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重新出山》》 · 约翰·加德纳 · 2026-07-25
看得出来,当年建造村子和城堡的人肯定具有战略眼光。邦德丝毫也不怀疑,他刚才穿过墨客邸村的时候,肯定已经被什么人注意到了。他甚至觉得,早已有人把这件事通报了这里的主人。
后来,邦德来到一个突出地带,他觉得这地方有可能正好面对着城堡。
他把车子停住,拿出望远镜来到汽车外边。借助仍然戴在头上的夜视镜,他开始观察四周。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右边的道路旁边有一堆堆低矮的土包,土包大约延续100 米远近,好像最近有人在从事土建工程。
他停下来想了想,应该好好把这一带观察一下,可是转念仔细一想,必须首先把精力集中在城堡上。所以他转身离开道路,轻手轻脚地往左边起伏不平的山谷的东坡走去。
空气里充满了夜晚的芳香,邦德走路的时候尽可能不发出任何声音。到处都是齐膝高的荆豆、欧洲蕨和石楠属植物。远处传来一只狗的叫声,接着又响起某种夜间活动的食肉鸟的鸣叫,这说明它已经开始了漫长的夜间捕猎。
到达斜坡顶端的时候,邦德挺直腰杆往四周看了看,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山谷一端的村子,可是,从这里仍然无法鸟瞰城堡的里边,因为它座落在一个宽阔的平川上,离邦德所在的地方的直线距离至少有1 英里之遥。在城堡背后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海拔将近千米的,高耸的贝恩巴恩山的顶峰。
邦德举起望远镜,把它紧贴在夜视镜上,然后对着默里克城堡调准了焦距。他可以清楚地看到,从村子那边通向默里克城堡的道路在山谷的中段变成了碎石路,它直通两扇宽阔的大门。看来这个门是进入城堡的唯一通路,城堡四周是高高的花岗石墙体,其中一部分显然是原始的墙体,其他部分像是后来修建的。毫无疑问,如今这座城堡的大部分结构是重新改建的。邦德看得出来,城堡后边的废墟显然是老城堡的原始结构。如今的城堡看起来更像一个宏大的哥特式建筑群,是人们喜爱的维多利亚时代的风格——全都是三角结构和各种各样的塔楼。
3 辆汽车停放在正门外面,这显然是主要的进口——有圆形立柱和宽阔门廊。城堡四周是巨大的,规划严谨的花园。从整个建筑布局看,它既给人一种阴森的压抑感,同时又向人们展示着一种轻松的有如迪斯尼乐园一样的气氛。邦德翘首由近往远看去,城堡外边的大草地一直延伸到他右边极目所至的地方。他觉得远处似乎有个大帐篷。他心想,没准是为了明天的年度聚会。说真的,默里克博士的城堡的确是个名副其实的城堡,而且,博士过的无疑是一种王公般的生活。
邦德正要转身回到车上按原路返回,然后前往默里克国王的朝廷参见国王,这时他突然意识到,现在行动为时已晚,因为他附近另外还有人。
来人正以职业猎手那样的技巧和经验向他靠拢,好像夜间的精灵一样从地下突然冒了出来。可是来人绝对不是精灵——特别是走在最前头的人,因为他的身材巨大无比。
巨人带着浓重的苏格兰口音叱责道:“侦查默里克城堡,啊?”
“等一等,等一等……”邦德试图作出解释,同时抬起一只手想摘下夜视镜;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做完任何一件事,两只像火腿一样大的巨手已经抓住了他胸前的衣服翻领,把他整个身子提到空中。
“你得老老实实跟我们走一趟,对吧?”巨人根本不容邦德作出任何解释。
邦德不想老老实实跟任何人走。他低下头,猛地向巨人鼻梁骨撞去。只听那人嗷了一声,立时松开了抓住邦德的手。邦德看得出来,他撞得正是地方,对方的鼻子已经开始往外流血。
“我宰了你这——”这时,对方的身后传来一个人说话的声音,及时制止了大个子继续发作。
“盖博、哈米什、马尔克,出了什么事?”
从来人说话时带出的轻微鼻音,邦德立即判断出对方是马利- 简·马斯金。“我是邦德,”他冲来人喊道,“还记得吧,马斯金小姐。我们在阿斯考特见过面,我是詹姆斯·邦德。”
像其他围拢到邦德身边的人一样,马斯金好像也是从地下冒出来似的。
他蓦然来到他跟前,然后开口问道:“我的天,邦德先生,你到这儿干嘛来啦?”她看了看巨人,然后又问道:“你这是怎么啦,盖博?”
盖博回答道:“你的人撞了我的鼻骨。”
马利- 简·马斯金笑起来,夸奖邦德说:“了不起呵,居然让盖博吃了亏。”
“恐怕你手下的人把我当成非法闯入者了。他——嗯,他把我拎起来,对我极为无礼。对不起,我有出格的地方吗?”
盖博对马斯金咕哝着,邦德没听懂他说的是什么,可是,他话语里带着明显的挑衅味道。马利- 简·马斯金转过身子,接着对邦德说:“其实没什么。
这条路从主人的领地正中间穿过。刚才我们正在围猎,顺便看看土方工程。”
说到这里,她把头转向道路的另外一侧,给邦德指出他刚才已经看见的那些不太高的土堆。“我们刚刚开始修建一个新的排水工程。幸亏你刚才没从那边过来,不然的话,你可能已经掉到很深的沟里了。那个沟已经挖到5 米深,超过4 米宽了。”话说到这里,她已经走到邦德身边。这时他已经闻到罗卡丝女士牌香水的香味。她最后问道:“你还没有说过你到这里来的原因呢,邦德先生。”
“迷路了。”邦德说话时抬起双手,作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他早已把夜视镜从头上摘下来,他的样子好像是在说,夜里戴这种东西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了。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迷路了,正在找城堡呢。”
“我想你已经找到了吧。”
“不仅找到了,刚才还看了好一阵子呢。”
她伸过来一只手,放到邦德的胳膊上,然后说道:“这么说,你应该更加仔细看看才对,是不是?我猜你是来看我们的吧。”
“没错。”邦德说完点点头。在黑暗中,周围的那些人又开始活动起来,马利-简·马斯金以果断的口气作出一些指示。不远处,显然有一辆兰德罗福牌越野型吉普车开了过来,“我来给邦德先生带路,你们在后边跟着。”她对盖博说道。后者这时将邦德的夜视镜一把抢了过去。
他们钻进绅宝车里坐好之后,马斯金说道:“你刚才从村子里出来之后,朝正前方一直走就对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
兰德罗福车紧紧跟在他们后边,他们一直把车子开到大门口。一个人影来到大门边,为他们打开了大门。马利- 简·马斯金告诉邦德,他们夜间总是把门关死,用特殊的锁把它们锁起来。“有些事很难预料,即使在这种极为偏僻的地方,邻里之间都特别熟悉,也会有陌生人来……”
“把你们洗劫一空?”邦德笑着问道。
“就算是玩笑吧。”马斯金说着也笑起来。“不管怎么说,你来我们这里作客确实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邦德先生——我是否应该称呼你詹姆斯呢?”
“我猜你们平常也是不讲客套的吧。”邦德回答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上了通向主要进口的门廊,门廊里有许多粗大的立柱。
在他们身后,盖博、哈米什和马尔克三个人也已经从兰德罗福车里出来了。马利- 简·马斯金大声吩咐哈米什去通知东家客人已经到达。然后转身对邦德说:“你干脆把钥匙交给盖博,让他把你的行李拿进来,詹姆斯。”
可是邦德已经把车门锁严实了。“等一会儿再说行李的事吧,”说到这里,他作出一种极为客气的手势指着城堡的正门,继续说道,“既然我被当作闯入者或者间谍,东家或许就不希望我……”说到这里他戛然而止,因为他看见那个身材矮小的像鸟一样的默里克博士已经出现在门口。他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露出一副笑容可掬的样子。
“哎哟,是邦德先生吧。你可真是个守约的人——我的天,你的鼻子是怎么搞的,盖博?”
巨人这时仍然在用手绢不停地擦拭自己鼻子下面的血。“恐怕这得算我的错。”邦德解释道,然后转向盖博说道:“对不起,盖博,可当时你反应得也过分了点。”
“我那会儿想你的客人是间谍,要不就是非法闯入,东家。没成想他是客人。小心,他特怪。”
“让他把你的行李拿进来,邦德先生。”默里克笑着说。可邦德又重复一次他暂时不想这样。还有就是他不想让盖博把自己的车子翻个乱七八糟。
“那好。”默里克笑了笑接着说,“在这里用不着给任何东西上锁。过会儿再拿行李也好。咱们先进去喝点什么。”说完他又尖着嗓子命令盖博和其他随从看好邦德的绅宝车。然后他领着邦德穿过了灯光晦暗的门廊。
邦德和默里克说话的时候,马利- 简·马斯金已经进了城堡。他们两人来到门口的时候,默里克忍俊不禁笑出声来,他说道:“你可能已经树敌了,邦德。盖博是个从来不服输的人。而你让他鼻子流了血。很糟糕,你可得小心点。”
8岩石上的贞女
有一件事大大出乎邦德的预料:他原以为,默里克城堡的内部应该和它晦暗的外表那种维多利亚时代的哥特式门廊建筑风格一致——墙上挂着英国画家兰西尔的作品和鹿角。所以,他刚一踏进城堡里面,就被眼前所见的景象惊呆了。
从外面那种压抑的气氛中,他好像突然之间进入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前厅的墙壁通体是闪光的白色,巨大的楼梯通道和走廊都是环形设计,通往各处的门都是对比鲜明的黑色,脚下是和墙壁色调一致的白色地毯,落脚的时候,使人感到脚下踩着的好像是柔软的草坪。
墙体的下半部每隔一段距离饰有一件经过精心抛光的,崭新的十五六世纪的兵器,它们分别是画戟、长矛、多股叉和其他拼刺兵器。它们在一个设计新颖的,复杂的,巨大的枝形吊灯的照耀下熠熠生辉。整个大厅的内部装饰绝对不会给人留下拥挤或者矫揉造作的感觉。
默里克用手指着周围的兵器说:“这些都是粗糙的武器。我是个收藏家,好东西在家里的其他地方存放着——应该说除了这些东西。”说着他指了指固定在墙上的一个电镀小桌,小桌上摆着一个盖着玻璃罩的手枪匣子——里面存放着一对决斗用的手枪,每支枪的八棱枪柄上刻有枪主人的传略。匣子里还有其他配件,包括装火药用的量杯等等。“英国历史上最后一次决斗的时候双方用过的枪,”默里克自豪地说,“门罗和福西特1843 年用过的。”
说到这里,他指了指靠近他们的那支手枪接着说:“这是门罗的。他用它杀了对手。”
邦德往后退了几步,再次仔细观看门厅。在稍微高一些的地方挂着几幅当代摄影作品,最上面的重要位置上挂着几幅名画。他认出来,至少有两幅画是毕加索蓝色时期的作品,还有一幅好像是马蒂斯的原作《粉色的裸体》。
邦德看到默里克的脸上挂着得意的微笑。他对默里克说:“你还收藏其他东西。那个看起来像——”
“像原作?没错。”默里克说完作出一个神经质的动作。
“可是我觉得——”
“这幅画原来在巴尔地摩艺术博物馆里是吧?”默里克似答非问,然后点了点头予以肯定。接着他又说:“没错。嗯,看起来你是懂艺术的。尽管如此,达·芬奇的同一幅名画《岩石上的贞女》在卢浮宫和伦敦博物馆各有一幅。昌伯恩的名画《黎塞留》的命运也是如此。这边走,邦德先生,咱们先去喝点什么。”说完他提高嗓门喊着马利- 简·马斯金的名字,她随着喊声出现在楼梯通道的顶端。
“我刚刚抓紧时间换了一下衣服。”她笑着说,说完像王后一样从楼梯上飘然走下来,同时对邦德伸出一只手。她的手指上戴着几只名贵的戒指。
“很高兴见到你,邦德先生。刚才外边实在太黑了。”她顿了一下,然后提高嗓门喊道:“拉文德,你在哪儿?来客人啦。尊敬的邦德先生来啦。就是帮助你找回项链的那位。”说着,她穿过大厅走到邦德的右侧,打开了那里的两扇门。
“请原谅,我得离开一会儿。”默里克像鸟一样对邦德点了点头说,“女士们会好好招待你。我先得找盖博谈一谈。希望他刚才对你还不算太过分,虽然看起来是你让他吃了大亏。”
“来吧。”马利- 简·马斯金领着邦德朝客厅走去。这时候,拉文德·皮科克正站在门道里迎候他们。
“邦德先生,你真守信用。”现在的拉文德看起来更像年轻时的巴考尔了。她好像早已盼着邦德的到来,因为她眼神里跳跃着掩饰不住的喜悦之情。
两位女士都穿着夜礼服。马利- 简·马斯金身穿浅黑色的礼服,可能是著名法国时装设计师吉万奇的作品。拉文德身着飘逸的白色礼服,邦德老练的眼光一下子就认出来,这是法国著名时装设计师圣·罗兰特的作品。她们向邦德示意,请他先进客厅。
“你们先请,女士先请。”她们转身进屋的时候,邦德注意到,楼上的走廊那边有轻微的响动。他赶紧抬头看了一眼,正好从护栏的缝隙里看见一个身影在楼梯的平台处一闪便拐进了一个门道。这仅仅是一刹那的事,可是对于邦德来说,这已经足够他确定此人的身份了。过去几天以来,他已经仔细看过无数遍这个人的正面像和侧面像:佛朗科仍然在默里克城堡里。
邦德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是一间非常宽敞的大厅,里面装饰得像前厅一样富于现代感,高高的屋顶上是雕花的天花板。整个墙壁通体是柔和的粉色,大部分家具的质地为玻璃和真皮,而且都是以舒适为原则而设计的。屋门对面的墙体已经被改造成一个巨大的多窗棂的窗户。即使在室内光线下,邦德仅从玻璃的颜色也可以判断出,窗户上的玻璃和白宫椭圆形办公室的玻璃是一样的,只不过它们是淡淡的粉色,而不是后者那种庄严的绿色。通过这个巨大的窗户,室内的人可以将窗外的景色尽收眼底,而外面的人只能分辨出室内的灯光,用肉眼是无法看到任何细节的。毫无疑问,这是一个防弹窗。
“我说,喝点什么吧,邦德先生。”马利- 简站在一个玻璃酒柜旁边,故作风情地说,“经过刚才的奔波之后,你想来点什么呢?”
邦德内心有一种强烈的冲动,他特别希望要一杯“岩石上的贞女”①,可是他抑制住了自己,要了一杯塔利斯克牌威士忌。“在苏格兰……”他解释道,“只要一小杯就够。我喝酒不行——有时喝点儿香槟,有时伏特加兑马提尼酒。可是在这儿——嗯……”
马利- 简·马斯金笑了笑表示理解。她打开酒柜,拿出一瓶上等麦芽酿制的威士忌。“喝这个吧。”说完她倒了一杯递过来,在灯光照耀下,装在玻璃杯里的琥珀色液体看上去简直像名贵的宝石。
拉文德早已坐在了柔软的沙发上。她开口说道:“嗯,这个时候有远方的客人来这里作客可真是件大好事,邦德先生。尤其因为现在是年度聚会时期。”她说话的时候目光直视着邦德,她像是要传递某种信息似的。然而,邦德以玩笑般的眼神看她的时候,他注意到,对方把目光移开了,原来稳定的目光开始游离,最后定定地看着他的身子后边。
默里克已经无声无息地走进屋里,来到邦德身后。“这么说,她们已经在招待你了,邦德先生?”听到声音,邦德转过身子。这位东家接着又说:
“我已经口头教训了盖博。他没有权利虐待别人——即使在怀疑别人非法闯入和从事间谍活动的情况下也是如此。”安东·默里克说话的时候,他那一对朦朦胧胧像熔岩一样的灰色眼珠一直在动。邦德看见,他手里拿着自己的夜视镜。他把这东西递给邦德的时候说:“这玩具挺好玩儿,邦德先生。”
“干我们这一行的总是要和好玩儿的玩具打交道。”邦德说完笑了笑,接过夜视镜继续说道:“我承认我对城堡作过侦查。你邀请了我,可是我的职业……”
① 在这里,岩石为冰块,贞女为纯水,意即加冰块的水。——译者
默里克微微一笑,然后说道:“这我理解,邦德先生。这一点也许你永远也无法弄明白。我很喜欢你的风格。”
拉文德问道,这怪模怪样的可以套在头上的眼镜是作什么用的。邦德简单地解释道,戴上这东西可以在黑暗中看得清楚,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夜里开车非常管用。”
“邦德先生,”默里克插进来说,“如果你能把车钥匙交给我的手下人,我会让他们把你的行李搬到客房里去。”
说心里话,邦德不想这样做,可是他很清楚,为了取得默里克的信任,唯一的方式是自己要显得镇静。不管怎么说,他们需要花费很长时间,还必须使用非常专业的设备才能够发现他汽车上和行李里边的秘密。他在口袋里摸了摸,掏出钥匙递给默里克。几乎与此同时,一个强壮的男人走进屋里,毕恭毕敬地站到默里克身边。从他身上穿的燕尾服和他的举止来看,此人理所当然是这里的男总管。安东·默里克称他为多纳尔。默里克告诉他,去叫一个小伙子把邦德先生的行李搬到东客房里,然后把车子停好。
多纳尔作出服从的表示,接过钥匙便离开了,可是他始终没说话。
“我说这样吧,邦德先生,”安东·默里克指着一把舒适的皮椅子继续说,“你先请坐,休息一下。你可能已经注意到,为了遵循老规矩,我们都很守旧,因此我们进晚餐着装很正规。不过,你初来乍到,事先不了解这里的情况,我们当然会谅解你。”
邦德转过身子,对马利- 简·马斯金和拉文德·皮科克笑了笑说:“如果两位女士不介意的话。”马斯金女士回报以理解的微笑,而拉文德却咧开嘴一笑,好像她和邦德之间有什么默契似的。
马利- 简说:“我是不在乎的,邦德先生。”拉文德紧接着说:“这身衣服就可以,邦德先生。”
詹姆斯·邦德点点头表示感谢,这才坐到椅子上。很久以来,他已经习惯于在着装上与众不同,即使在正式场合也如是——当然,事先接到通知的重要活动除外。
在邦德的思想深处,他总觉得拉文德有时显得过分小心谨慎。她不仅长得美,而且还非常聪明。只要安东·默里克博士不在场,她总是很随和。但是,使邦德无法理解的是,只要她的保护人在场,不知为什么,她总会显得谨小慎微。
邦德仔细一琢磨才意识到,本来他不应该对此感到意外。安东·默里克和他的城堡,一伙像盖博那样的人,以及那个无声无息的男总管,这一切都会使人变得谨小慎微。这个巨大的,内部聚满了财富、品味和稀奇古怪的玩艺的哥特式建筑总会使人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这里的一切都给人一种登峰造极的感觉,一种金玉其外的感觉。
默里克自己拿了一杯饮料,他们友好地闲聊起来——默里克主要是想了解邦德此次北上的目的——一直聊到大管家多纳尔再次出现在屋里,报告邦德先生的行李已经搬进屋里,而且他的汽车已经停放在院子里东家的劳斯莱斯车旁边。默里克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他看了看邦德的着装,眼睛里露出明显的不满,可是他仍然宣布马上开晚饭。
邦德跟着他们穿过前厅——他机械地抬起头,看了看刚才佛朗科的身影隐没在其中的那个门道——来到长长的餐厅里。餐厅的装饰较为正统一些,但是仍然能够看出一些与前厅及客厅的装饰风格、设计思想一致的地方,而且颜色也是淡淡的色调。默里克没有在客厅和餐厅里摆设任何武器收藏品。
他们用餐的桌子是一个长条形的红木餐桌。它光洁无比,简直就像新的一样。他们使用的全都是乔治时代的银餐具,而且每一件餐具都镶有金边,当然都是精心制作的。显然,数十年以来,墨客邸的东家们一直过着一种优裕的生活。邦德觉得,把这些银餐具和瓷餐具送到伦敦任何一家著名的拍卖行,就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默里克的菜肴与他的财富一样精美绝伦:一道菜是鸡尾酒配大龙虾,每一只龙虾都是鲜活的,而且在进餐者身边做熟之后加以冰镇,然后直接从硬壳里取龙虾肉吃;接着是一道清水鸡汤和入嘴即化的嫩牛排;上奶酪之前有一道菜邦德特别喜欢,那是一种苏格兰布丁,一种使人馋涎欲滴的奶油羹——两屋厚厚的膨化奶油中间加一层烤燕麦糊。
“最简单的东西最好吃。”安东·默里克开口说,“在爱丁堡和格拉斯哥的饭店里,如果人们想吃到这样的东西,就得大大地破一笔财,可是,这不过是乡下人的一道家常菜而已。”
邦德不禁想起了他过去在旅行时经常碰到的事情:当今世界上的富豪们总是理所当然地把自己的享乐称作“简单”的享受。
紫葡萄酒端上来的时候,两位女士离开了餐厅,屋里只剩下了两位男士。
邦德对这种场面一点也不陌生。在他的眼里,默里克城堡的管理方式仍然是古典式的。仆人们——进餐的时候,有两个精壮的小伙子在多纳尔的监视下一直在餐桌旁边服务——全都撤下去了。男总管把雪茄、小刀和火柴摆在东家面前,然后也退了下去。邦德没有接受默里克递过来的雪茄,而是问:是否可以抽几支香烟。
邦德从口袋里掏青灰色的旧烟盒时,他的大拇指摸到了烟盒中部比较粗糙的部分,这是后来经过精心修补的一块地方。他的思想立刻回到了过去,正是这个烟盒曾经救过他一命,是它挡住了谋杀他的那帮人射来的子弹。如今,烟盒上的弹痕已经掩蔽在那粗糙的补丁下面,从任何角度观察这个烟盒,人们都无法发现它的伤痕。有那么一瞬间,邦德曾经想道,与墨客邸的东家打交道,没准这种救命的装置会再一次派上用场。
“你终于接受了我的建议,邦德先生?”默里克隔着桌子和邦德说话的时候,他那灰色的熔岩一样的眼睛又恢复了咄咄逼人的表情。
“如果你指的是前来拜访你的话,你是说对了。”邦德说话的时候,默里克喷出一口浓浓的雪茄烟雾。
“哦,我指的不仅仅是这个。”说到这里,默里克阴阳怪气地笑了笑,然后接着说下去。“我善于了解人,邦德,我一眼就能够识别出任何一个人。
你是个精力旺盛和不惧危险的人,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发现了这一点。
我还察觉你也具有和我一样的特质——能够预感出可能出现的危险。对吧?”
