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重新出山》》 · 约翰·加德纳 · 2026-07-25
《重新出山》
作者:约翰·加德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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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词
在此,我向格利德罗斯出版有限公司的董事们致以衷心的感谢。感谢他们以詹姆斯·邦德文学作品版权持有人的身份邀请我继续伊恩·兰开斯特·弗莱明先生未竟的、令人望而却步的事业——将007 的经历延续到80 年代。我还想特别感谢丹尼斯·乔斯和彼得·詹森- 史密斯两位先生;另外还有H.R.F.K.,他是促成这件事情的第一位“牵线人”。
我们对詹姆斯·邦德所使用的各种特工工具已经非常熟悉了。对于那些持怀疑态度的人,在此我想特别指出,邦德先生在这个故事里使用的所有“硬件”都是绝对真实的。特殊装备处提供给邦德使用的各种工具——甚至邦德先生的绅宝车——都可以从公开的或者秘密的交易场所买到。在详细了解这些装备的过程中,我得到了交通管制系统有限公司,特别是可爱的乔·安·奥尼尔女士,以及令人敬畏的西德尼的大力协助,在此我向他们一并致谢。
至于书中描写的安东·默里克——墨客邸庄园的主人,现实生活中是否真有其人,只有时间才能够证明这一点。
约翰·加德纳
1981 年
本书献给已故作家伊恩·兰开斯特·弗莱明
——作者借本书出版之际,我谨向南希·欧文思(Nancy Owens )女士和詹姆斯·梅(James May )先生表示衷心的感谢。在翻译本书过程中,他们曾经给予我许多帮助。
——译者
1、154航班上的乘客
走进机场盥洗室的人长着一头浅颜色的头发,发梢在齐领口处修剪得像刀削过一样整齐。此人长得矮胖敦实,个头大概有一米六,下身穿一条皱巴巴的蓝色斜纹布裤子,上身套一件T 恤衫,脚蹬一双网球鞋。训练有素的人看到他那双目光犀利的浅蓝色眼睛,马上就会警觉起来。他那两条细长的眉毛看起来像两道弧线一样架在眼睛上方,在窄长的鼻梁上方几乎连到了一起。
与他的身材相比,此人的脸型略显瘦长;而且,与他头发的颜色相比,此人的脸色也略显黝黑。他手提一只棕色的小公文箱。穿过盥洗室的门以后,他径直走向一个解手隔间。这时候,一个身穿蓝色粗布工作服的清洁工正在无精打采地用板刷清洗地板砖,此人只好跳着躲开来回晃动的板刷。
走进解手隔间以后,他首先把门插好,然后将公文箱放到马桶的座板上。
他打开箱子,从里边取出一个镜子挂到门背后的衣帽钩上,然后开始脱裤子,一直脱到露出贴身的白色内裤。
脱掉T 恤衫之前,他熟练地将手指从太阳穴处插进发套里,然后将假发往后边一掀,他那修剪得短短的真头发即时露了出来。
接着,他用一只手指和大拇指捏住左眉毛的眉梢,用力一扯,就像护士猛然扯掉贴住伤口的橡皮膏一样。这时,他那两条细长的眉毛——同时还连带着皮肤一样的东西——瞬间便消失了。刚才那一对眉毛所在的地方露出了一对浓密的、深色的、未加修饰的、天然的眉毛。
这个人显然精于此道——他的动作既准确又麻利,麻利得像是在赶钟点一样。他从箱子里取出一件帆布紧身束腰套在自己的腰部,然后用力拉紧束腰的带子,这样一来,立即显出了双重的效果,他的腰围顿时细了许多,个头也显得高了。几秒钟之后,后一重效果进一步得到了增强。他把蓝色斜纹布裤子和T 恤衫精心地折叠好,把脱下的袜子塞进脱下的网球鞋里,然后穿上一双深灰色的新袜子,一条剪裁得体的、碳灰色的便裤和一双黑色的盖鞋。
这是一种被演员们戏称为具有“拔高”功能的鞋:穿上它会使人的身高立时增加5 公分。
他调整了一下镜子的角度,现在,镜子里的他身着一件白色的真丝衬衣,结着一条闪光的灰色真丝领带。接着,他打开一个窄长的塑料盒子,这盒子原本放在公文箱里——紧紧地夹在两只鞋子之间——压在帆布紧身衣、袜子、裤子和衬衣下面的。
塑料盒子里装的新物件是为这个人脸部化装用的。首先,里面有一对深色的隐形眼镜镜片和药水,它们将他那一双显眼的浅蓝色的眼睛变成了深黑色,或者说墨黑色。接下来,他把膨化橡胶块贴到脸颊上,使脸部一下子丰满起来。虽然这样做使他既无法吃东西又无法喝饮料,可是,和它们能够达到的效果相比较,吃喝不方便简直算不了什么。
最精彩的东西,是一副订做的短上髭和短胡须,它们是用真胡须植入粘乎乎的,肉眼几乎无法辨认的乳胶托做成的——当他把这种吊着真胡茬的乳胶托准确地贴到下巴和下嘴唇之间,即使贴近了仔细观看,人们也很难辨别出它们的真伪。这副胡须和上髭是由纽约的一个专家制作的。专家毫无根据地自称与十九世纪的瓦格纳歌剧演唱家路德维格·莱克耐尔有远亲关系,后者是戏剧油彩的发明人。
他对着镜子里边自己这张陌生的脸笑了笑,然后戴上一副无色玻璃做成的银丝眼镜。姑且不管制作胡子的专家与莱克耐尔是否有远亲关系,毋庸置疑的是,镜子里这个陌生人的的确确是个化装和伪造专家。这是他所从事的职业的一部分——或许正是这一部分对他人是无害的——他这一手是从好莱坞最高级别的男女化装师那里学来的。另外他还博览群书,并且钻研过一些著名的专著,例如莱西的《表演艺术》、无名氏用兔子脚和口红作笔名写作的《实用化装艺术指南》、以及莱曼·里德、C.H.福克斯、声名远播的S.J.A.菲茨杰拉德等人写的一些权威性专著。
他关上盒盖,从箱子里取出一件与裤子配套的夹克衫,往几个口袋里装进各种各样的应用物品——例如钱包、护照、旅行证件、手绢、大额纸币以及零钱等等——对着镜子又看了一眼。他把换下来的物品小心翼翼地装进公文箱里,在左手腕扣上一个金色的数码表,从箱子盖的口袋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一个紧绷绷的箱子套。把它套在箱子上,公文箱立时就改变了外观:
由原来的棕色变成了光亮的黑色。最后,他合上箱子盖,把箱子套套好,将密码锁的号码拨动了一下。
最后,此人对着镜子又看了两眼,用手摸了摸口袋里的东西,然后离开了解手隔间。这时的他与进来时的他相比,简直判若两人。他直接走向门口,出门之后径直穿过机场大厅,往通向海关的通道走去。
盥洗室里那位一直忙着刷地板砖的人,这时已经停下手里的活,将板刷靠在墙上,尾随前边那个人离开了盥洗室。他出门之后也径直穿过机场大厅,不过他去的地方是海关入口处旁边标有“闲人免进”字样的一扇门。他掏出钥匙,打开这扇门。门里边是个小房间,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部电话。
前面说到那个改头换面的人正在海关办理通关手续,准备乘坐林格司航空公司的EI154 航班从都柏林飞往伦敦希思罗国际机场的时候,这位不起眼的清洁工对着电话机的话筒叽哩咕噜地说起话来。现在的时间是早上8 :45分。
2沿途的思考
詹姆斯·邦德把绅宝-900 型大功率车的车速减到三挡,然后向左边猛地一打方向盘,这时候,汽车的车身擦到了路旁边的野草。他轻轻一踩油门,把车子又开回车道上。
他现在正开着车奔驰在纵横交错的乡间小路上——伦敦的出租司机们把这种路称作“兜圈儿路”——这是一条横贯萨里郡的近路,是一条将布满荆棘、碎石和遮天蔽日的大树的乡间小路与支线公路交错相连的近路。它的主要路段是在乡下,但是它与吉尔福德支线公路相连,后者直通伦敦,而且路况很好。
邦德的车速实在太快了。只要看一眼这辆非常个性化的绅宝车挡风玻璃下边的数字式仪表盘就足够了,他这时的车速已经达到每小时115 公里。在乡间公路上这样开车无疑是非常危险的。他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又减了一挡,然后轰着油门,沿着S 型弯路作了几个急转弯。直到这时,他的头脑才开始冷静下来。他轻踩刹车,终于使车速降了下来。可是,他仍然按捺不住心头那点愤慨。
因为,几个钟头之前,他也是开着车,而且是奔驰在同一条道路上,只不过方向正好相反。当时他正开着车奔向最近买下来、刚刚装修好的乡间别墅。而现在,在6 月初的星期五如此迷人的一个夜晚,他却不得不以自杀般的速度开车返回伦敦。
实际上,相当长一段时间以来,邦德一直在筹划这个周末。由于建筑工人和装修工人已经全部撤走,这实际上将是他在新房子里度过的第一个无拘无束的周末。不仅如此,他还计划好要和与他相处多年的一个女友一同度过周末——她是个机灵的,非常成熟的金发女郎,与他——用M 的参谋长比尔·坦纳的话说——“断断续续有年头了”。其实邦德下决心买下这座别墅的主要原因是,她住的地方离这座别墅只有10 公里左右。星期五这天,邦德以破记录的速度早早完成了所有的案头工作,并且赶在中午之前吃完了午餐,以便躲过伦敦烦人的交通混乱,在星期五晚上的大拥堵之前赶到城外。
离开城市给人的感觉太好了;夏日浓郁的芬芳透过车窗飘进车里,使人顿时感到心旷神怡,乐而忘忧——邦德已经好久没有这种感受了。
邦德一向不迷信。可是,当天晚上接近别墅的时候,他已经注意到,路上的喜鹊好像比平日里多了不少。它们飞得非常低,围绕着公路和乡间小路上下翻飞,好像掷骰子游戏中抛起来的骰子一样。这使邦德想起了那句老话:
“一点灾,两点福。”一路上,他碰到许多单只的喜鹊。
到家以后,邦德做的第一件事情是将一瓶55 年的杜姆- 波利农酒放到冰桶里。他心里盘算着,如果这瓶昂贵的威士忌酒没有变质,能够赢得女友的欢心,即使代价再高也是值得的;如果它变了质,从而使女友扫兴,那么他付出的代价就太高昂了。
过后他来到楼下的空房间里,随手脱掉了略显古板的西服。他首先洗了个烫得能够褪层皮的热水澡,接着淋了个冰冷刺骨的冷水浴,冰冷的水如芒刺一般穿透了皮肤。他用粗糙的毛巾擦干身子,往皮肤上擦了少许格兰牌皇家科隆香水,然后穿上一条轻便的精纺海军便裤和一件海岛牌白色纯棉衬衣。他刚刚把脚伸进舒适柔软的真皮拖鞋里,正在往手腕上戴那只已经用了好几年的贵重的劳力士牡蛎型永不磨损型金表时,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
与其说这声音是电话铃在响,还真不如说是个东西在叫唤更为准确。这是红机子的声音。听到这声音,邦德的心硌噔一下沉了下去。在这座别墅里,以及伦敦城里国王路上他的公寓里,詹姆斯·邦德必须安装两部电话:一部是普通电话,但是在电话簿上查不到它的号码;另外一部是个红机子——一个扁平的,四四方方的机器,既没有拨号盘,又没有拨号按键。干他们这行的人把这种电话称作“窃听陷阱”。这种保密的、单线联系的、无法窃听的电话直通鸟瞰摄政公园的那座大楼,它的对外名称叫作环球出口有限公司总部。
邦德伸手抓起电话听筒之前,心头已经有点撮火了。总部在大礼拜五晚上来电话找他,唯一的解释必然是有紧急任务:或者是M 对他特别关照,有事没事都拉上他。让邦德感到撮火的原因很可能是因为,最近一段时期的许多次紧急任务,实际上到最后都演变成了一伙人一连好几天坐在一间控制室里或者通讯室里无所事事;或者共同研究一个复杂的情况简报,然后在会议结束时宣布一个命令,取消已经计划好的某个行动。时代已经变了,邦德不喜欢强加给情报局的某些政治上的限制。他一直忠心耿耿地在这个机构工作,究竟工作了多长时间,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他抓起红机子的听筒。
“是詹姆斯吗?”正如邦德所料,是比尔·坦纳打来的电话。
邦德的答话声里带着明显的愠怒。
坦纳好像根本没有察觉邦德的愤怒,接着说道:“M 让你过来一趟”。
“现在?”
“他的原话是,不能用电话和你交谈。他还暗示来得越早越好。”
想到田园诗般的周末眼看就要泡汤,邦德的感觉就像眼看着一瓶美酒被倒进下水道里一样,所以他心里的气不打一处来。邦德挖苦地问道:“大礼拜五晚上也得去?”
“对。”参谋长说完挂断了电话。
邦德把车子开上吉尔福德支线公路以后,回想起刚才打电话给女友,向她解释周末约会被取消的时候,从她的话音里,他听出她感到非常失望。这时候他想道,这多少是一种慰籍——如今很少有什么东西能够使他邦德感到慰籍了。最近至少有好几次,他曾经非常认真地考虑过是否应该辞职——用行话说就是“当老百姓去”。如今连黑话都变了味,过去这句话曾经是放弃职守的代名词;真是逝者如斯。
“变化的世界,变化的时代,詹姆斯!”几年以前M 就这样感叹过。当时他刚刚传达完双0 行动组自卫规则——执行任务的人如果认为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胁,可以开枪自卫——被取消了。“那些政治饭桶们根本就不了解我们的需要。这样做只能让我们不到年限就想退休。”
这件事发生在所谓的“内部整改”时期,用秘密情报局内部的话来说,这叫作“滥杀无辜”,和当年中情局出了名的“万圣节大屠杀”并无二致。
在那次事件中,一大批忠心耿耿的美国情报人员实际上在一夜之间被开除了公职。同样的事情在英国也发生过,这事是因为预算紧缩而引起的,白厅的官方文件冠冕堂皇地美其名曰“合理强化对安全和公安部门的管理”。
“这简直是在拔我们的牙齿,詹姆斯。”M 在压抑的气氛中接着说。他难得一笑,每当此时,他深灰色的眼睛里总是充满了慈爱,当时他笑着抱怨白厅在他仍然在位的时候误用他人。然后他又说:“他们爱怎么做我管不着,007 ,你今后仍然是007 。你的事儿全包在我身上了;像以往一样,你只服从我一个人的命令和指挥。在关键时刻,这个国家仍然需要会捅娄子的人。他们有权发布各种各样的官样文章,也可以废除双0 行动组自卫规则。我们只要把名称改一下就行了,改成紧急状态自卫规则。而你就是在紧急状态下需要出面的人,明白吗,007 ?”
“当然明白,长官。”邦德回答的时候也报之一笑。尽管M 经常显得很粗鲁,有时候还很僵化,邦德总是像对待父亲一样对待他。对于007 而言,M 就是秘密情报局,而邦德的一生都维系在秘密情报局里。无论如何,M 当时所说的事情和俄国人对自己的老对手所做的事情没有什么两样,整改——清除异己,特工的末日。这种事情如今仍然在发生,克格勃中枢系统的核心被彻底换了班子,如今已经改名为奥克拉,还有F 部的第十三处,如今已经改名为维克多处。当然,他们的工作性质和组织结构仍然沿用老一套——政治谋杀、绑架、破坏、行刺、捣毁敌对方的代理机构等等,有些是在调查研究的基础上实施的,有些则是秘密战争的直接产物。
那天,邦德离开M 的办公室之后着实得意了一阵子。那以后的几年当中,他只有4 次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动用了双0 行动组自卫规则。杀人是他工作的一部分,虽然他并不喜欢这样做。但是在执行任务过程中,在不得已而为之的情况下,他总是干得非常出色。他确实不是因为嗜杀成性才干上这份工作的。邦德喜欢自己所做的一切,因为他过的是一种积极向上的生活;因为他总是面对不断出现的艰巨的挑战,常常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自己把握自己的命运,还要随时保持头脑清醒和忠于祖国。他也有犯糊涂的时候,一旦如此,他会感到自己像中了邪一样提不起神来,就像作为国家的英国被扼住了喉咙一样——政治和经济的大瘫痪,外加对国际问题也采取短视态度。
邦德最近参与的4 次行动都是短期的,干净利索的秘密行动。当然,说邦德喜欢冒险确实不对,不过至少最近一段时期以来,他好像失去了生活目标。
他仍然使自己永远保持良好的体质:每天清晨都做超负荷的俯卧撑、踢腿、上肢运动和呼吸训练。他每个月都定时参加“公司”在训练基地举行的“恢复性”实战演练和徒手格斗训练;另外,每星期他还参加在位于摄政公园的总部大楼地下深层的高科技电子射击场举行的短武器射击训练;再有就是参加每个月在梅德斯通警察射击场举行的各种武器实弹射击训练。每年他还两次悄悄离开岗位半个月,前往黑尔福德郡的空军特种部队总部参加训练。
为了适应70 年代和80 年代初期的各种压力,邦德甚至改变了自己的生活方式,虽然改变的不算多:最为明显的改变是——在大多数场合——他严格控制住了自己的酒量,并且改抽莫兰德牌香烟,这是一种新的混合型香烟,它的焦油含量比市场上任何一种香烟的焦油含量都要低。现在邦德胸前的口袋里端端正正揣着的一个青灰色烟盒里就装着20 支这种牌子的香烟,在紧挨过滤嘴的地方,每支烟都有3 个金色的环。
在过去几年余下的时间里,邦德基本上都在为M 坐办公室:起草书面计划,审查书面报告,听取汇报,做情况调研,干一些密而不宣的小勾当,还搞过窃听,相当一部分时间还必须坐在值班室里当班。过去几年当中,真正使他感到舒心的唯有两件事:他新买的房子和汽车。
很久以来,他一直憧憬着在乡下买一座房子。后来终于在离哈斯利米尔8 公里处找到了这样一座别墅,它离最近的村子也有相当一段距离。这房子各方面都符合邦德的要求,最能够说明问题的是,他第一次看完房子以后,24 小时之内就把它买了下来。一个月以后,泥瓦工和内装修工人在详细了解了新房主的要求之后便开进了工地。
他的汽车确实与众不同。它是一只真正的油老虎,并且会不可避免地继续消耗他的财力。邦德让他心爱的马克二型车秉承了它的前任——4.5 升的本特利车——的一些传统。
某些人对邦德添置一辆外国牌子的汽车颇有微词,因为当时购买国货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邦德对此颇不以为然。他指出,为他这辆车装配极其复杂的和尖端的监控系统使之个性化,是由一家英国专业公司做的——例如全数字化的仪表盘,巡航控制系统,以及其他一些神奇的功能,都利用了英国的技术和英国的微处理器。
他对这辆车在多国交通管制系统有限公司改装长达一个月之久一事只字未提。该公司给这辆车装配了他们独特的装置——能够使特别装备处叹为观止的安全装置。对于怎样改装这辆车,邦德有他自己的说法:这是他自己的车,所以他,而不是特别装备处——再说该处总是受经费紧张的困扰——有权决定这辆车应该如何改装。邦德曾经有好几次看见武器管理员布思罗伊德少校围着他的绅宝车转悠,对于特别装备处的一些人——局里最爱一惊一乍的一帮子技术人员——总是仔细研究他的车子,邦德已经见惯不惊了。可是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向他谈起像他们这样的人绝对不会漏掉的一些细节——例如防弹玻璃、加固保险杠和重型轮胎。这种轮胎即使被一梭子子弹打穿也不会瘪掉。当然,对于这辆车的其他一些细节,如果没有检测仪器帮忙,即使特别装备处的人也无法察觉。
这辆改装的绅宝车非常适合邦德的需要,在燃料极其短缺的情况下,如果没有汽油,它还可以改烧液化气。与它的速度相比,这辆车的油耗是相当低的,当然,在紧急情况下,使用它的大功率系统以获得额外的冲力是个例外。
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邦德在乡下购置了一处别墅,所以,迄今为止,局里还没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或者以此取笑他。
邦德到达伦敦城里的罗伊汉普顿时,星期五晚上的交通拥堵基本上已经过去了;所以,时间还不到7 点30 分,他已经将绅宝车停到了总部大楼地下停车场他自己的车位上。
邦德真的愿意出钱赌一赌,M 这次找他保准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说不定还会让他干什么无足轻重的事情呢。电梯载着他无声无息地向大楼的顶层第9 层上升的时候,他自己在心里和自己赌了起来。M 的一套办公室占了整整一层楼。
邦德走进套间的外屋时,M 的私人秘书莫尼彭尼小姐抬起头来,对他凄然一笑。这一迹象表明,他很快就要面对什么重大的事情。
“好啊,彭尼。”邦德愉快地和她打了个招呼,刚才因为周末被打乱而产生的恼怒已经一扫而空。接着他又戏谑地问道:“怎么没有和你的某位先生出去遛弯儿,别忘了今天可是邪恶的星期五晚上啊。”
莫尼彭尼小姐仰起头,朝M 办公室的门努了努嘴说:“他已经等你半天了,肯定没好事儿。还把我栓在这儿不让走。”她笑了笑接着说:“另外,城里唯一能让我动心的男人这会儿正忙着,脱不开身。”
“嗳,彭尼,只要你言语一声……”邦德说到一半狡黠地一笑。很多年以来,他们总是这样相互逗乐子。邦德从来也没有意识到,这位能干的和手脚利索的莫尼彭尼对他会有多么崇拜。
“告诉邦德中校快点进来。”M 铿锵有力的声音从莫尼彭尼小姐办公桌上的内部呼叫器统中传了出来。
邦德把眉峰一耸,作出一种奇怪的表情,一边往里屋走一边压低声音说:
“珍妮特·雷格只是在想象中与你做成交易的,没有人告诉过你吗?”
