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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重新出山》》 · 约翰·加德纳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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邦德很快被带到面包车的后边。车子里面是空的,充满了新鲜面包的香味,车厢的底部铺满了一层面粉。

盖博是保镖里最后一个上车的,他上车以后顺手拉上车门,然后从车子里边锁好车门。这个大个子命令邦德不许说话,然后车子便开动起来。这一段旅程极不舒服,因为邦德一路上只能蹲着,身上还沾满了面粉。

不难判断,他们这一路是从城堡直接开进村子,因为方向非常明确,从车子颠簸程度的变化可以明显感觉出路面的变化。最后,车速终于慢下来,车子作了一个向右急转弯,好像要拐进一个非常狭窄的进口。恩里克·麦肯杰——开车的可能就是他本人——换挡很成问题,机器好一阵乱响,车子才终于走动了一点,然后才停稳当。

盖博首先跳下了车,然后他的大脑袋猛地一摆,招呼车上的人都下来。

车子停在一个小院子里,大门是木制的。整个院子到处弥漫着烤面包的香味,和车子里的气味如出一辙。邦德心想,用不着歇洛克·福尔摩斯或者任何有天分的人出马,平庸的人也可以迅速判断出,他们现在已经来到恩里克·麦肯杰面包作坊的院子。这里位于村子的中心地带。

在他们的车子旁边,另外还有一辆车,那是一辆深蓝色的装甲运钞车,车身两侧印有白色的“国际商用保安”字样,车头对着大门。那辆车看起来既结实又安全,驾驶室四周的玻璃窗都安装了金属栅栏,车门是加厚的,前后保险杠是重新加固的,所有容易受伤的部位都进行了加固。

邦德从车子后边被塞进运钞车的车厢里,盖博和他的手下动作非常快,因此邦德在换车的一瞬间仅仅瞥见驾驶室里坐着一个司机和一个带着武器的副手。这一次盖博没有上车。关车门的声音非常响,和邦德铐在一起的仍然是刚才的两个人,其中一位从车子里边把车门锁上了。

车厢里有两排简陋的木质条凳,分别排列在车厢的两侧,邦德被强拉着在一个条凳上就座,而且仍然被挤在两个保镖中间。这些身材高大和神情肃穆的年轻人好像不屑和他谈话,他们的神态表明,他们是受命保持沉默的。

邦德心里暗自钦佩道,默里克在确保安全方面确实干得漂亮,甚至排除了犯人与保镖之间建立对话的可能性。他第一次开口说话的时候,左边的那个年轻人立即用胳膊肘磕了一下他的腰窝,警告他不要说话。所以,他们之间一路无话。

乘坐运钞车的旅程历时近6 个钟头。车厢的左右两侧和前面——与驾驶室相连的那一面——没有任何窗子,车厢后部两扇门上的小观察孔上还装有栅栏,因此无法看清任何东西。

邦德所能做的只是暗自在心里计算车速和里程数。头一个小时,他几乎失去了方向感,他只是觉得车子是在朝北方运动。车子终于停下来的时候,按照他的计算,沿途大概走了320 公里路程——一次漫长的,让人难受的旅行。

现在的时间是下午将近3 点钟。当车门上的销子被拉开,车门被打开的时候,邦德惊奇地发现,盖博已经到达,正在迎候他们。一阵凉风卷进车子里,邦德心想,他们可能是在一处开阔地带。但是他仍然无法确定这一点,因为车子的后部这时正对着一个不大的水泥建筑物,离敞开的门也就是两步远。他左右顾盼,然而运钞车的两扇门大开着,正好遮住了两边的视野。现场几乎没有人说话,命令和信息差不多都是用哼哼哈哈的声音表示,或者是用手势传递——好像邦德不是聋子便是傻瓜似的。

邦德注意到,进入水泥建筑物以后,他们带着他沿着一条一溜小斜坡的狭窄通道走进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终于,他们为他摘了手铐,允许他使用盥洗室方便一下。当然,盥洗室里没有窗户,只是在靠近屋顶的高处有一个通风口。吃的东西送来了——是三明治和咖啡——其中一个保镖留下来作看守。他面部毫无表情,但是他不时地撩开衣襟,露出别在腰间的短筒0.38英寸史密斯·韦森手枪。在邦德看来,这支枪很像他以前特别喜欢的一支相同牌子的轻型手枪。

自打离开城堡那一刻开始,邦德一直在脑子里盘算如何才能逃脱。然而,机会始终没有出现——现在被锁在一个外表看来非常结实的密室里,连自己的方位都无从判断,身边总是有武装警卫,还有巨人盖博。邦德认真想了想盖博之后意识到,如果他们已经搜遍了他所有的物品,这大个子苏格兰人肯定已经知道自己在摔跤比赛中战胜他的秘密。盖博将是他必须正视的一个问题,好在事情已经有了进展。使邦德大受鼓舞的是,他们居然把他的一件物品退还给他——他的厚皮带。他认真检查了一下,对方显然没有发现其中的奥秘。

在他的行李中,共有3 条不同品牌和不同颜色的皮带,每一条皮带里都暗藏着完全相同的一些救急用品。特别装备处自行制造的这些皮带使局外人根本无法窥探出它们的秘密——即便使用最先进的探测仪器,例如邦德自己的单位经常使用的最先进的,高灵敏度的J —200 型探测仪。即使邦德如今已经没有了常用物品——手表、钱包和其他日用品——至少他在紧急情况下可以指望这条皮带帮个忙。

邦德坐在椅子上盯着看守,不时对他笑一笑,可是对方没有任何反应。

最后他问这个年轻的苏格兰人,是否可以给他一支烟。年轻人点了点头,从口袋里往外掏烟,同时两眼死死盯住邦德,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扔到邦德脚下。邦德捡起香烟,接着又向对方借火。那人掏出一包折叠火柴扔过来,告诉邦德,点完烟之后把火柴扔到地上,然后再用脚踢回来。显然,替对方点烟在这里是不允许的。

大约4 点种的时候,头顶上传来一片响动——是一架直升机在房顶上低空掠过,准备降落的声音。没过几分钟,盖博和另外几个保镖出现了。“你现在到东家那儿去。”他对邦德说话的口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路不远,所以你不用带套。可我警告你:要有一点不对劲的,就打烂你狗头扔到野地里去。”听他的口气,他是绝对认真的,可以想象,他理所当然希望亲自动手打烂邦德的脑袋。

邦德在先前那两个保镖的挟持下穿过走廊,来到门口。运钞车已经不见了,他们所处的位置是一个小型机场的边缘地带。显然,他们是从机场指挥塔台的地下室里走出来的。

不远处停着几架派珀卡巴牌私人飞机和一架阿泰克牌私人飞机。邦德同时注意到,左边还有一架直升机,他心里想道,这准是从默里克城堡飞来的。

在他们正前方一条碎石铺成的跑道的尽头处,停着一架等待起飞的豪华型商用飞机,它的发动机已经转动起来,因此机身有点颤抖。它看起来像个极其昂贵的玩具飞机——邦德觉得它特别像格鲁曼·高尔夫牌小型飞机——奶油色的机身金光闪闪,机身上的金字是“奥尔丹航空航天有限公司”。这时邦德回想起来,M 给他看的卷宗里曾经提到过这家公司的名字。

盖博摆了一下头,示意他们往飞机那边走。他们走过不远的距离——显然盖博的不远实际上相当远——向飞机走去的时候,邦德回头看了一下。机场指挥塔台旁边的一个牌子上写着:“奥尔丹航空航天有限公司”和“私人飞行俱乐部”两行字。

邦德他们钻进小型飞机宽敞的机舱的时候,安东·默里克和马利- 简·马斯金早已在机舱里就座,拉文德和看守她的保镖也已经就座。前两个人在他们的囚犯邦德登机的时候,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邦德仍然像以前一样被夹坐在两个保镖之间。一个年轻的机组人员沿着过道走了一趟,装模作样地检查乘机的人是否都系上了安全带。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拉文德回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看了邦德一眼。在整个飞行过程中,她这样看了邦德好几次,有两次甚至还浅浅地笑了笑。

邦德他们刚刚登上飞机,还没有完全坐好,机舱门便砰地一声关上了,而且飞机立刻翘首向跑道滑去。几秒钟之后,一对劳斯莱斯喷气发动机便轰鸣起来,进气孔也随之打开,飞机在跑道上开始加速,紧接着像单人战斗机那样以大角度向上爬升,很快便飞进稀薄的云层中。

现在他们已经接近了整个航程的尾声,西坠的红日悬在地平线上。这时飞机的高度已经不敌山峰的高度,因此,前面的山峰看起来像是俯首弓背准备角斗的山羊,迎候着逐渐飞临的小飞机。邦德一直望着窗外,试图确定他们所在的方位。突然,他认出了左边那道平平整整的山梁,是卡尼戈山。难怪,他对这地方太熟悉了。罗斯兰——这是一块被群山环抱,濒临大海,与西班牙毗邻的平原地带。这一地区属于法国,位于东比利牛斯省境内,他看见的这座古城曾几何时还是法国佩皮尼昂地区马亚尔卡历代国王的国都呢。

其实他早就应该认出来,耸立于鳞次栉比的石板房顶和狭窄的街道之间的塔楼,曾经是作为王宫的古城堡和古城墙倾圮以后的残存建筑。

罗斯兰?罗斯兰时装公司。这时邦德突然回想起安装在默里克桌子底下的窃听器被闷住以后窃听到的那段断断续续、含混不清的对话。下面那座古王宫的历史可以上溯到中世纪,当时这一地区还是独立的王国,居住在这里的马亚尔卡历代国王曾经是这里的国君。就是在他们的古代王宫里,佛朗科将要置什么人于死地,工具是一支高压气步枪,时间是星期三晚上——也就是今天晚上——开始实行堆芯熔化行动的头一天晚上。目标是谁呢?现在邦德终于可以确信目标究竟是谁了。错综复杂的表面现象把问题的本质掩盖了。无论需要冒多大的风险,他必须毫不犹豫地抓住第一个机会。邦德认识到,如果此前他一直希望逃脱,现在形势已经逼迫他必须逃脱了。

理所当然的是,他们的飞机已经飞临里维索特斯村旁边的佩皮尼昂机场,这里距离古城只有六七公里。邦德曾经在冬季来这里滑雪,在宜人的夏季来这里度假的次数就更多了。

发动机已经熄火,小飞机仍然带着轰鸣声在主跑道上滑行,然后一边减速一边转弯——以便绕过机场上的各种建筑,向机场的边缘地带接近。

飞机做了一个急转弯,然后停稳了。邦德身边的保镖抓住他的胳膊使劲拉了一下。显然这是一种暗示,最先离开的应该是最高长官。

默里克走到邦德身边的时候,作了一个神经质的动作,他那像斗犬一样的脸上绽开了一抹笑容。“希望你喜欢这次飞行,邦德先生。我们认为你最好与我们待在一起,这样,在这一重要时刻我们可以随时看住你。你会受到很好的招待,明天我会吩咐让你得到一个紧靠擂台的座位。”

邦德根本没有心思笑,他问道:“给即将赴刑场的人准备的最后的早餐?”

“你说的不错,邦德先生。这样不是很好嘛!”马利- 简紧随着默里克,亦步亦趋,作出一个难看的笑脸。“如果当初你听了我的话,就不会落到今天的地步,詹姆斯。”说完她不无开心地大笑起来。

默里克开心地一笑,接着说道:“那么,咱们就过会儿见喽。”说完他向机舱的门口走去,还是那种像鸟一样的一扑一扑的动作。

如今邦德对拉文德第一次感到一百个放心。她沿着过道往外走的时候,他抬起头对她笑了笑,以便鼓起她的勇气。看守她的保镖紧紧抓着她的胳膊。

开始的时候,她的双眸中闪烁着一丝不安,而后又流露出无限的温情,好像邦德的鼓励和力量使她再次恢复了信心。

他们的飞机停在一个巨大的飞机库旁边,机库连着办公楼,楼顶上有一个霓虹灯招牌,招牌上的文字是“奥尔丹航空航天公司法国分公司”。使邦德不解的是,默里克为什么会选择这个加泰龙地区——罗斯兰地区——作为他在欧洲大陆地区的总部所在地。当然啦,原因之一可能是罗斯兰时装公司位于这里,但肯定还有其他原因。使邦德摸不着头脑的是,这里和堆芯熔化行动有什么联系。

邦德身边的保镖像牧羊犬一样紧紧地围绕着他,一路上,他们还要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飞机库和办公楼离环绕机场的围墙只有几米远,紧靠围墙沿线停着一片老式的,像肥鹅一样的不列颠型飞机,每架飞机那一行椭圆形舷窗上边有一排文字“欧洲航空公司”。围墙相当低矮,而且有几处地方已经倒塌。围墙后边是铁轨,铁轨沿线有电气火车的架空电缆;铁轨后边是一条干线公路——省际公路——汽车在公路上高速穿行往返。邦德心想,这些车子准是进出佩皮尼昂的,因为这一带所有的公路都通向那座古城。

如果邦德拼命奔跑,30 秒钟之内他就可以跑到围墙跟前,然后翻到墙外边。30 秒钟,他在往办公楼走的路上把这种可能性认真考虑了一番。当然,身边这些强壮的苏格兰人肯定会作出强烈的反应。尽管如此,只要机会出现,邦德会不惜一切代价尝试用上述方式翻墙逃脱。他简直想入非非了。

出乎邦德意料的是,机会从天而降。他们接近办公楼门口的时候,突然听见有人在说话,其中还夹杂着开怀大笑的声音,接着从拐弯处走出来一小群人——其中4 个身穿深蓝色的航空公司制服,由于距离很近,邦德一下子认出他们飞行帽上的标识,两个金色的花体大字“欧航”,是欧洲航空公司。

他们当中的一个人说了一句英语,有人迅速用一句法语作答,因为机组人员后边紧跟着走来两个年轻的法国海关官员——他们正在懒洋洋地朝欧洲航空公司的飞机走去。

这时,默里克和马利- 简已经走到了办公楼的门跟前,紧随其后的是一个保镖,那个保镖后边是拉文德和紧紧地攥着她胳膊的另一名保镖,盖博则走在前边那拨人和邦德他们三个之间。

这将是邦德今生今世所下的最大的一注。倏忽之间他的思想闪电般掠过好几幕:将自己拥有的一切押在一张即将翻开的纸牌上;或者押在轮盘赌的一个数字上;抑或押在一匹赛马的名下。这一次他押上的是实际意义上的一切:自己的生命。如果默里克的手下在不知所措之间耽误一会儿才回过味来向他开枪和追赶他,哪怕这一会儿仅仅是数秒钟,他也得冒险一试。邦德在一瞬间已经权衡了这样做的利与弊:默里克是否敢于冒险把这些人的注意力吸引到他自己和身边的人身上?保镖们是否胆敢伤害和杀害无辜的人?这真是鲁莽和胆略之间的一场殊死搏斗。

邦德事后才认识到,当时促使他下决心的恐怕是那一列不期而至的火车;当时他听见远处汽笛长鸣的声音,然后看见一列火车在1 公里开外沿着铁轨驶来。

他磨蹭了一下,与前边的人拉大了几步距离,致使其中1 个保镖上来推了他一把。邦德作出愤怒的样子,一边推开那个人一边大声说道:“你们算了吧,我对你们真刀真枪的约会不感兴趣。”说完他转向那一群机组人员和海关官员,提高嗓门喊道:“真是太巧了!”说话的同时他已经离开了身边的保镖,后者伸出一只手想把他拉住,可是邦德机敏地躲开了。赌注已经下了,注下得越大,输或赢的几率也就越高。

邦德摆脱那个保镖以后,大步流星地跑起来。他高举双手迎着那群穿制服的人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喊道:“约尼,约尼·曼德森,你他妈怎么到这儿来啦。”

那些穿制服的人面对他站住了,其中一个人咧开大嘴笑起来,其他几个人全都露出茫然的表情。

盖博一边跑过来一边压低嗓门喊道:“你给我回来。”同时邦德还听见默里克悄悄说道:“抓住他,我的天,小心点。”可是这时候邦德已经跑到了那群人跟前,而且已经张开双臂,就要和其中一个人拥抱了,对方由于客气和条件反射作用,本能地张开了双臂,同时解释说,邦德恐怕是认错人了。

“真高兴能在这儿见到你,约尼。”邦德的嗓门仍然很高,同时使劲握住对方的手,然后把对方拉过来掉换了一下位置,使对方处于自己和默里克那帮人之间,成了他的挡箭牌。盖博和那两个保镖谨慎地向他这边走来,每个人都把手插在兜里,毫无疑问他们都已经握住了枪柄。默里克他们继续慢慢地朝办公楼走着,默里克正在往这边看,他的脸色极其阴沉。

邦德压低嗓门,一边笑着一边对他拉住的人说:“实在对不起。碰上了一点儿债务上的麻烦。我本来应该躲开这些家伙。痞子,来的这帮人。得跑了。”

邦德以这些穿制服的人作掩护,使出浑身的劲,弓着腰跑了起来,迂回着往围墙的一个豁口跑去。他身后响起叫喊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沉重的脚步声,以及盖博手下的人和那一小群机组人员、海关官员争吵的声音,幸好没有听见枪声。邦德纵身一跃跳到墙外,顺着围墙外边的下坡往铁轨跑去——这时火车已经离得很近了,它那沉重的身躯使路基都摇晃起来,它带出的响声压倒了其他一切声音。如果追他的人想开枪,事情肯定会发生在接下来的几秒钟里,因为火车会把他们阻隔开来。

长长的火车从邦德右边开过来——准是是从佩皮尼昂方向开来的。没有任何时间考虑了,趁着火车还没有挡住去路,邦德疾步冒险往前冲去,纵身一跃过了铁轨,落地时就势做了个前滚翻,他已来到铁路的另外一边。真悬,在他飞跃铁路的时候,巨大的机车几乎刮着他的后背,火车鸣着汽笛和他擦身而过。

汽笛的长鸣和人们在围猎场上用圆号吹出的嘟—嘟—嘟—其实没有任何共同点,然而邦德在一瞬间似乎听到了马蹄沉重地踏在草地上的得得声和一大群猎犬的狂吠声,其中还夹杂着围猎的人吹响的号角声“快跑啊!”他一向不喜欢围猎,尤其是现在——自己在这场围猎中成了被追捕的狐狸——他更加不喜欢围猎了。在异国他乡被默里克的猎犬们穷追不舍,你他妈的还能干什么呢?

转瞬之间邦德已经站起身,在铁路的另外一侧朝省际公路跑去,他的大拇指早已高高地翘起来,作出希望搭车的手势。他运气不错,刚刚跑到公路边缘,就看见一辆破破烂烂的小型工具车停在路边。有两个人正在下车,车厢里另外还有4 个人,他们正在向下车的两个同伴喊再见。看样子,这些人是在葡萄园里辛辛苦苦劳累了整整一天正要回家的农业工人。

邦德用法语大声问道:“是去佩皮尼昂的吗?”

司机坐在座位上,嘴角叼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看着邦德点了点头。

邦德又问道:“能搭个车吗?”

司机耸了耸肩膀未置可否,然而后边车厢里的一个人大声喊着,让他赶快上车。几秒钟之后,他们的车子便融进了公路上的汽车流里。邦德像车上的其他人那样哈着腰蹲在车厢里——感谢上帝,他那一口地道的法语帮了大忙。他猫着腰,往靠近机场的铁路沿线看去,根本没有盖博和他同伙的身影。

不对,邦德暗自思忖道,他们肯定在寻找汽车——默里克在这里的势力小不了——他手下的那些人可能早已抄近路赶往佩皮尼昂准备堵截他了。

夜幕渐渐降临,他们周围的汽车都已经打开车灯。邦德向车上的人打听现在的时间,其中一个人告诉他,现在是9 点多,说着得意洋洋地伸出手腕,向邦德展示他戴的一只崭新的跳字手表,同时还解释说,这是他儿子送给他的礼物。“主日的礼物。”手表上的时间是9 点过4 分。这时邦德意识到,目前他所在的地区属于另外一个时区,比英国的时间晚1 个小时。那个人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如果想赶上看热闹,必须抓紧时间。”

热闹?邦德耸了耸肩膀表示不理解,同时解释道,自己刚刚下飞机,“是搭货机来的。”他还说自己赶往佩皮尼昂是去见一个男人,而且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

听完邦德的解释,一个人大笑起来,然后说道:“今晚所有的男人都要去佩皮尼昂,找男人也只能去那里。”

邦德锁紧了眉头,不解地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那人再次大笑起来,然后解释道,今天是佩皮尼昂最重要的节日。

另外一个人插话说:“主日。”

第三个人也开了口:“圣女贞德祭日。”

第四个人像演戏一样展开双臂做了个深呼吸,然后说道:“火焰降临佩皮尼昂。”

他们全都开心地大笑起来。邦德突然想起来,他曾经来这里参加过狂欢。

每一座城市,只要其历史可以追溯到中世纪,肯定会有自己的盛典,一种各个城市之间相互攀比的,充满了鲜花、壮观的游行场面和狂欢场面的节日,一般都和宗教有关。佩皮尼昂的盛大节日是圣女贞德的祭日;这一天整座城市到处都是人山人海,满街都是跳舞的、唱歌的、放焰火的,还有其他壮观的场面。节日是从点燃篝火开始的,点火仪式特别庄重,火种完全是按照奥林匹亚仪式直接采自卡尼戈山上的一处较高的地点,然后由长跑运动员带到点火地点。邦德来到这座古城真是适逢其时,这一夜全城到处都是人,直到黎明人们才会散尽。如果他运气不坏,能够找到一处僻静的地方,他就可以设法给伦敦的M 递个信过去。

16狂欢与运气

邦德搭车到了抗敌广场,在广场旁边下了车。这时广场上早已是人山人海,人行道上的人们摩肩接踵,熙来攘往。到处都是警察,有的在指挥交通,有的在设置路障,有的在——理所当然会如此——紧盯着可能的肇事者。

邦德挤进人群里。他已经好几年没有来过这里了,所以,他首先必须认清方向。在人群的中心,邦德突然惊恐地意识到,自己的双腿不知何故竟然瑟瑟地颤抖起来。他的正前方有3 大堆等待点燃的篝火,左边是一座横跨运河的桥。运河管理得非常好,两岸到处都是绿茵茵的草坪和鲜花。运河穿城而过,有的河段低于地面,有的河段高于地面,这是泰特河的一条支流。

