类的。摊主不断叫卖,倒也有不少人停下来兴致勃勃地看,看中了什么就开始讨价还价。

沿着长街再往远处看,鳞次栉比的灰砖青瓦房对峙而立,整条街面人潮如织,商店门口幌子飘扬,上面写着诸如“当”“古玩”“斋”等等大字。

人们在每一家店面门口驻足观望,有人走了进去,也有人继续前进。

苏进不知何时站了起来,他扶着槐树,望着长街上的一切,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潘家园什么时候搬到了东华门大街?

他不可思议地回头望了一眼故宫的方向,这次他稍稍眯起眼,挡住了更多的光线,终于清楚了那座高大的建筑。

红色城台,白玉须弥座,当中三座券门,券洞外方内圆。

没错,那里确实是故宫博物院的东华门。

但……

东华门前没有执勤的警察,没有工作人员,更没有游客从中来来往往——高耸的东华门城门紧闭,如同沉默的巨兽,安详伫立。

苏进很意外。

他抬手,又遮住一些刺目的阳光,再仔细看去,在那之后,他心中的意外尽数化为震惊。

东华门城楼上有黄琉璃瓦重檐庑殿顶,在殿顶之上,飘摇着一些闪闪发光的东西,但那不是金色的琉璃瓦,而是随风摇曳的杂草。

不仅是在东华门顶上,在故宫墙头上、在城墙砖缝隙中,也遍布着丛丛杂草,那些杂草从生,时而团簇又时而零落,它们生长在这座宫殿的几乎所有地方,仿佛除却不尽的斑驳芥藓,纵然在灿烂阳光下,故宫的一切却荒凉得令人心惊。

他是一个文物修复专家,北大历史系研究生毕业之后,用二十年时间登上了业内顶峰,五年前开始接受故宫聘请,协助例行维护前的统计和方案工作。五年下来,他对故宫简直比对自己的指纹还要熟。

眼前的故宫,已不再是他所熟识的那个地方了。

苏进离开了为他提供遮阴的槐树,走到略显拥挤的东华门大街上,行人都在专心的逛着路边小摊,他大步往前走,有些无礼地挤开那些人,朝着东华门走去。

路上的一切喧闹声仿佛都与他无关,他对周遭一切浑然不觉。

他就这么来到东华门,走进了故宫高墙的阴影里。

他抬头仰望着,视野内几乎不见天空,只有高耸的城楼和巨大的城门,仿佛要从上压下来一样,令他喘不过气来。

八排门钉整齐的分布在厚重的门板上,却个个锈蚀暗淡,毫无神采,红色的城门还有明显的脱色现象,漆皮斑驳,还掉落了不少。

斑驳的不仅仅是城门,也有东华门的门楼墙皮,暗淡无光的红色上遍布着白色的斑点,如同病人脸上的白癜风一样,张牙舞爪、狰狞无比,令人心悸不已。

苏进嘴巴微张,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这里,真得不再是他熟悉的那个故宫了……

他伸出手去,颤抖着摸上了冰凉的城门。

在接触城门的刹那,他感觉到有无数记忆犹如洪水奔流,朝他狂涌而来,他头痛欲裂,他扶着城门,缓缓坐在了地上。

…………

苏进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沉,东华门的阴影犹如潮水一样漫过街道。

方才汹涌灌入他脑海的记忆,让他渐渐明白,在这个世界里,变了样的不仅仅是眼前的故宫。

敦煌壁画被风沙侵蚀,被人疯狂盗卖,残留的部分可能还不到三分之一。

莫高窟变成了“无头窟”,几乎所有石像的头颅全部遗失。

大足千手观音造像被虫鼠啃咬,已经快塌了。

而在另外一个世界轰动世界的秦始皇兵马俑在这里,更是连影子都没有。

不仅仅是这些名胜古迹,那些传世的珍贵文物也是如此。

清明上河图、曾侯乙编钟、金缕玉衣、青铜古树……

这些世所罕见的宝物仍有待发掘,如果不是在史书上还有一鳞半爪般的记载,恐怕会让人觉得它们根本从未在历史上出现过。

因为古书遗失,甚至现在,连华夏历史都有点残缺不全。

这个世界的华夏,依然有着辉煌壮丽的古代文明,但由于将近百年的战乱,山河破碎,人民流离失所,在那期间,华夏丢失了太多的东西,不仅仅是无数的生命,还有辉煌文明的见证。

建国后,人民的温饱是重中之重,国家的工业建设是重中之重,抵抗虎视眈眈的帝/国/主义列强更是重中之重,与这些重中之重比起来,保护文物古迹似乎变得微不足道。毕竟那些古玩字画又不能填饱人民的肚子,也不能投入熔炉变成钢铁和煤炭。甚至为了城市的建设,大面积拆除古建城墙也是那个时代的常有之事。

和那些被强行拆除的古建筑比起来,眼前虽破败却保存完整的故宫已算幸运。

作为华夏目前保存最完整的古代宫殿群,故宫在建国初期就被封存了起来。由于连年战乱,当年新华夏没有人才、技术,更没有金钱来大规模的保护和修缮这座庞大宏伟的宫殿,在这样的情况下,国家只能将城门一锁了之,不允许任何人入内,最起码这样可以避免文物偷盗破坏等行为。

随后几十年来,在新华夏大地上演绎了一出出悲欢离合的时代剧,在时代的洪流中,故宫仿佛被遗忘了一般,在华夏首都中心沉睡了几十年。

一晃眼,同样来到了2016年,华夏的经济水平恢复到苏进曾经的世界差不多,国家再也不需为温饱问题发愁了,我们也有了完整的工业体系,军事国防大力发展,成果丰硕,两弹一星之后,已经没有什么能够威胁到我们的帝/国/主义了……

这个时候,人们发现,当初被拆掉的不仅是古建,也是历史,被我们破掉的不仅仅有“四旧”,也有华夏的传统文化。

于是。在国家“华夏民族的伟大复兴”的号召下,全国上下展开了传统文化复兴活动。

大量文物开始被发掘,历史学家跟进研究。

但问题又来了,大部分出土文物都是残缺不全的,必须进行修复。但古代的修复与保护的技术也随着战争等原因消失殆尽,而文物这东西,如果没有及时修复和后期跟进维护的话,出土后的情况只会越来越糟糕。

因此,传统文化复兴的一个重点项目,就是培养大批文物修复人才。在这样的历史和时代背景下,所有的文物修复师,都拥有极高的地位,受全民追捧敬仰。

在苏进以前的世界里,文物修复师们总是沉默低调地工作,在现在这个世界,这点显然已经全变了。

从记忆中慢慢整理出这个华夏世界的过去之后,苏进心情复杂。

他干了一辈子的历史研究和文物修复,对这一行的感情极深。自己奋斗了一生的工作在这里备受重视,按理说他应该是高兴的。

但文物修复师如此尊崇的地位却是用华夏文化的流失与断层换来的,这令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苏进抓着东华门上的门钉站了起来,他扭头望向身后的街道。

日暮西陲,石桥上地摊与游人少了不少,但东华门大街两侧的店铺门口依然熙熙攘攘,游人如织。

他迈步,走上了金水河上的石桥。

略显浑浊的金水河就从他脚下的河道由南向北缓缓流去,上面漂浮着游人扔下的垃圾。

他没有在桥上停留,一直向东,终于重新回到大街上,那些喧哗声因,也重新在他耳边大了起来。

他站在街上,看着对面古董店的服务生正口水四溅,舌绽莲花,向潜在的买主介绍物件;看着佝偻脊背的中年人站在店外,迷茫地望着橱窗内古玩珍品;到处是叫卖声、还价声、赞叹声,人们步履向前,但衡量周遭一切事物的标准,却仅仅是橱窗里的价签。

街边有人在拉糖人,也有人在吃零食……

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那样晦暗,人无精神、玉无光泽。

不知为什么,苏进眼中的世界变得虚幻不真切起来,在这条长街上,他看不见过去,也无法预见未来。

他回头西望,那时,夕阳已经沉到了故宫的另外一边。

他深知,在那堵宫后,殿阁宛如鬼墟,野草滋长,历史已被尽皆覆盖。

东华门城楼上红色暗沉,墙面斑驳,故宫城墙上荒草凄凄,群鸟自西而来,落在飞翘的殿顶檐角和墙垛上。

一点残阳的微光,挂在飞檐角上,仿佛这座古老宫殿的目光,无言地地注视着它脚下发生的一切,注视着那些匆匆而去的过客,和那些已成历史的往事。

我一生不信鬼神,为什么会在死后被送来这里?

苏进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发问。

他抬起头,东方靛青色的天空中,出现了一轮雪白的月亮。

他从背包中掏出了一张录取通知书,低头打开。

苏进,生于1997年12月2日,现年18岁,被京师大学历史系中国古代史专业录取,请于2016年9月1日准时报到入学。

通知书上还有一张照片,那是位五官端正、气质坚定的年轻人,跟他年轻的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这是我的世界,但也不是;这是我的身体,但也不是。

他抬头回望天空下的东华门。

也许。

这就是我的身影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吧?

0002 东坡《竹石图》

这一夜,苏进没有另外去找地方住,而是背着包,走在故宫外面的街道上。

他时而前进,时而后退,用一双文物修复专家的眼睛注视着这里。虽然隔着一道围墙,但那一座座建筑早已深深地映在了他的脑海里。透过宫墙和偶尔从破损处看见的一鳞半爪,他就能估算出里面大概的破损情况。

天亮之后,他才停下脚步,拍了拍红色的墙壁,在心里说:老朋友,等着我吧!

天刚刚亮起来,故宫外面就开始热闹起来了。

摆摊的、赶早捡漏的、卖早点的,一道道人流涌了进来。街边的店铺陆续开张,铁门一道道拉起来,刷拉拉地响成一片。

苏进在路边买了个鸡蛋灌饼——倒是跟以前的味道一模一样。他一边吃一边往外走,心里想着接下来的行程。

京师大学肯定是要去的,报到时间已经到了,是先去报到呢?还是先去找那个资助人?

走到一家典当行外面,突然听见一阵吵闹声,其中混杂着一个小女孩的尖叫声,童音非常明显。

“骗子!”

典当行门口聚起了一些人,苏进也忍不住走了过去。

这家典当行装修不错,在周围都算得上高档的。门前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金富”两个字,旁边挂着当旗。

现在,一个小女孩和两个成年人正在门口拉拉扯扯,愤怒地痛骂对方。

这女孩大概只有十一二岁,离成年还早,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她长得非常漂亮,白皙粉嫩的脸颊,卷卷的头发,像个小天使一样。但现在,她黝黑的眼睛里放射出愤怒的光芒,抱着一个卷轴,头发有些乱了,小脸被气得通红。

苏进一看见她的脸,就是一愣,放下背包开始翻里面的东西。

一个成年人拦在小女孩面前,皮笑肉不笑地说:“小姑娘,你不是急着用钱吗?你手上这幅字画,我们金富行买了。”

小女孩年纪虽小,口齿非常伶俐:“不行,你们是骗子!我不卖了!”

她转身想走,再一次被拦住了。

两边拉扯了一会儿,周围的人都听出是怎么回事了。

小女孩的爸爸生病了,她拿着这幅字画来金富典当行换点钱。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已经谈好了的,小姑娘却不卖了。

按理说,买卖这种事勉强不来,得双方都答应了才行。现在是小女孩不想卖了,但金富典当行还想买,两边就拉扯起来了。

不管怎么说,这是强买强卖啊……

小女孩太可爱,路边人心里不免有了点倾向,纷纷议论起来了。

这时,苏进从背包里翻出一封信,从信封里倒出一张照片,跟小女孩对照着看了一下,喃喃道:“真是她?这也太巧了……”

这时,从典当行里走出一个人,穿着灰色长袍,脸色有些阴沉。这人从阴影里走到阳光下,胸前一枚徽章非常明显地露了出来。

看见这枚徽章,路人一愣,接着又敬仰地低声叫了起来:“是修复师老师啊!这徽章……是二段修复师吧?”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文物修复师?二段?

苏进已经从记忆里知道,这个世界的修复师是要考段的,一段最低,九段最高。这个修复师二段认证,已经可以单独执业了。

苏进又往前走了一步,仔细打量了他一下。

修复师阴沉地看着小女孩,道:“小姑娘,你以为我的工作是免费的吗?”他指了指她手里的卷轴,道,“刚才买卖已经谈成,我已经鉴定过这幅卷轴,相当于合同已经签了。你现在反悔,那怎么行?”

小女孩抱着卷轴,后退了一步,有些无措地道:“可是,买卖前本来就是要鉴定的啊!”她突然想起来了什么,理直气壮地道,“而且,你明明就骗了我!你跟我说这幅画只值一千块钱,但签合同拍照片的时候,你们为什么要换一幅画的照片?!”

原来今天金富典当行刚一开门,小女孩就抱着画来当。一开始两边的确谈妥了,典当行说那画品相太差,最多值一千块钱。小姑娘急着用钱,也答应了。结果签合同的时候,小姑娘敏锐地发现,合同附着的照片跟她手上的这个不一样。

她非常警惕,发现不对,马上意识到自己被骗了,这幅画肯定不像他们说的那样不值钱!

修复师嗤笑了一声:“换照片?那是你年纪小,眼花了。你自己看看,你手上那幅破画,怎么可能值钱?”

这个修复师一出现,路人议论声马上就变少了。这时人群里马上就有人接话:“是啊,小姑娘,你把画打开让我们看看,修复师老师不可能骗你的!”

小女孩的脑子却很清醒,她摇了摇头,大声道:“不,我不可能看错!你们嫌我的画不值钱,那我就不卖了!”

她再次转身,又被拦住了。

一个成年人嬉皮笑脸地道:“小姑娘,你不是缺钱吗?卖了这幅画,你不就有钱了吗?”

小姑娘身高不到他一半,被他挤到了角落里,显得极为无助。她愤怒地看着那个人,眼睛里却忍不住泛出了泪花,道:“让开,我要出去!我不卖了!”

但不管她怎么说,典当行的两个人就是不让她出去,俨然一副你不想卖就不许走的样子。那个修复师在旁边冷眼旁观,一点阻拦的意思也没有。

小姑娘又无力又委屈,她大声尖叫:“你们要不要脸!这是我爸的救命钱!你们太过分了!”

跟典当行的成年员工比,她显得无比弱小,但她仍然强撑着一口气,直直地瞪着他们,丝毫不愿退缩。

路人有点骚动,但有这个修复师在面前,他们又都沉默了。

小姑娘挣扎着想出来,一个典当行员工抓住了她的胳膊,那幅画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翻了开来。

那是一幅山水画,的确非常陈旧,画轴腐朽,画面上三分之一的部分被水和霉菌浸染,模糊不清。

“这画坏得有点厉害啊……的确不值什么钱吧?”

“是啊,我就说,修复老师的眼光,怎么会有错嘛。”

小姑娘听见路人的议论,觉得更委屈了。她年纪是小,但又不傻。如果不是有问题,对方怎么会在合同上做假?

三两句话后,竟然还有人还劝她卖画,她的眼泪不停地在眼眶里打转,却一口咬定:“不,我不卖!这是要换我爸爸救命钱的!”

苏进的眉头越皱越紧,他的目光落在典当行员工抓着小姑娘的手上,突然叫道:“住手!”

他声音一出,旁边的人就看过来了。

苏进挤出人群,大步走到小姑娘身边,一把扯开拉着她的那个人,厉声道:“你放手!以大欺小,什么东西!你把她的手都捏紫了!”

果然,刚才那个人下手有点太重,小姑娘的胳膊上青了一大块,正在渐渐发紫。

典当行员工有点讪讪然地举起了手,道:“我不是故意的……”

苏进把小姑娘扶起来,帮她拍了拍身上沾上的灰,一眼看见那个修复师的动作,沉声道:“你要干什么?”

那修复师正要拣起地上的画轴,就被苏进叫住了。苏进走过去推开修复师,拣起画轴,冷笑道:“不值钱?北宋苏轼的《竹石图》,在你眼里就不值钱了?”

竹石图是什么,周围的人大部分都没听说过,但北宋大词人苏轼的名字,却没几个人不知道。

苏轼的画作?是真品吗?如果是真的的话?怎么可能不值钱?

小姑娘的眼中绽放出希望的光芒,她不顾胳膊上的疼痛,抓紧苏进的衣服,急声道:“大哥哥,这个真的很值钱吗?”

苏进低头对她一笑,还没说话,那个修复师就冷哼一声,道:“就算是东坡的真品又怎么样?各位请看,这幅画破损成了这样,卷轴损坏,卷面模糊,品相极差。据我判断,这幅竹石图的品相只在二品到三品间,三品以下的书画,只作废品处理,价格怎么可能高得起来?”

他每说一句,小女孩眼里的光芒就黯淡一分,看见周围的人纷纷点头,她咬紧嘴唇,低下了头。

修复师得寸进尺,说,“小姑娘,这种品相的书画,我们典当行本来是不收的。就是看你可怜同情你,才给你开了个价。你不要不识好歹!”

苏进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发,直视那个修复师问道:“你是文物修复师?”

那个修复师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徽章,冷笑着不说话。

“这种品相的话你们其实是不收的?”

“哼。”

“也就是说,你觉得以这幅画的损坏程度来看,你是修复不了的?”

修复师突然觉得有些警惕,他留意看了苏进一眼,尤其关注了一下他的手。

苏进的手掌有些粗糙,不是没干过活的那种人,但修复师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不是双搞文物修复的手。

他的心定了定,道:“没错,就是修复不了!”

苏进摸着小姑娘的头发,淡淡地道:“这种程度都修不了,你还当什么修复师?”

这句话一出,石破天惊,周围一片哗然!

0003 不值钱?

“B区五号,金富典当行,一个年轻人跟一个修复师对上了!”

消息迅速传开。早上开店,本来应该是最繁忙的时候,却有很多人跑到金富典当行门口看起了热闹。事关文物修复师,再小的事也是大事!

更别提,这个年轻人还当着无数人的面,质疑一个修复师的本事……这可是当面重重抽了对方一个耳光!

那个修复师气得脸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再说一遍……”

应他的要求,苏进把话说得更直白了:“这种损伤水平都修复不了,你不配当个修复师。”

那个修复师的脸色已经不是青,而是黑了。他勃然大怒:“你有本事,那你来修啊!”

苏进/平静地点了点头:“嗯,正有此意。”

他摊平那幅画,看了一遍,四下打量了一圈,看见不远处大树下有个石桌,走了过去。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但他一动,这些人就哗地一声让开了一条路。

苏进走到桌边,拂开上面的落叶,把画平放在上面。

他轻声道:“还需要一些工具……”

旁边马上就有人叫道:“你要什么工具?我来拿!”

苏进抬头一笑,道:“麻烦谁给我一张纸和一支笔。”

没一会儿,他就得到纸笔,在上面整整齐齐地写下了几行字。

小姑娘紧紧地跟在他身边,苏进弯下腰,问道:“能帮我一个忙吗?”

小姑娘满怀希望地看着他,拼命点头。

苏进指了指桌上的画,道:“你继续守着它,就像刚才那样,我去买些修复的材料回来。”

小姑娘瞪大眼睛:“你,你真的要修复?”

苏进笑着点了点头:“你爸爸不是病了吗?不修好它,怎么给他治病?”

他站了起来,向四周拱了拱手,道,“各位请稍等一会儿,书画修复不能凭空完成,我得先去买些材料,约摸需要……一个小时吧。”

这年轻人真的是个修复师?还要当众修复?!

周围的人迅速兴奋起来。他们什么时候见过一个修复态度这么温和,于是纷纷回礼表示:“请便请便。”

还有人大打保票:“你放心,我们在这里守着,绝不会让别人把画抢了!”

就算他这话是无心说的,在金富典当行的人听来也是意有所指。那个修复师的脸色更难看了,只能哼了一声,道:“你以为修复书画是那么容易的事吗?说搞就能搞?”

他看了一眼桌上竹石图表面的黑斑,心顿时定了。

这种损坏程度,就算是他也得请老师帮忙,这么个年轻人,能搞个屁!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所有人都在看着时间。

苏进说了一个小时,他们等一个小时又怎么样?

时间快到的时候,人群有点骚动,没一会儿就叫起来了:“来了,来了!”