邦德的身影隐没在M 办公室的门背后时,莫尼彭尼小姐的脸上仍然泛着红潮。门关紧以后,门框上边的一个红色示警灯闪烁起来。她愣着神,脑海里仍然浮现着刚刚走进M 办公室的那个人的形象:他有一副古铜色的、英姿勃勃的面庞,在一双舒展的、蓝色的眼睛上方是一对长长的、深色的眉毛;右脸颊的下侧有一条8 厘米长的伤疤;还有线条笔直的长鼻子,以及那张似乎有点残酷的,然而却很好看的嘴巴。深颜色的头发里已经显出了星星点点的灰色,可是,右眼上方那个稚气的发旋仍然是老样子。脖子上的肌肉还没有显出任何松弛的迹象,下巴上的线条一如既往,还是那样挺括和坚定。莫尼彭尼小姐心想,这是一张颇富吸引力的冒险家的脸。她摇了摇头,从这种有点不合时宜的幻想中清醒过来,这才意识到刚才应该提醒詹姆斯·邦德,M 的办公室里可不止他一个人。
詹姆斯·邦德推开M 办公室的门的同一时刻,伦敦以北800 公里处的另外一扇门也被打开了。当天早上以娴熟的技术使自己改头换面然后离开都柏林的人这时抬起头,从座位上站起来,而且还伸出一只手,以便问候刚刚进屋的人。
他已经来过这里多次,因此对这个房间相当熟悉了:一排排的藏书,一张硕大的军用桌和围桌而放的一圈舒适的皮椅子。严格地讲,这个房间给人印象至深的是收藏在这里的一些无价的古典武器——一对镂花银饰燧发手枪,还有一套可以与之媲美的,在美国肯塔基制造的装饰更为华丽的镂花短枪;一把法国造的轮枪,金丝镶嵌的枪柄上还镶嵌着一颗硕大的珍珠;一对水手用的手枪;一支艾伦牌六管长枪。化装专家熟悉各种枪械,每次看完这些珍品都禁不住想把它们据为己有。这处地方给人以壁垒森严的感觉,显然它是用“旧时代的金钱”堆砌起来的。
进来的人是这里的主人,他现在正是以主人的身份招待这位来自都柏林的人。他们十分庄重地握了握手,客人一直没有说话,他在等待主人坐到大桌子另一边的高背大椅子上。主人在坐好之前同样也没有说话。
“真高兴咱们又见面了,佛朗科。”
“我也感到高兴。我喜欢为你工作,我觉得为你工作确实与众不同。”
被称作佛朗科的人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字斟句酌地接着说:“知道吗,都这么长时间了,我一直都没弄明白怎样称呼你才合适——是称呼你的爵位好呢,还是称呼你在科学界的……?”说到这里,他用双手作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
听到这里,对方嘿嘿笑了几声,他那长得像斗犬一样的脸顿时布满了皱纹。他说道:“何不叫我魔法师?”
两人同时大笑起来。“这再合适不过了。”佛朗科频频点头赞许道。然后接着说:“堆芯熔化行动,和你——行动的创造者和指挥者——魔法师。”
桌子另一端的人将双手握成拳头放在桌面上,桌面上铺着一层真皮台布。“就这样称呼我吧。”他一边说一边像鸡啄米一样频频点着头,然后问道:“来的时候没问题吧?”
“没有任何问题。这一点我可以绝对保证。直升机也非常准时;没有任何人跟踪。现在你应该认识到了,我一向是谨慎的。”
“那好。”此人又像鸡啄米一样频频点着头,然后接着说:“这么说,朋友,这是你最后一次到这儿来看我喽。”
佛朗科诡谲地一笑,说道:“或许吧。但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最后一次。
还有付款问题呢。”
桌子另外一端的人听到这话的时候,将双拳展开,然后又把十指岔开,手心也翻了过来。他说道:“当然,我的意思是,这是堆芯熔化行动完成之前的最后一次。是的,怎样取走你应该得到的那一份确实是个问题。首先需要商定一个地点,以及相关的细节。这是我们必须探讨的诸多问题中的一个,也是这次你需要在这里稍微多住几天的原因之一,佛朗科。”
“那是当然。”佛朗科一字一顿说完了这4 个字,声音冷若冰霜。他声调怪诞,好像他正在冰原上跨越万丈深渊之上的一座冰桥,脚步迟缓而又谨慎。
“有许多问题需要探讨。是否我可以认为,欧洲方面已经完全安排好了?”
“没错,一切准备就绪。”
“那美国方面呢?”
“万事俱备,只欠你下令了。”
“那么这些人……?”
佛朗科把身子靠到桌子边沿,接着说道:“正如我以前向你说过的,这些人早就盼着这一天了。我最有把握的就是这些人。他们当中的每一个都具备着为自己的事业勇于献身的精神。一句话,他们早已把自己看作烈士了。
但是,为了实现你的计划而向你推荐人选的各种各样的组织——被大部分西方政府视为非法的,并且被看作是恐怖主义的组织——希望得到资金。他们需要得到保证,保证能够得到应得的那份钱。”
“我相信,这一点你已经向他们交代清楚了,佛朗科。”桌子另一边像斗犬一样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笑容。“我们之间的承诺是非常清楚的。我记得,好几年以前我们已经就这一问题进行过非常详尽的谈话。我提供计划和——按现在的说法应该怎么说来着?——路子,以及实现计划的手段。你是实现这一计划的中间人,联络人。所以,我们之间还有许多事情需要详细探讨。”
3对手的无奈
邦德刚一走进M 的办公室,马上变得警觉起来。许多年以来,他已经习惯于看到M 全神贯注地端坐在他那铺着玻璃板的硕大的办公桌另一侧;他完全没有料到,屋子里还会有另外两个人。
“进来,邦德。”M 和他打招呼的时候,做了个极其简捷的、不显眼的手势。“先生们,”他转向两位客人说道,“允许我介绍詹姆斯·邦德中校。
我认为他是我们最合适的人选。”
邦德谨慎地和另外两人打了个招呼。他心里很清楚他们是谁,可是他没有把这一点表现出来。
M 说完上面的话以后,很有分寸地沉默了一阵,好像是在有意揣摩邦德的判断力,然后他接着介绍说:“中校,这位是MI5 ①的负责人理查德·杜甘爵士;这位是市局特警处处长,副总特派员大卫·罗斯。”
邦德主动和他们两人依次握手。他注意到,他们两人的握手都是简捷而有力的,而且在握手的时候直视着他的眼睛。很久以来,他对具备这两种特征的人或者报之以敬佩,或者在心底设以防范——这完全要根据他对对方的判断而定,要看对方是在为谁效力。
看来情况确实相当严重。按照官方的说法,所谓的英国秘密警察就是由情报部五处和它的羽翼特警处构成的——它们的宗旨是在英国本土执行反谍报和反恐怖任务。
邦德机构里的人习惯于把他们戏称为“对手”,而且这两个组织机构之间总是在明争暗斗:明争暗斗到严重误解的程度,甚至公开对立。
所以,“对手”方的头头屈尊前来造访M ,这本身就是一件非同寻常的事情,因为双方的头头经常定期会面——至少每周在情报部门联席会议上能够见上一面。
M 示意邦德在一把真皮椅子上入座,首先友善地看了看——邦德甚至觉得M 有点忒那个——两位来访者,然后转过脸看着邦德说道:“MI5 的两位朋友有点小麻烦,队长。”这时候,邦德已经敏锐地注意到,M 几乎是在用公事公办的口吻在和他说话。“情况确实有点棘手,所以我觉得,你也许能帮上忙;尤其是这件事眼看就要超出MI5 的管辖范围,该轮到我们介入了。”
说到这里,他把烟斗里的烟灰磕进桌子上的铜质烟灰缸里。直到这时邦德才注意到,他的上司面前放着一个卷宗。厚厚的卷宗封面上印着保密等级,红色的“绝密”二字。白色的封面右上角还有两个小圆圈,它们意味着此卷宗与欧洲及中东的线索有关;封面上另外还贴着一个小标签,邦德即使倒着看也能认出上面的字:“不要透露给兄弟。”这意味着,此卷宗包含的内容不能给美国情报部门中情局传阅。
这种形式的卷宗足以引起邦德的高度重视。一般来说,M 总会把卷宗里的缩微胶卷拿出来用投影仪直接放映,尤其是在眼下这种场合。一旦有关人员看完有关的内容,胶卷会被当场销毁。
M 转向MI5 的负责人继续说:“我认为,你们两位最好把情况向邦德中校介绍一个,然后我们再继续下面的事。”
① MI5 即安全局。——译者
理查德·杜甘爵士点头表示同意,然后俯下身子打开自己的公文箱,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卷宗,又从卷宗里拿出一张10×8 寸的没有上光的照片放到邦德面前的桌子上。他问道:“认识这个人吗?”
邦德点点头说:“佛朗科——至少新闻界、公众以及我们当中的大部分人这样称呼他。他在情报界的代号是F ——我们自己、G.S.G.9 、国际防暴小组、R 分队、蓝光小组、C.11 和C.13 是这样称呼他的。”邦德所指的分别是德国、法国、意大利、美国的反恐怖机构、以及伦敦警察厅的C.11 和C.13小组,后两个小组经常和特警处密切合作(英国的反恐怖机构是由C.11 和C.13 两个部门构成的)。
然而,MI5 的头头不会就此轻易放过邦德。那么,中校是否知道其他有关代号F——这位佛朗科的事情?
邦德点点头说:“当然,他还是个国际性的恐怖分子,是大部分欧洲国家和某些中东国家通缉的对象。美国人也时时刻刻提防着他。可是据我们所知,他从来没有在那里从事过,也没有做过针对那个国家的任何事情。他的全名叫作佛朗科·奥利维尔罗·奎索克利亚多;1948 年生于马德里,父母是不同国籍的人——父亲是西班牙人,母亲是英国人。我好像记得他母亲的名字非常普通,好像叫琼斯、或者史密斯、或者埃文斯什么的……”
“事实上,她叫伦纳德。”副总特派员大卫·罗斯插嘴说,“玛莉·伦纳德。”
“抱歉。”邦德冲着他笑了笑,罗斯警官也回报以微笑。邦德暗自思忖道,这家伙看起来真像个警察。几乎可以肯定,他是个对任何事物都孜孜以求的人——沉稳,眼神深处永远透着警惕,就像一个被压紧的弹簧,小心翼翼、安安静静地在那里待机而发。邦德的第一印象是,他一旦爆发,肯定是个相当厉害的家伙。
这时邦德转向理查德·杜甘爵士问道,他们是否希望自己透露更多的情况。
“当然啦。”理查德·杜甘说。他的背景与众不同,邦德早就知道这一点——可以这样说,邦德知道他的工作履历。杜甘是一帆风顺从高等学府直接进入内务部的。他曾经就读于伊顿公学的牛津大学,毕业后投身于政治。
但是好景不长,他很快被内务部看中并且被搜罗走了。他个头高,身材瘦,面部英俊,长着一头浓密的浅色头发,他的对手总是说,他的头发是染过的。
杜甘看起来确实像那么回事——年轻,有钱,气派,办事有分寸。邦德还知道,他的年轻只不过是外表的假象,是他面部的骨架子长得好。
MI5 负责人拉长了声调说“当然啦”的时候,邦德和M 的目光不期而遇。
他从M 闪烁着幽默的目光里感觉到,M 肯定不怎么喜欢理查德·杜甘爵士。
邦德耸了耸肩膀接着说道:“我们第一次注意到佛朗科,是因为他与劫持两架英国喷气客机的案件有关——当时那家航空公司的名称叫英国海外航空公司——那是60 年代末期的事情。当时他好像与任何政治派别都没有直接的联系,只不过是个偶尔参与类似以前的巴德- 梅恩霍夫黑帮团伙的某项恐怖行动的幕后策划者,如今他仍然和所谓的红军派有联系。他还和巴解、爱尔兰共和军,以及大量的恐怖主义组织有联系。”说到这里,邦德从口袋里掏出他那青灰色的烟盒,在拿出香烟之前用目光征询了一下M 的意见,M 颔首表示同意。
“我认为,最好给他冠以反资本主义的斗士的头衔。”邦德停下来点燃香烟,然后笑了一下,接着说:“与此相矛盾的是,作为一名反资本主义的斗士,他的生活条件却相当优越。有证据表明,他曾经自己出资、出武器,赞助过一些恐怖活动。当然,他直接参与过谋杀,与两次政治绑架有牵连——他直接制造的炸弹爆炸事件伤及了多少人就不用提了。他是个非常危险、极其特殊的被通缉要犯,理查德·杜甘爵士。”
邦德讲话的时候,杜甘和罗斯两人频频点头。罗斯说,邦德确实了解佛朗科其人。杜甘提高嗓门说,邦德还必须进一步详细了解这个人。说完他再次埋头在公文箱里翻起来,从里面又拿出5 张没有上光的照片,然后把它们并排摆在M 的办公桌上邦德这一边。这几张照片的右下角都贴有小标签,每个标签上都注明了日期。
邦德在看照片上的内容之前,首先注意到标签上的日期,最近的一个日期是当天的。另外4 个标签上分别标注着4 月4 日、4 月23 日、5 月12 日和5 月25 日。这些照片显然是从录像带上拷贝然后放大了的。邦德把每一张照片都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每张照片上人物的穿着和打扮都截然不同,而且长相也不一样——一张照片上的人是个胖子,穿着斜纹布裤子和斜纹布夹克衫,留着长发,蓄着小胡子;另外一张照片上的人脸部刮得干干净净,留着金黄色的披肩长发,戴着墨镜,上身穿一件皱皱巴巴的翻领毛衣,下身穿一条便裤;第三张照片上的人留着灰头发,身材消瘦,穿着显眼的大方格子衣服,脖子上挂着不止一架照相机,手里紧紧攥着一本美国护照,好像时刻在提防着别人会把它抢走似的;第四张照片上的人也是脸部刮得干干净净,但他的头发却是深色的,而且梳理得非常得体,衣着高雅,下身穿一条便裤,上身穿一件华贵的毛领风衣。
今天拍摄的照片上的人留着短发,短胡子,戴着一副眼镜,身着一套西服。
虽然每张照片上的人物的化装都无可挑剔,邦德仍然一下子就认出来他们是谁。他像发口令一样大声说道:“全都是佛朗科。”
“那当然。”杜甘不无得意地说,接着他进一步指出,所有的照片都是在希思罗机场拍到的。
“过去三个月来他在同一个地方出现过5 次,怎么一次也没有逮住他?”邦德问话的时候蹙起了双眉。
副总特派员大卫·罗斯深深吸了一口气,接过话茬解释道,今年的早些时候开过一个会,会上曾经作出决定,某些像佛朗科这样重要的“通缉要犯”
一旦单独进入这个国家,就应该严密监视起来。“这是大鱼和小鱼问题”,说完他笑了笑,好像这句话极其浅显易懂似的。“当搜索队四月份发现他的时候——那是第一次发现他——实际上当时还下发了内部紧急通知。”
“那当然。”邦德维妙维肖地模仿理查德·杜甘爵士的语气说。与此同时,M 一声不吭,专心致志地低着头往自己的烟斗里装着烟丝。
罗斯面露一丝愧色接着说:“第一次我们失去了目标。因为准备不足,他在伦敦就不见了。”
这时邦德的脑海里浮现出一段往事。早先,也就是四月份的时候,警察系统的行动增加了不少。他还记得,有许多迹象表明,当时肯定下发过不少提高警惕一类的通知:例如检查包裹和信函,加强使馆的保卫——用警察和安全系统内部的话来说就叫作:预防恐怖袭击的老一套。
罗斯继续说道:“我们核实了他所有的关系,然后开始等待。可是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离开过这个国家。”
“但是,毫无疑问他离开了。”杜甘插进来说。
罗斯点点头接着说:“这些照片本身足以说明,同一个月份的晚些时候,他再次通过希思罗机场回来了。那一次我们已经查出来,他离开机场以后立刻出了伦敦,几乎可以肯定他去了北方。”
“然后你们把目标又丢了。”这次是邦德插进来一句。罗斯使劲点点头给予肯定,接着说道,佛朗科五月份第一次来的时候,他们的运气好多了。
“一直跟踪他到了格拉斯哥,然后又让他溜掉了。他最后一次来的时候,我们一直跟着他到了目的地。那人地方叫黑客邸,靠近西北高原,从阿普克罗斯往内陆走即可到达。”
“而且我们可以断定他到那里是找谁去了。”杜甘笑着插进来说,“所以我们可以肯定这次他还是要去同一个地方。我安排了两个人紧紧地盯住他。今天早上他再次从都柏林进入我国——我们就是从那里得到他入境的消息的。他直接去了国王十字火车站,上了开往爱丁堡的第一班列车——看来,一切都在按部就班进行着。现在他应该到达目的地了。我们正等待他到达那里的正式报告。”
杜甘的话音一落,他们4 个人一起陷入了沉默。打破沉默的唯有M 点烟斗里划着火柴的声音。然后邦德第一个打破了僵局,他问道:“他是去找……?”问到一半他停了下来,后半句话像M 烟锅里冒出的烟雾一样悬在半空中。
杜甘清了清嗓子回答说:“那里的大部分土地,包括墨客邸村,都是一个家族的私产——都属于默里克家族。至少3 个世纪以来,或许时间还要久,墨客邸的东家一直是默里克家族。基本上还是封建的世袭体系。至于从16世纪就建立起来的默里克城堡,在历史上曾经不断地翻修过;如今还有默里克庄园农场,狩猎权和垂钓权等等。如今仍然健在的东家还是个在许多领域颇负盛名的人物——安东·默里克博士,他是好几家公司的负责人,还是个名闻遐迩和行为怪僻的核物理学家。”
“最近,他从国际核能研究委员会极不光彩地辞了职。”罗斯补充说,“而且,你们很快就会知道,对于他自称是墨客邸的东家,有人对此提出了严肃的质疑。”
邦德在心里暗暗发笑,然后说道:“这个,严格地说,安东不像是人们所熟悉的苏格兰人的名字。可是,我该从哪里下手呢?”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好主意,不过他还不想事先把它泄漏出来。
杜甘仍然不动声色:他那冷若冰霜的英俊的面庞从近处观看尽是缺陷。
他再次开口说话的时候,口气里已经没有了以往的沉稳。他说道:“迄今为止,几乎可以肯定的是,佛朗科已经和默里克博士见过4 次面,这次是第5 次。一个是国际恐怖主义者,另一个是名声在外的核物理学家:把这两者放到一起,你就会看到一幅可怕的景象。佛朗科每一次来过不久就会离开,大概是通过——这一点我们还只能猜测——苏格兰的某个港口或者某个机场。
我们寄希望于他与默里克之间的事情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够了结;但是他一离开我国领土,就超出了我们的权限。我们今天前来拜访的目的,就是希望得到你们部门的帮助,在我国领土之外监视他的行动。”
邦德点点头问道:“所以你们希望我们立即动身前往苏格兰,设法找到他,然后跟踪他到国外?”
杜甘转过脸面对M 说:“如果——呃——方便的话。但是我确实认为,跑这一趟,时间是来不及了。安东·默里克拥有一些赛马,它们都在英格兰训练。其中两匹马下个星期在阿斯考特参加比赛——一匹有夺金牌的希望。
除了从事核物理研究,他喜欢的只有赛马。佛朗科没准儿这个星期三之前就离开,不然的话,他得在城堡里等候默里克从阿斯考特回来。”
邦德伸直了两条修长的腿,心里想道,如果佛朗科和默里克之间确实有肮脏的交易,从前者来访的次数分析,这次不应该是他最后一次来访。但是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准。
杜甘站起来继续说:“我已经把所有的文件转给了M 。”说着他指了指桌子上的卷宗——邦德原来以为那是M 自己的文件夹——同时将桌子上的照片收拢到一起装进公文箱里。接着他又说:“我还告诉他怎样和我派出去的人联系,以及诸如此类的细节。我们是来寻求你们帮助的,是为了国家利益。
现在是精诚合作的时候了。你们作出决定以后,请通知我。”
M 嘬了一口烟,然后轻松地说道:“我会把细节向邦德中校交待清楚,晚上再和你联系,杜甘。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并且为所有的人的利益。”
两位警官非常真诚地和M 以及邦德告别。门刚刚在他们身后关上,M 便开口问道:“你是怎么想的,007 ?”
