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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美妙的幽会》》 · [韩]金圣钟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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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昌诗的尸体已经由他的父母来领走了。徐刑警还没有忘记,领尸体的时候孙君的母亲浑身颤抖的样子。他估计孙的尸体已经化妆过了。

河班长听完了录音,等徐刑警回来。不一会儿,徐刑警果然板着脸来了。

“玉子后面的人是谁?”

“是跟崔先生在同一大学工作的林采文教授。”

徐刑警说明了去找林采文教授的理由,然后把孙君的检验报告打开来给他看。

“好像有点麻烦。刚才我去找了医生,他说不可能测定出更准确的死亡时间。”

“有问题吗?”

河班长看了一阵检验记录,把眼睛转向徐刑警。

“十点钟没问题?”

“是的。崔先生出现在龙宫的时间是十点钟左右。从饭店到龙宫只不过十分钟。跑过去五分钟也不要。如果说孙君是十点钟死的……估计崔先生是在这段时间里杀害了孙君,然后立即跑到龙宫。这是完全可能的。他的无辜肯定要在这儿破灭了。”

“能不能把玉子的证词弄得更确实些。不要笼而统之地说十点左右,要准确。”

“这可不容易。要弄清崔先生是几点钟出现在龙宫的,在准确的时间没有记录下来的情况下,几乎是不可能的。”

“即便如此,也是以把那个姑娘喊来再问一次为好,你说是不是?再叫她来一次吧!”

“是。最好要再检验一下孙君的尸体。说是化妆过了?”

“对。听说化过妆了。”

第三者的身影

河甲石班长的一个组就崔基凤不在犯罪现场的问题反复进行讨论,但始终得不出肯定的结论,只是瞎争一通。由于既不能肯定又不能否定他不在犯罪现场,所以也就不能释放崔基凤。

徐刑警回到警察局给汉城的金玉子挂了个电话,由于还不到上班时间,电话是挂到她租的房子里的。

“不在。”

传来一个男人生硬的声音,电话同时被挂断了。徐刑警又接着打,在讲明了身份以后,托他告诉玉子,请她一回来就打个电话来。

河班长一边在旁边听他的通话内容,一边用警备电话要汉城Y警察局。Y警察局刑警课的课长是曾经跟他共过几年事的同事。他恰好还坐在课长位置上。河班长简略地告诉他一些情况以后,谈到了金玉子的问题。

“她是凶杀案的重要人证,为了确保她的安全,请马上把她送到这儿来?”

“当然要把她送来。到哪儿去找她呢?”

河班长把金玉子的家庭地址和她工作的酒店的名字告诉了他。当然也把电话号码告诉了他。

“她在罗伊阿卡拉,用的是吴美子这个假名字。”

“罗伊阿卡拉,那地方我常去。而且我认识他们的社长。”

“那就拜托你了。”

看见河班长放下话筒,徐刑警放心地叹了一口气。

崔基凤还在警察局的拘留所里。他已被拘留十天了。十天一过,他就将同起诉书一起送交检察署。

起诉书等于是已经完成了,因此可以不等满期,马上把他送交检察署。但是河班长决定尽可能推迟把他送交检察署。

由于这个案件全国都知道,份量相当重,所以所长也很关心。他要求随时向他报告,指示说案犯既然抓起来了,那就不要犹豫,及时送交检察署。河班长大汗直淌,把崔先生不在犯罪现场的问题告诉了他,请求把送交检察署的事放宽一点,并说:“重要证人金玉子小姐就要来了。”所长划了一条界线说:“那就等到那个姑娘到了为止,不过……”

崔基凤挤在其他杂七杂八的案犯堆里老老实实地坐着。他下巴上胡子拉碴,脸非常憔悴,显得软弱无力,好像把一切都抛弃了。河班长和徐刑警把他喊到审讯室。他以绵羊一般的老实态度坐在椅子上。

“看过报了吗?”河班长翻开报纸给他看,问道。

他摇摇头。

“听说了,但是还没有看过。”

“看看吧!”

崔先生由于没有眼镜,把报纸拿到眼睛跟前开始看起来。看过报纸以后,他不动声色地把报纸放在桌上,好像毫无感触。河班长和徐刑警想看看他的表情变化,但什么也没有看到。

“情绪怎么样?”河班长敬他一支烟问道。

崔基凤接过香烟,插在两片嘴唇当中,嘴角上露出一丝冷笑。

“你们把我葬送了。”

“不是把你葬送了,只不过是按照事实作了报道而已。”

“还没有判决,哪来的事实?”

“你寄希望于判决?”