果然,苏进已经出现在街道尽头,手里捧着一大堆东西,手上还提着几袋。

马上就有人迎了上去,连声说:“我来帮你……”

苏进也不客气,直接把袋子分给这些人,他们接过来就往里看。

文物修复师一向敝帚自珍,极少有人能亲眼看见他们的修复过程。更别提使用的材料,所有修复师都会像宝贝一样珍藏起来,根本不可能让普通人见到。

苏进当然看见了他们的动作,他面带微笑,并不阻止。那些人看了半天,只知道里面有好几瓶透明的液体,瓶子上没有标签,根本看不出来是什么。

一群人到了桌子旁边,现在这里的人更多了,挤得可以说是密不透风。不过苏进一来,人群立刻散开一条大道,无数双期待的眼睛看着他。

苏进走到桌边,小姑娘蹦了起来,主动把小脑袋往他手下面蹭。她献宝一样让出那幅宝,道:“我一直守着呢,没人碰它!”

苏进笑了,他揉揉小姑娘的头顶,走到桌边。

他把东西放在旁边的石凳上,轻微的声音响起的时候,人群立刻全部安静了下来。

苏进一边轻揉着自己手,一边凝视着桌上的画。他的眼神非常专注,短短一瞬间,就像是完全沉浸进去了一样。

修复的第一步是判断文物的具体损坏情况。

苏轼的竹石图是绢本画作,也就是说,它是画在绢上的。

丝绢时间久了会变得脆弱,容易折断。所以修复的时候要格外小心,还要另外加固。

画卷旁边有虫蛀的洞,但是大部分在衬纸上,画心上只有少数几处。

最难处理的就是画心上大面积的黑色霉斑,它们连接成片,污染了画面三分之一的部分。也正是这些霉斑,大大折损了画的价值。

他的目光一寸寸在画幅上移过,旁边的小姑娘紧张得喘不过气来,惟恐苏进像那个修复师一样,给这幅画判个死刑。

苏进检查完画,注意到她的表情,笑着说:“没事的,这都是小问题,只要是真的修复师,一定能把它修复出来。”

“哼!”那个二段修复师又冷哼了一声。

苏进看也不看他一眼,这群人联合起来一起欺负一个小姑娘,早就惹怒他了。

苏进终于开始动作了,他先把画放到一边,拿了一块新买的漆板平放在石桌上。

漆板非常光滑,苏进还另外拿毛巾把它反复擦了三遍。

接着,他把画放到漆板上,取下了破损的画轴,揭下了后面的裱纸,只留下画心。

苏进再次清洗了漆板,把画心平铺到漆板上,用排刷蘸了清水,直接刷了上去。

他的动作很大,一点顾忌也没有。

小姑娘轻轻惊呼一声,立刻用手捂住自己的嘴,还是非常信赖地看着苏进。

旁边的人也很惊讶,他们小声交流着:“水浸上去,不就把画打湿了?墨蕴开了怎么办?”

苏进神情专注,仿佛周围所有的声音,都不在他的耳中,他眼里只有这一幅画!

刷完一遍清水,苏进拿出一个瓶子,换了支排笔,又把瓶子里的液体也刷了上去。

这时,苏进拿出一个电子钟,设定了五分钟的闹钟后,放在了旁边。

这五分钟里,苏进也没有闲着,而是做起了其它的准备。五分钟后,他站起来,检查了一下画面的情况,又调了三分钟。

苏进的动作不快,时不时还要停下来等一会儿,但周围的人都非常有耐心。因为他们已经看出来了,不过两个步骤,画卷上的黑色霉斑就有了一些松脱的迹象。

接着,苏进又刷了一层透明的淡黄色液体,这液体味道非常刺鼻,一刷上去,旁边的人立刻忍不住退了两步,只有小姑娘捂着鼻子,仍然粘在石桌旁边不动。

苏进一个步骤接一个步骤地做下去,他的动作有些生涩,像是第一次做似的,但从头到尾不慌不忙,有章有法。

最关键的是,随着他的动作,画面上的霉斑明显变淡了。竹石图原本的模样清晰地呈现了出来!

这时候,苏进正拿着棉签,蘸着另一些液体,在画面上游走。这时候的关键是,清洗剂不能碰触画线,只能在空白处点染。

苏进的动作更慢了,但每一次点下去时,他都毫不犹豫,好像黑斑对他来说完全不存在,他的心里一早就有这画原本的模样似的。

太阳渐渐升起,越来越高。现在正是八月末的盛夏,阳光毫不藏私地挥洒着它的热力。

苏进的动作仍然非常稳定,额头上却被洒出了一点汗珠。

小姑娘一直专心致志地看着他,第一时间发现了这点,她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小手帕,凑上去轻轻擦去了苏进的汗。

苏进像是完全沉浸在工作里,又像是习惯了别人这样的帮助,眼睫毛都没有眨一下。

小姑娘仿佛得到了鼓励,她立刻站直身体,凡是苏进头上有汗冒出来,她立刻帮忙擦掉。

转眼间,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街上的人一直没有少,反而变得越来越多。

有个很牛逼的书画修复师在当众修复!

这个消息传得更广了,B区这一带的街道上几乎挤得水泄不通。其实后面来的人根本看不见里面苏进的工作,但就靠着里面人的现场直播,他们也兴致勃勃地呆了下来。

快到中午时,苏进终于抬起了头。他再次拿起排刷,蘸上清水。

这次,他的动作比之前更加豪迈,清水几乎是用泼的刷上了画面!

一次清洗、两次清洗、三次清洗……

三次之后,小姑娘忍不住捂住了嘴。

她险些惊呼出来了,清洗过后,画面清晰地呈现在她眼前。

画面的中心是两条河流的交汇点,远山烟水,风雨瘦竹,近水与云水、蹲石与远山、筱竹与烟树,极具层次感,画幅虽然不大,看着它的时候,却像是看尽了千里江山。

这幅画刚才还是一副霉斑横生,破破烂烂的样子;现在,却线条清晰,画面整洁,气韵悠然,宛如新作!

小姑娘紧盯着画卷,第一次感受到,原来家里的这个家传宝物竟然这么美!难怪它这么破了,爸爸还一直小心翼翼地保管着它……

苏进指着画幅一角说:“这里题有‘轼为莘老作’五字款识,与东坡文字风格一致。莘老就是孙莘老,孙觉,东坡同年的居士。东坡集里也有不少送给孙觉的诗。这里和这里还有题跋,也说明了这幅画的来历。”

他点点头,肯定地道,“这幅《潇湘竹石图》的确是东坡居士的真迹,价值非常高!”

接着,他又转向金富典当行的那个文物修复师,淡淡地反问道,“不值钱?”

0004 五百万

繁华的古玩街上一片安静,过了好一会儿,才一阵哗然,所有人吵嚷了起来。

一幅破画,被修复成了这样?

会来这里的大部分都是懂行的,有人已经开始计算起来了:“这幅画按先前那样,的确只有三品。这样修复过后,大概可以断为七品。再修补一下蛀洞,装裱完善的话,至少也能上八品!”

就这短短半天时间,一幅名人佳作,就从三品被修复成了七品……不,八品?!

这画被虫蛀出的洞都不在画心上,很好修复。至于装裱,那更是一级修复师就能完成的工作。

也就是说,这幅画上八品,已经是毫无疑义的事情了。

八品的潇湘竹石图,能值多少钱?

更多人关心的是这个,一个比较老道的画商估算了一下,道:“如果是私下交易,一般应该在两百万左右。放到拍卖行,宣传搞得好,至少能拍到三百五十万到五百万。”

就算私下交易也有两百万?!

刚才金富典当行要用多少钱买来着?

一千块?!

一千块买人家两百万的东西,这是穷疯了还是精透了?

不管是哪一样,小姑娘之前说得一点都没错!这家典当行简直不要脸,一点信誉也不讲!

还有一些比苏进来得更早的人,更清楚当时的情况一点。他们把事情经过讲给旁边的人听,说:“小姑娘聪明得很,一眼就看出合同上的照片不对,马上就闹起来了。”

“那当然得改合同啊!两百万的画用一千块钱买,这根本就是违法的。到时候小姑娘就算签了合同,也未必打不赢官司!”

典当行的人面红耳赤,一早就缩到门里面不敢出来了。那个二段文物修复师也想走,听见后面的对话,又有点不服气,转身辩解道:“一开始这画只有三品,根本值不到两百万!”

他马上就被人嘲笑了:“三品的画不能修吗?你还好意思说?你看人家年轻小伙子,轻轻松松就修成了七品!”

“对啊,这小伙子手生得很,明显是个新人。新人都能修好的东西,你修不好?不要说了,明明就是想骗人!”

二段修复师咬牙切齿,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为自己辩护。

苏进刚才的修复的确不怎么熟练,但是他那套修复手段,自己从来都没听说过。他敢打保票,就算是自己那个五段的老师在这里,也未必能修得这么好。

但苏进是个生手也是很明显的事情,要他当众说这个二段修复师不如生手?那也是自砸招牌的事情。

他咬了半天的牙,最后只能一甩手,进了典当行,躲着不敢出来了。

他这一来,更坐实了金富典当行骗子的名声,同行耻笑不说,有些顾客想起以前自己曾经在他们这里当过东西的,顿时觉得自己被骗了。

立刻有人叫道:“骗子拍卖行!滚出故宫古玩街!”

“砰”的一声,一块石头飞出去,立刻就砸烂了典当行的玻璃。

接着,更多的人叫了起来,片刻后,金富典当行“刷”的一声拉下了铁闸门,暂时关门了!

苏进瞥了那边一眼,对小姑娘道:“幼灵,你把这画卖出去,你爸爸治病的钱就有了。”

小姑娘现在对他是满心敬仰,连连点头道:“嗯嗯!咦,大哥哥,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苏进道:“我不但知道你的名字,还有你的照片呢。”

他翻出那张照片,递到小姑娘面前,她看着上面俩父女熟悉的面孔,顿时惊呆了。

“你怎么会有这张照片……啊,我知道了,你是小苏哥哥!”

苏进笑了起来,道:“对!”

事情实在太巧了,苏进的那个资助者名叫谢进宇,他之前跟苏进通信的时候,曾经把自己跟女儿的照片寄给他看。

现在的苏进继承了原身的记忆,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个被欺负的小姑娘就是资助者的女儿谢幼灵。

就算是个不认识的小姑娘,像那样被欺负,苏进也是要出头的,更何况两人还有渊源?

谢幼灵知道这是爸爸嘴里的“小苏哥哥”之后,对苏进更亲热了。她兴高采烈地说:“小苏哥哥,爸爸一直念叨着你呢,我带你去医院见他!”

现在旁边的人还没全散开,苏进拍拍她的小脑袋,道:“好,不过我们得先把这幅画卖掉。”

东坡竹石图,八品名家古画。苏进一流露出要出手的意思,旁边的人马上就吵开了。

刚才那个画商已经定了两百万的标准,现在立刻有人叫道:“两百二十万!”

“两百五十万!”

最后一直开到了三百万。

这时,人群外传来一个声音,带着笑意道:“如果你能把这幅画修完裱完,我就出五百万买下……如何?”

这声音不算太高,但音质清朗,极具穿透力,轻而易举地压下了周围的杂音,传到苏进耳中。

苏进抬头一看,只见人群自然而然地分出一条道路,让一个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这男子长得非常俊美,一身休闲服,气度闲雅,带着一丝贵气。他身后跟着两个黑衣保镖,默然警惕地看着周围。

苏进打量了一下他,道:“好的装裱需要费一番工夫,不是现在能完成的。而且……场地也不对。”

年轻男子微微一笑,指指前方:“我在那里有一个工作间,如果不介意的话,你可以到那里去做。”

苏进思索片刻,爽快地说:“行,我可以做。”

年轻男子道:“这画你一个人拿着不方便,需要我帮忙吗?”

苏进扬了扬眉:“行啊。”

年轻男子示意了一下,两个保镖上前,一人一边抬起漆板,向前走去。

苏进牵着谢幼灵跟在后面,旁边有个人小声提醒:“小哥,你要小心啊,这画可是价值两百……不,三百万的!”

苏进的目光扫过那个年轻人,尤其在他拇指上的玉扳指上停顿了一下,摇头道:“不要紧,没事的。”

两个保镖抬着漆板,苏进牵着谢幼灵,跟年轻男子并肩走着。

一路上,两边各自自我介绍了一下,年轻男子的名字叫谈修之,自称是一个古玩商人。之前他正好在旁边的茶楼,看完了苏进修复的全过程。

苏进也讲了自己要去京师大学上学,谈修之“哦”了一声,问道:“我在京师大学也有几位叔伯,不然……”

苏进笑着摆了摆手道:“不用了,我是去上学的,又不是去打架的,用不着拉帮结派。”

谈修之哈哈笑了起来,一指前方道:“工作室就在前面,马上就到。”

苏进有点意外,他原以为对方会打听一下他是怎么学会文物修复的,结果从头到尾就没提过这事。

谈修之的工作室就在隔壁区,位于一间古玩行的二楼。

这里的二楼全部打通成了一间,大扇玻璃窗显得宽敞明亮,空调温度开得非常低,一进门就有一股凉气扑面而来,很快转成了寒意。

谢幼灵打了个寒噤,谈修之看她一眼,微笑着吩咐道:“去给小妹妹拿条毯子来。”接着又问苏进,“你呢?需要加件衣服吗?”

苏进摇头:“不,这样很好。”

很多文物的保存环境都需要低温干燥,他早就习惯了。

谈修之点点头,伸手道:“这里的东西都可以随意使用,请便吧。”

这间屋子装修得不错,里面的东西基本齐全。不过这个世界的文物修复水平毕竟很一般,对苏进来说,这里的一切只算“够用”,他的目光扫过四周,表情非常平静。

谈修之留意到了,目光微闪,问道:“介意我在旁边看吗?”

苏进摇头:“你随意吧。幼灵,你在这里再坐一会儿吧?”

这时候的谢幼灵乖乖的,一点也看不出之前的气势。她老老实实地坐在椅子上,没一会儿,一个身材窈窕纤细的年轻女孩给她端来了一杯果汁和几块点头,谢幼灵很有礼貌地道了谢,却没有动。

这时,苏进已经开始工作了。

装裱对于书画来说是基础中的基础,他随口就能说出十几种不同的装裱方法来。但这时他又遇到了刚才当众修复时的情况。

他的大脑和手有些不太协调。

也就是说,他知道全部的步骤,知道先做什么后做什么,连细节也无所不知。但知道归知道,实际做起来的时候,手经常不能照着脑子想的那么去做。

刚一发现这种情况,苏进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

这具身体终归不是他的。

以前的他,干了二十多年的文物修复工作,身体早就被训练出来了。很多基础工作,他就算脑子走神,也能自然而然地完成。

但现在就不行。

这个苏进之前完全没接触过文物修复,身体和神经都没被训练过,没办法跟他的大脑达成一致。

譬如,以前他的触觉非常灵敏,很多东西只要一碰就知道是什么材料。

但现在这个身体完全做不到,他必须配合手眼,仔细观察才能做出判断。

这大大拖慢了他的进度,也让旁边的人看起来,觉得他很不熟练,就是个新手。

不过就算慢,他脑子里的东西也是完整的。他很快就根据竹石图的具体情况与这里现成的材料,选出了最合适的一种装裱方法,动起手来。

0005 资助者

苏进先用两种不同的方法修补好了画轴边缘的蛀洞,接着开始装裱。

之前在街上,他已经把画轴原有的托绫和镶料取下来了,现在只剩最原始的绢画。

现在,他重新准备了一段托绫,刷上清水,抻平拉直,再次用清水浸透。

接着,他用毛巾吸干多余水份,开始刷浆。

虽然装裱是再基础不过的工作,但苏进仍然做得很认真,目光极为专注。

坐在这里,谢幼灵比之前在人群中显得轻松多了,她托着腮,紧紧地盯着苏进。

谈修之安静地坐在一边,片刻后,他身后来了一个人。他没有回头,只是向着苏进的方向示意了一下。那人先是随意地看了一眼,很快表情就变得认真起来。

装裱不难,但是个细致活,得耗上一段时间。谢幼灵早上就出来了,来这间工作室的时候就已经快中午了,没过一会,她的小肚子就咕咕地叫了两声。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点心,又看了看苏进,还是没伸手去拿。谈修之留意到了,向后招手,叫来一个人,小声吩咐了几句。

片刻后,苏进把画糊贴上了纸墙,暂时有了歇口气的时间。

他一转身,就看见谢幼灵正在吃饭,谈修之示意了一下:“粗茶淡饭,暂时果腹吧。”

对方想得倒挺周到……

苏进也不客气,他的确有点饿了,点头道谢之后,三两口把饭菜吃完,转发就去检查画幅,往上喷水。

下午三四点钟左右,竹石图全部装裱完毕。画轴向左右拉开,清晰平整,没有一丝皱褶,没有一点污迹,简直就像博物馆珍藏的精品!

谈修之站在画幅面前,凝视好久,终于吐出一口气,赞道:“好!”

苏进微微一笑:“这画看上去污损比较严重,其实没什么大问题,所以修复后的成品质量也会比较好。”

谈修之问道:“那什么样的问题才算大问题呢?”

苏进一边收拾桌面上的东西一边说:“画心严重损毁,部分缺失的,那就比较难修了。”

谈修之立刻听出了其中关键:“只是难修,不是没法修?”

苏进笑道:“想想办法,还是可以的。”他说得很随意,完全没留意到谈修之脸上震惊又深思的表情。

苏进的手脚很麻利,没一会儿就把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显示出了极其良好的习惯。

谈修之挺爽快,苏进把桌面收拾好的时候,五百万的支票也送到了他的面前,一分不少。

苏进接过支票,随手递给了谢幼灵。小姑娘愣住了,道:“苏小哥哥,这钱……”

苏进不在意地道:“怎么?你的画卖出去了,这就是卖画钱啊。”

这话倒是没错,但要不是苏进把画修好了,怎么可能卖这么多钱?

之前那个画商也说过了,三品的竹石图就算不止一千块,也不可能卖出太多钱!

谢幼灵咬住嘴唇,把支票推到苏进手上:“小哥哥,你该给我多少,就给我多少,我不能拿这么多!”

苏进想了想,道:“你一个小姑娘拿这么多钱的确不安全,我先拿着也行。”

他收起支票,向谈修之告辞,很快就跟谢幼灵一起离开了这间工作室。

一大一小一离开,工作室里就变得安静下来。谈修之走到桌边,轻抚着画轴,问道:“怎么样?”

之前站他身后的那个人走上前来,道:“这种装裱手法我从来没见过,一定是哪家的秘传手法。这年轻人手法生涩,工作习惯良好,拿着五百万的支票都轻描淡写……应该是哪位名师带出来的高徒。”

谈修之一时间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道:“高徒吗……未必见得。不过这年轻人很有意思,可以再看一看。”

苏进领着谢幼灵下了楼,又回头看了一眼。

在他眼里,这间工作间虽然算不上多出色,但他也看得出来,里面每一件东西的品质都非常好,要置办这样一套,非得花大价钱不可。

这样一间工作室,只为了看他装裱,就被清空了大半天,可见谈修之的财力。

他又想起了对方手上的那个扳指,翠如碧潭,种水色都是优中之优。上面的旧色古银明显是清朝宫廷样式。这样一枚扳指,就算在他以前的世界也能价值千万,更别提现在。这个叫谈修之的,一定不只是一个普通的古董商。

不过,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苏进轻轻笑了一声,牵着谢幼灵的手就走了。

谢幼灵的画卖出了一大笔钱,整个人都轻松多了。她蹦蹦跳跳地跟在苏进身边,道:“他们家的点心真好吃!菜也好吃!”

毕竟是个小姑娘,相对五百万来说,她更在意的是好吃的食物。

苏进问道:“幼灵,谢叔是生了什么病,要紧吗?”

提到爸爸,谢幼灵的笑容立刻消失了。她低声说:“爸爸是累病的!”

苏进皱起了眉。时间过得越久,他跟原身的记忆融合得越多,感情也有了一些交汇的迹象。现在以前的苏进跟现在的苏进,已经有些像是一个人了。

他记得,原身,也就是另一个他,从七岁开始接受谢进宇的资助,至今已经有十一年了。

这十一年来,谢进宇的钱到得总是很及时,数额虽然不大,但是非常稳定。每到要交学费的时候,他总还会另外多给一点。

在苏进的概念里,这样的人不是大富大贵,也是薄有余财,怎么会到累病的程度?

谢幼灵年纪虽然小,但对苏进的事情知道得很清楚,很快就给他讲明了事情的经过。

谢幼灵是难产,出生的时候母亲就过世了,当时小姑娘自己的身体也很弱,要活下来可能都比较困难。

谢进宇当时工作不错,有一些积蓄,为了给女儿祈福积德,他想找一个孩子长期资助,就找到了名字跟他有一个字一样,学习成绩又很不错的苏进。

所以,从谢幼灵小时候开始,谢进宇就不断给她讲“小苏哥哥”的事情,好像他真的在另一个地方,还有一个孩子一样。

久而久之,父女俩对苏进的感情越来越深。以至于后来谢进宇突然失业,工作一落千丈,他也决定宁可辛苦一点,也要继续资助苏进。

谁会因为家庭困难,就放弃其中一个孩子呢?