詹姆斯·邦德的心脏有力地撞击起来,他感到,自己浑身的血液循环也在加速。很久以来M 没有称呼他007 了。这显然意味着他又有机会再次闯入未知世界,他已经实实在在地感觉到了这一点。
“我说,你是怎么想的?”M 再次问道。
邦德重新点燃一支香烟,开口说话之前抬头看了一下天花板。“让我猜,你是想让我今天晚上就赶往苏格兰。”从M 的目光里可以看出来,他早已猜出邦德想说什么。“他们搅到一起决不会有好事——一个是国际恐怖主义者,另一个是名声在外的核物理学家。将来的某个时候肯定会出现灾难,对吧,阁下?这是否意味着,某个组织不仅仅会得到核物质,还会得到制造毁灭性核装置的技术?我们怀疑他们中的某些人已经得到了核物质——请想一想我为你干掉的那个叫作阿克米得·亚斯塔夫的人。经他的手安排,然后消失的载有核物质的船少说也有4 条……”
M 咕哝着说:“别犯傻了,007 。制造一套厉害的装置,在当今的世界上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当然,几乎可以肯定,他们已经把核物质搞到手了——请不要问我‘他们’是谁。这一点你需要自己动脑筋思考。如果当今的某个恐怖组织想利用某种厉害的炸弹敲诈某国政府,他们现在就可以做到。
可是像佛朗科这样的人如果和墨客邸庄园的东家这样的老混蛋搅和到一起——嗯,问题可就大不一样了。至少会是下面两种情况之一。”
“哦……”邦德把身子贴近了桌子。
“首先,”M 用右手的食指掰开左手的食指,同时将烟斗塞进嘴角,用牙齿紧紧咬住烟嘴继续说道:“首先,也许这意味着佛朗科正在精心策划一起极其险恶的阴谋,并且正在利用安东·默里克的专长和学识达到自己的目的。其实”——这时M 掰开中指——“或许情况正好相反:安东·默里克博士正在利用佛朗科达到自己的某个小目的。这两种情况无论是哪一种,都需要佛朗科至少作5 次短暂的拜访。”
“而安东·默里克显然有能力驾驭任何一种情况,是吧?”邦德提问的时候紧锁着双眉。他从M 饱经风霜的脸上无法窥探其内心的活动,这不啻是一种危险信号。“对手”带给他们的情报远不足以说明任何问题。
“不仅仅是有此能力的问题,而且极有可能是他在一手操纵。”说到这里,M 拉开他办公桌的一个抽屉,从里边拿出一份卷宗摞到MI5 送来的卷宗上,接着说:“其实我们也一直在监视安东·默里克,墨客邸庄园的主人。”
说到这里,他拍了拍两份卷宗。“罗斯刚才告诉你的,只不过是表面的说法而已——默里克辞去在国际核能研究委员会担任的职务一事闹得很不光彩。
‘他们’没有掌握全部资料,而我们则掌握了。默里克辞职一事,007 ,确实闹得他妈的满城风雨。实际上这家伙是被排挤出去的,他对此事耿耿于怀。
他是个很有天分的人,而且极其富有。”
说到这里,M 从嘴里取下烟斗,直视着邦德的眼睛继续说:“不过,正如罗斯所说,他的头衔——墨客邸庄园的主人——已经受到普遍怀疑。但是007 ,我不打算让你追到苏格兰。我的责任是让你全面了解情况,给你提供必要的支持和掩护。去他妈的‘对手’的监视小组。我希望你做的是,尽量接近默里克,打入他内部。在我们正式开始之前,你需要全面了解关于这位所谓的墨客邸庄园的东家的情况。”
4关于城堡主人的卷宗
显然,今晚将是一个漫长的工作之夜。邦德不希望在工作结束之后,在没有事先打招呼的情况下,半夜里突然出现在国王路上他自己的寓所里,吵醒他那能干的和忠实的管家阿梅。
M 和邦德面前的桌子上摆着的卷宗里包藏着各种各样的秘密。在M 开始介绍情况之前,邦德问道,自己是否可以出去一小会。
尽管M 老派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不满,他仍然很不情愿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并且示意邦德,他可以用自己屋里的电话机向外打个电话。
但是,邦德最终还是用莫尼彭尼小姐的分机打了个电话,这样做他心里更踏实一些。很久以来,阿梅已经不再打听自己的主人每天什么时候下班,这一次她也是仅仅打听了一下,如果主人真的能够赶回家,到时候他是否想吃什么特别的东西。邦德说,他只想吃两根阿伯罗斯熏肠——如果她还有存货的话。阿梅极其保守,对厨房设备也极端挑剔,按照她的本意,她是死活也不会同意在厨房里置一台冷冻柜的。虽然邦德有时候希望在家里保存一些好吃的小东西,他也只好尊重阿梅的意见,双方就这样妥协了。尔后,邦德略施小计,使阿梅回心转意,同意了他添置一台带特大冷冻室的德国博士牌大冰箱。她把它称这为“冰柜”。因此她想道,没准“冰柜”里真的还会有几根熏香肠呢。所以,她在挂上电话之前说:“我会安排好的,詹姆斯先生;可是别忘了,请别回来得太晚了。”阿梅喜欢伺候邦德,尤其是在她情绪好的时候。就像保姆喜欢伺候自己管教的小娃娃一样。
M 看到邦德只出去了几分钟,心里的火才没有窜起来。邦德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填满了烟斗,正在全神贯注地翻阅桌子上的卷宗。他挖苦地问007 ,是否他已经把杂七杂八的家务事都安排好了,以免待一会儿又被打断。
“是的,长官。”邦德平静地答道,接着又说:“我已经准备好了,随便你向我提供什么都行,包括墨客邸的东家、强盗罗宾汉,甚至小查尔斯王子的材料。”
“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007 ,”M 明确地表态。“默里克家族是有族谱的贵族,在多恩巴那里还有一处墨客邸庄园,在卡洛丹荒原那里另外还有一处。然而,这一家族的主流很可能在当今的继承人祖父那一代就断了香火。这一点还有待于证实,甚至通过法律程序证实,正是这件事使主管贵族纹章的里昂勋爵大伤脑筋。”说到这里,M 在第一摞卷宗里翻出一份文件,接着说道:“安东·默里克的祖父是个出了名的冒险家——旅行家。1890 年他在中欧失踪了3 个多月——据说他是去找自己的亲兄弟,这位仁兄因为对家族成员动武被剥夺了继承权。当时他们的父母已经亡故,当地的村民相信,安格斯·默里克——这是他的名字——当时打算把他的兄弟带回家。可是他回到家的时候,带回的却是一个妻子:一个外国女人,文件里是这样说的。
她来的时候还怀着孩子。这里有文字记录,说当时那个挥霍无度的东家根本不是安格斯本人,而是他的兄弟哈米什。而且这份文件还提到,这个孩子是非婚所生,因为从来没有任何文字文件说明他们曾经进行过结婚登记。后来这孩子成了安东的父亲。”
邦德咕哝着说:“可以肯定的是,这一结果只会削弱家族的族谱,而不会完全毁掉它。”
“一般来说是这样,”M 顿了一下接着说,“可是安东的出身也极具特殊性。他父亲是个异乎寻常的家伙,他18 岁那年也开始出门远游,并且打那以后一去不还。现存的文件里有一封信,信里说他在意大利的巴勒莫与一位出身名门的英国血统的年轻姑娘结了婚。不久以后,一个身怀六甲的年轻女人来到默里克城堡,声称城堡的东家是自己的丈夫,而他在远征西西里的时候被强盗杀害了。”
对于邦德来说,这真像是天方夜谭。因此他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1920 年。”M 说话的时候点了点头,好像是要窥透邦德的心思似的。
“当然,当时的确有报纸报道过某位‘英国’绅士在西西里被杀害。当时的报纸同时还报道说,这位绅士的夫人也在这群强盗手中命归九泉;然而这位妇女却坚持说,死去的是自己的侍女。如今在卡尔达尼塞塔的墓碑上的铭文也是这样记载的;但是私人日记中的说法,以及人们从祖上听来的说法却是这样描述的:那位自称是东家夫人的姑娘的行为举止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英国的名门闺秀。不过,从传说和偏见中是很难找出事实根据的。能够肯定的只有一点,默里克庄园的一些长者坚持认为,安东并非真正的东家——虽然他们知道事实真相,他们也只是在私下里悄悄议论一下而已。他们从来不向陌生人或者官方人士证明这一点。”
“然而这婴儿还是接受了洗礼并且成了继承人?”
“是的,并且起名为安东·安格斯;没错,而且继承了墨客邸的东家这一头衔。”M 说话的时候稍微努了努嘴。
“所以,其他的先不说,我们必须把他当作苏格兰的大庄园主。我想,他一定是个名副其实的核物理学家喽?我们必须认真对待这一事实吧?”
“确实,我们必须认真对待他。”M 说这话的时候表情非常严肃,他接着说道:“必须认真对待他。毫无疑问的是,安东·默里克是个学识非常渊博的人,而且很有势力。看看他的背景摘要就明白了。”M 说完把卷宗里的有关文件递给邦德,后者接过文件迅速看了一遍。其内容如下:
安东·奥古斯特·默里克,1920 年12 月18 日生于墨客邸的默里克城堡。该城堡位于苏格兰的罗斯和克罗马迪之间。曾就读于剑桥大学的哈罗和圣乔治学院。获得物理学甲等荣誉证书,尔后成为物理学会会员,继而又攻读博士学位。他成就斐然,所以林德曼教授的机构为他保留着永久性职位——教授本人后来被敕封为彻尔维尔勋爵——战时曾任温斯顿·丘吉尔的科学顾问。还参与过曼哈顿计划(制造和测试第一颗原子弹的计划);和平利用核能委员会的成员;国际核能研究委员会成员等等……
两年以前,默里克从上述最后一个职位上退了下来。但是他仍然在许许多多公司任职。邦德在阅读这些公司的名称时,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自己吃惊的表情。别的不说,他还是微观控制器有限公司、伊尔顿电子有限公司、微观除垢有限公司、奥尔丹航空航天公司的董事长。同时他还是其他许多公司的董事会成员,所有这些公司都与核能利用或者微电子有关。邦德还注意到,这些公司包括一些资深的核反应堆专业设计和制造商。
“看出这个怪人的特征了吗?”M 的声音从他喷出的烟雾后边传过来。
邦德重新审视了一下手里的公司名单。除了所有那些电子公司,核子公司,以及航空航天公司之外,还有一个奇怪的条目:一家罗斯兰时装公司。
邦德大声念出了这家公司的名称。
M 咕哝着说:“没错,他妈的时装公司。”
邦德暗自笑了笑说:“这不是一家普通的时装公司,长官。罗斯兰时装公司是屈指可数的几家世界级时装公司之一,这些公司在伦敦、巴黎、罗马、纽约这样的数得着的大城市都设有办事处。在街上随便找一个对时装有兴趣的女士问一下就可以证实这一点。据我所知,罗斯兰时装公司是世界上排名前五位的时装公司之一。”
M 咕哝着说:“毫无疑问,价格肯定也高得出奇。对啦,安东·默里克拥有那家公司的大部分股份。”
邦德笑着问道:“你不会以为他喜欢穿高档女式时装或者诸如此类的东西吧?”
“你能不能正经点,007 。你最好注意一下这家公司的财务记录。”
“噢,他肯定是个亿万富翁喽。”邦德好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一向不太注意这方面的事情。不过,从他面前的这份报告来看,无可争议的是,安东·默里克博士是个大权在握的人。他问道:“使我无法理解的是,如此有才华的人怎么会被国际核能研究委员会排挤出去了呢,先生?”
M 立即回答说:“至少有一点是无可争辩的,他在生意场上称得上是心狠手辣。在和你手上的那份报告里罗列的公司做成的几笔生意中,他冒了极大的风险。严格地说,至少有两个董事长的席位是踩着其他人的尸体换来的。”
“可是大部分成功的生意人或多或少都有其残忍的一面……”邦德正要继续讲下去,M 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
“但是事情决不止于此,”M 顿了顿接着说,“安东·默里克是个狂人。
他的观点总是倾向于我们常常从宣传媒体中听到和看到的那些对利用核能以及核废料处理方式采取对抗态度的人。他曾经发动过一场强硬运动,反对使用目前正在运行的主流型核反应堆,以及将要投入运行的核反应堆,世界各国的。知道嘛,007 ,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同时还声称自己已经设计出了超级反应堆——一种不仅仅能够提供能量,而且不产生核废料和绝对安全的反应堆。他称其为‘默里克超安全核反应堆’。”
“可是他的同事们对此却反应冷淡?”
“岂止是‘反应冷淡’。他的同事们声称,他的超安全设计本身就漏洞百出。有些人甚至进一步声称,他的设计比起目前正在运行的各种反应堆要危险上百倍——例如快中子增殖反应堆、沸水反应堆、加压水冷却反应堆、气体- 石墨反应堆和液态金属快中子反应堆。默里克原本希望委员会为他提供资金,以便证明他们的错误,同时还可以建造自己的反应堆。”
“所以他们卡断了他的资金来源。”
M 说,他们确实是那样做的。听到这种解释,邦德笑起来,并且说,对于一个亿万富翁来讲,这点钱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接着他又说:“默里克自己出钱建造一个反应堆应该不成问题——可以在他的后花园里:那块地方看来足够大。”
M 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可我们现在谈论的是价值数十亿美元的装置;数十亿英国货币的装置,詹姆斯。安东·默里克与他们闹翻了,显然,争吵相当白热化,因此一些人认为这家伙很让人捉摸不透。”他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额头,然后接着说道:“像他这种人和佛朗科这样的家伙建立关系,确实令人担忧。我不想让你在没有做好充分准备之前就匆匆闯进他的领域,原因也在于此。当然,这也许是多余的担心,不过晚一周左右采取行动不至于影响大局。尤其是有一周的时间,你可以充分做好渗透的准备——使自己充分了解默里克圈子里的人物。说到这一点,”M 一边说一边在卷宗里翻起来,“我看你最好先了解一下安东·默里克以及他周围的人物。”说完他从厚厚的卷宗里抽出几张照片。
“这么说,你是要正式拒绝杜甘的请求喽?”说这话的时候,邦德的心思已经完全扑在手头这个任务上了。长久以来没有从事自己分内的工作,并奇$%^书*(网!&*$收集整理没有使他产生陌生感。这就好比游泳和开车,道理是一样的;一旦过了必然王国那个坎,专业技能——只要碰上适当的时机——会像打开某个开关一样瞬间得到恢复。无论现在正在酝酿的是什么样的阴谋——不管幕后操纵者是佛朗科还是安东·默里克博士——在它彻底败露之前,邦德是一刻也无法安宁的;无论这项任务会有多么危险,或者多么艰巨,抑或是多么平淡无奇,他都无法得到片刻的安宁。
M 咕哝着说:“杜甘派了两个能干的人跟踪佛朗科。他们盯他的梢已经是第四次了——确实没少花功夫。应该说,他们最终会如愿以偿。我相信,这一次他们会发现他的出境口岸。如果有必要,我们也会派一个人去跟踪他。
你的任务就非同寻常……”说到这里,M 肯定已经注意到邦德脸上掠过一阵不屑的表情,因此他顿了顿,然后接着说:“别以为我要派你插手MI5 分内的事情,这一点你我都非常清楚。我的直觉告诉我,舒心的日子所剩无几了。
无论他们眼下是在酝酿什么,一旦他们开始行动,他们的活动范围肯定很快就会越出苏格兰。现在我们先来研究一下这些漂亮的照片。”
M 首先介绍的是最主要的部分,包括默里克城堡和它周围的大片地产,看来墨客邸的东家身边有足够的人手供他调遣。“他有狩猎巡视员、守林员,以及各种各样的仆人和随从,从司机到贴身保镖样样都有:就这位东家自己来说,他的人身安全不存在任何问题。这一大家族人有一圈核心人物,核心的核心是博士自己。”
照片上的人有一张好斗的脸,和过世的比弗布鲁克勋爵十分相像,但是他嘴角两旁不像后者那样有一对像括弧一样的笑纹,使人感受到一种幽默。
此人的长相使人联想到斗犬,他那冷冰冰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自己正前方偏右边的——当然不是在看照相机——某个人或者某个物体。他嘴巴的轮廓和线条使人觉得,此人大有一言九鼎的气概;还有他那一对紧贴着头部的耳廓,使他头部的轮廓显得既对称又滑稽。照片反映的东西并不准确——邦德对此十分清楚——但是这个被照相机的快门运动在清脆的咔嚓声中凝聚下来的人物形象看起来确实像个大宅子的继承人。他身上或多或少还带有某种清教徒的痕迹——肯定是个十分较真的人;一个走自己的路,不管别人说什么,而且不畏惧任何艰难险阻的人。邦德的心里飘过了一丝不安。当然,面对一张照片,他决不会自甘承认自己心里确实油然升起一股畏葸,可是这张照片明白无误地向世人宣称,墨客邸的东家是个威胁:一个极有权势的人。
第二张照片上是个女人,看样子大概有40 岁出头,长相非常好看,具有鲜明的古典特征,她深色的头发在头顶盘成一个发髻。她眼睛很大,但是——邦德心里想道——目光显得过于深沉。照片上展现的眼神透露,这是一个博学多才的人物;还有她的那张嘴,虽然嘴唇稍显丰满,却没有给人比例失调的感觉,这张嘴的唇线稍稍向上弯起,在某种程度上冲淡了她的某些特征。
“这是马利- 简·马斯金小姐。”M 没有进一步介绍,好像任何解释都是多余的。
邦德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的顶头上司,他右前额上的发旋与他的右眉正好组成了一个问号。
“有些人说这是他的心上人,”M 说到这里嘬了一下烟嘴,他已经意识到这种说法站不住脚,因此又补充说:“当然啦,她是默里克的情妇。她给他当了10 年秘书,是他的左右手,也是他的私人顾问。她还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物理学家呐。和她的东家一样,她上的也是剑桥大学,只不过造诣没有那么深罢了。她还代他管家,也住在默里克城堡里。她和他一起出门,一起进餐……总之一起过日子。”
邦德突然想到,刚才他猜测前者像个清教徒显然是错了,因此他很快修正了自己的看法。情况很可能是这样,安东·默里克对待他人时绳之以严格的道德准则,而对待自己却有些放纵。这一道理放之四海皆准确:例如某些人发起反对某些电影电视节目的运动以拯救他人的灵魂,同时却认为自身具有道德方面的免疫力。
“我认为他在大部分场合对她是言听计从;可是在大的原则问题上,他是不会被她左右的。”M 说完在邦德面前放下了第三张照片。
这是另外一个女人的照片,她比前一个人要年轻许多,如果照片反映的内容确实准确的话,这毫无疑问是个非常迷人的姑娘。她金黄色的浓密的秀发像柔曼的光波一样轻抚着她的双颊,这张脸简直就是劳伦·巴考尔青春时代的再现。同样是高高的颧骨,深色的眼睛里流露出凝重的忧郁,撩动人心的下唇使一张嘴愈显得动人。在她的一双眼睛上方,是一副浑然天成的,长长的,波浪形的细眉。邦德心里掠过一阵如释重负的感觉,随口吹出一个几乎听不出声音的口哨。
M 的话语打断了邦德的沉思:“这是安东·默里克的被保护人,拉文德·皮科克小姐。他们之间的关系实在让人费解。她1970 年成为默里克的被保护人,手续完全合法——他某位堂兄弟的女儿,法律文件上是这样写的。在一次飞机失事中,她父母双亡。她还有一小笔遗产——大约几千镑——皮科克小姐将在她27 岁生日的时候正式继承这笔遗产,也就是说明年。”
邦德注意到,拉文德·皮科克是个非同寻常的姑娘,虽然他自认为与她似曾相识——她长得像青年时代的巴考尔并不是全部的原因。
“有可能,007 ,这姑娘一直受到极其严格的管制。在某些方面,这位东家是个非常守旧的人。他一直把拉文德·皮科克当作薄胎瓷器一样来看待,她小时候是由私人教师调教出来的,她外出旅行的时候总是由这位东家自己,或者其他忠实的守护人陪伴着。那个叫马斯金的女人总是把她带在身边,没准你曾经在有关的时装杂志上见到过她的形象。这位东家经常允许她在时装界当模特亮相——不过每每是在特殊的场合,而且总是有守护人陪伴着”
“什么守护人?”邦德故意问道。
M 站起身,踱步到窗户跟前,目光越过公园,缓缓西沉的红日给窗外的景色涂上了一层迷蒙的色彩,街道上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什么守护人?”
M 自问自答道,“哦,当然,主要是马斯金女士身边和时装公司的一些女人。”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没有回头看邦德。“默里克身边总是有几个年轻的苏格兰壮汉,实际上是他的贴身保镖。你可以想象这都是一些什么样的人。他们不仅保像个重量级选手。目前我们手里没有他的照片,我手里有对他的描述,内容与他的名字倒是挺相称的。他的名字叫作盖博。”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邦德一直在研究自己面前的三张照片。他长舒了一口气,然后问道:“所以你想让我去碰碰运气,去查出佛朗科为什么频频造访,让我成为这个家族的一个成员?”
“我以为只能如此。”M 转过身来接着说:“我们必须有足够的耐心,007 ,非同寻常的耐心。我这里有关于安东·默里克博士的详尽资料。他杀人的时候绝对不会动一动眼皮的,只要这一举动能够保证他热衷的某项计划的成功;而我们都清楚,眼下他正热衷于实现他的超安全核反应堆计划。也有可能他一时脑袋发热参与了佛朗科的某项冒险行动,从中捞他一笔——迅速得到回报:得到足够的钱来证明核能委员会的错误。谁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的任务就是去找出答案,詹姆斯。这是你的任务,同样,这也是我的责任。”
邦德说:“怎样做才好,我希望听到好的建议。”M 正要答复,桌子上的红机子响了起来。
邦德默默无言地坐着没动,耐心倾听着M 和理查德·杜甘爵士的谈话。
通完话以后,M 靠回椅子背上,脸上浮起一片笑容。“问题解决了。我已经告诉MI5 的人,你已经准备介入,并且让他们尽可能多提供一些情报。杜甘手下的人写的详细报告已经在这里了。”说到这里,M 用双手的腕关节拍了拍MI5 留下的卷宗。“仍然是老一套间谍和反间谍的材料。”
“有佛朗科的消息吗?”
“肯定已经进了默里克的城堡。他们已经证实了这一点。不用担心,詹姆斯,如果他突然离开,我会派人跟踪他。你只管安心研究MI5 的材料,以便将来掩护自己。”
邦德接过话茬说:“说到掩护……”
M 打断了邦德的话,继续说道:“我正要谈这一问题。你怎样打入这一家族内部呢?嗯?这样吧,你还是用你的真名字,但是需要换一本稍微不同的护照。我们可以在这里把你的背景故事编好。我觉得雇佣军就满不错。你还记得罗斯说的默里克今生第二大爱好吗——赛马。这个嘛,我们都清楚,他的一匹马下周要去阿斯考特参赛。实际上,这次他参加金杯赛的马第一次在其他比赛中进入了前三名。马的名字叫作‘中国蓝’。我们的朋友,这位墨客邸的东家,不知怎么搞的,就是喜欢看训马和赛马——因此也喜欢上了赛马场和训马员。”
“一种放松的方式而已。”邦德说。M 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好像在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邦德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M 只好自己接着说了下去:“这我同意。可是默里克下周赴阿斯考特将给我们提供一次机会。除非我们的计划需要作重大修改,我认为你应该在金杯大赛那天开始和默里克接触。这段时间足够你熟悉全部情况,同时把自己装备起来。对吧?”