“并非如此……”

他好像不愿意多说,下面的话没说清楚。

“听说你给学校递了辞呈?”这次是徐刑警在问。

“对。昨天我托妹妹递了辞呈。”

“你递辞呈意思是承认有罪?”

“不。从道义出发,我认为自己已经没有资格在讲坛上教学生,所以递送辞呈。”

“你不在犯罪现场,可以为自己辩护,为什么不提出这个问题?”

“不在犯罪现场?有这个证明的话,请你告诉我。”

“二十六日晚你和龙宫的舞女金玉子小姐一块儿在P饭店里睡觉,为什么隐瞒这个事实?”

崔基凤的表情突然呆滞了,他怔怔地张着嘴,像掉了魂魄似地看着徐刑警。

“我已经找过金玉子小姐,估计她会成为一个重要的证人。你干吗要隐瞒这个事实呢?”

崔基凤本来呆滞的表情松弛下来了,两只眼睛里闪出困惑的目光。

“这种事怎么能由我自己来说呢?”他好像自己也有点寒心似地说。

“关系到生死的问题也不能说?”

“不能说。”

“为什么?”

“难为情……因为这是丢人的事。”他叹了一口气,然后加了一句:“我都不愿意想。”

“是事实吗?”

“是事实。”崔基凤乖乖地承认。

“你干吗要做这种事?干吗要做按照常规怎么也无法理解的事?”

“嗯,你说得对。按常规怎么也无法理解。”

“为什么要干这种事呢?你杀了孙君和吴妙花以后到龙宫去过吗?在龙宫喝过酒,又带了舞女到旅馆去过吗?就像杀人犯作最后挣扎似的。不过,就算是挣扎,你也挺肮脏。”

徐刑警尖锐地指责对方。崔基凤感到心里就像锥子刺的一样疼。疼得有点憋气。

“你的不在犯罪现场不成立,我曾经对此寄以希望……结果反而更加失望!”

徐刑警继续尖刻地刺他,有点冷酷。

“不在犯罪现场,随便怎么都行!因为我一开始就没有提出这个问题。没有必要硬要强调不在犯罪现场。因为我没有杀死孙君和吴妙花。”

“那么,你为什么要干这种事呢?如果是正常的,那是无法想象的。”

“是呀!我为什么要干这种事……连我自己也不清楚,大概是碰见了鬼!”崔基凤失魂落魄地嘀咕道。

“别发呆,谈谈吧!自以为自己有最大诚意的人为什么会干这种事呢,我们非常关心这一点。”

河班长说罢,把香烟叼在嘴里,在崔基凤的周围转来转去。有好一阵,室内充满了难以忍耐的沉默气氛。

崔基凤其实是很难堪的。他本想把这件事作为永久的秘密放在心里,自己死的时候一块儿带走。然而,现在露了底,这该怎么办是好呢?妙花究竟在哪儿?她究竟怎么样了?

“说来真是话长,还是从发现吴妙花和孙君关系的来龙去脉谈起吧。圣诞节前夜,也就是结婚前两天。那天晚上我在家。深夜有个女人打了个电话给我,她说吴妙花和一个男人现在一块儿住进了W饭店,叫我去看看。还告诉我房间号是一○一九。她没有说自己是什么人,就把电话挂断了。好像是见了鬼!我又不能装不知道,就去了。我要了一个房间,尔后到十楼去。瞒着人走到一九号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听见有男人和女人的笑声。女人的笑声好像是妙花的声音。”

崔基凤嗓子发干,难以接着说下去。徐刑警跑出去拿了一只水壶来,在杯子里倒满了热茶递给崔基凤。崔基凤喝过茶,看了看窗外,又开口说道:

“妙花的汽车也在饭店停车场里。车棚上积着厚厚一层雪。我通宵坐在窗口看着吴妙花的车子。这一夜真是印象深刻,绝对忘记不了。我怎么也睡不着。我觉得自己太不中用,大悲惨了。”

“为什么不冲进房里去?进去可以把他们宰了……”河班长好像忍无可忍地说。

崔基凤摇摇头:

“哪能这么干呢?两个人正在房里作爱,怎么能进去呢?这种事我怎么也干不了!”

“你是个绅士!”

“倒也不是绅士派头……反正这种事我干不了。”

“你住在几号房间?”

“五一二号。

崔基凤又喝了一口茶。

“然而,我又没有回家,通宵坐在窗口看着妙花的车子。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早上,终于看见妙花从饭店出来,朝停车场走去,后面跟着一个小不点儿小伙子。他们一起乘车走了。我喊了一辆出租汽车去追他们。小伙子半路上下了车,吴妙花则照旧开着车子走了。我下车跟踪那个小伙子,连他家都了解到了。第二天我和吴妙花举行了婚礼。”

刑警们都无可奈何地看着他。他们怎么也无法理解崔基凤的行为。结婚理应作罢,可他偏偏结了婚!