邦德德耸了耸肩膀,对此未置可否。现在还不到他对任何事情表态的时候。
“你肯定是最棒的,”默里克说到这里顿了顿,“只有最棒的雇佣军才能够活下来;还有,你在各种场合总是采取正确的方略——我是说,包括侦察我的城堡。我或许能够给你一份适合你的工作。你先在我这里住上一两天再说。明天我或许会测试你一下。这事我们到时候再说。”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邦德开口问道:“你到底是怎么做的?”
默里克耸起眉毛,不解地问道:“做的什么?”
“用‘中国蓝’赢了金杯?”邦德的样子非常严肃。
默里克摊开双手说:“我有个胜任的驯马师。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办法赢得这么有名的奖杯呢?还有就是我有一匹好马。”
“我是说怎么赢的?”邦德摆出一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架式,“和其他赛马相比,‘中国蓝’是最没有希望得奖的。它的外表注定了它只会输。可是如今我明白了,外表完全可以蒙人,可是你蒙了人之后却没有遭到非议。
难道你以前一直不让你的马跑出水平来?”
墨客邸的东家慢慢摇了摇头,然后说道:“无此必要。‘中国蓝’赢了,这是无可争辩的。”说到这里,他好像突然下定了决心似的,站起身对邦德说:“跟我来,我给你看一样东西。”说完他领着邦德走到餐厅的另外一头。
墙角上有一个门,邦德刚才没注意到这里居然会有个门。默里克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钥匙挂在一条金链子上。他找出其中一把钥匙,打开门。
他们沿着一条阴冷的,照耀得如同白昼的过道往前走了一段路,来到过道另外一头的门前,默里克换了一把钥匙,然后打开门。门后边是个摆满了一排排书籍的屋子。一张宽大的军用办公桌的一头摆放着三张皮椅子。屋里还有一个陈列柜,里面摆放着一些精制的古典武器。办公桌一端的墙上挂着屋子里唯一的一幅画——一幅巨大的,特纳的真迹。邦德问道:“是原作吗?”
“当然。”默里克说着绕到办公桌的另一边,指着自己对面的一把椅子请邦德入座。“我自己的小天地。”他介绍说,“你能到这里来是极为荣幸的,因为这里是我工作和作规划的地方。”
默里克拉开一个抽屉的时候,邦德轻轻地把自己坐的椅子拉到桌子跟前。默里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米黄色的小文件夹,然后打开文件夹取出两张照片递给邦德说:“告诉我,这两张照片里是什么,邦德先生。”
邦德说,两张照片里都是“中国蓝”。
“不完全正确。”默里克又一次笑了:一种诡谲的笑。“它们是双胞胎。
你看——你用不着阅读这些烦人的文件——四年多以前,我的一匹骒马怀了驹子,就在我这处领地上。当时我正好住在这里,准确地说,小马驹出生的时候我正好在场。幸运的是,我有一个能够守口如瓶的兽医。当时的事情真是千载难逢,邦德。两个一模一样的小马驹。真像是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
任何专家也无法道出它们之间的区别。可是,兽医和我都十分清楚,后出生的那个永远只能是兄弟当中的弱者。这种情况屡见不鲜。”
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以便加强自己说话的力度。然后接着说:“我那时只登记了一匹马,它们是良种马的后代。可是世人所知道的是,只有一匹‘中国蓝’——就是你在阿斯考特看见的参赛的那匹马——它有超强的耐力和与生俱来的好胜性格。你可能会问,另外那匹马又怎样呢?嗯,它也能跑,可是它既没有速度也没有多少耐力。它们俩都4 岁的时候,人们从外形上仍然无法区分它们。现在我已经把秘密都告诉你了,我的用意你应该明白,希望我们之间能够建立起某种信任。如果你把我说的话泄露出去,你就别指望好好活着了。”
“我是不会走漏任何消息的。”邦德说话的时候,把自己的椅子又往桌子跟前拖了拖。他从口袋里掏出青灰色的烟盒和小机灵为他准备的一包香烟。从墨客邸的东家刚刚对邦德作出的解释来看,此人是个骗子和造假专家,而且眼下佛朗科还在此处,对于邦德来说,这些已经足够了。看来M 派他打进这里是对的:毫无疑问,这事一点都不能马虎,他到这里来这一趟看来是决不会无功而返了。
他迅速地从烟包里掏出几支香烟放到烟盒里,然后轻轻捏了一下烟包,一个微型电子窃听器掉进他的手心里。这时,默里克一边笑一边收起桌子上的照片。他俯下身子把照片放回抽屉里的时候,邦德把一只手伸到桌子底下,把窃听器有胶的那一面贴到木头上,然后用力一按。这样一来,只要墨客邸的东家的密室里有声音,邦德就能够监听到。
默里克关好抽屉之后,站起来说道:“这样吧,邦德先生,我建议你去向女士们道一声晚安,然后就可以回屋休息了。你的箱子已经在你的房间里了,明天我们都去参加聚会。聚会结束以后,也许你会留下来,或许我还会给你一份差事做。在此之前我们还有好多事情要做。”
马利- 简·马斯金和拉文德·皮科克正在客厅里听莫扎特的曲子,声音是从暗藏的喇叭传出来的。他们走进客厅的时候,邦德从拉文德的脸上看出来,她好像有悄悄话要和自己说。他们握手互道晚安的时候,他再次感到,她好像总想给自己发出什么警告似的。
默里克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一声不吭的多纳尔招进屋里,指示他为邦德先生领路到东客房。
邦德跟着多纳尔离开客厅的时候,他分明看见拉文德用一双热切的和友好的眼睛看着自己,眼神深处好像蕴藏着某种不吐不快的秘密。邦德能够肯定的只有一件事,她是个真正的岩石上的贞女——不过他也承认,仅凭臆测就把她看作是贞女或许过于武断。
然后把它调试好。这样一来,如果默里克在他的密室里策划什么活动,监听装置都可以记录下来,以便他忙里偷闲听一听结果。
多纳尔打开屋门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这就是东客房,先生。”邦德进屋一看,为客人准备的房间简直就像《天方夜谭》中阿拉丁的神秘的山洞。
9现代室内装修
房间里的装饰几乎都是黑色的,柔和的灯光从墙上的帘子盒上方漫射出来,从前,帘子盒可能是悬挂装饰画用的。过了一会儿邦德才意识到,这个房间是由两间而不是一间屋子构成的,因为房间里每一面墙的一半和大部分房顶都是由镜子构成的——由于房间里的装饰和物品都是黑色的,人们很难区分开哪里是镜子哪里是墙壁。这样,房间里就显得特别空旷,而且,住在屋里的人很容易丧失方向感。邦德一进屋就注意到,屋里有一个拱形的走廊通向盥洗室,后来多纳尔向他介绍房间结构的时候也证实了这一点。
“你没有把箱子钥匙交给我们,先生。不然的话,我已经把你的衣服熨好挂起来了。明天再熨可以吗?”
“当然可以。”邦德说完转过身子,提高嗓门补充了一句:“晚安,多纳尔。”
“晚安,先生。”总管道完晚安退了出去。门关上的时候,邦德听见门锁喀哒响了一声。他赶紧走过去拧了拧门把,证实了刚才听到门锁喀哒声时的判断:这个门装的是电子遥控锁。也就是说,如今他已经被软禁起来。他把宽大的箱子放到靠在侧面墙上的一个桌子上的时候,心中暗自揣摩着,无论如何,自己至少不能作那种在暗中受到监听和监视的囚犯。
邦德开箱子的时候,首先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然后使劲按了按由小合页连结着的搭扣。搭扣弹起来以后,露出了锁住箱子的真锁:箱子左右两边各有三个刻有号码的轮子。他转动号码轮,箱子盖便打开了。这两把锁锁住的东西不怎么重要,箱子的上层是个简单的托盘,里面放的是他的洗漱用具。挪开托盘,箱子里放的几样常用工具便露了出来。
邦德要找的是最大的工具——VL22H 标准型反监视探测器。它的样子看起来像个笨重的对讲机,可是,它可以连接一副耳机和一个手持探头。
邦德把耳机和探头的连线插到机身上,然后把机身上的背带挎到脖子上,接着他调整好机身上的各种旋钮,最后才打开开关。他花费10 分钟时间把整个房间探测了一遍,包括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和屋里的每一件装饰。探测器里的检测仪可以迅速辨别出各种各样的监听装置,可以检测到各种各样的信号,甚至可以检测出隐藏在大面积的玻璃后边的摄像机,以及隐蔽在墙里头的只有铅笔芯粗细的光纤镜头。他一丝不苟地按规矩做完了全部检测,结里什么也没发现。耳机里的声音一直非常稳定,显示器上的特高频指示针几乎没有摇摆过。
把反监视探测器放回原处以后,邦德开始从箱子里往外掏大件的东西。
他检查了一下箱子上的锁,再次用钥匙打开一层盖子,接着以及快的速度把衣物一件件掏出来随手扔了出去。他这种掏箱子的方式甚至会使阴险和难对付的多纳尔也退避三舍。箱子掏空以后,他再次摆弄箱子上的锁,把钥匙在每一个锁孔里再次转了三圈,右边的锁响到最后一声的时候,箱子底部靠左边的一个地方弹出一个精密的控制板,控制板上有一个小型密码盘。
邦德开始转动密码盘,以便按照他和小机灵几天前商量好的号码打开密码锁。只听喀哒一声响动,箱子底部松动了。他移开松动的箱子底,特别装备处的那些装备便露了出来,它们整齐地排列在以天鹅绒作衬里的隔断里。
他拿出微型接收和录音装置——一种采用瞬间脉冲达到440 的,体积只有84毫米长55 毫米宽的小玩艺,机身里面装有一盘特殊的磁带,还能够连接一种泡沫型的精密耳机——然后打开开关,把频道调整到数字1 ,一个像烧红的大头针圆头一样的指示灯忽闪忽闪地亮起来。这说明,安放在默里克书房里的窃听器已经开始工作,监听装置里的录音带已经处于待命状态。从现在开始,默里克屋子里的任何对话和响动都会被他的录音机记录下来。他往四周看了看,心里想道,至少就目前来说,把接收装置放在几乎占据了一面墙长度的梳妆台上是不会有危险的。因此他把微型接收装置轻轻地放到梳妆台上,然后开始整理掏出来的东西。他首先做的是把箱子的底部恢复原状并锁好。
邦德长期从事的这种工作已经把他训练成了收拾和整理行装的快手。5 分钟之内,他已经把衬衣、内衣内裤、袜子、以及其他常用的零碎物品整齐地放到梳妆台靠门那边的抽屉里,其他衣物也挂进了通向盥洗室的拱形走廊两边的壁橱。他在每个箱子里留下了一两件特殊的物品,然后把箱子锁好,接着把它们都放在其中一个壁橱的底部。做完这些事情以后,他才第一次轻松地环顾了一下整个房间,这里的一切都像电影里的道具一样富丽堂皇。
大屋子的中心部分是一张硕大的床,床上用品包括床单床罩和枕头套等等都是白色的真丝织品,床的周围有环绕的灯光。这张床实际上被两个较高的半圆形挡板与屋子的其他部分隔开,形成一个半独立的空间。邦德试着往床上一躺,突然感到自己仿佛置身于另外一间屋子里。挡板的里边的自成体系的照明装置,床左边的空间差不多被一个巨大的控制台占满,床脚半圆形的挡板里嵌着一台电视机。
在控制台上鼓捣了一番之后,邦德才发现,这个控制台可以遥控床周围的两个半圆形挡板,而且还可以随意调整床的方向和高矮。另外,它上面还装有环绕立体声装置、电视放像系统、文件传真系统、电话机、以及内部呼叫系统。在床头的挡板上一个凹进去的架子里,放着满满一大排录像带和录音带,还有一副贵重的科斯牌耳机。邦德稍稍浏览了一下音像带之后发现,安东·默里克为客人准备的音像带可以迎合各种口味——音乐带包括从巴赫到巴托克,从甲壳虫乐队到最新的先锋派摇滚乐队的各种作品,影像带都是近期在电影院上映的影片。
邦德认出来,这张床是闻名遐迩的休眠公司独家生产的“睡眠”牌2002型床的改进型号,说不定是按照默里克本人的要求特制的呢。他还注意到,控制台上的灯光和音响可以分类为“柔和型”、“苏醒型”、“睡眠型”和“做爱型”四种。他暗自开心地揣摩:小机灵准会喜欢这些。
邦德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极不情愿地从“睡眠”牌床上爬起来,他必须去盥洗室看一看。盥洗室里果然有一些意想不到玩艺,包括喷射按摩浴池和恒温冲水马桶。他不禁大声赞叹道:“现代室内装修!”
邦德笑了笑,转身回到寝室。他准备通过内部呼叫系统向值班人员抱怨说他的门锁可能卡住了。他向床那边走去的时候,顺便瞟了一眼梳妆台上的监听装置,突然发现录音带转了一下,然后又停了下来。这说明默里克书房里的窃听器接收到了某种响动。因此他顺手抓起接收机和耳机,赶紧把耳机戴到头上,然后在床上躺了下来。
默里克的书房里果然有人。邦德听见了与众不同的一声咳嗽,然后听见默里克开口说:“进来,门没有关。把门关好,插上插销。不要让别人进来打搅咱们。”
耳机里的声音非常清晰:接下来是关门的声音和某个人坐到椅子上发出的声音。
“我对晚餐的安排表示歉意。”是默里克说话的声音,“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因为我认为,你在来访者面前暴露自己肯定不明智,虽然他可能根本不知道你是谁。”
“这一点我可以理解。这个人是谁?”说话的人口音很重,邦德马上想到,这人准是佛朗科。
“他对我们无害,反而对我们可能有帮助。只要我稍稍动点脑筋,就可以让他为我们做事。盖博是好样的,可是他做事很少动脑筋,而且不顾后果。
必须像对待狗一样告诉他应该做什么和怎样做才成。”
“这个人究竟是……?”
“是个来找活干的雇佣军。我觉得他是个胆大包天的人。我们是在阿斯考特偶然结识的。”
“你调查过他的背景吗?”
“你真以为我会糊涂到那份儿上吗?他自报家门说他的名字是邦德。我已经有了他的车牌号和关于他的汽车的全部资料——高级汽车。这样我们就有了查询的线索,明天晚上我们就可以得到有关詹姆斯·邦德先生的全部资料了。”
邦德听到这里暗自笑起来,他心里清楚,M 肯定已经为他作了手脚。无论查询他的护照,还是查询他的驾照和汽车资料,或者其他一切有关他的档案资料,真实的内容都已经被抽走。默里克能够找到的只会是作了手脚的资料——某个詹姆斯少校的服役档案,他可能在空军特种部队干过,离开军队以后,在过去的六年里——一直受到监视——曾经干过某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默里克的声音仍然在继续:“……我知道他需要钱。雇佣军只要能够活下来,都会大把地捞钱,可是他们花起钱来就好像明天将不复存在一样。要么他们就走向犯罪。”
“对任何陌生人,在证实他的真实身份之前,必须保持警惕。”
“哦,我会考验他的。他会让我们见识一个激烈对抗的结果。”一阵狂放的笑声。“至少我们会见识一下他是什么材料做成的人。可是,亲爱的佛朗科,你马上就得离开了,我希望在你离开之前把事情全都落实下来。”
“所有的事情都装在我脑子里了,条理非常清楚。现在你对我也已经很了解了,魔法师。英国、法国和德国的小组都已经准备好,不会有问题。他们在等待召唤,处于全天候待命状态。只有美国还没有落实,可是我在那边的人已经在等候我去作具体安排了。”
“这么说你明天晚上将抵达美国,是吧?”
“是下午。”
一阵长久的沉默,然后是一阵翻动纸张的声音,接着是默里克说话的声音:“你对你的美国帮手相当有把握吧?”
“和其他几个地方一样。”
“他们都乐意为了事业作出牺牲?”
“绝对没问题。他们希望作出牺牲。我已经告诉过他们生存的希望极小。
这样的心理状态最好,对吧?”
“不错。问题是,只要他们准确地按照命令去做,我们就不会有风险,这是关键之所在。这首先是因为,事实上我们在每个站上只需要布置4 个人——只要他们能够安全进入控制室就行——只要他们只服从我一个人的指挥就行;第二,他们必须坚持不和外边的任何人接触——没有人质可以绑架,没有任何可能干扰他们的事情;第三,我必须向与此有关的政府讲清楚,他们只有24 小时缓冲时间,从占领的那一刻开始计时。24 小时时限一到……
就‘轰隆’一声:英国、法国、德国和美国几年之内都会麻烦不断——数不清的麻烦,如果所有科学家的观点都不错的话,影响肯定不会局限于这4 个国家。人的死亡和物质的破坏可能会遍及半个世界。这一次这些国家的政府只能是束手无策,只能向敲诈屈服。”
“必须让他们相信你的话才成。”
“噢,他们无法不相信。”默里克嘿嘿一阵冷笑,“他们肯定会相信,因为事实如此。所以,最为重要的是,你的人必须同时采取行动。现在只剩下你的美国朋友没有落实了。你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向他们交代清楚?”
又是一阵沉默,似乎佛朗科正在下决心,然后是他的声音:“24 小时,最多1 天时间。”
“包括两个地点吗?印地安角三号机组和圣奥诺佛里一号机组都计算进去了吗?”
“两处都包括。没问题。”
“关键是圣奥诺佛里,仅这一处地方就会把他们吓个半死。”
“不错,我们研究过各种报告,那里的机组仍然在运行,虽然官员们知道当初选点的时候铸成了大错,把点定到了地震带——你是这样说的吧?”
“对。美国会向欧洲施压,他们不可能冒这么大的风险。只要你手下的美国人清楚行动的目的,完全服从我的命令就行。所以你必须向他们强调——就像你在欧洲做的那样——只要他们服从命令,至少24 小时之内没有人奈何得了他们。届时堆芯熔化已经开始。所以我认为,我们完全可能像计划好的那样在英国夏时制星期四中午12 点整开始堆芯熔化行动。”
“不过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默里克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你怎样发信号——传达你的命令——而不被察觉呢?”
一声很有节制的和毫无幽默感的笑,然后是话音:“你的人都有接收装置,你也有一个,佛朗科。你们只管用这些东西,其他的由我来负责。”
“但是使用那么强的无线电波——覆盖欧洲和美国——他们很快就会把你的方位测出来,比你玩的这套《时代报》式的猜字游戏要快得多;更别说玩这种游戏本来就不难。”
“我反复跟你说过,佛朗科,这是我的责任。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我会很安全的。没有任何人会想到命令是从什么地方发出的。现在,佛朗科,我们已经把时间确定为星期四,这个时间非常理想。如果你真的能够在24小时之内把美国那边的事情安排好,就意味这你也能够为我实施星期三晚上的另外一项计划。你真的认为你能赶到那里去吗?”
“时间足够。这事最好不让别人插手,我自己来干……”
虽然邦德头上正戴着耳机,他还是听到了屋门那边突然喀哒响了一声。
他立刻调头往门那边看去,正好看见门把动了一下。他马上从头上取下耳机,把它和接收机一起塞进枕头底下,然后从床上一跃而起,向屋门冲过去。
他迅速抓住门柄,猛地往里一拉。
“没事,”马利- 简·马斯金悄悄说道,“是我。”说完她侧身进了屋,门一下子又重重地关上了。邦德听见门锁的锁舌入臼的声音,他的心一下子又沉了下去。马利- 简·马斯金的个姣好的女人,可是她完全不对邦德的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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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她却站在邦德面前,身穿著名服装设计师雷格设计的,比较暴露的,厚厚的真丝夜礼服,还披着披肩。她深色的头发拥着面庞,脸上泛着红晕。“我刚才在想,应该来看看你对安排是否满意,”她忸怩作态地说,“你需要的东西都齐了吗?”
邦德指了指门。刚才多纳尔关上门的时候,他已经意识到,门锁是由某种自动控制系统控制的。马利- 简·马斯金进屋以后门锁的响声再次证实了这一点。他问道:“你们是怎么使用这个系统的?这是电子门锁,是不是?”
她把身子向他靠拢过去,脸上挂着很不自然的微笑,同时解释道:“为了安全,某些房间——这个就是——安装了电子门锁。这些锁从外边可以随意打开;要想从里边开门,只要在电话上拨‘1 ’,就可以接通控制室。他们会为你打开门。当然,首先必须征得安东的同意。”
邦德一边往后退一边说:“这么说你也得这样做?我是说你出门的时候。”
“噢,詹姆斯,你是不是要赶我出去?”
“我……”
她上来不由分说搂住了邦德的脖子,说道:“我觉得你需要有个伴。这里实在太冷清了。”
邦德的思想飞速旋转起来,必须采取正确的行动,找出正确的措词。这里肯定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这准是这个美国女人精心炮制的一个勾引异性的场景:一个受过上等教育的女人,默里克的情妇,几乎可以肯定她是博士本人和佛朗科眼下正在策划的某种阴谋的参与者。
“詹姆斯,”她款款细语道,她的嘴唇离他这样近,他已经可以感到她呼出的气息,“难道你不希望我在这里多待上一会儿?”当马利- 简·马斯金做好漂亮的发型,化好装,穿戴和装束整齐的时候,她确实是个美丽的,楚楚动人的女性。可是现在,当她脸部卸了装,脱掉胸衣和束腰,从近处观看,她完完全全变成了另外一副样子。
“你看,马利- 简,这想法不错,可是……”邦德这时已经解脱了她的双臂。“可是东家怎么办呢?”