4关于城堡主人的卷宗
显然,今晚将是一个漫长的工作之夜。邦德不希望在工作结束之后,在没有事先打招呼的情况下,半夜里突然出现在国王路上他自己的寓所里,吵醒他那能干的和忠实的管家阿梅。
M 和邦德面前的桌子上摆着的卷宗里包藏着各种各样的秘密。在M 开始介绍情况之前,邦德问道,自己是否可以出去一小会。
尽管M 老派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不满,他仍然很不情愿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并且示意邦德,他可以用自己屋里的电话机向外打个电话。
但是,邦德最终还是用莫尼彭尼小姐的分机打了个电话,这样做他心里更踏实一些。很久以来,阿梅已经不再打听自己的主人每天什么时候下班,这一次她也是仅仅打听了一下,如果主人真的能够赶回家,到时候他是否想吃什么特别的东西。邦德说,他只想吃两根阿伯罗斯熏肠——如果她还有存货的话。阿梅极其保守,对厨房设备也极端挑剔,按照她的本意,她是死活也不会同意在厨房里置一台冷冻柜的。虽然邦德有时候希望在家里保存一些好吃的小东西,他也只好尊重阿梅的意见,双方就这样妥协了。尔后,邦德略施小计,使阿梅回心转意,同意了他添置一台带特大冷冻室的德国博士牌大冰箱。她把它称这为“冰柜”。因此她想道,没准“冰柜”里真的还会有几根熏香肠呢。所以,她在挂上电话之前说:“我会安排好的,詹姆斯先生;可是别忘了,请别回来得太晚了。”阿梅喜欢伺候邦德,尤其是在她情绪好的时候。就像保姆喜欢伺候自己管教的小娃娃一样。
M 看到邦德只出去了几分钟,心里的火才没有窜起来。邦德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填满了烟斗,正在全神贯注地翻阅桌子上的卷宗。他挖苦地问007 ,是否他已经把杂七杂八的家务事都安排好了,以免待一会儿又被打断。
“是的,长官。”邦德平静地答道,接着又说:“我已经准备好了,随便你向我提供什么都行,包括墨客邸的东家、强盗罗宾汉,甚至小查尔斯王子的材料。”
“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007 ,”M 明确地表态。“默里克家族是有族谱的贵族,在多恩巴那里还有一处墨客邸庄园,在卡洛丹荒原那里另外还有一处。然而,这一家族的主流很可能在当今的继承人祖父那一代就断了香火。这一点还有待于证实,甚至通过法律程序证实,正是这件事使主管贵族纹章的里昂勋爵大伤脑筋。”说到这里,M 在第一摞卷宗里翻出一份文件,接着说道:“安东·默里克的祖父是个出了名的冒险家——旅行家。1890 年他在中欧失踪了3 个多月——据说他是去找自己的亲兄弟,这位仁兄因为对家族成员动武被剥夺了继承权。当时他们的父母已经亡故,当地的村民相信,安格斯·默里克——这是他的名字——当时打算把他的兄弟带回家。可是他回到家的时候,带回的却是一个妻子:一个外国女人,文件里是这样说的。
她来的时候还怀着孩子。这里有文字记录,说当时那个挥霍无度的东家根本不是安格斯本人,而是他的兄弟哈米什。而且这份文件还提到,这个孩子是非婚所生,因为从来没有任何文字文件说明他们曾经进行过结婚登记。后来这孩子成了安东的父亲。”
邦德咕哝着说:“可以肯定的是,这一结果只会削弱家族的族谱,而不会完全毁掉它。”
“一般来说是这样,”M 顿了一下接着说,“可是安东的出身也极具特殊性。他父亲是个异乎寻常的家伙,他18 岁那年也开始出门远游,并且打那以后一去不还。现存的文件里有一封信,信里说他在意大利的巴勒莫与一位出身名门的英国血统的年轻姑娘结了婚。不久以后,一个身怀六甲的年轻女人来到默里克城堡,声称城堡的东家是自己的丈夫,而他在远征西西里的时候被强盗杀害了。”
对于邦德来说,这真像是天方夜谭。因此他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1920 年。”M 说话的时候点了点头,好像是要窥透邦德的心思似的。
“当然,当时的确有报纸报道过某位‘英国’绅士在西西里被杀害。当时的报纸同时还报道说,这位绅士的夫人也在这群强盗手中命归九泉;然而这位妇女却坚持说,死去的是自己的侍女。如今在卡尔达尼塞塔的墓碑上的铭文也是这样记载的;但是私人日记中的说法,以及人们从祖上听来的说法却是这样描述的:那位自称是东家夫人的姑娘的行为举止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英国的名门闺秀。不过,从传说和偏见中是很难找出事实根据的。能够肯定的只有一点,默里克庄园的一些长者坚持认为,安东并非真正的东家——虽然他们知道事实真相,他们也只是在私下里悄悄议论一下而已。他们从来不向陌生人或者官方人士证明这一点。”
“然而这婴儿还是接受了洗礼并且成了继承人?”
“是的,并且起名为安东·安格斯;没错,而且继承了墨客邸的东家这一头衔。”M 说话的时候稍微努了努嘴。
“所以,其他的先不说,我们必须把他当作苏格兰的大庄园主。我想,他一定是个名副其实的核物理学家喽?我们必须认真对待这一事实吧?”
“确实,我们必须认真对待他。”M 说这话的时候表情非常严肃,他接着说道:“必须认真对待他。毫无疑问的是,安东·默里克是个学识非常渊博的人,而且很有势力。看看他的背景摘要就明白了。”M 说完把卷宗里的有关文件递给邦德,后者接过文件迅速看了一遍。其内容如下:
安东·奥古斯特·默里克,1920 年12 月18 日生于墨客邸的默里克城堡。该城堡位于苏格兰的罗斯和克罗马迪之间。曾就读于剑桥大学的哈罗和圣乔治学院。获得物理学甲等荣誉证书,尔后成为物理学会会员,继而又攻读博士学位。他成就斐然,所以林德曼教授的机构为他保留着永久性职位——教授本人后来被敕封为彻尔维尔勋爵——战时曾任温斯顿·丘吉尔的科学顾问。还参与过曼哈顿计划(制造和测试第一颗原子弹的计划);和平利用核能委员会的成员;国际核能研究委员会成员等等……
两年以前,默里克从上述最后一个职位上退了下来。但是他仍然在许许多多公司任职。邦德在阅读这些公司的名称时,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自己吃惊的表情。别的不说,他还是微观控制器有限公司、伊尔顿电子有限公司、微观除垢有限公司、奥尔丹航空航天公司的董事长。同时他还是其他许多公司的董事会成员,所有这些公司都与核能利用或者微电子有关。邦德还注意到,这些公司包括一些资深的核反应堆专业设计和制造商。
“看出这个怪人的特征了吗?”M 的声音从他喷出的烟雾后边传过来。
邦德重新审视了一下手里的公司名单。除了所有那些电子公司,核子公司,以及航空航天公司之外,还有一个奇怪的条目:一家罗斯兰时装公司。
邦德大声念出了这家公司的名称。
M 咕哝着说:“没错,他妈的时装公司。”
邦德暗自笑了笑说:“这不是一家普通的时装公司,长官。罗斯兰时装公司是屈指可数的几家世界级时装公司之一,这些公司在伦敦、巴黎、罗马、纽约这样的数得着的大城市都设有办事处。在街上随便找一个对时装有兴趣的女士问一下就可以证实这一点。据我所知,罗斯兰时装公司是世界上排名前五位的时装公司之一。”
M 咕哝着说:“毫无疑问,价格肯定也高得出奇。对啦,安东·默里克拥有那家公司的大部分股份。”
邦德笑着问道:“你不会以为他喜欢穿高档女式时装或者诸如此类的东西吧?”
“你能不能正经点,007 。你最好注意一下这家公司的财务记录。”
“噢,他肯定是个亿万富翁喽。”邦德好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一向不太注意这方面的事情。不过,从他面前的这份报告来看,无可争议的是,安东·默里克博士是个大权在握的人。他问道:“使我无法理解的是,如此有才华的人怎么会被国际核能研究委员会排挤出去了呢,先生?”
M 立即回答说:“至少有一点是无可争辩的,他在生意场上称得上是心狠手辣。在和你手上的那份报告里罗列的公司做成的几笔生意中,他冒了极大的风险。严格地说,至少有两个董事长的席位是踩着其他人的尸体换来的。”
“可是大部分成功的生意人或多或少都有其残忍的一面……”邦德正要继续讲下去,M 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
“但是事情决不止于此,”M 顿了顿接着说,“安东·默里克是个狂人。
他的观点总是倾向于我们常常从宣传媒体中听到和看到的那些对利用核能以及核废料处理方式采取对抗态度的人。他曾经发动过一场强硬运动,反对使用目前正在运行的主流型核反应堆,以及将要投入运行的核反应堆,世界各国的。知道嘛,007 ,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同时还声称自己已经设计出了超级反应堆——一种不仅仅能够提供能量,而且不产生核废料和绝对安全的反应堆。他称其为‘默里克超安全核反应堆’。”
“可是他的同事们对此却反应冷淡?”
“岂止是‘反应冷淡’。他的同事们声称,他的超安全设计本身就漏洞百出。有些人甚至进一步声称,他的设计比起目前正在运行的各种反应堆要危险上百倍——例如快中子增殖反应堆、沸水反应堆、加压水冷却反应堆、气体- 石墨反应堆和液态金属快中子反应堆。默里克原本希望委员会为他提供资金,以便证明他们的错误,同时还可以建造自己的反应堆。”
“所以他们卡断了他的资金来源。”
M 说,他们确实是那样做的。听到这种解释,邦德笑起来,并且说,对于一个亿万富翁来讲,这点钱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接着他又说:“默里克自己出钱建造一个反应堆应该不成问题——可以在他的后花园里:那块地方看来足够大。”
M 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可我们现在谈论的是价值数十亿美元的装置;数十亿英国货币的装置,詹姆斯。安东·默里克与他们闹翻了,显然,争吵相当白热化,因此一些人认为这家伙很让人捉摸不透。”他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额头,然后接着说道:“像他这种人和佛朗科这样的家伙建立关系,确实令人担忧。我不想让你在没有做好充分准备之前就匆匆闯进他的领域,原因也在于此。当然,这也许是多余的担心,不过晚一周左右采取行动不至于影响大局。尤其是有一周的时间,你可以充分做好渗透的准备——使自己充分了解默里克圈子里的人物。说到这一点,”M 一边说一边在卷宗里翻起来,“我看你最好先了解一下安东·默里克以及他周围的人物。”说完他从厚厚的卷宗里抽出几张照片。
“这么说,你是要正式拒绝杜甘的请求喽?”说这话的时候,邦德的心思已经完全扑在手头这个任务上了。长久以来没有从事自己分内的工作,并没有使他产生陌生感。这就好比游泳和开车,道理是一样的;一旦过了必然王国那个坎,专业技能——只要碰上适当的时机——会像打开某个开关一样瞬间得到恢复。无论现在正在酝酿的是什么样的阴谋——不管幕后操纵者是佛朗科还是安东·默里克博士——在它彻底败露之前,邦德是一刻也无法安宁的;无论这项任务会有多么危险,或者多么艰巨,抑或是多么平淡无奇,他都无法得到片刻的安宁。
M 咕哝着说:“杜甘派了两个能干的人跟踪佛朗科。他们盯他的梢已经是第四次了——确实没少花功夫。应该说,他们最终会如愿以偿。我相信,这一次他们会发现他的出境口岸。如果有必要,我们也会派一个人去跟踪他。
你的任务就非同寻常……”说到这里,M 肯定已经注意到邦德脸上掠过一阵不屑的表情,因此他顿了顿,然后接着说:“别以为我要派你插手MI5 分内的事情,这一点你我都非常清楚。我的直觉告诉我,舒心的日子所剩无几了。
无论他们眼下是在酝酿什么,一旦他们开始行动,他们的活动范围肯定很快就会越出苏格兰。现在我们先来研究一下这些漂亮的照片。”
M 首先介绍的是最主要的部分,包括默里克城堡和它周围的大片地产,看来墨客邸的东家身边有足够的人手供他调遣。“他有狩猎巡视员、守林员,以及各种各样的仆人和随从,从司机到贴身保镖样样都有:就这位东家自己来说,他的人身安全不存在任何问题。这一大家族人有一圈核心人物,核心的核心是博士自己。”
照片上的人有一张好斗的脸,和过世的比弗布鲁克勋爵十分相像,但是他嘴角两旁不像后者那样有一对像括弧一样的笑纹,使人感受到一种幽默。
此人的长相使人联想到斗犬,他那冷冰冰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自己正前方偏右边的——当然不是在看照相机——某个人或者某个物体。他嘴巴的轮廓和线条使人觉得,此人大有一言九鼎的气概;还有他那一对紧贴着头部的耳廓,使他头部的轮廓显得既对称又滑稽。照片反映的东西并不准确——邦德对此十分清楚——但是这个被照相机的快门运动在清脆的咔嚓声中凝聚下来的人物形象看起来确实像个大宅子的继承人。他身上或多或少还带有某种清教徒的痕迹——肯定是个十分较真的人;一个走自己的路,不管别人说什么,而且不畏惧任何艰难险阻的人。邦德的心里飘过了一丝不安。当然,面对一张照片,他决不会自甘承认自己心里确实油然升起一股畏葸,可是这张照片明白无误地向世人宣称,墨客邸的东家是个威胁:一个极有权势的人。
第二张照片上是个女人,看样子大概有40 岁出头,长相非常好看,具有鲜明的古典特征,她深色的头发在头顶盘成一个发髻。她眼睛很大,但是——邦德心里想道——目光显得过于深沉。照片上展现的眼神透露,这是一个博学多才的人物;还有她的那张嘴,虽然嘴唇稍显丰满,却没有给人比例失调的感觉,这张嘴的唇线稍稍向上弯起,在某种程度上冲淡了她的某些特征。
“这是马利- 简·马斯金小姐。”M 没有进一步介绍,好像任何解释都是多余的。
邦德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的顶头上司,他右前额上的发旋与他的右眉正好组成了一个问号。
“有些人说这是他的心上人,”M 说到这里嘬了一下烟嘴,他已经意识到这种说法站不住脚,因此又补充说:“当然啦,她是默里克的情妇。她给他当了10 年秘书,是他的左右手,也是他的私人顾问。她还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物理学家呐。和她的东家一样,她上的也是剑桥大学,只不过造诣没有那么深罢了。她还代他管家,也住在默里克城堡里。她和他一起出门,一起进餐……总之一起过日子。”
邦德突然想到,刚才他猜测前者像个清教徒显然是错了,因此他很快修正了自己的看法。情况很可能是这样,安东·默里克对待他人时绳之以严格的道德准则,而对待自己却有些放纵。这一道理放之四海皆准确:例如某些人发起反对某些电影电视节目的运动以拯救他人的灵魂,同时却认为自身具有道德方面的免疫力。
“我认为他在大部分场合对她是言听计从;可是在大的原则问题上,他是不会被她左右的。”M 说完在邦德面前放下了第三张照片。
这是另外一个女人的照片,她比前一个人要年轻许多,如果照片反映的内容确实准确的话,这毫无疑问是个非常迷人的姑娘。她金黄色的浓密的秀发像柔曼的光波一样轻抚着她的双颊,这张脸简直就是劳伦·巴考尔青春时代的再现。同样是高高的颧骨,深色的眼睛里流露出凝重的忧郁,撩动人心的下唇使一张嘴愈显得动人。在她的一双眼睛上方,是一副浑然天成的,长长的,波浪形的细眉。邦德心里掠过一阵如释重负的感觉,随口吹出一个几乎听不出声音的口哨。
M 的话语打断了邦德的沉思:“这是安东·默里克的被保护人,拉文德·皮科克小姐。他们之间的关系实在让人费解。她1970 年成为默里克的被保护人,手续完全合法——他某位堂兄弟的女儿,法律文件上是这样写的。在一次飞机失事中,她父母双亡。她还有一小笔遗产——大约几千镑——皮科克小姐将在她27 岁生日的时候正式继承这笔遗产,也就是说明年。”
邦德注意到,拉文德·皮科克是个非同寻常的姑娘,虽然他自认为与她似曾相识——她长得像青年时代的巴考尔并不是全部的原因。
“有可能,007 ,这姑娘一直受到极其严格的管制。在某些方面,这位东家是个非常守旧的人。他一直把拉文德·皮科克当作薄胎瓷器一样来看待,她小时候是由私人教师调教出来的,她外出旅行的时候总是由这位东家自己,或者其他忠实的守护人陪伴着。那个叫马斯金的女人总是把她带在身边,没准你曾经在有关的时装杂志上见到过她的形象。这位东家经常允许她在时装界当模特亮相——不过每每是在特殊的场合,而且总是有守护人陪伴着”
“什么守护人?”邦德故意问道。
M 站起身,踱步到窗户跟前,目光越过公园,缓缓西沉的红日给窗外的景色涂上了一层迷蒙的色彩,街道上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什么守护人?”
M 自问自答道,“哦,当然,主要是马斯金女士身边和时装公司的一些女人。”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没有回头看邦德。“默里克身边总是有几个年轻的苏格兰壮汉,实际上是他的贴身保镖。你可以想象这都是一些什么样的人。他们不仅保像个重量级选手。目前我们手里没有他的照片,我手里有对他的描述,内容与他的名字倒是挺相称的。他的名字叫作盖博。”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邦德一直在研究自己面前的三张照片。他长舒了一口气,然后问道:“所以你想让我去碰碰运气,去查出佛朗科为什么频频造访,让我成为这个家族的一个成员?”
“我以为只能如此。”M 转过身来接着说:“我们必须有足够的耐心,007 ,非同寻常的耐心。我这里有关于安东·默里克博士的详尽资料。他杀人的时候绝对不会动一动眼皮的,只要这一举动能够保证他热衷的某项计划的成功;而我们都清楚,眼下他正热衷于实现他的超安全核反应堆计划。也有可能他一时脑袋发热参与了佛朗科的某项冒险行动,从中捞他一笔——迅速得到回报:得到足够的钱来证明核能委员会的错误。谁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的任务就是去找出答案,詹姆斯。这是你的任务,同样,这也是我的责任。”
邦德说:“怎样做才好,我希望听到好的建议。”M 正要答复,桌子上的红机子响了起来。
邦德默默无言地坐着没动,耐心倾听着M 和理查德·杜甘爵士的谈话。
通完话以后,M 靠回椅子背上,脸上浮起一片笑容。“问题解决了。我已经告诉MI5 的人,你已经准备介入,并且让他们尽可能多提供一些情报。杜甘手下的人写的详细报告已经在这里了。”说到这里,M 用双手的腕关节拍了拍MI5 留下的卷宗。“仍然是老一套间谍和反间谍的材料。”
“有佛朗科的消息吗?”
“肯定已经进了默里克的城堡。他们已经证实了这一点。不用担心,詹姆斯,如果他突然离开,我会派人跟踪他。你只管安心研究MI5 的材料,以便将来掩护自己。”
邦德接过话茬说:“说到掩护……”
M 打断了邦德的话,继续说道:“我正要谈这一问题。你怎样打入这一家族内部呢?嗯?这样吧,你还是用你的真名字,但是需要换一本稍微不同的护照。我们可以在这里把你的背景故事编好。我觉得雇佣军就满不错。你还记得罗斯说的默里克今生第二大爱好吗——赛马。这个嘛,我们都清楚,他的一匹马下周要去阿斯考特参赛。实际上,这次他参加金杯赛的马第一次在其他比赛中进入了前三名。马的名字叫作‘中国蓝’。我们的朋友,这位墨客邸的东家,不知怎么搞的,就是喜欢看训马和赛马——因此也喜欢上了赛马场和训马员。”
“一种放松的方式而已。”邦德说。M 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好像在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邦德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M 只好自己接着说了下去:“这我同意。可是默里克下周赴阿斯考特将给我们提供一次机会。除非我们的计划需要作重大修改,我认为你应该在金杯大赛那天开始和默里克接触。这段时间足够你熟悉全部情况,同时把自己装备起来。对吧?”