谢进宇后来重新找了个工作,工资比以前少一点,但是辛苦多了。他拼命工作,宁可自己省吃俭用,给苏进的资助也从来没断过。

每次看见苏进寄回来的成绩单,谢进宇总是特别欣慰。

但是,当苏进参加高考的时候,他终于撑不住了,一病不起,去医院检查时,父女俩简直天崩地裂。

急性肾衰,必须马上持续透析,等待肾/源更换。

换肾手术且不说,光是前面的透析,每周都得花掉一大笔钱。

为了这个病,谢进宇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一点积蓄瞬间花光了,未来的手术还需要更多钱。

说到这里,谢幼灵的声音里带了些哭腔。要不是这样,小小年纪的她也不会急成这样,在家里翻出一点东西就到典当行来卖。

刚刚在工作间吃东西,已经是她最近难得轻松的时光了。

苏进眉头紧皱,道:“走,赶紧带我去看看谢叔!”

…………

两人一起到了医院,走进了一间四人病房。

谢进宇正半坐在病床上,跟着床边一个人说话。他脸色苍白,精神看着还好,脸上却是一片焦急。

谢幼灵一看见他,就叫着爸爸扑了过去。

谢进宇一转头,又惊又喜又怒:“你上哪去了?一出去一天,也不打招呼!”

谢幼灵自己也没想到会出去这么长时间,她有点愧疚,又有点委屈地转头,道:“我去故宫那边了,还见到一个人……”

苏进踏进病房,叫道:“谢叔。”

论前一世的年纪,谢进宇其实比他大不了多少,但可能是因为融合了另一个苏进,这个称呼他自然而然地叫了出来。

谢进宇迷惑地看着苏进,没一会儿眼睛就亮了:“小苏!你是小苏对吧,长这么大了!”

他急忙就想下床,苏进连忙上前扶住他:“您歇着,不要动……谢叔,你的事怎么不跟我说?要不是碰到幼灵,我还不知道呢。”

谢进宇摇头叹气:“我这病来得太突然了,就是麻烦,你也帮不上忙……”

谢幼灵道:“谁说小苏哥哥帮不上忙?他可厉害了!”

一天下来,谢幼灵早就变成了苏进的小脑残粉,就算爸爸这样说也不行,她马上就反驳了起来。

谢进宇轻拍了一下她的脑袋,道:“你自己一个人跑出去,一去一天,我快急死了,还没找你算帐呢。”他又向旁边那个人道谢,“胡哥,幼灵回来了,谢谢你了。”

胡哥是他的一个同事,谢进宇找不到女儿,心里着急,又没法行动,只好找他来帮忙。现在谢幼灵回来了,倒是件好事。

胡哥连忙说不要紧,又帮着说:“小灵,以后不能这样了,刚才你爸急得要命,就差报警了。”

谢幼灵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事,软软地嗯了一声,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既然没事,胡哥就先走了,苏进在病床旁边拖了张椅子坐下,问道:“谢叔,现在医生那边怎么说?”

谢进宇摇头叹气:“急性肾衰就是那样了,换肾呗。现在肾/源还没联系上,只能定时透析等着。”他叹了口气,苦笑道,“就算找到也没办法,一个肾要六十万,我哪来的六十万……”

苏进沉吟道:“钱倒好办,主要是肾/源……”

病房里人有点多,苏进避开别人的视线,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支票,递给谢进宇道,“今天幼灵去故宫,把那张东坡竹石图卖了,这是卖画的钱。”

0006 那么美

谢进宇一怔:“竹石图?那张是真品,但品相不好,卖不上价格……”他低下头,看见支票上的数字,眼珠子都要突出来了。他下意识地叫道,“怎么可能?!”

谢幼灵趴在旁边,小小声地说:“小苏哥哥可厉害了,帮我们把画修好了……”

她口齿伶俐,很快就把今天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跟爸爸说了一遍,越说越兴奋。小姑娘非常机灵,就算是最兴奋的时候,也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不用人提醒也知道什么叫“怀璧其罪”。

谢进宇越听越不可思议,道:“小苏,你从哪里学的……”他声音一顿,摇头道,“嗯,当我没说,我不该问的。不过这支票还是你拿着,该给我们多少钱,就给多少,要不是你修好了这幅画,它根本卖不出价!”

这父女俩倒是一样的口径,苏进笑了起来:“谢叔,你不用跟我客气。要不是你,我不可能能参加得了高考,更别提考上京师大学了。”

谢进宇连连摇头:“那是你学习努力,是你自己的本事!”

推让了一会儿,苏进想了想,道:“这样吧,我现在没有急用钱的地方。肾衰就是个花钱的病,你先紧着这钱用,到时候等你病好了,再挣钱还我怎么样?”

谢进宇知道这只是一个说法,心里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的确,他一直资助苏进,给了他很大的帮助。但这可是五百万!有几个人能在这样一笔巨款面前,还这样坚决?

他心里突然有点骄傲,他资助长大的,就是这样的一个孩子!

谢进宇没再推让,把支票收了下来。不过这时候他心里对苏进是怎么想的,那也不用再多说了。

有了钱,透析可以正常进行,等到找到肾/源,马上就可以做手术。

谢进宇只是看上去精神好,其实一直需要看护。这段时间都是小姑娘趁着暑假,在医院里陪着爸爸。苏进又给谢进宇请了个看护。

专业人士就是不一样,这是小姑娘再怎么能干也比不了的。

谢幼灵看着护工阿姨的动作,小大人一样感叹道:“有钱真好啊……”

苏进忙出忙进,正好听见这话,立刻被她逗笑了:“是啊,所以幼灵要好好学习,长大了赚大钱,到时候爸爸就要靠你养了。”

谢幼灵很认真地说:“嗯,我要赚大钱,要养爸爸,还要养哥哥!”

这一下,护工也忍不住被她逗笑了。

…………

心里放下一个担子,谢幼灵疲态毕现,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呵欠。

今天她终于可以不用呆在医院了,谢进宇把家里的钥匙给了苏进。

离大学报到还有两三天时间,他让苏进这段时间住在他家,顺便帮忙照顾一下谢幼灵。

苏进答应了,这时候谢幼灵已经困得睡着了,他问了地址,背起小姑娘往回走。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街上灯火通明,霓虹灯一片流光溢彩。苏进这才意识到,在这个新世界的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就这样看上去,这个世界跟他以前那个没什么不同。但其实,他的朋友,他的家人,他的同事,他的事业,都已经……

苏进脚步一顿,突然听见一个轻轻的声音在耳边问道:“哥哥,你觉得,我可以学文物修复吗?”

苏进紧了紧手臂,笑道:“你醒了啊?你想学的话,当然可以。但你为什么要学?因为可以赚大钱吗?”

背后的身体小小软软的,谢幼灵趴在他背上,想了一会儿,很诚实地说:“嗯,有这个原因,但还有别的。”

“嗯?”

“今天我去卖画的时候,其实很紧张。画上黑了那么大一块,丑丑的,真的能卖钱吗?但是后来,看着画在哥哥手上,一点点变得清楚,变得那么美,我心里突然好感动。我想学这个,的确是因为它好像能赚钱啦,但主要还是因为,它能把一个那么丑的东西,变得那么美……不,不对!”谢幼灵在苏进的背上摇了摇头,道,“其实那幅画本来就很美的是吧?我就是想让大家重新看到,它的确是这么的美!对,就是这样!”

小姑娘一句句地说着,每一句都是发自肺腑。听着她的话,苏进的心也慢慢定了下来。

他把谢幼灵往背上托了托,微笑着轻声道:“对,它本来就是那么美……”

竹石图是,故宫何尝不是?乐山大佛何尝不是?敦煌壁画何尝不是?

他也想让所有人重新看到,它们真正的光彩!

…………

三天后,8月31号,是苏进大学报到的日子,也是谢幼灵小学六年级开学的日子。

苏进先把谢幼灵送去了学校,再去京师大学报到。

他已经打定了主意。这段时间谢进宇还不能出院,他不能让小姑娘一个人在家,看来得跟学校打声招呼,暂时外宿一段时间。

京师大学不愧是帝都最大的两所学校之一,报名的时候人山人海,迎新处挤得水泄不通。

不过还好学校很有经验,安排得井井有条。没一会儿,苏进就跟着迎新的学长一起,去系办报了到,又被送到了宿舍安置下来。

苏进到得算是早的,宿舍里还一个人也没有。他略微休息了一会儿,就决定去找系主任申请外宿。

京师大学的历史学校从建校时就存在了,上百年下来,闻名遐迩,不久前还翻新了教学楼。现在,一幢融合了现代与古韵的大楼竖立在学校的东南边,蓝天白云在玻璃幕墙上流动,隔着很远就能一眼看见。

走进楼里,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周围的声音更响亮了。

苏进虽然二十多年没上过学了,但以前经常到大学做演讲,对大学并不陌生。看着眼前拥挤的人流和一张张兴奋的面孔,他有些怀念地笑了起来。

一楼大厅挤满了人,苏进找人打听了,系主任办公室在三楼,他挤过人群,迈上台阶就想上楼。

咦?这里人好像少一点?

他正在疑惑,就被人拦住了。一个中年人有些不耐烦地打量了他一下:“瞎挤个什么呢?这里不许通行!”

旁边正有一个学生走过去,苏进迷惑地问道:“这不是可以走吗?”

中年人不屑地看他:“你是文修专业的学生吗?”

苏进摇摇头:“不,我是中国古代史专业的……”

中年人随便一指,说:“古代史的那边去,这里只能文修专业的学生和老师通行!”

苏进之前在故宫的时候,就听说了文物修复师在这个世界的地位,不过他完全没想到,同样是学校的学生,文修专业还有这样的特权!

这时,他身后有人小声说:“同学,下来吧,我们只能走那边!”

中年人更不耐烦了:“下去下去!”

话声中,有人在后面轻轻拽他的衣服,苏进还有点糊涂,顺着拉势走了下去。

刚才那人小声说:“学校现在很看重文修专业,刚从外面挖了一些学生和老师,要给一些特权把他们留下来。”

苏进不可思议地问道:“也就是说,其他专业的,就算是老师也不能走这条道?”

那人点头。

苏进觉得有些荒谬了:“大家不都是一个学校的吗?”

那人摇头说:“不不,这可是文修专业!”

旁边的人纷纷附和点头,似乎都觉得这事理所当然,再正常不过了。

苏进不说话了,他一边顺着人流慢慢往上走,一边打量着刚才不让他走的那条道。

果然,不时会有一些学生或者老师过来,出示一下自己的证件或者通知书,然后上楼。

不过往往在他们出示身份证明之前,拦路的那个中年人就已经看出他们的身份了,笑得格外和蔼地让路。

苏进留意了一会儿,很快也看了出来。

这些人跟普通学生老师,的确有些不太一样。

他们穿的衣服样式通常都比较老一点,眼睛通常是往上看的,表情又微微有些暮气。

苏进格外留意到他们的手,大部分人的手上都有些痕迹。他的经验何等老道,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些人即使是学生,在入校之前也有过文物修复的经验。

而且他们的气质非常统一,好像是一个地方出来的……

苏进心里有了一些猜测,这时前面的人流松动了一点,他没再理会那边,跟着上了楼。

他事前就在医院开好了证明,这时找系主任把情况一说,系主任倒很通情达理,很快给他开了一个月的外宿许可。

按道理来说,新生入校第一年,是必须住宿舍的。苏进能暂时外宿算是特例。如果一个月他还没把事情搞定,之后学校再酌情看看怎么办。

苏进非常诚恳地道了谢,说笑几句,就把系主任逗得直乐,打包票说如果实在不行,下次外宿也交给他了。

外宿许可要交到宿舍的舍管那里,苏进走出系主任办公室,笑容就淡了下去。

下次外宿?老实说,他也想早点把事情解决,让一切走上正轨啊!

现在谢进宇那边钱是不愁了,但是透析只是磨日子,关键还是要找到匹配的肾/源做手术。

但肾/源哪是那么好找的?能不能成还得看运气了……

苏进眉头紧锁。他接管了以前这个苏进的身体,也就接管了他的人生。谢进宇资助他十几年,这个恩他必报不可!

0007 小学生的作业

交完外宿许可,苏进想了想,回到宿舍里坐了一会儿,准备跟新来的室友打完招呼再走。

这是间四人宿舍,很老了,墙壁斑驳,窗户也是那种最老式的木框插销窗。宿舍里有两张铁架子高低床,中间四张写字桌,旁边四个铁皮柜,灰色的漆皮掉了不少。门对面有一个水泥小阳台,走出去正好可以看见对面一座崭新的七层宿舍楼。

苏进坐在床架上,打量着四周,心想,这条件不比他当初上大学时好多少啊……要知道,他上大学,可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这个世界的经济发展水平跟他以前那个世界,都是基本一样的。

“妈的,气死了,凭什么我们住这种破地方,他们就能住新楼?”

两个人一边对话,一边推门走进来。

这就是新室友了?

苏进站起来,友好地招呼道:“你们好。”

这两人一个是个平头小胖子,名叫郭天,计算机系的;另一个叫程文旭,斯斯文文,戴个金边眼镜,化学系的。他们在门口碰到,一打听是一个宿舍的,就一起上来了。由于人数问题,他们寝室是一间混合寝室。

郭天一放下东西,就又开始抱怨:“大家都是一个学校的,凭什么啊!”

苏进问道:“怎么回事?”

郭天愤愤然一指对面的宿舍楼:“那边,是文修专业的宿舍!新修的大楼,有空调,有冰箱,一楼还有洗衣机!看我们这里,妈的,热得要死,柜子锁都锁不上。大家都是一个学校的,凭什么他们住那么好?”

哦……那边是文修专业的宿舍啊……

苏进又想起之前在教学楼让路的事情了。

程文旭凉凉地说:“没办法,谁让他们是文修专业的呢?国家那么多文物刚刚开掘出来,要重建文化,奇缺这方面的人才,当然得重视一点。”

郭天愤怒地说:“那我还说,互联网发展得如火如荼呢?我们也应该被重视!”

不过,不管他再怎么不满,学校都已经这样安排了,他们也只能接受。

郭天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没一会儿就跟苏进两人说笑了起来。三人自我介绍,论了排行。郭天和程文旭知道苏进的情况之后,一边夸他知恩图报,一边拍胸脯保证,以后学校有什么事情,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他。

以前的苏进没有手机,也没有电脑,倒是有个邮箱。苏进从记忆里把邮箱号翻出来,给了他们俩。有什么事情可以先发邮箱。

宿舍里最后一个人跟苏进一样,是历史学院古代史专业的,名叫方劲松。苏进等了好一会儿他都没来,时间不早,只好先走了。

苏进回到了谢家,一开门,发现谢幼灵正在做午饭。

她个子在同龄人里也不算高,有点不太能够得着灶台,就搬了个小板凳站在上面。

苏进看见她在小板凳上动来动去、摇摇晃晃的样子,吓了一大跳,连忙把她抱下来,责怪道:“太危险了,怎么不等我回来呢?”

谢幼灵欢喜地叫了一声哥哥,认真反驳道:“以前爸爸还没生病的时候,家里的饭也是我做的啊!”

之前谢进宇工作太忙,经常回到家就晚上八点多了。一开始他把谢幼灵托付给邻居,后来邻居奶奶过世,谢幼灵就开始学着自己做饭。她现在虽然只有十一岁,但已经照顾家里两年多了,家务事基本上能全包。

苏进看着她幼嫩的小脸,心里感慨万千。他揉了揉谢幼灵的头发,说:“那是以前,以后用不着你了。剩下的我来做,你先去做作业吧。”

谢幼灵得意地炫耀:“作业我在学校已经做完了!”

苏进想了想,说:“那我再给你布置一个作业吧。”

他翻出几张纸和一把裁纸刀,放到写字桌上,问道:“知道一厘米是多少吗?”

“当然知道!”

“那好,你现在把这三张纸全部裁成一厘米宽的长条,一毫米也不能出错。能做到吗?”

谢幼灵的眼睛闪闪发亮:“哥哥这是在教我文物修复?”

苏进笑了笑:“算是一点基础吧……怎么样?这份作业要不要做?”

谢幼灵兴奋极了:“当然要!”

说着,她就趴在桌子上,拿尺子比着,认真地量起尺寸来。

苏进看着她,笑着摇了摇头,走进厨房去了。

前一世,他四十多岁了还是单身汉,虽然有钟点工帮忙做一些事情,但大部分家务还是自己来的。现在换了个身体也一样能行,没一会儿,他就着谢幼灵剩下的工作,把三菜一汤端上了桌,还事前拨出来了一份,放进了食盒里。

这时,谢幼灵已经做完这份全新的“作业”了。她得意地现宝给苏进看:“好了,我比过了,全部都是一厘米,绝对不差!”

苏进笑着接过那些纸条,说:“先吃饭,吃完我帮你检查作业。”

谢幼灵自信满满,一边吃一边跟苏进打听要学的东西,最后被苏进用筷子敲了脑袋:“食不言寝不语,乖乖吃饭,好长身体!”

谢幼灵吐了吐舌头,笑嘻嘻地说:“对,长高了给哥哥做饭!”

苏进哈哈笑了两声,谢幼灵果然不说话了。

吃完饭洗完碗,苏进拿过那把纸条放在面条。谢幼灵很乖地帮他拿来工具:“尺子在这里!”

苏进摇了摇头:“用不着。”

谢幼灵瞪大了眼睛:“不用尺子,哥哥怎么知道尺寸对不对?”

苏进向着她一笑,拿起一张纸条,看了一眼,把它放到一边;又拿起一张,看了一眼,放到另一边。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到后面,每张纸条都只是扫了一眼,没一会儿,所有的纸条被分成了三堆。

苏进指着左边那堆道:“这些是错得比较少的。”

中间那堆:“这些是错得比较厉害的。”

右边那堆:“这些是刚刚好,一点也没错的。”

其实最右边的已经称不上是一堆了,只有可怜巴巴的一条。

谢幼灵呆呆地看着这些“作业”,不服气地说:“不可能!我明明量好了的!而且哥哥你都没用尺子量,怎么会知道?”

苏进拿来尺子,笑着问道:“再量量看?”

谢幼灵气鼓鼓地瞪了苏进一眼,随便从中间那堆里扯了一张,认真地量了起来。

这一量她就呆住了,苏进有趣地看着她:“怎么样?”

谢幼灵呆呆地盯着那张纸条:“右边多出来了两毫米……”

她年纪小,手不稳,裁着裁着尺子就动了。左边还能保证一厘米的宽度,越到右边差得越多。

她又拿了一根,还是同样的情况。再一根,还是。

中间的这堆纸条,基本上差错都在两毫米以上,错得最厉害的一根甚至多出了四毫米,明显宽了一截。

左边那堆纸条情况稍微好一点,都在两毫米之内,但也没一根完全一致的。

最后量下来,果然只有最右边那根,左右都是一厘米,基本没有问题。

谢幼灵惊呆了,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苏进笑着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没有难度怎么能叫作业呢?”

谢幼灵不服气了:“学校的作业就完全没难度啊!”

苏进哈哈笑道:“原来还是个小学霸。怎么样,这样的练习还要做吗?”

谢幼灵毫不犹豫地说:“当然要!”

苏进笑着点头,让她课余时间,每天像这样裁三张。每张纸条如果裁多了,可以修改两次。如果裁少了,就是彻底失败。

谢幼灵很懂事地点头:“也就是说,宁可多点,也不能少了?”

苏进微笑着道:“对。做人做事,总要留点余地。”

谢幼灵似懂非懂地点头,道:“哥哥也裁一张我看看!”

苏进想了想,答应了。

他拿起一张纸,横过尺子压住纸,并没有仔细量,就是一刀裁了下去。

谢幼灵非常积极地拿起纸条开始量,最后兴奋地张大了嘴巴:“一点也没错!哥哥裁得好快好准!”

苏进摸摸她的头,没有说话。

在谢幼灵看来,他的确干得很不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刀,手感明显不对。

裁边是书画和古籍修复的基础技能,正常工作中,可不是这样一张张地裁,而厚厚一叠下去,一张也不能出错。

上一世的苏进,这样的工作早就做熟了,就算不用眼睛看,光凭手感,也能知道这一刀下去对不对,裁了几分几毫下来。

现在这具身体没经过训练,明显没有这样的手感。苏进还是靠着眼力判断,加了几分小心,才能裁得一点没错的。

他揉了揉自己的手指,暗暗心想,还是要多多练习啊……

不过这只是苏进的自我要求,单凭这一刀,谢幼灵对他又多了几分崇拜。

她捧着纸条,道:“嗯,我会好好练习的,一定要变得跟哥哥一样厉害!”