“这关他什么事?我到这儿是来找你的。”
“但是这是否太冒险了?不管怎么说,你是他的……最信任的人呵。”
“刚才我还在想,你准是个拿冒险当儿戏的人。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詹姆斯,你可别拿我耍着玩儿呵……”
邦德真想说出口,她是个很善于表演的女演员。整个这件事若不是事先策划好的,就是对他的一次侦查。他不是刚刚听到默里克说要对自己进行一次考验吗?与默里克这样的人混在一起的女人,决不会毫无理由把自己奉献给他人。邦德抓住这个女人的双肩,直视着她的眼睛。目前的形势实在是太微妙了,他费了那么多心机才成功地打进默里克城堡,一步走错就会前功尽弃。“马利- 简,不要以为我不想和你……,但是……”
听到这里,她的嘴唇绷紧了,作出一种生气的怪样子,她的面部表情也变成一副酸溜溜令人不快的样子。她噘起嘴说:“我简直像个大傻瓜。男人们总是追求……”
邦德打断她的话:“不是那么回事。”
“不是?我一直在注意你,詹姆斯·邦德。你以为我不懂你对我作的那些表示?”
“可是眼下我是安东·默里克的客人。我可不敢滥用主人对我的盛情去……”
听到这话,她放声大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嘲讽的味道。她说道:“像你这样的人什么时候也开始讲究起礼仪来啦?”说着她挺直了身子,“好吧,就算我误解了你的表示,我神经短路了。可你也应该明白,詹姆斯,任何一个女人都十分清楚什么时候自己在男人眼里——嗯,这样说吧,已经没有魅力了。”
“我已经说过,不是那么回事。”
“哦,这我十分清楚,就是这么回事。”
她现在已经走到了门边,脸上已然是一副愤怒的表情了。“詹姆斯,本来我是可以帮助你渡过许多难关的。如果你主动,本来你可以避免许多与我的冲突。我会让你尝到敬酒不吃吃罚酒是什么滋味,你就等着瞧吧,朋友。”
这一切简直就像一出情节剧,因此邦德心里越来越清楚马利- 简到他房间里来——她对自己这种唐突的,不加掩饰的诱惑——肯定另有目的。这时她已经伸出手去抓门把了。
邦德尽量显的柔顺地问道:“要不要我通知值班室?”
“没那个必要。只要一动门锁,他们那边的报警灯就会闪;但是我事先和他们已经有过约定。这里的家庭成员还有其他办法可以出去。”说完她撩起裙子,从一个皱褶里边掏出一个长条形的,金属的小物件,和信用卡的形状差不多,然后把它插进门锁右边的一个小槽里。邦德刚才没有注意到那里有个小槽。锁舌一下子弹开了,马利- 简·马斯金拉开门的时候说:“对不起打搅你了。”说完,她在衣服的一阵沙沙声中消失了。
邦德坐到床上,看着门愣了一会儿神。她到底是朋友呢,还是十足的敌人?他还真有点弄不清了。这件事自始至终都显得过于荒唐,他怎么也琢磨不出什么名堂来。这时他突然想起刚才放下的接收机,以及默里克与佛朗科之间的谈话。
他把监听装置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的时候,录音带已经停止转动了。他把耳机戴到头上,然后开始倒带子。他们的谈话是几分钟之前刚刚停止的。他把带子倒到刚才自己没有听到的那一部分,然后开始听他们两人后来的对话。耳机里的声音非常清晰,好像他们两个人就在他身边说话一样。
“现在,佛朗科,”这是默里克的声音,“我们已经把时间确定为星期四,这个时间非常理想。如果你真的能够在24 小时之内把美国那边的事情安排好,就意味这你也能够为我实施星期三晚上的另外一项计划。你真的认为你能赶到那里去吗?”
“时间足够。这事最好不让别人插手,我自己来干。”
“如果这事由你来干,我就一万个放心了。”
“我必须赶到指定地点,时间是……”
“在我们原来商定的时间。为了使我自己届时不至于乱了方寸,我现在必须知道,你准备怎样干。她会不会感到痛苦?她会作出什么样的反应?”
“我可以保证不会有痛苦,魔法师。她不会什么感觉,至于周围的人,他们会以为她晕倒了。武器是大功率的,一支气步枪。至于子弹,是胶囊的。
她最多只会感到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我会使用……”
这时耳机里轰的响了一声,接下来的谈话变得含混不清了。过了片刻邦德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如果不是微型窃听器上的胶从桌子上脱开了,就是这两个人中不知是谁无意间把膝盖顶到了窃听器上。他再次倒了一回带子,可是谈话仍然是瓮声瓮气的,只能辨别出其中的一小部分词句,而且完全无法区分是谁在说话——“……很快……狭窄的通道……下面……脖子……肌肉处……魔法师……几步……对准……宫殿……马亚尔卡……昏迷……死亡……两小时……心肌梗塞……时间……”等等等等,一堆意义不明的词语。不过有一点邦德已经听明白,某个人——一个女人——已经成了他们的谋杀对象,时间大约是在默里克称之为‘堆芯熔化’的行动之前。
看来事关重大,邦德意识到,M 最担心的事情果然应验了。这决不是什么普通的计划,而是一个把整个世界置于极度危险之中的重大阴谋。说到雇杀手谋杀,他还没有时间仔细考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武器无疑是个气步枪,子弹肯定是个内含剧毒物质的胶囊。至于谋杀的时间和地点,恐怕任何人也无法猜透。“宫殿”一词曾被提到过,受害对象是个女人。邦德首先想到的是皇亲国戚,甚至有可能是女王本人。可是“马亚尔卡”指的是什么?或许是一处开会的地方?这些信息他必须设法尽快传给M 。他把接收装置小心翼翼地放回箱子里的时候,甚至动过这样的念头:立刻在房间里启动笔形报警器。但是那样做的结果无疑只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默里克把他牢牢地握在手心里,而且这处地方是个城堡。所以他还是决定先忍一忍再说。
他把监听装置放回箱子,正在把箱子往壁橱里放的时候,突然听到门锁喀哒再次响了一声。他的心再次提到嗓子眼上。几乎可以肯定,马利- 简·马斯金没有胆量——即使在默里克的唆使下——再次到他这里二度探访,难道是——?门把正在转动,当天晚上邦德第二次跳起身向门口冲过去,抓住门柄猛地拉开了门。
10迪丽、迪丽
一声有节制的惊叫,只见拉文德·皮科克踉跄着倒进屋里,倒进詹姆斯·邦德的怀抱里。然而她立即恢复了镇定,赶紧伸手去抓门,可是已经晚了,门在她身后沉重地关上了。电子门锁不怀好意地喀哒响一声。
“糟糕,”她大声说道,同时把柔软光洁的长发一甩,“这下可好了,把我和你锁到一块儿了。”
“我想象得出情况会有多糟糕。”邦德笑着说,因为他发现,拉文德也穿着夜礼服。可是她与马利- 简·马斯金截然不同,因为她更具吸引力。“我说,”邦德问道,“你也应该有一个能够从里边把门打开的小金属玩艺儿吧?”
她靠到墙上,拉了拉身上的披肩,伸出一只手捋了一下头发。“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她惊奇地问道,然后接着说:“哦上帝,是不是马利- 简来过这里?我闻出她的香水味了。”
“马斯金小姐确实来表演过一场热情洋溢的小品,可是我觉得,她没有达到预期的目的就走了。”
拉文德摇了摇头感叹道:“那你就得罪她了。本来我以为,在他们对你耍花招之前我可以赶到这里。安东的幽默总是不怀好意的。我不止一次看见他让马斯金做这种事,就是为了考验一下那些人。你带烟了吗?”
邦德掏出烟盒,为拉文德和他自己各点上一支香烟。与此同时,他的思想飞速旋转起来。不知是怎么回事,他突然想到了刚才通过窃听到默里克和佛朗科在谈话中提到的两件事:两个他曾经熟悉的名字——印地安角三号机组和圣奥诺佛里一号机组。他已经接近于明白事情的真相了。
拉文德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摇了摇头说:“没有。我可享受不到拥有一把电子钥匙的特权。在这处地方,我基本上和你一样,像个囚犯。”说到这里她微微一笑,接着又说:“说你是囚犯你可别不信,邦德先生。”
“叫我詹姆斯。”
“好吧,詹姆斯。”
邦德指了指床说:“既然你已经被关在这里了,就找个舒服地方吧,拉文德。最好你能告诉我你来这里的目的。”他甚至怀疑,她的到来说不定是另外一次考验。
她离开墙壁,朝其中的一把椅子走去,一边走一边说:“我觉得我坐在这里更合适。那张床我可受不了。哦,你最好叫我迪丽,好吗?别叫我拉文德。”
“迪丽是什么?”
“一首老掉牙的歌的歌词——‘忧郁的拉文德,迪丽- 迪丽’——在这两个名字中,我更喜欢迪丽。我可不是随便让什么人都叫我这个名字的。只有真正的朋友才叫我迪丽。我还没有让这里的任何人叫过我这个名字呢。”
邦德坐到大床上,从这里他可以仔细观察拉文德。他说道:“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为什么来这里呢,迪丽。”
她再次深深吸了一口烟,沉默了一阵子才开口说:“嗯,我其实不应该。
我是说,来这里。我觉得我太冒险了。我也说不清是不是应该信任你,詹姆斯。你来得太突然了,而且我正想找人谈一谈。”
“那就谈吧。”
“最近这里经常发生特别异常的事情。听我说,虽然这种情况在这里算不上反常。我的保护人与众不同,我觉得你知道这些情况。其实,我觉得我应该先问问你,你知道多少关于他的情况。”
邦德告诉她,他认为安东·默里克很富有,是个相当有名的核物理学家;另外,他基本上答应了给自己一份工作。
“要是我,对这样的工作我会留个心眼。”说完她笑起来——一种会心的,有点狡黠的微笑。“安东·默里克雇人干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这种事情说不出口。可是每当他开除人的时候,他总是实实在在地开除。”说到这里,她抬起双手,像小孩玩游戏那样用手比划成枪的样子,嘴里还发出一声“砰”。
邦德直视着她的眼睛,她正是那种自己一见倾心的女人。他问道:“你真的不想使自己更舒服一些吗?”听到他的话,她的眼睛随之一亮,邦德觉得,在她和自己之间突然有了一种曾经很熟悉的,像过电一样的感觉。
“可能我已经过于舒服了。不必了,詹姆斯。我是来给你送忠告来的。
我刚才说最近经常发生特别异常的事情,实际上远不止如此,甚至会发生某些可怕的事,大的灾难。”
“是吗?哪一类事情呢?”
“你别问我是哪一类事情,因为我一点儿都不清楚。最多也只是一些猜测,这事和东家计划建立的一种新型核反应堆有关。他离开国际核能研究委员会就是因为他们不肯资助他的研究。他把那称之为超安全核反应堆。他需要天文数字那样多的钱,所以我猜测他会利用你达到某些目的。可是首先——且不管和他在一起会有什么危险——他肯定会把你置于危险当中。就在明天,我听见他对马利- 简这么说的。”
“明天?可明天他还有年度聚会呀。”
拉文德把烟头在大玻璃烟灰缸里掐灭,然后说道:“没错,也许本来就和年度聚会有关呐。不过我说不准。”
“那我说不定会受伤吧,我不是头一回经历这种事了。”
“别,可是……再给我一支烟好吗?”
“吸烟有损于健康,迪丽,烟盒上印着这句话。”
“生活在这地方,有损健康的可不止是吸烟,詹姆斯。给我。”
他走到她身边,再次为她点上一支烟,然后俯下身子在她前额上轻轻亲了一下。她突然抽回身子,伸出一只手扳住他的肩膀说:“我来这儿可不是为了这个,詹姆斯。”
“是吗?”
她坚定地摇了摇头说:“对。就是因为我,有些人曾经陷入了极大的困境。我来你这儿就是为了扮演报忧女神的角色,向你发出警告。”
“就是为了发出警告?值得怀疑,迪丽。你刚刚说过信任我对于你是冒险,你自己实际上像我一样是个囚犯等等。所以我觉得,你来这儿是想让我带着你远走高飞,你相信我会把你放在我的马鞍子前边,带着你冒险冲出樊笼,远走他乡。”
“恐怕你完全搞错了。可是我仍然认为你应该离开这里,我愿意帮助你做到这一点。”
“然后带着大队人马返回来营救你?”
“也许我已经无法挽救了。”
邦德按了按她的肩膀以示安慰,然后回到了床上。他们两人都沉默下来。
他心里暗自问道,她会不会知道这里所发生的事情的真相?他的头脑已经再次被印地安角三号机组和圣奥诺佛里一号机组所占据,他正在苦苦思索着它们的位置。他心里非常清楚这两个名字意味着什么,把默里克和这两个名字联系起来,世界很有可能会被引向一场灾难。
他回到刚才的话题上,沿着拉文德的思路问道:“为什么说已经无法挽救了,迪丽?”
“因为我只能在我所处的这种环境中生存——东家的被保护人,他的远亲,被束缚在这里的陈年的条条框框当中,接受保护人的摆布。”
“而你却希望我尽快离开这里?”
“我觉得你确实应该离开。不仅仅是你,詹姆斯。或许我会向所有对东家存有幻想的人这样说。”
“我现在更不能离开了,迪丽。我现在反而更想知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如果我发现这里发生的事情确实非常危险,如果是犯罪,那么,我就会听你的话离开这里。到时候我会请你帮助我。如果事情到了那个份儿上,你会和我一起走吗?”
她再次摇了摇头说:“我是在这儿长大的。这里是我的天地。不管我是不是囚犯,我对这地方是有责任……”
邦德惊讶地插嘴问道:“在这儿长大的?我还以为你不过是他的被保护人……”说到这里他戛然而止,因为他意识到,他的话已经说过了头。
“从法律上说没有多长时间。可是我从小就——怎么说呢——就一直生活在这里。”
“即使你不喜欢这里,你也不愿意离开这里吗?”
她回答说,如果她现在跑掉,这边出了事,形势只会对她更为不利。接着她又规劝邦德:“你却可以现在就离开,趁着现在还没出任何事,赶紧走。”
邦德说,他最不愿意做的事情就是现在离开这里。说心里话,他也觉得现在离开这里最为明智,只要到城堡顶上把笔形报警器打开——假设他已经了解到默里克全部计划的详细内容——就会使这位东家的计划破产;可是计划可以很快重新修订。不行,他告诉拉文德,如果他真的发现这里正在酝酿重大的罪行,到时候他会设法逃出去带上人再回来。他还说,到时候他希望她和自己一起逃出去。可是她摇了一下头,仍然不为所动。使邦德最无法理解的是,具有她这种精神境界的姑娘怎么会在这样的环境中生存下去。她真是个岩石上的贞女;要么,她就是个最有天分的女演员。
“好吧,为了你自己,我希望你尽快有所发现。”拉文德说完站起来,向门那边走去。走到门口又想起来自己无法出去,只好又回到椅子上。她接着说道:“如果出事,准是在这个星期,这一点我敢肯定。我们很快就要去参加一个时装演示会,如果他要做什么事,用这件事作掩护是再好不过了。”
邦德作出一副对时装表演一无所知的样子,因此拉文德向他讲述了他早已知道的情况:安东·默里克以控股形式掌握着世界上最著名的一家时装公司。她说道:“是罗斯兰时装公司。而且我还是他们主办的大型时装表演的合同模特。我只不过是个长着腿的衣裳架子,詹姆斯。可是说实话,参加时装表演是我一生中最得意的时刻。”
“这样你就可以摆脱束缚,对吧?”
她脸上泛起一片红晕。邦德离开床走到她坐的椅子旁边,然后坐到椅子扶手上,伸出一只手扶着她的双肩,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她仰起脸看着他,然后闭上了眼睛。
“詹姆斯,别这样,我只会给人添麻烦。”
“什么样的麻烦?”
“我决不希望发生在你身上的一种麻烦。”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不知道是否应该继续说下去。“好吧,第一次已经是好几年以前的事了。一个小伙子,他就在这里工作。当时我大概只有十六七岁。马利- 简抓住了我们,然后让人把安东叫来了。后来那个小伙子——他叫大卫——不见了,他一家人被赶走了。我敢肯定是安东叫人把他杀了。”“那么,如果我和你有了什么,他会拿我怎么样?”
“你会遇到同样的厄运。大卫只不过是第一个而已。我为罗斯兰时装公司当模特初期,在巴黎又有了一个朋友,我一点没察觉会有人知道这件事,可后来人们在一个小巷里发现了他的尸体,喉咙被割断了。所以,我知道他会把你也杀掉,詹姆斯。当然他也采取过花钱的方式,那还是在罗马——也是在一次时装巡回表演期间。那男人是意大利一个大富豪的家族成员。头一天事情还是好好的,可第二天我接到一封告别信,而且还说一辈子不再见面了。一年以后,我听见我的保护人对马利- 简·马斯金说起这件事。他说这事让他破费了将近25 万美金,可是这笔钱花得值得。”
邦德弯下腰,在她的红唇上吻了一下,然后说道:“我倒宁愿冒险试试,迪丽,你是……”
她尽力摆脱了他,然后说:“我说的都是心里话,詹姆斯。”她笑了笑,抬起一只手抚摸着他的脸颊接着说道:“我的意思不是……哦,也许我太自私了。如果这里真的正在进行罪恶的勾当,你就是我的一线希望——如果明天他们在聚会上不给你使坏的话。我会帮助你逃出去,你去把突击队带来:
援救处于危难中的闺女。”
“了不起的闺女。”邦德说着笑起来,“那么,你怎么离开这间屋子呢?
要么,是否我们得一人划一块地盘一起度过这一夜呢?”
拉文德说,她只好在这屋子里过夜——一直要待到黎明,至少要待到邦德可以打电话把门叫开。“天亮以后,你可以说你想出去散散步,或者诸如此类的事。他们会同意你的要求,因为那时候他们已经可以看到你了。”说到这里她笑了笑,接着又说:“我们可以挤一挤。”
“哎,对我来说怎么挤都行。”邦德笑着说,同时心里暗自想道,旧时的恋人在同床就寝的时候会按照老规矩用长枕头在床上搭起一道界河,然后和衣而卧。
“我也可以挤。我已经困得要命了。”拉文德说到这里站起来,接着又说:“我希望,东家为你准备的活动寝宫里如果多出一个长枕头就好了。”
没有长枕头,他们只好用好几个枕头来代替。使邦德深感悲哀的是,和这样一位令人心醉的姑娘在一起,虽然她近在咫尺,却好像与自己隔着天涯。
他们在床上躺好以后,她问道,如果这里发生的事情真相大白,他是否真的会去寻求支援。
“如果你跟我一道走,我会感到特别荣幸。可是我理解你希望留下来的心情。如果从长远着眼,你还是比较安全的。但是,对了,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到了紧急关头,我会竭尽全力设法出去——在你的帮助下——然后回来让你可爱的保护人对所发生的事作出解释。”说完这些话,邦德假装突然想起了什么,他问道,现在城堡里是否只有他一个人是外来的。
她想都没想便回答说:“还有另外一个人,可是他最近已经成了常客。
安东称他为佛朗科。我们所有的人都被告诫说,不能在外人面前谈论他。从你来了以后,他就不再露面了。我猜想,天亮以后,他一大早就得离开。”
“你认为他参与了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吗?”
“这一点毫无疑问。每次他来这里,大部分时间都和安东关着门在一起商量事情。”
“那他来去都用什么交通工具呢?”
“坐直升机。我的保护人在城堡旧址的另外一边有个直升机停机坪。”
“谢谢你,迪丽。这些事你先别和别人乱说,我们得好好分析一下。也谢谢你对我的警告。”说完他把手伸到枕头的另外一边,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如果我们一起逃出去,詹姆斯……”
“怎么着?”
“噢,没事儿。或许根本没有必要逃出去。睡觉吧,好吗?”
有那么一段时间,邦德的头脑里像开了锅一样,他恨得咬牙切齿,他的怨恨越积越厚,全都对准了安东·默里克:骗子,伪君子;一个极端残忍的,对他的被保护人的情人或杀或收买,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人。他简直就像维多利亚时代腰缠万贯的军纪检查官。后来他渐渐压住了自己的愤怒。感情用事是不会有任何好处的,要对付默里克这样的人,取胜的唯一出路是任何时候都保持头脑冷静。他还必须设法尽快取得这个人的信任,从他那里获得有关堆芯熔化计划的详情。然后他还要迅速把情况传给M ——可是M 向MI5 和特警处解释情报来源的时候,他们极有可能根本不相信。
头脑里琢磨着这些事情的同时,邦德在心里也对好了自己的生理时钟,他这种独特的计时方式极少出差错。然后他渐渐进入梦乡。清晨5 点整,他准时醒过来,当时正好破晓。
他叫醒了拉文德,问了一些关于电子锁的事。后者告诉他,城堡里的一些房间安装了这样的锁,每个锁里有3 个锁销,它们由电磁铁启动。锁启用以后,锁销精确地插进锁孔。每个锁孔都有线路通往控制室,一旦锁销插进锁孔底部,控制室里的一个指示灯就会亮起来。
如果指示灯闪烁,值班人员是否会注意到?拉文德回答说,也许不会,因为以前他们曾经经历过数次短暂的系统故障:指示灯完全熄灭,几秒钟以后一切又恢复正常。昨天晚上她本来只是想待上一两分钟,提醒邦德留点神,然后马上离开。
“难道你没有任何办法找一把内部使用的钥匙——那种长条形的卡?”