桥上临时搭起一个台子,台子上已经挤满了音乐家,主持人这时正对着一个声音忽高忽低的麦克风讲话,他在向人们宣布,即将开始演奏的下一个“萨达纳”曲子将会一直演奏到点燃篝火的火种到来,点燃所有的篝火和人们的热情。他的话音刚落,音乐家们立刻演奏起来。凡是到过法国或西班牙加泰龙地区的人都知道,这种曲子是由笛子、鼓、管乐器演奏的一种节奏稳定的四分之三拍的舞曲,人们伴着舞曲跳着“萨达纳”舞。跳舞的人有的穿着民族服装,有的仍然西装革履,有的仅仅穿着衬衫和牛仔裤,他们分成群,围成圈,手挽着手高高地举起到空中,随着节拍轻移脚步,用脚步编织出各种复杂的舞步。这是一种欢庆和平,表达喜庆的舞蹈,是加泰罗尼亚的象征。

在桥的另外一边,也有一圈圈跳舞的人群,更远处便是高耸的,红色的门楼——古城的城门,这座城门保留完好,在街灯的照耀下变成了褐色。城垛围绕的圆形塔楼的尖顶看起来倒满像清真寺的尖顶。

人越来越多,音乐的节奏使人发困,然而乐曲的曲式却让人感到飘飘然,跳舞的人组成的圈子越来越大,大圈子随后又分成许多小圈子——无论是年老的还是年轻的,节奏都掌握得特别好,好像人人都忘记了自己是谁。看样子,这些人好像都回到了过去,与失去的年代手挽着手似的。

邦德暗自想道,如果这些人还希望好好活下去——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也得动作快一点才成,得马上给伦敦打电话。采取什么方式最好呢?在街上的电话亭里用国际直拨方式行不行?那样的话,他必须有钱才行。在电话间里打电话必须动作快——特别是在欧洲大陆上——因为电话间不安全。邦德可不愿意被困在像玻璃棺材一样的电话间里,也不愿意和等待打电话的另外一个什么人发生矛盾,那样的话,他就无法顾及身后是否有人暗算自己。

第一步是利用大街上迅速增加的人群作掩护。人群像海浪一样随着乐曲时起时落。首要的是,他必须随时注意观察自己身边的人,因为默里克的人很可能已经混在人群里,正在到处搜寻他。假如让对方发现,邦德心里非常清楚自己将会得到什么样的下场。对方最有可能用短刀,利用人群作掩护,在庆典活动达到高潮的时候把刀子捅进他的心窝。在这里他无法去找警察帮忙——尤其是在今天这样的夜晚,而且他没有任何能够证明自己身份的材料。警察会把他锁起来了事,第二天才会打电话找英国领事,那时一切都晚了。

邦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从人群里往前挤。最好的方法是沿着人群的边缘挤过去,找一条僻静的小街钻进去。

他还没走上两步,便看见一辆黑色的宽体奔驰轿车往广场这边开过来,在广场边缘被一个警察拦住。警察打手势让车子调头开回去,因为广场马上就要封闭。司机用法语和警察说了几句话,然后侧过头和身边的人交换意见。

邦德心里硌噔一下——司机旁边坐的不是别人,正是盖博。后排的3 个人正是那3 个苏格兰大汉。

盖博从车子里钻出来,后排座位上也出来两个人,然而警察仍然大声坚持让车子尽快调头开回去。

邦德一边看着盖博向手下的几个人下达命令,一边退回人群里。那几个人分开了——盖博和两个人穿过广场走开了,第四个人从邦德右边不远处钻进人群里。围猎开始了,他们肯定会尽力寻找他,把他从人群里嗅出来。邦德看见那个人高马大的小伙子在人群里越挤越远。所以他再次沿着人群的边缘开始移动,走出两三步就停一停,因为他必须慢慢移动才成,还因为大喊大叫的,放声大笑的,大声说话的人群实在是太密了,他就是想快也快不起来。

邦德不时地回过头看看身后,还得随时注意前边和马路对面。这时乐队的演奏停止了,主持人解释说,从卡尼戈山顶峰附近采集的火种由一队年轻人护送着,再过几分钟即可抵达目的地。几分钟,邦德心里清楚,这段时间说不定会有半个小时之久。

乐队又开始演奏了,跳舞的人们随着曲子再次翩翩起舞。邦德仍然沿着人群的边缘往前移动,然后开始慢慢横穿已经封闭的马路,往高高耸立的门楼那边走去。他正在寻找以前来佩城的时候曾经去过的一条大街,那里有一个古老的广场,广场的路面几乎被周围咖啡馆摆放的桌椅占满。今晚那里的座位肯定已经爆满。

他走到门楼跟前的时候,看见另外一堆等待点燃的篝火。跳舞的人们围着篝火组成一个大圆圈,不过这些人的舞步似乎比舞曲的节奏慢了半拍,因为舞曲通过夜空传到这里已经有些杂乱无章了。邦德看见,盖博的一个同伙这时正站在人群的另外一侧,不停地在人群里辨认人们的面孔。

邦德站住了,直到确信对方不再往自己这边看的时候,才动作敏捷地钻进人群,一边躲躲闪闪一边往前挤了过去,然后找到一条空荡荡的穿过门楼本身的拱廊穿了过去。从拱廊出来,他刚刚经过一家咖啡馆,正准备横过马路的时候,突然又撤回身子,躲进一家商店的门道里。巨人盖博这时正慢慢往他这边走来,一边走一边不停地往大街两边看着,他歪着脑袋,好像要嗅出追捕对象的气味一样。邦德缩在门道里,屏住了呼吸,心里想道,但愿这苏格兰人不要看见自己。

时间好像过了一个世纪之久,大个子终于走开,一边走一边还不停地左顾右盼,审视着每一个人的面孔。邦德再次溜到大街上,沿着大街往前走去。

他终于看见了自己正在寻找的交叉路口,路口广场上有个明显的标志,一尊铜质的裸女塑像,她茫然的目光注视着邦德右边一条宽阔的大街。穿过不太拥挤的人群,邦德终于到达了自己的目的地——佩皮尼昂的海上平台大街,这里曾一度是这座城市辉煌的商业中心,可与威尼斯的里奥多大街相媲美。

的确,来过这里的许多人认为,这条大街与繁华的威尼斯有许多相似之处——尤其是古老的交易中心,它那石头砌成的四壁,高大的拱形窗户和精工细做的浮雕壁饰,这座建筑物朝着广场那一面有个古老的风信标——一艘制作精美的西班牙帆船——它仍然在随风摇摆。但是,这座建筑物本身和街对面的众多建筑物命运相同,已经改为经营金融领域的其他业务了,因为,如今它已经成为一家咖啡馆。这里每天的交易是用现金交易烈酒、咖啡、软饮料和啤酒。古老的大理石人行道上摆满了桌椅,人们来这里小憩片刻,然后再回去参加庆典活动。

邦德穿过大街,走进街角上的塔巴克酒吧,打听厕所在哪里。酒吧侍者正穷于应付服务员和作记录,不耐烦地往后边摆了摆头。邦德这才看见,那边的一个门上有个男士小标记。厕所里没有人,他走进靠近进出口的第一个隔间里,随手在身后把门插好,插销还没有完全进入插孔,他已经开始做下一步工作了。

他的手立刻抓住了皮带头——一个样子结实的,宽边的U 形皮带环,上面有一个黄铜扣。整个皮带头没有任何与众不同的地方,可是,当他使劲掰黄铜扣的时候,固定黄铜扣的轴也跟着转起来。掰了六下之后,金属轴的螺纹就完全松脱了,实际上金属轴朝着皮带的那一面是个像剃须刀一样锋利的刀刃。邦德小心翼翼地捏住小刀,把刀刃对准U 形皮带环上一条几乎看不出来的细线,使劲一橇,皮带环便分成了上下两半。在皮带环和皮带相连的地方,居然会有两个微型合页,原来皮带环里面是空的,暗藏着小刀的刀把,小刀的螺纹正好可以拧进刀把上。手头有了打磨得如此锋利的小工具,邦德赶紧把皮带从裤腰上抽出来,然后开始衡量尺寸。为了应付万一,皮带上的两排缝纫线之间,每隔相等的距离便藏有几张外币。第一段两寸范围内藏的是德国货币,第二段里藏的是意大利货币,第三段里藏的是丹麦货币——整条皮带差不多暗藏着所有欧洲国家的各种货币。邦德需要的货币隐藏在第四段里:法国法郎。

坚固的钢质小刀的刀刃沿着缝纫线切入皮带的时候,有如烧红的刀子切橡胶,其快无比。打开皮带上两寸见方的一块地方,里面露出几张合计数千法郎的各种面值的纸币。钱不算多——按照当时的汇率折算,这笔钱还不足200 英镑——可是对于邦德来说,这些钱已经可以满足他的基本需要了。

邦德把小刀子拆散,把拆下的零件按照原样收好,把皮带扣重新恢复老样子。他把钱揣进兜里,然后到酒吧买了一包“蓝盘”牌香烟和一包火柴,主要目的是为了换点硬币。然后,他悠闲地回到广场上,沿着刚才走过的路往回走。这一次,他的目的地是邮政局,他知道那里肯定有电话间。首先得尽快给M 递个信,然后赶快去做其他事情。

音乐仍然从门楼的后边不断传过来。邦德仍然混在人群里,贴着围成圈跳“萨达纳”舞的人群的右侧往前走。他走路的时候一直稍稍勾着背部,眼睛不停地扫视着人群,走一会儿停一会儿,时刻留意着人们的面孔,跳舞的人们不断变换着阵势。这时默里克的爪牙们仍在搜寻他。邦德正要从自己面前一大群人的中心穿过去,音乐声戛然而止。如预期的那样,跳舞的人们骤然停止了舞蹈,高音喇叭咔拉咔拉响了起来,法国主持人清晰的声音从牛角一样的大喇叭里传了出来,在建筑物和树丛里撞击出阵阵回音。

“朋友”——主持人几乎无法掩饰自己的激情,它随着声波传染给了会聚在一起的人群——“由佩皮尼昂勇敢的年轻人护送的火种已经到达,火种终于到达佩皮尼昂了。”

人群里响起一片欢呼声。邦德往门楼那边望去,刚才在那边寻找自己的那个苏格兰人,仍然在忙着到处乱看,不过他现在已经不是在寻找邦德,而是在寻找火种了。激动人心的气氛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扩音器再次咔拉咔拉响起来,地方庆典场面中经常出现的那种嬉闹剧和庄重仪式并存的场面出现了——从地中海沿岸国家到英国的小村庄到处可见这种场面——扩音器里传出理查德·施特劳斯的《查拉图士特拉颂》一曲最初的几个小节。曲调嘹亮、激越,使人联想到征服太空的伟大壮举。

几小节曲子刚刚响过,紧接着又响起万人欢呼的声音。一小群身穿白色短裙的年轻姑娘跑了过来,人群在她们前进的方向往两边分开。大约是8 个姑娘,居中的姑娘手擎一个巨大的燃烧的火炬,其他几个姑娘手持未点燃的火炬分列在她两侧。她们到达指定位置各就各位以后,燃烧的火炬指向了篝火的中心。篝火被点燃了,大火熊熊燃烧起来,随着和煦的微风冉冉升起。

其他几个姑娘利用篝火分别引燃了自己手中的火炬,然后向门楼的进口跑去。

人群又开始移动,人们往后退去,以便看得更清楚一些,邦德也跟着人群往后退去。现在他只要往左边一转,不出几分钟即可到达邮政局。

广场上的几堆篝火全都燃烧起来,其他几群姑娘接着把火种沿着运河两岸继续往下传递。人群里再次响起一阵欢呼声,乐队又开始演奏了。邦德没有料到,他的双手一下子被人抓住了。原来是两个姑娘,每人拉住了他的一只手,对着他嘻嘻哈哈笑起来。邦德一下子被围进了跳“萨达纳”舞的圈子。

几乎在同一时刻,到处都出现了“萨达纳”舞的圈子。在两个姑娘的热心指点下,邦德聚精会神地随着人群跳起舞来。他尽力和着节拍跟上大家的步法,以免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不然的话,盖博和他手下的人会一下子把他认出来。

这一轮“萨达纳”舞来得突然,去得更突然。舞曲刚刚停止,人们的眼神一起转向了门楼,因为那些擎着火炬的姑娘这时都登上了门楼,高举着燃烧的火炬出现在城垛之上。一支火箭升到高空炸开了,化作万千颗如雨的流星,照亮了黑色的夜空。接着又传来3 响沉闷的爆炸声,从姑娘们所在的城垛后边升腾起一大片亮光,姑娘们手中的火炬摇曳起来。真是一幅无与伦比的壮美画面,效果太棒了,整个门楼好像被置于火海之中,红色的烟幕从塔楼顶上,城垛上和最高的尖顶上像幽灵一样飘忽不定地升腾起来,与此同时,更多的火箭升到空中,无数炸开的流星划破黑色的苍穹,巨大的响声震撼着夜晚的安宁。

邦德终于逮着机会摆脱了两个姑娘。他首先小心地往周围看了看,然后才开始行动。他推推搡搡地穿过人群,周围的人们全都仰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不断升腾的礼花、火箭和罗马火炬组成的壮丽场面。

门楼四周所有的地方都被人们挤得水泄不通,每一张脸都露出激动不已的神情——老爷爷和老奶奶们可能仍然记得,当年的狂欢可远远赶不上如今的场面这么宏大;孩子们今生大概是头一次看见如此神奇的场面;旅游者正忙于拍摄家庭电影;只有成年的当地人才能够全副身心投入到狂欢的氛围。

邦德看着所有这些脸——甚至十多岁的孩子们的脸上也是奔放的,兴高采烈的样子,不像巴黎、伦敦和纽约的人那样懒洋洋的。他没有看见任何敌人的面孔,于是尽力挤出人群,凭着记忆加快脚步朝不那么拥挤的邮政局方向走去。喧闹声、音乐声和焰火的爆炸声渐渐远去了,街道也越来越昏暗。

没走多远,他已经认出了有棕榈树、各色商店和迷人的酒吧环绕的阿拉戈广场。邦德上一次到佩城来的时候,经常在这个广场中心的大咖啡馆小坐片刻。

邮政局离此已经不远,就在运河左岸的一条大街上,一直走下去,用不了几分钟就是。

街道很窄——沿街的左边是建筑,右边是傍着运河的一排树木。邦德终于看见了他正在寻找的那一排没有门的电话亭,灯光幽暗的电话亭全都是空的——看起来像一排守卫在邮政局大门旁边的卫兵。他把手插进口袋,从找回的零钱中数出几枚1 法郎的硬币。一共是6 个法郎,只要局里值班的警官不给他惹麻烦,足够通一次话了。

邦德迅速拨完了伦敦的地区号19-44-1 ,然后拨完了摄政公园总部大楼的号码。他已经投入1 枚1 法郎的硬币,只要电话一接通,这枚硬币就会被机器吞掉。他仍然可以听见远处焰火升空和爆炸的声音,甚至还可以从乱哄哄的声音里分辨出音乐声。他左耳朵里充满了自动拨号系统反馈的嘟嘟声和蜂鸣声。他屏住呼吸,听着拨号系统的一套程序响完,然后听见对方的电话铃声,接着是电话接通的声音。

对方说道:“全球通值班警官。”电话里的声音非常清晰。

“007 向M ……”邦德刚开口说话,又被迫停了下来,因为他感觉到一个硬梆梆的金属顶住了自己的肋骨,同时听见一个声音在他耳边悄悄说道:“快着点儿,不然就叫你尝尝枪子儿。”

邦德叹了一口气,倒霉。这肯定是刚才一直站在门楼旁边的那个人。

“快点儿。”那个人催促道,“放下电话。”他站在邦德的身后,几乎贴到了他身上。

基本规则:绝对不能用枪顶住对方,必须把距离保持在对方的脚够得着的范围以外。邦德甚至为对方感到一阵惋惜。他右手抓着电话听筒慢慢往下放,同时慢慢回转身子,然后猛地向左转过身子,躲开顶住自己的枪口,同时用电话听筒朝苏格兰人的脸上打去。默里克的手下在倒地之前开了一枪,子弹穿过邦德的外衣,然后又击穿了好几个电话亭。

那家伙刚刚倒地,邦德的脚已经跟了上去,照着对方的脸就是一下子。

那人哼了一声,然后摊开胳膊和两腿躺在电话亭旁边的人行道上不出声了,他的脸上已经开始淌血。邦德想道,电话机应该被当作致命的武器看待。或许他已经把那人的鼻子打残废了。

电话听筒已经断了,邦德把它扔回挂钩上的时候忍不住骂了一句。他俯下身子从失去知觉的苏格兰人手里捡起了武器。怎么会这么巧,邦德心想。

他拿起来的恰恰是他自己那支勃郎宁手枪,肯定是他们从绅宝车里找到的。

电警笛的声音夹杂着狂欢的人群熙熙攘攘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也许那是救火车发出的声音,可是没准真有什么人听见了枪声,或许还看见了刚才他们打斗的情景。眼下邦德最不愿意看到的人就是警察。他把勃郎宁手枪插进裤腰,把枪柄使劲往下压了压,使枪口对着旁边,而不是自己的脚下,然后迅速穿过大街,离开了现场,沿着刚才来的时候走过的路往回走去。

在阿拉戈广场路边等车的时候,邦德看见街对面大咖啡馆的墙上贴着一个醒目的豪华海报,他愣愣地看了几秒钟,然后认真读了一遍海报上的文字:

“罗斯兰时装公司女式时装。规模宏大的罗斯兰最新时装展示。地点:马亚尔卡历代国王的王宫。时间:圣女贞德祭日狂欢之夜,11 点。”接下来是一大串各种入场券的票价,票价之高甚至令邦德都咋舌。11 点——今晚11 点钟。他赶紧往四周看了看,珠宝商店门面上的一个钟显示,现在的时间已经是11 点过5 分了。

佛朗科……狭窄的通道……气步枪……一颗明胶子弹致死……。现在,M 的事情先得放到一边了。邦德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奔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回想当年前往古王宫的时候走的是哪条捷径,以及通向场内的最近的通道。假如他猜测得不错,那姑娘的死期已经临近了。如果他的猜测确实不错,而自己却没有及时赶到现场制止这件事……

17各种死法

马亚尔卡历代国王的王宫座落在佩皮尼昂城南地势较高的地方,通过数条不宽的斜坡路与外界相连。王宫是11 世纪开始修建的,最初建筑在一个圆丘之上,宫墙和城堡是以后的年代里修建的——宫墙的高度将近百米,顶部的宽度足可以修建一条两个车道的高速公路,宫墙之内的墙根下原本是条护城河,所以整个王宫像个固若金汤的大城堡。

邦德以前曾数次参观王宫,所以,他知道进入王宫的正路是从射手大街往上走,经过一系列曲折的台阶,然后参观者可以经过地下通道进入王宫的正门,到达铺满鹅卵石的王宫大院。正门之上是国王艺术画廊,左边是不向普通游客开放的公寓,右边是宏伟的加冕大厅,对面是一个回廊,回廊之上是另外一个画廊。回廊的后边是相对较矮的王后教堂,画廊后边高高耸立的是雄伟壮丽的皇家大教堂。大教堂正面的两边是对称的斜边拱廊,两侧的墙上各有一排尖尖的哥特式窗户。

城堡在两个教堂的后边继续往高处延伸,一直通向一个钟楼。这是王宫外围仍然向参观者开放的一部分。邦德知道,在回廊、画廊、教堂以及城堡的后边另外还有一进大院。这处地方如今仍在使用:院子本身现在成了军队的车库,环绕院子的建筑成了当地一部分驻军的营房;大部分驻军不在这里,而是驻扎在城堡下面的约福里元帅府。

邦德上次到这一地区来——大约三年以前——是到附近山里的滑雪场度假来的,他偶然认识了一个驻扎在这里的法国上尉。一天晚上,在晚场滑雪中作了特别剧烈的运动之后,豪爽的上尉建议,一起到他驻地的宿舍喝上两盅,那地方就在王宫的第二进大院里。他们开车先去了佩皮尼昂,法国人带着邦德走的是一条可以轻易潜入营房的近路,是从沃尔德克鲁索大街拐上一条狭窄的小路,然后沿着一条非常陡的直达城堡顶端的运输路线进去的。沿着运输路线通过正门无法潜入第二进大院的营房,然而却可以从大院后部宿舍区里一条特别长的过道一侧墙上的破洞里钻进去。也是在同一天夜里,邦德了解到,后院有一条拱廊直通王宫大院。

邦德现在正在向营房和约福里元帅府方向跑他跑得很快,仿佛瘟神在他身后穷追不舍。他心里清楚,通过正路和正门进入王宫大院几乎不可能。晚会一般都在那地方举行,因此,几乎可以肯定的是,罗斯兰时装公司的时装展示会也会在那地方举行——在耀眼的灯光下,观众们坐在铺满鹅卵石的王宫大院里——或者坐在皇家公寓里靠窗的座位上,或者站在国王艺术画廊和皇家大教堂前边的画廊。

邦德差不多花了15 分钟时间才找到通向营房的小路,又过了5 分钟,他才找到满是尘土的,较宽的运输路线。他咬紧牙关往上爬去——心脏狂跳不止,肺叶像要炸开似的,由于斜坡太陡,加上爬得太快,两条大腿的肌肉疼得要命。

抬头望去,可以看见王宫大院里灯火通明;音乐声和掌声通过凝重的空气交替传来,时装展示显然已经进入高潮。

他终于来到第二进大院里最靠后边的几座建筑物旁边,然后花了好几分钟才找到墙上的破洞。他围着后墙到处寻找破洞的时候,意识到佩城已经在自己脚下。远处,焰火腾空爆炸,千万颗蓝色、金色、红色的彗星划过清朗的夜空。从围墙上的破洞往里钻的时候,他心里暗自祷告,但愿大部分驻军今晚不在院子里,而是进城和当地老百姓共庆当地最重要的年度节日去了。

邦德来到了灯光幽暗的院子里,这时他的眼睛早已适应了周围的黑暗,所以他可以清楚地看见周围主要的东西。他的左边是通向大门的通道,大门的右侧是一排6 辆重型军用卡车。正对着大门是首尾相接排成一列的4 辆克鲁梭- 劳埃尔牌VAB 型装甲运兵卡车,好像随时准备出发一样。院子的三面都是宿舍,只有几个屋子里有灯光。可是邦德心里清楚,装甲运兵卡车的成员肯定在附近的值班室里待命。

他一直贴着墙根,利用阴影作掩护,迅速从第一排房子前边跑到第二排房子前边,再过去就是王宫大院了。他找到了拱廊和通向拱廊的门,身子一闪钻了进去。拱廊很宽敞也很明亮,他一下子看见了一幅丰富多彩的活动画面。

如果他记得不错,拱廊的右边应该有个小门洞,门洞通向一小节楼梯,经过楼梯即可抵达皇家大教堂前边的画廊。使他感到惊奇的是,默里克的警卫工作竟然如此松懈,唯一的解释可能是,他把所有的人都布置到了皇家大院的院落里,要不就是他手下的人仍然在城里,还在到处搜寻自己。突然,从阴影里的不知什么地方冒出一个警察,一边礼貌地向他敬礼一边用法语喃喃地说:“先生,这里是私人租用的地方,你有证件吗?”