苏进笑了起来,拎起食盒说:“走,谢叔还饿着呢,给你爸爸送饭去!”

谢幼灵重重地“嗯”了一声。

路上,谢幼灵兴奋还没消,缠着苏进问这问那。她最佩服的是,苏进竟然不用尺子量,一眼就能看出纸条截得对不对!

她问苏进是怎么办到的,苏进自己也没办法描述。他自己也很庆幸换了个身体,眼力还在。而这样的眼力,毫无疑问只有长期专注的工作才能培养出来。

他大致给谢幼灵讲解了一下,小姑娘也不知听懂了没有,满脸的若有所思。

两人到了医院,苏进刚刚把食盒放下,谢进宇就满脸兴奋地开口道:“小苏,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他深吸了两口气,这才平静下心情,继续道,“刚刚医生过来通知,合适的肾/源已经找到了,一个星期后就能进行手术!”

苏进愣住了,跟谢幼灵对视一眼,这才异口同声地道:“太好了!”

0008 得壹元宝

谢进宇连声说是苏进给他带来了好运气,苏进心里也很高兴。

就算不说资助的事,谢家父女也都是很好的人,他也希望他们能一切顺利。

谢进宇吃饭的时候,苏进去找到医生,询问了一下具体情况。

医生的态度比前两天更好,非常耐心地给苏进讲解。

谢进宇的运气的确不错,医院刚才发出申请不久,就接到上面的通知,说正好有一颗肾脏可以跟他的匹配。现在只需要进一步检查确认,就可以安排手术了。

说着,他还打开电脑,给苏进看了那颗肾脏的基本情况。

这个消息实在太好了,就连谢幼灵也知道,只要一切顺利,爸爸就能恢复健康了。

她要求今天晚上留在医院陪床,跟爸爸庆祝这个好消息。苏进想了想,弹了一下她的脑门,答应了。只要谢幼灵能保证晚上好好睡觉,他就让她呆在这里,明天早上来接她去上学。

谢进宇又是兴奋,又是感慨地看着他们互动,拉着苏进的手说:“你真是我的福星,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小灵以后怎么办!”

苏进半开玩笑地说:“那你得谢谢你自己。要不是你一直资助我,我也没办法给你带来福气啊。”

谢进宇哈哈大笑,难得满面红光。

今天只是报到没上课,吃完饭刚过中午。谢幼灵窝在爸爸身边,跟他小声说话,苏进笑着看他们一眼,转身走出了医院。

原身从福利院出来上学,基本上一穷二白,除了一包衣服什么也没带。苏进想要有所发展,当然得先置办一些东西。之前那五百万全部给了谢进宇,未来他做手术以及术后休养还需要一大笔钱,苏进没打算再找他要。

所以,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得想办法赚点钱。

苏进思索了一会儿,坐公交车回到了故宫古玩街。

今天星期三,没有苏进上次来的时候人那么多,但还是很热闹。人一少,越发显出了这里的破旧。

苏进叹了口气,先不去想这件事,回到旧货街,开始打量地摊上的货物。

三天前,他的确在这里大大出了次风头,但这里的人流量一向非常大,三天过后,记得这件事的人还不少,记得苏进这个人的就不多了。

他一路走过去,地摊主殷勤叫卖的不少,认出他的一个也没有。

片刻后,苏进目光微微一闪,在一个摊子旁边停了下来。

那摊主亮着一口黄板牙,正在唾沫横飞地跟旁边一个人推销:“你看这个青铜小壶,多漂亮!这上面的装饰多精致啊,知道是什么吗?这可是夏朝的蟠虺纹!”

苏进蹲下来,黄板牙瞥了一眼他,目光尤其在他的衣服上停留了一下,偏过头去不理了。原身在福利院长大,能有什么好衣服穿?他身上无论T恤还是牛仔裤都是地摊货,唯一可取之处就是洗得非常干净。但是这种衣服都洗得这么认真,怎么可能是个有钱人?

苏进笑笑,也不介意,仔细打量着摊上的货物。

这摊上基本上都是各种各样的青铜黄铜小件,锈迹斑斑,角落里散着一把大大小小的铜钱,也都锈得不成样子,品相非常差。

苏进翻了一下铜钱,捏起一枚圆形方孔的,透着光看。这枚铜钱表面布满了绿锈,四个字里勉强只看得见两个。

这时,先前那个顾客还是没要东西,站起身走了。黄板牙没精打彩地把手上的小方壶扔回去,不耐地看了苏进一眼。

苏进擦了擦钱上的绿锈,问道:“这个要多少钱?”

“五百块。”

苏进一怔:“品相这么差要五百?”

黄板牙一阵抢白:“银行卖的纪念币也要一两百呢,这可是宋朝的古钱!换算一下,一年一块,也得值个一千多,要五百还算便宜的呢。”

苏进失笑:“哪有这样论价的?那这个呢?”他新拿起来的这个也锈得厉害,比刚才那个小一圈。

“一样的,五百。”

苏进摇了摇头,又拿起了一个,问道:“这个呢?”

黄板牙是个老手,苏进问了半天的价,他反而提起了警惕。不少捡漏的都擅长声东击西,难道他摊子上真的有什么值得注意的物件儿?

这时,苏进又举起了一枚:“这个得便宜点儿吧?”

黄板牙越发警惕了,他抬起脖子看了一眼,正准备开个高价,还没张嘴,话就被堵了回去。

苏进手上这个,简直看不出是枚铜钱了。它的表面覆盖着一层又一层的杂质,把所有的字都盖得严严实实,只有一个角勉强能透出一些来历。

古钱币这东西比较特殊,它只有上五品才值钱,五品以下的都只能垫桌脚。

苏进手上这一枚连一品都谈不上,没被当垃圾扔掉都是因为黄板牙偷懒了。

黄板牙犹豫了半天,终于哼了一声说:“这个啊,卖你一百吧。”

这也要一百?苏进摇摇头,开始讨价还价。没一会儿,他就用二十块钱买了下来。

黄板牙表面上在说苏进买得太划算了,心里其实有点得意。把垃圾卖出二十块,多多少少也算占了点便宜。而且今天他还没开张呢,占个便宜,也算开门红。

苏进站了起来,把古钱揣进口袋,转身准备走。突然,他像是想起来什么一样,低头对黄板牙道:“哦,对了,刚才有一件事情忘说了。曾侯乙墓是战国时候的,还有这蟠虺纹,也是春秋战国时候流行的,离夏朝远着呢。”

黄板牙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他呆滞地看着苏进,苏进笑着向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什么?这是个行家?他真的被捡漏了?

苏进刚走,黄板牙旁边的摊主突然一拍大腿,叫道:“哎呀,我是说这小子看着脸熟呢!”

黄板牙立刻转头:“你认识?这小子是什么人?”

这摊主神秘兮兮地问道:“前两天,B区金富典当行那事儿你听说过吧?”

黄板牙的细眯眼马上就瞪大了:“就是这小子?”

“对,就是他,当时我可是在外面看完了全程的!”

黄板牙心里有点不妥了:“文物修复师吗……我是不是卖亏了啊?”

那摊主一拍他的肩膀:“什么亏不亏的,就算能挣钱,人家也是靠的自己手艺!”

黄板牙想了半天,叹了口气:“说得也是……”

…………

苏进会买那枚古钱,当然是有原因的。

它看上去被黑色杂质层层包裹,但这杂质其实就是泥土跟铁锈的混合体,不难去除。最关键的是,从它露出的一角可以看出,这枚古钱是枚铜钱,也就是青铜制成的。

铜钱怎么可能有铁锈?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这铁锈是外来物,那去除去起来就更方便了。

有了这层杂质的保护,里面的铜钱品相完好的可能性非常大。

当然,还有一个关键是,苏进刚才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钱包,里面一共只有七十三块钱,也就这枚能买得起了。

买完铜钱,苏进又去店里买了一些要用的试剂和工具,找了附近一家茶楼的角落坐下。

他先用清水把古钱清洗了一遍,然后用棉签沾了弱酸,轻轻在杂质表面滑动。

弱酸、双氧水、氨水……渐渐的,那些黑色杂质被清除掉了,显现出古钱真正的样子来。

一样的圆形方孔,上下左右写着五个字——

得壹元宝。

苏进唇边泛起一丝微笑,果然没错,真的就是得壹元宝!

唐天宝年间,叛将史思明起兵反唐,登基称帝,立国号“大燕”。得壹元宝就是在他称帝的时候铸造的。它存世数量极少,向来就有“顺天易得,得壹难求”的说法,是古钱币里罕见的珍品。

而他手上的这枚得壹元宝,上下左右各有一个月纹,属于得壹元宝中的顶级品,是珍品中的珍品!

古钱的价格向来不高,但这枚得壹元宝在他以前那个世界,至少也能卖到十万。在现在这个渴求文物的世界里,就更难说了……

结果大概出来,苏进只兴奋了短短片刻,就深吸一口气,重新定下了心。

修复还没有完全结束,他手上更加小心。

没一会儿,黑色杂质被彻底清除,接下来要对付的是上面的铜锈。

文物古玩一般都讲究“修旧如旧”,也就是说,在修复它的过程中,不要求把它修得跟新的一样,那样看上去就假了。通常来说,要求保留适当的时代痕迹,让“古玩”看上去还有个“古玩”的样子。

譬如这枚古钱,上面的铜锈就不能完全清除,要保留适当的锈色。

锈色的光泽、形态,对于古钱的品相来说都是有加成的。

苏进在这方面经验非常丰富,虽然手工还有点不太稳,但慢慢做下来,快到下午五点时,也终于全部完工了。

这枚古钱通体完好无损,上面“得壹元宝”四个字与周围月纹都边缘清晰,表面沉积的黑色十分均匀。

这正是古钱币里最好的品相——九品美正!

一枚九品美正的得壹元宝!

0009 不友善的室友

苏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端起旁边的杯子,喝了一口。

茶水刚刚入口,他就怔了一怔。

他就叫了杯素茶,喝了这么久,茶水早就该凉了,但现在喝进嘴里的温度却温热得刚刚好。

他抬头一看,只见隔壁的桌子旁边坐着一个人,不知道已经坐了多久了。

这人三天前才见过,结果今天又碰面了——正是谈修之。

三天碰两面,这是不是太巧了点……

苏进喝了两口茶,放下杯子,点头道:“又见面了,真巧。”

谈修之微笑着摇头:“不是碰巧,我是听说你在这里,然后过来的。没想到又看了一场漂亮的修复。”

原来这间茶楼本来就是谈修之开的,苏进在这里修复古钱,很快就有人报到了他那里,他刚好办完一件事,就直接过来了。

苏进手边的茶水,就是他派人更换的。服务员轻手轻脚,苏进工作得太专注,竟然都没有发现。

谈修之举杯,以茶代酒,恭喜苏进又完成一项工作,又笑道:“苏先生修画裱画一流水准,没想到在古钱上也这么精通。”

苏进微笑着道:“修什么不是修?其实多少都是有点共通之处的。”

谈修之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转移了话题:“苏先生这枚古钱出手吗?”

苏进非常爽快地说:“当然,修它本来就是要拿来卖的,价格合适就行。”

他这么爽快,谈修之也很干脆。他向旁边招了招手,叫来一个穿着长袍的中年人,明显是来掌眼的。

中年人走到桌边拿起得壹元宝,用指尖细细摸过,又用舌头舔了舔。

苏进端着茶杯,看着这一幕,表情有点古怪。

刚刚他清洗这枚古钱,用了很多种化学试剂。这些试剂的味道……可是有意思得很。

不过这掌眼显然已经习惯了,他表情如常,辨别了半天,凑到谈修之耳边就要说话。

谈修之摆了摆手,道:“直接说就行。”

掌眼道:“唐末得壹元宝,四月纹,品相是九品美正,顶级品。”

谈修之满意地点头,向苏进道:“请开个价吧。”

苏进对这个世界的行情一窍不通,怎么可能开价。他笑了笑,说:“老熟人了,价格合适就行,还是你来说吧。”

谈修之思索片刻,道:“既然如此,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两年前,香港胜通拍卖行拍出一枚七品四月得壹元宝,当时的拍价是三十万。这两年行情看涨,这枚的品相更佳……五十万如何?”

苏进扬了扬眉。在他以前的世界里,这枚古钱最多十万,在这里竟然可以卖到五十万吗……

这个价格已经超出他的预计了,苏进很干脆地说:“可以,那就成交。”

两边都是爽快人,很快达成了协议。谈修之这次没再开支票,转了五十万在苏进的卡上。

一切搞定之后,他站起来,向苏进伸出手:“希望以后还有合作的机会。”

苏进意味深长地道:“一定有的……”

两边对视了一眼。第一次也就算了,第二次还能这么凑巧到得这么快,有些话也不用多说了。

不过对于苏进来说,有这样一个稳定的大客户,也算是件好事。

从茶楼出来,苏进看了看天色,坐车去了中关村。

之前他就买地图研究过了,帝都变化不小,但也有不少地方跟另一个世界一样。譬如中关村,同样是上个世界八十年代发展起来的,现在是帝都最大的电子产品交易中心。

苏进买了手机和笔记本电脑,两样都是顶配。接着,他又趁着时间还早,到京师大学附近租了个单间。

今天在茶楼发生的事情提醒了他。

以后他必然还有很多修复文物的时候,必须得找个固定的地方当工作室,一方面省得麻烦,另一方面也好准备足够的工具。

当然这单间太小,还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最好还是买套自己的房子。不过不管在哪个世界,帝都房价都吓死人,要买一套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租完房子收拾完,差不多就天黑了。

苏进出去吃了个饭,没回谢进宇那边,就在租的这个单间里住了下来。

休息了一会儿,他拿出新买的木尺和废纸,裁切了起来。

小学生都能完成的简单工作,苏进仍然做得无比认真。

以前的手感不在了?

没事,重新练回来就可以了!

…………

约定的事情就要完成,第二天苏进起了个大早,跑到医院接了谢幼灵,送她去上学,路上顺便还给她买了早饭。

是的,苏进是跑着去的。

文物修复对体力的要求比普通人想像中还高,苏进在以前那个世界就养成了锻炼的好习惯,现在当然也不会放下了。

医院离学校不算太远,苏进跑到时,大概在七点钟左右,谢幼灵已经起床了,软软地打着呵欠。

谢进宇很不好意思,连声说麻烦苏进了。

苏进笑着摆手,等谢幼灵吃完早饭,就把她送到了学校。

在校门口,谢幼灵拉着他的手说:“哥哥,以后不用再送我啦,以前都是我自己上学放学的。”

苏进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说:“小孩子只用乖乖听大人的话就行了。”

他还要上课,转身就匆匆地走了。谢幼灵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哼了一声,小声说:“什么大人,也不过比人家大七岁……”

今天正式开始上课,苏进以前就是历史系的研究生,这些课程都是他学过的,对他来说一点困难也没有。不过他还是学得很认真。

文物鉴定和修复,都是依托于历史之上,最后也要归到历史里去。这毕竟是两个世界,他必须格外留意其中是不是有什么差别,稍微自以为是一点,到时候就有可能在工作中出大错。

下课之后,他还抽空余时间去了图书馆。

京师大学历史系图书馆是独立的,藏书三十万册,还有独立的珍本孤本阅览室,在全国的高校里都非常出名。

苏进现在是大一的新生,当然进不了珍本孤本室,不过他现在用不着这个。先搬了最常见的史书一页页翻看,一目十行,速度比普通学生快得多。还好他找的是角落,很少有人过来,也没人发现。

学余的时间,他还是会经常去宿舍坐坐。

京师大学一年级必须住校,现在他是特殊情况,今后还要搬回来住的,能跟室友搞好关系那是最好。

尤其是程文旭,他是化学系的,也许到时候苏进还要找他帮不少忙呢……

报到的当天晚上,苏进的第四个室友就已经到了。

方劲松,跟他是同一个专业的,按理说应该更亲密一点。但是这个人戴着黑框眼镜,看上去有点阴郁不说,还总是独来独往,别说在外面住的苏进了,也不跟寝室里其他人打什么交道。

据郭天说,方劲松每天都要到快熄灯的时候才回来,也不知道之前在什么地方打混。

郭天对方劲松很有意见。他觉得这家伙实在太龟毛了。

“这家伙一定是个机器人!”郭天啪地一声把电脑合上,大声抱怨。现在方劲松不在,他就没压抑自己的音量。

郭天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他脑子里一定有个计时器,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起床,半小时晨跑,五分钟漱洗,十分钟吃饭……我计过时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简直怪异!”

方劲松每天在寝室的时间不多,但就这么短点时间,也能让郭天总结出规律来。

不光是时间,他其他方面的行为也像是有强迫症一样,所有东西都必须放在固定的地方,睡觉前衣服必须叠得整整齐齐……

按理说,这只是他个人的习惯,别人也没什么好说的,但住一间寝室,谁没有个磕磕碰碰?郭天有两次不小心把他的杯子或者书移了位置,方劲松立刻冷冷地看过来,第一时间把东西放回原位。以致于现在郭天和程文旭在寝室里,都得小心翼翼,惟恐碰到了方劲松的东西。

郭天啪啦啪啦地说了一大堆,苏进想像当时的情景,也颇有感触地说:“的确有点烦……”

他的话刚出口,寝室的门一响,方劲松正好走了过来。

他肯定听见了刚才的话吧……郭天马上闭嘴,就连苏进也觉得有些尴尬了。他向方劲松点头笑笑,方劲松漠然不答,径自收拾了两本书就要出去。

出门前,他扫了苏进和郭天一眼,道:“背后说人,就要做好被人听见的准备。”

说着,门又是一响,他匆匆而来,匆匆而去,转眼间又离开了。

郭天刷地一下站起来了,面红耳赤地说:“有种做,就不敢让人说了?”

苏进沉吟片刻,突然问道:“你看见他刚才拿着的是什么书了吗?”

郭天非常焦躁:“谁他妈管他看什么书了?”显然被方劲松刚才那句话说得心虚了。

苏进望着郭天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这几天,他去图书馆的时候,也关注了一下这个世界文物修复的现状。

他发现,这专业果然是热门中的热门,相关这方面的书全部都被借走了,一本也没留下。

不过图书馆有书目,凭着书目,苏进也了解了一些东西。

方劲松手上那两本书,《明清古画鉴赏》、《青铜保护技术初探》,正是其中两本!

0010 练习程序

一个星期过后,按理说应该准备手术了,但医院通知,肾/源那边出了点问题,还得等几天。

这一次,他没再像上次那样,很肯定地说是一个星期了。

这种含糊其词让苏进和谢家父女都有点紧张,不过这种情况,除了继续等,他们也没什么别的办法。

在谢幼灵的坚持下,苏进只有早上送她去上学,下午没有再接。

小学放学比大学早多了,谢幼灵的家离学校不算太远,她自己完全能走回去。

于是这段时间,小姑娘表现得非常乖,每天放学,她就自己回家,先做完作业,再完成苏进给她布置的练手任务。

苏进发现,谢幼灵在这方面极具天赋。虽然因为年纪小,力气不够大,持续力不算太强,但是在她的有限范围内却做得极好。

一方面,她的手很快变得稳定起来,从一开始三张纸只能裁出一条合适的,到三分之一,到一半……一周的时间,她就能达到几乎所有纸条全部准确的程度——当然不是一次成型,多半还需要一到两次补刀。

另一方面,她的心性极好。这样的练习在一开始可能还会感觉比较新奇,但时间长了,又需要一直保持专注力,其实很容易疲劳厌倦。但是谢幼灵却不一样。她年纪虽然小,但却能保持极好的耐心与长时间的专注力。

这才是一个文物修复师真正需要的天赋!

她做得好,苏进也不会吝惜夸奖。于是谢幼灵干劲更足了。

现在,苏进又给她安排了另一项练习。

两张用浆糊粘连在一起的纸,用水把它们浸湿后,一点点揭开,需要保证指定那张纸的完整无缺——破一个洞都算失败。

谢幼灵对这个新的练习也很感兴趣,她笑嘻嘻地说:“好像打游戏啊,闯过一关,还有下一关!如果有积分就好了,还可以升级!”

苏进脑中灵光一闪,好像想到了什么一样。

第二天,他找到了郭天,让他帮忙设计一个游戏。

郭天是计算机专业的学生,在入校之前就有了不错的基础,已经能够自编一些程序了。

而且,他虽然对方劲松意见大得很,但那只是特殊情况。大部分时候,他都开朗得有点自来熟的感觉,跟同学以及学姐学长的关系都非常好,从他们手上学到不少东西。

苏进设想的是个手机游戏,就跟谢幼灵说的那样,有积分和通关的制度。

他先录一段视频,可以让别人照着做。然后每次做完,都需要检查结果,根据结果确认这次练习得到的积分。

积分累积到一定程度可以升级,同时进入新的关卡。

郭天一听这个设想就兴奋起来了,他连声说:“有点意思,你打算让人练习什么东西?”