她说那是不可能的。而且那种钥匙打不开城堡的大门。只有几个人拥有那种电子钥匙,其他人根本接触不到它们。邦德点点头表示理解,随后他开动脑筋,琢磨着如何才能得到默里克的信任。
邦德到盥洗室换上了一条宽松的裤子和一件套头衫,然后打电话到值班室,告诉值班人员,他的房间门不知何故打不开了。一个无动于衷的声音问道,为什么他要离开房间,他回答说,他习惯于每天早上锻练身体。那个声音告诉他,请他稍微等一会儿。
过了还不到1 分钟,他们听见门上的锁开启的声音。邦德走过去试了试门把,门一下子就打开了。他吻了一下拉文德的面颊,使他受宠若惊的是,她仰起脸毫不犹豫地突然迎着他的嘴吻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开了。
邦德花几分钟时间检查了一下房间,以便确定自己没有在表面留下任何别人能够利用来指控自己的物件。临离开房间的时候,他再次环顾了一下整个屋子。
他来到走廊上,沿着楼梯走向城堡中间的大院时,黎明的第一道曙光刚刚洒落在峡谷两侧的山坡上。他出现在院子里的时候,听见西边传来一架直升机引擎发出的突突声。他等了一下,看见那个机器——一架护林用的小型贝尔牌喷气直升机——从峡谷中慢慢升起来,接着悬在半空中调了个头,然后渐渐消失在老城堡废墟那个方向的天际。
邦德耸起肩膀,开始在城堡周围慢跑。他首先往昨天夜里看见的那处大草坪跑去,如果他没有看错,那里应该有一个帐篷,可能是为今天的比赛而搭起来的。他希望自己能够好好做一下热身运动,因为他心里明白,这天他需要大量释放自己身上储备的能量。
11出奇制胜
事后邦德才得知,从默里克城堡延伸到远处的绿茵茵的草坪总面积有4 公顷之大——草坪边缘环绕着灌木、布满砾石的小路和人工修剪的常青植物——至少两个世纪以来一直被称作大草坪。
虽然时间还早,领地上的工人已经开始在野外作业了。他们在为两个大帐篷,几个小帐篷,以及一处像飞机场短跑道一样大的比赛场地作扫尾工作。
他慢跑经过比赛场的时候想道,很可能就是在这个比赛场的某处地方,自己将面对安东·默里克精心设计的一场考验。利用这次跑步的机会,他首先要看一看这里的地势,其次,他还要使自己的头脑冷静下来,集中精力思考一下自己即将面临的许多问题。
从他头一天晚上偷听到的默里克和佛朗科之间的谈话来判断,显然,他们至少策划了针对欧洲和美国的5 个恐怖主义袭击目标。从他们提到的名字来判断,两个在美国的目标与核电站有关。按照逻辑推理,在欧洲的目标应该同属一个类型。他现在还掌握了这次行动的代号:堆芯熔化行动。如果他判断得不错,堆芯熔化无疑意味着极其危险的后果。使邦德更为忧虑的是安东·默里克为自己起的代码——魔法师。
在围绕城堡慢跑的过程中,邦德渐渐拿定了主意。不管他对拉文德是怎样说的,实际上他面临着两种不同的选择。一种选择是,他可以现在就离开这里,把已经掌握的情报报告给M ;另外一种选择是,留下来面对默里克的考验,以获取关于他的阴谋的详细情报。如果他在考验中表现出众,默里克可能会更加信任他;甚至会向他披露一切。邦德丝毫不怀疑,选择后一种方式行事是极其危险的,然而他别无选择,只能走这条路。
这时他再次想到了头一天晚上默里克和佛朗科之间的谈话,东家曾经说过,堆芯熔化行动将会在星期四英国夏时制时间中午12 点开始。这就是说,届时英国时间是正午,法国和德国时间是下午1 点整,他们称作印地安角三号机组的地方是上午7 点,圣奥诺佛里一号机组那地方是上午4 点。整个行动将会严格地控制在24 小时之内完成,而且行动内容包括向各国政府进行敲诈。眼下他还顾不上考虑佛朗科将要实施的谋杀是怎么回事。最终,一切都必须搞它个水落石出。
跑完11 圈以后,邦德回到了他在城堡里的房间。整个城堡似乎已经沸腾起来,清晨的各种暄嚣已经在城堡的各个角落里响起来。
经过剧烈的运动,邦德已经可以闻到自己身上散发的臭烘烘的热汗味。
可是,他打开房门的时候,立即嗅出了其他人的气味。他离开房间这段时间,肯定有人来过这里。
他立刻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箱子,它们已经被人挪动过,可是箱子上的锁没有任何被橇或者被砸的痕迹。默里克已经在调查他的背景了——现场调查,或许还利用他的某些不明不白的社会关系进行调查。他清早出去的时候,曾经找机会看了一下自己的绅宝车——其实他并不担心,没有人能够轻易识破这辆车的秘密。他跑步路过汽车旁边的时候,看见车子停在默里克那辆崭新的劳斯莱斯车和一辆黑得吓人的宝马M1 型车之间,后一辆车很可能是马利-简·马斯金的。
回到屋里,邦德继续做其他预备性运动,包括一套他常做的俯卧撑、仰卧起坐和高抬腿等等,然后他在屋子里清理出一块地盘,开始做他那一套神秘的,由一系列优美、但非常致命的动作组合而成的第一套“卡塔”——其实这不过是一种正规的锻炼方式而已——一种东方风格的徒手格斗:每天清晨和傍晚,人们在东海岸各城市的公园里都可以看到成帮结伙的男男女女在做同一类的叫作“三清”的运动。他以平滑的规定动作完成了两套套路。他完成所有身体运动,思考完所有问题的时候,浑身上下已经是大汗淋漓了。
他脱掉衣服和鞋子,光着脚走进盥洗室洗了个澡——首先用滚烫的热水冲了一遍,然后淋了个冰凉的冷水浴。
他用浴巾狠狠地搓了一遍身子,然后刮干净脸,下身换上一条轻便的裤子,上身穿上一件斜纹布衬衣,外边套了一件灯芯绒皮猴,脚上登一双舒适的阿迪达斯牌运动鞋。一般而言,邦德更喜欢穿柔软的便鞋,但是,由于很可能即将面临一场考验,他想,最好还是穿一双可靠的运动鞋,这样,他就不至于因滑倒而陷于被动。
他把青灰色的烟盒里装满了香烟——虽然他已经下定决心,无论面临的是什么样的考验,在事情结束之前决不吸一支烟——然后把烟盒装进外套的口袋,同时把登喜路牌打火机也揣进口袋。他把笔形报警器别在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最后把小机灵专门为他制作的登喜路牌打火机揣进裤子右边的口袋里。
他轻手轻脚地离开房间。经过前厅的时候,他听见几个人在餐厅里说话,显然他们正在安排早餐。可是现在他必须先检查一下自己的绅宝车。
车子仍然锁得好好的,或许他们还没有机会把它全面检查一遍。坐进车子以后,他看出车里的一切都没有人碰过,也没有被人移动过。他把钥匙插进锁孔里,发动汽车,发动机随着钥匙的转动立即发动起来。他让发动机在怠速状态下转动了数秒钟。关上发动机的时候,他发现多纳尔站在汽车的一侧,另一侧站着他头天夜里见过的哈米什。
他拔掉车钥匙,锁好方向盘,然后打开了仪表盘下边的一个开关,这才从车里出来,问多纳尔一句:“什么事?”
“餐厅里已经开始上早餐了,邦德先生。”男总管面无表情地说。邦德心里想道,这个人的感觉大概也就是和一块石头的感觉差不多吧。他回答说,他这就去餐厅。邦德不再理会身边的两个人,锁好车门,昂首阔步走进屋里。
邦德走进餐厅的时候,拉文德和马利-简两人早已入座了。餐桌旁边的一个案子上摆满了食物,恨不得把案子都压塌了,反映出城堡主人老式的,奢华的生活。邦德没有要鸡蛋——煎蛋和炒蛋——腊肉、鳟鱼、葱蛋烩饭和其他令人垂涎的小食品,他仅仅挑选了两片烤得很硬的面包,一大杯没有加牛奶的咖啡。一日三餐他最喜欢早餐,可是他心里清楚,在这种非常时刻把肚子塞满是不明智的。
看得出来,马利-简和拉文德两个人问候他的时候心情都极其轻松。邦德刚刚入座,安东·默里克也露面了。他一身苏格兰大庄园主的打扮,上身穿着粗花呢外套,下身穿着苏格兰裙子,他那像哈巴狗一样的脸上挂满了微笑。看起来他见到邦德也很高兴。餐桌上的谈话非常轻松和随便,对头天夜里发生的事情,拉文德没有露出任何风声。他们3 个人对墨客邸的年度聚会表示了极大的热情,特别是默里克,他浑身充满了活力,说话也充满了幽默——“这是我一年当中最高兴的一天,邦德先生。每年的这一天,即使我在海外,我也要想方设法赶回来。佃户们和我这样的人对传统都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你对传统价值是否有兴趣,邦德先生?”
“太重要了,”邦德回答的时候直视着那双像熔岩一样的眼睛,“我一直在衷心地为国家服务,而且秉承了我们民族的传统。”
“即使在国家让你倒霉的日子里也如此吗,邦德先生?或许我应该称呼你邦德少校吧?”默里克说完,嗓子里带出一阵短促的笑声。
这样看来,这位东家真的入彀了:栽进了预先为他设计好的圈套——通过查询绅宝车的登记号——获得了M 预先做好手脚的假情报。可是,邦德表面上仍然装出一副吃惊的样子。
“我们过后再详谈,詹姆斯·邦德。”对方说着再次笑出声来,“如果到时候你还能谈话的话。我说,说不定年度聚会以后你都背过气去了呢。非常精彩的表演。”
“非常精彩的表演。”马利-简笑着鹦鹉学舌道,她在整个进餐过程中极少说话,可是,她的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邦德——使他感到浑身很不舒服,因为她的眼神里既有女性的好奇,又有古罗马女皇那种打量即将上场的角斗士的轻蔑。但是,从她脸上看不出头天晚上离开他房间的时候她曾经表露出来的那种怨气。
邦德说,好像外边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了。他非常感谢默里克的邀请,因为主人安排的丰富多采的系列活动似乎要从早上延续的晚上。默里克接过话头说:“差不多要从黎明延续到傍晚。所以我必须先行一步。不管怎么说,我这个东家是这里的东道主,所以,我还得请你见谅。”他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说:“哦,邦德先生,我非常希望你能够参加摔跤比赛。我手下的盖博是墨客邸山谷的冠军——也就是说,是本地主人领地上的总冠军——一种特殊的荣誉。他在正午时分出场卫冕。届时请光临。”
对方根本没有容得邦德回答便转身以他独特的跳着脚走路的方式离开了餐厅。这无疑就是他将要面临的考验了:与巨人般的盖博进行交锋。邦德转过身来面对着两位女士,作出很豪侠的样子问道,他是否可以陪伴她们两位。
拉文德当即表示认可,没问题。而马利-简却莫测高深地笑了笑说,她必须陪伴东家。她还告诉邦德,他再难受也得‘忍着’和拉文德在一起。使邦德无法理解的是,她说这话的时候是否在有意贬低拉文德。可是拉文德似乎并不在意,她站了起来,然后客气地请邦德等她一下,因为她需要换一换衣服。
“这孩子,很少有人和她作伴。”马利-简说着挎住邦德的胳膊,用极其亲昵的口吻接着说:“这地方几乎没有什么很正常的东西,而她特别敏感。”
邦德轻轻地说:“听你的口气,好像她还太年轻,还没有经过世事似的。”
“从许多方面来说她真是这样。我曾经试着帮助她——当然是看在安东的面子上——可是,除非有朝一日某个好心的善解人意的先生出现在这一带,不然她也只好去伦敦或者巴黎。她很需要学会待人接物的礼仪。”说到这里她笑了笑,“如果你能够博得东家的欢心,说不定他会把她当作礼物送给你呢。”
邦德不仅没有领情,而且还鄙夷地看了她一眼。
“哦,别这样。开个玩笑吗。”她说完笑起来。
“啊,”邦德不想再听她不怀好意的闲聊,只好转移话题,“我突然想起来——你们这里有书房吗?我昨天晚上才发现这次出门忘了带点读的东西。”
“当然有啦。我先带你去那儿,然后再去陪东家。可是,我真替你遗憾,詹姆斯,你干嘛不在夜里做点其他的事情呢。顺便说一下,对昨天晚上的事你可别往心里去啊。”
“我这人是不会的。”邦德虽然嘴上如此回答,心里却对她的诚意深感惊异。
“真遗憾。”她说着笑起来,然后她脸上的表情完全变了,这时他又看到了面具后边她那真实的面孔。她接着说道:“而我这方面可就复杂多了。
我和你说过你本来是可以避免许多麻烦的,而你拒绝了,詹姆斯,所以你会为此后悔的。我建议在聚会的时候给你一个小小的考验,安东接受了。实际上他还觉得这主意不错。所以你要和盖博在摔跤场上一争高低,而盖博早就憋着要和你较量一番呐。要是按照他的本意,杀了你他都不觉得解气。”说到这里她又笑起来,“这都是因为你把他的鼻子整出血引起的。男人们的气量也真够小的。不说这个了,我还是先带你去书房吧。也许你还真的需要书,跟盖博较量之后,你得在床上乖乖地躺上很长时间才能复原。”
穿过客厅另外一头的门才能进入书房。房间里的色调都是恬静的淡色。
其中三面高墙布满了书籍,每一面有藏书的墙上都嵌有安在滚轴上的踏板。
另外一面没有墙壁,那一面墙上开着3 个巨大的突出到墙外的窗户,每个窗户的弧形窗台都包着软垫子,因此窗台同时也是坐椅。
邦德多多少少还是花费了一些时间,才把书房里书籍的分类和布局搞清楚——他甚至推着每一面墙上的踏板把高处的书籍也浏览了一遍,才找到了自己需要的东西。他首先抽出一本自己并不需要的书作个幌子——从小说类书籍里挑出一部他昔日喜欢读的书,埃里克·安布勒写的《德米特里的面具》。
然后他才来到自己真正需要的书跟前:一部装璜极其精致的大部头工具书《韦氏大词典》。他把词典抱出来,放到一个巨大的讲台上。
邦德按照拼音找到了字母M ,然后用手指逐条划过每一个词条,直到找着“魔法师”一词。他很快读了一遍这个词条的注释。注释是这样描述的:
“一、从事巫术的人,术士,男巫;二、变戏法的人。”接着他的目光挪到了派生词一栏,他的心不免一沉。这一栏的注释这样描述道:“古英语——魔法师,使人心惊胆战的坏蛋、恶魔。”
使人心惊胆战?使邦德无法确定的是,这是否真的是默里克的本意?默里克选择魔法师作为自己的名称来指挥这次精心策划的恐怖主义行动,如此恬不知耻的玩笑是否也太过分了?他是否还有另外一层用意,使佛朗科雇用的那帮国际恐怖主义分子也对他胆战心惊?一个像他这样聪明过头的核物理学家,在自己的成就遭人贬低和唾弃之后,很有可能被迫干出什么荒唐事来。
邦德刚刚把沉重的《韦氏大词典》放回原来的地方,突然听到身后有声音,他猛然转过身子,同时下意识地把手伸向臀部。一般做渗透工作的时候,他总是在那个位置带着一支枪,可是这次他马上又回过味来:那个位置是空的。是拉文德在书房门口。她身穿粉颜色的艺术服装,使她的外表显得沉着和冷静,一只手还拿着一个和衣服配套的大帽子。邦德向她走过去的时候注意到,她脸色有些苍白,淡淡的粉妆仍然无法掩饰这一点。
她把一只手指轻轻贴到嘴唇上小声说道:“詹姆斯,他是故意让你在摔跤场上与盖博较量的。”
邦德笑着说:“我知道,马斯金那家伙已经告诉我了,看来她很开心,迪丽。”
“你还跟没事儿似的。他让我把你带到场,他想让咱们和这儿的人混熟。
盖博已经知道了,他一直就想报复你。昨天晚上那事以后,显然有些人在拿那件事取笑他。你真的差点把他的鼻梁骨打断?”
“只不过打对了地方,让他流了不少血。”
“他会把你摔得爬都爬不起来,詹姆斯。我看过他摔跤。他根本不按规矩——他知道好多歪门邪道。他不仅体重够分量,而且力大无比。你把他的鼻子弄流血,只能使他更加疯狂。”
“盖博的事你不用费心,迪丽,亲爱的。”邦德说完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接着说:“如果你得不到我的消息,今天夜里能到我房间里来一下吗?”
“我试试吧。”
“能找到让我出大门的办法了吗?”
“你终于要走啦?”
“只要我能够了解到足够的情况,而且情况糟糕到我必须采取决定性的行动。我会竭尽全力搜集你的保护人和他那群帮凶的材料,使正义得到伸张——甚至更严重——把他们绳之以法。如果我办不到,咱们俩就得接着相互照应喽。”
“如果今天中午以后你还能够照应自己,就算你够运气了。”
“我已经和你说过——你去想办法让我能够通过大门,盖博的事交给我来管。如果今天夜里不行,明天夜里无论如何我也得出去,可以吗?”
她怀着不安的心情很勉强地点了点头;她倚在他身上,两人一起穿过前厅来到阳光下,他感到她的身子在轻微地颤抖。
一个著名的苏格兰乐队正在大草坪上演奏,各种比赛早已进入高潮。邦德心想,墨客邸村今天夜里准是个充满各色人等的村庄。看得出来,很多人是老远赶来观看墨客邸村的比赛的。默里克在这种场合对客人们不加限制:
所有的人都可以尽情享受免费的食品和饮料,还有各种各样的节目和表演。
邦德冷眼观看着这一切,他心想,对于今天这种封建遗风式的,喧嚣的取乐方式,当地人需要付出何等的劳动作为代价——或者是沉默——才能够回报这位东家呵。
一群群穿着苏格兰民族服装的男男女女正在为跳舞作准备工作,在远处的竞技场上,体格健壮的青年男子们正全神贯注地沉浸在高难度的投掷大棒和投掷大锤运动中。
一路上有好几个人见到拉文德的时候摘下他们的苏格兰帽子,有的还向她鞠躬,显得极其恭敬。邦德同时也注意到,这些人毫不掩饰他们对自己的怀疑。由于长期养成的习惯和谨慎,他非常留意这位东家的私人卫队里那些危险的家伙——一群目光总是溜溜地到处乱看的,稳稳当当和小心谨慎的,沉默寡言然而高度警惕的,像忠心耿耿的黑手党党徒一样的彪形大汉们。有一件事他敢肯定:像这样的人在这里为数还相当多。后来的几个小时里,邦德一直和拉文德在一起,以极大的兴趣在四处观看各种各样的体育竞技活动和舞蹈节目。
终于,一群人开始在竞技场靠城堡那一端聚集起来,邦德跟着拉文德往那个方向走去。她悄悄对他说,那边就是她的保护人希望他去的地方。
垫子早已在地上铺好,邦德看见,默里克那短小的身影出现在远处,他正在和一群人讲话。他浓密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他那像斗犬一样的脸上挂着永恒的微笑。他已经看见了邦德,并且兴奋地向他招了招手,然后朝他们走过来。
“噢,邦德先生,我的卫冕冠军已经准备好迎接任何人的挑战了,你是否也准备好了?”
邦德笑了笑,装出一副误以为东家在和他开玩笑的样子。“我是认真的,邦德。”这时候他那像冷却的熔岩一样的眼神从他目光深处又冒了出来。“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材料做成的人。如果你表现出色,咱们之间就有很多事情可做。我能宣布你是第一个挑战者吗?”