“你对吴妙花一句没有提就结婚了?大概不是这样吧?”

“一句没有提。我装作完全不知道的样子和她结了婚。”

“什么事情也没有?”

“什么事情也没有。然而在礼堂里又看见了那个小伙子,我以为他是来祝贺我们婚礼的,觉得挺有趣。”

“停一停。你看到对方这么无礼,还愿意跟那女的结婚?”

“是愿意结婚。晓得了这件事,更加想把妙花变成我的妻子。真是奇怪。我既不恨她,又不嫌她,反而更加想保护她。”

“你跟一般人是不大同。做的事不是超越常规,就是不合规矩。”

“我不这样看。”

“是吗?接下去说吧!”

河班长又开始在崔基凤周围转圈子。

“正如你们所知道的,我们去雪岳山旅行,住在H饭店。想不到在那里又看见了孙昌诗。那时,我当然还装不知道……不过,真的很难控制自己的感情,既恼火又难堪。带着这种情绪跟新娘作爱,自然就没能如愿。孙昌诗的脸老在我的眼前晃动……所以我们的作爱最后又失败了。这样我更加受不了,就从房里跑出来,到龙宫去喝酒。”

“那时几点钟?”

“大概是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

“能够再说得准确一点吗?”

“准确的时间弄不清楚。因为我没有特地去记时间。”

“这时间对你来说很重要。不过,你要是实在记不起来也没办法。来,接下去说!”徐刑警失望地说。

“从龙宫出来,到前面的P旅馆去。我先走,金玉子随后才来。那天晚上我烂醉如泥。情绪也不好,所以喝得很多。可笑……在那儿我和金玉子发生了关系,这是事实。真是莫名其妙!和新娘子干不起来,跟金玉子倒干起来了。第二天早上我起身的时候,玉子还睡得迷迷糊糊的,尿撒在床上也不知道。”

“撒尿了?”河班长停住脚步,大声问。

“对。”

“谁?”

“玉子撒尿。我是独自离开旅馆到饭店去的。我们住的房间关着,怎么揿铃门也不开。我以为妙花在屋里不给我开门,就到咖啡厅去打内线电话。但她不接。我想她会不会有什么事,便到服务台去看了一下,房门钥匙在那儿。男服务员不知道吴妙花是什么时候交出钥匙出去的。我打开门进去一看,吴妙花不在,孙君的尸体却在浴室里。”

他都坦白了,好像挺痛快,两只手直搓。

“你记得当时拿钥匙给你的男服务员的长相吗叩

“看见大概知道。”

沉默了好半天。刑警们不知道应该相信崔基凤的话相信到什么程度。如果他的话是事实,侦破得再从头开始。一切都回到原来的地方。

然而,崔基凤的话很有说服力,听下来,他在新婚第一夜干这种事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你在二十六日晚的行踪是能够拯救你的佐证,证明你不在犯罪现场。也就是说,孙君遇害的时候,你不是在龙宫,就是在P旅馆。现已判定孙君的被害时间是二十六日晚十时到二十七日凌晨二时。问题在十时。如果孙君是在十时死的,就可以得出结论:你可能是杀了孙君再到龙宫去的。因为你说你是在十点和十一点之间去龙宫的。从这一点来看,你的不在犯罪现场有漏洞。是个非填不可的漏洞。为什么翻来覆去都是十点钟!如果你说你是在十点钟之前去龙宫的,并且能够加以证明的话,你的不在犯罪现场就有说服力。”

崔基凤摇摇头,好像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十点钟以前没有到龙宫去。我们九点钟听新闻,然后洗澡,并且想做爱。新闻估计是三十分钟左右。两个人洗澡要时间,还有洗过澡以后的行动……最后算得出是十点钟过了才到龙宫去。十点以前,时间不对。”

“你怎么尽拣不利于你的话说!”

“我只不过是按事实说罢了。”

河班长和徐刑警带崔基凤到P旅馆去。崔基凤认得出服务员,可服务员认不出崔基凤。

翻开住宿登记簿,有崔基凤的名字。住宿时间是二十七日凌晨一时。登记簿上白纸黑字记得明白,字迹龙飞凤舞,好像是喝得大醉以后写的。崔基凤完全记不得登记过。但那分明是自己的笔迹。好像是烂醉如泥、稀里糊涂写下的。

“你想不起来吗,这位客人就像这上面记载的那样,是二十七号凌晨来住宿的,带着龙宫的舞女?”