“啊,证件,有有。”邦德一边用法语回答,一边把手伸进兜里,他把手掏出来的时候,突然来了个上勾拳,正中警察的下巴颏。那家伙一下子撞到墙上,眼睛里露出惊恐的神色,身不由己地瘫倒在地上。

邦德花了1 分钟时间,卸下了警官的手枪,把它扔到走廊里灯光照不到的地方,然后用警官的手铐将他铐了个结实,接着又用他的领带把他的嘴巴堵了个严实。临走的时候,邦德拍了拍警官的脑袋,用法语轻声说道:“晚安,好好睡一会儿吧。”

他很快找到了小门洞以及门后边通向画廊的一小节楼梯。到达富丽堂皇的拱形画廊之前,邦德几乎忘却了自己的任务,现在他再次完完全全意识到这趟使命的紧迫性。到目前为止,他一直在一门心思做一件事情,脑子里也只想着速度和通向这里的道路。现在他突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自己到这里来是为了拯救一个生命,而交手的对象是躲在暗处的佛朗科——恐怖行动的组织者,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

画廊里站着一大排人,显然他们是出了好价钱才获得在这样好的位置观看时装表演的——尽管观众在这样的位置只能站着观看。左边加冕大厅一个个高大的拱形窗户后边以及院子右边从前的皇家公寓里也站满了人。院子对面的国王艺术画廊里也挤满了人。在下面的大院里,时装展示已经进入高潮。

大院的正门在国王艺术画廊下边,正门以里是脚手架搭成的一个铺着地毯的阶梯状台子,台子上是个小乐队。一个脚手架搭成的,铺着地毯的通道从邦德脚下的底层通向院子里,这条通道的起始点大概在王后教堂前边的回廊那边,它贯穿整个皇家大院,几乎延伸到乐队跟前。它的两侧是脚手架搭成的,台阶非常宽的,铺着地毯的阶梯状看台——每层台阶上都有世界著名服装展示会上能够见到的那种由组织者提供的漂亮的电镀小椅子。

默里克身边的人在会场上最引人注目,个个都珠光宝气,每个人的穿戴都无可挑剔。邦德一眼就认出了默里克,他坐在通道左侧第一层看台上,身穿夺目的白色夜礼服,扎着深褐色的领带。紧挨着他的是马利- 简·马斯金,全身都是白色的真丝装束,脖子上戴着一圈亮闪闪的项链。

罗斯兰时装展示会的布景毫无疑问是别出心裁的:空中是巨大的耀眼的弧光灯,古色古香的拱形建筑风格和鹅卵石铺成的地面映射出斑斓的色彩,有灰色,红色,砂岩色和红褐色等等。这里的氛围好像能够把人们置身于800 年以前的历史长河里。

邦德现在看到的时装展示会有一种别具一格的风韵,与他以前见到过的截然不同。足足看了一两分钟他才意识到,不同之处是它的音乐。他仔细看了一会儿才发现,乐队是小型室内乐队的规格,音乐家们使用的都是具有相同特点的乐器,仿制的早斯乐器,或许是仿制15、16 世纪的乐器。詹姆斯·邦德对古典乐器知之甚少,主要原因是,他上学的时候热衷的仅仅是流行音乐。

尽管如此,通过听声音和看形状,他渐渐回忆起很久以前在音乐课上学到的知识,他依稀能够叫出这些乐器的名称。他已经认出了几种乐器,例如诗琴、六弦提琴、古式吉它、古式长笛、苏格兰风笛和一面鼓。用这些乐器演奏出来的曲子相当好听:单纯,有韵律,浪漫,质地醇厚,古朴。

邦德只要往通道上看一眼,用不着仔细琢磨,便能够明白这次展示会为什么要采用这种音乐。台上正好有6 个女模特,其中3 个是美艳的黑皮肤姑娘,另外3 个是毫不逊色的白人姑娘,一个接一个卡着准点,迈着准确的步法登场和退场。他伸长脖子往下看了看,正好看见拉文德在自己下边昂首挺胸走下通道,另外一个姑娘这时正好走到通道的另外一头,同时还有一个姑娘登台取代拉文德的空位。音乐是专门为服装款式配套的,今年罗斯兰时装展示会的基调显然反映的是中世纪的民族风格和样式。

面料以真丝、锦缎、雪纺绸和灯芯绒为主;样式从超长上身和宽口袖子的上衣,到精心设计的拖着长裾的富于民族特色的裙子和古典马甲,样样都有。样式还依稀可见佛教的影响,有宽边的圆领以及修女式的头巾和头罩,还有不落俗套的从旧时的紧身上衣和紧身短裤翻版出来的紧身西装,肩膀上搭着的装饰型大披肩有的从前边有的从后背一直垂落到地上。绚丽的色彩在模特身上如花团锦簇,令人眼花缭乱,数不胜数的新式服装轻抚着模特们的胴体翩翩起舞,更让人目不暇接。邦德暗自想道,这些服装正如女式时装店里的展品一样,只能成为人们的梦中情人,而无法真正成为人们日常生活中的伴侣。

拉文德再次亮相的时候,轻旋曼舞走上了通道,她身着金色的,宽松的雪纺绸多层上装,外边罩着手绣的,前后两片式垂落的,传教士式的短外衣。

邦德颇费了一番意志力才把自己从梦中拉回到现实中:在下面的音乐和壮丽场面把他拖进如醉如痴的恍惚状态之前,他苏醒了。现在的时间肯定已经过了11 点半,佛朗科肯定藏身在自己上边或者下边的某个地方,正在等待时机发射1 颗死亡之弹。而且,他会像计划好的那样,在时装展示会结束之前付诸行动。

邦德仔细扫视了一遍人群以上所有的地方,包括屋顶和其他任何有利于神枪手藏身之处。看起来好像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让人藏身,除非……他突然找到了答案,抬头往画廊的天花板上看去。他的身后正好是皇家大教堂,教堂再往上是高高在上的城堡,城堡的最高处是个小钟楼。他知道,城堡上有一个以前曾经当作挂钟室和库房使用的厢房,那个房间至少有3 个没有玻璃的窗户,或者是窗洞,从那里往外看,整个大院尽收眼底。

通向城堡的门开在墙上,就在皇家大教堂的门右边,离他站的地方不过十几步远。门的后边是一个直通城堡的,狭窄的,拐了好几道弯的,盘旋向上的楼梯通道。沿着楼梯走到头就是那个厢房。

邦德转过身子,大步流星地朝拱形的,诺曼底式的门洞走去,门上安着长条形的铁合页和巨大的环形锁销。他拉了一下大环,几乎没费什么劲,锁销就无声无息地开了,显然油上得很多。他轻轻拉开门走了进去,黑暗中,一股气味扑面而来——不是发霉的气味,而是机油混合着刮完胡子以后抹的擦脸膏的气味,说不定是圣劳伦斯牌擦脸膏的气味。螺旋式的楼梯通道很窄,由于使用了数百年,阶梯相当滑。邦德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快速向上爬去,由于刚才一路奔波了半个小时左右,他感到大腿的肌肉一阵阵酸胀,可是他咬着牙,轻手轻脚地继续往上爬去。令他感到欣慰的是,有的楼梯拐角处和较宽的平台上竟然还有照明灯光。

在往上爬的过程中,他停下来休息了3 次,以便调整自己的呼吸。目前他所面临的最大的风险是不小心弄出声音,从而暴露自己。虽然墙壁非常厚实,大院里的声音依然能够传进通道。如果佛朗科真的藏身在挂钟室里,只要自己不小心弄出点不必要的声音,作为杀手的对方肯定会有所警觉。

接近楼梯尽头处的时候,邦德已经感到自己的头发边缘和胳肢窝里开始淌汗了。他慢慢从腰间拔出勃郎宁手枪,轻轻打开保险。

走到最后几级台阶的时候,邦德屏住了呼吸,现在,他的头几乎已经和小屋磨旧了的地板处在同一个水平面上了。再上5 级台阶,他将踏上小屋的地面。这时他把全身重量支在右脚上,慢慢抬起身子,使自己的眼睛刚好露出地面。

佛朗科正匍匐在地上,典型的暗杀姿势,正好成了邦德的活靶子。他的注意力好像全部集中在下边的大院里,他的眼睛紧挨着枪上的红外线瞄准镜,他用的是0.22 英寸安舒泽牌气步枪。他的脸紧贴着卧在肩窝里的枪托上,手指扣在扳机上,已经作好了射击的准备。如果邦德想杀死佛朗科,他必须一枪命中,可是对方很可能会本能地同时扣动步枪的扳机。如果他拼命向对方扑过去,只会刺激那个杀手提前开枪射击。

现在已经容不得邦德进一步左思右想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跳上了地面,用坚定不移的口吻轻声喊道:“佛朗科!别开枪!”

杀手猛地把头转了过来,同时邦德听见气步枪闷声闷气地响了一声。在这么高的城堡里,除了邦德和佛朗科,任何人都不会听见刚才的响声。与此同时,邦德本能地以猛虎下山般的气势向匍匐在地上的佛朗科扑了过去,一下子骑到了他的肩膀上。邦德在按住对方的同时,从佛朗科刚才射击的四方形洞口往下面看了一眼。

拉文德·皮科克这时正一个人在通道中央旋转,一条鲜红色的,宽褶的长裙像飞流而下的红色瀑布,围绕着她的身子。她舒展着双臂,双脚和着乐队奏出的撩人心魄的快步舞曲。她左后方不远处的安东·默里克正坐在椅子上,微微侧着身子,面带疑惑的表情看着马利- 简·马斯金,后者这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只手捂着自己脖子,另外一只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胸脯。好像是在模仿拉文德的动作,又像是在模仿电影里的慢动作,她弯下腰踉踉跄跄慢慢向前倒了下去,一下子倒进了椅子中间。

邦德紧紧抓住佛朗科的后脖梗子,后者在他身下拼命扭动,试图挣脱,同时嘴里还不停地骂骂咧咧:“我操!我打错人了。你要对……”他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变成一种嘶嘶的喘息,同时肌肉也松弛下去。接着他突然把背一弓,两腿拼命一踢,试图把袭击者掀翻。邦德吃了一惊,还真的被他掀了出去,肩膀撞在屋子另一头的墙上。佛朗科一个鲤鱼打挺稳稳地站了起来,顺手从屁股后边摸出一支小左轮手枪。邦德回过味来,用手一推离开了墙壁,同时飞起一脚狠狠地踢在对方的手上,把对方手中的枪踢飞。由于用力过猛,这一脚也把佛朗科踢到了楼梯通道里,他身不由己顺着螺旋形的楼梯往下滚去。

楼梯通道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像个死亡陷阱,无法进行对抗射击。邦德稳住身子,张开嘴作了个深呼吸,然后开始追击。下楼之前,他往大院里看了一眼,这时音乐已经停止,一小群人围在刚才马利- 简·马斯金倒下的地方。

他还看见了拉文德,这时她已经离开通道,默里克的一个保镖紧紧地跟着她。

盖博也在场,默里克显然正大吼大叫对他下达命令。正门那边有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抬着一个担架正在往场内跑。

邦德在楼梯口等了一会儿,直到确信佛朗科已经跑过第一个拐弯处,他才开始这一段艰难的追击。他把勃郎宁手枪平端在前边,随时准备射击。这样,在这处封闭的通道里,即使佛朗科首先击中他,他也能够进行有效的还击。

但是佛朗科也十分谨慎,而且他已经先行一步。邦德可以听见,他每到一个拐弯处总会停下来静听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跑向下一个拐弯处。

最后,邦德听见下边的门重重地响了一声,他不顾一切往下冲去。来到门跟前,他一只手抓住门,另外一只手举着勃郎宁手枪探出门外,随后一步跨进画廊里。画廊里的人都在伸头探脑地往院子里看,有的人正离开画廊往院子里走。这时佛朗科正在向邦德来的时候穿过的那一小节楼梯跑去,楼梯通向邦德进入皇家大院的时候经过的那个拱廊。邦德没有时间顾及周围的人们,拼命追赶着落荒而逃的佛朗科。他追赶到拱廊的时候,佛朗科已经踪影全无,只见刚才自己打昏的那个警官仍然瘫在刚才的地方,仍然没有苏醒。

邦德一直追到拱廊的另外一头也没有听到任何响动,声音都是从身后传过来的,他面前的后院里没有任何响声。后院里静悄悄的,他隐约认出右前方大门旁边沿着墙根排列的那一溜重型卡车。

佛朗科肯定在那个方向,邦德已经预感到,对方如果不是藏身在阴影里,便是躲在装甲运兵卡车的后边,说不定这时对方正用枪瞄准自己呢。想到这里,邦德迅速躲进自己右边的高墙的阴影里。现在他必须动脑筋智胜佛朗科,他的对手很聪明,总是能够逢凶化吉,作为恐怖分子,他的一生都是在天罗地网的夹缝中度过的。他是否也知道远处两排房子之间的墙上有个洞?邦德刚才来的时候就是从那里钻进来的。或许他还有另外的出路?如果佛朗科心里清楚,只有默里克和现在正在追踪他的人知道他的存在,他是否会蛰伏在阴影里或者躲在卡车后边不动,等到风波过去以后再出来呢?

最后,邦德认定佛朗科最有可能藏身在汽车后边,因此他侧着身子,沿着墙根慢慢朝右边挪过去。那家伙到头来落得个仓惶逃命,因为他执行合同完全走了样。邦德心想,就是因为一个小小的明胶胶囊。这种东西成为子弹的时候,一旦接触到其他东西,速率就会立刻降低,而且不会在表面留下任何痕迹,最多只留下一丁点痕迹——很可能根本就无法辨认——然而却能够把某种东西注射进受害者的血管。肯定是某种速效的药品,因为马利- 简几秒钟之内就倒下了。

佛朗科本来的目标是拉文德,邦德对此毫不怀疑。现在佛朗科心里肯定清楚,默里克的手下人已经向他全面出击了,就像他们刚才搜寻邦德那样。

邦德已经接近了第一辆卡车。如果佛朗科躲藏在那辆卡车后边,他肯定会设法稳住自己,因为通常人们在这种场合总会沉不住气首先开火,以便干掉追踪者,而这样做的后果往往是把自己的位置暴露给对方。

可是邦德估计错了。也许刚才发生在挂钟室里的事情已经使佛朗科乱了方寸。射击是从最后一辆装甲运兵卡车旁边发出来的,而且打出了一轮子弹。

子弹像愤怒的大黄蜂一样嗡嗡地擦着邦德的一只耳朵飞了过去。

邦德扑倒在地,作了几个横滚,向靠在墙根的那一排卡车滚过去。他再次脚踏实地的时候,为了缩小目标,弓着身子跑向第一辆卡车的后轮,然后蹲到后排轮子外边那个巨大的载重轮胎旁边。他双手握住勃郎宁手枪,瞄着刚才发出射击火光的地方。

邦德再次开动脑筋,他必须用智慧才能战胜敌人。佛朗科射击以后,趁着邦德正在横滚,肯定已经离开了刚才的位置。邦德身边的卡车离最后一辆装甲运兵车只有几米远。在这种场合,他——邦德——会怎样做呢?他藏身的这一排卡车在面对大门的一列装甲运兵车的右侧。邦德认为,自己在这种场合肯定会转移到第二辆装甲运兵车那力,装甲是最好的掩护,然后穿过装甲运兵车和普通卡车之间的空地,绕到自己藏身的卡车的后边。如果这一判断不错,佛朗科这时候肯定已经绕到自己藏身的卡车后边,正在试图从背后袭击自己。

邦德弓着腰,踮着脚尖,蹑手蹑脚穿过了自己藏身的卡车和装甲运兵车之间的几米距离。他转回身子,一条腿跪到地上,静候着佛朗科的身影出现在自己刚刚放弃的掩蔽物旁边。

这一次邦德猜对了,他没有听见任何声音,可是却看见追捕对象的身影紧紧贴着巨大的卡车的边缘,小心翼翼地摸索着从后边转了过来,企图从背后给对手个猝不及防。

邦德像一尊雕像一样一动不动蹲在地上,双手像老虎钳一样紧紧握住勃郎宁手枪,枪口对着佛朗科的身影。

佛朗科毕竟是佛朗科,邦德必须纹丝不动,才能够保全自己的生命,即使如此,那个高明的恐怖分子仍然感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只见他突然扑倒在地,在倒地的同时射出两发子弹。子弹撞击在装甲运兵车的装甲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邦德仍然没有动。佛朗科的子弹偏离目标太远,而他却把自己送到了邦德的勃郎宁手枪枪口上。邦德沉稳地开枪射击,连续两次射出两发子弹,中间停顿的时候暗自在心里数了一遍“一二三”。

邦德没有听见任何喊叫和呻吟。佛朗科像一只动物一样跃起,他的脑袋和身子弯成弓形从地上翘起来。邦德的4 发子弹全都打进他的身子以后,他打着滚又倒回地上,他的身子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子牵着,四肢和脑袋一阵乱摆,像个娃娃被淘气的孩子用绳子栓住,在地上拖着走一样。

邦德可以闻到死亡的气息——不是用鼻子,而是用头脑。这时候他突然意识到,周围有许多灯光正在向自己接近,其中还夹杂着跑动的脚步声,喊叫声和其他声音。他迅速行动起来,向远处两座建筑之间的墙上的那个窟窿跑去,在快速奔跑的同时,他还要时刻注意不弄出响声。他沿着吵石路一口气跑到了约福里元帅府。到达元帅府以后,邦德减慢了速度。这时他已经感到上气不接下气了。出事的时候千万不要跑,课上是这样教的——这和点燃起爆的引信以后不能跑是一个道理。无论何时何地,都应该有目的地走开,好像权利赋予你这样做一样。

邦德沿着法国上尉带领他走过的小路往回走的时候,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他踏上沃尔德克鲁索大街的时候,心中不免得意起来,这下子他可以心安理得地回家了:大街上阒无一人。

邦德在大街上刚刚走出4 步,身边突然响起刺耳的哨音。一开始,他以为那是警笛的声音,而后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人发出的声音:只有乡下人才能够吹出这种响声,这是招呼猎犬,看家狗或者其他野兽的声音。这时它召唤来的却的大手从背后抓住自己,把他的双手箍在身体的两侧。那双手抓得实在是太紧了,使邦德的双手和十指痛苦不堪,勃郎宁手枪掉到了路面上。

“我猜是你干掉了佛朗科,对吧。可是这对你自己一点儿好处也没有,邦德。”是盖博在他背后说话,“东家对这个很生气——他有他的理由。爷们儿,他特别想见你,特别想。我相信,他已经为你安排了一个了不起的计划。”这时轿车已经驶到他们旁边,车门刚刚打开,盖博就势把邦德扔到了后排座位上。

18让人旁观的阴谋

M 阴沉着脸,他已经是第六遍听录音带了。“这肯定是他。”M 说完看了看比尔·坦纳,后者点了点头。[奇`书`网`整.理提.供]M 接着转向值班警官问道:“那么电话号码是多少?”

位于摄政公园的大楼里安装的电话系统是全英国最先进的。不仅所有打进来的电话无一例外都要被监听和录音,而且可以立即打印出被监听的内容。打印内容可以包括谈话内容,以及拨号方的电话号吗。

值班警官不自在地在椅子上扭动着身子说:“是法国,这一点我们可以从地区号确定。”他是个年轻人,刚刚结束四年的学校生涯,工作还不满一年。他叹了口气,接着说道:“至于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打来的……这个……”

“这个?”M 的目光里满是愤怒。

“情况是这样的,长官。当然,这一系统是双向工作的,可是,在这么晚的夜里……”

“可以理解。”比尔·坦纳插进来说,“这件事是挺麻烦,长官。如果你同意,我亲自去试试,给他们来点小刺激什么的。”

“你去干吧,坦纳。”M 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流露任何表情。“至少我们可以肯定是从法国打过来的吧?”

值班警官肯定地点了点头。

“就这样。”M 说完拿起红色电话机的听筒,然后接着说:“现在是杜甘的人采取果断行动的时候了。派人去搜查那个混蛋的城堡,是时候了——理由是怀疑里面有罪恶的勾当,随便找个什么理由都成。反正现在去很安全。”

“我早就该把这个人干掉,东家。”盖博小声说道。这时,东家身边的人说话的声音都特别轻,甚至毕恭敬得有些过分。这都是因为死了一个人的缘故,邦德的心里暗自想道。他丝毫不同情这些人。如果打中的是原定目标,这些人还会这样吗?