邦德听完他的话,放声大笑起来,然后说道:“我怎么能和他在同一个级别里呐,东家。他根本不用费劲就能把我打败。”
安东·默里克不动声色,脸上严肃得像一块墓碑一样。他说:“话不能这么说,邦德。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材料做成的人——想知道你是否有胆量和盖博这样危险的人斗上一个回合。问题不在于是否能够打败他,而在于是否能够和他对抗,能够躲开他的攻击。是胆量,邦德先生,我需要得到证实,证实你的胆量。”
邦德再次笑了笑。“哦,这个嘛,”他说话仍然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这样说来问题就复杂了。好吧,东家,我就和你的冠军斗上一回吧。”
邦德听见拉文德突然倒抽一口冷气,默里克却开心地微笑起来:“好样的,好样的。”说完他走到垫子的另外一头,然后消失在人群里。
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但是这一次他站到垫子的中央,并且举起双手让大家静下来。周围的人群立即肃静下来,只有远处的鼓乐声仍在继续。对于一个身材矮小的人来说,墨客邸东家的声音可谓既宏亮又富于感染力。他大声说道:“朋友们,如你们所知,现在时辰已到,墨客邸战无不胜的冠军——同时也是墨客邸庄园的冠军——将站出来迎接任何人对他冠军宝座的挑战。请站出来捍卫你的冠军宝座,盖博。”
盖博从人群中站起来,此前他一直坐着,所以人们一直没有看见他。
可以这样说,头一天晚上,邦德几乎没有看清楚此人究竟是什么样子。
现在看起来,他好像更加高大和更加令人生畏了——比高大的人还要高大,他的上身简直就像个标准的酒桶,鼓起来的二头肌有两个橄榄球那么大。像许多处于巅峰状态的身材高大的人一样,这个苏格兰巨人脚步稳健,神态庄重,听到大家赞赏的掌声,他轻轻点了点长得很匀称的头,以示自己的感谢。
东家挥了挥手请大家安静。“朋友们,有个人已经向冠军提出了挑战。”
他大声宣布说,然后戏剧性地停了片刻才接着宣布:“一个来自外地的人。”
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的声音,虽然邦德还没有被人们认出来,他已经感到了人们对挑战者的敌视。他摸了摸裤子右边的口袋,以便确定自己需要的东西仍然在老地方。然后他把皮猴脱下来交给了拉文德。
他笑着说道:“请替我看好呵,迪丽。”
“詹姆斯,小心点。昨天夜里……我真希望我们能够……”她悄悄对他说,她后边的话音越来越低,因为东家已经在喊邦德的名字了:
“一个来自外地的人,他就是詹姆斯·邦德先生。”
邦德纵身一跃,跳到垫子上,尽管人群里仍然充满了敌视自己的声音,他还是把双手高高举起来扯着嗓门说:“我承认我母亲不是这里的人,可她也不是纯撒克逊人;而我父亲血管里流的是纯正的血——他是个纯种的高原人——我来向你挑战,盖博。”
“讲得好!”东家像鸟一样往前伸了伸头接着说:“讲得好,詹姆斯·邦德。”然后他又凑到邦德身边悄悄说道:“我还不知道你有苏格兰血统。真是太妙了。”
就邦德本身的条件来说,他的个头已经很高了,可是站在盖博面前一比,看起来简直像个侏儒。盖博看着他笑着,显得成竹在胸,因为他从来没有被打败过。对于邦德来说,他只有一条出路,而他心里清楚这一点——尽一切可能不要被他那双手抓住,千万不能被他那双手收抓牢,然后设法抓住对方的破绽进行攻击。
两个人这时都拉开了架式,东家分别问他们两个人是否准备好了,邦德点了点头,盖博开口说道:“哎,东家,时间不用长。”
“那好……开始!”默里克发令以后跳出了圈外。
盖博直通通地朝着邦德冲过来,邦德往旁边一闪,想趁机跳到另外一个地方。可是巨人盖博的动作太快了,邦德还没弄明白究竟怎么回事,便感到自己的两只胳膊已经被牢牢地抓住了,然后糊里糊涂地被拎到了空中,接着重重地摔到地上,他感到自己的背部狠狠地撞到垫子上,胸口堵得连气都喘不上来了。
盖博像饿狼扑食一样朝他扑过来,这次邦德总算躲了过去——他及时作了个横滚。盖博扑了个空,双手一撑又跳了起来,转过身子以更快的速度朝邦德扑过来。邦德试图绕到盖博身后,可是没有用:盖博一个扫堂腿过来,送了他一个大马趴。
邦德再次作了个横滚,可是这次没有逃脱,因为盖博在他刚刚翻过身子来的时候,已经扑上来使劲按住了他的右肩,同时,这位巨人抽回了自己的右胳膊。邦德看清了他的动作,知道盖博这次是想一锤定音结束一切。这个苏格兰人的大拳头已经握起来,准备一拳砸到自己的脸上。现在需要的是绝对精确地计算时间的技巧。
邦德的左胳膊还可以活动,盖博的拳头对准他飞过来的时候,他及时将头偏到了一边。盖博的拳头擦过他的耳廓,沉重地砸进他脑袋旁边的垫子上,对方立即露出痛苦的表情。
盖博差一点失去平衡,可是他仍然紧紧地抓住邦德的右肩没有松手。现在是利用左手的时候了,用它打击所有男人最薄弱的地方——即使像盖博这样健壮的摔跤手也禁不起打击的地方。邦德过去的一个教练员曾经向他指出,打击“黄金目标”的时候,用不着使多大劲就可以达到预期的效果。邦德抬起左手准备攻击的时候,耳朵里响起了古铜色皮肤的小个子教练员的话语,他张开5 个指头扣住盖博的腿叉之间猛一用力。邦德听见大个子痛苦地嗷了一声,这使他想起来,过去他们常常把这一招称作“神爪扣人中”。这一招果然管用,特别是因为,邦德加了点力又给了他一下子。
盖博再次呻吟了一声。这个苏格兰人身不由己向垫子倒下去,然后身子一歪滚到一边,邦德感到,抓住自己肩膀的手终于松开了。他趁机脱身了,可是盖博也迅速站了起来。显然是因为刚才挨了那两下子,他两眼露出怒不可遏的神情。邦德这时候必须分外小心,他已经激怒了盖博,对方像一个受伤的野兽,已经愤怒到了极点。邦德从一开始就已经清楚地意识到,对方从第一个回合开始就想方设法把自己整成残废,而现在,对方说不定想置他于死地。
邦德把右手垂到自己的裤子口袋旁边,盖博冲过来准备再次进攻,这时,他抬起左脚作了个蹬踏动作。他以此作为掩护,把右手迅速伸进裤兜里然后又抽出来。
邦德蹬到了盖博的腿,可是他觉得这不啻蚍蜉撼树。巨人连晃都没晃一下,可是邦德这时候已经把小机灵给他的登喜路牌打火机牢牢地攥在手里了。他翻转身子,假装要把盖博绊倒在地,可是那家伙放声大笑起来,用力一抬腿,把他蹬到一边,接着他伸出双手再次向邦德扑过来。
邦德伸出右手,好像是要挡开巨人像钳子一样伸过来的手。他的右手晃到巨人面前的时候,对方像树干一样粗的一双胳膊已经架到了自己的双肩上。这时邦德的手指已经压到了打火机的机关上。
特别装备处仿造的登喜路牌打火机可谓维妙维肖,暗藏神机。它既没有打火石,也没有电子打火装置,而且里边也没有装任何可燃液体。可是,它里边的东西可以靠按动打火装置,按照极其精确的比例分4 次喷射出来。
这只登喜路牌打火机里边灌满了高压充填的高浓度的氟烷麻醉剂。只要把氟烷麻醉剂在任何人的嘴巴或者鼻子前边一喷,就可以达到预期的效果,因为这种药品——它还是50 年代初期开发出来的——效果极其神速,而且不易被察觉,不会使人感到恶心,也不会对粘膜产生任何刺激。按照小机灵的话说,“他们根本想不到是怎么回事——无论是事先、事后还是当时,他们完全意识不到是怎么回事。”
这时邦德的手恰恰处在释放麻醉剂的最佳位置,盖博的嘴巴和鼻子离他手里握着的登喜路牌打火机还不到两寸,他不失时机地按下开关。做完动作以后,邦德赶紧作好闪开的准备,他曾经见识过实际演示这种打火机的情况,所以他不愿意沾上哪怕是一丁点这种麻醉剂。
盖博像一架正在降落的飞机,起落架已经放下来,然而还没有把它们锁住,他直通通地向邦德压下来。邦德看见他面露惊讶的神情,这苏格兰人向他倒下来的时候,目光中充满了仇恨——邦德及时从他身子底下钻了出来,同时,顺势抓住盖博的一只胳膊,这时后者的胳膊已经麻木了。然而,对于周围的观众来说,邦德在对手面前虚晃拳头的一套动作完全像是很有头脑的,而且是很奏效的进攻。邦德现在必须给对手狠狠来上几下子才行。他抓住对方的胳膊使劲一拧,他觉得自己像是在搬动一块沉重的铅锭。盖博仰面朝天摔倒在地的时候,邦德顺势骑到他的双肩上,同时抽出一只手握成拳,以雷霆万钧之力向对方的下巴连续给了两记重拳。盖博一动没动,他的头甚至僵住了。
邦德跳起来站直了身子,同时把小机灵的小玩具塞回口袋里。以后碰到紧急关头,他还可以如法炮制3 次。
这时候人群完全静下来了,默里克尽管非常吃惊,还是马上来到邦德身边。两个人走到躺在地上的盖博跟前。其中一个人——是马尔克——抬起头对东家说道:“你的人没气儿了,东家,气儿没了。”
默里克几乎目瞪口呆了,他疑惑地看着邦德。邦德看着他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说:“难道你不宣布,宣称,你们这里的说法是什么?”然后他又凑到默里克的耳边悄悄说道:“我认为我已经是当然的冠军了。”
这时候出现了一阵短暂的平静。过后的墨客邸的东家粘粘糊糊地傻笑了一阵,作了一个深呼吸,然后提高嗓门说道:“女士们,先生们,朋友们,墨客邸的居民们,你们大家都已经看见了比赛的结果。如今我们有了一个新的冠军——我有了一个新的冠军——你们要一如既往,像对待以前的墨客邸冠军一样尊敬他和爱戴他。现在我把他交给你们啦,墨客邸的冠军,墨客邸东家的冠军——詹姆斯·邦德先生。”
一阵轻轻的躁动,接着便爆发出欢呼声,邦德被抬到了齐肩高。他要在鼓点声中和苏格兰风笛演奏的《高原淑女》伴奏下被人们抬着在大草坪上绕场一周。
这时邦德想到了《圣经》里小矮子大卫利用弹弓的帮助战胜巨人高里阿斯的故事。他心里清楚,前冠军苏醒过来以后,自己最好尽量避开他。邦德无疑成功地扮演了大卫的角色,利用智慧战胜了盖博扮演的巨人高里阿斯,而特机灵为他装备的弹弓在这场博斗中起了关键性作用。
穿过人群,邦德看见拉文德·皮科克正怀着一腔热切的激情注视着自己。
嗯,只要加把劲在默里克那方面取得进展,在明天早上之前,他就可以得到所需要的情报,然后离开这里。过后,他可以把情报全盘交给M ,然后抽出身来花费一些时间更好地了解迪丽·皮科克。
12按合同办,邦德先生
虽然安东·默里克为墨客邸的年度聚会准备了丰富的奖品,人们还是久久不愿离去。在大草坪的各处地方,到处都有人在跳苏格兰瑞尔舞和斯特拉司贝舞。那些没有资格进入决赛的人们,这时候则充分利用这里的设备和空间,与胜过自己的高手们同场进行交流和切磋。
大大小小的帐逢里仍然挤满了人群,第二天一早,山谷里肯定会有不少人感到头疼和感到反胃。现在的时间是傍晚6 点刚过一点,在一篇赢得了许多掌声和喝彩声的,慷慨激昂的讲话之后,东家向城堡方向走去,而且还招呼邦德和他一起回去。
拉文德被留在外边,和马利- 简·马斯金在一起。邦德注意到,后者时时刻刻都有年轻和壮硕的异性相伴——东家似乎对这种事并不在意。对于头一天夜里的事情,邦德仍然有点摸不着头脑,他甚至开始怀疑,这两个女人是否都缺乏起码的真诚。或许所有这一切只不过是在演戏,像传统戏剧里的审讯场面一样,一个人唱白脸,另一个人唱红脸。如果让邦德从她们两人之中选择一个盟友,他宁愿选择拉文德。
默里克领着邦德穿过前厅,经过主楼梯通道,接着又穿过一串可以两面开的门,最后来到一条走廊里。在走廊的另外一头有一个典型的门,在传统文艺作品里经常出现的那种隔开仆人们与他们的主子们的那种门——一扇绿色台面呢包住的门。
东家在走廊的中间停下来,掏出随身携带的那串匙匙——不过这一次是从苏格兰裙子前边的口袋里掏出来的——打开一扇用钢条加固的结实的橡木门。穿过这扇门,邦德跟着他沿着一条宽敞的楼梯往下面走。一串小小的引路灯发出的幽幽灯光,在昏暗中投下了几个轮廓不清的影子。走到半路,默里克转过身看了看他,他那一头浓密的白发在昏暗中与他的脸部形成鲜明的对比,使他的脸部看起来像是影视片里负片效果的样子。他开口说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发出奇怪的回音。“他已经看到过我工作和做规划的密室,我们现在要去的地方,是这个城堡最有意思的地方,是我这份遗产中现存的最古老的部分。如今你已经是我的冠军了,邦德先生,所以你应该知道这些。”
空气又阴又冷,石头台阶似乎没有尽头,一级一级往地下的深层延伸,过后他们来到一处挂着旗子的开阔的大厅。默里克伸出手拨动一个隐蔽的开关,大厅顿时变得亮如白昼。巨大的拱形廊柱支撑着拱形的天花板,邦德觉得,这里的天花板肯定是这座城堡最古老的部分。大厅两侧另外还有两个门,大厅的尽头处另外还有一条狭窄的通道继续通向前方。默里克点点头说:“那条路通向古老的地牢。”说到这里,他怪异地笑了笑,接着又说:“有时候它们倒是挺管用,我们右边的那间屋子我可不太喜欢用,那是原来的行刑室。”说完他推开门走进去,邦德跟着他走进去。
映入邦德眼帘的是,固定在一面墙上的一个托架,固定在另外两面墙上的一些铁环,有些铁环连着铁链子,一个鞭刑支架,火盆,以及其他形形色色的古代刑具——从鞭子、烙铁、铁钳子到挖眼睛的半圆勺,真是应有尽有。
默里克指着另外一些刑具说:“知道吗,邦德先生,这些是都是古代苏格兰寻欢作乐的用具——断指器、穿孔器,另外还有这东西,这双靴子。这是一种非常残忍的东西,我是说这双靴子。让犯人穿上它们,然后往他们脚上钉楔子,可不是那种支撑要倒塌的拱廊的钉法呵。”
“也不会是切除鸡眼的方法吧。”尽管邦德嘴上说得很轻松,他骨子里却感到不寒而栗。在他这一辈子中,他已经经受过很多酷型,各种各样的刑具他也都见识过,可是,当他往屋子另外一头看的时候,他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一面墙上镶着白色的瓷砖,在屋子中间靠近那面墙的地方有一个手术台,靠墙立着的柜子样式非常新颖,邦德心里不禁想道,柜子里的器械肯定比外边这些残酷的刑具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皮下注射的药品会把人的神志摧残到疯狂的边缘,或许里边还有用于男男女女身子上最敏感部位的加电设备,它们会让人痛不欲生。训练有素的人可以忍受普通刑具施加给肉体的极度痛苦,可是,在默里克城堡这个装备极其先进的行刑室里,极少有人能够做到不说实话或者严守机密。
“这间屋子偶尔也用上一两回,邦德先生。请谨慎行事,所有为我工作的人都要被带到这里来看看。一般来说,这样做很起作用,一种预防性的警告。你打败了了不起的盖博,因此你也自动成了为我做事的人。带你到这里来看看,也是对你的一种警告,我要求绝对的忠诚。”
默里克说完带着邦德出了屋子,穿过挂着旗子的大厅,来到行刑室对面的屋子跟前。在打开屋门之前,他回过头来笑着对邦德说:“我的工作室。”
对比是鲜明的。这是一间狭长的大厅,屋顶是拱形的。灰色的四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武器:价值连城的,作为艺术品的各种重剑、轻剑、短剑和短刀;精工细作雕刻出来的各种弩机,弩机里甚至还有弹子;现代武器包括轮枪、弹簧枪、燧发手枪、滑膛枪;离门最远的地方是一些当代武器,包括各种步枪、卡宾枪、手枪以及其他类型的自动武器。
“这些是你的收藏品中最珍贵的精品喽?”邦德问道,因为默里克曾经说过,他的珍品收藏在其他地方。
默里克得意地笑了笑,邦德忍不住嘲弄了一句:“怎么不弄个热核装置把这里搞得更现代化一些呢?”
东家的脸色顿时变得死灰,可是马上又缓了过来,他脸上重新漾满了天使般的笑容。他说道:“没这个必要。如今世界上不缺那种东西,我们身边到处都有,时间一到,就会给人们带来灾难。”
默里克抬起一只手,抚摸着一把重剑。“这是阔剑,”他开口说,“一种长柄剑,是我的一位祖先用过的。”邦德点了点头,显然他已经注意到了这柄剑,可是他的注意力早已不在这些收藏的稀世珍品上了。他注意到,这个拱形屋顶的房间的另外一头看起来倒是真像个工作室,那里有一张螺旋腿的长桌子,一些计算机显示器,一些无线电通讯设备,以及一张透明的,标有各种坐标的世界地图。
默里克摆摆手,带着邦德走到长桌子一侧,然后指着桌子另外一侧一把舒适的真皮转椅请邦德入座。他自己则坐到另外一把椅子上,然后发出一阵假笑。他说道:“从这里,邦德先生,我控制着整个世界的命运。”
邦德简直搞不懂默里克是在开玩笑呢还是怎么着,只好跟着他一起傻笑起来。有那么一会儿,两个人都陷入了尴尬的沉默,邦德借机抬起头看了看地图。他一下子注意到,印地安角三号机组和圣奥诺佛里一号机组清清楚楚地标明在美国地图上。他再次注视着默里克的时候,心中暗想,如果有机会再看两眼地图,自己很可能会认出欧洲的几个目标的名称。眼下,邦德竭力克制住自己,不往地图那边看。千万不要显得太着急了,他暗自对自己说,同时在想象中拼命放松——甚至淡化——自己对周围事物的兴趣。
“你知道我是谁吗?”安东·默里克在问他,邦德回答:是安东·默里克博士,墨客邸的东家。
默里克听完大笑起来,进而解释说,他可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我可能是有史以来世界上最伟大的核物理学家。”他说这话的时候绝对是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
邦德心想,他可真是大言不惭,同时心里的话从嘴上脱口而出:“真的吗?”
“我来告诉你吧……”默里克滔滔不绝地讲述起自己以往的奋斗史来。
绝大部分内容和邦德已经掌握的材料完全吻合,只是在谈到与核能委员会在关键问题上的分歧时,他的说法与事实截然相反。用默里克的话说,他是因为抗议才辞职的。“那些坚决主张拆除如今正在运行的核电站的人是正确的,”他越说越激动,因此声音也越来越高,“请注意,邦德先生,我是说‘如今正在运行的核电站’是不安全的。各国政府向普通老百姓隐瞒了潜在的危险这一事实。而政府的帮凶们则不断采用各种手段封住像我这样的人的嘴巴。所以,应该有人教训他们一下。他们说,解决能源危机的唯一出路是采用核电。在这一点上他们是正确的,可是发电方式必须安全。电是怎么生产出来的,邦德先生?”
“依靠发电机的转动。”
“没错。而发电机一般是靠轮机驱动的。那么轮机是靠什么驱动的呢,邦德先生?”
“靠水,水电站的情况如此;而其他形式的电站则采用开水产生的蒸汽驱动。”
“很好。而蒸汽是把水烧开以后产生的,使用的是煤、油、燃气——或者核反应堆的堆芯。”说到这里他笑起来,然后接着讲下去。“一种昂贵的烧开水的方式,你觉得呢?采用核能是这样吧?”
“我还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不过我倒常常觉得,采用这种方式生产能源和电力,而不是采用油或者古生物衰变成的燃料,怎么会成为少数几种安全的方式之一呢。”
默里克点点头表示赞同,接着说道:“我非常同意你的想法。不过我不敢苟同洛文斯教授的说法,他说采用核能烧开水好比是用链锯锯黄油——不过他的说法也有一定道理:热量的浪费。其实,问题的关键,邦德先生,是安全和控制。核反应堆,就目前全世界的使用情况来说,已经把我们这个星球和它上面所有的居民置于危险之中……”
“你是说核废料的辐射问题吧?”
“不是。我不是在说不可避免的事情。已经发生过许多事故了。如果你是个有学识的人,你一定知道下述这些事实:1952 年安大略湖系的潮河事故;1955 年的爱达荷福尔斯事故;1957 年英格兰的温德斯开尔事故;58 年加拿大安大略的潮河事故;61 年的爱达荷福尔斯事故;1970 年的伊利诺斯事故;71 年的明尼苏达事故;75 年的亚拉巴马事故;76 年的佛蒙特事故。还需要继续罗列这些事实吗?还用得着我提起苏联乌拉尔地区倾倒原子能废料的时候引起爆炸的吉斯第姆大灾难吗?核燃料溢出,堆芯部分熔化。如今运行的核反应堆迟早有一天会造成空前的灾难。而各国政府对此却三缄其口。
卡特政府差不多已经承认了这一点……”说到这里,他翻了翻手头的文件,然后说:“在这儿。1977 年——‘从现在到2000 年,某个核反应堆会发生严重的堆芯熔化;但是,如果选址得当,这种事故是可以得到控制的。’控制?选址得当?你是否知道堆芯熔化意味着什么,邦德先生?”
“是不是人们所说的中国综合症?我看过一部简·芳达主演的电影……”邦德装出一副懵懂的样子问道。
安东·默里克点点头说:“核反应堆巨大的热量是从堆芯产生的——一种受控的链式反应。只要能够控制住,一切都会好。然而,如果冷却系统出问题——例如管道破裂,容器破损,冷却剂泄漏等等——事情就坏啦。堆芯会不断地生产出越来越多的热量,产生越来越强的辐射……”
“然后会像炸弹一样产生爆炸?”邦德情不自禁地问。这时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安东·默里克慷慨激昂的演说深深地吸引住了。
默里克摇了摇头说:“不会,不会产生严重的爆炸,结局会极为独特。
一个美国出生的大诗人曾经写道:‘末日降临世界;看不见爆炸,却听到一声呜咽。’这一声呜咽可能是一阵战栗,一阵隆隆的响声,脚下的大地在移动,大量的放射性物质被释放出来。堆芯本身会变得其热无比,任何东西都无法控制它。它会穿透地面——穿透岩石、土壤和金属——任何东西都无法阻止它。它会穿透到中国,邦德先生,像东方快车一样——这种事情会发生在当今世界正在运行的任何一座核反应堆里。问题的关键是,我本人会让反应堆变得安全。”说到这里,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然后耸耸肩膀,接着又说下去。“然而,像以往一样,管钱的那帮人当然不愿意掏腰包了。我的系统是绝对安全的,可是他们不支持我造一个出来给他们看看。”他再次停顿下来,直视着邦德的眼睛,又说:“你会谴责我吗,邦德先生?我将要给他们演示一下现行的系统是多么不安全,同时还得向他们证明,怎样才能保证系统的绝对安全。”
邦德摇了摇头回答道:“不会,如果你的系统真的像你说的那么安全,我是不会谴责你的。”
邦德感到,这句话确实刺激了墨客邸的东家,对方好像恨不得要拿起鞭子抽自己一样。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默里克的声音顿时提高了八度,“这方面你有什么发言权,邦德?‘如果’我的系统是安全的?‘如果’我的系统真的像‘我说的’一样安全?实话告诉你,我手头有独一无二的百分之百绝对安全的核反应堆系统;那帮烦人的经济学家,讨厌的合同和利润,自我标榜的政客们,他们总是拿我当作笑料来谈论。”一通宣泄之后,他才靠回椅子背上,似乎轻松了许多。
在默里克长篇大论讲述核反应堆的过程中,邦德成功地偷偷看了两次大地图。美国的目标是用红色坐标标出来的,这两次偷看使他很容易便认出了英国和法国的目标:黑山一号机组和圣劳伦斯二号机组。这个人到底要干什么呢?难道他聪明过了头,真的疯了,一定要通过派遣自杀敢死队潜入核反应堆心腹地带,制造出可能影响世界的灾难,以此来威胁各国政府和其他组织吗?他真的疯狂到那种程度了吗?堆芯熔化——别无选择。
默里克又开口了:“我准备了一个举世无双的计划,它可以同时实现我的两个目标。”说完他指了指地图,这使邦德意外地获得了一个极好的机会,他直接把目光指向了德国。目标非常明显,和其他几处地方一样,也是用红色的坐标标出来的。
可是邦德这一次看地图的时候着实大吃一惊,使他感到意外的是,德国地区标出来的目标竟然是两个,一个在联邦德国,另一个在东部——民主德国。所以,在安东·默里克的计划里,他连东方的铁幕集团也没有放过。东边的目标是诺德Ⅱ二号机组,西德境内的确切地点大概是埃森汉姆。现在邦德已经把所有的地点牢牢记在脑子里了。需要邦德继续做的是,引导默里克说出有关堆芯熔化行动的更为详细的内容;当然,如果无法得到进一步的详情,他认为,自己的任务也算完成了。如果当天夜里能够设法逃出去,MI5 可以根据线索找到并且包围默里克,如果运气好的话,还可以通过美国特工抓获佛朗科。堆芯熔化计划可以被彻底摧毁,同时还可以抓获幕后操纵者,魔法师安东·默里克。
“我的小计划可以使世界清楚地认识到,世界上现存的、正在运行的核电站潜伏着多么大的危险。”说到这里,默里克再次阴阳怪气地笑了笑,接着便放声大笑起来。笑完以后,他接着说:“同时它还可以给我带来必要的资金,使我能够建造自己安全的电站,向那些白痴和利欲熏心的人展示,利用核能而不把人类置于灾难的边缘是行得通的。”
“你怎么做呢?”邦德问道。他相信,直率的问话能够引出条件反射一样的回答。尽管安东·默里克刚才说得滔滔不绝,他却没有掉进邦德的圈套里。
“这事可不那么简单。你做好你那一份差事就行了,邦德先生。我们那天真是幸会;一次愉快的巧遇。”
邦德有意压低嗓门,谨慎地问道:“什么样的差事?”