苏进笑着说:“一个长辈家有个小姑娘,在跟着我做一些手工,我觉得这样的游戏会让她的积极性更高一点……”

郭天觉得这个游戏的确可以做,于是苏进先录了五个视频给他,第一个视频就是裁纸,第二个是揭纸,剩下三个也都是类似这样的基础训练。

郭天对文物修复一窍不通,完全没联想到那边去。

文物修复专业在学校里这么吃香,到时候工作了也一定能大展拳脚,苏进要是有这样的本事,为什么不去那边的专业?

录完视频,他跟苏进一人拿了一支笔,在白纸上写写划划,用了半天功夫,就把游戏的雏形设计出来了。接着架子怎么搭,程序怎么写,都是郭天的工作了。

郭天很讲义气,拍胸脯保证,一定想方设法把这个游戏给苏进做出来,让他“心想事成”。

苏进一愣,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无奈地道:“你搞错了,那个小姑娘只有十一岁,还是个小学生呢……”

郭天也是一愣,立刻像戳破了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他嘀咕道:“还以为要兄弟帮你泡妞呢,原来是带孩子啊……”

不管怎么说,郭天帮了苏进这个忙,苏进就要请他吃饭。

两人在食堂旁边的馆子里点了两个菜,叫了两瓶啤酒喝着。

吃着喝着,郭天又抱怨了两句方劲松,说真是一样米养百样人,大家都是同学、是室友,苏进脾气这么好,那家伙怎么那么怪里怪气的。

这两天,他又跟方劲松发生了两次冲突,一次还是因为动了他的东西,还有一次是郭天有点拉肚子,多占用了一会儿卫生间,跟方劲松的固定时间发生了冲突。方劲松毫不犹豫地拍门叫他出来,郭天肚子又疼,心里又冒火,出来就跟对方吵起来了。最后还是程文旭把他拉出寝室,总算是没当面打起来。

苏进安慰道:“每个人的性格脾气都不一样,方劲松这样的计划性是有点过头,但也不算坏事。先磨合看看吧……”

他跟人打交道很有一套,几句话就把郭天的脾气压下去了。但这时,他在心里也皱起了眉。同寝室住,的确是要相互磨合,但也是要“相互”的。只是单方面让步,另一边顽固不变的话,这样的冲突,总还是会发生的……

两人吃喝聊天,大概吃到一半的时候,馆子里突然骚动起来。

这馆子味道不错,在三食堂附近这一片里是最出名的一家,来这里吃饭的学生当然不少。

先前这里人就很多,苏进他们隔壁还有一桌,十人的圆桌坐了七八个人,他们高谈阔论,声音震天。

这时,又有五六个人进来,那七八个人安静了一会儿,其中一个高个子连忙站起来道:“学长,来这里坐来这里坐!”

他们桌上只剩三个空位了,根本坐不下这么多人。而馆子里的其他桌子也全部坐满了,没有一张空桌。

高个子尴尬地笑了笑,转眼看见苏进和郭天这边只坐了两个人,立刻过来道:“两位吃完了吧?来来来,麻烦让一下。”

这五六个人一进来,发现没座也不走,听见那人张罗,还对他点了点头。

京师大学的学生大多佩戴了校徽,每个专业的校徽都不一样,一眼就能看出所属的年级和专业。

之前旁边的那七八个人是文物修复专业一年级的学生,新来的是五个人是二年级的。

郭天本来就不满文修专业的特殊待遇,一听这话就更不满了:“你长眼睛了吗?我们这还剩一半呢,怎么就吃完了?”

苏进感谢郭天帮忙,点菜点得比较多,事实上两人这时候的确已经吃饱了。但盘子不空,筷子不停,就算是店家也没资格赶客,更别提这个人跟他们一样是个顾客。

高个子瞥了一眼他们的校徽,笑容变得冷淡了一些:“都是历史系的同学,大家互相帮下忙吧。”

郭天嚷道:“都是历史系的同学,凭什么要赶我们走呢?”

高个子指了指自己的校徽,不耐烦地问道:“没看见吗?我们是文物修复专业的!”

这边在争座位,那边二年级的学长也不吭声。他们被张罗着坐到了十人桌上,挤出来四个一年级生,站在苏进他们旁边看着。

郭天被他们这理所当然的态度气笑了,他抓着筷子,夹了根肉丝塞进嘴里,道:“这是我的位置,我还没吃完呢!”

苏进笑了笑,也拎起筷子,夹了一条青笋,慢条斯理地吃着。这样一来,两个人的态度都非常明显,就是没打算让这个座位了!

高个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冷哼一声,问道:“不打算让了是吧?”

他转过身,走去了后厨。

没一会儿,餐馆的老板抹着汗跑出来,跑到苏进和郭天身边,点头哈腰地说:“对不起二位,你们今天这顿我请客,麻烦让个座位行吗?”

郭天快被气死了,他一拍筷子,指着桌子道:“老板你也看见了,我们还没吃完呢!”

老板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座位安排得太少了……”

他满头大汗,态度非常诚恳。这时,墙角一桌吃完了,买单走人。

明明已经有了空位置,那个高个子却仍然站在他们旁边,老板看见他的态度,只能苦劝郭天和苏进。

郭天这个人是最吃软不吃硬的,高个子态度恶劣,他就呛回去。现在老板一脸恳求,他就犟不下去了。

他僵持了一会儿,终于放下筷子,道:“晦气,走吧!”

苏进想买单,老板坚决推拒,还一人送了一瓶饮料。

出门时,高个子冷冷看他们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走回桌边,一群人很快就交杯换盏起来。

郭天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恨恨地道:“妈的智障!”

苏进跟他一起走出餐馆,郭天走了一会儿,一脚踢飞了路上的一块石头,愤愤地道:“妈的,吃饭吃得一肚子气!”

苏进回头看了一眼,问道:“文修专业的学生……一直都是这么嚣张?”

郭天呸了一声道:“没错!妈的,学校给他们特殊待遇,他们就抖起来了。走在路上撞见了,个个都拿鼻孔看人。没一个好东西!”

“哦……”苏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0011 第一校花

开学这段时间以来,苏进在学校的时间不算太多,跟文修专业的学生完全没打过交道。

之前,他也就只知道这专业现在很受国家重视,在京师大学里的待遇也非常好。

不得不说,虽然郭天对这点抱怨很多,但对于苏进这种老牌文物修复者来说,心里还是挺乐见其成的。

谁不希望自己的事业得到别人的认可呢?就算在这个全新的世界里也是一样的。

不过,受人看重跟自己嚣张跋扈是两码事。现在这个世界,总体文物修复水平堪忧,需要修复的文物还这么多。身为职业人士,不全心投入工作,还在这里嚣张个什么劲呢?

一想到这一点,苏进就忍不住皱起了眉。他嘴里还在安慰郭天,心里已经想其它事情去了。

郭天这个人是个直肠子,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夏天的傍晚,出来溜弯的美女不少,没一会儿,少男的心思就跟着那边跑了。

他用胳膊肘捅了捅苏进,问道:“喂,大苏啊,你在学校的机会少,知道咱学校排名第一的校花是谁吗?”

苏进被他逗笑了:“楚王好细腰,唐人以肥为美,女孩子本来就各有各的风格,每个时代每个人的审美也不一样,怎么能评第一第二?”

郭天佩服道:“咦?我一直以为大苏你就是那种标准的乖乖牌好学生,没想到还有这番高论!你说得也对,这世界上美女这么多,当然不能为了一棵树放弃一片森林!”

苏进哭笑不得,完全不知道他是怎么把自己的话扭到这个方向来的。不过郭天话锋一转,又接着道,“不过综合打分的话,还是有点区别的。我们学校的第一校花,就是新闻学院大三的柳萱柳学姐啊!”

郭天的眼睛发光,开始口沫横飞地给苏进宣讲柳学姐的光辉史。

她长得极美,第一天入校的时候,校门口甚至发生了一段时间的拥堵。学校论坛曾经做过一个“你心中的美女”的调查,选项里还包括了现在当红的一些女明星,结果柳萱仍然以高票位列之一。这当然有同校加成的原因,但同时也可以想见她出众的美丽。

柳萱不仅长得美,学习成绩也很好,在校三年,就拿了三年的一等奖学金。从一年级开始,她进入学校网站当编辑,现在已经是网站的副主编了——主编是新闻系的副主任,只担名衔,不管事的。

上天给了她美貌和智慧,还像是不够一样,又给了她强大的家世。

柳萱是宣辉集团董事长柳信然的独女,而宣辉集团的名字,就算是苏进也听说过。那是全国最大的综合娱乐集团,横跨影视歌三届,旗下有全国排名第一和第三的两个卫星电视台,几个综艺节目人气非常高。

郭天问苏进:“这样的美貌、这样的才华、这样的家世,你说她该不该学校排名第一?”

苏进笑着问:“怎么,你喜欢她?”

郭天的兴奋一下子就被戳破了,他怏怏地道:“我哪有那个资格哦。柳学姐现在还不算名花有主,但再过不久也是了。”

这样的女孩子,追求者当然很多。她的追求者从校内排到校外,遍及京师大学的每一个角落。任何人想要追求她,都必须同时面对数百上千个竞争对手。

其中被认为最有希望的,就是历史学院文修专业大四的蒋志新。

文修专业在学校的地位当然不用说了,蒋志新更是这个专业最令人瞩目的新星。

跟柳萱一样,他大一的时候就崭露头角,被老师们寄予厚望。大二拥有一定的基础后,他修复了三件拥有评级的文物,三年级主持修复了一件国家评级的大型文物,被新闻连续报道了一个月。

这样的大事学校网站当然也会跟进,他就是这样跟柳萱产生联系的。

他对柳萱一见钟情,追求得非常疯狂。相比较来说,当时事件进行时,两人的关系还紧密一点,那之后好像就淡多了。不过也可以理解,两边都是大忙人,哪有那么多时间成天呆在一起卿卿我我的?

郭天虽然很有点不甘心,但还是给他们找了理由。因为就算在他看来,学校第一专业的天才,和学校第一校花,的确是挺相配的嘛……

苏进微笑着听着,从头到尾都没有发表意见。

大学生,年轻的少男少女,如果真的在热恋的话,就算挤出时间也要呆在一起。怎么可能被手上的工作耽搁?

不过这两个人他都不认识,也没什么好多说的。

走到一幢旧楼旁边时,苏进抬头看了一眼,突然道:“咦?前面那个女生很漂亮嘛。”

“哪哪?”郭天马上兴奋了,顺着苏进指的方向看。这一看他就瞪大了眼睛,认出了对方,“咦?柳学姐?”

苏进也吃惊了。刚刚才谈到的人马上就出现在眼前了,这也太凑巧了。

天色有点微暗,苏进眯着眼睛看过去,柳萱只有自己一个人,她的身影微微一晃,就消失在楼后,看上去有点紧迫的样子。单只是这样一个影子,苏进也不得不赞了一句:果然美人如玉。

苏进跟郭天对视一眼,一起跟了上去。

这是一栋旧楼,只有三层,以前曾经是个教学楼,现在已经半废弃了。三层楼后面是片小树林,非常僻静,是校园情侣常见的约会地点,学生们之间一些私下的事情也会在这里解决。

柳萱再怎么厉害也是个女生,这个时间一个人到这里来干什么?

刚刚绕到楼侧,苏进就听见了一个公鸭一样的声音正在嘎嘎嘎地笑:“……你也太自不量力了!”

自不量力?说谁?不可能是柳萱吧……

苏进看了一眼郭天,两人点点头,放轻了脚步。

旧楼的后面很长时间没打理了,灌木丛生。苏进转过去一看,就看见灌木后面的树旁站着几个人,而柳萱正借着灌木的遮掩,悄悄地躲在一边。

她离那几个人不算太远,手里拿着一样东西,苏进眼力很好,一眼看出那是她的手机。

联系先前听说的柳萱的工作,苏进马上就猜到这是怎么回事了。

她发现这里有什么校园新闻,于是偷偷地潜过来,准备拍了照报道什么的。

“是姓方的!”

苏进正在观察,郭天就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说。

郭天之前就是这样称呼方劲松的,所以苏进马上意识到是谁了。他只跟方劲松打过几个照面,对他远没有郭天熟,这时远远张望过去,果然,跟另一波人对峙着的,正是方劲松!

两波人,方劲松独自一个,另一边则有四个,全部都是男生。

刚刚说话的公鸭嗓是为首那样,跟他们差不多年纪,长得尖嘴猴腮,说他长相普通都觉得对不起人。

公鸭嗓抬着下巴,一脸傲慢。方劲松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郭天又凑到苏进耳边,小声说:“姓方的对面那几个,都是今年文修专业的新生。”

又是文修专业?苏进迅速想起了之前在方劲松手上看见的书,问道:“他们认识?”

郭天想了想,道:“好像真是认识的。之前有一次,我也看见他们俩在讲话,气氛不太好。姓方的一看见我就走了,这家伙在他后面骂骂咧咧,嘴巴挺不干净的。”

苏进点了点头,那边方劲松一直闭着嘴没说话,公鸭嗓又上前一步,扯过他手里的一样东西,嘲笑道:“简直要笑死我了,你以为文物修复什么人都能学吗?有本事当初就不要落榜啊!考都没考上,还有脸在这里偷学呢?要不要我去把这件事告诉你同学啊?身在曹营心在汉,考上了古代史还偷学文物修复,瞧不起人是不是?”

“……不是!”之前不管公鸭嗓说什么,方劲松都低着头,闷声不吭。这时他终于抬起了头,直视着对方道,“不是瞧不起。我只是……只是喜欢这个而已!”

他前面声音还比较小,最后一句话突然扬了起来,态度也变得非常坚定。

郭天从来都不喜欢方劲松,这时轻轻哼了一声,说:“喜欢就努力考上啊,在这里马后炮个啥?”

苏进也有点疑惑。方劲松对文物修复的喜爱不是假的,他又是个那么擅长时间规划的人,两方面加起来,不可能考不上啊?

公鸭嗓听见这话,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不屑地道:“喜欢又怎么样?一个残废,也想考我们专业了?哈哈哈哈!”

他的声音里充斥着浓浓的嘲讽,一听就知道对方劲松积怨很深。但苏进和郭天注意的都不是这样。

方劲松哪里残疾了?完全看不出来啊!

苏进也就算了,郭天可是跟他当了一个多星期室友的,他也一点没看出来!

方劲松抿了抿嘴唇,之前他的书被公鸭嗓扔在了地上,这时他弯下腰,拣了起来。

同时拣起的还有另一些东西,苏进眼尖,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一些书画修复最基础的工具,马蹄形的裁刀、排刷还有各种各样的纸张。

方劲松正在收拾,公鸭嗓一挥手就把他手上的纸打翻了。他一脚踩在纸上,不耐烦地说:“让你走了吗?说起来,我有一件事情差点忘记了。昨天我们文物修复专业丢了一些东西,我记得有些纸啊、裁刀啊什么的……哟,怎么好像就是你手上这些呢?玉版宣、玉扣纸、罗纹宣……好像一样也不差啊!”

0012 什么纸

被指责说偷东西,方劲松有点生气了,他抬起头道:“这些东西是我买的,我没有偷!”

公鸭嗓轻蔑地道:“那就奇怪了,你买的这些东西怎么跟我们丢的一样呢?对了,我们的东西是昨天什么时候丢的来着?好像差不多就是这个时间?”

公鸭嗓后面一个人不屑地看了方劲松一眼,附和道:“嗯,差不多就是这个时间吧?”

公鸭嗓哈哈笑了起来:“你说说看啊,昨天这个时间你在哪里?找个人帮你做不在场证明啊!”

他跟方劲松从小就认识,很清楚他是个什么性格的人。

他从小脾气就很怪,绝大多数时候都是独来独往,极少跟别人打交道。后来他出了事,越发变本加厉了,从来都是这么讨厌到没朋友。要找人帮他做证?比登天还难!

最关键的是,方劲松不是文修专业的学生,但是他是。在这个学校,谁会想不开得罪他们专业?

想到这里,他更得意了,觉得一切都在自己的算计之中,这口经年的恶气,终于可以痛痛快快地发泄出来了。

这时,一个声音突然清晰地传入他们耳中,道:“我可以证明。”

公鸭嗓笑声一顿,愕然转头,看见一个年轻学生走过来,站到方劲松旁边,微笑着重复道:“我可以证明,方劲松是清白的。”

公鸭嗓打量了一下对方,警惕地问道:“你是谁?”

对方道:“我叫苏进,是方劲松的室友,也是他同专业的同学。”

公鸭嗓嗤笑一声:“室友也不要乱说话啊,难道你昨天跟方劲松在一起?”

他话里给苏进挖了个坑,苏进却只是一笑,道:“那倒没有。我没住在学校,昨天只在课堂上见过他。”

公鸭嗓笑了起来,方劲松抿了抿嘴唇,看了苏进一眼,又偏开了头。

苏进话锋一转,道:“不过,我虽然没跟他在一起,但还是能证明,你们专业的事情跟他没有关系!”

公鸭嗓的笑容一僵,讽刺道:“哦?原来你开了天眼了,不在旁边的人也能证明他在干什么?”

苏进又摇了摇头:“不,我能证明的不是他,而是这些东西。你刚才说,你们丢了什么来着?”

公鸭嗓刚才本来就是随口乱说的,他哪还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还好他的同伴记性不错,冷哼道:“玉版宣、玉扣纸、罗纹宣,全部都是古籍和书画常用的纸张,老师给我们做样品的,让我们好好保管,价格可是很高的!”

苏进点了点头,道:“嗯,玉版宣、玉扣纸、罗纹宣,你确定你没记错?”

公鸭嗓微微有些慌乱了,几个人对视一眼,强撑着道:“嗯,当然不会有错!”

苏进弯下腰,拣起地上的纸,翻了翻,道:“我只看见了龟甲宣、白棉纸、仿高丽纸,哪来的玉版宣,哪来的玉扣纸?而且……”

他抽出其中一张,在这些人面前晃了晃,道:“除了这张龟甲宣还值点钱,其他全部都是便宜纸,哪来的价格高昂?”

公鸭嗓张口结舌,他同伴强硬地道:“这明明就是罗纹宣,怎么会是龟甲宣?”

苏进无奈地看着他,问道:“罗纹宣和龟甲宣都是宣纸的一种,但是是靠什么来分别的?”

文修专业的学生齐齐一顿,这一刻,他们突然产生了一种错觉。对面站着的,不是跟他们一样的学生——还是其他专业的学生,而是一个比他们厉害得多的老师!

其中一个学生终于想起来了,试探着问道:“根据纸面上的帘纹?”

苏进向他点了点头,赞许地道:“说得没错。那你们看看,这张纸上的帘纹看上去像什么?”

宣纸是白色的,上面的纹路非常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苏进一提醒,他们跟着也看清了。这张宣纸上的淡淡纹路,明显像龟壳一样,只要认出了它的形状,马上就能认出纸张的种类!

没错,这的确是一张龟甲宣!

苏进道:“不仅如此,龟甲宣比罗纹宣更厚一些,可以用来当古籍的护叶,染色后可以当书皮。罗纹宣比较薄,通常用来当衬纸,两者间的差别还是很大的。”

他侃侃而谈,方劲松、公鸭嗓和他文修专业的同学全部都听呆了。方劲松注视着苏进的侧脸,目光惊奇,好像第一次看见他一样。

苏进又道:“白棉纸和仿高丽纸都是桑皮纸的一种,白棉纸纸面洁白有光泽,像白棉花一样,通常用来修补书页;仿高丽纸特别薄,抗拉耐折,一般用来衬拓片。”

他把这些纸整理好,全部交还到方劲松手上,道,“一共三种纸,没一张一样,当然能证明这事情跟方劲松无关!”

方劲松手上一沉,眼镜后面目光一闪,嘴唇抿得像一条直线。

“我也能证明!”

苏进突然出去帮方劲松说话,跟文修专业的几个学生一问一答,说得他们哑口无言,郭天在旁边早就看呆了。

这时,他终于回过神来,连忙上前大声补充,“昨天就是这个时间,方劲松回了寝室的,呆了一个小时,换了套衣服,又把换下来的衣服洗了才出门。我从头到尾都在寝室,可以给他证明!”