安东·默里克的样子真像刚刚经受了一场重大打击——身子好像也矮了半截——他对盖博挥了挥手说:“我不这么认为。”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苏格兰大个子继续说道,“照我说的做没错:捉活的回来就对了。一下子把他的脖子斩断,或者叫他尝一颗要他命的子弹,那样就太便宜他了,盖博。时机一到……”说到这里,他诡谲地一笑。

眼下他们是在一间整洁的屋子里,邦德看得出来,屋里的家具全都是斯堪第纳维亚样式的——无论是办公桌、普通桌子还是椅子,用的木料都是条形的松木。屋子里只有一把舒适的皮转椅,理所当然,这是专门为默里克准备的。

这一次他们再也不敢冒险了。刚才在车子里的时候,邦德几乎立即就被铐上了手铐。而现在他的手和脚双双被铐上镣铐。邦德心里清楚,现在他们肯定是在机场的奥尔丹航空航天公司办公楼里,可是屋子里没有任何窗户,所以他无法证实这一点。默里克把这地方称作“斯巴达式的,可是正好符合我们的要求”。他还补充说,他们这里至少还有一个非常保险的房间,“连闻名于世的逃遁专家霍迪尼也无法从那里逃出去。”

东家支走了盖博,然后坐下来,他端详着邦德,半天也没作任何表示。

最后,他用手抹了一下前额,神情疲乏地说道:“请你原谅,邦德先生。我刚才一直在医院里,警察也介入了。不过大家都非常友好。”

“因为佛朗科的事儿吧?”邦德问道。

“在某种程度上,”默里克说到这里凄婉地一笑,然后接着说,“在某种程度上说是这样。你说到做到,邦德。真的把佛朗科干掉了。”

“我也是没有办法,虽然你已经一笔勾销了我们之间的合同。”

“不错。”东家说着轻轻叹了一口气,好像真的挺后悔。然后他接着说道:“不幸的是,你介入的过早了点儿,而且给我带来了巨大的不幸。据我所知,佛朗科的死仅仅被认作是流氓团伙之间的火并。警方还需要核对他的身份。”他再次叹了一口气,含含混混地说了一句:“这个扁绦虫。”然后他接着说:“扁绦虫。真想不到亲爱的马利- 简会在扁绦虫手里消亡。我们在一起共事已经很多年了,邦德先生。而现在你成了造成她死亡的原因。”

邦德平静地问默里克,如果死去是他原计划要杀掉的人,他是否还会如此悲哀。

“绝对不会,”默里克有点兴奋起来,“她是个毫无用处的女人。没有存在的必要。而马利- 简却是个智慧过人的科学家……”说到这里他戛然而止,好像他的情妇之死和反复提起这件事再次把他带回到死亡现场。接着他又感叹了一句:“扁绦虫。”

邦德趁着这家伙的情绪跌进低谷,进一步去揭他的伤疤。他问默里克,他所说的扁绦虫指的是什么。

“她的死。”东家说着说着变得严肃起来。“粘上了就无法摆脱。佛朗科是个智慧过人的魔鬼:一个出类拔萃的组织者和登峰造极的杀手。我作好所有的安排以后,邦德,是他给我出的这个主意。”

按照默里克的说法,佛朗科有办法搞到仍然属于科研前沿的物质,不留任何痕迹的毒药。他好像是在自言自语,然而却详详细细地讲述道:“多年以来我们就知道,扁绦虫表皮腺体分泌的一种毒素可以导致动物的心脏停止跳动。作用非常快,和突发性心肌梗塞一样。只是到了去年,从扁绦虫表皮得到的提取物才刚刚够在某个具体的人身上产生同样的作用。极其微量的这种物质能够导致一次完美的和自然的心肌梗塞,而且是数分钟,甚至是数秒钟之内的事。”

佛朗科和他那帮听话的科学家们一直在研究一种能够把毒素送到位的系统:一种厚度恰到好处的明胶胶囊,用一种特殊的武器把它发射到特定的距离以外,而这次使用的是0.22 英寸安舒泽牌大功率气步枪。在射程距离以内,包括它在枪膛里和在弹道上以最高速率运行的时候,一部分胶囊会被剥离掉,仅仅留下一层极薄的表皮。“实际上它比估算的射程要远,”默里克说到这里第一次露出了笑脸,“而且仍然有效。被击中的人没有明显的感觉——但是明胶子弹的力量足以把皮肤击穿,从而把毒素注入伤口。足以使人心肌梗塞——然后死去。”

邦德问道,官方对此案是否持怀疑态度。默里克回答说,没有,没有任何疑点。有目共睹的事实是,马利- 简·马斯金死于心肌梗塞。“我这儿有她的死亡证明。”说到这里,他拍了拍自己的口袋。“堆芯熔化行动结束以后,我们将安葬她。”说着说着,东家的神态发生了变化,他渐渐恢复了常态。

“她是个战士,是在实现我的理想的战斗中牺牲的。如果只顾着悲伤就大错特错了。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待着我们。说实在的,邦德先生,我对我们无法一起工作感到遗憾。我必须承认,我对你确实还有点崇拜呢。我们刚刚到达佩皮尼昂机场的时候,你的那场即兴表演确实够得上专业水准。可惜的是,这一点恰恰暴露了你是受过某种专业训练的人,对不对?”

“随便你怎么说都成。”邦德不再言语了。现在的时间肯定已经过了半夜1 点钟。两次试图战胜默里克的努力都失败了。但愿第三次能够如愿——如果还能有第三次机会的话;沙漏的沙子漏得很快,不出12 个小时,居心叵测的东家的堆芯熔化行动即将付诸实施,打头阵的是魔法师本人。

默里克又恢复了像鸟一样的神经质的动作,身子往前靠了靠。真奇怪,邦德心想,这个长着像鬃毛一样的白头发,让人一会儿觉得像猎犬,一会儿觉得像鸟一样的人,怎么看起来竟然会这样引人注目呢。

“你在电话亭打电话的时候,被你把脸打烂的那个人,邦德先生,”默里克诡秘地笑了笑说,“他听清了你说的话。所以我敢肯定你是007 ——这当然是某种代号了。谁是M ?”

邦德摇了摇头说:“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这样说吧,”墨客邸的东家说话之间把身子紧贴到桌子边缘,“当我还是个核物理学家的时候,我也和官方签过保密协议。我曾经参与过小说家们称之为秘密组织的活动。如果我猜得不错,M 是个代号,是富于想象的人们对英国秘密情报局头头的称谓。”

“是吗?”邦德问的时候眉毛往上一扬。他心里暗自想道,脑子里的弦必须绷紧才成;他心里清楚,即使把情况往最坏里想,伦敦总部至少可以确定他打电话的地方的大致方位。如果他们已经完成了这一步,默里克和他这伙人这时候早已经被赶得鸡飞狗跳了——这一点真让人失望。他自我安慰道,事实上,M 最终肯定会派人来奥尔丹公司。最后他转念想道,用不着自欺欺人了,实际上,下一次机会仍然会再次失之交臂。

默里克又说话了,邦德回过神来,注意倾听这个小个子在说些什么。“……

还没有来得及和M 说上话,对吧?我认为,我们根本不必担心那方面会有什么麻烦。”说到这里,他轻轻咳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下去。“不管发生什么情况,我都要启动堆芯熔化行动,而且现在已经无法阻止这一系列必然发生的事件了。已经去世的,无人惋惜的佛朗科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就绪。

当我收到过世的佛朗科的所谓的恐怖主义激进分子发来的信号,说某些核电站已经被占领的时候,我将提出我的要求。”

“我知道,一共是6 个核电站。”邦德平静地说。他必须尽一切可能打破默里克表面上的平静,消弱他的信心。

那张斗犬一样的脸顿时泛起灿烂的笑容。“没错。”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得意,好像他实施的什么小计谋已经得逞。

邦德暗自想道,向他施加压力。“6 个,一个在英国,一个在法国这里,一个在联邦德国,一个在东德,另外两个在美国。”

默里克把双手一摊说道:“精明,詹姆斯·邦德。你居然还知道位置。

可我也知道,你无法把信息传递给任何管事的人。”

这个讨厌的小个子居然无动于衷。可是邦德不会轻易放弃努力,他迅速地挨个背出了这些核电站的名字:“黑山一号机组、圣劳伦斯二号机组、诺德Ⅱ二号机组、埃森汉姆机组、印地安角三号机组、圣奥诺佛里一号机组。”

“绝对准确。噢,我们离开这里的时候,本地时间明天下午将近1 点钟——英国时间正午——佛朗科的硬汉子自杀小组将开始分头准备夺取……”

“也许问题就出在这里。”邦德正想对默里克所说的这个小组即将开始行动一事加以评论,话到嘴边,他又给咽了回去。或许现在已经用不着对东家施加任何压力,他会主动把一切都说出来。例如他们将要去什么地方?以什么方式离开?等等等等。

“你所说的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默里克冷笑着说道,“堆芯熔化行动是一次经过长期充分准备的行动。”

“无论你准备得有多么充分,这些地方的保安人员正在加强防范措施,防止恐怖分子的袭击。”他们之间的谈话已经变得离奇古怪,好像两个参加演习的指挥官正在讨论各方下一步的行动方案,好像他们生活在一种特殊的虚拟环境中似的。“从内部采取措施?”默里克对邦德的说法嗤之以鼻。“亲爱的邦德,你不会以为我对这么重要的事情竟然会采取冒险的方式吧。最开始,我给可怜的佛朗科拉了个单子,供他选择目标。我们之所以选择了这些目标,原因是它们最容易遭渗透。”说到这里,他啪地在松木桌子上拍了一掌。“它们早在一年之前就已经被渗透了。我们必须特别耐心,一年的时间看起来确实长了点,可是耐心结出了硕果。在每一个目标地点,佛朗科都安插了4 个内线工作人员。在每一个反应堆里,如今的情况是,我们有4 个牢靠的人。他们都有技术,而且绝对忠诚,踏实肯干,并且干得非常出色。一年以来,他们当中无论男女,都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得到了器重,和保安人员也混熟了;每一个人都成功地把这次任务必需的设备偷运了进去。”

“武器有时候会发生意外。”尽管邦德越来越担心,他表面上仍然装出一副平静如水的样子。实际上他心里早已被恐怖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武器是微不足道的东西。”默里克的眼睛里重新躁动着那种令人不快的深层的运动——令人恐怖的熔化的岩浆,它似乎流露出一丝疯狂。邦德毫不怀疑,在他的心灵深处,他肯定是完全疯了。只有疯子才会冒险去干这个矮个子魔鬼将要从事的事情。“武器只会在一段很短的时间内派上用场。所有这些男女,一共24 个人,他们虽然在不同的工厂,却会在相同的时间值班。

他们所有的人都可以进入控制室。只有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武器才会派上用场——也许只是作为一种威胁手段。在6 个工厂抢占控制室应该以不流血的形式进行,而且里边的其他工作人员立刻会被释放。”

“对于像他们那样的人,你到底了解多少呢?”邦德说话的时候,尽力不使自己的感情外露。默里克现在的样子,与其说像个斗犬,不如说像个动作缓慢的动物。但是,他所作的策划显然天衣无缝,实在是令人折服。

“我吗?”默里克对这一问题显然很惊奇。“我根本不认识他们。只有佛朗科认识他们。而他是按照我的命令行事的。佛朗科,如我说过的那样,是个极其专业的人才。我教会了他一切必要的知识,他进而把这些知识传受给了他的各个小组成员。有一点我敢保证,詹姆斯·邦德,每一步行动我们都作过规划——就有关的工厂的每一个步骤都作了规划。没有任何一步是冒险行动。你看,在控制室里的最初几个步骤是预防性措施。首先,遥控装置将被切断:这意味着出了事的工厂将无法急刹车。”

“急刹车?”

“这是干我们这一行的人专用的词汇。急刹车的意思是指突然关闭某个裂变反应堆,遥控控制棒的开合。在我们计划控制的反应堆当中,只有一个例外,其他几个都有中央控制室,从那里可以同时控制数个反应堆。所以每一个行动小组首先需要做的是切断自己的反应堆与外界的联系,使中央控制室无法从外部控制它。”说到这里,他露出一副令人不快的,使人毛骨悚然的笑脸,他这种笑像他熔岩般的眼睛一样令人讨厌。他继续说道:“如果行动小组不能完全控制自己的命运,我们就无法达到目的。”

邦德的肌肉像他绷紧的嘴唇一样抻紧了,他感到浑身的肌肉越来越紧张。他已经考虑了十多种可能阻止这次恐怖主义罪恶行动的方式,他希望自己能够在对方采取具体的行动之前阻止他们。而默里克讲述的渗透方式和目标反应堆会立即与外界中断一切联系的情况,把他考虑过的所有措施一扫而空。

“那么接下来呢?”

“噢,”默里克把头凑过来接着说,“当然,最最重要的是,当他们把自己与中央控制室的联系切断以后,他们还会切断与外界联系的所有通导线路。”

“不与外界保持任何联系啦?”

“他们不需要任何联系方式,那样很危险,只能导致他们的分化。我们不允许各小组之间以及他们与官方之间有任何对话。他们有授予他们的命令;有行动的时间和详细的指令。”说到这里,他再次作出那种毫无幽默感的笑容。“他们只有一种,唯一的一种对外联络方式,这就是和我联系。而这种联络只是偶尔进行一次。

“每一个小组都配备着一个小型的,功率极其强大的收发报机,是我自己的一家公司开发的,就是这家公司。这也是每一个小组偷运进核电站内部的最重要的物品。每一架机器都调整到一个特殊的频率。一旦他们进入电站内部,切断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每一个小组将发送一个加密的词汇,同时还得发送一个识别码。整个世界只有一个人可以接收到这些信息,”说到这里,他洋洋得意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胸脯,“就是我。同样,全世界只有这些小组成员能够接收到我的信号——当然是另外一个加密的词汇——即通知他们取消任务的信号。只有在我的要求得到完全满足的情况下,我才会发送那个信号:而且他们收到这一信号的时间必须在他们分别成功地夺取核电站并且发出第一次信号以后的24 小时以内。如果届时他们没有收到我发给他们的取消任务的信号……”他用双手作了一个爱莫能助的手势,然后接着说:“假设他们没有收到信号,他们会继续下面的步骤——按照事先设定的时间准时开始——开始下面的步骤。他们会分别切断自己的反应堆的冷却系统。”这时候,邦德的面部像石头雕像一样没有了任何表情,他的两眼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默里克的双眼。“如果他们走到那一步,成千上万的人会因此死去,实际上,全世界相当大一部分面积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将无法供人类居住。会有巨大的破坏和严重的污染……”

默里克像佛爷一样点了点头,接着说道:“可能全世界会遭受一场劫难,真的。这可是真的,邦德先生,所以几个有关国家的政府——几乎可以肯定其他国家的政府也会这样——会阻止发生这种事情。我的要求肯定会得到满足的,对此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那么各国政府通过什么方式了解你的要求呢?”

“你会知道的,邦德;你会的。你会在第一排座位就近观察。”说到这里他怪模怪样地笑了笑,接着又说,“你将有机会看到一切,自始至终的一切。”

“可是……”

“事情完全过去以后,”说到这里他双手一摊,好像是说,他也爱莫能助。“嗯,佛朗科在适当的时候必须离开,你已经为我完成了这件事。你看,我绝对不能够让佛朗科把赎金转交给他的那些恐怖主义组织,因为我需要这笔钱。为了给世界带来安全,我必须保留从这次行动中得到的每一分钱。这样做看起来不够光明磊落,可最终结果会证明我是对的。”默里克好像浑身很不自在,他动了动身子,然后继续说下去。不过,这时他的声音里添了一丝哀伤。“当然,我扣掉了你的所得,这件事确实有点不光彩。无论如何,从某种意义上说,你确实成功了,虽然结果不是我原来预料的样子。而且,说真的,我已经开始喜欢你了,朋友。所以,现实的情况是,我不能允许你手头掌握着我的材料。然而,如果你有什么直系亲属,我会捐出一笔钱……”

默里克的声音这时已经低得听不清了。

“因此你要杀了我?”

“差不多吧。原来我有个绝妙的主意,可自从马利- 简死了以后,我认为你必须为此付出痛苦的代价。你肯定喜欢激动人心的死法吧,詹姆斯·邦德?”

“那么拉文德呢?”

默里克把手握成拳头狠狠地砸在桌子上说道:“死去的本来应该是她,而不是马利- 简。可是你不用担心,邦德。她会和你在一起——一起走向苍天的尽头。”他阴险地笑了笑又补充了一句:“或者一起走向地狱的尽头。”

“你这狗杂种。”詹姆斯·邦德平静地说,他设法尽量控制住自己的感情。“你已经尝试过杀掉你的被保护人,现在你还要再干一次。她可是你的被保护人啊……”

“多年以来,她一直是我的肉中刺。”默里克说话的时候同样不动声色。

“就和这几天你的所作所为像我的肉中刺一样。拉文德·皮科克小姐去世以后,我的工作就不可能再受到干扰了。”

“为什么?”邦德咄咄逼人地问道。“为什么?就因为她是你的爵位、不动产和钱财的合法继承人?”

安东·默里克的眉毛往上耸了耸。他的这一动作使他那张好斗的脸显得更加令人生厌了。“精明。”他尖着嗓门说,而且一字一顿,咬文嚼字一般说出了这两个字。“极其精明。不过你知道了也没有关系;因为人们几乎无法证实这一点。不错,她是合法的继承人。而我是通过不合法的手段才取得了今天的地位,你看……”

“你是指你祖父那档子事呢?还是指你过世的令人惋惜的父亲是否明媒正娶了你的亲生母亲受到怀疑一事?”

在整个谈话期间,默里克第一次露出了疑惑的神色,随即愤怒了。“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他的调门开始抬高了。

这时邦德感到自己已经占了点上风,因此他拼命回忆当初M 向他解释默里克一族曲折的,混沌的历史的时候说过的细节。“是西西里那件事吧?好早已是家喻户晓的事了,东家。那里的坟墓——在什么地方来着?——是卡尔达尼塞塔吧?是你父母亲的女佣的坟墓吧?对于那些事情,文件记载得非常详细。我本该想到你对这些事情应该是最清楚不过的。主管贵族纹章的里昂勋爵正在对此事作详细的调查……”

默里克的脸都气歪了,可是他的声音却很快恢复了常态,接着他的笑容也恢复了常态。他说:“啊,也许你说的不错,可惜没有人能够证实这些。”

“哦,这可没准儿。你的生身之母是你父亲的女佣,对不对,安东?”

邦德敢于使用对方的教名,这还是破天荒第一次。

默里克点了点头答道:“可我仍是他的儿子。”

邦德再次咄咄逼人地说:“可你还有个兄弟——准确地说,应该是你的堂兄弟,他是你父亲和他明媒正娶的夫人的儿子。他出生在西西里匪盗横行时期,当时你那当女佣的母亲已经怀孕。你兄弟后来怎么着来着?回来找你算帐来着。”

默里克突然插话说:“他带回来一妻子,一个孩子,以及相关的法律文件。”

“然而他和他妻子在一次空难中双双去世。”默里克冷笑着说:“噢,绝对正确。他是那种你们称之为具有大无畏精神的人:一个才华横溢的人。

至少在他去世之前是如此。”说到这里,他再次冷笑了一声。“西西里人名声不好,可他们喜欢孩子。匪盗们抚养了他,培育了他,使他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然后告诉了他事实真相——当然是在他受到基本良好的教育之后。

像我一样,他善于等待时机,但是他显然涉世不深。当然,我告诉过他我将把墨客邸和默里克城堡让给他。他也相信这一点。他是个飞行员,真令人遗憾。我听说是燃料管破裂或者诸如此类的事情引起的,我记不清详情了。”

“你能肯定他的夫人也和他在一起吗?”

“我怎么能阻止她呢?”

“那么他们的孩子——拉文德——怎么没有同往呢?”

默里克作出一副凝神注视远方的样子,好像他能够看见过去似的。他说道:“他想要一架新飞机,我鼓励他去买一架,因为他眼看就要继承这笔财富了嘛。实际上他把飞机开进了峡谷里,一架轻型飞机。他原来打算第二天好好试验一下飞机的各项性能,同时向他的妻子和孩子展示一下他的技能。

当然啦,我当时不在场。当时我必须去爱丁堡就有关我让出爵位一事和律师们谈一谈。他们必须先看一看文件。当时那孩子病了,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说是肚子疼。他们说当时的情景惨极了。要知道,他避免了栽进城堡里,就差一英尺。真够勇敢的。他们两个人当场就死了。出事的时候,所有的人都说那婴孩是捡了一条命。”

邦德点了点头问道:“你一听说此事,便十万火急地赶了回来,所以律师们根本没有看到这些文件?”

默里克强作出悲戚的样子点了点头说:“对,他们什么也没有见到。没有任何人见过它们,它们安安稳稳地躺在城堡里,任何人也找不到它们。不过它们再也没有用处了,从明天往后它们就没有用处了。所以现在我让你知道了这一切。如果你是为主管贵族纹章的里昂勋爵工作的,他就只好认倒霉了,就像你和拉文德的运气已经到达尽头一样——而且你们的时间也到头了。”说完他伸出一只手去按电话机旁边的一个按钮。“我们大家都需要休息一下。明天将是非常繁忙的一天——或许我应该说是今天,因为现在时间已经非常晚了,已经快夜里3 点钟了。我们这里的空间恐怕不够宽敞,所以你只好和我的被保护人一起分享唯一的安全室。你可以看到,她没有受到任何伤害。看起来,一切都好像还有希望。”

盖博进屋把他带走之前,邦德向默里克提出最后一个问题:“你说过我们很快会离开这里是吧?”

“有问题吗?”

“你还说过我会在你身边观察对吧?”

“怎么啦?”

“是在什么地方?”

默里克把身子凑过来说:“当然,这一点你是想不到的。我曾经提到过,我们将使用功率极其强大的收发报机,是这样,明天我在这里的公司将对这种设备进行一系列试验——当然是用另外的频道喽。一些非常有实力的人物对此很有兴趣。知道吗,这些人不仅掌握着异乎寻常的权力,而且他们像我设计的核反应堆一样,超级安全和可靠。我这里的天才助手们开发出了高频收发报机,这种机器采用一种我们称之为安全频蔽流的技术,这意味着,这种信号无法临听。邦德先生,任何人都无法偷听,也没有人能够探测到它。

我们有一架大型飞机。”他得意地笑了一声,然后接着说了下去,“有趣的是,飞机是由美国提供的,而且我们的试验场是在空中。飞机不仅能够携带我们需要的所有的设备,而且还要在空中停留24 个小时。附加的油箱,超过我们所需要的时间。你的最佳观察座位就在飞机上。”

盖博和另外两个手下人一起来到屋里,他们首先俯首倾听东家给他们下达命令,然后带着邦德穿过一大串走廊。他们对待邦德相当粗鲁,可是他们来到盖博称作“安全室”的地方时,盖博给他打开了手铐。

“从这里你跑不了。”盖博轻蔑地说。邦德看出,盖博信心十足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这地方是个相当狭窄的密室,屋里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带栅栏的小通气孔,而且还安装在墙壁的高处。屋门足有8 英寸厚,朝屋里这一面没有门把,而且门关上以后几乎看不到门缝,门和墙壁几乎融为一体。被推进屋以后,邦德感到自己好像被推进了一个巨大的保险柜里——几乎可以肯定的是,这间屋子偶尔也被当作保险柜使用。屋里有两张床和一盏小灯,好像是个长明灯,灯泡安在和天花板齐平的一块加金属网罩的厚玻璃里边。

拉文德正在其中的一张床上睡觉,他们把邦德推进屋里的时候,她一下子被惊醒了。她从床上跳起来,惊叫了一声,在惊慌中用手胡乱去抓毯子,因为她意识到自己身上仅仅穿着花边内衣。

当她意识到进来的是邦德时,她的羞涩顿时烟消云散了。“詹姆斯!”

她已经忘记了毯子,一下子冲进他的怀抱。“哦,天那,他们还是把你给抓住了。我原来希望你至少已经离开这里了。”

“运气不好。开车的时候如此,现在也如此……”

她仰起头看着他,问道:“詹姆斯,你真的明白我和他们抓住你一事没有任何关系——我是说你在车子里出事那一次,是吧?”