5通向阿斯考特之路
除了高尔夫大赛之外,詹姆斯·邦德对专栏体育评论员大谈特谈的——那些自吹自擂的人总会给他们提供各种素材——“赛季”里的各种比赛并不十分感兴趣。他对温布尔登网球赛,亨利·里加塔帆船赛,甚至对阿斯考特皇家赛马都没有什么兴趣。在金杯大赛那天,邦德把他的绅宝车开上通向阿斯考特的公路时,他仍然提不起神来。他是个坚定不移的君主立宪主义者,即使如此,他也无法使自己提起神来。
自从上个星期五晚上M 决定让邦德打进墨客邸的东家的圈子以来,他一直在马不停蹄地做着准备工作。
在鸟瞰摄政公园的大楼里,如果某个人突然失踪,或者某项紧急任务打破了这里的平静,没有人会过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些日子,人们偶尔可以看到邦德进出各个会场,但是他一直没有进出过自己的办公室。
严格地说,在前期准备阶段,邦德每天都要工作17 个小时以上。开始的时候,M 每次都要花很长时间在他的大办公室里向邦德介绍情况。M 的办公室刚刚装修过,显眼处悬挂着库珀的画,内容是杰维斯将军的舰队1797 年在圣文森特角附近大胜西班牙海军以后凯旋而还的场面——这幅画是从英国海军博物馆借来的。
在接下来的几周里,邦德将不断回忆起这幅画上的战争场面。这幅画以低沉的天空为背景,英国战舰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在刀光剑影的余晖中破浪前进,战舰上的舰旗和万国旗迎风飘扬着。
就是在这幅画下面,M 和邦德平心静气地讨论了他未来可能会面临的各种局面;并且向他介绍了安东·默里克最近在核能领域的大大小小的生意方面的各种往来;当然,这其中也包括M 本人对墨客邸的东家正在酝酿的令人捉摸不透的阴谋的极大的担心。
一天晚上,M 对邦德说:“最要命的是,詹姆斯,这个叫默里克的家伙,他的势力涉及到十几个世界市场——在欧洲、中东,甚至美国也有。”像以往一样,M 没有提到中情局,但是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如果邦德出于迫不得已,他也只好——出于必须在安东·默里克身边找一份工作的需要——和美国人在他们极不乐意与他人合作的领域与他们开展合作。
从本质上说,让邦德打入默里克家族内部,主要是想使其起到活的监听装置的作用。所以,顺理成章的是,他少不了经常要和特别装备处打交道,也就是说和那帮诈诈唬唬的技术专家打交道。过去,他最烦的就是特别装备处车间里以及测试室里那些喜欢打听小道消息的年轻人;可是今非昔比,如今时代变了。过去一年来,总部大楼里所有的人都因为特别装备处领导层的一个新秀而感到欣喜和兴奋:新来的是个个头高挑、漂亮、双腿修长的姑娘,她把自己光润亮泽的淡黄色秀发编成辫子,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盘在头顶。
这些,再加上她戴着一副大眼镜,使她看起来颇有领导风范,同时又使她的个性显得很矛盾,既有女性的妩媚,又显得精明干练。
她在局里报到还不到1 周时间,特别装备处的人就给他们的这位上司起了个外号“小机灵”。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她已经成为众多未婚的老少爷们儿追求的对象。邦德曾经注意过她,也听到过关于她的传闻。较为一致的说法是,在工作之余,小机灵总是像个冷美人。可如今007 突然发现,自己和这姑娘的工作距离拉近了,因为她接到明确的命令,让她为邦德制作执行这次任务需要的装备,并且教给邦德具体的使用方法。
这一时期,詹姆斯·邦德在和她交往的时候,很注意与她保持一定的距离。小机灵是个人见人爱的姑娘,然而,像如今工作在安全部门的大多数女士们一样,她与周围的同事保持友好关系的同时,还要颇费一番精力才能让人理解,她是个有独立性格的女人。因此,对于邦德来说,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平等的。过了很长时间007 才了解到,她以前也干过一年渗透工作,然后又接受过两年专业技术培训,所以才取得了在特别装备处晋升的资格。
上边命令小机灵的小组在48 小时之内为邦德制造一套被她称之为“配套的个性化的行李”。这套行李包括一个真皮箱子和一个外观相同的,由钢衬里加固的公文箱。这两个箱子都暗藏机密,内部都有根本无法察觉的暗格,里面装有一整套电子监听装置,一些从事破坏的工具,还有一些应急用品,包括一套最先进的窃听和监听装置、一个VL22H 型反窃听接收器、一个笔型报警器。这个笔型报警器使用专门的频率,可以在远距离通过加密解码器和SAS900 型应急系统联系。一旦邦德打开笔上的开关,报警器就会发出间断的信号,向位于摄政公园的总部大楼发出求救信息。这支笔另外还装有更为精密的零件,所以还可以把它当作导向器,一旦打开它的开关,总部随时可以确定自己的内线所在的确切方位——这个个人报警系统小到可以装进胸前的口袋里。
备用物品当中有一个小型的超声波发生器。在从事破坏的工具当中,有一个和邦德常用的登喜路牌打火机一模一样的复制品——这一仿制品确实有它独到的特性。还有一个被称作“安全毯”的闪光灯,它发出的高强度亮光足以使任何看见它的人瞢上一阵子。还有——这事是她后来才想到的——小机灵让邦德登记领取了一副TH70 型风镜式夜视镜。邦德没有向她说明,交通管制系统有限公司在改装他的绅宝车时,已经按照标准给他配备了一副同样的轻便夜视镜,而且他曾经亲自开着改装的绅宝车——在一个漆黑的夜晚到一个已经废弃的机场——戴着这种夜视镜,在没有打开车灯的情况下,以极高的车速试验过它的效果。通过这种小巧的,向前突起的夜视装置,周围的田野,以及眼前凹凸不平的机场跑道像夏日黄昏之前所能看到的景色一样清晰可辨。
在这一时期,邦德除了和M 以及小机灵打交道以外,还要长时间与局里的武器管理员布思罗伊德少校打交道,以便了解武器的性能。按照M 的命令,007 行动的时候需要全副武装起来——如今这种情况已经不常见了。
当年双0 行动组自卫规则仍然流行的时候,邦德是个出了名的短武器好手。他使用过的短枪包括0.25 英寸伯莱塔手枪——武器管理员将其嗤之为“女式手枪”、0.38 英寸警察专用手枪、0.45 英寸警用自动手枪、0.38 英寸史密斯·韦森轻型手枪,以及他最喜欢随身携带的,装在伯恩斯马丁三角带枪套里的PPK7.65 毫米沃尔特手枪。
可是眼下这种PPK 手枪已经退役,因为它们曾经有好几次在关键时刻出现卡壳事故。1974 年3 月20 日是它最丢脸的日子,当时一个曾经有过精神病史的绑架者企图劫持安妮公主和她的丈夫马克·菲利普上校。这一对皇亲国戚的保镖詹姆斯·比顿督察当场负伤,要命的是,当他试图还击的时候,他的沃尔特手枪卡了壳。打那以后,这种手枪在英国警察部门和安全部门的使命便正式结束了。
也是打那以后,邦德参加射击训练的时候总是使用两种手枪,其一是0.45 英寸警用自动手枪——这种枪太笨重,从事渗透工作的时候无法携带;其二是0.38 英寸眼镜蛇手枪,这种短筒左轮手枪长期以来受到警察的青睐。
其实邦德在他的绅宝车的某个地方还藏有一支未经登记的0.44 英寸超级黑鹰自动手枪,这一点他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
现在必须头脑清醒,因为携带什么样的武器对于邦德的渗透任务至关重要。所以,邦德和武器管理员就各种武器的优劣问题展开了拉锯式的,耗时的,有时甚至是相互挖苦的争论。
他们已经就下面的基本事实争论了不下一千次:左轮手枪无论如何比自动手枪可靠,原因很简单,它们极少出错。然而,左轮手枪的致命弱点是装弹速度太慢,因为大部分左轮手枪的弹轮只能装6 颗子弹。还有——除非使用笨重的大型武器——它们的射速非常低,因而在对射的时候无法压制对方的火力。
自动手枪却完全相反,它们的装弹速度非常快(持枪者能够从枪柄下面迅速拔出和装进子弹夹),而且子弹夹可以容纳更多的子弹,因此在对射的时候可以很容易地压制对方的火力。当然,它们的机械部分比较容易出问题。
实际上,最终决定权在邦德自己——布思罗伊德少校当然少不了叨唠几句——他的选择是一支老式的,然而百试不爽的、可靠的朋友:一支由比利时FNDG 公司按照勃郎宁专利技术制造的早期的9 毫米勃郎宁手枪。尽管这支枪资格很老,却可以有效地压制对方的火力。对于邦德来说,他看中的是它的可靠性——枪身8 英寸长,枪柄5 英寸长。一种样子普通,然而确实很致命的武器。这种早期的勃郎宁手枪的设计和0.32 英寸警察专用手枪大同小异,重量却只有32 盎司。它的弹夹可以装7 发9 毫米的加长子弹,而且枪身后部可以装一梭子备用子弹。
邦德很熟悉这种枪,也知道它的弱点,所以他没有考虑其他牌子的外国造新式手枪,毫不犹豫地选中了它。
武器管理员的储藏室里有一个珍品屋,里面保存着各个厂家制造的形态各异和大小各异的崭新的武器,他从老式的勃郎宁枪当中挑选出一支装在原包装盒里的,用黄色的蜡纸和厚厚的黄油封住的手枪给邦德看。他并不是在炫耀,可是这种很有特色的枪早已经不再生产了。
武器管理员非常了解邦德,他一旦选中某支手枪,决不会允许别人再去碰它。所以他把邦德叫到武器贮藏室,以便他彻底拆卸、检查、清洗和试用。
邦德是这么一个人,如果他有跳伞任务,无论是特别装备处还是他自己,都希望他亲自动手叠自己的降落伞。只有这样,邦德的心里才会感到踏实。对待武器,邦德也采取同样的态度。
一天,将近傍晚时分,邦德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武器贮藏室里。地下层和整个射击场只有他一个人。当时他正在擦拭和检查他的手枪,或许有朝一日他的生命就维系在这支枪上。
完全出乎他意料的是,他刚刚开始擦拭勃郎宁手枪上的油层,门开了,小机灵穿着一身褐色的天鹅绒衣服,光彩照人地出现在门口。她告诉邦德,是布思罗伊德少校建议她下来观看邦德怎样清洗和准备武器。
“他为什么这样做?”邦德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可是他第一次下意识地感觉到,她冷酷的外表背后别有一番动人之处。最近几天,他一直在拼命工作,所以,一种说不出的激情在他心里抓挠起来。小机灵肯定会伴他度过一个美景良宵。
小机灵轻盈地挪步到长条凳跟前,细心地找了一处干净的地方坐下。她回答道:“最近,在我业余时间,武器管理员正在教我使用武器。”邦德第一次注意到,她说话时嗓音有些沙哑。“我总是用不好手枪,他说你最在行。
他还告诉我,你要用的是一种老式的手枪。我觉得他的主意不错,就来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邦德那双有力、坚实的手以娴熟的动作,甚至可以说以优雅的动作开始拆枪。其间他没有说一句话。
小机灵问道:“你不介意吧?”
“介意什么?”邦德反问道。
“我在这儿看着你。”
“一点儿也不。”说着他抬头看了看这姑娘,她硕大的眼镜后边那张漂亮的脸仍然是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邦德接着说:“不管拆卸什么武器,永远都应该小心谨慎。”说完他笑了笑,这时他双手的动作显得愈加老练了。
“当然应该小心喽。”小机灵的话语里或多或少带着点挖苦的味道。接着她鹦鹉学舌般照本宣科念了一段局里的条令:“‘使用任何一种武器,都必须极其小心和慎重’。那么你是否有点越轨了呢,邦德中校?”
他妈的,邦德在心里暗自骂了一句。小机灵这外号还真的挺适合她。可是他双手的动作还真的放慢了,以便她能够看清楚拆卸的过程。同时他还轻轻地背起了条令:
抓住弹簧槽后部;向枪口方向推,以便从枪管上将弹簧槽后部拉出。从枪身后部将枪管抽出。卸掉枪柄,以便拆掉保险。然后拆掉所有滑动部件,枪栓和撞针,然后继续正常的……
“噢,别这样,邦德中校。我多少还知道一些有关武器的常识。无论如何,如今已经没有人相信枪是男性生殖器的象征这类谎话了。”她摇了摇头,微微一笑,然后接着说道:“如果你这样做是为了我,你就别拿枪当作女士拆着玩儿了。我不喜欢那些封面上印着女孩子骑着大炮,或者跨下夹着枪的畅销书。”
“那你喜欢什么呢,小机灵?”邦德声音含混地问道。
“我的名字叫安·莱莉,”她立即反驳道,“而不是这里的人给我瞎起的那个讨厌的外号。”说完她直视着邦德的眼睛,足足把他看了20 秒钟。然后接着说:“至于我的喜恶——按照你的话说叫作兴趣——或许某一天你自己会有所发现。”她一脸正经的样子。“我更为感兴趣的是自动枪的工作原理,以及为什么你选择了它。还有,你手上怎么会有一个白色的伤疤。”
听到这句问话,邦德突然抬起头,眼神里的幽默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那冷冰冰的眼神差一点吓坏了小机灵。他一字一顿地说:“很久以前,有个人想耍点小聪明。”在他的思想深处,他仍然清楚地记得导演他做了一次整形手术的前因后果。如今,从这个伤疤上仍然依稀可辨古斯拉夫语字母“Щ”的痕迹——读作SH——这是当年那帮人试图标明他的间谍身份,在他手背上刻下的字。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而且发生在遥远的地方,可是它们好像就发生在昨天。邦德意识到,他的态度突然变得生硬,显然使小机灵有点不知所措。可是他仍然在想自己的心事,真的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与这个字母有关的事件发生在法国某处的皇家大道上,并且与一个叫作维斯珀的女人有关——她的年龄和眼前这位坐在长条凳上向他展示漂亮的膝盖和脚踝的女孩相仿——她死于超剂量服用安眠药,掀开被单检查的时候,邦德看见,她的尸体简直就像一尊躺在棺材里的石雕。
邦德眼神里的冷酷渐渐消退了。他对小机灵笑了笑,再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接着说道:“出了点小事故——我自己不小心。只好做了个小手术。
没什么大事。”然后他接着干起刚才停下来的活,擦拭勃郎宁枪上的黄油。
刚才他还想过要和这位名叫安·莱莉的特别装备处的领导潇洒一回,现在,这种想法已经飞到九霄云外去了。他心里想道,尽管她精通电子,相对来说,她在特工领域还是忒年轻了点,毕竟她还是在学习阶段。
好像要打破目前的尴尬场面,她轻声款语地问道:“杀人以后会有什么感觉?他们都说你在情报局工作以来,不得已杀过不少人呐。”
“那些人都应该闭上他们的嘴巴。”邦德真的动了肝火。这时他已经在重新组装手枪了。“情报局的规则对此有明确的规定。你,当然包括局里所有的人,都应该明白,这样的问题是不能问的。”
“可是我确实需要知道答案。”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冷静下来,可是那种刨根问底的神情仍然在她的眼神里闪烁着,邦德以前曾经看到过这种神情。“不管怎么说,我是和人们‘叹为观止’的器械打交道的人。所以必须知道幕后的事情——神秘的死亡:根本无法查明致死的原因。在这一行当里,一些人总是莫名其妙地人死去,而我应该知道这些器械致死的情况。”
说话之间,邦德已经将手枪组装完毕。他来回拉了几次枪栓,然后从几个装满7 发大号勃郎宁9 毫米子弹的弹夹里挑了一个弹夹拿起来。这种子弹在20 英尺距离内可以将5 英寸厚的松木板打个稀烂。
看着手里的小弹夹,他还真的动脑筋想了想它的致命之处。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如果真的挨上一颗卡在夹子里的小金属弹头,结果会怎么样。这时他才认识到,小机灵——安·莱莉——确实有权知道真相。“帮我一把,”
他冲着长条凳上的一个盒子点了点头说,“再带上几夹子弹。我们得去射击场试一试这个小玩艺儿。然后今晚的工作就可以结束了。”
她拿起几个弹夹,然后从座位上站起来,接着又追问了一句:“杀人到底是什么感觉?”
“发生这种事情的时候,你根本就不会去想它。”邦德平静地回答道。
“完全是条件反射,根本不可能犹豫。如果你头脑好使,而且希望接着过日子,事后你也不会去想它。我认识一些在这个问题上想不通的人——提前退休,只能享受百分之五十的退休金——他们事后总是忘不了这些经历。这种事不值得一提,亲爱的特……安。我就根本不去想这些事情。只有这样,我才能够忘掉这些残酷的现实。”
“所以,这就是你当着像我这样的人的面擦拭手枪的原因吧——像撕碎一个女人一样把它拆开。”
他没有理睬她。她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尾随着邦德走进通向射击场的走廊。
邦德花了将近1 个小时的时间,除了自己带来的子弹夹,另外又打完了6 梭子子弹,这才对这支勃郎宁手枪感到满意。打完靶之后,他再次回到武器贮藏室,小机灵一直尾随着他。他再次把手枪拆开清洗了一遍。做完这些事情以后,邦德抬起头看着她说:“好啦,该看的你都看过了。表演结束了,你可以回家了。”
这么说,你不再需要我喽?”
她脸上挂着微笑,邦德事先没有料到会有这么一出戏。“那么,”他谨慎地说:“如果你愿意和我一起进晚餐的话……”
“我当然愿意。”说完她真心地笑了。
邦德开着绅宝车,带她来到坎辛顿区阿宾顿路上的特拉图餐厅。餐厅老板卡洛看见老顾客到来异常高兴。邦德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因此受到老板的特殊礼遇。老板亲自为他们点菜——虽然饭菜很简单:一道意大利风味汤,一道下酒菜,配上低度的,新鲜的巴都理诺威士忌酒(79 年出厂的新酒。邦德解释道,尽管巴都理诺威士忌是红酒,也必须新鲜和冰镇才好喝,就像法国人喝新鲜的玫瑰酒一样)。卡洛最后为他们献上了一道柠檬加白糖馅的甜饼。接着,他们在酒吧上一边喝咖啡,一边欣赏阿兰·克莱尔在小钢琴上弹奏曲子。
安·莱莉迷上了这里的气氛,她说,她可以永远像这样伴着克莱尔演奏的如醉如梦般的曲子度过一生。但是,餐厅很快就热闹起来了。陆续来了一对演员,一个长着一头灰色卷发的著名导演,还有一个喜剧丑角演员。在安的请求下,阿兰为她演奏了最后一支曲子——电影《卡萨布兰卡》里那首情意缠绵的老歌《时光流逝》。
在安的请求下,邦德开车向切尔西大街驶去。她差不多一路上都在开心地笑着,只是偶尔停下来给邦德指指路。她说,她很久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最后,他们在一处有乔治式凉台的房子前边停下来。小机灵说,这处公寓的二层全是她的。
“想不想上去看看我的新鲜玩艺儿?”她问道。车子里很黑,邦德看不出她是否还在笑,可是他心里清楚,她肯定还在笑。
“哦,出乎我的意料,”邦德笑着说,“应该是我邀请你去我那里才对。”
说话间她已经把大门打开了。“噢,可我这里真的有好东西给你看。”
她笑了笑接着说:“别忘了,我是特别装备处的头头之一,我经常在家里工作。”
邦德锁好车门,跟着她拾级而上,然后走进楼里的小电梯。这显然是在房地产商们称之为“大规模现代化”的年代里安装上的。
从小机灵的公寓的小门厅里,邦德可以看见厨房和盥洗室。她打开通向正屋的门,他们一起走进公寓的另外一个房间——一个巨大的房间——四面墙上分别挂着两个配套的镶着电镀框子的大镜子,一幅霍克尼的真迹和一幅布拉特比的真迹,两幅画上画的是同一个15 到20 年以前其作品达到巅峰状态的作曲家。家具主要是瑞典设计师毕巴60 年代末期的作品,灯光和家具是配套的——典型的瑞典风格,灯具都镶嵌在房间四角的板条上。
“啊,充满时代感的装饰。”邦德说完笑了笑。
安·莱莉回报以微笑。“这只是表面现象,”说完她格格笑起来。有那么一瞬间,邦德还以为她已经不胜酒力:也许酒劲冲昏了她的头脑。后来他看见她的手伸向电灯开关旁边的一个小控制面板,她的手指在面板上来回捅着。在接下来的几秒钟里,邦德联想到孩子们喜欢玩的一种用手指在墙上投影的游戏。
屋里的照明光线渐渐暗下来,从屋顶四边的装饰板边缘发出的柔和的红色灯光弥漫到屋子的各个角落。屋子正中的烟灰色圆形大玻璃桌是各种光源聚焦的中心,这时它好像渐渐缩进了地毯里,从它消失的地方传出汩汩的流水声,然后在它消失的地方出现一个波光粼粼的小池子,池子中间有一柱喷泉涌出来。挂在墙上的霍克尼和布拉特比的真迹以及那两面镜子此时被蒙上了一层烟雾,烟雾消散以后,它们都变成了自然景色。邦德被眼前像真实世界一样的景象惊呆了。
他嗅了嗅周围的空气,他身边弥漫着的真的是泥土的芬芳。这时,一支钢琴曲的声音由弱到强渐渐响起——是一首舒缓的,充满激情的钢琴独奏布鲁斯曲,这声音是那样真实,而且近在身边,邦德不由向周围看了看,他以为那姑娘真的在什么地方弹着一架钢琴。这芬芳的气息,这乐曲使他的感官分明感到了真实。他向后退了一步,眼睛向右边的墙看去,那面墙像门一样打开了,从洞开的墙后边悄无声息地滑进屋里一个高大的水床——床顶上的几根红色的丝绳吊着一个亦真亦幻的帐子。
安·莱莉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有那么一瞬间,邦德简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他背靠着墙壁东张西望,看着眼前令人叹为观止的景色。突然间他又看见了她,这时的她出现在喷泉后边,一束昏暗的灯光正照着她,光线由暗到明变化着。她身穿一件薄如蝉翼的睡衣,胴体暴露无遗,秀发已经披散,一直垂到她的腰际——好像有一阵轻风掠过一样,使她的秀发和透明的睡衣轻柔地飘起来。
然后,就像刚才突然发生的一样,屋里的东西又开始变化。灯光恢复到了正常状态,桌子从喷泉里边升起,挂在墙上的霍克尼和布拉特比的真迹以及那两面镜子都恢复了原样,小机灵的身影却渐渐消失了。唯一没有变化的是那张床。
邦德身后传来得意的笑声,他转过身子,看见小机灵仍然穿着她那身褐色的天鹅绒衣服,头发仍然和原来一样梳得整整齐齐,扎着辫子,她正靠在墙上开心地笑着。她问道:“喜欢吗?”
邦德皱了皱眉反问道:“可是这……?”
“别这样,詹姆斯。这些变化很容易:微电子控制,光电效应。都是我自己制作的。”
“可是刚才的你……?”