苏进看了他一眼,他小声嘀咕说,“怎么说也是室友,怎么能让别人欺负了……”

方劲松目光微闪,脸上明显有些激动。

苏进笑着拍了拍郭天的肩膀,转向公鸭嗓等人问道:“不在场证明也有了,是不是可以证明文修专业的事情跟方劲松无关了?嗯……如果真的有东西被偷的话。”

公鸭嗓面红耳赤,道:“这次就算跟他没关系,以后再靠近我们专业的话,还是很难说!哼,一个残废,就别想着一步登天了!”

他一挥手,带着同伴离开了这里,苏进眉头一皱,想叫住他们道歉,却被方劲松拉住了。

郭天瞪着那些人的背影,气哼哼地道:“你跟他们结了什么仇啊?怎么这样针对你?”

换了以前,方劲松肯定不会多说,但今天又不一样。他简短地说:“从小就认识,我成绩一直比他好。”

苏进和郭天一下子明白了。对于公鸭嗓来说,方劲松就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结果现在他考上了文修专业,方劲松没靠上,就小人得志,想回来踩人了。

想到这里,郭天打量着方劲松,问道:“没觉得你哪里不对啊?那混帐怎么张嘴就乱说?“

方劲松的表情略微阴沉了些,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了自己的左手,摊平在两人面前。

郭天马上闭嘴了,苏进也同时明白了过来。

方劲松左手的大拇指少了个指节,明显是后天受伤造成的。

这种伤势非常麻烦,放在平时可能还能想想办法,但文物修复对手部动作的要求非常高,像这样显然是不行的。方劲松当初笔试成绩非常好,却在体检时直接被刷下来了。

想起刚才方劲松那种执着而热爱的眼神,苏进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时,不远处一个人突然道:“你们好……”

三人一起转头,苏进和郭天这才想起来,对了,柳萱还在旁边呢!之前他们明明就是跟着她一起过来的!

果然,走出来的正是柳萱,她拨了拨耳边的长发,对着他们微微一笑,道:“你们好,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一下。”

苏进笑了笑,点头道:“请说。”

柳萱指了指公鸭嗓等人离开的方向,问道:“刚才他们那么过份,明显就是在诬蔑这位同学,你们为什么不要求他们道歉?”

苏进扬了扬眉,方劲松突然道:“我不需要道歉。”

“为什么?”柳萱满含兴味地看着他们,好像真的很关心这个问题。

柳萱一出现,郭天的脸立刻爆红,这会儿,他终于清了清嗓子,道:“那几个家伙是很讨厌,但他们是文修专业的啊!能把他们吓走已经不错了,道歉?哼!”

苏进心里突然觉得有些不对,柳萱突然笑了起来,问道:“哦?也就是说,你们不是不想要道歉,是害怕文修专业在学校的地位,不敢要求了?”

郭天立刻直着嗓子叫了起来:“谁不敢了?!”他的气势很快就降了下来,有点无奈地道:“真的惹上他们的话,后续的麻烦会比较多而已……”

苏进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拦在郭天面前,反问道:“之前我看见学姐手上拿着手机,刚才的事情,你应该拍下来了吧?”

柳萱用欣赏的目光看着他,晃了晃手机:“没错,我录了视频。刚才你表现得非常漂亮,我想同学们看了会很兴奋的。”

苏进眉头一皱,道:“我希望柳学姐不要把视频发到网上,也不要报道这件事情。”

柳萱问道:“为什么?你表现得这么出色,还是为了维护自己同学的清白,如果被同学知道,你一定会多很多粉丝,这有什么不好的?”

苏进道:“但是我不需要这么多粉丝。我来学校是为了学习的,我不希望无缘无故受到打扰。”

他的笑容消失,表情变得冷淡下来。柳萱一点也不害怕,她偏了偏头,又问道:“文修专业受到学校和社会看重,因此在学校横行霸道,甚至无缘无故污蔑一位清白的同学。不久前,他们还在第三食堂旁边的餐馆里,抢了两位还没吃完的同学的座位……这种情况持续下去,学校的校风会越来越恶劣,关于这一点,你们也没什么想法吗?”

她打量了一下苏进,道,“你应该也是学过文物修复的,跟他们算是同行吧。同行声誉被小人破坏,关于这一点,你也没什么想法吗?”

0013 网站专题

连续两个问题,柳萱直接问到了苏进他们的心上。

尤其是后面那个问题,她是直视着苏进的眼睛问的,苏进心里格登一下,竟然一时说不出话来。

没错,这正是他刚才的想法!

他可以不在乎文修专业在学校里很受看重,他甚至有点乐见其成。但仗着这份看重就横行霸道,还强行污蔑一个同学的名誉,这点他就很不能忍了。

柳萱只在旁边看了短短一会儿,就看出了他的想法,这份观察力与判断力,的确非常难得。

苏进深吸一口气,问道:“你想做什么?”

柳萱没有直接回答:“这样的事情,在学校发生已经不止一次了。最近一年,京师大学一共发生纠纷785起,比上一年增加了20%,其中相关文修专业的,占了48%。我想你们也应该知道文物修复现在的热度,这种趋势不制止的话,情况只会越来越恶劣。”

郭天忍不住道:“没错,入校一个星期,我都听说过好几次了。”

柳萱道:“所以,我打算在学校网站上做一次专题报道,连续三期,强调这件事情。我想把今天的事件列为其中一件,现在想征求你们的意见。”

她洒脱地说,“你们刚才说的没错,以文修专业的势力,相关人员未来可能会遭遇一些麻烦。但本次专题,实际涉及到的不止你们,事实波及的人员更多,更是有可能影响到学校以及文修专业未来的发展。所以,我需要……请求你们的配合。当然,如果你们坚决拒绝的话,我也只好舍弃这个素材了。”

她思路清晰,语言干脆,最后这次以退为进,配合上她的容貌和表情,更显得无法拒绝。

苏进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方劲松突然道:“我接受。”

他淡淡地道,“我喜欢文物修复,我不希望这个专业被这群渣滓给毁了。我个人表示同意,只要他们俩也答应,就没问题。”

郭天立刻道:“我也同意!”

柳萱的目光转到苏进手上,他思索片刻,点头道:“我也同意,不过我希望成稿发出去前,我希望能先发给我们看一下。”

柳萱干脆地说:“应该的,我会提前发到你的邮箱,希望你能尽快回复。”

她记下了苏进三人的邮箱,向他们点头道谢,转身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郭天喃喃道:“我算知道,柳学姐为什么能在校花里学校排名第一了……”

她不仅拥有鲜花盛开般强势的美貌,更突出的是那种极具压迫感的气势,还有她灵活缜密的大脑和坚定的决心……真不愧是京师大学名气最响亮的美女啊!

郭天突然一拍脑门,诡异地看着苏进两人,道:“说起来,蒋学长不也是文修专业的吗?柳学姐做这个专题,这是在跟蒋学长作对呢!”

…………

时间不早了,苏进收拾了一下,就离校了。

难得的,方劲松跟郭天一起回到了寝室,坐在椅子上发呆。

郭天有点马虎,一转身,手腕不小心又把方劲松的杯子碰倒了。

以前为这事,他被方劲松甩过不止一次脸色,这次一碰,郭天就惊得跳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着对方。

今天的方劲松却一点反应也没有,郭天连忙趁机把杯子给他扶回了原位。

方劲松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杯子,低头道:“……以前是我脾气有点怪,对不起……”

郭天吃软不吃硬,方劲松一道歉,他也跟着软了,挠了挠头说:“也是我脾气太爆……当室友嘛,总有个摩擦,大家互相让让就行了。”

他干笑两声,鼠标一晃就把屏幕激活了,露出桌面上的视频。

他点开视频,看了一眼右下角,又拉开一个记事本,把这个视频的总时间记录了下来。

方劲松走到他身后,紧盯着这个视频,问道:“这是什么?”

郭天说:“哦,这个啊,苏进让我帮忙搞的,挺有意思。说是给他的小女朋友做练习用的。”

苏进明明已经澄清过了,但郭天仍然一口咬定是“小女朋友”。

方劲松追问道:“什么练习?”

郭天说:“很小的姑娘,我看着像是一些手工活?”

五个视频都在桌面上,方劲松一眼看见了,问道:“能全部放给我看看吗?”

郭天没觉得这是什么秘密,就全部放给方劲松看了。

方劲松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他仔细看完视频,又看了一遍,向郭天点头致谢,回到了自己的桌子旁边。

先前的那些纸张和工具他全部带回来了,现在正整整齐齐地放在桌子上。它们曾经掉到地上,沾了不少泥土。按照方劲松平常的习惯,肯定要第一时间把它们擦干净。

而现在,他却只是抚摸着它们的表面,喃喃道:“龟甲宣、白棉纸、仿高丽……”

眼镜下面,他的眼中突然掠过了一道亮光!

…………

苏进也在想着今天的事情。

被特殊待遇冲昏头脑,一路堕落下去的文修专业。热爱着文物修复,却因为手部残疾没办法学习这个的方劲松……

他弯起自己左手的一个指节,尝试了一下,果然处处都不方便。

少了一个指节,就真的不能做这行了?

苏进陷入了沉思,谢幼灵发现哥哥在想事情,立刻蹑手蹑脚,放轻了动作。

没一会儿,苏进发现了她的举动,好笑地把她拉过来,刮了刮鼻子:“你在干什么呢?今天的练习完成了吗?拿来我看看。”

揭纸的练习比谢幼灵想像中难多了,到今天她还是没能完好地揭下一张。这时听见苏进提起,她苦着脸把作业拿过来,撒娇道:“好难啊……总是会搞破。”

苏进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笑着摇头道:“你很稳也很小心,这是好事。但有时候也不能太小心了。这一项练习要求快和稳并重,一样都不能少了。”

谢幼灵眼珠子一转:“哥哥示范给我看看?”

苏进答应了。他拿过事前粘好的两张纸,口中道:“粘连的时间长短,也会有影响。时间越长,粘得越紧,就越难揭。所以,这方面你也要留意一下。”

其实这两张并不是同一种纸,需要保持完好的是宣纸,需要揭下来的是毛边纸。

苏进拿过一把刷子,把纸平铺在桌上,很快就把它刷得透湿。

谢幼灵看着他的动作,突然心领神会地道:“哥哥,该刷多少水,是不是也应该注意一下?”

苏进眼睛一亮,毫不吝惜地赞道:“没错,能发现这一点,你果然很有天分。”

谢幼灵喜孜孜地笑了,只见苏进刷湿后,拿起一把镊子,小心从旁边翻出一个角,毫不犹豫地平平一撕。立刻就有一块两厘米宽的毛边纸顺着镊子被揭了下来,下面的宣纸颤抖了一下,一点破损也没有。

苏进目光专注,手下果然像他说的那样,又快又稳。没一会儿,宣纸还保持着足够的湿度,上面黄色的毛边纸就已经全部被撕了下来,一点残留也没有了。

谢幼灵完全看呆了,叫道:“哥哥你太厉害了!”

苏进有点遗憾地叹了口气:“现在只能做到这种程度……我以前曾经见过一个文物修复师,他用镊子起头,接下来直接上手,一次就能揭下画心后面整张破损的裱纸。”

谢幼想像着那种场景,向往地道:“好厉害……”

苏进笑了笑,没有说话。他说的这个文物修复师,其实就是他自己。当时他一手揭裱的手艺,在整个业内都是出了名的。

而且那种裱纸跟现在这种可不一样,都是粘连了数百上千年,几乎跟画心融为了一体的。当年,他每次揭裱,同事们都会聚过来,百看不厌。

苏进伸缩一下手指,握了握拳。要恢复到那时候的能力,还得再多加练习啊!

他拍了拍谢幼灵,道:“要再练一次吗?”

谢幼灵毫不犹豫:“要!”

苏进笑了起来。他帮谢幼灵调亮了灯光,自己又拿了几份纸,自己练习起来。

小姑娘侧头看着他,心想,哥哥都这么厉害了,还这么努力,我也要加油!

明亮的灯光下,一大一小两个人各占桌子一边。房间里寂然无声,却有一种默默的氛围流动着。

…………

第二天早上,学生们起床,习惯性地刷了下学校论坛,立刻发现论坛已经炸了。

顺着论坛的指引,他们去学校网站看了一眼,立刻又炸了。

学校网站的首页上,一个标题极为醒目——

“新时代的阶级压迫?文修专业,你凭什么这么嚣张?”

标题下面,明明白白写着专题策划人的名字——

柳萱!

京师大学的第一校花,这是要向文修专业开战了?

与此同时,京师大学的一间非常豪华的双人寝室里,蒋志新正盯着手机屏幕,眉头紧皱。

他旁边一个人正在唠叨:“志新,柳萱这样做,也太不给你面子了!”

蒋志新盯着专题下面,最显眼位置的那条视频新闻,声音从牙缝里挤了出来,问道:“这个叫苏进的,是什么人?”

0014 被毙了

明明只是头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柳萱今天早上就把这个视频当成最主打的部分发出来了。

视频经过适当的剪辑,把当时的事情呈现得清清楚楚,还添加了背景音乐和一些音效,非常之燃。

当时柳萱到得比苏进和郭天更早一点,之前的部分也录了进去。

加上这些内容,方劲松跟公鸭嗓的冲突就更完整了。

公鸭嗓名叫范鲁,跟方劲松从小认识,从小就对他心怀嫉妒。

后来他考上了文修专业,方劲松因为身体原因没考上,他就得瑟起来了。像昨天那样找方劲松麻烦,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最关键的是,每次他都不是一个人上,而是带了好几个同专业的同学。

这一方面显得这人特别怂,另一方面也显出了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不是认同了他的行为,怎么会这么多次都跟他一起行动啊?

大学生年轻气盛,看不顺眼一个人找他麻烦,那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没事找事找这么多次就不正常了。最关键的是视频里的这一次,竟然还诬蔑方劲松偷东西?

正常找麻烦,嘲讽几句没问题,气上来了揍一顿大家也都接受,但是造谣诬蔑?偷东西?这也太过分了吧!

前面这段过程,看得所有人都是一肚子火,恨不得自己就在现场,能亲自揍这家伙一顿。所以后面苏进一上来,大家就觉得爽了。

更别提,苏进以一个专业外学生的身份,居高临下地教育这些文修专业的学生关于纸张的差别,说得头头是道,让他们个个懵逼,简直让所有人心里大爽,觉得出了一口恶气!

你们得瑟,也不过因为你们学了这个专业。但你们学了个屁!连非专业的学生都比你们懂行,你们有个屁的本事!

从早上第一个人看见视频开始,就有人在下面留言。没过多久,下面就盖起了高楼,学生们一边痛骂这些文修专业这些不要脸的小人,一边高呼酷毙爽爆,同时还在打听苏进是谁,怎么会这么牛逼。

相比起这个看完爽爆的视频,专题其它的部分就让人很不愉快了。

专题里,一条条列举了近一年来围绕文修专业发生的纠纷,大部分都是这个专业的学生仗势欺人,各处要求特权的事情。柳萱之前对苏进他们说过的数据,也都清清楚楚地列在了上面。

这些事情有不少都是学生们亲身经历,或者亲眼看见的。他们潜藏在内心的愤怒被这些内容重新掀了起来,纷纷跑到学校论坛留言,要求学校重新定位文修专业,严惩这种不讲道理的行为,给各专业一个公平的待遇!

事情大概在上午八点的时候达到高潮,很多人都在关注着后续的发展和学校的反应。

结果八点半刚到,第一节课还没下课,学校网站上的专题、视频就全部被删了!同时被删掉的还有论坛上的贴子。相关这件事情,所有讨论得比较热烈的贴子都被删掉了,部分人被暂时封了ID,论坛出公告,要求学生冷静讨论,文明发言。

一时间,很多学生愤怒地摔了手机。

这就是学校的反应,他们要把这件事情压下去,继续维护文修专业!

…………

“这样做太不公平了!”

这时,柳萱站在学校网站的主编办公室里,愤怒得声音都变了调。

网站主编是新闻学院的副院长,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他无奈地看着柳萱,道:“这个专题在发出之前,本来就应该先给我审阅的。柳萱同学,你这样做,是违反了学校网站的规定。”

柳萱愤怒地道:“先给您审查,让您把它毙掉吗?田院长,学校为什么要这么维护文修专业?国家现在是很重视这方面的事业,但不代表要让他们破坏学校的正常秩序!”

田院长叹了口气,道:“柳萱,去年你就做过这个专题的提案,当时就已经被否决了,今年为什么你还要一意孤行,强行上马?”

柳萱的双手重重拍在田院长的桌子上,道:“田院长,我一年级的时候您就给我上过课,当时您是怎么跟我们说的,您还记得吗?新闻报道要关心大家真正的需求,挖掘背后的真相。现在文修专业得到太多特权,影响非常坏,应该被治理了!”

田院长仰头看她,平静地道:“你说得没错,但你想过没有,学校为什么要给他们这么多特权?”

柳萱有些迟疑:“因为国家的整体政策?”

田院长面露微笑:“我们是高等院校,拥有相当的独立性。国家政策跟我们关系当然很大,但也不至于为这个破坏平衡。”

“那是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我们需要他们啊!”

…………

学校网站的新专题上了又下,影响其实有限。毕竟专题上线的时间太早,还没真正扩散开就已经被全删了,后面跟去的学生只能看见转述,就没有那么直观的感受了。

真正受到影响的还是苏进他们几个人。

那个视频给人的冲击力相当大,站他们立场的会觉得很爽,对面立场的就会感觉遭到羞辱了。

别的不说,这天苏进正常上课时,就有不少人特地转头过来看他,对着他指指点点。还有几个同学跑到他面前他,感叹道:“你真是太有种了!”

苏进昨天答应柳萱时,心里其实就已经有了准备。听见这种话,他只是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

他按照往常一样,坐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中间位置,过了一会儿,一个人在他旁边坐下,向他点了点头。

苏进意外地扬眉,方劲松!

他们俩是室友里唯一同专业同班的,按道理来说关系应该不错。但一方面,苏进到现在还没真正住校,另一方面,方劲松的脾气也很有点怪,两人到昨天为止,连一次正式的招呼都没有打过,这还是第一次坐到一起。

两个人都是好学生类型的,上课时都没有说话。苏进瞥了一眼,方劲松的确听得非常认真,笔记做得一丝不苟,很有他的风格。

下课后,老师走出教室,苏进没有起身,转身问道:“找我有事吗?”

方劲松收起笔,整理好笔记,这才问道:“我想请问一下,你是不是学过文物修复?”

这点是瞒不了人的,苏进很爽快地承认了:“嗯,学过一些。”

方劲松的眼中闪出光芒,问道:“我还想请问一下,像我这种情况,真的没办法从事这方面的工作吗?”

苏进下意识地看向他的左手。

他之前虽然没留意观察过这个人,但同学也有一个多星期了,竟然完全没发现他的缺陷,可见方劲松保护得有多好。而现在,苏进一低头,方劲松就摊开了手掌,把自己的残缺展示在他的面前。

没错,他左手的大拇指残缺了一个指节,上面明显留了一些伤痕,是后天受伤造成的。

苏进盯着这只手看了一会儿,问道:“我可以试一下吗?”

方劲松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

苏进拉过他的左手,按了几下,又拉着他的手指以及手掌进行各种弯折,试探他的手部反应。

苏进沉吟道:“受伤之后,你还是有积极锻炼过这只手是吧?”

方劲松点头。

“手部各项功能基本正常,灵活性和敏感度都够……”听见苏进的话,方劲松的眼睛越来越亮,里面饱含着期待。

苏进诚恳地说:“老实说,昨天回去之后,我也考虑过这个问题。文物修复对双手的灵活性和协调性要求非常高,很多工作都是要两只手一起完成的。大拇指缺少一个指节,你的左手就没办法完成捏、掐、抓按等多种运动,而这些,都是在文物修复过程中经常要用到的。”

方劲松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下去,他抿紧嘴唇,过一会儿才道:“所以说,我其实还是没希望的吗?”

苏进思索片刻,道:“客观来说,缺陷的确非常明显,很多工作没办法进行。但是,文物修复包含的范围非常广,这部分工作没法做,其它方面呢?”

苏进注视着方劲松,道,“客观缺陷明显,就要靠主观的努力和选择来弥补。这方面,你能做到什么样的程度呢?”

方劲松正要说话,突然教室门被砰的一声推开,一个人扬声问道:“苏进是不是在这里?还有那个叫方劲松的,也是你们班的学生吧?”

这个人的语气极为不善,一听就知道是来找碴的。

苏进和方劲松一起转头,只见门口拥进来五六个人,校徽在胸口闪闪发亮——全部都来自文物修复专业,有一年级的,也有二年级的。后面还有一个人躲躲闪闪,正是昨天被苏进打回去的那个公鸭嗓。

不用说也知道了,他们就是为了今天早上那个专题上的视频来的。

方劲松身体一动,正要说话,就被苏进按住了。

苏进/平静地站起来,道:“我就是苏进,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0015 请勿破坏公物

“你就是苏进?”