“唔,这儿写了,肯定来过!”服务员上上下下打量着用手铐连着的两个人当中的一个——崔基凤,不高兴地回答。

崔基凤的右手和徐刑警的左手用手铐连结着。这样连结着的两个人不知怎的显得很亲密,甚至很相像。

“他说那天把尿撒在褥子上了……这还不记得?”

听见这话,服务员的眼睛才闪闪发亮。

“啊,现在我记起来了。客人把尿撒在褥子上,我们是头一次碰到。尿撒得很多,褥子全湿了,干杂活的大嫂把它拆下来洗,哭笑不得!他就是当时撒了尿逃走的客人,我可记起来了!”

服务员厌恶地白了崔基凤一眼。

他们离开旅馆到饭店去。走到服务合跟前,崔基凤用手指头指着一个服务员:

“那天就是他把钥匙拿给我的。”

被指的服务员不知道他说什么,眼睛直翻。刑警一追问,他也许是记不起来,一个劲地磨蹭。这次崔基凤又说了说当时的情况:

“当时我说有没有六一五号房间的钥匙,请给我一下,你问我是那房间的客人吗?我说,有个同伴,大概是在我出去的时候外出了,你就说把居民证给你看看,我就给你看了。你确认住宿登记簿上的内容和居民证上的内容相一致以后,才把钥匙交给我,你说由于经常发生盗窃事件,所以才盘问,还向我道歉,不是吗?我可记得清楚。”

“哦,我记起来了。对,对,是这样。现在记起来了。唔,是我把钥匙交给你的。”服务员快活地回答。

回到警察局,吴妙花的父母和汉城组的刑警一块儿坐着,他们一看见崔基凤,便恶狠狠地扑了过来。另一边,孙昌诗的父母也在。

“你还我女儿!”

“你还我儿子的命!”

他们像马蜂一样猛扑过来,揪打崔基凤。

第二天早上,十点钟稍微过一点,汉城Y警察局刑警课长打了个电话给河甲石班长:

“怎么样?送来了吗?”河班长着急地问。

“这件事吗?稍微有点困难。”

“这是什么话叩

“那姑娘好像失踪了。不在家里,也没到店里上班。可又没搬家,行李依旧在房里。打听了一下,没有人晓得她的行踪。”

“是吗?”

金玉子失踪估计是一月三号晚上前后。据说那天晚上金玉子到舞厅陪客人,清晨一时左右回家。但那天金玉子没有回去。

“好像是从舞厅出去以后失踪的,谁也不知道她的去向。”

“是不是跟最后一个客人走的?是不是到什么地方去旅行了?只要给钱,她哪儿都会跟去……”

“没有跟客人走,是一个人走的。得稍微等一等。不过……好像是失踪了。”

“我现在正要派人去,请多帮忙。”

“那还用说!”

河班长挂断电话,看了看徐刑警。

“金玉子看来总归是失踪了,怎么办?”

他把通话内容告诉了徐刑警。徐刑警默默地听着,表情呆滞。

“三日晚上……那是跟我碰头的那一天晚上。我九点钟光景出来的。”

“得再到汉城去一趟。”

“对,去一趟。”

徐刑警斩钉截铁地说。一天不休息,接连不断地跑汉城,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既然干的是这个行当,就不能计较时间和场所。问题是要找到金玉子。如果她真的失踪了,那可是一件大事。

天气虽冷,但很晴朗。徐刑警乘上十一点三十分出发的高速公共汽车。由于山上积着雪,阳光反射过来,车窗外面的景色令人眼睛发花。

他把椅子朝后扳扳,闭上眼睛想睡一觉,但半天也没有睡着。不仅没有入睡,而且老是想到金玉子,以致头脑发晕。然而,这种想法老是朝不吉利的一侧倾斜。不会的,这种女人一两天不在家不是很普通的事吗?不,总有点儿不寻常。如果弄清楚了她的失踪是事实,那意味着什么呢?如果她的失踪是由于外部的压力,那和这个案件又有着什么样的关系呢?是不是意味着迄今为止一直在考虑的第三者的影子终于露面了,接近金玉子了。

到达汉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徐刑警首先去找Y警察局的刑警课长。

“啊,来了!正在等你呢!你们两个见见面!”

看上去很狡猾的刑警课长介绍自己的部下,说:

“我们崔刑警调查过男女关系的事,你听听他的。我有事得先走了。”

刑警课长好像挺忙,先走了出去。崔刑警和徐刑警一般年纪。与徐刑警相比,给人的印象是比较鲁莽。他们离开警察局到罗伊阿卡拉舞厅去。

“去了,可能也不在。刚才我和跟她同住一室的姑娘通了个电话,说是还没有消息。”

在一起朝罗伊阿卡拉舞厅走的过程中,崔刑警说。

“到哪儿能见到那姑娘呢?”