“不错,”她皱了皱眉继续解释道,“那是成本最高的部分,可是我仍然把它做出来了,而且是拿我自己当模特。是综合衍射图。效果特真实,对吧?真正的三维映像。跟我来,我带你看看真家伙……”
她刚要转身离开,邦德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想要热烈地亲吻她。她抽出双手,扶住他的双肩,然后轻轻把他推开。“咱们先去看看。”说完她送去一个媚眼,接着她又说:“我觉得你已经看出了问题的所在。你刚才说这地方有时代感——是20 世纪60 年代的特征。我主要做的是——当然这花费了我大量的时间——安装了60 年代的新技术产品:如音乐、灯光、水床、芳香气味,以及一个几乎没有遮盖的女孩。我认为,你像所有其他人一样,詹姆斯·邦德,都能够感受到这一点。新技术产品总会随着时代的变迁而改变。
当然,如今我们比以前更为现实了,特别是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方面。准确地说,我以为,应该叫作更为成熟了。”
安·莱莉领着邦德在屋子里转悠,向他炫耀自己安装的那些电子技术产品的时候,邦德在心里感叹道,人们给她起的绰号小机灵真是恰如其分。“刚才我看到的那些或许不是真的,”他说,“可是效果确实太逼真了。”
她转过身子面对着他说:“好吧,詹姆斯,床可还在刚才的地方,那本来就是放床的地方。咱们先喝点咖啡,然后再进一步相互了解。”
邦德在自己家里,第二天一早还不到6 点半就睡醒了。真是朵带刺的玫瑰,想到这里他不禁暗自笑起来。如果男人真的会被耍弄,那对方肯定是和小机灵一样的女人。他精神饱满地开始了锻炼,洗了个热水澡,接着冲了个冷水浴,然后刮脸,更衣。他刚刚走进餐厅,忠实的阿梅手里拿着他订的《时代》,端着他通常的早餐也进来了——都是他最喜欢的东西:两大杯无糖的产于迪布雷的浓咖啡;一个“煮得恰到好处”的红皮鸡蛋(邦德对红皮鸡蛋可以说情有独锺,而且一贯认为煮鸡蛋的最佳时间一定要控制在3 分20 秒);还有两片全麦面包,上面抹着“杰西”牌黄油、“尖树”牌“小红”草莓酱、“酒商”牌剑桥葡萄酱和挪威产的石楠蜂蜜。
政府官员可以像走马灯一样轮流坐庄;经济危机时有发生;通货膨胀会一浪高过一浪,但是,只要身在伦敦,邦德的早餐习惯几乎雷打不动。对于从事他这种职业的人来说,这种习惯是再糟糕不过的了:一个遵循习惯生活的人,从一大早开始就要遵循一种特殊的习惯,必须使用一种与自己的其他“明通”牌瓷器配套的,杯口镶着一圈金环的深蓝色的鸡蛋托杯,而且喜欢使用“安妮皇后”牌银制咖啡壶,以及配套的咖啡器皿。毫无疑问,必须用“赶时髦”一词才能准确描述这种习惯。如果有人对邦德说,他这是势力小人的恶习,他准会跟你急。每个人都有权按照自己独特的习惯做某些事情——其实这不仅仅是个权利问题,能够使头脑和胃口感到舒服是最现实的问题。
自从那次和小机灵在一起的经历以后,邦德几乎没有分过心。他把在金杯大赛那天与安东·默里克的会面当作一项严肃的任务来准备。
最近一些日子,每天傍晚下班以后,他都是直奔自己的公寓,回到家便打开一本书。这本书原来是夹在两本书之间的,一本为斯卡恩出版社出的《赌博大全》;另一本是1895 年版的《智者和愚者——各种赌博游戏欺诈手段之探秘》,作者为约翰·内维尔·马斯凯莱。每天晚上他如饥似渴般研读的这本书是本世纪初期的某个人自费出版的。邦德是数年以前在巴黎碰上这本书的,买回来以后,他在情报局经常光顾的一家装表社给它重新加了个牛皮的精装封面。这本书是某个化名为“划包人”的人所著,书名为《二指功夫的技巧、艺术和秘密》。实际上这本书最初是一篇内容广泛和翔实的论文,主题是古老的偷盗和扒窃艺术。
邦德利用家具、旧大衣——甚至落地灯——不断地练习他早已掌握的各种手法。他和M 商量好的与墨客邸庄园的东家及其扈从见面的方式,必须采用“划包人”介绍的最高明的技巧才得以实现。邦德心里清楚,若想做得人不知鬼不觉,必须不断地磨砺自己才行——像赌场的牌手,或者像游乐场那些无害的玩弄骗术的人那样。所以,他不断地按照书中的提示演练碰撞法、摩擦法、二指提法、手掌渗透法(专门用来掏胸前的口袋),以及抽张法——即从屁兜里的一沓钞票中抽出几张——和拇指提法。
扒手很少单独行事,最常见的团伙少说也有3 到10 人,所以,邦德的计划便更加难以实现。这首先是因为,他必须单独行事;其次是因为,他无法采用通常的扒窃手法达到目的。他按照书中的指点,由易到难逐渐接近了这本书指点的最高境界——顺项链法:“顺”字的这种用法可以追溯到19 世纪初期。当时说到“顺”的时候,往往是指从某人裤腰上的表兜里把手表偷出来。接近准备阶段后期的时候,邦德每天晚上都要花费数小时苦练顺项链法,以期自己的手法能够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对于能否完成这次任务,邦德完全寄希望于M 在库珀的名画杰维斯将军凯旋而还下面一连好几天每天花费数小时向他介绍的情报确实准确无误。
这时,路边出现一块路牌,上书“阿斯考特——距离7 公里”,邦德把车开上了主干线,尾随一长串本特利牌、劳斯莱斯牌和奔驰牌高级轿车向阿斯考特驶去。他潇洒地扶着方向盘;上锁的工具箱里放着装在枪套里的勃郎宁手枪;车子的后备箱里放着小机灵为他特制的箱子;他身上仅仅穿着一件衬衣,灰色的薄大衣整齐地叠放在后排座位上,大衣旁边放着配套的礼帽。
出发之前,邦德曾经想道,小机灵完全可以在他的帽子里安装点东西,但是他没有把这一点捅破。她一直非常合作,无论邦德需要什么,她都会帮忙解决——“需要什么你只管说,剩下的都包在我身上了,007 。”每次说完话,她还不动声色地对他挤一下眼睛。
作为回报,邦德总是对她耸耸眉毛。
邦德像所有其他前往皇家赛马场的人一样,打扮得十分惹眼。实际上他一门心思只想着一件事——安东·默里克博士,墨客邸庄园的主人,以及他与恐怖分子佛朗科的关系。
无论这次的计划是多么仓促,邦德为完成任务所做的精心的,快速的准备工作终于结束了。眼下邦德是孤家寡人了,只有在紧急情况下,他才会请求支援。
在接近赛场的时候,邦德简直有点掩饰不住内心的得意。同时他也隐约感觉到,这次他的前途有点扑朔迷离,甚至还隐含着某种灾难。
6智取项链
如果说詹姆斯·邦德喜欢赛马场,他也仅仅是喜欢它的一部分——老百姓聚集的看台。紧靠赛道的看台上,生活是色彩斑斓的:各色人物都显得异常真实和活跃——成双成对出门作一日游的游客来这里只是为了寻求一时的刺激;卖彩票的人相互用行话大声交换着信息,活跃在赛场上的卖彩票的人都有自己的帮手在人群里监视着其他同行;下了赌注的人们用高深莫测的语言相互传递着消息,人们还相互帮忙传递下赌注找回的零钱。人群中充满了欢笑声,嘻闹声和嘈杂欢娱的嗡嗡声。
在头一两轮比赛进行过程中,邦德——衣冠楚楚,戴着礼帽——一直在老百姓聚集的看台上游来荡去,似乎他极不情愿回到自己应该去的贵宾席上。他的贵宾席入场券(M 为他弄到的)就别在大衣的翻领上。
他甚至在老百姓聚集的看台上观看了皇亲国戚入席的场面,当天来的是女王和菲利普亲王——像往常一样,女王夫妇是按照传统乘坐敞蓬马车从场内的赛道上入场的。身穿号衣的车夫和身披彩装的马匹构成了一幅色彩亮丽的画面,他们的入场使场内的气氛达到了高潮——入场式好像是另外一个世纪的一次盛典。
其实邦德入场以后所做的第一件事情,是寻找安东·默里克在大看台——别名塔特赛尔时装公司大看台——上的包厢(这是M 通过众多内线之一探听到的)。默里克的包厢在第二层,从左往右数第三个即是。
他身子靠在栏杆上,用特别装备处提供的望远镜浏览了一遍成阶梯形排列的包厢——望远镜是超大功率的,是巴克罗姆公司为情报局专门制造的,采用的是蔡司镜头。默里克的包厢是空的,可是有迹象表明,包厢的主人很快就会到场。在金杯大赛正式开赛之前,邦德情不自禁总是往遛马场那边看;在开赛之前,他实在是按捺不住自己,总是想在任务对象的赛马身上赌它一注。安东·默里克博士的参与看来没有什么获胜的希望,这一点是明摆着的,从公布的输赢比例上即可看出来。
最有希望获得金杯的是女王的马,尤其是因为,今天的骑手是莱斯特·皮戈特;而这匹马的输赢比例是4 比5 。其他参赛的马都是久经沙场的4 岁马,其中大部分都有过非常好的记录。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佛朗西斯的赛马“福来”,德斯蒙德的两匹赛马“得来特”和“索福三得”,人们在这些赛马身上下的赌注最多。其他参赛的马看来只不过是捧场来的。说到墨客邸庄园主人的赛马“中国蓝”——它的父亲是一匹叫作“蓝光”的马,母亲是一匹叫作“吉赛姑娘”的马——看来无缘和上述赛马相匹敌。邦德手头的记录显示,它在前三场比赛中只有一次进入名次,记录是0-3-0 。
这匹赛马的输赢比例非常悬殊,公布的比例是25 比1 。邦德脸上掠过一阵苦笑,因为他心里清楚,M 如果知道他用公款赌赛马,一定会火冒三丈。
他心里想道,如果哪位人士想用公款赌赛马,就应该玩得潇洒一些才对。邦德心里琢磨着这些念头的时候,脚步已经向一处标着“诚实之音服务台”的卖彩票的窗口走去。他掏出110 英镑赌“中国蓝”获奖。110 英镑或许是个不起眼的小数目,但是,对于卖彩票的工作人员来说,即使在这匹马身上投入5 英镑,也是很难让人理解的。
“诚实之音”服务员咧开嘴笑着问邦德:“你是不是嫌兜里的钱烧包了,哥们儿?”
“我赌110 镑赢。”邦德丝毫没有动摇。
“好吧好吧,反正你心里有底,先生。可是依我看,你准是钱多得有点烧包,要不就是你知道些别人不知道的内部消息。”“诚实之音”服务员收了钱之后交给邦德一张票据,凭着这张票据,如果“中国蓝”——出于某种偶然因素——真的获胜,赌场应该向邦德支付大约2500 英镑:因为赌博需要交8 %的税——所以邦德交钱的时候多付了10 英镑。
邦德回到贵宾席以后,立即感到这里的气氛压抑,有如一块低垂的乌云悬浮在自己头顶。他不喜欢这种观看比赛的气氛。尽管他喜欢女性,这里女人太多,也使他感到压抑。而且她们无论是年老的还是年轻的,都穿戴入时,头上还戴着稀奇古怪的各色帽子。他心里纳闷,看比赛用得着这些吗?
他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到这里来纯属为了换一换空气,当天的温度确实非常宜人,天空一碧如洗。另外一些人呢,纯属是为了显摆,是为了吸引那些喜欢采集花边新闻的专栏作家的注意,所以她们都戴着争奇斗艳的头饰。
或许这是一种成熟的消遣方式。想到这些他就感到压抑。为了排遣这种压抑,他走到大酒吧那里,吃掉了两份鲑鱼三明治,喝掉了一小瓶多姆·勃力农牌香槟酒。
按照M 本人的指示,邦德没有携带武器进入贵宾席——他的勃郎宁手枪安安静静地放在汽车里。为了应付万一,他随身携带着笔形报警装置和登喜路牌打火机的复制品——登喜路先生如果知道有人利用他的牌子安装危险的装置,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邦德在贵宾席里闲逛了一会儿,最后在围绕遛马场的大树下的阴凉处找了个座位坐下了。他的兜里还揣着M 给他的另外一个通行证——一个伪造得和真品并无二致的通行证,他可以凭证进入遛马场,轻易接近目标人物。没过多久,参赛的马匹穿过远处的围栏开始进入赛场了。邦德专注地观看着,他很快就认出了“中国蓝”。
无论按照什么标准来衡量,这匹马看上去都不成比例。它身上的毛色没有任何光泽,这使它的形象黯然失色,而且使它显得十分怪诞——它给人的印象是,在这样温暖宜人的一个下午,如果真的想让它跑得比小跑快一点,骑在它身上的不应该是个驭手,而应该是一包炸药。邦德进一步仔细观看这个牲口,仍然觉得它是一匹不成比例的马。这并不是说好马不能有个赖形象,人们预料之外的事情过去也时有发生。邦德看着马夫牵着它兜圈子的时候,突然本能地感觉到——在他的特殊生涯中,这种本能的反应往往能够使他死里逃生——他一定能够赢回自己的钱。“中国蓝”身上具备着俗人所无法参透的某种特性。
那么怎么赢呢?实际上他自己心里也没有底。这些年,在赛道上作弊的事情在英国已经不多见了。可以肯定的是,安东·默里克不会倚仗兴奋剂和偷梁换柱等手法,因为,如今反对使用牲口在阿斯考特组织金杯赛的势力相当强大。可是,邦德从心底里感觉到,几乎可以肯定的是,“中国蓝”将获胜。
突然,邦德感到自己脖梗子上的头发根一阵发麻,使他顿生疑窦。他看见一男二女向“中国蓝”走去——驯马师转向他们,把帽子摘下来捧在手上,脸上挂着毕恭毕敬的微笑迎接他们。邦德终于第一次亲眼看到了安东·默里克博士。
邦德离开座位,尽量向遛马场的入口处靠拢。
这男的毫无疑问是安东·默里克;这张脸和他在照片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照片没有披露的是,这张像斗犬一样的脸的上部竟然还有一头浓密的朝后梳拢的白发。这一点使邦德惊奇不已,后来他才想起来,他看过的照片是从前额部分剪裁掉的。另外,任何一张固化的照片都不能反映出人的步态和风度。
墨客邸庄园的主人看起来只有1 米50 高,而且根本不像邦德所想象的具有苏格兰酋长的风度。他行走如风,一拱一拱地前进。他的动作——包括双手、头部、手指和脖子的动作——又快又机械。简而言之,墨客邸庄园的主人安东·默里克博士所有的动作看起来都像是在模仿一只翅膀被抽了筋的鸟。
然而,他内在的特性和他对驯马师说话时居高临下的态度,弥补了他身体上所有的缺陷。即使从很远的距离观看,人们也会敏锐地感觉到,此人的威严几乎完全掩盖了他身体上的缺陷和脾性上的怪诞。邦德心想,这是个天生的领袖人物;这种人日后即或不是人杰,也会成为十恶不赦的魔头。天生的领袖人物总是在少年时代便脱颍而出,并且在小小年纪便确定了自己的道路,不是走向善的巅峰,便是走向恶的极限。
跟随默里克的两位女士打扮得引人注目。邦德甚至觉得,她们打扮得过于招摇和惹眼,只是服装的颜色还不够艳丽。她们都穿着鸡心领的上装和长过膝盖的针织的裙子,每人还套着一件小马甲。
两人中看起来年长的——显然她是马利- 简·马斯金——穿着一套水兵服,衣服上的明线是显眼的白色。她头上还戴着一顶白色的窄边礼帽。
被保护人拉文德·皮科克个头高挑,身材苗条,看起来正如照片上的她一样美艳动人。她全套服装都是白色,衣服上的明线是深蓝色,头戴一顶白色的帽子。邦德猜测,说不定她们穿戴的都是默里克的罗斯兰时装公司最新的设计。
年轻的姑娘正在开心地大笑着,同时把身子转向了默里克,这时她穿的小马甲张开了,不适时地透出衣服下面那高耸的胸部,一对与她的身材适成比例的乳房。
这种场景总是令人心醉神迷的,邦德终于认识到M 为什么说墨客邸庄园的东家对她的家教极其严格。拉文德·皮科克看起来是个身体健康、精力充沛、动作敏捷的姑娘。邦德这双老道的眼睛看得出来,她身上同样具备着年轻女性那种对异性的渴求,并且总是试图挣脱家庭的羁绊。如果允许她放任自流,不出两个月,拉文德·皮科克准会使无数的男人生出万种割舍不断的情缘,甚至会——在整个苏格兰和英格兰上流社会——搅乱几多美满的婚姻。
邦德眯起双眼,聚精会神地注视着这位姑娘。她仍然在兴高采烈地说着话,并且不时地瞟一眼默里克,好像她每一次看这位东家,目光里总会透露出一种畏惧。
但是,邦德现在还没有心思顾及这些,他需要知道的是其他的东西,是一种能够帮助他按计划直接打进墨客邸庄园的主人最核心的圈子的关键的东西,也是M 和他一起精心策划这次行动时向他详详细细介绍过的东西。
他终于看到了他寻找的东西,他确信这正是他寻找的东西。一套明晰可辨的,有三大圈珍珠的项链环绕着拉文德的脖子。当然啦,从围绕遛马场的树木投下的树荫里,而且从这么远的距离以外观看,人们不可能分辨出这一套项链的真伪。可是,毫无疑问人们会认为它是真的。真品确实存在——那是一套串在三条短线上的,按照大小依次排列的,价值50 万英镑的摩尔真珍珠项链。整个项链是由脖子后边的一个雕花的连接盒和安全链连成圈的。
拉文德年满21 周岁以前,这套项链一直在委托人手里保存着。最初,这套项链是她父亲作为结婚礼物送给她母亲的。她父母在世的时候,这套项链常年保存在一家银行的金库里。
拉文德却违背安东·默里克的意愿——按照M 的说法——打破了清规戒律,并且尽可能在各种各样的场合都戴着它。在M 与世隔绝的办公室里,邦德曾经自言自语地大声念叨过,墨客邸庄园的东家是否真的能够容忍这套项链被带到公共场合。
对于他这样的有钱人来说,破费点钱财,找人仿制一套替代品,应该是一件易如反掌的事情。但是M 把他这种想法斥之为小人之见。
因为,众所周知,皮科克的这套项链是专门在公开场合亮相时戴的。所以,几乎可以肯定,今天下午拉文德脖子上佩戴的项链是真品。
邦德认为,世界上也只有拉文德的脖子配得上这套项链。如果当初他头一次看见这姑娘的照片时曾经心旌飘摇过,那么,现在的他已经为这套项链而倾倒了。这时默里克已经转过身子,开始与两位女士交谈,驯马师向驭手走去,好像是在作赛前的最后叮嘱。远处的“中国蓝”一如既往显得非常温顺:像孩子们骑的摇摇马一样精神饱满。
现在是邦德采取行动的时候了,由于进出遛马场的人很多,所以入口相当拥挤。
通过观察他早已发现,阿斯考特赛场的执勤人员对手持通行证的人不太注意。几分钟之内,安东·默里克和他身边的人就会通过遛马场的入口——这个入口同时也是出口——进入贵宾席,估计他们进场以后会直接前往塔特赛尔时装公司大看台。这次行动到底会有什么结果,完全要看邦德计算时间是否准确和他的技巧是否娴熟。
他手拉望远镜皮套的带子,把望远镜搭在右肩上,左手紧紧攥着张开的赌资收据,动身往遛马场走去。他向执勤人员亮了一下他的通行证,而对方好像忙得根本顾不上看他一眼。
有的驭手已经骑到了赛马背上,有两匹马已经向通往赛道的出口走去。
邦德在远处围着“中国蓝”和它周围的人转了一圈,装作正在仔细观察旁边的另外一匹赛马。
终于,他听见围住“中国蓝”的一圈人一起向驭手道了一声祝福,只见驭手纵身上了马鞍。默里克、那位叫马斯金的女人、驯马师以及拉文德一起向后退了几步,接着又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驭手催着“中国蓝”走开了,邦德注意到,这位驭手不仅显得很轻松,而且还显出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默里克那帮人慢慢地向出口走去,邦德刚才就是从那里进来的。出口现在已经相当拥挤,挤在那里的人全都是有通行证的参赛马匹的主人以及他们的亲朋好友,现在他们都要离开遛马场,回到座位上观看正式比赛。邦德小心翼翼地向默里克那帮人靠拢过去。这位东家正在和驯马师说着什么,马利- 简·马斯金在他的另一侧紧随着他,拉文德·皮科克紧随在他们身后。邦德挤到她和默里克以及他的两位同伴之间,然后稍稍放慢脚步,迫使其他人推推搡搡拥上来,因此,后边的几个人挤进了默里克他们以及拉文德·皮科克之间。这样一来,后者在前边的几个人到达出口处的时候就会自然而然地落后一大截。
这时邦德向旁边让了让,使自己被后者超过,这样,他就可以挤到拉文德·皮科克的身后了。这时他们离出口处只有五六步远,身边的人们都很有礼貌地争抢着尽快穿过出口,已经挤成了一团。邦德此时恰好挤到姑娘的身后,他的眼睛死死盯住她脖子后边的连接盒和安全链。现在他已经把它们看得真真切切了。他被周围的人们簇拥着,和姑娘贴得更紧了,这时他突然闻到了姑娘身上的香味——米尔德巴陀牌香水的芳香。他暗自想道:这是一种极其独特的品牌,是市场上最昂贵的芳香剂。它是如此独特,购买者在买到它的同时还会得到一纸证明其品质的证书。
身边的人很多,在这种情况下,邦德的任何动作都难以被别人察觉。后边的人在推他,他正巴不得有这样的机会。他躬起背部,好像在保护自己,就势将身子紧紧地贴到了拉文德身上。
正如他这些日子反复练习和精心策划的那样,接下来的几个动作他在几秒钟之内就完成了。他的左手垂在身子的左侧,手里仍然攥着赌资收据,右手却伸上来搭到了姑娘的脖子后边。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珍珠项链的连接盒,把它轻轻拉起来,这样,项链的主人就不会感到有人在动她的项链了。
与此同时,他把拇指穿到安全链里边,猛地一使劲将它抻断。这样一来,连接盒就落在他的拇指和食指之间了。他紧紧地捏住它,使劲一挤,然后再一柠,他感到连接盒在他手里已经分家了。
这种连接盒的结构真的是名副其实,它是由两个金属盒子——他手里的这个还装饰着珍珠——一个扣在另一个里头组成的。虽然用力一挤就可以将两个盒子分开,盒子里边另外还有一层安全装置。卡在里边的盒子里有一个小钩子,它钩在外边的盒子的一个小轴上。邦德用大拇指、食指和中指捏住两个盒子,然后让小钩子从小轴上自己脱落下来。这时,他把右手撤回来,把左手攥着的赌资收据一扔,顺势低下头,装作找东西的样子。那一套项链无声无息地滑落到草皮上。他计算的时间和预期的目标简直吻合得天衣无缝。他的赌资收据不偏不倚恰恰落到了掉在地上的珍珠项链上。邦德在出口处弓着身子找收据,顺势将珍珠项链捡起来,然后放到收据上托住,这虽然引起一小阵拥堵,拉文德·皮科克却浑然不知身边发生了什么事。
邦德终于长舒了一口气,他背起手,把赌资收据和珍珠项链用大衣的后摆遮住,然后悠闲地向塔特赛尔时装公司大看台走去。安东·默里克和他身边的人也在往塔特赛尔时装公司大看台走——这早已在邦德的意料之中,所以他小心地和他们保持着一段距离。这时拉文德已经追上了他们,邦德在心里暗自祈祷,她可千万别在到达默里克的包厢之前发现项链已经丢失。
邦德放慢了脚步,让默里克那帮人尽量和自己拉开距离。他心里清楚,很有可能某个便衣警察早已把他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所以,随时都可能出现两种情况——拉文德突然尖着嗓子叫喊起来,声称自己的项链丢了;或者,一只有力的手落在他的肩膀上,按照黑帮的话说,这意味着他“栽了”。如果是后一种情况,让他们与M 直接通话也无济于事,因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默里克那帮人已经全部进了包厢,平安无事。两分钟之后,邦德穿过侧门,顺着台阶爬到了第二层平台上,然后绕到包厢的后边。他右手拿着珍珠项链,向墨客邸主人的包厢走去。
他敲了敲门,然后进了包厢,里边的人都背对着他,没有人注意他,因为大家都在聚精会神地观看参赛的人马进入起跑线。邦德咳嗽了一声,然后说了一声“对不起”。这时包厢里的人才回过头来。
安东·默里克似乎感到眼前的事情有点意外。两位女士却露出等着看热闹的神情。
邦德微笑着,举起项链平静地说:“我敢肯定我有傻福气,从天上掉到我面前一套项链。好像是链子断了。这里有人丢……?”
拉文德·皮科克迅速伸手摸了一下脖子,接着轻轻叫了一声“噢,天哪!”