“整个计划里有一个关键性步骤:就是得保证我自己对整个事件不负任何法律上的责任。所以必须采取一个步骤,使外人无法知道我参与了即将发生的事情。你的差事就是去干掉一个人。按合同办,邦德先生。我会与你签署一个合同——我的措词够清楚了吧?”
“你以为我会轻易同意去杀人吗?”
“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会使你感到意外。据我所知,你并不是那种把人的生命看得很重的人。而且,这份差事的报酬很可观。我得到消息说,你很快会需要两万英镑。我出价5 万英镑。我敢肯定,这比你平常挣的多得多。
这笔钱当然包括你对这件事守口如瓶。”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邦德平淡地说,可是他思想深处确实有一种心花怒放的感觉。无疑安东·默里克全盘接受了编造的假情报。“我是说,你根本不了解我……”
“是吗?”默里克的眼睛里顿时阴云密布。在他眼睛的深处,翻滚着像灼热的熔岩一样的恼怒。“我认为,你很快会发现,我掌握的材料之多会使你感到很不舒服。”
“你怎么会……?”
“有许多方法,邦德先生。邦德少校。你们在桑德赫斯特那些年,是谁获得了神勇之剑勋章?”
邦德假装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一个叫丹佛斯的哥们儿……”
“你们总是叫他拼命三郎,对吧?”
邦德装出一副意外的表情,问道:“是啊,可你……?”
“后来你参加了特种部队,这样做完全是步你父亲的后尘,像已故阿尔奇·邦德上校一样是吧?对不对?”
邦德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
“现在你知道了吧,詹姆斯·邦德,我有自己的情报员。我知道你的身世,我还知道你在空特队服役时非同凡响的壮举呢……”
“那可是绝密情报呵。”邦德装作大惊失色的样子脱口而出,“最高的保密等级。”
默里克不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你是说从空军特种部队退役的军官名单吧——没错。可是我确实掌握了名单。同样我也掌握着你渎职行为的资料:比如那次倒霉的伙食基金事件以后,他们同意你主动辞职,而没有把你送上军事法庭。从那以后你一直靠自己的智慧和技能奋斗到今天。我还掌握了你在第三世界一些国家干过的不足称道的工作的详细情况,包括那些令人讨厌的经营赌场的人的赊帐记录。他们要么会拿你问罪,要么你就得交出欠他们的两万英镑。”
邦德把背一拱,作出一副认输的模样,好像对方是智胜一筹的警察似的。
“好吧,”他开口说,“但是,你是从哪儿搞到有关我的情况的呢?”
“依靠智慧和武器,詹姆斯·邦德。自从军队把你赶出去以后,你就是依靠这两种东西生活过来的。”默里克没有回答邦德的问题,自顾自说了下去。“除了雇佣军那一段经历,我有充分的把握猜测你过去曾经干过不少合同谋杀。”
显然M 的情报安排得恰到好处。说心里话,邦德真想搞清楚,默里克的情报员在调查自己过去的神秘经历的过程中,究竟是怎样被蒙骗了。他在椅子上挺直了腰板,脸上却显得不动声色,好像默里克了解到他当过职业雇佣军以及职业杀手的经历对他无所谓似的。“好吧,”他开口说道,“我不否认这一切,同样我也不否认我对自己的职业很在行。这并不是人们引以为自豪的职业,可是,至少我干这一行非常得心应手。盖博怎么样了?”他问话的时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鄙视口气。他必须向默里克证明,他一点也不憷盖博。
墨客邸的东家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他冷淡地说:“完全懵了。直到今天,还没有人真正战胜过盖博。不错,你确实了不起,邦德先生。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现在就不会开价5 万英镑与你签订谋杀合同。”
“那么谁是幸运的受益人呢?”邦德开始用直率的职业方式说话了。
“此人名叫佛朗科·奥利维尔罗·奎索克利亚多。”
“我好像不认识这个人。”
“对,很可能不认识。可是,很快你就会听说他的许多事。劫机、搞爆炸、绑票等等,他的名字经常上报——我是说他的本名。新闻界已经把他炒成了国际上通缉的最重要的恐怖分子。”
“哦,”邦德微微咧开双唇,脸上的表情分明显示出他已经把佛朗科对上了号。“原来是那个佛朗科。你是说合同里列出的就是他吗?”
默里克点头予以肯定。
“那么我怎样才能认出他呢?”
“只要和我待在一起就行,不会有任何问题。届时我会为你指出方向。
需要你做的就是把他干掉——可是在我让你干之前绝对不能干。你必须按照严格的指令去做。在我的计划即将实施之前,消灭佛朗科的机会必然会到来。
无影无踪,不复存在,而且不留任何痕迹。”
“就你给的那笔钱来说,我可以做到让他的出生证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默里克摇了摇头。用一种使人不寒而栗的语调说:“那件事已经有人去做了。让你做的是给他开死亡证。”他说完以后,两个人都沉默下来。邦德漫不经心地用手指点了点自己面前控制台上的一个按钮,然后直视着默里克的眼睛,用坚定的口吻问道:“那么那笔钱呢?我怎样得到它?”
“1 周以后,你可以从我在苏黎世的银行户头上支取5 万英镑任意币种的现金。我敢保证那是欧洲信誉最高的银行。我会安排你明天从这里打电话向银行查询——当然是通过公共电话系统。我和银行没有私人关系。你可以亲自通过瑞士的公共电话系统查询那家银行的号码,然后验证我是否作出了安排。但是,我只能允许你和瑞士方面通一次电话。”
“看来安排得非常公平。”邦德嘴上应承着,暗自却心花怒放起来。没想到居然会天赐良机,让他有机会把话递出去给M 。但是他很清楚,他的电话肯定会被监听,如果说话时稍有不慎,电话就会被切断。邦德本想问一句,如果他的计划失败,佛朗科逃脱了,结果将会如何。可是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
默里克这时站起来,默默地朝远处的门走去。走到一半,他突然开口说:
“我想我们该准备吃晚餐了,邦德先生。我建议你今晚好好休息一夜。估计我们会整整忙上一周时间。”默里克根本没有表示给邦德一个机会考虑一下,甚至连走走形式,客气地问一下邦德是否乐意接受他的条件都没有表示。默里克显然认为条件无可争议,合同已经签署完毕。
邦德也站起来,跟着默里克朝门口走去。走着走着,东家的武器收藏中的一件藏品引起他的注意。在一个摆放着手榴弹和其他武器装置的架子上,有一个解剖开的德国制造的S 型地雷,二战中使用的武器——一个圆柱形的金属体,顶部有一个细长的和触发装置相连的触针。邦德熟悉这种型号的地雷,而眼前这种展示方式能够让人对其巨大的威力一目了然。把这种地雷埋藏于地下,仅仅让触发装置不显眼的顶尖露出地面,运气不好的人如果不小心碰上了触发装置,地雷就会弹到离地面7 英尺高度,然后地雷爆炸,把金属外壳的碎片和里面的钢珠炸向四面八方。
把S 型地雷解剖开,有助于人们了解这种地雷里面的钢珠是怎样安装和拆散的。这颗地雷旁边摆着一堆拆出来的钢珠,每颗珠子的直径大约是1 厘米,大小正好符合邦德的需要。邦德提高嗓门问道:“你和佛朗科这家伙有麻烦?他妨碍了你的计划?”
在默里克转身作出答复之前,邦德已然迅速伸出手从钢珠堆里抓起3 颗珠子装进自己的口袋。因此默里克转过身子来的时候什么也没看出来。
“我没有时间向你作出详细解释,邦德先生。”默里克站在门口等着邦德走到他跟前,然后一边走一边继续说:“我觉得,有些事情你应该知道。”
默里克的声调低了下去,话音里带着一种轮盘锯的锯齿擦着木头时发出的那种声音。“不错,佛朗科与世界上所有的大型恐怖主义组织有关系。他为我招募了6 个自杀小分队,他们将分别潜入6 个大型核电站。他们是一群狂人:
在需要的时候,情愿为各自的主义而献身。对于他们来说,如果我的计划获得成功,他们各自的组织和机构将会得到巨款。恐怖主义者总是需要金钱,邦德先生。如果计划不成功,就不会有任何收获——至少对这些自杀小分队来说是如此。”说到这里,他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然后接着说:“在必要的时候,他们所有的人都情愿在核电控制室里引发你刚才提到过的中国综合症。如果他们迫不得已做出那种事情,世界上大部分地区将受到污染,数千万人将死于放射性沾染。就我个人来说,我认为不会发生这种事情——可是,是否真的如此,完全由我的意志来决定。我已经为佛朗科打通了潜入这些核电控制室的途径。通过佛朗科,我已经把他们训练成服从我的指挥,有能力采取破坏行动的人。采取行动那天结束之前,会有一笔巨额赎金,佛朗科将得到那笔赎金的一半。按照他事先安排的协议,他将与那些小分队分掉这一半赎金。佛朗科必须亲自来我这里领取这笔赎金。他不断对我说,那些恐怖小组一直对他施加压力,让他从我这里得到某种保证,使那些钱最终能够到他们手里。这无疑是谎言。需要得到这种保证的是他本人。而他什么也不会得到。”
说着,他们已经回到了挂着旗子的大厅里,默里克轻轻关上了通向武器收藏室的门。
“将来你会明白的,邦德先生,我并不想给佛朗科任何东西。最主要的是,他是唯一能够把我与这个事件联系起来的知情人——只有他认识我——有关国家安全部门的官员开始审问这几个小分队的时候,他们会把我供出来。另一方面——说到这里他轻轻耸了耸肩膀——我需要所有的钱,以便建造我的核反应堆,证明我是正确的。这也是为了全人类的利益,你能明白这一点吗?”
邦德本想对默里克指出,他冒的风险将会有多么可怕,可是他最终克制住了这个念头。在他的想象中,堆芯熔化行动简直像万花筒一样光怪陆离和不切实际;有一件事他可以肯定:雇佣的和狂热的恐怖主义者在受到外部压力的情况下往往是最不稳定的因素。不管默里克怎样坚信他的威胁多么有威力,那些恐怖小分队进入指定位置以后,局势很有可能会失去控制。
此时此刻,邦德意识到,他绝对有必要设法获得自由。他们两个人肩并肩慢慢走到石头台阶跟前。
邦德背着手,平静地说:“我有个问题。”
“你说。”默里克耐心地静候邦德讲出他的问题。在旁人看来,他们两人谈话的方式就像大公司的头头正在讨论公司内部的人事安排似的。“如果你想干掉佛朗科,”邦德尽量说得很客气,“以便——嗯——保守你的秘密,同时还可节省经费,难道你就不会用同样的方法对待我,让盖博和他的手下在我干完事情以后把我也干掉?干嘛不干脆省点事儿,给佛朗科灌点儿迷魂儿药,然后让盖博把他扔到湖里去?”
听到这里,默里克立即站住了,脸上漾满理解的笑容。
“非常好,邦德先生。你提到这个问题证明,你正是我需要的人,你不愧是有头脑的人。你对我的可信程度提出质疑,非常恰当。不过,如果我像你预言的那样行事,问题也太简单了。当然,这不包括刚才你提到的最后一点。这是因为,我不希望佛朗科之死与我有蛛丝马迹的联系。”
听默里克说话的口气,好像他是个对孩子的天赋感到意外的家长。他们一边说着一边拾级而上。
“至于你将来是否能够心安理得过日子,”默里克接着说下去,“从我这方面来说,我无法向你作出任何保证。只要你有一丁点越轨的地方,对你恨之入骨的盖博就会采取报复行动。他是个鲁莽的人,邦德先生,只有我可以控制他。另外我还应该向你挑明,如果你拒绝履行合同,你未来的生活——甚至死亡——都只会让你遗恨终生。何去何从由你选择。如果你愿意,我现在可以放你一文不名地离开这里,可是从此你会终日在惴惴不安中度过,惟恐我会追查出你的行踪。如果你把在这里听到的事情报告给警方或者其他任何人,人家会认为你讲的是天方夜谭,没有人会相信你。所以不论我说的话是好是歹,你只能言听计从。同时请你记住,履行合同与否,做主的是我而不是你……”
“你的意思是,”邦德打断他的话问道,“如果我冒险在最后一刻变卦,没有按照合同杀死佛朗科,接受你慷慨许诺给我的报酬,而是倒戈与佛朗科合谋算计你的巨款,你就会对我不客气?”
“完全正确。”默里克说完关上了照明灯,拱形屋顶的房间再次回到了黑暗中。然后他们两人一言不发地上楼了。
13子夜遁逃
傍晚剩下的时间里,邦德的思绪像个不停旋转的环状录音带,那6 个核电站的名字反复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对核电站以及核电站在世界上的分布情况只能说略知一二。像他的同事们一样,他也只是偶尔学习过一点关于核电站保安方面的知识。
印地安角三号机组在纽约附近的某个地方——他清楚这一点,在一次研讨会上,有人曾经提到过它的位置。只要印地安角的3 个机组中有1 个出现严重事故,就会危及纽约的安全。圣奥诺佛里一号机组的情况大致也是如此,因为它离洛杉矶的距离不过160 公里左右。这时他回想起来,那个电站在选址时曾受到批评,因为它恰恰座落在经常可能发生地震的圣安德利亚断层附近。
黑山一号机组最近刚刚投入运行,它的位置在兰开夏郡,离海岸不远。
圣劳伦斯二号机组在法国,邦德只知道它在奥尔良地区。至于在东德和西德境内的反应堆——诺德Ⅱ二号机组和埃森汉姆的机组——邦德心里一点谱都没有。
邦德得以自慰的是,他至少已经掌握了这些核电站的名字,而且还知道恐怖小组在星期四将要夺取这些电站。东家曾经明确地说过派小规模的小分队潜入控制室。邦德的经验提醒他:是逃出去的时候了,把情报送交M ,其他问题都留给专家去处理。几乎可以肯定的是,理查德·杜甘爵士派出的MI5 的人仍然会在城堡附近进行盯梢,所以,用不了多久,大队人马就可以开过来。如果盯梢的人一直没有放松警惕,佛朗科一到美国,肯定已经被联邦调查局的人盯上了,逮捕他应该说是不成问题的。如果堆芯熔化行动的初始阶段已经开始,通过在目标地点加强安全检查,可以将自杀小分队一网打尽。
邦德没时间仔细琢磨默里克计划的详细内容。他脑子里已经装满了足够的情报。尽管如此,他还必须在默里克、马利- 简·马斯金和拉文德面前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古谚说,最好的防守策略是进攻。虽然从战略战术上说,这种策略在实际战争中不一定行得通,可是在这里,在墨客邸东家的晚餐桌上,邦德心里很清楚,进攻是他唯一的出路。他把话题引到自己最热衷的领域:打高尔夫球。从切入这一话题开始,几乎就是他一个人在不停地说话。他滔滔不绝地讲述了自己最近参加的一次有意思的比赛,实际上他是把自己和比尔·坦纳的一次比赛添油加醋地编成了这个故事。邦德觉得,把秘密情报局局长的参谋长打个落花流水的故事肯定会在局里博得大家的喝彩。
甚至默里克本人也被邦德没完没了的故事吸引住了。邦德讲到兴头上,忘乎所以,直到两位女士退席,他才意识到该收场了。剩下他和默里克大眼瞪小眼的时候,他才终于回到现实生活中。
他们两个人之间几乎没有说什么话,不过默里克倒是很明确地向邦德发出了警告。他显然已经感觉到,对于自己的计划,他对邦德透露得实在是太多了。他们站起来准备离开的时候,默里克握住邦德的胳膊,以命令的口吻说:“警觉一点,我们有可能一两天之内就离开这里。在你出发挣钱之前,我可能随时需要你做点儿别的事情。明白吗?”
邦德想到了古英语词汇中的“魔法师”一词——使人心惊胆战的人——他心里清楚,如果默里克让佛朗科招募的亡命的恐怖分子都心惊胆战,即使邦德真的按照合同执行了雇佣他的使命,默里克也不大可能如约付款。不管默里克嘴上说得多么动听,佛朗科之死毫无疑问会迅速导致邦德自己同样遇害。
邦德向默里克及两位女士互道晚安的时候,对拉文德简短的暗示深感欣慰。他心里猜测,等到城堡安静下来,她一定会来到自己的屋里。
邦德回到东客房,门关上的时候,电子门锁如预料的那样喀哒响了一声。
对付默里克这样的人可不能冒险:拉文德来的时候,一定要小心谨慎才是。
他迅速行动起来,把必须带走的东西全都装进那个大一点的箱子里,然后把其他必须随身携带的东西依次摆放在床上:仿造的登喜路打火机、笔形报警器——只要他逃出默里克城堡的管辖领域,他必须立即用它向M 报警——以及一个扁平的像电视机遥控器一样的小物件。他把这个小物件和汽车钥匙放在一起。时机一到,最关键的是速度。他心里暗自想道,当初进城堡的时候,如果偷偷把勃郎宁手枪一同带进来就好了。随身带有武器,邦德多少会感到心里踏实一些。因为,按照逻辑推理,他不能信任这里的任何人,包括拉文德·皮科克在内。说到M 交给的任务,007 已经可以有个完整的交代了——基本的情报已经到手,可以正式向上面报告了。或许绅宝车会遭受交叉火力的射击,可是,如果他的运气好,如果拉文德真的是他所想象的那种姑娘,不出数小时,M 就邦德最后摆到床上的是一件深色的便裤,一件黑色的翻领毛衣和一双他自己买的深色的软皮鞋。尔后,他把从默里克的控制室里顺手牵羊弄到手的3 颗钢珠放在屋门附近。完成上述准备工作以后,他洗了个澡,换上深色的衣裤,然后躺在大床上,点了一支烟。在他右手伸手可及的地方摆着他刚才最后拿出来的一样工具,这是小机灵专门为他准备的,和零七八碎的改锥、电线一类的小东西放在一起的一块厚塑料板。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邦德仍然在琢磨是否漏掉了有关堆芯熔化行动的某些细节——假如他最终没有逃出去,最好现在就想好以后的行动计划。
6 个核电站将要被自杀小分队分别占领。默里克曾经强调说,这些小组的规模都非常小,他们的任务是占领控制室。这也许意味着,安东·默里克利用自己在世界各地核电系统的关系,为这些恐怖小组弄到了身份证和通行证。
就邦德具备的有关核电站的知识而言,控制室是一个独立的循环系统,里面的人在与外部世界完全断绝联系的情况下,仍然可以生存下去。因此,如果一些有特殊目的的亡命徒渗透进去,形势将会是异常严酷和充满危险的。
如果真的发生堆芯熔化事件,即使大批部队和警察将这6 个核电站包围并且猛攻,攻入拱形的控制室也需要花费相当长的时间。要命的是,如果各国政府知道这些亡命徒已经下了必死的决心,根本不会轻易下令发起进攻——特别是考虑到这些人会捎带上大批的人与他们一起殉难——采用切断堆芯冷却系统的方式。
按照逻辑推理,在行动的开始阶段,安东·默里克会提出一些要求。从这个小个子曾经说过的话来判断,他的要求显然包括金钱或者可以折合成钱的贵重物品。不会是个小数目;如果默里克真的像他表面显示的那么精明,实现他的要求的时间必须限制在特别短的时间段以内。无论过去英国、美国、法国和德国政府如何信誓旦旦不向恐怖主义的敲诈行为作出任何让步,堆芯熔化将会使他们面临前所未有的难题。
如果是绑架、劫机、占领使馆以及诸如此类的事件,各国政府可以设法冒险度过难关——例如建立对话关系,以便拖延时间。可是,如果他们面临的是堆芯熔化,这些国家的政府是没有任何选择余地的。这种绑架的实质是大面积的土地,许许多多的城市,大片的海域,数不清的河流,外加数千万人的生命——所有这些地方都会变成不适宜生存的不毛之地,全世界好几代人的生活将彻底为之改观。
邦德认为,这一行动简直等于把勒索行为推向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比起在某个大城市的市中心藏匿一个热核装置,这种行为实际上更恶劣。因为这种行为意味着——至少在技术上来说会如此——6 个堆芯毁坏的不仅仅是6 个核电站,把放射性物质抛向广袤的地区,同时它们还会聚积起巨大的能量,穿透地壳本身——产生的放射性污染可能会对其他核电站造成威胁,至少可以肯定,事故地点的周围地区会受到威胁。
安东·默里克是个做事彻底的人。他肯定会精心策划行动的每一个步骤,甚至每一个步骤的细微末节。他会以恐怖分子夺取电站为起点,想到怎样提出要求,怎样拿到赎金,怎样通过自己干掉佛朗科——直到怎样干掉他邦德。
当然,有一个因素默里克显然没有算计到家:即邦德此前曾经预料到的情况——嗜杀成性的,抱着必死信念的恐怖小组在压力之下是最不稳定的因素。正是因为想到了这一点——这一点尤其重要——邦德才坚定了逃出去的决心,必须尽快把情况报告给M 。
半夜将近1 点的时候,邦德听见电子门锁喀哒响了一声。他立即像猫一样从床上一跃而起,同时一只手抓起身边的塑料板,接近门边的时候,另外一只手顺便抄起那3 颗钢珠。他轻轻拉开屋门,把拉文德让进屋里,同时抬起一只手向她示意不要出声,然后他把钢珠分别塞进3 个锁孔,轻轻把它们一拍,它们因此会滚到锁孔的底部。如果邦德估计得没错,这几颗钢珠会接通锁孔底部的开关,从理论上说,值班室控制台上的指示灯会显示“接通”
标识;如果他们的运气不错,拉文德开门时激活的指示灯的闪烁这时应该停止下来,没有人会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邦德继而把塑料板贴到锁销的头上,这样一来,关上门的时候,锁销就不会插进锁孔了。完成上述事情以后,他这才把门虚掩上。
拉文德这时仍然穿着晚餐时穿的那身衣裳。她一只手拿着一个像小型计算器样的东西,另外那只手握着一支决斗用的手枪。邦德认出来,这是大厅里那一对珍贵的手枪中的一支。
“对不起我来晚了。”她悄悄地说,“他们刚刚回去睡觉。刚才外边乱七八糟发生了好些事。盖博和他的几个手下刚才一直在城堡里,东家在给他们下达什么指示。谁知道他们都说了些什么,可是我看见盖博一副特别愤怒的样子。我听见他们在大厅里谈话。你马上离开这里,太是时候了,詹姆斯。
盖博威胁说要杀死你。可我听见安东对他说:‘现在不行,盖博,机会肯定会来的。’你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吗?”