“她也在罗伊阿卡拉舞厅工作。”

罗伊阿卡拉舞厅的客人已经满座。崔刑警把经理和一个名叫密斯朴的姑娘喊了来。

这期间徐刑警沿室内转了一圈,回到座位上的时候,经理、密斯朴正和崔刑警在谈话。徐刑警把金玉子的照片掏了出来。崔刑警把他介绍给经理和密斯朴。

“为了要找玉子,他从江陵跑到这儿来,问什么,你们就告诉他什么。”

“大大辛苦了。”

经理露出商人的本性,微微一笑低下了头。

“金玉子在这儿用过吴美子的假名?”徐刑警爱理不理地提出了问题。

“对,是的。”经理回答。

“金小姐三日晚上和我一起在这儿喝酒,喝到九点钟。我跟她是九点钟光景分的手。后来金小姐和谁喝过酒?”

徐刑警看了看朴小姐。她的身体特别干瘪,和玉子一起在租的房子里自己开伙。

“你走了以后,她又接了两批客人。第一个客人年纪很大。因为他是跟另外三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客人一起来的,所以我也和玉子一起接待他们。”

“这些人是常客吗?”

“头一次看见,好像是经商的,挺斯文。”

“后来又接了什么样的客人?”

“年轻男人。一个蓄着两撇小胡子的年轻男人。当时我在另一个房间里和别的客人谈话,后来才看见那个客人和玉子一起喝酒。由于他戴着一副有色眼镜,脸的长相看不大清楚。”

“那客人是一个人吗?”

“好像是的。因为我看见房里只有他们两个。”

如果是蓄着两撇小胡子、戴著有色眼镜的男人,那是不能轻易放过的。有必要加以注意。徐刑警很紧张。

“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一点钟光景,我去看了一下,那客人走了,只有玉子一个人。”

当时玉子喝醉了酒倒在房间里的沙发上。玉子和朴小姐工作结束以后总是一块回家,可当天晚上不能一块儿去,因为朴小姐要跟客人一块儿上旅馆。尽管她轻易不跟客人去,但是最近收入不好,因此有时也接受客人的其他要求。她把五于摇醒,玉子歪歪倒倒地站了起来。朴小姐对她说明了不能一块儿走的理由,问她能不能一个人回去,她说别担心,没问题。自己一个人能走,放心吧!并且一面挥手,一面首先走了出去。这就是最后一面,后来就没有看见过五子。

“第二大一大早,我回家一看,玉子不在,也没有睡过觉的痕迹。问了问房东大婶,说是她昨天晚上没回来。直到现在她也没回家,自然也没到这儿来。”

“也没打电话来联系过?”

“没有

“是不是说过到什么地方去了?是不是到老家去了?”

“如果要到什么地方去,她会说要到什么地方去的。可她完全没有关照过。不管到哪儿去,也不能这样呀!何况她连衣裳也没换,这种打扮能到哪儿去呢?尤其是在半夜里。就是到什么地方去,也应当先回家,等天亮了再走呀!反正有点奇怪!”

朴小姐连连摇头,显出充满疑问的表情,好像不能理解。

“那天晚上玉子干完活醉醺醺地朝外走的时候,会不会有人跟她一起走,哪怕不是客人?”

“关于这一点,我了解过,谁也没看见。”经理用很有把握的口气回答。

两个刑警在朴小姐的带领下,到她们租借的房间里去看看。那是一间勉强够两个人睡的小房间,但是整理得非常干净,一看就是女人住的。

玉子的物件,只有一只蒙着塑料面子的皮箱。尽管他们一件一件仔仔细细地搜查了好半天,但是没有发现可能成为失踪的线索的东西。

“玉子小姐有没有情人?”

“没有。

“玉子也跟客人在外面过夜?”

朴小姐点点头。

“玉子小姐总有几个喜欢的客人吧?”

“不太清楚。”

虽说同住一屋,朴小姐对玉子的私生活几乎完全不了解。不,好像是没有注意。

徐刑警的头脑里又浮现出年轻男人的形象。那是一张轮廓不太分明的脸:蓄着两撇小胡子,戴著有色眼镜。

那天晚上没有再进行调查,也就不可能有进展。第二天一早,徐刑警又到玉子租的房间里去。跟想象的一样,她依旧没有回来。他给本局的河班长打了个电话汇报情况。

“按照我的看法,最好是全国搜查,也许已经晚了。”

“晚了?什么晚了?”