他点了点头,任她说下去。

“我听说的第一件事情是东家告诉我你开车出了事故。他们不允许我和你接触。他们威胁我,还有马利- 简……你听说她已经死了吗?她死于心肌梗塞。”

这时,邦德吻她的嘴,不让她再继续说下去。上一次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也就是那天晚上他们互道珍重,然后他开着绅宝车进行了一次流产的大逃亡,他们也是这样接吻的。

她倒退着坐回床上,再次抬起头看着他说道:“哦,詹姆斯,我真的觉得你应该设法逃出去,带着救援的人回来,肯定出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你说的不错。”邦德俯视着她,笑着说道。“真的非常可怕,”他开玩笑似的说,“我不知道我是否能挺得住呢。”

这时她脸上的忧虑一扫而空,换上了一种庆幸的表情。“确实可怕,对吗?依我看,答案只有一个。”说着,他开始把身上的东西脱掉。

大约1 个小时以后,他们两个人厮守着躺在床上,脸对着脸,深情地看着对方。“詹姆斯,”她款款说道,“如果我们能够从这里逃出去……”

他再次用一个吻阻止了她。她是个坚强的姑娘,柔弱只不过是她的外表。

邦德觉得,现在是她了解全部事实真相的时候了。“听我说,迪丽。”

他很有分寸地向她讲述了——他只忽略了一些细微末节——马利- 简心肌梗塞的事实真相,以及原来的目标是她拉文德等等。他还简要讲述了默里克计划上午展开的行动。

她静静地躺了好一会儿,终于,她用一种逆来顺受的,平静的语调说道:

“这样看来,我们的命运是注定了的。亲爱的詹姆斯,谢谢你。你救了我一命,可我现在反而觉得,当时一走了之可能会更好一些,那还是在王宫里呢。

安东在我眼里突然之间变成了小人,可以想象,他肯定已经准备好了什么特别损的招数惩罚咱们呢。”

邦德伸出一只手指按住她的嘴唇。“什么事情都还没发生呢。”他尽量说得轻描淡写,还说救援的人仍然来得及赶到,或许他自己还能够想出脱身的办法。“无论如何,迪丽,我以前还从来没有被人从飞机里扔出来过呢。

也许相当好玩儿呢。像现在我们在一起一样,至少我们还会在一起。”

她咬着嘴唇,勇敢地点了点头,然后把他的头拉过来靠在自己头上,他们的感情再次融合到了一起。对于邦德来说,他们两个人好像已经摆脱了时间,摆脱了人世间的一切烦恼,随着不断增长的欢乐漂流着,漂进人世间极度欢乐的漩涡。

他们在小床上耳鬓相摩,双双沉入梦乡。

比尔·坦纳再次回到M 的办公室,时间已经接近清晨6 点钟。他带回来的是坏消息,由于当时是半夜,他们还无法查证邦德用过的电话机的号码。

他疲乏地说:“他们9 点钟就可以把号码查出来了。”

M 看来一筹莫展了,他的脸苍老了许多,皮肤像羊皮纸一样粗糙,失去了光泽的眼睛周围满是担忧的皱纹。他愤愤不平地说:“好像如今的人都不懂‘紧急’两个字的含义了。”M 的内心深处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好像他们已经接近了某种可怕的事情,甚至是巨大的灾难。逻辑告诉他,安东·默里克的失踪,邦德的电话,以及联邦调查局找不到佛朗科的下落,这些都预示着同一件事。也许他们现在已经走到了万丈深渊的边缘,而这一深渊正是这个恐怖主义者和前核物理学家经过多次会面构筑起来的。

“杜甘也是这样。”M 不满地说,“我转变观点同意他进默里克城堡搜查的时候,他倒满腹牢骚了。但是现在这件事他已经照办了。他们只好大半夜把某个法官从床上打发起来为他们签署搜查证。不管怎么说,他们已经像一群呆头呆脑蜜蜂一样一窝蜂出发了——有杜甘,他的手下,还有一队特警为他们开路。”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即便如此,9 点钟之前他们实际上什么也做不了。”

比尔·坦纳虽然一脸忧愁,仍然试图冲淡眼前的紧张气氛。他说:“早知如此,长官,还不如当初来一手硬的,早就武力解决了。”

M 咕哝着说:“来点咖啡倒是真的,这才是我们需要的。去弄点咖啡,参谋长。不加奶,要滚烫的,又浓又甜的。我有一种预感,今天将是一个漫长的和难熬的日子。”

19最后通牒

他们来的时候带着武器,而且是全副武装。有盖博和其余3 个打手,盖博手里握着一支自动手枪,打手中有两个人手里端着托盘。

“这是东家亲自为你们精心点的一顿特殊的早餐。他说你们能明白他的意思。”盖博说完示意那两个人把盘子放下。邦德清楚地记得,头一天他们刚刚抵达佩皮尼昂的时候,他和默里克之间有一段精彩的对话:被宣叛死刑的人吃的最后早餐。

打手们出去以后,盖博倒退着往门口走,边退边说:“我们回来收盘子的时候,你们别想用刀子和叉子和我们作对。我们所有的人都带着枪。这次谁也逃不了。”

其中一个打手在盖博背后放肆地大笑着说:“他们只有一条路可逃,是吧,盖博?”

“闭上你的嘴,笨蛋。”盖博说着退到门外,伸手拉门。门还没有关紧的时候,邦德从屋里喊起来:“我们怎么洗脸漱口哇?”

“啊,给忘了。”盖博把门关死之前,在门背后的不知什么东西上鼓捣了一下。沉重的金属门关死的时候,屋里的一面墙上豁然打开一扇门,露出一个小小的房间,里面有一个水池子,几条毛巾和一个洗脸池。邦德仔细查看了一下这个屋子,发现它和外边的屋子一样坚固。“我还是没办法刮胡子,”

他说话的时候尽量显得很轻松,“不过咱们俩至少可以干干净净了。”

两个托盘里有几盘冒着热气的腊肉、鸡蛋、香肠、两个银制的咖啡壶、足够的烤面包片、黄油、果酱——所有的东西都盛在墨客邸东家的专用瓷器里,用刻有族徽的罩了罩着。甚至盛黄油的玻璃托盘也刻有族徽。邦德随口说道:“盛在贵族盘子里的黄油。”说完之后,他突然意识到,这个圣经里的典故含有不祥的预兆——他似乎记得,典故讲的是一次谋杀:是《旧约全书》里的一个什么角色把黄油端给某人之后用帐篷钉子把对方杀了。盖博来的时候带的是枪,而不是帐篷钉子。

拉文德把托盘推到一边,说道:“詹姆斯。我不想吃东西。我什么也咽不下。”

邦德走过来,扶着她的双肩说:“迪丽,你的信心哪儿去了,姑娘?我们肯定会有办法逃出去——我肯定会找到办法逃出去,相信我。如果默里克看到你吓成这个样子,而且害怕他,他不定有多高兴呢。你必须鼓起勇气和他斗,打起精神来。”实际上,他说这话的时候对逃跑一事心里一点底也没有,而且,对于正在酝酿中的,不可避免的悲剧性的灾祸和大面积的破坏,他完全束手无策。然而,邦德凭经验感觉到,像默里克这样的人,只有用超常的智慧才能够战胜他。

拉文德沉默着,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说道:“好吧。”

邦德用爱抚的口吻说道:“至少得喝点咖啡吧。”

邦德以身作则,当然,他也觉得这顿饭实在难以下咽。腊肉和鸡蛋堵在他嗓子眼里,怎么也不肯往下走,他只好用加了许多糖的咖啡一杯接一杯往肚子里冲。至少他的身体需要从这些东西里边摄取营养,而且他需要保持充沛的体力。拉文德也努力一点一点地吃了些烤面包,喝了些咖啡。他们吃完早餐以后,邦德躺回床上,面对着墙,拉文德则抓紧时间洗漱和换衣裳。

然后邦德接着洗漱,他脱掉衣裳,从头到脚洗了个干净。唯一的遗憾是,他没有办法刮脸。如果他们真的会死掉,他倒宁愿干干净净地死去。可悲的想法,邦德暗自骂了自己几句。从现在起,他必须坚定地迎接挑战,时刻提高警惕;他必须随时观察周围的一切;他必须利用默里克计划和行动中的任何疏漏,哪怕是微不足道的疏漏。

邦德无法估算时间,可是他觉得这一觉睡得相当久。现在很可能已经过了中午,当然是法国时间的中午。最后期限是当地时间下午1 点——英国时间正午。显然等待不了多久了。

5 分钟之分,盖博和刚才那几个人再次出现了。他们很快把餐具收了起来。两个囚徒在枪口的指点下离开了小屋。在这几个人的押送下,他们穿过寂静的过道和狭窄的走廊,最后沿着一节楼梯上到一个紧急出口的金属门跟前。盖博紧走几步,赶在他们之前把门打开,招手让他们穿过这道门。

邦德听见拉文德在自己身后气喘吁吁的声音。他现在所在的地方是他们刚刚到达这里的时候他曾经注意过的那个飞机库——一座巨型建筑,里边的面积容纳一个街区还绰绰有余:巨大的空间,回音缭绕,到处充斥着油味和橡胶味,墙的高处有一大排装着栅栏的换气扇,机库里显得相当凉快。然而,机库里最惹人注目的东西是停在场地中央的一架飞机。它的机尾对着高大的卷帘门,一辆黄色拖车已经挂在飞机的头部。

邦德一下子就认出了它,他惊讶于这个巨型飞行器的体积竟然会如此庞大。这是一架洛克希德- 乔治亚C-14 型运输机——重型运输机:美国的巨型战略运输机,翼展超过48 米,机身长度超过44 米,机身高度近12 米。

和这个庞大的机器比较,连飞机库都显得小多了。飞机的机身上仍然是标准的美军伪装色,可是又多了由蓝色、白色、红色和黄色组成的法国空军的标志,机身的后部还涂上了奥尔丹航空航天公司的字样。从机身下部,邦德可以看见机尾的腹部那个巨大的机舱盖的轮廓,它是由液压控制的,即使在飞行中也可以放下来,因此可以方便地卸下或者空投人或物——包括坦克、各种机动车辆,甚至直升机。

无疑默里克可以把他需要的一切都装进这个庞然大物——包括一些技术人员和他的采用安全频蔽流技术的全套电子设备。重型运输机,邦德心想,确实名副其实,他随口把这个意思说了出来。

“不错,邦德先生,确实是重型运输机。”默里克的声音在邦德身边响起来,他上身很随意地穿着一件夹克,下边穿着一条便裤。“我也觉得名副其实,当然还按照我的要求改装过。你肯定会有兴趣……不过现在应该登机了。”

从飞机库的前方传来自动卷帘门启动的声音。盖博用手枪捅了邦德一下,他们一起走上舷梯,向驾驶舱旁边靠近飞机腹部的登机口走去。

默里克率先向飞机里边走去。透过驾驶舱的窗户,邦德看见飞行员们正在做起飞前的例行检查默里克的两个手下人留在舷梯口,而刚才站在舷梯旁边的另外两个人则跟着邦德、拉文德和盖博一起走进飞机。

飞机内部显然按照默里克的指示做过改装。登机口里边是个装饰得十分别致的带酒吧的餐厅,有几个圆形的小餐桌,从椅子的数量看足够坐12 个人。脚下的地毯相当厚实,邦德往前看,两个人正在厨房里忙碌着。

“恐怕你们不能和我们这些人一起在这里用餐了。”默里克说话的时候一会儿看看邦德,一会儿看看拉文德。“虽然我不愿意如此,可我不得不放弃这一殊荣。我们必须竭尽全力,准时去应付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将要发生的事情,所以我们无法允许你们在飞机里走来走去。然而,我会关照你们,让你们吃好喝好。”他指了指通向机身后部的横拉门,“你们穿过机舱那一段的时候请小心一点,对此我将不胜感激。那里是我的电子设备的中枢,或许也是整个这次任务最重要的部分。”

穿过横拉门以后,机舱好像变窄了,地面没有铺地毯。这一节机舱大约有12 米长,机舱两侧从地面到舱顶满是电子设备,装在金属盒子里,放在高高的架子上。在这节机舱的中段,过道两边各有一处空出来的地方,每个地方都有两个人,身穿雪白的长大褂,他们正坐在复杂的控制台旁边值班。从这节机舱穿过的时候,邦德大声问道,他们是否可以听到贝多芬的第五交响曲。盖博立即给了他一拳,同时默里克也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在这个电子洞穴的尽头处,另外还有一扇横拉的舱门。邦德训练有素的眼睛一下子就看出来,这是一扇能够防弹和防火的双防门。他估计,他们这时已经到了机身中段的后部。默里克在舱门跟前停下来,他伸出一只手,一边拉锁销一边说:“这是专门为我建造的。”说完他把门拉到了一边。他们所到之处是一个圆形的空间,这里的照明灯全都是隐蔽式的,散发着一种安祥的,幽幽的,似绿非绿的光线。“这是我这次行动的神经中枢。”横拉门自动关闭的时候,默里克得意地环顾了一下补充说,“我将要从这里指挥堆芯熔化行动。”

机舱两边各有一个椭圆形的小舷窗,舷窗上的遮光板已经拉下来,所以外边的光线一点也进不来。在舱门两侧,有两张非常宽的弧形桌子,每张桌子对面各有一排复杂的电子仪器。

每张作为控制台的桌子面前都有3 把固定在机舱地面的模压的转椅,这两排椅子后边另外还各有4 把椅子,好像是专门为参观的客人准备的。飞机后部,也就是朝着重型运输机机尾那边,另外还有一个舱门,门上涂着鲜艳的红色,还印有一排醒目的大字:红灯亮时禁止入内。在这个舱门的右边还有一个较小的舱门,默里克指着它说:“按照房地产商的说法,这里边都是普通办公间。”说到这里他笑了笑,接着又说,“我们将要在大海上愉快地飞行整整一天,我们需要的一切都在飞机上。现在,我得请你们入座了……”

邦德立刻感到盖博的手抓住了自己,同时他看见另外两个人向拉文德靠过去。

“你的座位在我旁边,”默里克转身面对邦德说,“应该说是在我的左边。”

盖博粗鲁地把邦德按到舱门右边面对控制台的一把椅子上——对着机头方向——然后在他腰部勒上一条普通安全带。

“为了你和我的被保护人,我们专门把安全带系统作了一些改进。”默里克说着坐到邦德右边的椅子上。他坐下的时候,他的外衣被撩起来一点,因此他后腰上的枪套露了出来,同时还露出了枪套外边的吓人的警用巨蟒牌小手枪的弧形枪柄。这种型号的手枪只有4 寸长,邦德太熟悉这种枪了,因此他一眼就认出来。不错,这东西可以派上用场——而且伸手可及。

数秒钟之后,有关这个伸手可及的武器的一切希望在邦德的头脑中灰飞烟灭了。

“把你的手放到背后,邦德。”盖博拖长声调说。邦德看见,盖博手上拿着一小截网状的带子,然后他感到自己的手被攥到一起,接着,自己的手腕被苏格兰大个子用带子勒紧和系死了。盖博一只手按着邦德,另外一只手忙着摆弄被默里克称之为改进了的安全带系统。原来它是两条固定在椅子下面的安全带,从邦德的胸前交叉穿过他的肩膀,然后被拉紧。后来,他感觉到盖博调了调松紧,把带子扣在椅子背上和座位下面的什么地方。这下子他是休想再自由活动了。

默里克系上了自己的安全带,开始摆弄面前的控制台。他的双手熟练地在控制台上操作着,控制面板上的各种指示灯和显示屏接二连三地亮起来。

控制台中央升起一个可以调节的像蛇头一样的麦克风,它的前边有一个罩起来的按钮,按钮上印着两个大字“讲话”。

邦德用心看了看排成一列的数字钟,每个钟都标注着某个特定的时区,6 个钟代表了6 个目标地点的时间,现在的英国时间是差10 分1 点。

邦德看了看另外一个控制台,拉文德被夹在默里克的两个手下之间,像他一样被牢牢束缚在椅子上,那两个人正在聚精会神地在控制台上进行操作。邦德这时才意识到,那两个人原来不仅是保镖,还是训练有素的技术人员。这时候,他感到脚下的地面开始颤抖。黄色的拖车已经动起来,推着飞机退出了机库。

默里克抬起头说:“我曾经答应你,让你坐在第一排观看,”说到这里他笑了笑,“我说的不错吧。一切都在你眼前。”

邦德看见,盖博的身影消失在他们后边的红色的门背后。他问默里克,那个门通向什么地方,对方不怀好意地大笑起来,说道:“出口。”他几乎是在大声喊了,“那里有个升降板,知道吗。所有的人都从电视上见过各种车辆从那个升降板上开进飞机,我说的是常规的这种型号的运输机,空降部队也从那个升降板往下跳。我本来也想让你从那里跳下去,邦德。后来我又想到一个更好的主意。”

“可你从来没有说过……”邦德正要继续说下去,4 个普拉特·惠特尼涡轮发动机中的1 个已经发动起来。重型运输机苏醒了,第二个、第三个和第四个发动机相继发动起来。

“对,我从来没有说过。”默里克说着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控制面板,然后补充了一句:“一切都是在最合适的时间。”

这时盖博回来了,他对默里克点了点头,好像是在传递某种约定。“很好。”默里克表示明白对方的意思。然后,他指着自己右边的椅子说,马利- 简本来应该坐在这里。“不过她的精神仍然在这里。”他这时的样子很严肃,“很抱歉必须约束你,邦德。可我觉得这很必要。我手下的人忙了整整一夜,才安装好这套即开即锁式的安全带系统。开关在椅子下面,你是无法够着的。”

发动机一个接一个轰鸣起来,然后变成一种同步的共鸣声,这时飞机已经开始在辅道上滑行。靠近前门的机舱顶部不知什么地方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声音,预示着驾驶舱里的人要和机舱里的人通话了。“机长提请奥尔丹公司56 航班全体机组人员和乘员注意,”是英语,而且拖着长腔。一般而言,仅凭声音来猜测人的长相,十有八九会出错。邦德听到这声音之后的第一印象是,此人准是个身材瘦高,面目凶恶,头发又长又稀,并且已经开始谢顶的人。“请系好安全带,掐灭香烟,我们马上要起飞了。”

邦德开口说道:“这一路肯定少不了颠簸。”

飞机引擎的声音稳定下来的时候,显示英国时间的数字钟已经接近了11点54 分,然后引擎发出巨大的如雷的轰鸣,总计84000 磅的推力把所有的飞机乘员和两个囚徒都压在了各自的座位上。

飞机停止在跑道上颠簸,转入稳定的正常飞行姿态时,默里克把身子凑近邦德,为他戴上一副有塑料泡沫衬垫的大耳机。他说道:“你能够听到一切,而且我还可以通过它们和你说话。”他提高嗓门,“现场快速解说,像观看赛艇一样。”说到这里,他看了看时间,现在的英国时间是差2 分钟正午12 点。“销魂的时刻到了。”默里克的笑几乎使邦德忍无可忍了,“很快你就会听到恐怖小组报告消息的声音。”

重型运输机从佩皮尼昂的跑道上起飞之前5 分钟,消息从世界各地反馈回来了。M 已经收到了有关邦德打电话的地点的报告,也已经调查了与默里克有关的所有线索。他所作的调查理所当然把他的注意力引到了奥尔丹(法国)有限公司和这家公司设在佩皮尼昂机场的总部。

一些加急电话打到巴黎,然后通过各种不同的警务和特工专用线路直接转到佩皮尼昂。然而,效率仍然十分低下,直到这时,一辆载着秘情局成员——法国的秘密情报局成员——和一队武装警察的轿车才呼啸着向机场飞驰而去。

位于摄政公园的总部大楼还收到一些令人鼓舞的消息。安东·默里克博士的一个亲密的朋友,一个叫作马利- 简·马斯金的人在佩皮尼昂的一个时装演示会上死于突发性心肌梗塞;一具男尸——原先误以为此人是街头流氓团伙火并的牺牲品——也是在时装演示会会场附近发现的——经过调查被证实为正在通缉的恐怖主义分子佛朗科。

“是007 干的吧?”比尔·坦纳随口说,实际上他并不是在提问。

“也许是,不管怎么说,两个人已经被清除掉了。”

“那么很有可能……”坦纳正要说下去,M 打断了他:

“鸡蛋没有变成小鸡之前不要去数它们,参谋长,永远不要这样做。我们可能还是晚了,一晚上干等着什么也没做,时间对我们极为不利。”

M 手下的几个精兵强将这时已经乘坐一架军用飞机从诺斯沃特飞上蓝天。

可是,正如M 所料,一切为时已晚。

巴黎郊外100 多公里的某地,离奥尔良市不远的一组大型建筑物的地下深处,有一组被称作圣劳伦斯一号、二号和三号机组的核电站设施。一些人正在里面静悄悄地进行例行检查。

二号机组负责管理大型涡轮机的两个人在12 点50 分的时候离开了自己的工作岗位。一个负责维修空调系统,使之能够常年运转的维修工本来正在值班室里和其他3 个同事打牌,这时也找借口离开了值班室。这3 个人一边沿着管道形的,空荡荡的过道往前走,一边找出了他们在各处窝藏的设备。

与此同时,在地下50 米处的控制室外边负责安全工作的一个保安员正在入口处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乱转。法国时间1 点前2 分,前面说到的3 个人在电梯通道旁边的紧急出口处会合了。他们接着又下了一节楼梯,来到控制室外边的走廊里,与他们的同伙保安员会合了。这时的时间是差1 分1 点钟。

控制室里的6 个人的工作是监视各种仪表盘,控制能量的输出,随时检查系统是否有意外的波动和变化,他们正在有条不紊地做着自己手头的工作。保安员把进口的门打开的时候,其中一个人转过身来,愤怒地对他大喊着:“克劳狄,你在干吗?你知道你是不能……”他看见对准自己的自动手枪时,嘴里的舌头顿时转不动了。他还看见另外一个人手里端着折叠式赫克勒·科克牌半自动步枪对着在场的每一个人指点了一遍。

被称作克劳狄的保安员是这几个人里边唯一开口说话的,他说:“把你们的手放在头上,离开所有的设备。赶快,不然就杀死你们。我们说话算数。”

他说话的态度使在场的6 个人不由不信。他们惊惶失措地丢掉手里的记事本和笔,赶紧交叉起手指把双手按在头顶,迅速离开了身边的监视仪器。

这两个武器对他们的威慑力如此之大,因此他们肯定没有注意到另外两个人已经离开了他们的同伙,分别迅速而准确地走到控制室里的两个地方。不出几秒钟,这两个人对前面提到的两个武装同伙伸出大拇指,这表示他们已经割断了通讯线路并拔掉了外部遥控线路的开关,与外部世界中断了所有的联系。所以圣劳伦斯二号机组的控制权完全落入了这个控制室,而这里已经和外部世界失去了所有联系。

切断通讯线路的人做的事情非常简单,他只不过把三部电话机的插头从插座里扯了出来。与此同时,两个持枪的人让室内的6 个技术人员面对出口排成一线。

这6 个不幸的人的头脑里浮现出一幅幅图景——他们的妻子和家里的其他成员脸色苍白地面对他们曾经在电视新闻里见过的那种场面:长期被扣压的人质生活在悲惨的环境中;作为对其他人的警告,某些人质被枪杀;男人们和女人们不堪忍受肉体上的折磨,一个个面容憔悴,脸都拉长了。使他们大喜过望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两个持枪的人让他们从正门离开,然后从楼梯走回地面,路上不许喧哗。

“我建议你们不要采取任何过激的行动,”枪手克劳狄说,“出去以后你们向当局报告,就说几分钟之内外边会有人发出信息,提出我们的要求。

在那之前如果官方作出过分反应,我们将关闭冷却系统,我们将引发中国综合症。把这些告诉官方,听见了吗?”