她的声音极轻,即使处于这种狼狈的境地,她的声音依然十分悦耳。
默里克说:“‘噢,天哪’还不算过分。”他的声音低得与他的身材完全不相称,而且听不出他有任何苏格兰口音。然后他转向邦德说:“我衷心地感谢你。我曾经反复对我的被保护人说过,她不该在公共场合佩戴这么珍贵的东西。说不定这次她该相信我的话了。”
拉文德的脸色已经变得煞白,她不知所措地向邦德和他手中的项链伸着手,嘴里还喃喃地说道:“我真不知道应该如何……”
默里克插进来说:“我们至少可以做到,请你在我们这里观看比赛,先生。”
邦德看见的是一双深灰色的眼睛,简直和凝固的熔岩的颜色一样,但是它们却充满了生命。毫无疑问,他的眼神会使一些人像畏惧上帝一样对他产生畏惧。邦德甚至暗自想道:在某些场合,甚至我自己都会感到害怕。默里克接着说道:“让我来介绍一下,我是安东·默里克,这位是我的被保护人拉文德·皮科克,这是我的老朋友马利- 简·马斯金。”
邦德依次和每个人握了握手,同时依次向每个人介绍说:“我叫邦德,詹姆斯·邦德。”
使邦德感到意外的只有一件事:马利- 简·马斯金说话的时候,她的口音使邦德断定她无疑是个美国人——M 所有的文件里都没有提到这一点。她显然是南方人,邦德暗自揣摩着,可是却接受过东岸文化的熏陶,因为她说话带有鼻音。
“和我们一起观看比赛,怎么样?”默里克说话的速度相当快。
拉文德这时已经恢复了常态,她带着明显的恳求口吻说:“噢,答应吧。”
马利- 简·马斯金在一边笑而不言。她是个漂亮的女人,和安东·默里克笑里藏刀的表情相比,她的笑显得更为真诚。她终于开口说话了:“你得留下,因为安东有一匹马参赛。”
“谢谢你们的邀请。”邦德说完走进了他们中间,并且设法坐到了默里克和他的被保护人之间。然后他问道:“哪一匹马?”
这时默里克已经举起了望远镜,正在沿着赛道寻找起跑线。他随口说道:
“‘中国蓝’,它已经进入起跑位置。”说完他放下了望远镜,邦德注意到,这时他的眼睛里有了一点生机。默里克又说:“它准能赢,邦德先生。”
“我真心希望如此。真是太巧了,”邦德笑着说,说话的同时伸出手去拿自己的望远镜,“我在你的马身上下了一小笔赌注。可是我当时并不知道它的主人是谁。”
“真的吗?”默里克的话语里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微微一笑,接着说道:“你的钱不会输。这也可以算作我对你捡到拉文德的项链的一份回报。你怎么会选择了‘中国蓝’呢?”
“喜欢它的名字。”邦德尽量显得真诚地说,“我有个姨从前有一只猫也叫这个名字。是一只暹罗猫。”
“他们已经准备起跑了。”拉文德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激动。大家都把望远镜转向远方,转向阿斯考特金杯赛的起跑线——一场两英里半的比赛。
他们下面的看台上突然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声。邦德把望远镜的焦距对准的时候,参赛的马早已离开了起跑线。
起跑刚刚半英里,参赛的马已经排出了阵势。和女王的马跑在一起的是其他几匹著名的马——佛朗西斯的赛马“福来”,德斯蒙德的赛马“得来特”,紧随其后的是“索福三得”,它们和第二拨的3 匹马之间至少隔着10 个马身的距离,其他赛马已经远远落在了后边。
邦德的望远镜一直跟随着第二拨的3 匹马,它们一直与第一拨有望夺金的4 匹马保持着一段距离。这3 匹马里就有默里克的参赛马“中国蓝”,它的驭手身穿黄黑相间的服装,显得十分突出。
赛道旁边的人群追随着赛马发出此起彼伏的,激动人心的,喧闹的欢呼声,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邦德所在的包厢却显得异常沉闷和压抑。场上的赛事正在紧张激烈地进行着,领头的几匹马好像无力把跟随其后的3 匹马甩开。女王的马仍然处于领先的位置,可是,在赛程接近一半的时候,德斯蒙德的“得来特”开始加速,冲到了领先的位置,和女王的马已经难分仲伯,这两匹马渐渐把“福来”和“索福三得”拉开了半个马身,但是它们仍然像运动中的一个整体。
赛程过半的时候,邦德把望远镜对准了另外的目标:追随着第一拨马的第二拨马当中,有两匹马似乎也开始落后了。过了一会儿邦德才意识到,这只不过是视觉上的一种错觉而已。这时他听见安东·默里克含含混混地念叨了一阵子,只见“中国蓝”的驭手开始拼命抽打他的坐骑,这匹马一下子把它和第一拨4 匹马中排在第三和第四位的两匹马的距离拉进了。
“冲啊,‘中国蓝’,冲啊!”拉文德轻声叫道。邦德往包厢的围栏边上看了一眼,马利- 简·马斯金这时已经神情紧张地攥紧拳头站了起来。
冲在最前边的4 匹马不断地交换着位置,已经把全场观众的情绪推向了高潮。
当它们跑过了四分之三的赛程时,人们才突然意识到,“中国蓝”已经对它们构成了严重的威胁,它正以极快的速度沿着外圈赛道冲上来。
赛道上的“中国蓝”和邦德刚才在遛马场上看到的它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它正以绝对精确、稳定的步法机械地狂奔着,而且这时它的冲刺速度已经超过了跑在前边的所有4 匹马。在到达最后八分之三英里直线赛道的时候,“中国蓝”
已经开始超过佛朗西斯的“福来”和“索福三得”——并且正在接近现在已经再次被女王的马超过,正处于第二位的德斯蒙德的“得来特”。
“中国蓝”突然以极快的速度向前猛冲,超过德斯蒙德的“得来特”和女王的马,进而把在整个比赛进程中一直处于领先位置的两匹马甩下一大截,最后跑过终点。这段时间,全场观众爆发出一阵持续不断的,狂风一般的喊叫声。
拉文德高兴地欢呼雀跃,激动地叫喊起来:“它赢了。安东叔叔,它真的赢了!”
马利- 简·马斯金大笑起来——一种低沉、宏亮的声音——可是安东·默里克博士轻轻一笑,然后说:“它本来就该赢。”邦德注意到,默里克的笑根本就没有反映到他的眼神里。“我说,邦德先生,我的马把你的钱给你赢回来了。我很高兴。”
“最高兴的应该是我。”邦德立即接口说,好像无意之间泄露了自己本来应该秘而不宣的心态。他把握分寸恰到好处,所以立即引起了默里克的兴趣——他的表态说明,他这个人并不在乎金钱。
“哦,”墨客邸的东家点头赞许道,“我说,或许我们应该再见一次面。”
说着他把手伸进自己的上衣口袋里摸了摸,从里面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邦德,然后接着说:“如果你有机会到苏格兰,别忘了过来看我。有机会招待你,我会感到很荣幸。”
邦德低头看了看印着安东·默里克的地址的名片,佯装惊讶,然而又故作镇静地说:“真是无巧不成书……”
“真的吗?”默里克本来打算离开,又停了下来。本来也是,他刚刚赢得了阿斯考特金杯,正要庆祝自己的胜利。“什么事又巧了?”
“我今天晚上正巧要去苏格兰。而且一两天之内就会到你们那一带。”
对方那双深灰色的眼睛显得更加冷淡了,他问道:“公事呢还是旅游?”
“主要是去玩。可我随时都有公事。”邦德说话时尽量作出很真诚的样子。
“那你是做什么的,邦德先生?”
邦德直视着对方的眼睛说:“我嘛,总的说来,我是个当兵的,雇佣军——是价格最高的那种。算了,我希望我们彼此能够留下好印象。我们这种人已经是穷途末路了。”说到这里他笑了笑,他知道这种残忍的小玩笑有点过分。“如今的人都瞧不起雇佣军。”
安东·默里克拉住邦德的手腕子,把他拖到一边,躲开了两位女士。他说道:
“我并不反对你这种职业,邦德先生。事实上我自己在某种程度上也在使用雇佣军——狩猎巡护员,在我自己的领地上。天知道,说不定我那里还有适合你干的事情。
依我看,你挺棒。到默里克城堡来吧。星期一我们有个一年一度的小聚会。那里的大部分土地和附近的一个村庄——墨客邸村——都是我的。所以,每一年我们都按照自己的方式举办高原式的年度聚会。
老一套东西——投棒、链球、铅球、还有点舞蹈摔跤什么的。你肯定会喜欢。”
他的最后一句话几乎是以命令的口吻说出来的。
邦德点了点头,默里克这时已经转向了两位女士。他说道:“我们得下去了,去给“中国蓝”庆功,还得接受它赢得的奖杯。马利- 简,拉文德,你们很快就能再次见到邦德先生,他已经非常友好地同意来看我们并且住下来——参加我们的年度聚会。”
他们离开包厢的时候,邦德感觉到,尽管马利- 简·马斯金很友好,她的眼神里却透出了一种嘲讽的意味。
“我得再次谢谢你——我是说,项链的事,邦德先生。”拉文德说,“我盼着能早日见到你。”邦德感到,她道别的方式非同寻常,好像话里有话。
她无疑说的是心里话,可是同时又让人觉得她在传递一种警告。让邦德无法理解的是,初次和拉文德这样的女人见面,在她楚楚动人的,随和的,端庄的外表下面,怎么会隐含着一种畏葸。
墨客邸的东家再也没有回头看邦德——他离开包厢的时候,动作仍然像鸟一样,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回过一次头。
邦德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目送他们走出包厢,心里仍然在琢磨默里克描述的高原式的年度聚会,以及他可能会被邀请参加什么样的比赛。后来他去楼下的“诚实之音”服务台领取自己赌赢的钱时,卖彩票的人对他大加恭维。
过后他给比尔·坦纳打了个电话,他们完全用暗语进行交谈。然后他又给格拉斯哥的中央饭店打了个电话,为自己在那里预订了第二天一早就进住的房间。他对前台服务员强调指出,他一到达就得使用房间,而他预计自己一大早就能够赶到那里。
毫无疑问,墨客邸的东家会带领他那帮人飞回苏格兰。邦德不想落后得太远,他也不想在没有做好准备和没有充分休息的情况下进入默里克城堡。
詹姆斯·邦德拎着望远镜的皮带,把它往肩膀上一甩,迈着轻松的步子向停车场走去。
6智取项链
如果说詹姆斯·邦德喜欢赛马场,他也仅仅是喜欢它的一部分——老百姓聚集的看台。紧靠赛道的看台上,生活是色彩斑斓的:各色人物都显得异常真实和活跃——成双成对出门作一日游的游客来这里只是为了寻求一时的刺激;卖彩票的人相互用行话大声交换着信息,活跃在赛场上的卖彩票的人都有自己的帮手在人群里监视着其他同行;下了赌注的人们用高深莫测的语言相互传递着消息,人们还相互帮忙传递下赌注找回的零钱。人群中充满了欢笑声,嘻闹声和嘈杂欢娱的嗡嗡声。
在头一两轮比赛进行过程中,邦德——衣冠楚楚,戴着礼帽——一直在老百姓聚集的看台上游来荡去,似乎他极不情愿回到自己应该去的贵宾席上。他的贵宾席入场券(M 为他弄到的)就别在大衣的翻领上。
他甚至在老百姓聚集的看台上观看了皇亲国戚入席的场面,当天来的是女王和菲利普亲王——像往常一样,女王夫妇是按照传统乘坐敞蓬马车从场内的赛道上入场的。身穿号衣的车夫和身披彩装的马匹构成了一幅色彩亮丽的画面,他们的入场使场内的气氛达到了高潮——入场式好像是另外一个世纪的一次盛典。
其实邦德入场以后所做的第一件事情,是寻找安东·默里克在大看台——别名塔特赛尔时装公司大看台——上的包厢(这是M 通过众多内线之一探听到的)。默里克的包厢在第二层,从左往右数第三个即是。
他身子靠在栏杆上,用特别装备处提供的望远镜浏览了一遍成阶梯形排列的包厢——望远镜是超大功率的,是巴克罗姆公司为情报局专门制造的,采用的是蔡司镜头。默里克的包厢是空的,可是有迹象表明,包厢的主人很快就会到场。在金杯大赛正式开赛之前,邦德情不自禁总是往遛马场那边看;在开赛之前,他实在是按捺不住自己,总是想在任务对象的赛马身上赌它一注。安东·默里克博士的参与看来没有什么获胜的希望,这一点是明摆着的,从公布的输赢比例上即可看出来。
最有希望获得金杯的是女王的马,尤其是因为,今天的骑手是莱斯特·皮戈特;而这匹马的输赢比例是4 比5 。其他参赛的马都是久经沙场的4 岁马,其中大部分都有过非常好的记录。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佛朗西斯的赛马“福来”,德斯蒙德的两匹赛马“得来特”和“索福三得”,人们在这些赛马身上下的赌注最多。其他参赛的马看来只不过是捧场来的。说到墨客邸庄园主人的赛马“中国蓝”——它的父亲是一匹叫作“蓝光”的马,母亲是一匹叫作“吉赛姑娘”的马——看来无缘和上述赛马相匹敌。邦德手头的记录显示,它在前三场比赛中只有一次进入名次,记录是0-3-0 。
这匹赛马的输赢比例非常悬殊,公布的比例是25 比1 。邦德脸上掠过一阵苦笑,因为他心里清楚,M 如果知道他用公款赌赛马,一定会火冒三丈。
他心里想道,如果哪位人士想用公款赌赛马,就应该玩得潇洒一些才对。邦德心里琢磨着这些念头的时候,脚步已经向一处标着“诚实之音服务台”的卖彩票的窗口走去。他掏出110 英镑赌“中国蓝”获奖。110 英镑或许是个不起眼的小数目,但是,对于卖彩票的工作人员来说,即使在这匹马身上投入5 英镑,也是很难让人理解的。
“诚实之音”服务员咧开嘴笑着问邦德:“你是不是嫌兜里的钱烧包了,哥们儿?”
“我赌110 镑赢。”邦德丝毫没有动摇。
“好吧好吧,反正你心里有底,先生。可是依我看,你准是钱多得有点烧包,要不就是你知道些别人不知道的内部消息。”“诚实之音”服务员收了钱之后交给邦德一张票据,凭着这张票据,如果“中国蓝”——出于某种偶然因素——真的获胜,赌场应该向邦德支付大约2500 英镑:因为赌博需要交8 %的税——所以邦德交钱的时候多付了10 英镑。
邦德回到贵宾席以后,立即感到这里的气氛压抑,有如一块低垂的乌云悬浮在自己头顶。他不喜欢这种观看比赛的气氛。尽管他喜欢女性,这里女人太多,也使他感到压抑。而且她们无论是年老的还是年轻的,都穿戴入时,头上还戴着稀奇古怪的各色帽子。他心里纳闷,看比赛用得着这些吗?
他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到这里来纯属为了换一换空气,当天的温度确实非常宜人,天空一碧如洗。另外一些人呢,纯属是为了显摆,是为了吸引那些喜欢采集花边新闻的专栏作家的注意,所以她们都戴着争奇斗艳的头饰。
或许这是一种成熟的消遣方式。想到这些他就感到压抑。为了排遣这种压抑,他走到大酒吧那里,吃掉了两份鲑鱼三明治,喝掉了一小瓶多姆·勃力农牌香槟酒。
按照M 本人的指示,邦德没有携带武器进入贵宾席——他的勃郎宁手枪安安静静地放在汽车里。为了应付万一,他随身携带着笔形报警装置和登喜路牌打火机的复制品——登喜路先生如果知道有人利用他的牌子安装危险的装置,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邦德在贵宾席里闲逛了一会儿,最后在围绕遛马场的大树下的阴凉处找了个座位坐下了。他的兜里还揣着M 给他的另外一个通行证——一个伪造得和真品并无二致的通行证,他可以凭证进入遛马场,轻易接近目标人物。没过多久,参赛的马匹穿过远处的围栏开始进入赛场了。邦德专注地观看着,他很快就认出了“中国蓝”。
无论按照什么标准来衡量,这匹马看上去都不成比例。它身上的毛色没有任何光泽,这使它的形象黯然失色,而且使它显得十分怪诞——它给人的印象是,在这样温暖宜人的一个下午,如果真的想让它跑得比小跑快一点,骑在它身上的不应该是个驭手,而应该是一包炸药。邦德进一步仔细观看这个牲口,仍然觉得它是一匹不成比例的马。这并不是说好马不能有个赖形象,人们预料之外的事情过去也时有发生。邦德看着马夫牵着它兜圈子的时候,突然本能地感觉到——在他的特殊生涯中,这种本能的反应往往能够使他死里逃生——他一定能够赢回自己的钱。“中国蓝”身上具备着俗人所无法参透的某种特性。
那么怎么赢呢?实际上他自己心里也没有底。这些年,在赛道上作弊的事情在英国已经不多见了。可以肯定的是,安东·默里克不会倚仗兴奋剂和偷梁换柱等手法,因为,如今反对使用牲口在阿斯考特组织金杯赛的势力相当强大。可是,邦德从心底里感觉到,几乎可以肯定的是,“中国蓝”将获胜。
突然,邦德感到自己脖梗子上的头发根一阵发麻,使他顿生疑窦。他看见一男二女向“中国蓝”走去——驯马师转向他们,把帽子摘下来捧在手上,脸上挂着毕恭毕敬的微笑迎接他们。邦德终于第一次亲眼看到了安东·默里克博士。
邦德离开座位,尽量向遛马场的入口处靠拢。
这男的毫无疑问是安东·默里克;这张脸和他在照片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照片没有披露的是,这张像斗犬一样的脸的上部竟然还有一头浓密的朝后梳拢的白发。这一点使邦德惊奇不已,后来他才想起来,他看过的照片是从前额部分剪裁掉的。另外,任何一张固化的照片都不能反映出人的步态和风度。
墨客邸庄园的主人看起来只有1 米50 高,而且根本不像邦德所想象的具有苏格兰酋长的风度。他行走如风,一拱一拱地前进。他的动作——包括双手、头部、手指和脖子的动作——又快又机械。简而言之,墨客邸庄园的主人安东·默里克博士所有的动作看起来都像是在模仿一只翅膀被抽了筋的鸟。
然而,他内在的特性和他对驯马师说话时居高临下的态度,弥补了他身体上所有的缺陷。即使从很远的距离观看,人们也会敏锐地感觉到,此人的威严几乎完全掩盖了他身体上的缺陷和脾性上的怪诞。邦德心想,这是个天生的领袖人物;这种人日后即或不是人杰,也会成为十恶不赦的魔头。天生的领袖人物总是在少年时代便脱颍而出,并且在小小年纪便确定了自己的道路,不是走向善的巅峰,便是走向恶的极限。
跟随默里克的两位女士打扮得引人注目。邦德甚至觉得,她们打扮得过于招摇和惹眼,只是服装的颜色还不够艳丽。她们都穿着鸡心领的上装和长过膝盖的针织的裙子,每人还套着一件小马甲。
两人中看起来年长的——显然她是马利- 简·马斯金——穿着一套水兵服,衣服上的明线是显眼的白色。她头上还戴着一顶白色的窄边礼帽。
被保护人拉文德·皮科克个头高挑,身材苗条,看起来正如照片上的她一样美艳动人。她全套服装都是白色,衣服上的明线是深蓝色,头戴一顶白色的帽子。邦德猜测,说不定她们穿戴的都是默里克的罗斯兰时装公司最新的设计。
年轻的姑娘正在开心地大笑着,同时把身子转向了默里克,这时她穿的小马甲张开了,不适时地透出衣服下面那高耸的胸部,一对与她的身材适成比例的乳房。
这种场景总是令人心醉神迷的,邦德终于认识到M 为什么说墨客邸庄园的东家对她的家教极其严格。拉文德·皮科克看起来是个身体健康、精力充沛、动作敏捷的姑娘。邦德这双老道的眼睛看得出来,她身上同样具备着年轻女性那种对异性的渴求,并且总是试图挣脱家庭的羁绊。如果允许她放任自流,不出两个月,拉文德·皮科克准会使无数的男人生出万种割舍不断的情缘,甚至会——在整个苏格兰和英格兰上流社会——搅乱几多美满的婚姻。
邦德眯起双眼,聚精会神地注视着这位姑娘。她仍然在兴高采烈地说着话,并且不时地瞟一眼默里克,好像她每一次看这位东家,目光里总会透露出一种畏惧。
但是,邦德现在还没有心思顾及这些,他需要知道的是其他的东西,是一种能够帮助他按计划直接打进墨客邸庄园的主人最核心的圈子的关键的东西,也是M 和他一起精心策划这次行动时向他详详细细介绍过的东西。
他终于看到了他寻找的东西,他确信这正是他寻找的东西。一套明晰可辨的,有三大圈珍珠的项链环绕着拉文德的脖子。当然啦,从围绕遛马场的树木投下的树荫里,而且从这么远的距离以外观看,人们不可能分辨出这一套项链的真伪。可是,毫无疑问人们会认为它是真的。真品确实存在——那是一套串在三条短线上的,按照大小依次排列的,价值50 万英镑的摩尔真珍珠项链。整个项链是由脖子后边的一个雕花的连接盒和安全链连成圈的。
拉文德年满21 周岁以前,这套项链一直在委托人手里保存着。最初,这套项链是她父亲作为结婚礼物送给她母亲的。她父母在世的时候,这套项链常年保存在一家银行的金库里。
拉文德却违背安东·默里克的意愿——按照M 的说法——打破了清规戒律,并且尽可能在各种各样的场合都戴着它。在M 与世隔绝的办公室里,邦德曾经自言自语地大声念叨过,墨客邸庄园的东家是否真的能够容忍这套项链被带到公共场合。
对于他这样的有钱人来说,破费点钱财,找人仿制一套替代品,应该是一件易如反掌的事情。但是M 把他这种想法斥之为小人之见。
因为,众所周知,皮科克的这套项链是专门在公开场合亮相时戴的。所以,几乎可以肯定,今天下午拉文德脖子上佩戴的项链是真品。
邦德认为,世界上也只有拉文德的脖子配得上这套项链。如果当初他头一次看见这姑娘的照片时曾经心旌飘摇过,那么,现在的他已经为这套项链而倾倒了。这时默里克已经转过身子,开始与两位女士交谈,驯马师向驭手走去,好像是在作赛前的最后叮嘱。远处的“中国蓝”一如既往显得非常温顺:像孩子们骑的摇摇马一样精神饱满。
现在是邦德采取行动的时候了,由于进出遛马场的人很多,所以入口相当拥挤。
通过观察他早已发现,阿斯考特赛场的执勤人员对手持通行证的人不太注意。几分钟之内,安东·默里克和他身边的人就会通过遛马场的入口——这个入口同时也是出口——进入贵宾席,估计他们进场以后会直接前往塔特赛尔时装公司大看台。这次行动到底会有什么结果,完全要看邦德计算时间是否准确和他的技巧是否娴熟。
他手拉望远镜皮套的带子,把望远镜搭在右肩上,左手紧紧攥着张开的赌资收据,动身往遛马场走去。他向执勤人员亮了一下他的通行证,而对方好像忙得根本顾不上看他一眼。
有的驭手已经骑到了赛马背上,有两匹马已经向通往赛道的出口走去。
邦德在远处围着“中国蓝”和它周围的人转了一圈,装作正在仔细观察旁边的另外一匹赛马。
终于,他听见围住“中国蓝”的一圈人一起向驭手道了一声祝福,只见驭手纵身上了马鞍。默里克、那位叫马斯金的女人、驯马师以及拉文德一起向后退了几步,接着又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驭手催着“中国蓝”走开了,邦德注意到,这位驭手不仅显得很轻松,而且还显出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默里克那帮人慢慢地向出口走去,邦德刚才就是从那里进来的。出口现在已经相当拥挤,挤在那里的人全都是有通行证的参赛马匹的主人以及他们的亲朋好友,现在他们都要离开遛马场,回到座位上观看正式比赛。邦德小心翼翼地向默里克那帮人靠拢过去。这位东家正在和驯马师说着什么,马利- 简·马斯金在他的另一侧紧随着他,拉文德·皮科克紧随在他们身后。邦德挤到她和默里克以及他的两位同伴之间,然后稍稍放慢脚步,迫使其他人推推搡搡拥上来,因此,后边的几个人挤进了默里克他们以及拉文德·皮科克之间。这样一来,后者在前边的几个人到达出口处的时候就会自然而然地落后一大截。
这时邦德向旁边让了让,使自己被后者超过,这样,他就可以挤到拉文德·皮科克的身后了。这时他们离出口处只有五六步远,身边的人们都很有礼貌地争抢着尽快穿过出口,已经挤成了一团。邦德此时恰好挤到姑娘的身后,他的眼睛死死盯住她脖子后边的连接盒和安全链。现在他已经把它们看得真真切切了。他被周围的人们簇拥着,和姑娘贴得更紧了,这时他突然闻到了姑娘身上的香味——米尔德巴陀牌香水的芳香。他暗自想道:这是一种极其独特的品牌,是市场上最昂贵的芳香剂。它是如此独特,购买者在买到它的同时还会得到一纸证明其品质的证书。
身边的人很多,在这种情况下,邦德的任何动作都难以被别人察觉。后边的人在推他,他正巴不得有这样的机会。他躬起背部,好像在保护自己,就势将身子紧紧地贴到了拉文德身上。
正如他这些日子反复练习和精心策划的那样,接下来的几个动作他在几秒钟之内就完成了。他的左手垂在身子的左侧,手里仍然攥着赌资收据,右手却伸上来搭到了姑娘的脖子后边。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珍珠项链的连接盒,把它轻轻拉起来,这样,项链的主人就不会感到有人在动她的项链了。
与此同时,他把拇指穿到安全链里边,猛地一使劲将它抻断。这样一来,连接盒就落在他的拇指和食指之间了。他紧紧地捏住它,使劲一挤,然后再一柠,他感到连接盒在他手里已经分家了。
这种连接盒的结构真的是名副其实,它是由两个金属盒子——他手里的这个还装饰着珍珠——一个扣在另一个里头组成的。虽然用力一挤就可以将两个盒子分开,盒子里边另外还有一层安全装置。卡在里边的盒子里有一个小钩子,它钩在外边的盒子的一个小轴上。邦德用大拇指、食指和中指捏住两个盒子,然后让小钩子从小轴上自己脱落下来。这时,他把右手撤回来,把左手攥着的赌资收据一扔,顺势低下头,装作找东西的样子。那一套项链无声无息地滑落到草皮上。他计算的时间和预期的目标简直吻合得天衣无缝。他的赌资收据不偏不倚恰恰落到了掉在地上的珍珠项链上。邦德在出口处弓着身子找收据,顺势将珍珠项链捡起来,然后放到收据上托住,这虽然引起一小阵拥堵,拉文德·皮科克却浑然不知身边发生了什么事。
邦德终于长舒了一口气,他背起手,把赌资收据和珍珠项链用大衣的后摆遮住,然后悠闲地向塔特赛尔时装公司大看台走去。安东·默里克和他身边的人也在往塔特赛尔时装公司大看台走——这早已在邦德的意料之中,所以他小心地和他们保持着一段距离。这时拉文德已经追上了他们,邦德在心里暗自祈祷,她可千万别在到达默里克的包厢之前发现项链已经丢失。
邦德放慢了脚步,让默里克那帮人尽量和自己拉开距离。他心里清楚,很有可能某个便衣警察早已把他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所以,随时都可能出现两种情况——拉文德突然尖着嗓子叫喊起来,声称自己的项链丢了;或者,一只有力的手落在他的肩膀上,按照黑帮的话说,这意味着他“栽了”。如果是后一种情况,让他们与M 直接通话也无济于事,因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默里克那帮人已经全部进了包厢,平安无事。两分钟之后,邦德穿过侧门,顺着台阶爬到了第二层平台上,然后绕到包厢的后边。他右手拿着珍珠项链,向墨客邸主人的包厢走去。
他敲了敲门,然后进了包厢,里边的人都背对着他,没有人注意他,因为大家都在聚精会神地观看参赛的人马进入起跑线。邦德咳嗽了一声,然后说了一声“对不起”。这时包厢里的人才回过头来。
安东·默里克似乎感到眼前的事情有点意外。两位女士却露出等着看热闹的神情。
邦德微笑着,举起项链平静地说:“我敢肯定我有傻福气,从天上掉到我面前一套项链。好像是链子断了。这里有人丢……?”