“事情不小,迪丽,足够我下决心出去搬兵了。实话说,问题相当严重。
我不是要吓唬你,只有傻瓜这时候还想得起来吓唬人。我走了以后,我希望你尽量谨慎行事。如果情况危急,你赶紧设法找个地方躲起来——请你别把那东西老对着我好吗?”说完他从她手上取下了决斗用的手枪。
她告诉他,这枪是安全的,因为它还没有上膛。“刚才我想到,你应该有个什么东西保护自己——武器什么的;我还知道怎么给这种枪装药呢。好几年以前安东曾经教过我。里面装的有子弹、火药,还有一个火帽。”
邦德看着这支手枪忧心忡忡地说:“如果我必须开枪,但愿它别在我手里爆炸就行了。”
拉文德说,这支枪没有任何问题。“东家定期检查所有的枪械——差不多一年一次。他曾经对我说过没有必要这样做,可是他好像对这种事情有瘾。
顺便说一句,这支枪是门罗用的,是赢了的那位。”
邦德点点头表示明白,然后抓紧时间问她出正门的方法,以及通向正门的最安全的路线等等。她说,正门右上角的高处有一个红色的按钮,“它的下面有一个扳手朝下的小开关。把扳手推到朝上的位置,报警系统就切断了。
然后你就按一下按钮,门锁会自动打开。值班室里的人马上会知道有人出门,所以你没有多少时间。我已经检查过,你的车还在院子里原来的地方。”
“这是什么?”邦德指着扁平的黑东西问道。
“控制大门的,”她回答说。他们在大门口常年设有门岗,而且大门上安装的也是电子门锁。“安东和马利- 简两人的车子里都有这种东西。”她一边说一边向邦德指出扁平的盒子上的两个按钮,一个标着“开”,另一个标着“关”,邦德一看就明白了。她还说,如果在离大门50 米开外按一下标着“开”的按钮,门锁会自动开启,大门接着也会自动打开。“我能够帮助你做的也就是这些事情了。”
“这已经比我期望的多多了,迪丽,亲爱的。现在我给你3 分钟时间做好准备,回到你自己屋里,然后我再开始行动。如果一切按照计划实现,我会带着人马回来,还得揭露事实真相。恐怕你的保护人要在大狱里度过相当长时间了。”
“千万小心,詹姆斯。亲爱的詹姆斯。”她说完伸出双臂搂住他的脖子,他就势吻了她。这一次她毫不掩饰自己的感情,忘情地把自己的身心全都交给了邦德,他们的双唇紧紧地融合在一起。可是邦德心里仍然在琢磨,如果他试图快速冲出去,肯定是行不通的。这时她再次轻声嘱咐道:“小心着点儿。”他打开屋门——同时一只手小心地按住塑料片——把门缝开大到刚刚够她侧着身子走出去。
邦德把控制大门的遥控器揣进裤子后兜,然后把决斗用的手枪的枪柄塞进裤腰里,塞好之前他检查了一下,这支枪确实没有上膛。他心里想道,如果把这种手枪上好膛别进腰里,说不定会把命都给丢掉。接着他拿起车钥匙和自己原来就有的盒子,其实这也是一个遥控器——交通管制系统有限公司改装绅宝车以后交给他的外设配件之一。有了它的帮助,邦德在冲出正门之前就可以发动汽车,让发动机转动起来。这主要是为了防止有人在启动器上安装炸弹而设计的——遥控启动的目的完全出自对安全的考虑。
邦德左手抓着车钥匙、启动遥控器和箱子,右手完全空着,然后作了几下深呼吸。这次开门的时候,他没有理会那个塑料板,任其掉落在地上。随后他把屋门在身后拉紧,听见锁销播进锁孔的声音。他焦灼地等了片刻,看看锁销是否会被钢珠卡住,果然如他所料,没出任何意外。
邦德在黑暗的走廊里站了数秒钟,以便眼睛适应外面的光线,然后才慢慢向过道走去。
楼梯通道的顶部亮着一盏若明若暗的安全灯。邦德停下来静静地观察了一下过道和楼下的大厅。这座古老的建筑里,不知什么地方咔喳响了两声。
他蹑手蹑脚地沿着楼梯的一边向楼下走去,因为木头楼梯的边上比较结实,一般不容易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
到达大厅的时候,他像其他大部分人一样,心里特别想动作快一点,这是一种无法遏止的,希望事情快一点了结的心态。但是,训练有素的他强迫自己继续蹑手蹑脚地穿过大厅,来到了正门跟前。他已经能够清晰地看见门上的红色按钮和开关扳手了。他伸手关掉报警系统,然后按一下按钮。正门上有3 道大型门锁,3 个锁几乎同时清脆地响了一声,声音之大简直像一声枪响。他心想,在夜阑人静的时候,这么大的响动把死人都能给吵活了。眼前的两扇门缓缓打开,当地特有的新鲜空气掠过墨客邸山谷的花园及草场从门洞里迎着邦德扑面而来,突然,城堡里的灯光刷地一下全都亮了,一个声音断喝道:举起手来。
是多纳尔。邦德听声音就辨别出是他,而且判断出这位管家在自己身后左边的楼梯口附近。眼下只能靠经验和直觉行事了,邦德的手攥住决斗用的手枪,一边从腰间往外拔枪一边扳起击铁。刚把枪柄从裤腰里抽出来,他便猛一转身。
真是千钧一发,这支枪发出的声音远比他预料的响,枪身在他手里像一条被攥紧的蛇一样猛地一挣,一团白色的烟雾冉冉升起。邦德的感觉实在是太准确了,多纳尔确实站在他凭听觉判断的地方。管家的身子整整转了一圈,一支手枪落到地上。他一只手捂着被子弹击中的肩膀,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动物一样尖着嗓子大叫起来。
对上述场景,邦德其实根本没有机会完整地看上一眼,因为他这时早已冲进院子,一边按动启动遥控器一边扔掉手枪,腾出手握住开车门的钥匙。
这时他已经感觉到,一些灯光和跑动的人影从环形石头道路围绕的大草坪那边向他的绅宝车冲过来,不过车子的发动机这时已经转动起来了。
邦德的样子好像是在拽着箱子跑,他几乎一下子就跑到了汽车跟前。他把钥匙插进钥匙孔里的时候,发动机的怠速已经相当均匀了。他转动钥匙,并利用拔钥匙的劲顺势拉开车门。他把箱子扔到后排座位上,身子随之钻进车里。在驾驶座上就位的同时,他随手关上车门,按上门锁。
车门的锁刚刚喀哒一响,一个人的身影已经冲到了汽车旁边。现在应该试一试交管系统公司的特殊装备是否灵验了。邦德首先打开两个暗格,迅速掏出勃郎宁手枪扔到仪表盘的台面上,然后掏出了后备的夜视镜。
眼下围住他汽车的人已经达到5 个,他还没有戴好夜视镜,已经看清楚其中的两个人正用自动手枪对着自己。他觉得盖博也在远处的什么地方,但是他来不及细看他究竟在哪里。这时一个人对着他大喊大叫起来,让他从车里出来。邦德不失时机地按下了催泪瓦斯按钮。
这是安全装置之一——也是交管系统公司称之为“超级概念车”的标准装备之一——它们包括通向4 个车轮方向的4 根催泪瓦斯管道。只要按动一个按钮,瓦斯就会把车身和站在汽车旁边的人笼罩在烟雾中。
邦德听见瓦斯罐打开时砰地响了一声,紧接着是嘶嘶的声音,真是立竿见影,围住车子的5 个人立即跑开了,白色的烟雾在车身周围冉冉升起。在车里伸手可及的地方,有一个带面具的氧气罐,有毒气体渗漏进来或者车里氧气不足的情况下,用它可以救命。可是邦德现在最需要的是把夜视镜戴好,把操纵大门的遥控器放到膝盖上,赶紧离开城堡,而且离得越远越好。他系好安全带,挂好挡,松开手刹,一只脚同时踩住刹车和油门,并且慢慢给油门加压,使发动机轰鸣起来。然后,他猛地松开刹车,轮胎在碎石路面上发出尖厉的摩擦声,车子猛地向前冲去。他赶紧调整方向盘,使车子对准了方向。这时他的车子已经像离弦之箭,飞速离城堡而去。通过后视镜,他看见刚才那几个人一边咳嗽一边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有的还揉着眼睛撞到了一起。一个高大的身影——此人必定是盖博无疑——窜进他们中间,看样子好像是要抢他们手中的武器。
邦德没有看见对方射击时发出的亮光,可是他听到了自动武器射出的子弹击中绅宝车后部发出的清脆的响声。对此他根本不必担心,车身的防护钢板和防弹玻璃足以防住大部分武器的进攻。只有反坦克炮可能会对这辆车造成威胁,其他自动武器对它无可奈何。
邦德提了一挡,仍然把油门一脚踩到底,然后踩住刹车,作了一个急转弯,这才驶上车道。由于车速太高产生的惯性作用,车子转弯时把大量的砂石扬到空中,后来他终于调整好了方向。他听见两声爆炸,心里想道,肯定是轮胎发出的声音。不会有任何问题,因为轮胎是当洛普·迪诺瓦牌的——防弹防爆轮胎。
现在他已经可以看见远处的大门了。他腾出一只手去拧安装在仪表盘底下的射击孔的开关。他拧动开关,然后用力一拉,射击孔便打开了。他拿出没有登记的0.44 英寸超级黑鹰自动手枪,把它塞到一个顺手的地方,以便需要的时候能够迅速抓住枪柄。
他换到三挡,在高速下换挡既轻快又准确。大门眼看就要到了,他伸手去抓拉文德交给他的遥控器,这时他脑子里突然闪出一个念头,也许这个遥控器根本不会起作用,也许他必须全速冲向大门,依靠车身前后加固的全钢保险杠冲开大门。既然刚才意外地出现了多纳尔那一幕,城堡外边还安排了那么多埋伏,因此,他开始怀疑拉文德对她说的话是否真实可信。到现在为止,刚才发生的一切好像都是事先安排好的一样。可是,他刚一按动遥控器上的按钮,大门便开始移动起来,他心里的一块石头这才落了地。
这时候,他看见一个人影从右前方向大门冲过来,并且抬起一只胳膊。
他看见一道黄色的闪光,接着便听见一响爆裂的声音,然后是第二道闪光。
门卫正在对着他射击。他伸出手攥住黑鹰手枪,眼睛仍然紧紧地盯着慢慢开启的大门,同时把手枪伸到射击孔外边,把枪口对着右边,以便随时能够打着右边的目标。
大门仍在缓缓开启,车子眼看就要开到大门跟前了,邦德一口气连开了3 枪。枪声传进车里,震得他耳根子发麻,火药味在车子里弥漫开来。门卫的身影从视野中消失了,这时大门占据了他的全部视野。他感到绅宝车的两侧同时刮到了金属大门。一阵刺耳的金属物体刮出的声音响过之后,他顿时有了一种挣脱樊笼的感觉。他又升了一挡,车子沿着铺满碎石的道路,向着远离城堡的方向飞驰而去。
里程表上的时速指针已经指向140 公里;天上没有月亮,可是夜视镜里的世界几乎和白昼看到的一样清晰。再过一会儿,绅宝车将离开碎石路面,驶上通向村子的宽阔道路。邦德想道,应该向M 报个信,现在是时候了。他伸手去摸兜里的笔形报警器。
最初他以为,那东西肯定在兜里的什么地方,此前他曾经摸过几次口袋,它确实在兜里。摸索了30 秒钟之后,他终于认识到报警器准是丢了——说不定掉在城堡外边的什么地方,要不就是滚到绅宝车里的什么地方了。当他终于从思想上真正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见,远处的城堡方向传来另外一辆车的灯光。他猜想道,那肯定是马利- 简的宝马车,里面准是盖博和他的手下,他们肯定带着自动手枪和其他自动武器。
邦德必须在几秒钟之内作出决定,时至现在,村子里的人肯定早已被召唤起来。按理说,如果他继续往村子里开,只会凶多吉少。如此说来,顺理成章的结论是,应该调头往相反的方向开才是,通向城堡的小路旁边另外还有一条与它平行的大路——就是头一天晚上他侦察的时候曾经走过的那条路。在没有照明的道路上,其他车子根本无法追上他的绅宝车。另外他还想到,即使选择那条崎岖不平的路,用不了多久也可以抵达希尔代格,那一带地方肯定会有电话。只要往摄政公园旁边的楼里打个电话,默里克城堡的末日转瞬之间就会降临。
在颠簸不平的道路上高速行驶,车子是很难驾驭的。可是邦德没有减速。
从后视镜里看见的那两束灯光仍然没有拉近与他的距离。
他心里想道,保持速度,一直往前开,作出一副打算穿过村子的样子。
这时村子已经进入了视野,它显得很近,而且露出一副狰狞的样子——教堂和其他建筑物的轮廓映衬在天空下,好像一只只高举着的,石头筑就的拳头。
前边会有人设伏吗?邦德瞪大了双眼,试图早一点看见教堂附近那个立着木头路标的三岔路口。看准路标,然后在它旁边作个紧急调头。
在没有任何先兆的情况下,突然出现了一束灯光,然后是第二束:它们是从教堂附近射出的探照灯光。那里肯定埋伏着不少人。两束探照灯光先是一阵乱晃,然后会聚到绅宝车上,像哑剧里的灯光那样寸步不离地追随着它。
邦德赶紧踩了一脚刹车,降了一挡,虽然速度减慢了一点,可实际速度仍然很高。他减速的原因是想让对方误以为自己试图从村子里冲过去,同时还要让对方误以为灯光刺激了他的眼睛。其实夜视镜最主要的长处之一就是不怕强光的干扰。
两束探照灯光之间的教堂方位出现一串自动武器射击的闪光时,邦德不禁倒抽一口冷气。一串缓慢的,带颜色的火球沿着抛物线轨迹向他飞来——是曳光弹,虽然速度较慢,却非常致命。他再次攥住了黑鹰手枪,把它伸到射击孔外边,同时狠踩刹车,猛打方向盘,在车子横过来的瞬间,他接连射出两串子弹,然后又补了一枪。黑鹰手枪这时已经打空了。他赶紧伸手去抓勃郎宁手枪,当他把手伸到仪表盘台面上抓住勃郎宁枪的时候,发现其中的一个探照灯已经熄灭了,他不禁暗自得意起来。
眼下他差不多完全是凭着本能在行事了。好吧——直冲着他们开过去。
他忽而往左忽而往右来回拼命狠打方向盘,绅宝车在长满石楠属和荆属植物的凹凸不平的野地里跌跌撞撞地呈S 形往前冲去。
剩下的那个探照灯暂时失去了目标,可是刚过一会儿它又对准了绅宝车,紧跟着又是一串曳光弹沿着抛物线轨迹向他飞来。当车头转到对着探照灯方向的时候,邦德分两次连续扣动了两下勃郎宁手枪的扳机,打出4 发子弹。在短短一瞬间,对方的火力被压了下去,他感到车子正高速向村子里冲过去。他的耳鼓被枪声震得嗡嗡作响,车子里到处弥漫着呛人的火药味。冲过去,越近越好,然后作一个刹车调头,将车子开到另外一条回头路上。在邦德的想象中,他的车子正穿行于一条类似于卡子的道路上,他现在正高速行驶于右边的道路上,待会他必须沿着类似卡子根部接合处的路口作个U 字形调头,只有这样才能将车子开到左边的道路上,同时还能够使埋伏在村子里堵截他的人误以为他会冲进村子里——冲进他们在村子中心地带设置的第二道路障。在车速极高的情况下卖弄这种技巧,对自己信心不足的人是做不出来的,因为这动作是极其危险的。突发的意外或者判断失误会导致车子冲出道路以外,甚至会导致车子翻个底朝天。
路标很小,他差一点没看见它,因而险些冲过了头。有几个人逃窜而去,唯恐车子撞着他们。他猛打方向盘,同时交替着来回猛踩油门和刹车,作了一个紧急调头。绅宝车打转的时候,世界好像下陷了,车子完全失去了控制。
轮胎嚎叫起来,好像因为抓不住粗糙的地面和石楠属植物而吓得尖叫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当车身刚开始打转的时候,邦德感觉到4 个车轮全都离开了地面,而他这部车子没有安装腾空时的平衡装置。然后他感到车身猛地一震,车轮又落到了地面。他再次把方向盘向右打到极限,把油门一踩到底,然后迅速降了一挡。这时整个车子开始打滑,车子横着向路标撞过去。
猛烈的冲撞肯定把路标的立柱从根部撞折了。他身边的车门①撞上结实的立柱时,发出咔喳一声巨响。邦德突然意识到,他的车子这时完全静止不动了。他再次把油门一脚踩到底,猛地把方向盘打到左边。绅宝车像马一样突然跃起,车尾剧烈地摇摆着,然后开始逐渐加速。这时他突然感觉到,在他自己的发动机的轰鸣声中,似乎混入了另外一个发动机的声音。
他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因为他现在已经行驶在前天晚上曾经小心翼翼地走过的那条路上。这条土路至少比刚才经历过的那条路平展多了,而且没有迹象表明宝马车仍然在后边跟踪,因为尾随他的灯光已经消失了。他升了一挡,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心情越来越好。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行驶,才能够走完与默里克城堡平行的这一大片山谷地带。直到远远离开城堡地区,他才能够真正感到安全。为此,他必须翻过左边那个高坡。
为安全起见,他伸手到下边摸了摸勃郎宁手枪的枪柄,同时低头看了看仪表盘——他很少看仪表盘。由于没有开灯,仪表盘上的显示极为暗淡,通过夜视镜也看不太清楚。
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立刻意识到大事不好了。夜视镜里出现了一个影子,那东西在他正前方的上空。他下意识地跺了一脚刹车,同时降低了一挡。
那影子动了一下,一束雪亮的灯光向他射过来,与此同时,他还听见了引擎的声音。直到这时他才明白,刚才在教堂前边的拐弯处听见另外一个引擎的声音是怎么回事,原来是那架直升机。此前他一直没有想到这架直升机,这时它突然冒了出来,好像一头虎视眈眈而又不敢贸然向猎物进攻的野兽那样缓缓向后退却着。
好吧,如果撞上那个该死的东西,就算我不走运。邦德没有降低车速,他伸手抓住勃郎宁手枪,把它从射击孔里伸到车子外边,枪口往上翘着连续开了两枪。直升机飞得异乎寻常地低,可是它一直悬在车子的正前方,而且一直在向后倒退着。然而,在没有任何先兆的情况下,它突然抬起机头加速向后退去。绅宝车的正前方突然出现一大团火光和一声巨响——和特空队用的‘闪雷’巨型手榴弹的效果相同。绅宝车猛地一晃,邦德感到车子的惯性减震系统把他牢牢地套在了座位上。如果没有这套系统,他准会被抛到车子的另一边。他猛地踏了一脚刹车,凭着以往的经验和直觉,紧接着会有第二个手榴弹飞过来。果然,直升机从低空对着他飞过来了。邦德已经作好准备,只要直升机一改变飞行姿态,他将再次猛打方向盘,同时猛踩油门。
① 指右边的车门,因为英国的汽车靠道路的左侧行驶,驾驶座右置。——译者
和他预料的一模一样——完全是老一套动作,直升机先是机头往下一点,然后突然仰起机头朝后退去。邦德猛地把方向盘打到右边,同时把挡位换到了二挡,然后在油门上逐渐增加压力。
绅宝车改变了方向,第二个‘闪雷’轰然爆炸的时候,它离开路面向右边冲去。邦德脑子里刚开始盘算采用什么样的策略才能继续和直升机周旋的时候,绅宝车的车头突然往上翘起来。
邦德的脑子里突然清晰地闪过一个极为可怕的念头,他已经完全无能为力了,因为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他暗自骂自己,怎么会傻到这份儿上,不偏不倚入了直升机的彀。那个金属小飞虫可能一直在观察他的行动——利用雷达或者其他方式——而且从他逃出城堡开始就一直在跟踪他。不然它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的前方,准确地向自己前进的方向投出‘闪雷’,从而引诱自己上当呢。他们原本就想让他往右边拐弯然后加速。马利- 简·马斯金不是对他说过挖沟的事吗?不是说过有个新的排灌系统吗?难道他上次来这里的时候没有看到这一切吗?
邦德的脚猛地踏在刹车上的时候为时已晚,上述念头像闪电一样在他的脑际滑过。绅宝车的车头向上竖起的时候,他回想起马斯金那女人对他讲过这里的沟的大小和深度。这时4 个车轮已经腾空了,过后车子开始下落,侧着身子掉进沟里,落地以后跌跌撞撞接连翻了几个跟头。
在最后的时刻,邦德被减震系统套在座位上随着车子滚动着,他感到头部的侧面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很可能是黑鹰手枪。他感到自己麻木了,既没有恐怖的感觉,也没有痛苦的感觉,只是眼前变成一片红色,然后是黑色,他感到自己随波漂去,掉进了深不可测的黑色的大海。
这时宝马车的灯光出现在远处的路上,直升机已经降落在长满石楠属植物的地里。安东·默里克笑着说:“去抓住他。”
驾驶员摘下眼睛上戴着的夜视镜,这是头一天晚上从邦德手里拿走过的那一副。他对东家说道:“这东西真好使,500 尺以内的东西看起来和白天一样清楚。”
14高频噪声
一阵令人目眩的强光。詹姆斯·邦德觉得听到了某种声音,他以为自己仍然在绅宝车里,继续向深沟里翻滚着。
他含含混混地骂了一句:“混蛋的臭沟。”
“我跟你说过挖这沟是作排灌系统用的,詹姆斯。还告诉过你有5 米深,超过4 米宽呢。他们用气焊切割才把你从车子里弄出来。”
邦德定睛一看,这才看清楚眼前的女人是谁,原来是马利- 简·马斯金,她正俯视着自己。“没什么大问题,詹姆斯。不过是一些碰伤而已。”
邦德一使劲想坐起来,可是身子被皮带扣套住了,根本无法动弹。他闻到一股潮气,侧头一看才明白自己在什么地方:在默里克镶着白瓷砖的行刑室里。
他们已经把他缚在手术台上。马利- 简·马斯金穿着一件白大褂站在他旁边,脸上挂着温馨的笑容。她身后站着两个男人,是默里克豢养的一对彪形大汉。他们的面部像木雕泥塑的一般,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嗯,”邦德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我也觉得没什么事。如果你真的觉得我没事儿,干嘛不让我起来呢?”