这6 个人赶紧点头,然后哆里哆嗦地离开了他们的工作岗位。随着一声闷响,控制室沉重的大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两个手持武器的人在室内把安全锁全部关紧,然后透过一排沿着走廊的墙壁排列的防弹玻璃看着被释放的操作人员排着队往外走去。

与此同时,另外两个人正忙着从一个帆布旅行包里往外掏他们最为重要的设备,收发报机。其中一个人拉出一节电线,把插头插进墙上的一个插座里。保安员克劳狄是这个小组的头头,他打开这架小型的,像盒子一样的收发报机的开关,首先亮起来的是一个红色的指示灯,然后红灯变成了绿灯。

他按了一下传输按钮,接着清晰地大声报告说:“三号,战争。”

与上述情景类似的事情在位于欧洲和美国的其他5 个核电站同时发生了。

詹姆斯·邦德通过耳机清晰地听到了下述对话:

“三号,战争。”

“这是位于法国的那个,”默里克说,但是他的话立即被另外一个同样短小的口令打断了:“一号,战争。”

“英国。”默里克说着把展开在控制面板前边的一个记事本上列出的核电站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划掉了。

“四号,战争。”

“五号,战争。”

“二号,战争。”

上述口令一个一个接踵而至,声音清晰无比,好像说话的人就在邦德身边。接着是一阵长久的沉寂。邦德看见,默里克的手一会儿握成拳头,一会又平摊开来。他仔细观察着眼前这个将他自己置身于一种破釜沉舟的境地的人。眼下的沉寂使默里克焦灼不安,他用手指尖不停地点击着控制台的台面。

经过漫长无比的等待,耳机终于响了:“六号,战争。”

“全都成功了!”默里克激动地攥住邦德的一只胳膊,不住点头。

“现在,”他接着说道,这时他的声音变了调,好像他已经不能自已。

“现在该轮到我说话了。马上我就会启动最后通牒。你看见了吧,一切都是预先设定的,人力是无法挽回的——除了有关国家政府的反应。在欧洲各国和美国各地,我们预先设置了一系列隐蔽的,功率强大的微型转发器,它们由这架飞机上的一种信号控制。这些转发器将向每一个欧洲国家转发一条翻译好的消息,一些亚洲和东方国家也会收到这条消息。转发的消息将加载到有关国家的公共广播信道上,并且会抢占广播节目正在使用的信道。”说到这里,他调整了一下面板上的一个旋钮,同时眼睛紧盯着旋钮下面的一个音量显示器,它上面的几个指针都指向表盘的中心。“你会听见用你的母语广播的最后通牒,邦德先生。你肯定会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也会明白为什么我不会输。”

默里克俯下身子,拨动了两个开关,然后准备去按控制台上的一个红色的按钮,这时他补充说:“顺便说一句,你听不出是我的声音。可是那确实是我的声音,虽然听起来像个女人。有一种行家称之为‘电子遮羞布’的精密设备,用它可以把人的声音完全改样。我选择的是一种动听的女士的声音。

现在,注意听。”

事先没有任何预兆,邦德从耳机里突然听到了那声音。一开始,那声音尖锐而强硬,随后,当它开始宣布一个严肃的要求时,反而柔和了许多。渐渐地,邦德意识到了默里克的阴险和狡诈,真让人不寒而粟。他不觉瞪大了眼睛,感到一阵阵反胃。

几乎一个小时以后,M 和政府的其他官员们在一起,包括情报部门的人,总参谋部的人等等,组成了处理秘密危机临时委员会,简称国办新发室委员会——地点在白厅地下深处的国务院办公室的新闻发布室里。委员会的人在一起再次倾听刚才那个突然出现的,疯狂的,可怕的最后通牒的录音。M 已经是第7 次听这段录音了,可是,这段讲话的内容仍然有力地震撼着他——震撼着包括所有欧洲国家,美国,以及世界上其他一些国家的人民。

此前M 采取的唯一行动是打电话把前往佩皮尼昂机场的法国警察召回来。然而,他打通电话的时候,法国方面已经把他们召了回来,因为他们在前往机场的路上已经通过车上的收音机听到了那个最后通牒。

宣读最后通牒的是个女人。M 联想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的鼓动性秘密广播,例如好好勋爵和东京玫瑰等等。

“停下你们手中的工作,现在就停下来。请注意收听广播。对于每一个成年男女和未成年的孩子来说,这都是十万火急的紧急广播。停下来,站稳当,注意收听。”这声音突然插进广播节目的时候,尖锐而强硬,然后渐渐地柔和下来。“下面广播的是一条十万火急的消息,它涉及到每一个人。但是,它是针对英国、法国、联邦德国、民主德国、美国的政府的。这条消息采用各种语言在欧洲国家和美国,以及其他没有直接关系的国家同时广播。

这条消息只播送一次,对有关政府的要求也只提出一次。

“英国夏时制今天中午12 点整,即格林威治时间加一个小时,6 个核电站已经被恐怖分子组成的小组控制。这些小组目前已经占领并且控制了下述核电站的控制室,”广播中的声音接着罗列了6 个核电站的全名和它们的精确位置,然后声调渐渐提高,继续宣读道:“我必须说清楚两件事,占领核电站的人都是具有献身精神的人,有些人把他们称作狂热分子,如果有必要,他们会以身殉难;第二,这些小组之间以及与外界的所有通讯联络已经被切断,他们只能与一个人联系——即是我。他们手里都有如下的明确命令:如果有人企图进攻其中任何一个核电站,我的人将立即关闭该核反应堆的冷却系统。这将导致热能的大量堆积,在很短的时间内,将会发生一次相当于中等程度地震的爆炸,接着这一核电站周围的大片地区将遭受放射性污染。该反应堆的堆芯将继续燃烧,直至穿透地面,最终在地面开一个口子,大量的极具破坏性的放射性物质将会不断涌出。大家所熟悉的电影里的名称中国综合症指的即是此。

“在我的讲话结束以后的24 小时之内,如果我提出的某些要求得不到满足,这些人将会一丝不苟地按照命令执行导致上述结果的行动。在此我再次重申,占领核电站的那些人会抱着必死的信念毫不犹豫地执行命令。如果在24 小时之内这一行动成为必然,其结果将是一次世界性的灾难。在大面积地区内,生命将荡然无存;毫无疑问,在更大的范围内,粮食将无法生长,牲畜和鱼类将无法生存。据我们所知,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将意味着世界的末日。如果我的要求得不到满足,没有任何方法能够阻止这一灾难的发生。

“我的要求如下:得到一笔赎金,赎金必须用抛光的钻石支付,其总价值不得低于500 亿美元;即数字五加两个零,单位为亿,币种为美元,支付的实际物品为抛光的宝石,其价值按照现行的兑换率计算——按照现行的兑换率计算。这些宝石——如今在伦敦、荷兰、比利时和美国的宝石市场上可以很容易筹集——必须按照要求封装在一个海军配备的那种黄色的大漂浮袋里。袋子上必须安装一个海军或者陆军使用的那种标准的打捞环。这一物品必须用飞机空投到下述地点。”说话的声音平静地报出了经度和纬度,而且重复了3 次,以免产生误解。

“空投钻石之前,必须把空投地点80 平方公里海域范围内的一切船只清除,空投飞机完成任务之后必须马上离开上述区域。在钻石被空投以前,在钻石被我安全地打捞起来,清点完数量和检查完质量之前,我不会发出放弃这些核电站的指令。我有专门清点数量和检查质量的专家,这一过程从空投开始计算大约需要两个小时。所以,有关国家的政府实际上有大约22 个小时按照我的要求行事。假如赎金没有被空投,假如其中有诈,我没有及时把它打捞起来带走,从而导致没有发出指令,占领6 个核电站的人将按时把威胁变成实际行动。

“必须强调指出,这次广播不是恶作剧。这次广播是我的最后通牒。广播结束以后我们将无法联系。我重复一遍,任何试图与占领核电站的人建立联系的企图只能导致悲剧的发生。你们有整整22 个小时的时间。广播到此结束。”

事发的时候首相正在汉普郡视察,他是被紧急召回伦敦的——一辆警车在前边开道,车速高得吓人——现在他正在主持会议。

“我已经和美国总统,以及其他有关国家的首脑接触过了。”首相说话的时候满脸愁云,但是他仍然不失首相的风度。“我们一致认为,无论多么不得体,对这次恐怖主义行动我们别无选择。我们被要求出一笔巨资,然而所有受到威胁的国家这时候都在忙着收集成色最好的钻石。我们已经派了专家,伦敦也在做同样的事情,收集到的钻石将以最快的速度空运到巴黎,一架法国空军的飞机已经处于待命状态。有关各方已经在那边成立了一个联合行动协调部门,以便减少中间环节,同时检查钻石的成色。如你们所知,空投区域在地中海,现在的计划是在我们的时间明天上午9 点种实施空投。很明显,最困难的事情是把这一区域的所有船只清除出去,已经派遣这方面的专家去做这件事情了。我个人认为,这是一次很不光彩的行动。这是我们国家第一次向恐怖主义团伙的敲诈行为屈服,但是我们的联合专家组认为,我们别无选择。还有人发言吗?”

M 清了清嗓子说:“有,我代表秘密情报局发言,首相。我们认为,我们知道谁是这次周密的恐怖行动的幕后操纵者。我们还知道这个人现在在什么地方:他正在地中海上空的一架飞机上。如果总参谋长同意,我将请求法国空军用雷达监视这架飞机,当然要使用机载雷达。我知道,在恐怖分子离开核电站之前我们不能采取任何行动。然而,我们必须抓住线索,以便事情一了结,我们能够设法把钻石追回。”

首相点了点头说:“我在来这里的路上读了你送来的秘密报告。你在报告里提到你手下的什么人的事情?”

“这我还无法确定,”——M 的样子格外庄严——“但是有这种可能性,我的一个手下可能在飞机上。然而,有一点可以肯定,我们根本无法考虑通知他做任何事情。”

“问题不在这儿。”首相低头看着桌子上的文件接着问道:“你看他能否对改变目前的形势做点儿什么?”

“如果连他都不能阻止这种邪恶的事情,首相,就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20魔法师

邦德坐在控制台前边,脑子里全是各种相互矛盾的想法,拖着他往绝境里走去。他意识到一些深陷绝境的人的典型特征:好比一个落入大海的人,终于明白自己已无力游到彼岸;或者像一个倒在雪原上的人,意识到自己已经疲乏之极,精疲力竭地躺在雪地上再也无法动弹,觉得周身被一种奇特的舒适感包围着,冻僵的人常有这种感觉。

显然,默里克在策划当前的行动时充分利用了他渊博的知识和特殊的情报来源。他通过世界上最难对付的国际恐怖分子聚集了自己的力量,制订了一整套复杂的,令人佩服的,非常策略的行动方案。在现如今这个阶段,看不出有任何办法能够阻止他。为了他自身的安全,默里克会把邦德和拉文德两个人都除掉。使邦德大惑不解的是,默里克为什么至今仍然没有把他们杀掉。你看,残忍的东家在为自己的最后通牒选定最后期限的时候,那么困难的事情他都能够作出决定。因此邦德只好认为,如今他们仍然活着的原因,恐怕是因为默里克的自负,他需要行将就木的见证人为他喝采。

别泄气,邦德暗自对自己说。保持警惕。看看能做点什么;一定要超越自己。他首先做的是通过感觉猜测重型运输机的飞行航线。他感到,自从这架飞机达到巡航高度以来,它差不多一直处在一种椭圆形大回环式的飞行航线上,每一圈的飞行距离大约为80 公里。这是最佳飞行态势:最大高度,飞机能够保持最省油的状态,同时,在前舱,奥尔丹公司的技术人员可以进行他们顶先计划好的设备试验。

他看了看拉文德,对她笑了笑。她嘴唇一撇,报以一个苦笑,似乎她正在勇敢地同脑子里各种恐惧念头拼命抗争。

安东·默里克几乎一直在喋喋不休。这时他说:“知道吗,在最后期限到来之前90 分钟左右,我们将降低到打捞高度。届时我们通过雷达可以了解到对方的飞机空投和离开现场的情况。我要让他们感到如坐针毡,直到最后一刻。如果漂浮袋在我指定的地点——我敢肯定它会在那里——事情就非常简单了:就打捞海上物品来说,我的飞行小组已经经过严格的训练。我们需要做的仅仅是做几次低空飞行,飞机尾部拖上一个带许多打捞钩的绳子。只要漂浮袋一上钩,我们就用绞盘把它收上来。钻石会因此而升值,对吧?”

他知道自己的玩笑并不可笑,可是他仍然自鸣得意地笑起来。

“升值是肯定的。”邦德答到,“你会使钻石充斥市场,甚至搅乱市场。”

“噢,亲爱的邦德,为什么你总是低估我?我是个极有耐心的人:盼着这一天已经很久了。你不至于以为我下周会派遣大批童子军带着钻石涌向市场吧。”说到这里,他愤愤地叹了口气。“我计划这些已经花费了超长的时间,再等待一小段时间也没什么了不起——一两年都不成问题。慢慢地,慢慢地,这些钻石会一点点地流入市场。现在我手头已经有足够的资金建造我的反应堆。我只不过想从这点钱里得到一些补偿而已。”说到这里,他直视着邦德的眼睛,开心地笑着,然后补充说:“免费建造我的反应堆。这回他们算是彻底栽了,还要为我掏腰包。”

“如果他们坚决不妥协呢?如果他们立意不给你你需要的宝贵的500 亿呢?”邦德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很清楚,这种可能性几乎不存在。

默里克直视着邦德,冷冷地说:“那么如今的世界将一去不复返,将不再是今天我们看到的这个世界了。”

“那么你是真的要让这些恐怖主义小组关闭那些冷却系统喽?”

默里克抬起一只手挥了挥:“没有这个必要。那些国家的政府会心平气和地拱手把钱交出来。他们别无选择。”

“然而……”邦德差一点再次说出自己这几天的担心——或许某个恐怖主义小组会失去控制,有可能某个保安部队会发起进攻。还有其他的可能性:

有关国家的政府虽然同意让步,然而却无法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魔法师提出的要求。但是这一切又有什么用呢?和安东·默里克争论,或者对他晓之以理,其结果只能是对牛弹琴。

如果争论毫无用处,邦德必须想出其他办法。被绑在椅子上,拉文德像他一样帮不了任何忙,邦德心里清楚,他们生存的希望极其渺茫。他必须在对方坚固的防范中找出哪怕是一丝缝隙。他可以充分利用默里克的自负做点文章,但是,这并不能改变最终的结局。说到做些具体的事情,首要的是,他必须腾出手,脱出身来。第一步完成以后,下一个问题是如何对付默里克、盖博,以及坐在另一个控制台旁边挨着拉文德的两个打手。

邦德愣愣地看着面前排列整齐的庞大的电子设备,特别是默里克眼前的几个设备。他暗自对自己说道,用逻辑思维。如果他能够获得解脱,首先应该做什么呢?所有的耳机都插在一个有明亮的指示灯的设备上,上面还有音量显示器,还有一个数码频率显示器,以及6 个旋钮。他毫不怀疑,这是默里克令人惊叹的全套设备中最为重要的单件设备,重中之重是那个麦克风和那个传输按钮。按住那个按钮,然后说话,肯定可以把信息传给占领核电站控制室的各个恐怖小组。这一点是显而易见的。如果默里克能够成功地从海里打捞起钻石然后安全转移,他肯定会这样做。可是他会说什么呢?默里克会怎样解除占领状态呢?

自负。利用这一点。利用他的自负。邦德若无其事地问道:“那么恐怖小组的命运又会如何呢?”

默里克闪烁其辞地问道:“你什么意思,他们的什么命运?”

“这个嘛,恐怕没有人能够让你犯哪怕是一丁点错误,安东。”邦德试图和默里克套近乎,“这次的行动恐怕是本世纪之内组织得最为精明的恐怖主义战略行动。但是,当你得到钻石后安全回到家的时候——我猜肯定不会是佩皮尼昂吧……”

默里克大笑着说:“不幸的是你无法亲眼看到了。”

邦德点点头,好像他们之间正在讨论一个学术问题。他说:“我已经意识到这一点。而且我知道你还是要用老一套召回你的走狗:通过无线电,利用安全频蔽流技术,发出你的命令,然后他们投降。他们的命运又会如何呢?”

默里克耸了耸肩膀,再次闪烁其辞地答道:“这事本来是佛朗科负责的。”

然后他压低声音接着说,“可佛朗科已经离开了我们。这些人是和他单线联系的。他们本想有个壮烈的死,沾染超剂量的放射性物质而死。据我所知,如果他们收到放弃行动的命令,他们会举着手走出未。关押,盘问,开庭审判,然后再关押起来。”

“你是说既然他们乐意为他们的主义而献身,所以他们同样会乐意为此而服刑吗?”

“如果他们当中有人挺不住,那他也只能指认佛朗科,而后者已经消失了,据说是在交火中被杀死了。”说到这里,他停下来,抬头看了看仪表盘,然后又接着说下去。“我认为他们不会在监狱里关押很久,会有许多人质事件、谋杀事件和交换条件。”

邦德缓缓地点了点头接着问:“那么你是一个接一个通知这些小组呢,还是采用一个统一的口令撤消你的行动?”

这一次默里克完全失去了警惕,他说:“同样的口令,可是每一个小组都按照事先约定的序号接受命令,因为有可能需要留下一个小组,以便其他小组安全撤离。事先是这样约定的。但是,当然啦,哪个小组都不可能安全撤离。”

“你不认为某个小组撤离的时候会贸然开火杀出去?”

默里克慢慢地摇了摇头予以否定。

对于邦德来说,这些已经足够了。他需要知道撤消行动的口令;既然每一个小组报告的时候用的都是“一号……战争;二号……战争”,等等等等,稍微具备常识的人即可弄清楚怎样通知这些占领小组撤消他们的行动。至少按照逻辑去分析不会错。假如他能够找到解脱的方法,他已经想好了自己的下一步行动方案。但是,怎样才能解脱呢?

只要能够把胳膊解脱出来就行。默里克每次移动身子,邦德总会瞟一眼他衣服下摆盖住的巨蟒牌小手枪的弧形枪柄。假如能够把胳膊解脱出来,总是能够找到机会的……动动脑筋。好好想一想。肯定会有某种办法,而且时间还很充裕。如果真的能够想出办法,他还必须等到默里克计划中的行动的最后关头,也就是说必须等到明天。如果现在就向恐怖小组发出信号,肯定会引起他们的怀疑。考虑到恐怖分子的行为方式,邦德知道心理因素对他们的影响。劫机者和扣压人质的人在最初几个小时里对所有的人和所有的事物都疑虑重重。所以最好还是耐心等待。

邦德已经在考虑最棘手的问题了,这时耳机里突然传来声音。他听出这是飞行员的声音:“机长提请墨客邸东家注意。先生,你能叫一个人过来一会儿吗?”

默里克用一个怪诞的动作摆了一下头,招呼盖博。“到驾驶舱去一下,看看有什么事。”

盖博点了一下头,走开了。默里克看看手表说:“但愿没出大问题。我看已经到吃饭的时候了。”

盖博离开了大约有10 分钟时间,他回来的时候脸上挂着一种困惑的神情。他弯下腰附着默里克的耳朵嘀嘀咕咕说了一通。东家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拍了拍盖博以示安慰,让他离开了。然后他把椅子一转,对另外一侧控制台旁边的人说:“机长说,他们在驾驶舱的雷达上断断续续接收到跟踪信号,在雷达扫描范围的边缘地区,正北方向。他们还发现了其他飞机——都是商业飞机——但是他们总是能够断断续续地收到两个同样的信号,好像对方在和我们保持距离。你们查查看。”

那两个人俯身看着观察孔,可能他们在通过观察孔观看雷达屏幕。“你们的搜索距离是多少?”邦德冷冷地问默里克,他心里清楚,如果有飞机在监视他们,纵然现在已经是傍晚,M 至少已经克服了重重困难,找到了正确的答案。

“你是说驾驶舱那边?大约l60 公里。”现在默里克的脸上已经没有笑容。“这里的距离稍远一点——大约240 公里。”

“找到啦。”盖博的一个手下说,“一共是两个,从屏幕上可以断断续续看到它们。”

一阵沉默。后来,大约5 分钟以后,刚才说话的人再次开口了:“可能是监视飞机,总是在距离以外,偶尔飞到搜索距离以内观察一下然后又离开。”

“哦,这对他们没有任何帮助。”默里克说,“他们无法采取任何行动。”

“在你拿到钻石和发出撤消行动的命令之前当然不会采取行动。”邦德想道,把事实告诉默里克,他可能很快会想到后果的严重性。

“然后呢?”默里克问道,撇着嘴显出一副不屑一顾的神情。

邦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把你从天上击落,对你采取迫降措施,什么都可能发生。或者跟踪你到你的领地。”

默里克极其严肃地盯着邦德看了足有1 分钟,然后放声大笑起来,他把头猛地一仰,满头白发被他甩到了脑后。他问道:“你真的以为我没有对付这种可能性的任何措施吗?既然我作了如此精心的规划,你以为我会在这一小步棋上冒险吗?”

“像你这样足智多谋的人?我认为你不会这样。”邦德虽然嘴上很硬,心里确实一阵发虚。这个狗娘养的,真的,像安东·默里克这样的人当然不会轻易冒这样的险。他当然早已排除了堆芯熔化行动中的任何冒险倾向。

“让他们继续玩吧。”默里克说话的时候仍然在开心地笑着。然后他又对拉文德那边的两个人说:“看住他们,一直到我们采取行动。”接着他转向邦德说:“你以为我没有料到这一点,没有在飞机上安装反雷达设备吗?