徐刑警谈了自己不祥的预感。

“我估计可能是被害了。”

“你好像有点神经过敏。”

“不知道。假若像你认为的那样真是万幸。我这就到玉子家乡去一趟。以后再跟你联系。”

“好,调查一下。按照你的说法,要特别注意死于事故的女尸。”

在去玉子的家乡之前,首先有个地方要去。徐刑警到W旅馆去了。如果去年的住宿卡片仍旧保存着的话,那是万幸;如果没有,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崔基凤也许是最不走运的男人。徐刑警到W饭店去,为的是要了解崔基凤的陈述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

“请进。”

男服务员以为他是来住宿的客人,恭恭敬敬地招呼他。徐刑警出示身分证以后,谈了此行的目的,还加了一句说:“因为事关重要,望能协助。”

“如果是去年十二月的,还保管着,没有作废。”

“万幸。只要看一下十二月二十四日的住宿卡片就行了。”

男服务员到里面去一下,隔了一会儿,又出来把徐刑警带到里面去。

男服务员领徐刑警去的地方是经理室。经理坐在书桌前面,支起身子迎接他。那是一个长得挺斯文的中年男人。

“请等一会儿。”

经理请他坐,徐刑警便坐在沙发椅上。先上了一杯果子汁,隔了一会儿,才把一捆卡片放在桌子上。

“这是十二月二十四日的卡片。”男服务员说。

徐刑警起先大致翻了一下。第二次才一张一张仔细地看。但是没有看见写着吴妙花和崔基凤名字的卡片,也没有找到孙昌诗的名字。吴妙花住宿的一○一九号房间的卡片和崔基凤住宿的五一二号房间的卡片根本就没有。

“你们饭店共有几间客房?”

“工百八十间。”

“十二月二十四日晚客房情况怎么样?”

“满员。确实的情况要看帐簿。不对头吗?”

“偏偏我要找的没有,也许是偶然的。不过两个人的都漏掉了,这似乎有点奇怪!”

“这是不可能的,我替你找一找。”经理把手伸到卡片上。

“一○一九号房间和五一二号房间。”

卡片是按房间号数排列的,他怕插错了夹在当中,所以从头按顺序检查起来,但还是少那两张。卡片总共是二百七十八张。

“这就奇怪了。请你稍微等一等。”

经理通过呼叫器对什么人下了指示。隔了一会儿,就有一个女职员捧着帐簿来了。经理把帐簿接过来翻翻,一面摇头,一面把帐簿放在桌子上。

“那天晚上一○一九号和五一二号房间明明有客人了,怎么没有卡片呢?”

“好像是谁抽走了。”徐刑警自言自语地嘀咕着。

“不可能的。”

经理把十二月二十三日的卡片和二十五日的卡片拿来检查了一下。卡片上的数字和帐簿上记的数字是一致的,也就是说,这意味着分室卡片不见了。

“以前卡片也分过室吗?”

“没有。”

“卡片全部检查过了?”

意思是说,如果卡片检查过了,现在分室卡片不是就不会不出现了吗?经理猜到这话的意思,随口答道:

“我没有亲自检查,是让当班职员放在宝物箱里保管的。”

卡片不是什么重要文件,自然不会放进保险柜。尤其是一个月积起来有几千张,保管也有困难。

“放在宝物箱里,谁都可以开嘛!”

“不。除了值班的以外,很难随便打开。因为有密码,所以只有值班的能开。不过,存心要开,那比开保险柜容易得多。”

“能不能把值班的喊来?”

当班职员是个科长,三十五岁的男人。身材矮小,面有病容,黄蜡蜡的。经理就少了两张卡片的事,很客气地责备他。

“这位是从警察局来的。偏偏他要找的两张卡片不见了,我弄不清楚。郑科长,请你对他解释解释。”

郑科长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起来,一副手足无措的表情。

“卡片怎么会这样,实在奇怪!”

“放在宝物箱里的时候,一切正常吗?”徐刑警眼睛盯着对方的脸问道。

“是的。一切正常。”

“那么,为什么少掉两张?这两张是重要物证,怎么会不见了?”

“唔,不知道。”

郑科长竭力避开徐刑警的视线。

“你别说不知道,不知道要说明理由!当班的不知道,谁知道呀!”

经理发火了大声说,但是郑科长说不出理由。

徐刑警估计要说明理由可能非常困难,便站起身来。他决定推迟一天去玉子的家乡。他到W旅馆来只是想证实一下,谁知接触到意外的事实,就不能轻轻放过了。他感到这儿也有第三者的影子在晃动。玉子失踪了,两张卡片不见了,这不奇怪吗?他不能不认为有一个人抢先一步下了手。

徐刑警在W饭店订了一个房间,用电话向河班长报告说:

“好像有人下了手。”

“要把这事彻底调查清楚!”