安东·默里克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声音很近,也很客气:“我认为你得作出一些解释,邦德先生。你说对吗?”
邦德听到这声音时闭上了眼睛,他说道:“原来这里的规矩是夜里出去溜车就得挨枪子儿呵。”
“你真聪明。”从默里克的声音里听得出来,他真的觉得邦德的玩笑不合时宜。“你杀死了我两个人,邦德先生。而且是在得知我的计划的情况下秘密潜逃,这种做法本身就是对我不够朋友,瞧不起我。你我之间以前的所有协议已经作废。我们不妨开门见山,我希望了解你真正的职业;你为谁工作;你生活中现阶段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我还想补充一点,我知道你近期的命运是什么:死亡;因为,除非你告诉我们真实情况,否则我会立即置你于死地。”
这时邦德的头脑几乎完全清醒了。他集中精力思索着眼前究竟正在发生着什么,同时感到浑身酸痛,尤其是右前额的疼痛让人无法忍受。他的记忆也恢复了:夜间驾车出逃,直升机,掉进深沟等等。他也知道接着会发生什么事情,他心里清楚,必须发动自己肌体上和意志里的全部力量,才能够安全度过难关。
他暗自想道,现在就得开始聚集全部的力量。他大声说道:“你们清楚我是谁。邦德,詹姆斯,编号259057,少校,已经退役。”
“所以,”默里克对这种回答显然不屑一顾,“你接受了我给你的工作,然后又想从默里克城堡杀出一条血路逃出山谷。你等于什么也没说,邦德少校。你究竟是不是邦德少校都值得怀疑——我已经派人去调查了。可我认为,最好我们在调查的人回来之前就把问题搞清楚。”
“我憷了。”邦德说话的时候,作出一副疲乏的,然而很随意的样子。
实际上他现在已经完全清醒,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思维越来越敏锐,可是他心里清楚,翻车事故肯定给他造成了巨大的伤害。不管怎样,他表面上仍然得装作疲乏已极的样子。
“憷了?”默里克对这样的回答嗤之以鼻。
“人类的恐惧心态往往会导致人们作出荒谬的举动。”邦德一边回答,一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现在是必须保持头脑高度清醒的时候了。“我真是害怕了,当时我只是想着赶紧逃出去,等事情过去,风平浪静了以后再说。”
默里克说,他认为他们必须知道实情。“时间已经不多了。”邦德看见他说完以后朝马利- 简点点头,后者往前走了一步,靠近手术台说:“我是个职业心理学家,另外我还主攻过其他一两门专业。”
邦德心想,好一个核物理学家,参与安东·默里克核罪行的同谋。他开口说道:“原来是个全能的小万金油阿。”
“别装作若无其事了,邦德。她能让你难受到哭爹喊娘的份儿上。”默里克俯视着他继续说,“你应该明白,我们已经彻底搜查了你的行李。作为雇佣军和退役军官来说,你带的东西是不是过于先进了一些。这很说明问题。”说完他再次对马利- 简·马斯金点了点头,后者把邦德的袖子卷了起来。
邦德试着去拉动缚住自己四肢的皮带扣,白费劲。他一下子乱了方寸,来回摆着头想找出个目标,好集中思想。他拼命回想着,在遇到类似情况的时候,应该遵循什么规则来着?他发现自己根本理不出任何头绪来,脑子里好像有成千上万只不知所措的蝙蝠在绕圈子。
邦德感到有个棉花球在自己的胳膊上蹭,在二头肌往下一点的地方:一种潮乎乎的,凉丝丝的感觉,药水的味道随之飘进他的鼻孔。这时思想混乱消失了,邦德逐渐战胜了对即将发生的事情的恐惧。集中思想,集中思想,邦德,詹姆斯,编号259057,少校,已退役。直截了当。那么,应该把什么保留在意识的最前端呢?核电站:默里克自己的核心内容。邦德对此知道的不多,可是他集中思想回忆着执行任务之前M 让他阅读的那些材料。忘掉M ,集中力量看材料,看那些带插图,图解和文字的材料。邦德,詹姆斯。259057号,少校,已退役。如果他们用的是常规招供药物,邦德还必须保持头脑清醒。有好几种利用意念就能有效地抗拒采用药物进行盘问的方法,007 曾经在人们称之为虐待学校的一处地方经受过严格的训练,那地方在坎伯雷附近。
“我觉得,得给他来点莫扎特。”默里克的声音从远离手术台的地方传过来。马利- 简·马斯金来回走着,针头在邦德胳膊上扎进皮下的时候,他轻轻眨了几下眼睛。他们用的是什么药呢?如果我处在他们的地位,我会用什么药呢?局里人戏称作香皂的药——硫喷妥钠?不会,他们会采用毒性更大的一种物质。看材料:一页接一页往下看。真懒,翻页。或许是两种药物混合着用——东莨菪碱加吗啡:让人处于似睡似醒之间,像生孩子那样。
邦德觉得,自己的肉体和思想渐渐开始分家。快看材料,赶紧翻页。远处传来交响乐队演奏的声音,小提琴、弦乐器、管乐器,欢娱的曲子,军乐的旋律,然后传来钢琴的声音,都是从远远的地方传来的。
夏天的一个星期日,他在公园里散步,远处有个乐队在演奏。拉文德也在,他们拉着手。孩子们在笑。还有鸭子和其他水禽。好多人。可是他感到孤独,即使在人群里,和拉文德——和迪丽——一起在音乐声中漫步在购物区附近的草地上仍然如此。
邦德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自己的思想召唤回来。邦德,詹姆斯。然后是什么来着?拉文德紧紧握住他的手时,他可以闻到她身上那种名贵香水的香气。不,不。邦德,詹姆斯。259057 号。少校,已退役。看材料,核电站的能源来自铀的同位素U-235 的分裂——准确说是裂变。
这时音乐变了,比刚才更柔和了,变得和迪丽用手轻轻抚摸他的手一样柔和。思想别开小差,詹姆斯。回来。别走。这时拉文德开始问问题:“詹姆斯,实话实说,你到底是干什么的呢?”
“邦德,詹姆斯。编号259057。少校,已退役。”他心想,包括拉文德我也不能相信。
“哦,别瞎编了,詹姆斯,亲爱的。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顶住,詹姆斯。一定要顶住。怎么自己讲的话传进自己耳朵里时声音那么古怪,而且声音含混不清。“在核电站里,蒸汽是靠堆芯内部的铀料棒产生的受控链式反应生成的热量产生的……”说到这里他大笑起来,乐队继续演奏着。
“你在瞎编呢,詹姆斯。是不是你小时候你的保姆就是这样给你编故事的?你是在瞎编吧?你的工作与核电有关,是不是?你是不是原子能研究所派来的?是国际委员会派你来的吗?是维也纳的国际核能管理机构派你来的?”
动动脑子,詹姆斯,肯定有什么特别不对头的地方。赶紧醒过来,你这是在做梦呐,这样情况只会越来越糟。摸摸自己的身子,找回自己的思想。
坚强起来。战胜它。“利用核能烧开水代价太高。”书上是这么写的,这句话旁边还有个插图。斗争,詹姆斯。把你在坎伯雷虐待学校学来的本事都抖落出来。他听到拉文德问话的声音:“说话啊,你到底是谁?”
“我的名字……”这不是拉文德。是另外一个人在提问。然而他能够闻到拉文德身上的香味;但是,这是那个美国女人。她叫什么来着?马利- 简?
没错儿,她叫马利- 简·马斯金。也许迪丽是诚实的呢。
在一阵令人窒息的黑色烟雾中,邦德大声喊道:“邦德,詹姆斯。259057。
少校,已退役。你就想知道这些吧,马利- 简?因为这些都是实情。”他挣扎着喊完了这些,然后戛然而止,因为他觉得,在这一阵虚无缥缈的烟雾中,如果继续讲下去,自己未免会像一条潺潺流淌的小溪一样滔滔不绝。小溪。
滔滔不绝。小溪。
另外一个声音响起来:“他在抵抗,加大药量。”
“那样会杀死他。来软的试试。”
“好吧。”
邦德的身子好像在向前倾斜。他正沿着一个看不见的斜坡往下滑去,而且速度越来越快。然后不知什么东西扣在他的两只耳朵上。是耳机。音乐声向他涌来。动听的声音款款而来,轻轻地抚慰着他,而且下滑的速度明显减慢了。天啊,他太累了。困了吗?怎么会不呢?又是那声音——“詹姆斯·邦德吗?”
“是啊。”
“你是做什么的?”
“我是……”不行,詹姆斯,战斗,你这笨蛋。“我是259057 号……少校,退役了……”
动听的音乐仍然在他头脑里萦回着,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我要的是实话,而不是废话。如果你还不说实话,结果就是这个——”邦德记不清自己是否痛苦地尖叫起来。他头脑里灌满了噪音,令人死去活来的噪音,尖叫声和悲鸣声。不……不……不……这令人丧胆、撕心裂肺的声音来得突兀,去得突然。它是反时效性的,因为邦德在噪音停止的时候马上又找回了感觉,而且差不多立即明白了究竟在发生什么事。如果他回避他们的提问,他们会再次把这种声音灌进他的头脑。声音——高频率的噪声:声音的波动,波的毫无规则的运动。它们令人痛苦、丧气,甚至更糟糕。
又是缓缓流淌的音乐声,然后又响起了那个声音。是默里克,安东·默里克,墨客邸的东家。这时邦德的意识已经恢复到能够辨别出他的声音。
“你是受命而来的,对不对,邦德?”
“我来这儿,是你邀请的。”他的身子又开始离他而去了,思想也开始漂流。
“毫无疑问我邀请了你,不过是谁派你来的呢?”
下滑。当心,詹姆斯。气动刹车;慢着点;悠着点;绅宝车的轮子全都腾空了,车子翻着跟斗撞……真疼啊,满脑子都是刺耳的噪音,头要炸啦,眼睛也红了,两个耳朵之间真疼啊:噪声像巨大的针,伴着数不清的尖叫声——他实际上什么也听不见——令人毛骨悚然的高调噪声中出现了许许多多窥视他的鬼脸。他的头几乎要炸裂了;声波还在不断升高。然后一切又变得那样宁静,可是他的头却像吹胀的气球一样,疼痛不已。
“谁派你来的,给你的指令是什么?”说话的声音很干脆。是命令,像抡鞭子甩出来的脆响。
不,詹姆斯。控制住,集中精力。反抗。看材料,翻页啊。邦德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可是他什么也听不见。“在核电站里,反应堆的堆芯是悬在一个像加厚的锅一样的巨大的钢制容器里的……? ”
白色的噪声又来了——像洪水猛兽一样卷走了他的头盖骨;像哭诉,像抓挠,像刮削,像尖叫,直冲他的灵魂。这一次的袭击像是无数烧红的利器在扎他,永无止境,没有任何降低或者停止的意思,音量反而还在不断地加大,把他围得无处藏身,脑子里塞满了难言的苦痛,耳鼓像要裂开,他整个人像是被吹胀了起来。
当这一切骤然停止的时候,邦德仍然痛苦地尖叫着,他已经步履蹒跚,处于崩溃的边缘,简直就要发疯了。
“谁派你来的,邦德?你来这儿的任务是什么?”
“12 尺长的燃料棒在堆芯里……”
疯狂的噪声再次包围了他,然后再次停了下来。
不管他们用的是什么药物,到此为止它已经完全失效了;因为疼痛在邦德胀大的脑袋里已经占据了主导地位,他能够感知的一切仅仅是噪声和它的副作用。
默里克命令道:“告诉我!”
“我操你,默里克。”邦德顽强地喊道。
“算啦。”邦德听见马利- 简的声音就在自己耳边,声音之大简直振聋发聩。他眨了眨眼睛——好像他的听觉系统和神经中枢已经被强烈的噪声刷新了。“看来我们什么也得不到了。”
“那么,我们就带上他让他旁观。把那姑娘处理完了再处理他。”
邦德对默里克所说的话感到莫名其妙。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意义非常明确,可是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集中精力,丧失了理解话语的能力。每一个字都有意义,都必须明白,然后才能够理解整句话的意思。
他听见一个声音说:“叫盖博来。”
另外一个声音说:“真奇怪,”这是女人的声音,“他的大脑训练得太棒了。一般人到这个份儿上早就垮了,有什么都招供了。或许他说的是真的——寻求刺激的冒险家,然后真的被吓坏了——要么他就是个智力超常的职业杀手。”
“我需要他好好活着;必须把他和那姑娘隔离开。她说出有用的东西来了吗?”
马利- 简·马斯金回答道:“什么也没有,我告诉她邦德先生出了事故,她的小脸儿都吓白了。我认为那小杂种真的和他恋爱起来了。”
“恋爱!恋爱是什么?”默里克不屑一顾地说,“把他弄出去。”
“我想把他一下子结果算啦。”是盖博的声音,接着邦德感到盖博像树干一样的胳膊把自己从手术台上抱了起来。由于他们近在咫尺,邦德甚至可以闻到他身上的气味。然后他突然感到浑身软弱无力,世界离他而去,好像通过颠倒的望远镜看世界一样。然后是无穷无尽的黑暗。
他再次清醒过来,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孤零零地躺在一张似曾相识的床上。他又闭上了眼睛,意识再一次离他而去。
他再次醒过来,是被某种声音吵醒的,他无法确定自己睡了多长时间。
他听见自己用嘶哑的声音喊着,让别人不要吵,然后又扯着嗓子喊道:“让我再休息一会儿就好了。”说完他再次昏睡了过去。这一次是进入了真正的梦乡——可不是在行刑室里的那种恶梦——还有音乐相伴:乐队在一支接一支地演奏轻歌剧序曲,拉文德和他靠得那样近,蓝天万里无云,他们倘佯在伦敦圣詹姆斯公园的树荫里。一架返航的喷气机向希思罗机场方向飞去,从他们头顶呼啸而过的时候正在放下起落架。他突然睁开眼睛,头脑已经完全清醒,痛苦完全消失了。
他正躺在东客房里,但是这房间已经变得快认不出来了。所有能够搬走的东西都搬走了——桌子、椅子、落地灯、甚至他正躺着的大床上的各种附加设施也不见了。这时邦德认识到,这次自己是被别的声音吵醒的——是门上电子锁开启时的喀哒声。盖博庞大的身躯占满了门口的过道,他开口说道:
“东家说应该让你吃点东西。”说完他站到了一边,他的帮凶哈米什端着一个托盘进了屋,盘子里放着凉的肉片和沙拉,还有一个大瓶子,装的是咖啡。
“他也太客气了,”邦德笑着说,“我总算醒了,对吧,盖博?”
“你这一觉睡得也够长的,邦德。”
“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问可以,答不答在我啦。”
“现在是早上还是晚上?”
“这傻蛋,晚上。”
“星期几呢?”
“星期二。吃你的饭吧,今晚不再来找你的事儿了。”盖博说话的时候,丝毫不掩饰自己对邦德的仇视,他接着补充了一句:“明儿一早我们全要上路。”门关上,门锁喀哒一声锁上了。
邦德看着吃的东西,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肚子真的相当饿了。他几口就把肉片吃了个精光。星期二,他心里琢磨着,他们一早就要出发——星期三。
肯定有什么事情。对啦,星期三佛朗科有个约定,要杀什么人。狭窄的通道……
宫殿……马亚尔卡……大功率的气步枪和胶囊子弹。默里克在行刑室里说的话这时又回响在他的脑际,“把那姑娘处理完了再处理他。”默里克是不是指处理拉文德?邦德无法完全确定这一点。差不多整整一夜,他满脑子都在转悠堆芯熔化的方方面面。他半睡半醒,半醒半睡,翻来覆去一直折腾到黎明时分,门锁喀哒响了一声,接着盖博进来扔给他一堆衣裳,让他穿好,并且告诉他半小时之内就开早饭,8 点钟就要上路。
在鸟瞰摄政公园的大楼里,M 心情沉重,神情严肃地坐在办公桌旁边。
比尔·坦纳也在场,“对手”一方派来的是理查德·杜甘爵士。
M 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儿?”
“昨天晚上——实际上应该说是今天早上,我们的人报告说是1 点30分。”
杜甘接着讲述了交火、追车和几声爆炸——在默里克城堡附近发生“闪雷”式的大爆炸。“据说你的人的车子今天下午被拖回城堡,看样子是彻底报废了。”
M 问道,他们是否仍然在监视那一地区。
“很困难。”杜甘说话的时候神情严肃,“东家派出许多人——打手,或者类似的人。他们装作进行日常检查,实际上他们像过筛子一样把那一地区过了一遍。”
“那么佛朗科呢?”
“联邦调查局把目标给丢了。昨天在纽约出的事儿。他隐蔽起来了。”
M 默默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子跟前。他看着下面的街景,黄昏的氛围已经很浓了。007 以前也遭遇过大难,甚至比这次还要严峻。如果事情真的糟到那种程度,多少会有消息透露出来。
“你的人从来没有和我的人联系过,我担心的正是这一点。按理说,他本来应该和我的人联系。我希望你没有让他越权插手我们的地盘,M 。”
“你敢肯定他根本没有跟踪佛朗科吗?”
“可以肯定。”
“那么,这只能说明他受到什么制约,不能自由活动。”M 只是按照常理作了这番推测。007 知道轻重缓急,只要情况允许,他肯定会设法尽快与家里联系。
杜甘试探性地问道:“你看让市局的人带上搜查证去一趟怎么样?”
听到这话,M 猛地转过身子说:“什么理由?告诉他们我局的人在他们那里失踪了?对他们说他到那里的目的是查证墨客邸的东家和国际恐怖主义者有什么勾当?告诉他们你手下的男女英雄们一直在监视着他们?理由都站不住脚。如果安东·默里克真的卷入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很快就会真相大白。我倒是建议你让你的人继续监视下去。我去和联邦调查局交涉——让他们加倍努力,同时让他们帮忙寻找我的人。我也许还要和中情局的人联系一下。邦德跟他们的一个人有特殊关系。不行,”M 说到这里好像突然下定决心似地继续说道:“不行,杜甘,咱们还是等一等再说吧。我对我们打进去的人信心十足,我敢向你担保,一旦他开始行动,他就会向你的监视小组报告重要情报,或者干脆在境外采取行动。”
杜甘走后,M 转向他的参谋长说:“最不爱听的是汽车报废的消息。”
“007 以前也报废过车子,长官。我们别无选择,只能等待。我敢肯定会有重要发现。”
“嗯,指不定他在怎么消磨时光呢。”M 轻蔑地说道,“但愿他别游手好闲享受过了头儿就行。”
15逃逸
由于在整个飞行过程中邦德一直坐在飞机尾部,他几乎不可能判断出他们的飞行路线。大部分时间里,他们一直在厚厚的云层之上飞行。可是,有一点他差不多可以肯定,起飞以后一小时左右,他从厚厚的积雨云的一处大裂缝里瞥见了巴黎。
邦德被夹在默里克的两个年轻健壮的保镖之间,他看见机翼开始倾斜,当时他感觉到,机翼的末端好像支撑到了海平面上。他伸长脖子,以便通过这架商用飞机的小舷窗看得更清楚一些:地平线倾斜了,还可以看见远处的海岸线;一大片平原,周围有群山环抱;供人们休憩的海滩,还有连成一线的白色的假日建筑;往内陆看去,是一片片的房屋和贯穿于建筑物之间的道路,润泽的土地绵延至远方。他一下子看出来,这是一座较大的古城。他开始搜肠刮肚地回忆,因为他认出了这里的景致,他以前来过这里。这是什么地方?飞机这时已经开始下降,机头对准了内陆的群山地区。峥嵘的山峰显然对飞机是潜在的威胁。当飞机开始迅速降低高度的时候,引擎的声音变了调。
拉文德坐在机舱前边一处靠窗的位子上,被默里克的一名私人保镖严密地看守着。东家带了4 个保镖与他们同行,外加盖博作为他们的领队。这时候,盖博正弓着背聆听默里克向他作指示,他庞大的身躯把整个过道都占满了。后者在整个飞行期间一直坐在紧靠驾驶室的舒适的公务舱里,和马利- 简在一起。邦德一直在观察他们,一路上他们几乎一直在研究地图,同时还不停地作记录。至于拉文德,他无法和她交流,虽然一路上她不断地看着他,目光中流露出乞求帮助或者请求原谅的神情。邦德始终也无法断定她究竟表达的是什么。
旅行是从早上8 点钟盖博和他手下的几个人来到东客房开始的。他们领着邦德穿过城堡的心腹地带和仆人们的工作区时,个个都显得彬彬有礼。后来他们来到城堡的后门,盖博指示把邦德铐起来——把他铐在两个保镖之间。在看似这座城堡进出货物的门的外边,一个五短身材的人正围着一辆面包车闲逛。看样子那辆车从30 年代起就开始服役了,车身两边残留的金字说明,这辆车属于墨客邸的恩里克·麦肯杰面包作坊。
如此说来,安东·默里克真正是谨小慎微。面包房的车子,传统的伎俩,因为面包师傅按照常理每天都会到城堡来。任何盯梢的人都会认为这辆车子的到来是情理之中的事。盯梢最大的敌人就是常规,既简单,又奏效,所以,这是神不知鬼不觉把邦德转移出城堡的最理想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