如果它们真的是来监视的飞机,我们去打捞战利品的时候,立即会向它们发射干扰图像。”

“你对此有怀疑?他们早就知道你要去哪里——我的意思是他们早就知道你要去什么地方打捞钻石。”

“在他们敢于靠近我之前,我早已躲得远远的了。准确地说,我会让恐怖小组坚持到最后一刻。”说完他咬住了自己的嘴唇,邦德以前从来没有看见他有这种反应。“不管怎么说,也许这件事本来就与我们无关。例行的飞行任务,偶然的巧合,什么都可能。”

“也许吧,然而我认为这件事并不……”邦德把余下的话留给对方琢磨去了。

重型运输机正北方向的远处,法国空军第四战斗机飞行大队的两架超级幻影式飞机整齐划一地作了一个转弯动作。飞机上的驾驶员可以看见他们的下方有另外两架幻影式飞机正在迅速向他们靠拢。刚才一直在作监视飞行的两架飞机中的长机驾驶员接通了对讲系统,然后说道:“我是看家狗5 号。”

他的耳机里响起正在靠拢的飞机驾驶员的声音:“看家狗5 号,我是看家狗6 号,正在执行巡逻任务。我们现在来接替你们。指示你们返回基地加油。完毕。”

“我是看家狗5 号,”首先说话的幻影式飞机驾驶员说,“收到指示。

一切正常。按原计划行动。祝你们好运。”

看家狗6 号回答收到信号。透过锃光瓦亮的飞行头盔,6 号飞行员转过头看着执行第一轮监视任务的两架幻影式飞机调转机头飞走了。这时他招呼自己的僚机跟上,两架新来的飞机在大海上空作了个大回转。他心想,这一圈动作做得不错。可是,他们的任务肯定不只是常规的监视。他们监视的对象肯定不是俄国人;他根本不相信中队长告诉他的那些话,他说这只不过是一次防御训练而已。至少有一件事很说明问题,他们武装到了牙齿——飞机带足了从炮弹到火箭等等全部弹药。

飞行员低头看小雷达屏幕。亮点在指定的方位出现了。这两架飞机作了个转弯动作,准备再去兜上一大圈。如果亮点消失,他们受命向对方靠拢,直到发现对方。

佩皮尼昂机场南边,几架欧洲战斗机及支援机公司的美洲虎式飞机在机场的主跑道上翘首以待,好像一声令下它们就会直冲云霄投入厮杀一样。在机场的调度中心,法国空军参谋部的指挥官们正忙于查看奥尔丹公司为重型运输机编制的飞行方案报表。到目前为止,那架飞机一直在按照计划飞行。

那架飞机在海面上空爬升到预定的高度以后,一直在固定的高度飞行,测试奥尔丹航空航天公司开发的专用设备。这种飞行态势将会在大约10000 米的固定高度保持将近21 个小时。然后,奥尔丹公司的计划是,这架飞机在第二天中午1 点钟返回佩皮尼昂机场之前将降低到贴近海面的高度。

在伦敦,在俯瞰摄政公园的大楼里,M 仔细看了一遍法国方面发给他的最新报告。安东·默里克的重型运输机仍然在按照上报的预定飞行计划飞行。

当然啦,他心想,一般来说应该如此。直到最后一刻,直到对方把赎金拿到手。除非——M 暗自希望——除非詹姆斯·邦德在飞机上,除非他有机会做点什么。

这是一个漫长的,令人疲乏的傍晚,而这只不过是一个更加令人疲乏的漫漫长夜的前奏而已。默里克的雇员们显然训练有素,所以他们办事的时候显得有条不紊。默里克一开始就告诉过邦德,他估计空投赎金的飞机在第二天上午九、十点钟之前不会飞到空投区域。“到那个时候他们就会把一切都安排好了——至少计算机算出的结果是这样。我把最后期限设定到最小限度的原因正在于此。24 小时的时间刚好够用。”说到这里他笑了笑——像个爱显摆的小学生那样笑着。“他们会气得发疯:因为没有任何时间冷静地把事情通盘考虑一下。”

休息时间和吃饭时间是交错安排的,所以邦德身边至少会有默里克和盖博两个人之中的一个在场,拉文德身边那两个人的情况与此相同。盖博在绝大部分时间总是在场。

至于邦德和拉文德两个人,他们吃东西的地方——吃的和喝的差不多总是咖啡和面包——给他们安排的地方就是他们的椅子上。只有在吃东西的时候,他们的双手才被松绑。如果谁想上洗手间,总会有一个全副武装的人跟着,而且还把门反锁上;出来之前必须敲敲门,外边的人才会把门打开。回到座位上以后,他们总是在枪口下被重新绑回到椅子上。整整一夜,邦德没有任何机会改变对方的规矩,可是他丝毫没有放弃希望。不仅如此,当他一个人在洗手间里边的时候,他已经开始行动了。

最后一次去洗手间的时候,邦德从装手纸的硬纸盒里掏出一大团手纸,把它卷成一个椭圆形的球体,大约有3 寸长3 寸厚。从洗手间回到座位上之后,邦德照常把双手放回到身后,作出让对方绑上的样子,同时他设法把手心里攥着的纸球塞到两个手腕子之间,然后把两个腕子并拢。

其实这是逃生表演家们常用的老一套伎俩。两个手腕子被绑紧以后,邦德便开始用手指往外拔夹在两个腕子之间的手纸卷。做这件事情非常费时间,不过整个纸卷再次回到他手心的时候,捆住他手腕的绳子便完全松了,松了大约1 寸。因此他可以把绳子转动一下,把系上的疙瘩转到手指够得着解得开的位置。整个过程持续了1 个多小时,到最后一刻,邦德知道,只要自己把两个手腕子靠拢,然后双手合十,捆住他手腕的绳子就会掉到地上,他的双手就可以完全解脱出来。

等待黎明,他心里想道。等待黎明,等到他们都疲乏已极,情绪降到最低潮的时候。到那个时候,如果有机会,无论结果如何,他一定要采取行动。

大约早上5 点30 分左右,默里克在飞机前部喝完咖啡回来,盖博问道,他是否也可以到餐厅里去一下。

“如果你是去喝咖啡的话,没问题,盖博。”默里克笑着说。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扫视着面前的仪表盘。

大个子没有觉得默里克的话里有什么言外之意,因此他粗着嗓门说,当然是去喝咖啡。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然后一松手,让门自动关上。

邦德心里十分清楚,他的动作必须既迅速又精确。默里克就在他前边,正全神贯注盯着他面前的仪表,邦德这时候装作睡着的样子。拉文德身边的两个人都在场,其中一个闭着眼睛,可是,看样子他并没有睡着,只是在放松和休息;另外一个人正低着头,通过观察孔看下面的监视器。

邦德轻轻地动了动双手,使捆住他手腕的绳子松脱了。他攥了几次拳头,使血液循环疏通一下,同时在动手之前最后考虑一遍想好的行动计划,然后下定了决心。

这时他把绳索扔到地板上,开始行动。他抬起右手,直接向默里克衣服下摆里边的手枪摸过去,同时使出全身的力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轮圆了左手向毫无防备的东家的喉结打去。他左手掌的根部稍微打偏了一点,没有击中对方的气管,而是打中了对方的脖子侧面。然而邦德出手的力量足以让对方遭受致命的一击。在他打中对方的一刹那,他的右手已经抓住了警用巨蟒牌手枪的枪柄。默里克往地上倒去的时候,他顺势把手枪掏了出来。这时邦德仍然被绑在椅子上,因此他双脚用力一蹬,迅速把椅子调了个方向,同时用双手紧紧地握住手枪,抬起了胳膊。

默里克失去知觉的身子倒在地上之前,邦德一边对拉文德喊“坐着别动”,一边扣动了扳机。坐在对面控制台旁边的两个人中,反应快的是正在观察雷达屏幕的大个子。只见他猛地抬起头,掏枪的动作比他的同伙快了一丁点。邦德扣动扳机的时候,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念头,这肯定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冒失的事情之一,因为每一颗子弹都必须击中目标。假如其中的一颗子弹打穿了飞机的机身,立刻会启动飞机的增压装置。在各种各样的射击场长期苦练射击的好处这时候完全体现出来了。他一共射出了两轮子弹,连续两轮射出4 发子弹——按照空军特种部队的说法,这叫作“双联连发”——0.357 口径子弹射击的声音在封闭的机舱里简直就像小钢炮轰击的声音。4 发子弹分别打中了各自的目标。拉文德几乎立刻就大声尖叫起来,邦德心里很清楚,这不能怪她,因为他射出的第一发子弹从侧面打进了看守她的家伙的肩膀,送他进入永恒的第二发子弹从侧面打进了他的头部,鲜血像泉水一样从枪眼里喷涌而出。而且,这个人的鲜血还在空中飞溅的时候,邦德已经射出了另外两发子弹,这两发子弹都打中了刚才正在打盹的那个人的脖子。

他仰面往后倒去,枪声引起的回音还没有消失,他的身子轰然倒地又引起一阵共鸣。

接下来是一阵沉寂,沉寂突出了拉文德惊魂未定的抽泣声。“没事儿啦,迪丽。我只能这样。真对不起,让这事发生在你身边。”

她惊恐地看着自己身边的尸体,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她的看守这时都已经死了,而她的身上溅满了他们的血。她颤颤巍巍地再次点了点头,说道:“没关系,詹姆斯。对不起。因为我没有料到。你是怎么……?”

“没时间解释了。最重要的是,必须立即对那几个恐怖小组采取措施。”

007 说完把手枪换到左手,抓住固定在控制台上的麦克风的蛇形管。下一步完全要依靠逻辑分析的准确性了。既然那些小组报告的时候说的是“一号……

战争;二号……战争”,对于邦德来说,只有一种办法能够终止他们的核恐怖行动。他按了一下传输按钮,然后缓慢、清晰地说道:

“一号……锁住,二号……锁住,三号……锁住,”直到通知完所有六个小组——收尾的时候他用的是安东·默里克为这次堆芯熔化行动给自己起的代号——魔法师。

“现在我们只好听天由命了。”邦德看着拉文德说,这时她仍然被牢牢地绑在椅子上。邦德的双手开始在自己的皮带扣上忙活起来,他必须设法把藏在里面的拆开的小刀重新组装起来——就是他在佩皮尼昂的时候把皮带割开一小块取钱的时候用过的那把小刀。这是个磨人的活,可是邦德能沉得住气。其间他不经意地抬头看了拉文德一眼,对她笑了笑,说了几句话,以便鼓起她的信心。这时,他突然注意到,他快速解脱的方法其实就在那姑娘身边,如果她手脚能动就好了。

刚才观察雷达屏幕的技术员被邦德的子弹送归黄泉以后,身子一直瘫倒在他原来的椅子上,他的面部稍稍侧向拉文德这边。那家伙的裤腿右侧稍微往上翘着,露出一根长木头管。这是刀鞘,里面肯定稳稳当当插着一把苏格兰短刀。在佩皮尼昂狂欢的人群中逃命的时候,邦德的脑子里曾经有好几次闪现过这样的念头,死亡说不定什么时候会伴随这样一把短刀悄悄降临到自己头上。他们这种人身上带着这样的刀子不足为奇。现在他需要的正是这样一件武器,然而他却够不着它。小刀组装好以后,他提醒拉文德注意她身边的那把短刀。

“天知道你从哪里变出了那个小东西,詹姆斯,不过你还是快点儿吧。”

从她脸上即可看出她心里的恐惧。“盖博离开差不多15 分钟了,如果你到时候还没有脱身……”

“好的,迪丽,不要庸人自扰,我的拉丁文老师总爱这样对我说。”说话的时候,邦德已经在切割交叉在自己胸前,把自己束缚在椅子上的带子了。

小刀非常锋利,可是它实在太小,想快也快不起来,而且稍不留意还会把自己划伤。

他埋头工作的时候,他们周围没有任何杂音,与失去知觉的墨客邸东家相对应的是邦德自己的呼吸声。他现在还无法判断刚才把默里克伤得多重。

如果当时他打得准确无误,默里克早就会因为气管被打断而命归九泉了。

交叉在胸前的第一条带子被割断了,可是邦德仍然不能动换。不过这时他已经可以像拉锯一样用小刀切割另外一条带子了——和刚才相比,现在顺手多了,因为随着第一条带子被割断,他已经有了更多的活动余地。尽管如此,用这么小的刀子切割结实的宽带子仍然是个漫长的过程。这一步完成之后,他轻而易举就可以把原装安全带放开。他终于完全自由了,他从椅子上跳起来,活动了一下肌肉,使血液重新畅通起来。

他立即来到拉文德跟前,跪在地板上,把手伸到椅子下面摸索着,找到了锁紧装置,然后把它们全部打开,束缚她的带子一瞬间全松开了。再花几秒钟时间把捆住她手腕的绳索打开,她就完全自由了。

“你不觉得把那支枪拿过来更好一点吗?”拉文德说话的时候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控制台,邦德把刚才用过的手枪留在了那里。

“别担心,盖博不会再对我们有太大……”邦德的舌头在嘴里僵住了,因为他看见拉文德的目光转向了机舱门那边,睁大的眼睛里流露出恐惧。

邦德猛地转过身,发现盖博已经回来了,这时他正站在门口。他用一只大手扶着拉开的门扇,环顾控制室,而且已经看到了死去的同伴。盖博和邦德的目光相遇的一刹那,他们两个人都愣住了,互相注视着对方。邦德看了一眼默里克的控制台和那里的手枪,在同一时刻,盖博也看到了那个武器。

邦德站起身的时候,盖博愤怒地大吼一声——极端的愤怒和对主人的哀痛之情混合到了一起——疯狂地向邦德扑过来。拉文德第一次把积郁已久的恐惧爆发成一声歇斯底里的,拖长的尖叫。

21空中打击

在鸟瞰摄政公园的总部大楼里,M 把他的指挥中心设在9 楼自己的办公室隔壁。这时他正处于昏昏欲睡的状态,时断时续地梦见自己孩提时代一些早已忘却的往事:自己正沿着海滩奔跑,海水拍打着脚面。突然响起了一种熟悉的声音,梦里的他看见早已过世的妈妈摇铃召唤他回家喝茶,M 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原来这是折叠床旁边的红机子的铃声。M 拿起听筒的时候注意到,现在的时间已经接近清晨5 点钟了,他含含混混地问道:“什么事儿?”

电话另一头是比尔·坦纳,他问M 是否可以赶紧到指挥中心来。“他们已经投降啦。”参谋长说话的时候完全是一种喜气洋洋的口气。

M 问道:“你说谁已经投降了?”

“恐怖分子,那些占领核反应堆的人。所有的人:英国这边和法国的小组,美国的两个小组和德国的。他们举着手从里边走出来,都说事情已经完结了。”

M 皱紧眉头问道:“解释原因了吗?”

“事情刚刚过去两分钟。”这时坦纳已经恢复了他往日里镇定自若的说话声,“我们正在不断接到报告,长官。他们说他们接到加密的通知,让他们撤消行动。我们派往黑山一号机组的人说,恐怖分子认为,他们的行动已经达到了目的。我曾经与审讯组的一个人直接通过话,他认为是某个环节出了错,导致恐怖分子收到了取消行动的通知。”

M 暗自笑起来。“不可能,”他咕哝着说,“有可能出现这种操作上的失误吗?”

“是007 干的?”参谋长问道。

“还能有谁?重型运输机怎么样了?”M 这时已经从折叠床上起来,一边用肩膀托着电话听筒一边提上裤子。

“还在监控之下。法国人已经行动起来了,两个战斗机小队已经起飞。

在反应堆的技术人员检查完所有的设施之前,他们暂时不会动手。顺便说一句,几个反应堆看起来都运转正常。”

M 顿了一下,问道:“法国战斗机?是命令他们对重型运输机采取迫降措施吗?”他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听筒。

这时坦纳已经完全镇定下来,他的声音甚至显得过分严肃了点。“他们受命设法让对方投降,然后让它飞回佩皮尼昂。”

“还有呢……?”

“如果不起作用,给他们的命令是把它击落。”

“知道了。”M 说话的声音低得让人几乎听不清。

“我明白,长官。”参谋长心里完全清楚M 脑子里现在想什么。“我们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M 慢慢地把电话听筒放回电话机上。

看来邦德根本没有机会把放在控制台上的手枪拿到手。默里克的保镖头子已经愤怒到极点,他像一头受伤的雄象一样,已经失去了自我控制能力。

他的咆哮变成在战场上杀红了眼的人那种使人肝胆俱裂的吼叫,看来唯有一梭子子弹才能阻止他。这时他已经一跃而起,飞身跨过半个屋子,一下扑到邦德身上。这个禽兽全身的重量都压到他身上的时候,邦德感到肺里的空气被挤空了。盖博满嘴脏话连篇,不停地用最不堪入耳的词语诅咒着。这时他已经骑在邦德身上,两腿压住邦德的下身,两只巨手攥住邦德的脖子。邦德眼前已经升起一片红色,想喊拉文德帮忙,可是盖博扼住他喉咙的双手使他发不出声来,喊出来的声音简直就像泄气的皮球发出的声音。然而,盖博的袭击来得突然,去得同样突然。

重型运输机的引擎到目前为止一直在匀速运转,这时声音突然变了调,声调突然提高了,变成了怒吼。两个厮打在一起的人感到身子下面的地板突然歪向一侧,邦德感到飞机飞行状态的变化,就势来了个翻身,可盖博仍然紧紧地扼住他的脖子,他们两人一起向机舱的另外一侧滚过去。邦德在一瞬间瞥见拉文德在机身剧烈抖动的作用力下连滚带爬冲到了前边。重型运输机再次抖动起来,橡处于惊涛骇浪中的船那样颠簸着。趁着这一阵抖动,再加上飞机以剧烈的动作突然改变飞行状态,好像机头突然朝下栽,邦德终于彻底摆脱了盖博。

邦德咽了口吐沫,他的喉咙已经被盖博掐得几乎贴到了一起。只听拉文德突然喊道,有几架战斗机正在进攻。“好几架战斗机,”她喊道,“正在向咱们靠拢。”

邦德感到自己的耳鼓在咚咚地跳,他再次痛苦地咽了一口吐沫,试图在摇晃不定的地板上挣扎着站起来。飞机正在机头朝下摇摇晃晃地飞着,邦德这时觉得,自己好像正乘着过山车往下滑行。他终于扶着机舱的前门站立起来,赶紧去抓控制台上的手枪。与此同时,他瞥见拉文德被甩向另外一侧的控制台,她的身子已经缩成一团。邦德现在完全顾不上她了,因为盖博此时正在默里克的控制台旁边,他已经从地上爬起来,而且伸出一只手抓住了手枪,准备作第二次进攻了。

巨人向邦德冲过来,在摇摇晃晃的地板上站稳了脚,他狰狞的面孔换上了一副笑模样。“现在我改主意了,”他大声喊道,“不让你吃子弹了。我觉得子弹太便宜你了。”巨蟒牌手枪的枪身隐没在他的大手里,只露出黑洞洞的枪口对着邦德的胸膛,示意他往机舱后部印着红色的“红灯亮时禁止入内”字样的舱门走。

“你往那边走。”盖博嚎叫着,同时艰难地试图站稳脚跟,因为这时飞机显然在机头朝下迅速下降。

不服从命令是不可能的,那样的话,巨蟒牌手枪的子弹肯定会把邦德的胸膛撕裂。他只好侧着身子往后边的舱门走去。

“听着,”——盖博紧紧地跟在邦德身后,同时和他保持足够的距离免遭突然袭击——“现在把那个东西拉开,在我的手抓住它之前你不许松手。”

邦德只好按照命令行事;这时他感到枪口顶住了自己的后背,同时看见盖博的一只手扶住了拉开的舱门,他们一起来到到处是龙骨和椽子的重型运输机的后舱。飞机这时突然再次作了个意外的急转弯,把他们两个人分开了,邦德“我还在你后头,邦德,枪在我手里,所以不要做不老实的事儿。我得在这里拉个闸。”

飞机尾部的货舱非常冷:它是个空荡荡的金属结构的空中仓库,里面充满了飞机里常有的气味,即各种油料和特殊的塑料味混合在一起的气味。在重型运输机高高的尾翼下边,机身摇晃得更加剧烈。邦德必须抓住龙骨骨架才能保持平衡,因为这架巨型飞机好像在连续不断地忽而往左忽而往右来回作着转弯动作,而且一直在急速下降,所以机尾一阵阵摇晃得非常剧烈,其间还夹杂着巨大的噪音——邦德这时清楚地分辨出,这声音来自向他们俯冲时掠过他们的其他飞机。

“现在我们开始。”盖博喊道。邦德听见身后有一个大型电闸被拉下来的声音,接着是液压机的声音和不断升高的回音。邦德猛地转回身子,看见盖博正靠在机舱门旁边一个突出的东西上,他手中的枪仍然瞄准自己,他的左手正抓着敞开的金属柜子里的一个两英尺长的双刀电闸,这时他已经把闸刀合到了‘开’的位置。飞机再次来回摆了几下,突然下降了百来米,他们两个人分别紧紧抓住自己身边的东西。盖博大笑着说:“东家原来准备在打捞赎金的时候把你从这里推下去,用打捞钩拖着你,现在我要看着你从这里下去,邦德。”

温度明显降低了,邦德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在流动。他扭头往飞机的后边看去,只见机身两侧正在张开,弧形的机体沿着轴线慢慢向两边翘起,同时脚下一块狭长的地板伴随液压机越来越大的声音开始下坠。踏板正在下降,而且,现在他已经可以看见外边的蓝天了。

“大概只要两分钟。”盖博喊道,“然后就会有个斜坡,你会沿着斜坡滑下去,邦德。一直往下掉进地狱。”

邦德的大脑飞速旋转起来,如果他真的要死,那他必须和盖博拼了。可是,看来他根本无法接近对方,他们之间的距离足有6 米以上。邦德同时还意识到,重型运输机这时候仍然是机头朝下,正在用最复杂的动作左右摇摆着试图逃避追击。邦德觉得自己好像产生了错觉,因为他分明听见在空中颠簸的飞机的金属机体正在发出近似人类在极度痛苦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世界上绝大多数人最怕的是从非常高的地方跌落摔死。詹姆斯·邦德也不例外。他紧紧抓住身边的龙骨骨架,不知所措地看着身后的金属和天空之间越张越大的口子。他从来不惧怕突然的死亡——那种场合他已经经历过无数次了,他总是能够从容地面对它。刚才还活得好好的,刹那间被抛进永恒的黑暗并不可怕。可是,这一次他面对的情况却迥然不同,他已经感到死神湿漉漉的手扼住了自己的脖子,一种极度的恐惧包围了他,使他冒出一身冷汗。