那些人为首的是一个寸头的高个子,他不屑地打量了苏进一眼,问道,“昨天晚上就是你欺负我们专业的同学的?”

苏进从容地道:“只是看见他们连基础都搞错了,稍微纠正了一下而已。如果你觉得这是欺负的话……”他摊了摊手,道,“那我也只好承认了。虽然我觉得这个标准实在太低了一点。”

寸头冷笑一声:“少在这里花言巧语。你干的事情全校的人都看见了,让我们丢了大人!”

苏进挑了挑眉:“人是自己丢的,不是别人让你们丢的。”

“你!”寸头勃然大怒,他一脚把旁边的凳子踢飞,那凳子本来就比较破了,撞到墙上,立刻就散了架。

他迈开大步,就要朝苏进走过来,苏进先叫了一声:“慢着!”

这一声叫得很突然,寸头一愣,暂时停步了。

苏进问道:“你们是要找我麻烦?还是找我们古代史专业麻烦?”

寸头冷笑一声,才要开口,被身后一个人拉了一下。他立刻改口道:“得罪我们的是你,我们找的当然就是你!”

苏进“哦”了一声,问道:“那你为什么要破坏我们教室的公物?”

几个人的目光顺着苏进的,同时落到那张凳子上。寸头嗤笑道:“一张破凳子,算什么公物!”

苏进道:“它放在这里,老师累了能坐,能放各种杂物,也能帮我们堵门,用处大着呢,怎么不算公物了?”

大家同属历史系,专业之间的矛盾本来就更多,今天早上的专题直接跟他们相关,现在在教室的学生至少有一半的人看过。文修专业这群人来势汹汹,来的是他们的教室,找的是他们的同学,踢的是他们的凳子,早就有人不满了。

苏进这话一说,立刻就有热血上头的同学附和道:“没错,这就是我们的公物!破坏公物,应该照价赔偿!”

附和的不止一个两个,一会儿,教室里至少有十来个人出了声,剩下的人就算没加入,也在用很不善的目光看着他们。

寸头只是踢坏了个凳子而已,一下子就让自己陷入了不利的境地,他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身后站着一个白衬衣,这时一拉他,自己站到了前面。

他不屑地看着苏进,道:“不好意思,凳子是我们踢坏的,我们认!该赔就赔,没问题!二十块够不够?足够你们买个新的了吧?”

他很清楚,凳子只是小事,苏进不过是想借题发挥而已。那行,他把小事先解决了,这家伙还能找到什么幌子?

苏进摇了摇头,叹气道:“你们文修专业的果然财大气粗,好好一个凳子,说不要就不要了。它还能用呢?买什么新的?”

他抬起眼睛,问道,“你们不是搞文物修复的吗?修一个凳子应该不算什么吧?我知道你们为什么会觉得昨天是我欺负人。无非因为那几个家伙是新生,还没学到什么东西,我胜之不武。”

他把凳子往他们面前一推,道:“他们是新生,你们总该不是了吧?怎么,学了这么长时间的文物修复,连一张凳子也不会修?”

包括白衬衫和寸头在内,这几个人全是一脸茫然。他们自己也搞不清楚,他们明明是来找麻烦的,怎么突然非得修这个凳子不可了。但仔细想想,苏进这样做也不算没有道理。

文物里有非常重要的一项,就是明清家具。那也是家具,凳子也是家具,虽然两种东西无论工艺还是设计都不能相提并论,但好歹也是一个范畴里面的,没有超出他们应该有的学习范围。

但是……京师大学文物修复专业主要学的就是书画和古籍修复,家具修复他们只是粗浅了解了一下,完全没学过啊!

苏进蹲在地上仰视他们,微笑着问道:“怎么?纸张的种类认不出来,连个凳子也修不了吗?”

不过一个凳子而已!

寸头脾气火爆,被苏进连激了几次,立马就爆了。他一推白衬衫,再次站到前面来,叫道:“修就修,一张凳子,有什么修不了的!”

说着,他蹲下身就开始检查。过了一会儿,他抬头冷哼:“工具呢?没工具怎么修?”

苏进笑了笑,说:“工具?有啊?”

说着,他一伸手,一个拳头大的石头递到了寸头的手上。

谁也不记得这块石头是什么时候放到他们教室来的,反正从一开学它就在这里。就像那张破凳子一样,老师随手用它压一下东西,觉得挺好用的,也就没人会去特地扔掉。

谁也没想到,苏进这时候会把它拿出来。大家齐齐一愣,有人笑了起来:“对啊,这石头挺结实的,用来砸东西足够了!”

“这可是我们的镇室之宝,小心点用,别弄坏了!”

寸头被嘲笑得恼羞成怒:“妈的不修了!”

“不修怎么行?”又一个声音笑眯眯地说,“苏同学说得没错,弄坏了公物当然得修好啊。”

这声音听着就不是学生的,同学们一抬头,有人叫道:“马主任!”

马主任是古代史专业的副主任,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教室门口,这时候突然开口,帮自己家专业站了次台。

文修专业的学生再嚣张,也不敢在老师——尤其还是一个副主任面前嚣张。寸头只能老老实实地接过那块石头,再次蹲下了身体。

凳子结构简单,理论来说不难修,但那是在工具齐全的情况下。

寸头勉强把它摆出了形状,但手上只有石头,没有钉子,勉强砸在一起也马上就会散开。他笨手笨脚地搞了半天,结果还是一团乱七八糟的破烂。

他越搞越是恼火,要不是马主任一直站在旁边,早就咆哮起来了。

他旁边的同伴见势不妙,相互打了个眼色,立刻有两个人转身,跑去找钉子去了。

寸头又一次把凳子拼在一起,凳子再一次在他手上散开。他终于忍不住脾气了,把石头往地上一扔,叫道:“工具不够,没法修!”

苏进一扬眉:“你确认你修不了了?”

寸头道:“没钉子就是修不了!工具齐全,分分钟修给你看!”

苏进道:“谁说没钉子就修不了?如果我说可以呢?”

寸头刚才在那里试了半天,自觉很清楚这东西问题出在哪里了:“能修个屁!你要是能就这样修好,老子以后绕着你们专业走!”

苏进追问道:“也就是说以后再也不会找我们同学的麻烦了?”

“都绕着走了,找个屁的麻烦!”

白衬衫比寸头精明多了,一听苏进这诱导性的话语,就感觉到了不对。但是无奈同伴又冲动又鲁莽,他还没来得及阻止,寸头就已经把保证下完了。

白衬衫有点恼火,但回头一想,刚才寸头修凳子他也是看着的。拼到一起就散,没有钉子这样的东西,怎么可能把乱七八糟的散件固定在一起?

苏进得到了寸头的保证,微微一笑,盘腿在讲台上坐了下来。

寸头修理的时候,苏进的同班同学还很矜持地远远站着观望,现在看见他要修了,一帮人立刻围了过去,挤得水泄不通。

还有一些同学一边向旁边同学科普今天早上看见的视频,一边用无比期待地眼神看着苏进。

只见苏进拿过石头,放在手上掂了掂,接着重重挥起,砸了下去!

他面前的地上横着一段直木,这一砸,就把直木砸成了两截!

…………

下一节课上课的时间已经到了,任课的高老师走到门口,发现学生们全部挤成一堆,完全没准备上课的样子。

他正要叫,一边的马主任把他一拉,微微摇了摇头。

高老师一怔,走到他身边,低声问道:“怎么了?”

马主任还没回答,人群里突然爆出一声欢呼,学生们吵了起来:“修好了,真的修好了!”

高老师人如其名,个子非常高。他踮起脚,往人群里看去,只见讲台上一个学生刚刚站起来,他拍拍面前的凳子,看向对面的人,问道:“怎么样?不能修?”

高老师表情古怪。这不是教室门背后的那张破凳子吗?不过现在看上去好像有些不太一样了?

人群里,寸头、白衬衫,以及所有来找碴的文修专业学生全部目瞪口呆,紧盯着这张凳子,一脸的不可思议。

苏进修理的时候,他们一直在旁边看着,但是直到现在,他们也没搞清楚,苏进到底是怎么把它修好的。

好像就是他弄了一些木条木段什么的,七拼八拼,就把它拼在了一起?

寸头呆了一会儿,重重哼了一声:“什么修好了?也就是摆着能看。随便坐两下就坐坏了!”

苏进笑了起来,他退后一步,指着凳子道:“行,那就来随便坐两下吧。”

寸头盯着他看了一眼,果然走上前去,摆弄了一下那张凳子。

凳子移动了一下,没散。寸头又按了两按,还是没散。

摆着不散,不代表能够承重。

寸头重重一哼,转过身,一屁股坐了下去!

0016 干得好!

寸头坐下去的时候看上去很鲁莽,其实是很小心的。

在他看来,这凳子只是个样子货,万一坐下去散掉了,木头不得扎穿他的屁股?

他的屁股接触到凳子表面,往下压了一压,木凳很稳当地承住了。

接着,他把身体放上去,凳子依然没事。

真的修好了?

寸头不信了,他坐在上面,用力晃了两下身体,凳子依旧安然无恙。

显然,不管他怎么折腾,修好了就是修好了,没用一根钉子,只靠木条拼合!

苏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问道:“怎么样?还有人要试吗?”

没人应声,寸头站了起来,呆呆地看着下面。突然,他一声暴吼,叫道:“我就不信了,没有固定物,也能让它稳当!”

说着,他抓起木凳,“哐当”一声,重重砸在地上!

周围同学嘘声一片,坐不坏就砸,这明显是在耍赖!还有人不满地叫道:“这样砸,就算砸坏了也……不算数……”

话没说完,后面几个字的声音就自然而然地变小了,最后咽了进去。

寸头砸得非常用力,按照这种砸法,就算是新凳子也得砸坏了。但是苏进才修好的这个在地上弹了弹,竟然连根木条也没掉下来!

苏进道:“嘘,已经要上课了,小声点……怎么样?你觉得这凳子能用吗?”

寸头自己也呆住了。他紧盯着那椅子,怎么都是完好无损的!

他的脸越来越红,终于发作起来,怒声道:“行,我认了!我吴晨说话算话,以后再不来你们古代史教室,见到你们班上的学生,绕道就走!”

说着,他一推旁边的学生,也不理自己的同伴,转身就出了教室。

白衬衫等人被他甩下,有点下不来台,马主任适时地拍了拍手,高声道:“上课了上课了,各位同学请赶紧回到自己的座位!高老师,请吧,苏进下课以后到我办公室来。”

有他坐镇,白衬衫等人没法再做什么,只能讪讪然走了。

学生们兴奋难抑,回到座位后还在纷纷讨论,不时转头偷看苏进一眼。

教室里骚动得不行,高老师完全没法上课,无奈地看着下面。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手里的粉笔,道:“刚才的事情我差不多全知道了。”

提到刚才的事情,所有学生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高老师道:“我得说,苏进,干得好。”

说着,他举起双手,啪啪啪地鼓起了掌。

“哈哈哈哈!”所有同学瞬间兴奋起来,他们从座位上跳起来,对着苏进又是鼓掌,又是吹口哨,教室里热闹得不行。

苏进很多年没感受过这种气氛了,他看了旁边的方劲松一眼,笑着站了起来,一本正经地道:“维护教室公物,人人有责。”

哗的一声,学生们的笑声更响亮了,连高老师也忍不住笑出了声。他一边挥手叫苏进坐下,一边道:“我知道大家很激动,但是你们也要想想,苏进是靠什么打击了来挑衅的同学的?靠的是自己的本事!有本事、有能力,有就底气回击敌人。现在是,将来也是!”

这样一罐鸡汤,平时大家可能都听麻木了,但是放到现在,效果却好得惊人。

学生们纷纷点头,陆续安静下来。他们虽然还有点按捺不住兴奋,但总算可以正常上课了。

苏进也坐了下来,旁边一个同学凑过来,小声说:“我还是要说一声——苏进,干得好!”他向苏进竖了个大拇指,声音压得更低,“你知道吗?之前他们文修专业的一直都有一个屁话。”他的脸上露出了愤愤不平的表情,道,“他们内部都在说,像我们古代史这种历史学院的其他专业,都是考不上文修专业才转的,都是他们挑剩下的……我呸!”

听了这句话,方劲松略微有些尴尬。别人先不说,至少他的确是这样的。

苏进发现了,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臂,笑道:“别人眼界低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那个学生重重点头,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方劲松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问道:“你刚才固定椅子,用的是榫卯结构?”

苏进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方劲松低声道:“嗯,我在书里看到过,传说它已经失传了,没想到你还会啊……”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这分明就是一个提醒。苏进沉默片刻,低低地道了声谢。

下课后,同学们再次兴奋起来,围到苏进身边。他们正想说什么,苏进抬起手,苦笑道:“马主任刚才叫我过去呢,还不知道要教训我们什么。”

同学们面面相觑,愤愤不平地说:“是他们跑来挑衅的,你又没干什么坏事!”

又一个学生犹豫着道:“马主任脾气挺好的,应该没事吧……”

总之,专业主任有召,苏进还是得马上赶去的。

他到了马主任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办公室里,马主任正抱着一个杯子,跟一个老师说话。看见苏进进来,他很快结束了话题,让苏进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还走到饮水机旁边给他倒了杯水。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苏进从容地坐下,接过水,道了谢。

马主任笑眯眯地瞅着他看,过了一会儿才问:“你刚才固定凳子的手段,是榫卯法吧?”

第二个看出来的人了,有了前面方劲松的提点,苏进只是淡定地扬了扬眉:“您也知道?”

马主任眼中精光一闪,若无其事地问道:“你的手法很熟练嘛,老师教给你之后,学习了很久吧?”

苏进反问道:“老师?我这不是老师教的。”

“哦?”

“以前家里有一本书,很旧了,上面介绍了几种用木条直接固定连接的方法,我就照着学了练了一段时间。今天这张凳子破得正好可以用上,所以我就这样做了。”

马主任沉吟道:“旧书……也就是说,你是自己学的?你家里有什么人?”

“我是孤儿,在福利院长大的。”

“哦?”

苏进把自己的身世略微介绍了一下,马主任听了好像有点失望的样子,问道:“那本书还在吗?”

“如果没被弄丢,应该还在福利院的小图书馆里。”

马主任只能苦笑了。他很清楚这种小图书馆的情况。那里面的书通常又旧又破,流动性还非常大。苏进好几年前看过的书,现在还在不在,还剩几张纸都很难说。

马主任沉默了一会儿,又笑了起来。他注视着苏进道:“你面对文修专业的挑衅,回击得很漂亮,很鼓舞人心,给我们专业争了大光,我得说,干得好!”

苏进也跟着笑了,他道:“谢谢马主任的鼓励。”

马主任笑容微敛,手指屈起,轻轻叩击桌面,道:“今天早上,学校网站发了一个专题,这件事你应该知道吧。”

“是,柳学姐正式发布之前,把专题内容发给我看了一下,不过网站上的内容,我看到的时候已经被删除了。”

马主任犹豫了一会儿,又问道:“视频被删,你有什么想法?”

苏进从容地道:“事后想想,我就理解了。以学校的立场,当然不想让事态继续恶化下去,他们还是希望能够维护文修专业和其他学生之间的和平吧。”

马主任欣慰地笑了起来:“你能想到这一点,非常好!不过,我还想另外给你解释一件事情。”

他拿起桌面的一份打印稿,递到苏进面前,道:“你看看这个。”

苏进疑惑地接过,一扫封面。

《中唐民俗服装研究》。

苏进对这方面的事情非常熟悉,一看这个标题,心里就掠过了一些模糊的想法。

马主任道:“这是我最近正在做的专题研究,出了个初稿,你翻翻看。”

苏进翻开,眉峰一挑。

很明显,这只是个半成品,里面还有将近三分之一的内容是空白的,还有三分之一用墨水笔大大的打了个叉,已经被否定了。

马主任叹气道:“这是我自己打的叉,这份研究到现在,暂时做不下去了。”

苏进突然间恍然大悟:“因为缺乏研究素材?这些素材需要文修专业配合修复补充?”

马主任点了点头:“没错,就是这个原因。出现这样问题的不仅是我,而是学校大部分教授、讲师。京师大学几乎所有的老师需要文修专业,甚至来说,也是学生们学习的需求。大学生到这里来,是为了深入学习的,太过模糊不清的东西,老师自己都不能确定,怎么教给大家?”

苏进终于明白,为什么京师大学会给文修专业这样不正常的优待了。缺少由文物确定的历史,文化就会出现断层。而文化断层最先产生作用的地方,就是像这样的大学。

学术缺乏根基,没办法继续深入下去了!

这些根基,就是考古的发现。而考古发现出来的文物,需要保护、需要修复才能使用。文物修复专业,就是中间极其重要的一环。

正是出于这样的原因,京师大学才会给文物修复专业以特殊的优待。因为他们急需培养出更多的这方面人才,来弥补这个空缺!

苏进沉默片刻,问道:“所以,您的意思是,我刚才不应该那样做吗?”

马主任用力地摇了摇头,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他站起来,拍拍苏进的肩膀,道:“我一开始就说了,你干得好!学校需要文修专业,但不代表你们要受他们的气!尤其是这些小王八蛋,没学到什么东西,脾气倒是挺大,该教训他们的时候,就应该像今天这样,重重地教训!”

他的手变得沉重起来,叹了口气道,“无人可用,只得如此。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学校的苦衷,不想让你这样的好孩子对学校失望……”

苏进走出教学楼,炽热的阳光从头顶上照下来,他伸手挡住。

无人可用,只得如此?

马主任一席话,听得他心里沉甸甸的。

他很能理解学校的无奈,说得大一点,这是整个华夏当前的需求。

但是,真的除了文修专业以外,就没人可用了吗?

苏进正在思索,突然有一个人从旁边过来,对着他深深弯腰,大声道:“对不起!”

0017 一顿便饭

被这个声音一惊,苏进回过神来,这才留意到周围的气氛怪怪的。

他是上午最后一节课之后去见马主任的,这番谈话时间不长,大概是只有十五分钟左右。

大学生何等饥渴,一下课就直冲食堂,按理说教学楼这边没什么人了的。

但苏进一出来,发现还有很多人逗留在附近,好像相比起食物,这里还有什么更吸引他们的东西。

阳光炽烈,前面那人的脸看不太清楚。苏进眯起眼睛看过去,意外地道:“柳学姐?”

那极具侵略性与感染力的美貌,只是随意站着就让人有点透不过气来……正是柳萱!

柳萱直起身体,表情非常郑重,道:“对,是我,我是来向你道歉的。”

道歉?为了……早上的事情吗?

苏进环视了一圈四周,道:“换个地方说话吧。”

柳萱一指前方,道:“中饭时间了,我请你吃饭吧。”

苏进立刻听见了附近的几声抽气声。

想请柳萱吃顿饭的人可以从校内排到校外,再加上她爸的因素的话,全国各地到处都有。什么时候轮得到柳萱请别人吃饭了?

周围也有些人认出了苏进,就是早上视频里出来打文修专业脸的那个。他们窃窃私语,羡慕嫉妒恨地看着他。

他们也好想像这样出一次风头,然后跟柳学姐亲密相处啊!

下午还要上课,柳萱当然也不会走远了。无巧不巧,她请客的地方正是昨天傍晚苏进跟郭天一起来的那个馆子。

柳萱一进去,简直蓬荜生辉,立刻就有几个学生站起来打招呼,就连餐馆的老板也迎上来问道:“柳同学,来吃饭吗?”

柳萱微微一笑:“老板,有空位吗?”

“有有有!”美女的威力果然非常强大,大堂里明明已经坐满了,老板还硬是给她挤出了一个空位,架起了一张桌子。

柳萱把菜单递给苏进,让他点菜,苏进摇摇头,推了回去:“我没什么忌口的,还是你来吧?”

柳萱放下菜单,张嘴就点:“老板,来份鱼香肉丝、毛血旺、爆炒鳝鱼……”

她一共点了四个菜,正是昨天晚上苏进跟郭天吃的那四个。

苏进笑了,道:“这学校的事情,柳学姐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吗?”

柳萱坦率地说:“我想知道的事情,我的确总能知道。更何况昨天这里发生纠纷,本来也是个重要的素材的。”

这时,她又站起来,向着苏进鞠了一躬,道:“我今天是来向你道歉的,对不起!”

周围的目光一下子全部集中到他们的身上,所有人都惊呆了。

但不管是柳萱还是苏进都不是会在意别人目光的人,苏进靠在椅背上,问道:“你为什么要道歉?因为文修专业来找我麻烦了?他们会来找麻烦这件事,不是昨天就已经预料到了的吗?”