拉文德·皮科克迅速伸手摸了一下脖子,接着轻轻叫了一声“噢,天哪!”
她的声音极轻,即使处于这种狼狈的境地,她的声音依然十分悦耳。
默里克说:“‘噢,天哪’还不算过分。”他的声音低得与他的身材完全不相称,而且听不出他有任何苏格兰口音。然后他转向邦德说:“我衷心地感谢你。我曾经反复对我的被保护人说过,她不该在公共场合佩戴这么珍贵的东西。说不定这次她该相信我的话了。”
拉文德的脸色已经变得煞白,她不知所措地向邦德和他手中的项链伸着手,嘴里还喃喃地说道:“我真不知道应该如何……”
默里克插进来说:“我们至少可以做到,请你在我们这里观看比赛,先生。”
邦德看见的是一双深灰色的眼睛,简直和凝固的熔岩的颜色一样,但是它们却充满了生命。毫无疑问,他的眼神会使一些人像畏惧上帝一样对他产生畏惧。邦德甚至暗自想道:在某些场合,甚至我自己都会感到害怕。默里克接着说道:“让我来介绍一下,我是安东·默里克,这位是我的被保护人拉文德·皮科克,这是我的老朋友马利- 简·马斯金。”
邦德依次和每个人握了握手,同时依次向每个人介绍说:“我叫邦德,詹姆斯·邦德。”
使邦德感到意外的只有一件事:马利- 简·马斯金说话的时候,她的口音使邦德断定她无疑是个美国人——M 所有的文件里都没有提到这一点。她显然是南方人,邦德暗自揣摩着,可是却接受过东岸文化的熏陶,因为她说话带有鼻音。
“和我们一起观看比赛,怎么样?”默里克说话的速度相当快。
拉文德这时已经恢复了常态,她带着明显的恳求口吻说:“噢,答应吧。”
马利- 简·马斯金在一边笑而不言。她是个漂亮的女人,和安东·默里克笑里藏刀的表情相比,她的笑显得更为真诚。她终于开口说话了:“你得留下,因为安东有一匹马参赛。”
“谢谢你们的邀请。”邦德说完走进了他们中间,并且设法坐到了默里克和他的被保护人之间。然后他问道:“哪一匹马?”
这时默里克已经举起了望远镜,正在沿着赛道寻找起跑线。他随口说道:
“‘中国蓝’,它已经进入起跑位置。”说完他放下了望远镜,邦德注意到,这时他的眼睛里有了一点生机。默里克又说:“它准能赢,邦德先生。”
“我真心希望如此。真是太巧了,”邦德笑着说,说话的同时伸出手去拿自己的望远镜,“我在你的马身上下了一小笔赌注。可是我当时并不知道它的主人是谁。”
“真的吗?”默里克的话语里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微微一笑,接着说道:“你的钱不会输。这也可以算作我对你捡到拉文德的项链的一份回报。你怎么会选择了‘中国蓝’呢?”
“喜欢它的名字。”邦德尽量显得真诚地说,“我有个姨从前有一只猫也叫这个名字。是一只暹罗猫。”
“他们已经准备起跑了。”拉文德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激动。大家都把望远镜转向远方,转向阿斯考特金杯赛的起跑线——一场两英里半的比赛。
他们下面的看台上突然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声。邦德把望远镜的焦距对准的时候,参赛的马早已离开了起跑线。
起跑刚刚半英里,参赛的马已经排出了阵势。和女王的马跑在一起的是其他几匹著名的马——佛朗西斯的赛马“福来”,德斯蒙德的赛马“得来特”,紧随其后的是“索福三得”,它们和第二拨的3 匹马之间至少隔着10 个马身的距离,其他赛马已经远远落在了后边。
邦德的望远镜一直跟随着第二拨的3 匹马,它们一直与第一拨有望夺金的4 匹马保持着一段距离。这3 匹马里就有默里克的参赛马“中国蓝”,它的驭手身穿黄黑相间的服装,显得十分突出。
赛道旁边的人群追随着赛马发出此起彼伏的,激动人心的,喧闹的欢呼声,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邦德所在的包厢却显得异常沉闷和压抑。场上的赛事正在紧张激烈地进行着,领头的几匹马好像无力把跟随其后的3 匹马甩开。女王的马仍然处于领先的位置,可是,在赛程接近一半的时候,德斯蒙德的“得来特”开始加速,冲到了领先的位置,和女王的马已经难分仲伯,这两匹马渐渐把“福来”和“索福三得”拉开了半个马身,但是它们仍然像运动中的一个整体。
赛程过半的时候,邦德把望远镜对准了另外的目标:追随着第一拨马的第二拨马当中,有两匹马似乎也开始落后了。过了一会儿邦德才意识到,这只不过是视觉上的一种错觉而已。这时他听见安东·默里克含含混混地念叨了一阵子,只见“中国蓝”的驭手开始拼命抽打他的坐骑,这匹马一下子把它和第一拨4 匹马中排在第三和第四位的两匹马的距离拉进了。
“冲啊,‘中国蓝’,冲啊!”拉文德轻声叫道。邦德往包厢的围栏边上看了一眼,马利- 简·马斯金这时已经神情紧张地攥紧拳头站了起来。
冲在最前边的4 匹马不断地交换着位置,已经把全场观众的情绪推向了高潮。
当它们跑过了四分之三的赛程时,人们才突然意识到,“中国蓝”已经对它们构成了严重的威胁,它正以极快的速度沿着外圈赛道冲上来。
赛道上的“中国蓝”和邦德刚才在遛马场上看到的它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它正以绝对精确、稳定的步法机械地狂奔着,而且这时它的冲刺速度已经超过了跑在前边的所有4 匹马。在到达最后八分之三英里直线赛道的时候,“中国蓝”
已经开始超过佛朗西斯的“福来”和“索福三得”——并且正在接近现在已经再次被女王的马超过,正处于第二位的德斯蒙德的“得来特”。
“中国蓝”突然以极快的速度向前猛冲,超过德斯蒙德的“得来特”和女王的马,进而把在整个比赛进程中一直处于领先位置的两匹马甩下一大截,最后跑过终点。这段时间,全场观众爆发出一阵持续不断的,狂风一般的喊叫声。
拉文德高兴地欢呼雀跃,激动地叫喊起来:“它赢了。安东叔叔,它真的赢了!”
马利- 简·马斯金大笑起来——一种低沉、宏亮的声音——可是安东·默里克博士轻轻一笑,然后说:“它本来就该赢。”邦德注意到,默里克的笑根本就没有反映到他的眼神里。“我说,邦德先生,我的马把你的钱给你赢回来了。我很高兴。”
“最高兴的应该是我。”邦德立即接口说,好像无意之间泄露了自己本来应该秘而不宣的心态。他把握分寸恰到好处,所以立即引起了默里克的兴趣——他的表态说明,他这个人并不在乎金钱。
“哦,”墨客邸的东家点头赞许道,“我说,或许我们应该再见一次面。”
说着他把手伸进自己的上衣口袋里摸了摸,从里面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邦德,然后接着说:“如果你有机会到苏格兰,别忘了过来看我。有机会招待你,我会感到很荣幸。”
邦德低头看了看印着安东·默里克的地址的名片,佯装惊讶,然而又故作镇静地说:“真是无巧不成书……”
“真的吗?”默里克本来打算离开,又停了下来。本来也是,他刚刚赢得了阿斯考特金杯,正要庆祝自己的胜利。“什么事又巧了?”
“我今天晚上正巧要去苏格兰。而且一两天之内就会到你们那一带。”
对方那双深灰色的眼睛显得更加冷淡了,他问道:“公事呢还是旅游?”
“主要是去玩。可我随时都有公事。”邦德说话时尽量作出很真诚的样子。
“那你是做什么的,邦德先生?”
邦德直视着对方的眼睛说:“我嘛,总的说来,我是个当兵的,雇佣军——是价格最高的那种。算了,我希望我们彼此能够留下好印象。我们这种人已经是穷途末路了。”说到这里他笑了笑,他知道这种残忍的小玩笑有点过分。“如今的人都瞧不起雇佣军。”
安东·默里克拉住邦德的手腕子,把他拖到一边,躲开了两位女士。他说道:
“我并不反对你这种职业,邦德先生。事实上我自己在某种程度上也在使用雇佣军——狩猎巡护员,在我自己的领地上。天知道,说不定我那里还有适合你干的事情。
依我看,你挺棒。到默里克城堡来吧。星期一我们有个一年一度的小聚会。那里的大部分土地和附近的一个村庄——墨客邸村——都是我的。所以,每一年我们都按照自己的方式举办高原式的年度聚会。
老一套东西——投棒、链球、铅球、还有点舞蹈摔跤什么的。你肯定会喜欢。”
他的最后一句话几乎是以命令的口吻说出来的。
邦德点了点头,默里克这时已经转向了两位女士。他说道:“我们得下去了,去给“中国蓝”庆功,还得接受它赢得的奖杯。马利- 简,拉文德,你们很快就能再次见到邦德先生,他已经非常友好地同意来看我们并且住下来——参加我们的年度聚会。”
他们离开包厢的时候,邦德感觉到,尽管马利- 简·马斯金很友好,她的眼神里却透出了一种嘲讽的意味。
“我得再次谢谢你——我是说,项链的事,邦德先生。”拉文德说,“我盼着能早日见到你。”邦德感到,她道别的方式非同寻常,好像话里有话。
她无疑说的是心里话,可是同时又让人觉得她在传递一种警告。让邦德无法理解的是,初次和拉文德这样的女人见面,在她楚楚动人的,随和的,端庄的外表下面,怎么会隐含着一种畏葸。
墨客邸的东家再也没有回头看邦德——他离开包厢的时候,动作仍然像鸟一样,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回过一次头。
邦德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目送他们走出包厢,心里仍然在琢磨默里克描述的高原式的年度聚会,以及他可能会被邀请参加什么样的比赛。后来他去楼下的“诚实之音”服务台领取自己赌赢的钱时,卖彩票的人对他大加恭维。
过后他给比尔·坦纳打了个电话,他们完全用暗语进行交谈。然后他又给格拉斯哥的中央饭店打了个电话,为自己在那里预订了第二天一早就进住的房间。他对前台服务员强调指出,他一到达就得使用房间,而他预计自己一大早就能够赶到那里。
毫无疑问,墨客邸的东家会带领他那帮人飞回苏格兰。邦德不想落后得太远,他也不想在没有做好准备和没有充分休息的情况下进入默里克城堡。
詹姆斯·邦德拎着望远镜的皮带,把它往肩膀上一甩,迈着轻松的步子向停车场走去。
7城堡之王
夜色沉沉,邦德开着车高速往北方驶去。在整个行程中,他花了大量的时间琢磨安东·默里克究竟采用什么手法利用中国蓝获得了金杯,可是他想不出答案来。他想到了人们常说的口头语:天生的赛马。可是那匹马从任何方面来说都不像个赛马。那么,应该如何解释它在阿斯考特一举夺魁这件事呢?唯一可能的解释只能是老掉牙的伎俩,它的驭手在此前的比赛中不让它崭露头角——在重大时刻来临之前决不亮底。可是,正如他正在寻找的其他答案一样,真正的答案也许只能在默里克城堡里找到。
到格拉斯哥一路平安,没有发生任何意外。邦德全速行驶,小心躲避着检查时速的警察,在夜间服务的加油站加了一两次油。
上午9 点,他已经停好车,在中央饭店安顿下来。早餐包括米粉粥、炒鸡蛋、烤面包和咖啡。吃过早饭,他把“请勿打扰”牌挂在门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直到晚上7 点钟才醒。
仔细研究过带有等高线的地图之后,邦德选定了自己的行动路线。然后他到饭店下层的莫尔梅森餐厅吃了晚餐——这家餐厅是以拿破仑和约瑟芬隐退以后的居住地命名的,在苏格兰地区,它是一家数得着的法式餐厅。然而,邦德当晚并不想大吃一顿,他仅仅点了几样简单的东西:熏鲑鱼、牛肉片和青菜,至于饮料,他只要了皮埃尔牌矿泉水。他已经下定决心在黑夜走完余下的大部分路程——像个秘密穿过荒漠的独行者。
在饭店结完账之后,邦德10:30 便上了路。他首先取道A-82 号公路,沿着洛蒙德湖岸往北开。第三天一大早,他在紧靠加里湖的一个村子停下来休息了一整天——他已经上了A-87 号公路,这是一条傍着西海岸通向北部的路,它穿过几个湖区,还有不少狭窄路段。
第四天上午,他已经到达卡伦湖东岸的一片林区。他首先把绅宝车停在林子里人们看不到的地方,然后在淡蓝色的天穹下,在松树和石楠树的芬芳气息中充分休息了一整天。他心里清楚,墨客邸村和默里克城堡离此地也就是115 公里到130 公里远近。他带来一些饼和水果,还有皮埃尔牌矿泉水。
在执行任务的关键时刻,他可不想喝任何刺激性大的饮料。
由于邦德的旅程必须在安全与合适的时间完成,他的心思在整个旅途中一直都特别集中,根本无暇顾及和欣赏苏格兰美丽的自然风光。说实在的,由于差不多都是在夜间行动,他也没有机会这样做。所以,在这次休息之前,他调整好驾驶座靠背的角度,然后躺到座位上,从朝阳东升到红日西坠的整个过程中,他一直待在座位上,一忽儿打盹,一忽儿坐起来吃一点东西。
天黑之前,邦德开始准备各种应急物品。他打开汽车的后备箱,从特别装备处为他准备的公文箱里拿出一包香烟装进衣兜。这包香烟只有6 支是可以抽的真烟,其余4 支一头是真烟,另一头的里边各装了一个空心套筒,每个套筒里都巧妙地藏有一个微型窃听器。如果邦德是作为活动监听装置打进默里克家里,他还会需要其他辅助设备;他的小型监听装置——不仅有耳机,还有录音带——隐藏在特别装备处为他准备的箱子里的某个暗格里。
他摸了摸口袋,以便确定笔形报警器仍然在老地方,还有那个仿造的登喜路牌打火机——它会让任何成年人至少懵上一个小时——决不能把它和自己的真打火机搞混了。
他带来的其他武器都隐藏在汽车上安全的地方,并且上着锁。他随身携带的其他用具只有两件——巴克罗姆公司制造的望远镜和能够套在头上的夜视镜。
最后一线光明消失殆尽,广袤的天穹挂上了几颗星星,邦德发动起绅宝车再次上路了。他沿着卡伦湖畔朝阿普克罗斯进发。他心里清楚,目的地已经不远了,而且一路上他必须时刻提高警惕。他计算时间非常准确,开车70分钟以后,他的绅宝车已经在穿越墨客邸村的小桥了。这座桥直通村子里唯一的街道,街道两边是样子古怪,排列整齐的一排排小房子,两个商店,一家饭店和一座教堂。
墨客邸村傍着一条小河,座落在宽阔的山谷的谷口。一轮明月高悬在夜空,借着它洒下的清辉,邦德看得十分真切,山谷两侧的山坡上没有树木,村子后边,也就是山谷的另外一端,在苍天的映衬下,城堡像个兀地凸起来的巨大的岩石。
若不是间或有灯光从路边的房子里透出来,人们或许会以为村子里没有一户人家。邦德计算着时间,他用了不到45 秒钟便穿过了这一小片房子。在村子另一头靠近教堂的地方,本来就不算宽阔的道路岔开了,路标上有两个牌子,分别指着两条路。一条窄路通向山谷正前方另外一端的默里克城堡;另一个牌子指向另外一条同样窄的往回弯的路,牌子上标明,它与通向希尔代格镇的道路相接,可是邦德却认为,这条路在接上通向希尔代格镇的A896号干线公路之前,肯定会连接上另外一条窄路,说不定还会穿过几处狭窄地段。虽然路牌上写得很明确,这条路无论如何还是要沿着山谷的走势向东延伸,所以,说不定他可以沿着这条路找到一个有利的位置,以便仔细观察一下城堡。
邦德又耽搁了一两秒钟,拿起红外线夜视镜套到头上,把这种镜片突出的眼镜舒舒服服地架在自己的鼻梁上。月光照亮的夜景顿时变得和白天一样清晰,这样,在这种干燥的道路上开车简直变得易如儿戏。他关上前灯,开着车子稳稳当当上路了。翻过东侧的山谷,道路开始向下倾斜,可是,从这里仍然看得见城堡最高的几层楼,因为它们刚好高出地平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