“保证办到。”

他向Y警察局的崔刑警请求支援。约摸过了两个钟头才联系上,崔刑警赶来了。徐刑警对他谈了谈情况以后,暗暗地把郑科长喊到茶馆里。郑科长脸色煞白走了进来,一看见崔刑警的凶相,就索索直抖。

“这位有杰出才能的人,能让说假话的人开口。如果执迷不悟,他会让说谎者粉身碎骨,你可得小心。”

徐刑警采用这种方式把崔刑警介绍给郑科长。郑科长尽管非常害怕,但不屈服。有时像小草一样弯倒,有时却在关键的部分矢口否认。看上去,是个比较坚强而又有韧性的男人。

“只要你照实说出来,就不会有任何问题。我们不告诉经理,也不会作为盗窃罪来处罚你。我们想了解的是,这两张卡片被谁拿走了。我们想会一会那个人。好,你照实说吧!”

“我没有抽掉过卡片。这一点我可以对天发誓。怎么会没有,我也不知道。”

一个钟头一个钟头过去了,两个刑警轮流审问。这是一件冗长而又痛苦的事情,但又不能后退。徐刑警坚信郑科长隐瞒着什么事情。

五个钟头以后,他的信念终于转化为现实。郑科长挺不住了,终于开了口:

“我没有看见过那人是谁,弟弟要我拿,我抽掉了两张,仅此而已。”

所谓弟弟,是他的表兄弟,经他介绍进了饭店,在饭店里的鸡尾酒柜上当调酒师。

“你拿了多少钱?”

“十万。”

他说他从表弟那儿拿到十万元后,便抽了两张卡片给他。至于那卡片最后到了谁手里,他就不知道了。他又说调酒师张涌洙傍晚才上班。于是他们一直等到傍晚,六点钟才到鸡尾酒柜去。可时间还早,里面只有调酒师一个人在整理柜台。

两个刑警走到柜台边上,刚刚在椅子上坐下,调酒师就转过头来看着他们,招呼说:

“请进。”

张涌洙是个三十岁左右、身材修长的青年。

徐刑警要了一杯苏格兰威士忌,崔刑警要了一杯马蒂尼。直到张涌洙替他们把酒端来为止,两个人都一声不响。当张涌洙把酒杯放到桌上后,徐刑警才开口说:

“求你一件事,行吗?”

调酒师微微一笑,恭敬地问道:

“什么事?”

“昨天我跟一个女人在你们饭店里住了一夜,对于住宿卡片很不放心。我老婆让两个兴新所的职员跟踪追查我的底细,我心里挺不安稳。要是那张卡片有朝一日落到老婆手里,我将犯通奸罪。所以想请你把那张卡片抽给我。我将给你一笔报酬。”

调酒师以复杂的表情看着这两位客人,好像不知道应该怎样来理解。于是微微一笑,说:

“唔,你这个要求很难办到。别找我,干脆到服务台去直接谈谈,怎么样?通常是会答应的。”

“我以为你会答应才来找你的。因为你是一个有经验的人。”

调酒师不再微笑了。他装着没有听见,想到那边去。徐刑警用酒杯敲敲柜台。

“你别躲开,到这儿来。我要以盗窃罪逮捕你,所以你别想逃走。你哥哥郑科长已经被捕了。”

“你,你说什么?”

崔刑警掏出身分证来晃了晃。

“你是不是通过郑科长拿出去两张十二月二十四日的住宿卡片?郑科长已经坦白了,你不会否认吧?”

一只杯子滚到柜台底下,响起了砸碎了的声音。张涌洙变得脸色苍白起来,怔怔地看着他们。这时郑科长进屋来了。

“否认也没有用,照实说吧!他们说只要照实说,就不成问题。你说吧!”

听了郑科长的话,调酒师也许是多少放心了一些,躬着腰走到刑警们跟前:

“十二月二十五日有一个人来找我,托我替他把两张卡片抽掉。同时给我三十万元,于是我就拜托表哥。”

调酒师深深地垂下了头。

“你把那两张卡片给了那个人吗?”

“唔,给了。”

“那人是谁?”

“是一个不认识的人。”

“后来到这儿来过吗?”

“一次也没露过面。”

“那人长得怎么样?”

“是一个年轻男子……蓄着小胡子、戴着墨镜。也许是烫过发,还有一个女人同来。”

“什么样的女人?”

徐刑警屏住气凝视着调酒师。他生怕调酒师记不清女人的长相,所以怀着焦急的心情看着对方的表情。所幸调酒师不负他的期望,应声答道:

“年纪显得比那男的大得多。男的尽管蓄着小胡子,戴着墨镜,但年纪显得并不那么大。他脸上没有一点皱纹,看上去不到三十岁。照我的看法,他是为了要让别人看上去年龄大一些,才故意蓄了小胡子,戴上墨镜的。”

“就是说好像化过妆?”