随着一阵轰隆隆的巨响,脚下的踏板滑落下去了,而且形成了一个斜坡,机身的后部已经豁然洞开,出现一座房子那么大的口子。高处是苍天,这时苍天摇晃起来,因为飞机再次开始作逃避动作了。

“这是我们应该说拜拜的地方了——天久地长,邦德。现在你从那里下去,试试没有翅膀怎么飞。”

“有本事你开枪呀。”邦德喊道。他心有不甘,要死也得拼个鱼死网破。

他突然松开手拼死向盖博冲过去,这时重型运输机的机头再次往下一坠,机尾摇摇晃晃往上翘起来。邦德被甩到空中,几乎失去平衡,身不由己向盖博飞了过去。在此生死一瞬间,邦德看见对方的面部绽开一脸笑容,盖博握枪的手已经抬起来对准了007 的胸膛。

他们脚下的甲板再次剧烈地晃动起来,飞机再次往下一坠,邦德被甩向一边。通向机舱的门突然开了,邦德以为这是飞机晃动的结果,这时他仍然在继续往前跌落,他看见了拉文德,只见她一只手紧紧地攥着从死去的苏格兰人刀鞘里得到的短刀冲了出来。

盖博本想转过身子,用手枪抵挡一下,可是,由于他脚底下还没有站稳,加上袭击来得太突然,他已经丧失了机会。邦德也感到一阵惊惧,他看见那把短刀刀光一闪——只见拉文德把左手也腾出来,用双手握住刀柄,使出浑身力气把刀扎进盖博的喉咙。尽管气流的声音,飞机引擎的震颤声和怒吼声响成一片,盖博因恐惧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仍然在空旷的后舱响起来。他慌乱中丢掉手枪,伸手往自己的脖子摸去,鲜血从他的喉结处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衣裤。直到这时他才转过身子,双手捂住脖子倒了下去,接着,他像卸船时掉落的一包货物一样往低处滚去。

这时邦德已经来到了机舱门旁边,他伸手抓住了盖博,然而飞机再次改变了飞行状态,机头开始上扬,发动机的声音也变了调,飞机在爬升。邦德虽然抓住了盖博,可是他无法拉住这个彪形大汉,后者从他手中滑脱,向后边往下斜的长条形踏板滚去。拉文德背过身子,紧紧抱住邦德。盖博这时像一个充填得圆滚滚的模拟人像一样滚远了,一路上到处都溅上了他的血,他在离开飞机的一瞬间,好像还犹豫了一下。邦德原以为他早就死了,可是盖博在脱离飞机掉下去的一瞬间,从他被短刀划开的喉咙里随着血沫飞溅发出一声令人心惊胆战的尖叫——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难以忘却的声音。

盖博滚到踏板外沿的时候,身子正好顺了过来,他那溅满鲜血的脸正好仰起来对着邦德,他伸出胳膊,两只手紧紧地抠住踏板。在最后一瞬间,他们的目光相遇了,虽然盖博的眼神里只剩了死气没有了生气,他那即将成为死尸的躯体仍然还有一口气,他的眼睛深处仍然迸射出一种刻骨的仇恨。接着,默里克的大个子保镖头子消失了,掉进了重型运输机下面的天空中。

拉文德几乎像疯了一样喊道:“是我杀死了他。”

“说得不错,亲爱的迪丽。”邦德这时还必须扯着嗓门说话。“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你救了我的命。”说完他伸手握住大闸刀上的木头闸柄,把它拉起来,推到“关”的位置。

液压机的声音又开始响起来,首先开始移动的是踏板。邦德转过身子面对拉文德的时候,发现她看着飞机尾部的眼睛突然睁大了,同时嘴巴也张开了。从飞机尾部还没有完全关闭的开口往外看,可以看见两架超级幻影式飞机正向重型运输机冲来。邦德和拉文德正在观望的时候,两架战斗机的头部各发出一阵明亮的闪光。重型运输机还没来得及感受任何动静,幻影式飞机带着一阵旋风和震耳欲聋的引擎声倏忽间便消失了。

紧接着是一阵撞击声、声音不大的爆炸声和金属被击穿的声音。他们脚下的地板像波涛中的船那样忽悠忽悠摇晃了好一阵,然后飞机改变了飞行姿态,好像悬在空中静止了。飞机引擎轰鸣了一阵,最后,他们感到脚下的地板纹丝不动了。

邦德感到鼻孔里充满了辛辣的烟味,他推开拉文德,然后拉开机舱门,扑面而来的是一阵浓浓的烟雾。幻影式飞机射出的两三发小口径炮弹打穿了机舱顶部,打中了主控制台,火焰正从那里窜起来,呛人的浓烟也是从那里冒出来的。

邦德对拉文德喊着,让她躲开。刚才在后舱里搏斗的时候,他曾经下意识地注意到机舱门两侧的架子上固定着两个大型灭火器。他抓起一个沉重的红色钢瓶,在身边的龙骨骨架上撞碎了灭火器的保险栓,拉开机舱门冲进去,把泡沫灭火器的喷嘴对准控制室一通猛喷。

过了一会儿,邦德拼命咳嗽着返回后舱来找第二个灭火器。两个灭火器全部喷完,火焰才完全熄灭。可是机舱里仍然浓烟滚滚,把他们呛得泪流不止,不停地咳嗽。

邦德抱着拉文德站在机舱门旁边,等待浓烟散掉。他感到重型运输机这时已经进入一种比较自然的飞行状态。然后他听见起落架放下和锁定时发出的一连串巨大的响声。他心里想道,刚才法国战斗机进行的真枪实弹的射击确实起到了作用。放下起落架是飞机表示投降的国际惯例。

这时控制室里的烟雾几乎已经散尽,可是仍有些刺鼻。拉文德向其中一个椭圆形舷窗走去,然后拉起挡板往外看了看说,飞机好像正在降落。接着她喊道:“这边有两架战斗机。”

邦德朝另外一个舷窗走去。机身下边的海岸线已经很近了,飞机这时正在作大回转。他这边也有两架幻影式飞机在监视他们。他往下面看着,寻找熟悉的地面坐标,他认出了卡尼戈山的轮廓。战斗机一直紧随着他们,这时它们也放下了起落架和整流副翼。显然它们要和运输机一起降落在佩皮尼昂机场。

邦德往四周看了看,两个技术人员的尸体已经被甩到了机舱的另外一侧,可是他没有看见安东·默里克的身影。拉文德说,也许墨客邸东家苏醒以后到前边给机组人员下达命令去了。可是他们在佩皮尼昂降落以后,直到当地警察和M 的特使登上飞机,仍然没有找到默里克。

在接下来的简短的情况汇报会上,一个幻影式飞机飞行员报告说,他看见一个人从飞机尾部的踏板掉了下去,显然他指的是盖博。另一个飞行员说,可能还有一个机组人员掉了下去,可是经过一番争论之后,他又无法肯定自己的判断是否准确。

战斗机来得非常快,可是重型运输机不仅不服从命令,还试图逃遁。作为最后手段,其中两架战斗机迫不得已进行了短促的射击。作出这种炫耀武力的姿态以后,运输机屈服了。据那个驾驶员说,就是在那次射击之后,他好像看见一个降落伞向海中飘去。但是他强调说,对此他没有绝对的把握,因为当时运输机尾部浓烟滚滚,天上的光线很晃眼,而且空中还有一些云。

“如果他真的跳了下去,”M 派来的一个官员说,“在海里生存的希望极其渺茫。”

在返回伦敦的飞机上,拉文德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如果见不到她的保护人的尸体,她永远也不会相信他已经死去。

同一天的傍晚,在位于摄政公园旁边的总部大楼里,邦德有保留地向M 作了汇报。

22魔法师的城堡

M 坐在办公桌旁边,面对着邦德,他说:“你玩儿得也太悬乎了,让人都受不了了,007 。”

“让谁受不了,长官?”詹姆斯·邦德述职以后,感觉身体特别疲乏,他傍晚之前才抵达伦敦,几乎立即开始述职。从那时以来,邦德已经把事情从头至尾反反覆覆叙述了好几遍。在整个述职过程中,他不断被插话和提问打断。他述职的全过程被录了音,在场的还有比尔·坦纳。与此同时,一个高级女警官一直陪着拉文德——邦德想当然地认为,她肯定也被盘问得不耐烦了。

“都那样了,你居然让他给跑了。”M 好像真的很生气。

“悬乎得让谁受不了,长官?”邦德固执地问道。

M 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所有的人。现在我最关心的是,那个所谓的墨客邸东家安东·默里克哪儿去了?”

M 桌子上的白机子响了,M 说了几句话之后,转身对他的参谋长说:“佩皮尼昂有消息来了,你去把它拿过来行吗?”

坦纳刚离开就回来了,新来的消息至少解开了部分谜团。M 看了两遍才把文件递给邦德。文件上说,法国官方把重型运输机从头至尾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在飞机上改装过的部分发现了一个小空间,从餐厅的一张桌子下面即可进入那个地方。那地方足可以藏一个人,而且里面装备了足够一个人用好几天的各种必需品。有迹象表明,那地方有人使用过,另外,飞机腹部有一个可以打开的出口已经被人打开了。

M 松了一口气说:“这就对了。”他拿起电话机接着说,“最好把这份报告重新誊一遍然后签上名,邦德。我必须通知杜甘和罗斯他们。这家伙竟然还在逍遥法外。”

邦德举起一只手,好像是在请求M 把电话放下。他说:“听我说,长官,我能提几个问题吗?然后,也许我还要提几个要求,行吗?”

M 慢慢放下了电话听筒,他说:“你问吧,我不会轻易答应你任何要求。

不过你得快点。”

“我提不提要求要根据你对问题的答复来决定……”

“别罗嗦了,007 ,我们不能整个晚上都耗在这里。”

“杜甘和罗斯的人是不是还在监视默里克城堡及其周围地区?”

“今天下午撤出去了。他们名副其实地像过筛子一样把城堡和墨客邸村筛了一遍。”M 又开始摆弄他的烟斗了。

“他们发现什么东西了吗?”

“据我所知,逮捕了几个人。一个叫恩里克·麦肯杰的面包师;几个强壮如牛的村里的年轻人。拿走了几件小型武器和几件自动武器;估计他们没有碰东家的古典武器收藏品。所有现代武器都带回伦敦来了。”

“他们发现文件了吗?有没有关于皮科克小姐的法律文件?可能是一些可转移的股票,股份,有没有诸如此类的东西?藏得特别隐蔽的文件?”

“没听说过,007 。藏得特别隐蔽的文件?听起来倒蛮像一出戏剧。”

“你能打听一下吗,长官?打听一下,别告诉他们我的报告什么时候能送达理查德·杜甘爵士和市局特警处,行不行?”

M 耸起眉毛说:“应该说这不成问题,007 。”说完他开始按电话机上的号码键。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邦德和比尔·坦纳安安静静地听着M 和理查德爵士之间的对话。当然他们只能听见M 单方面的话语和他的沉默。最后,M 把听筒放回电话机上,摇了摇头说:“他们带走了能找到的所有的文件,可是没有关于皮科克小姐的任何文件。城堡里还有几个保险柜,杜甘说一两天之内他们还要返回城堡再搜索一遍。”

“这么说,在此之前那里没有人守卫?”

M 点了点头说:“那么你的要求是什么,喂,邦德?

邦德咽了口吐沫开口说道:“长官,你能把我的报告暂时扣压48 小时吗?

特别是关于奥尔丹飞行俱乐部那部分——就是我们飞往佩皮尼昂的路上经过的那地方。”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市局特警处插手那里。如果安东·默里克真的是躲在重型运输机里逃生的,那么他现在肯定已经在前往那个飞行俱乐部的路上了。

他的关系非常多,而且他的直升机还在那里。”

“我们正好应该让市局特警处在那儿守候他才……”

“不行,长官。城堡里还藏有法律文件——如我刚才所说——也许还有一大笔可以使他东山再起的资金。安东·默里克肯定会返回城堡。他知道,现在必须销毁能够证明皮科克小姐的爵位以及她是墨客邸资产合法继承人的证据。我要在他找出材料的时候当场逮住他,如果可能就活捉他。”

“看来我们更应该让杜甘的人和市局特警处联合行动了。”

“长官,这个人应该由我来对付。”邦德的口气像挥舞的战刀的刀刃一样锋利。

“你这是在让我不按规程办事,007 。这本来应该是杜甘的活儿,而且我也没有权力……”他说着说着停了下来,然后转念问道:“你脑子里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我想的是参谋长和我一起去,长官,答应我们48 小时自由时间,给我们一架直升机。”

“你要直升机?”

“把我们尽快送到位。噢,当然啦,在我们进去之前,我还想在上空兜上几圈。”

“兜圈,”M 几乎是在吼了,“还要兜圈?你以为我是谁呀,007 ?是美国总统吗?你说的兜圈到底是什么意思?”

邦德假装没有注意M 说的话,比尔·坦纳看着他们斗嘴,在一旁开心地笑着。邦德说:“我说,长官,我们不是有几架安装了远红外系统的金花鼠型直升机和一架老式的瞪羚型直升机吗?使用权不是在你手里吗?”

M 使劲咳嗽了一声,好像是在清嗓子。

“如果参谋长和我一起乘直升机去,我们在着陆以前需要在空中兜上5 分钟,主要是看看地面情况,以便确定默里克没有在我们之前捷足先登。”

M 又摆弄起他的烟斗。

“完全是出于安全考虑。”

“你能肯定你不需要一个中队的战斗轰炸机把那地方翻个底朝天?”

邦德笑了笑说:“我认为没这个必要,长官。”

M 半天没开口,末了他说道:“有一个条件,邦德——除非参谋长也同意你这样蛮干。”说完他看了看比尔·坦纳,后者点了点头。“你们不许携带武器。不管你怎么说,在现阶段,我无法同意你们携带武器进入杜甘的管辖区域。”

“你刚才确实说过东家的古典武器收藏品原封没动,对吧,长官?”

M 点了点头,然而他狡黠地笑了笑说:“对于这种事情,我可没有把握,詹姆斯。我只能祝你好运。”接着他挖苦地追问了一句:“没别的要求啦?”

“至于这个……”邦德说着把脸转向了别处。“不知你能不能说服理查德爵士的人把钥匙借给我们用一下?马上就要,长官。就说我要去找落下的衣服,或者随便找个什么借口。”

M 叹了一口气,嘴里不情愿地咕哝着,可是仍然伸手拿起了电话机。

瞪羚型直升机载着詹姆斯·邦德和比尔·坦纳飞到墨客邸山谷的时候,已经将近凌晨4 点钟了。

邦德事先和年轻的直升机驾驶员研究过地形图。他希望在绅宝车冲进深沟时经过的道路上降落。最重要原因是,他不希望其他任何人看见他们的直升机。他自己随身带来了两个手持信号弹——一红一绿——以便紧急情况下召唤直升机增援。

降落以前整整5 分钟的时候,他们的耳机里响起了事先约定的口令“超越”两个字。这说明金花鼠型直升机已经纵向穿过了整个山谷地区和城堡,正在向他们报告一路平安无事,而且没有发现任何其他交通工具或者其他直升机。

瞪羚型直升机的螺旋桨旋翼还没有停止转动,邦德和坦纳已经穿行于荆花属灌木和欧洲蕨之中,向谷底死气沉沉的默里克城堡挺进了。黎明时分的空气很冷,能见度很高,空气里的气味使邦德想起了几天前的经历——他第一次看见城堡的景象,城堡内部和外表巨大的差异,他逃难的经历,默里克的中心工作室和室内大量的武器珍品,东客房以及它豪华的室内装修,还有行刑室里令人不快的阴湿的气息等等。

他们按照指示没有携带任何武器,不过万幸的是,比尔·坦纳不知从什么地方搞到两个加长型手电筒。M 颇费了一番周折才解决了钥匙问题,不过仅仅拿到了进出货物的后门的钥匙。杜甘告诉M 说,这是他们在整个城堡留下的唯一进出口,其他所有的门都已经加装了电子门锁。

两人花了足足半个小时才走到大草坪。邦德一路上没说话,只用手势告诉坦纳应该如何走,一直把他带到城堡的后边,旧城堡的轮廓在夜空的衬托下显出一副气势汹汹盛气凌人的样子。如果邦德估计得不错,安东·默里克会从旧城堡后边的直升机停机坪出发,对自己的城堡作最后一次拜访。眼下邦德脑子里实际想的是,魔法师的城堡。

虽然这地方几天前才变得阒无人烟,他们穿过进出货物的小门,刚刚踏进城堡里边的时候,立刻感受到空气里的霉味和湿气。这又一次撩拨起邦德的回忆。仅仅几天之前,他就是从这个门里被带出去,然后被推上了麦肯杰面包作坊的货车。而这只是一次长途奔波的起点,尔后在地中海上空拼死的聚会成了那次旅行的终点。

邦德现在必须找到正确的路,前往东家陈列着武器珍品的中心控制室;他可不愿意两手空空地和安东·默里克对峙。一开始,他们像没头苍蝇一样用手电筒照着路一通乱找,末了,邦德终于找到了通往位于地下的狭长形的武器收藏室。他们用手电筒照着挂满各种刀剑、锐器、手枪、火枪和步枪的四壁时,比尔·坦纳惊讶得连嘴都合不拢了。

坦纳惊叹道:“光是这些武器就够格作个巨富了。”

邦德点头表示赞同。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自从走进后门以来,他们一直在用耳话说话,好像默里克和他的心腹会突然从什么地方冒出来袭击他们似的。城堡外面,黎明伴着曙光肯定已经到来。如果默里克真的想尽快获得自由,他可能很快就会到达,如若不然,他们就得等到晚上,等他在夜幕的掩护下到达。邦德利用手电筒的光线一个挨一个地挑选武器的时候,坦纳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他们在原地站住,一动不动地侧耳倾听了一会儿,接着又释然了。

“什么也没有。”坦纳刚刚说完,突然又对邦德说了一句别出声。

这次两个人都听得真真切切:从很远的地方,声音穿过砖石和大地传来,是发动机的嗡嗡声。

“他已经来了。”邦德说完伸手抓起离自己最近的一件武器:一个运动型弩机。这是一件精工细作的武器,但是在结构上作了改进。一根非常结实的粗弦绷在金属弓的两个尖上,润滑得非常好的机械部分还有一个能够把弓弦拉紧和扣上的扳轮。邦德拿了弩机,还从弩机旁边拿了3 支箭。手里有了武器,邦德招呼坦纳一起走出屋子。

“到上面的前厅去。”邦德悄悄对坦纳说,“白天对他不利,他肯定想拿到材料赶紧离开。上帝保佑他把材料全部拿到手,然后我们到外边把这个狗杂种抓住。”

在开阔的地方,他们成功的几率会更大一些,这一点邦德是有把握的。

他们到达前厅的时候,正在降落的直升机的声音越来越响。这时它正在旧城堡后边盘旋,从声音判断,这还是那架小型贝尔牌直升机。他们藏身在暗处,邦德侧耳倾听着直升机的声音,如果驾驶员不关闭发动机,他的判断就不会错——默里克不希望在城堡里滞留,他会立即找出藏匿在城堡里的文件,然后马上离开。如果发动机停下来,他们就必须设法在城堡里面制服他。

可以听见有人在城堡后边的某个地方摆弄门的声音,然后吱呀一声。默里克也是从邦德和参谋长刚才进来时经过的小门进来的。上帝保佑坦纳,亏了他刚才想到进门以后把门从里面锁好。关门的声音响过以后,紧接着传来一阵坚定的脚步声。这说明,这个人无疑在此居住年深月久,对这里了如指掌,即使在黑暗中也不会迷失方位。脚步声干脆利落,邦德决不会听错。默里克——魔法师——终于又回家了。

从城堡外边的远处传来贝尔牌直升机引擎稳定的旋转声,几乎可以肯定,这意味着驾驶员正坐在自己的驾驶座上耐心地等候着。邦德用拿着弩机的手作了个手势,他和坦纳一起轻手轻脚往默里克刚刚打开的门走去。门外几乎完全是大白天了,天上飘着几缕淡淡的云,还没有露出地面的朝阳把它们抹成了粉色。直升机引擎发出的声音非常响,邦德指了指旧城堡的后边,声音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坦纳和邦德肩并肩贴着石头砌成的,被风雨和时间剥蚀得破破烂烂的塔楼边缘来到一处可以藏身的死角里。从这里望出去,城堡后边的一切尽收眼底。

邦德聚精会神地,费力地摆弄着弩机上的扳轮,每转一下都要憋一口气,随着钢质的弓架弯曲到一定程度,结实的弓弦终于卡到了扳机上。为安全起见,他把弩机对着天上,把一支箭放进箭槽。他不知道这个武器的射击精度究竟怎样,毋庸置疑的是,它是一个致命的武器。

七八分钟的等候让他们觉得好像已经过了几个小时之久。突然,远处的砾石路面上响起一连串脚步声,邦德从躲藏的地方跳出来,把弩机的托子顶住自己的肩窝。安东·默里克这时正在往他们右侧的旧城堡方向拼命奔跑,他左手抓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厚厚的油纸包,右手拿着什么东西,邦德一时没看清。他斜着眼睛,用弩机上老式的瞄准器对着默里克,同时大声喊道:

“够了,默里克,一切都结束了。”

墨客邸的东家并没有停下来,他好像只是对着邦德的声音传过来的方向侧了一下身子,把右手抬了一下。一声巨响,紧接着一声刺耳的尖啸。只见默里克的手里射出一个火球,拖着一条长长的慧尾。火球从邦德和坦纳之间穿过,他们感到它尾部喷出的热量擦身而过。它像一个重锤一样击中城堡的外墙,发出巨大的爆炸声。一大块墙石被炸得粉碎,无数小石块飞散开来。

坦纳轻轻叫了一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一侧面颊。一块小石子击穿了他的腮帮子。

邦德立即明白了默里克使用的是什么武器:这东西从50 年代初期就是收藏家的宠物,它是手枪式火箭发射器。这种火箭发射器可以发射高速小型火箭,火箭推动耐高温的亮晶晶的类似铬钢的弹头。这种13 毫米的弹头在火箭的助推下可以穿透非常厚的钢板。邦德曾经摆弄过这种武器,这时他回想起当年曾经产生过的疑惑,他无法想象它击中人的时候会是什么情形。他没有时间再仔细琢磨它的威力了,因为这种发射器的弹夹可以装5 颗火箭弹,他手中的弩机一次却只能发射一支箭,而且他没有机会装上第二支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