柳萱道:“没错,但是付出代价,本来是应该得到回报的,但现在……”

她深深叹了口气,“学校中止了我们的专题,删除现在已经有的,接下来的也不许再做下去。也就是说,后续你们肯定会有些麻烦,但我这边该办的事却没办法办到了。所以……对不起!”

她的歉意非常诚恳,苏进笑了笑,道:“坐下说吧。这本来也不是你愿意的,也不应该你来道歉。”

柳萱非常敏感:“你知道原因了?”

苏进点头:“嗯,刚才下课之后,我们专业的马主任把我叫过去,跟我说了些事情。我想,你那边也应该有人说过同样的话?”

两人坐在桌子两边,交换了自己知道的事情。

田院长的说辞跟马主任一模一样,显然,这已经是学校达成的共识。

为了学校学术方向的正常发展,他们必须给文修专业更多的特权,也不希望把其他学生跟文修专业对立起来。

柳萱皱着眉头道:“我不太理解,正常情况下,给特权不应该就是增加专业的预算,多给一些职称的名额吗?现在这样是怎么回事?”

苏进赞同地道:“我也觉得这样做只能满足一时的需求,时间长了,对学校和文物修复这项工作都没有好处。”

这句话说到柳萱心坎里去了,她用力点头说:“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学校领导怎么就这么糊涂呢!”

她重重一擂桌面,道:“今天早上田院长说了,我们不仅不能再继续发这个专题,还要想办法弥补之前造成的恶劣影响。妈的,谁要帮那些混帐粉饰太平?”

美女也是有脾气的,柳萱终于忍不住骂了娘。

苏进皱眉:“他们打算怎么做?”

“学校暂时只是表示了一下意向,我听田院长说,学校上面有一种想法,就是觉得两边的矛盾也是因为接触太少、互不了解造成的。学校现在还有很多学生其实是向往文修专业,只是没有机会加入。所以,他们打算跟文修专业的老师沟通,开设课余的讲堂什么的,让更多的学生加入进来,熟悉这个专业。时间长了,就不会有事了。”

文物修复是个新专业,在京师大学一共只开设了五年时间。再由于他们本身的特殊性,的确还没真正融入校园。

苏进意外地道:“如果真的能成的话,这倒是个不错的办法。”

柳萱粗鲁地揉了一把自己的脸蛋,有点不甘心地说:“是啊,如果能成的话,的确比我们直接曝光更有效。学校现在正在推进,可能不久就要执行了。在这之前,要求我们配合做一些宣传,收集一些意向之类……”

苏进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柳萱道:“我们学校网站和论坛都做得不错,在同学里面的影响比较大。而且……”她叹了口气,道,“田院长说的没错,虽然大家不满文修专业,但是对文物修复这一行感兴趣的,倒真不少……”

柳萱这次来就是为了向苏进道歉的,本来没打算说这么多。没想到聊着聊着,竟然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全部合盘托出,连未来的打算也说了不少。

而且聊着聊着,柳萱看着苏进的目光已经全然不同。

昨天晚上,他出面维护自己的同学,侃侃而谈各种纸张的不同,已经很让人眼前一亮了。而今天这样当面对谈,他思路清晰,想法成熟,完全不像是一个刚进大学的大一新生!

一顿饭边吃边聊,柳萱感觉非常畅快。她不仅把自己的烦恼和郁闷全部抒发了出去,还向苏进请教了不少关于文物修复方面的常识,甚至连网站宣传,对方都能给出不少意见。

这也是当然的,在另一个世界里,苏进做这方面的工作做了二十多年。那个世界讲究传统技艺与现代科技的结合,苏进也很与时俱进。尤其是互联网时代到来后,他有了更多的想法。

可惜,那时候他还有很多想法没来得及实现,在这个世界,倒是可以从头再来……

而在柳萱看来,苏进简直非同一般的渊博。这种从容而稳定的感觉,是她从来没在任何一个同龄人身上感觉到过的。

最后差不多快吃完时,她甚至主动提议:“到时候我做好了策划案,你帮我看看?”

苏进爽快地说:“好啊,你到时候发我邮箱,我有意见就直接回给你。”

两人交换了邮箱、QQ号和手机号,微博也互关了一下。对了,不久前,苏进新注册了一个微博,名叫“八刀”,头像是一个汉代的八刀玉蝉。

柳萱看着他的头像,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有大图吗?”

正好苏进的手机上就有,他直接调出来给柳萱看,还给她讲了一下玉八刀的厉害之处。

柳萱听得心驰神往,突然问道:“像这样的小故事你那里应该还有吧?可以在网站上开个专栏吗?”

苏进愣了愣。这样闲聊她都能想到自己的工作,看来是真正用了心的啊……

不管男女,他一向很喜欢这样的人,点头道:“可以啊,回头我写下来,也一样发你邮箱,你看着安排吧。”

柳萱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明艳至极的笑容,重重点头道:“好啊,谢谢你!”

…………

两人边吃边聊,完全不知道现在学校里已经炸开锅了。

柳萱是京师大学第一校花,一举一动都非常引人注目。她主动请一个男生吃饭,两人谈笑风生,这件事迅速就传开了。

她的微博也是很多人关注着的,苏进跟她互关的第一时间就有人留意到了。

柳萱新关注了一个人,一个粉丝只有两位数,其中一半还是僵尸粉的小号。

不用说大家也猜到这个叫“八刀”的家伙是谁了,不用说,就是跟她吃饭的那个男生了……

他究竟有什么魔力?竟然能让柳学姐这样青睐?!

校园的八卦总是传得很快的,没一会儿就传到了第一食堂。

蒋志新正在里面吃饭,旁边坐的大部分都是文修专业的学生。

蒋志新是文修专业的招牌,有人想挖他的墙角,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周围一片沸腾,蒋志新自己却是一脸的心不在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最后,学生们义愤填膺地说起了苏进对文修专业学生的两次“挑衅”,蒋志新这才缓缓转过头来,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0018 一张邀请函

苏进的这顿饭也吃得很舒心。

跟柳萱聊得很愉快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还是很满意学校的做法的。

堵不如疏,任由专题继续下去,制造其他学生和文修专业之间的对立,当然不如开放课程,让两边慢慢理解融合来得好。

当然,苏进会这么想,主要还是因为他对文修专业颇有好感,寄予了不少期望的缘故。

下午放学后,苏进照常先去了医院。

谢幼灵已经做完了家庭作业,正一边陪着爸爸说话,一边等苏进来接她。

这段时间都是这样,她放学就到医院做作业,苏进到时候来接她吃饭,回去后两人一起完成晚上的练习。苏进租的那间房,这段时间一直空置着没用。

苏进刚跟谢进宇打了个招呼,医生就进了病房,招手让他出去。

苏进一看他的表情,心里就咯噔了一下,有些不妙的感觉。

谢家父女浑然无觉,苏进笑着跟他们说了两句话,跟着医生出去了。

医生把他带回办公室,让他在对面坐下,主动给他倒了杯水。

这是今天第二次有人这样做,苏进的心情却远没有头一次轻松。他下意识地直起了背,警惕地问道:“有什么事吗?”

医生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说:“有一件事情我要跟你说一下,你听了不要激动……”

苏进心里升起了不祥的预感,道:“您说。”

医生拿起了笔又放下,过了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道:“你家叔叔的肾/源……可能有点问题。”

苏进的手立刻握紧了。他心里感觉不妙的时候,就有了这方面的猜想,现在果然是!

他平复下心情,尽量冷静地问道:“究竟是什么情况?之前不是说已经安排好了吗?”

苏进表现得很冷静,医生也跟着松了口气,他道:“是的,接到通知之后,我们一直在跟进流程。本来上个星期就应该安排手术的,结果要移植的肾脏没到,说是出了问题。最近我们每天都打几次电话过去催,现在说是……那颗肾脏的主人突发急症,肾脏也受到影响,没办法移植了。”

他苦笑道,“这种情况很少发生,但遇到了也很无奈。还好你叔叔最近调养得不错,只能再坚持一段时间,我们帮他安排下一次移植了。”

安静了好一会儿之后,苏进才站起来,道:“我知道了,那下一次移植,请您尽快安排。”

医生长长松了口气,保证道:“你放心,肾脏移植都是有先后序列排位的。现在你叔叔的移植序列排在第一位,只要有合适的肾/源,马上就能做移植手术。”

苏进也勉强笑了笑:“多谢你们,让您费心了。”

苏进回到病房门口,看见谢进宇正在和谢幼灵说话,父女俩相视而笑,一团温馨。

苏进握紧了门框,难得的有些不知所措。

谢幼灵首先发现了他,笑嘻嘻地站起来,问道:“哥哥,要回家了吗?”

苏进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拉上了床帘。

他的表情和举动都很奇怪,谢家父女顿时紧张起来:“怎么了?”

苏进开门见山地道:“刚才医生叫我过去,跟我说了件事。”

谢家父女对视一眼,齐声问道:“什么事?”

苏进没有隐瞒他们:“医生说,肾/源出了问题,没办法按时做手术了。”

谢幼灵一呆,马上就叫起来了:“为什么啊?”

苏进把医生的说法告诉给了他们,谢幼灵的气势一下子就软了:“怎么这么倒霉啊……再等要等多久啊……”

谢进宇毕竟是生病,不是白养在这里等着的。他现在情况的确还好,但一天天透析下去,身体总会越来越差。

谢幼灵越想越委屈,眼睛里冒出了泪花,带着哭腔说:“为什么要出问题啊……”

谢进宇身为当事人,倒是最冷静的一个。他摸了摸女儿的头发,笑道:“哭什么呢?现在只是说推迟,又不是说没法做。你想想,这幸好是移植前发现的,要是移植后才病变,那不是更麻烦了?”

话是这样说,谢幼灵的心情还是很不好,她把脸埋进被子里,说:“不管,先让我哭一场再说……”

谢进宇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你也不要垮着脸了。月有阴晴圆缺,不顺的时候过了就是一路顺风,那也是好事。”

苏进苦笑道:“还要谢叔来安慰我……”

谢进宇想了想,拍了拍谢幼灵的脑袋,小姑娘红着眼圈抬起了头。谢进宇柔声细语地道:“脸都哭花了,去洗洗吧。”

谢幼灵用手背抹了把脸,乖乖地嗯了一声,出去了。

谢进宇用极为怜爱的目光看着她的背影,道:“在你来之前,我一直在担心一件事情。幼灵还这么小,万一我死了,她该怎么办。”

苏进紧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谢进宇说:“那时候病急乱投医,我也不是没有想过你。后来一想,你自己也不过是个孩子,能帮得上什么忙?”

苏进认真地道:“就算我能力不足,我也一定会全力以赴的。”

他说的的确是真心话。

他接收了原身的身体,也接受了他全部的意识。原来的这个苏进,也是一个非常懂得感恩的人。他意识中最强烈的念头之一,就是要赚大钱,有大本事,好好回报他的恩人。

这个身体现在属于新的苏进了,他同样接受了原身的愿望,同样会把谢进宇当作自己的恩人来回报。

谢进宇笑着摇了摇头。他年纪已经不轻了,长期劳累,比实际年龄看着还老,一额头的皱纹。这些皱纹现在却让他的笑容变得极为温暖可亲。他轻声说:“小苏,我知道你说的是真心话。但怎么说呢,一个月前、不,一个星期前听见你这样说,我都会非常高兴。但是现在呢……我舍不得了。”

他坦然说道,“第一个舍不得的,是我这条命。你给了我活下去的希望,我就不想死了。我想活下去。第二个舍不得的,是幼灵。她还这么小,我真想看着她长大啊……第三个舍不得的,是你。这段时间你做的事情,我也大概了解了一下,小苏,你是做大事的人,我舍不得,也不应该绊住你。所以你放心。只要有一线生机,我就会努力争取着活下去。而且,自从你来了之后,我们遇到的全是好事。老天都不想收了我这条命,我们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谢进宇这番话说得非常平实,也没有什么实际解决问题的办法。但不知为什么,听完他这一番坚定而轻柔的话语之后,再看着他的表情,苏进的心情突然平静了下来。他握紧了谢进宇的手,微笑道:“是,没什么可担心的!”

谢进宇也笑了,他拍拍苏进的手背,问道:“这个星期四就是中秋节了,你们打算怎么……”

话没说完,病房的门突然被敲了两下。跟着一个穿黑西装的人走了进来,向苏进行了一礼,道:“苏先生,您好。”

苏进疑惑地抬头:“你是……”

黑衣人非常恭敬地双手奉上一个信封,道:“老板让我送张邀请函给您。”

“你老板是谁?”

“老板姓谈,这邀请函是第三方送来的,老板邀您一共前往。”

谈老板?谈修之?第三方的邀请函?哪里送来的?

邀请函仿古设计,锦面上的五彩纹路鲜艳明丽。翻开来里面有两页,第一页上写着“中秋月明,待君共饮”八个字,毛笔行书,潇洒自如。就算是苏进看了,也忍不住叫了声:“好字!”

这八个字明摆着就是中秋晚上的宴会了,苏进摇头道:“中秋晚上我有事情……”

他一边说一边翻开第二页,陡然间呼吸都停住了。

他的手指在邀请函的纸面上一寸寸抚过,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道:“行,去跟你老板说,我答应了!”

…………

晚上,灯光下,苏进拿着展开的邀请函,一脸若有所思。

上面印着的照片一共五张,照片不算太清晰,但仍然可以看出来,那是几个人形木俑、一个红黑漆鼎、一个兵器架和三柄木剑、一幅帛画和一卷帛书。

苏进对自己的本行真是熟得不能再熟了,邀请函上虽然除了图片什么也没有,但他仍然一眼看出了这些文物的来历。

马王堆汉墓——他还能进一步准确地指出来,是马王堆三号墓!

马王堆位于湖南长沙,是西汉初期长沙国丞相利苍及其家属的墓葬。

在苏进以前的那个世界里,它是湖南省最出名的考古发现,尤其是当初一号墓的神秘女尸辛追夫人,尸体两千年不腐,开掘时全国震惊,无数人津津乐道。

马王堆汉墓一共三座墓葬,墓葬的结构宏伟复杂,大部分完整,共出土文物三千多件,规模惊人,后来被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苏进刚到这个世界不久时,去图书馆查阅了大量的资料。当时他就发现,绝大多数以前耳熟能详的文物古迹,在这里都没有开掘,其中就包括马王堆。

没想到他这么早就跟这位“老朋友”碰面了,还是在这种明显非正式的场合!

这当然不是什么好事。

在以前那个世界里,马王堆三座墓葬,也就一号墓保存得很完整。剩下的二号和三号墓,都曾经经历过多次的盗掘,损失文物不说,还对里面的残留文物造成了严重的破坏。

现在,官方资料没有它的存在,其中部分文物却出现在了苏进的面前。

那它是怎么来的?那还用问吗?

这张邀请函看上去这么风雅,其实就是一次盗墓赃物的交流会!

苏进尤其注意的是最后那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卷帛书的一部分,古朴的汉隶优雅自然。

马王堆三号墓的帛书,是它最出名的一部分。这些帛书共有28种,约十二万多字。再加上八万多字的竹简,内容涉及战国至西汉初期政治、军事、思想、文化及科学等各方面,有如《老子》、《周易》等传世文献,也有我国最古老的天文书、医书,还记载了养生方、房中术等,堪称“百科全书”。

当初这些帛书被放在漆盒中,破损非常严重,大部分还粘连在了一起,是文物修复专家绞尽脑汁,想了无数办法才修复整理出来的,是文物修复史上的一次杰作。

这个世界里,文物修复技术如此落后,帛书还被提前盗掘出土,它真的还能完整保存下来吗?

正是因为这个,苏进才一口答应了谈修之。可惜,这次中秋节,他本来打算跟谢进宇和谢幼灵父女一起过的……

苏进放下邀请函,一边回忆关于马王堆帛书的内容,一边写一些摘要。不知不觉就写了好几张纸。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发现天色已经发白了。

谢幼灵醒了上厕所,路过苏进的房间,发现灯还亮着,好奇地探头进来,做了个鬼脸:“哥哥熬夜,是坏哥哥!”

苏进哈哈笑了两声,道:“对不起,给你做了坏榜样。”

谢幼灵走过来,好奇地看着他面前的纸,问道:“哥哥在做作业吗?”

苏进说:“算是……预习功课?”

谢幼灵赞同地点头:“对,老师说,先预习一遍,上课的时候脑子更清楚!”

她的头发睡得乱糟糟的,苏进帮她整理了一下,怜爱地道:“现在还早,再去睡会儿吧。”

谢幼灵软软地“嗯”了一声,转身往后走。走到门口,她突然又跑了回来,把脸埋在苏进的膝盖上,问道:“哥哥,我爸爸他……真的没治了吗?”

苏进一愣,把她的头扶起来:“怎么会?你听谁说的?”

谢幼灵的鼻子眼睛一片通红,带着哭腔道:“如果不是有不好的事情,今天下午爸爸为什么会让我出去?”

真是个敏感的孩子……

苏进感慨了一下,道:“你不要乱猜,谢叔要单独跟我说话,是因为另一件事情。你放心吧,谢叔的病,我不能打包票一定没问题,但在那之前,我一定会全力以赴。而且,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我一定会跟你说,绝对不会瞒着你的。”

谢幼灵抬头看着他:“真的?”

苏进肯定地点头。

“真的真的?”

“我骗过你吗?”

谢幼灵认真地想了想,突然用力抹了把脸,把脸上的眼泪擦干了。接着,她笑脸如花地道:“嗯,跟哥哥认识之后,我遇见的全是好事。我相信你,哥哥说的,一定是对的!”

她瞬间又高兴起来了,向苏进摆了摆手,就要回去继续睡觉了。

跑到门口,她再次转身,扒着门问道:“我不能知道的话,爸爸跟哥哥说的,是哥哥女朋友的事吗?”

苏进又好气又好笑:“你想什么呢?快去睡觉!”

谢幼灵吐了吐舌头,古灵精怪地说:“哥哥要是交女朋友的话,必须得跟我说!”

“为什么?”苏进暂时还没有这样的想法,但还是忍不住笑着问道。

“因为在女朋友出现前,哥哥最疼的是幼灵。我要看看,是什么人夺走了幼灵的宝位!”

她蹦蹦跳跳地往外走,没一会儿就消失在门口。

小丫头片子,人小鬼大……

苏进支着头看她,无奈地笑了起来。

0019 国家机关

第二天,苏进还在琢磨着中秋夜会的事情。

马王堆三号墓的东西出现了,一二号墓呢?那边会不会也遭到了破坏?

以他现在的身份和能力,有没有可以做的事情?

中秋夜会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况?有没有事情是他可以提前准备一下的?

他想得入神,郭天到他身边了都不知道。

郭天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叫道:“大苏,大苏,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苏进猛地回神,意外地问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郭天跟他都不一个系的,不回寝室的话,平时可见不到什么面。

郭天说:“两个事,一个就是你上次交待我的那个任务,我有点问题要问你一下。还有一个……”他压低了声音,“你得罪了蒋志新你知道吗?”

苏进一时没想起来这个人是谁,郭天提醒道:“文修专业的那个牛人!喜欢柳萱的!”

苏进恍然大悟:“他啊。我怎么得罪他了?”

郭天表情古怪:“你昨天中午干了什么好事?”

“昨天中午……”苏进终于意识到了,“柳萱的专题没搞成,来跟我道歉,请我吃了顿饭,这也不行?”

郭天道:“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你懂不懂?而且我还听说,你跟柳学姐浓情蜜意,蒋学长的头顶绿得跟内蒙古大草原一样!”

苏进无奈了:“哪有那么夸张……而且,柳学姐应该跟他没什么关系吧。”

“你果然跟柳学姐有一腿!不然怎么知道!”

苏进摇头道:“不光是他,柳学姐现在应该对谁都没那个意思。”

苏进回忆起昨天聊过的女孩。她表情坚定,眼神专注,一看就心有执着。像这样的人,不管是男是女,都会对自己的梦想全力以赴,绝不掺半点砂子。

蒋志新再怎么优秀,再怎么热情,也不可能在她那里得到半点回应。

郭天恨铁不成钢地道:“你真是个木头脑瓜,柳学姐对他越没意思,他就会越恨你,你懂不懂!”

苏进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好,我懂,我懂。要是他找我打架,我一定拉你当帮手!”

郭天马上就怂了:“算了,我身娇体弱,只能在精神上支持你。不过不管怎么说,你还是要小心啊!”

郭天来找苏进主要就是为了这件事情,最后走的时候还在千叮万嘱。

苏进笑着向他挥手,心里也觉得的确是应该小心一点。青春期的男生,为了喜欢的女孩做出什么样的事情都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