“对。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比起男的来,女的脸上有皱纹。她浓妆艳抹,也戴着一副黑蜻蜓眼镜,唯独脸上的皱纹好像掩饰不掉。我没看仔细,四十以内总是有的。她是个美人,身段也挺好……这两个人是完全不相配的一对。不过,他们像恋人一样行动。”

“你跟女的谈过话吗?”

“没有谈过。女的好像话不多。我主要跟男的谈。这个建议是他提的,所以我拿了钱就给他卡片。当时那女的也在场。”

“他接过卡片,怎么样呀?”

“他仔细地看了看卡片,然后朝口袋里一塞,走了!”

徐刑警感到,有关第三者的影子的设想开始具体地在他的心中确立了地位。他认为第三者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调酒师给他提供了非常重要的证词。要说那年轻男人和比他大得多的女人的关系,很有可能是不正当的关系。

“他们到这儿来是二十五日几点钟?”

“傍晚,而且隔了两个钟头又来了。头一次来的时候,要求我把卡片抽出来,我叫他们两个小时以后再来。两小时以后他们再来的时候,我把卡片交给他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调酒师把没有问他的话也说了。徐刑警想碰碰运气,便把吴妙花和孙昌诗的照片掏出来给他看。

“是这两个人吗?”

调酒师摇摇头:

“不是。不是这两个人的长相。”

他们为什么要把吴妙花和崔基凤的卡片抽走?从他们单挑吴妙花和崔基凤的卡片抽走这一点来看,可以说他们对吴妙花和崔基凤的活动了如指掌。告诉崔基凤说吴妙花和孙昌诗二十四日晚在W饭店过夜的,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那女人莫非就是跟蓄小胡子的男人一起行动的女人?倘若如此,他们很可能就是掌握着这个谜语的钥匙的罪魁祸首。徐刑警的脑子里乱了,眼前好像突然变得一片漆黑。

他们刚刚从W饭店出来,崔刑警的便携式无线电就响起了瞿瞿瞿的信号声。崔刑警赶忙跑到公用电话旁边,给本部打电话。

“K警察局来的徐刑警现在也跟你在一起吗?”刑警课长大声问道。

“唔唔,在一起。”

“发现了一具年轻女尸,好像是徐刑警要找的人。赶快去看看,我也要到那儿去。”

“明白。”

崔刑警问清了位置以后,赶快走到徐刑警身边,把通话内容告诉了他。

发现被害尸体的地点是安阳天边。

尸体好像是从污水里拖上来的,浑身沾满了污秽。冻得挺硬,看起来更加丑陋。

尸体被拖到堤埂上,周围围了一大圈穿着制服的警官和看热闹的人。尽管天气非常冷,看热闹的人也没有要散去的意思。

发现尸体并报告警察局的是一个二十岁的青年人。他跟爱人一起散步时发现了尸体,对当时的状况,他作了这样的说明:

“那是天快要黑的时候。起先并不知道是尸体。因为有杂草遮着,上面还覆盖着一层雪,所以一下子看不清楚。尤其是半个身子埋在冰里。然而一阵风刮过,露出了人的手!”

据说他的爱人首先看见了手,吓得叫起来。用木棒拨开来一看,是具女尸。

点名要搜查金玉子的通令早已发到一线警察手里,听见汇报,派出所的巡警马上就骑自行车赶到现场。尔后就非常迅速地采取措施。

徐刑警打着电筒对着被害人的面部仔细地看了好半天。尽管脸上有脏东西,而且上了冻,但遮不住她的本来面目,分明是金玉子。从食道左侧的喉部起,有一道好像是被尖利的凶器戳过的深深的伤痕。

“是金玉子吗?”Y局的刑警课长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背后,生硬地问道。

“唔,对。”徐刑警张开肩膀,失魂落魄地回答。

“妈的,何必在我们的管辖区里……”

现在对徐刑警来说,就没有必要到金玉子的家乡去找她了。徐刑警好像是站在案件的中心,被卷进了旋涡。

“第三者不是一个人……好像至少有两个以上。其中还有女的。金玉子被杀,意味着他们开始行动了。使人感到所有的情况都朝着要把崔基凤打成凶犯的方向在发展。”

徐刑警用电话向河班长报告。

“越闹越大,这不是事情的终结,而是刚刚开始。”

由于事态紧急,河班长连夜乘车奔赴汉城。

Y局刑警课的姜课长好像碰见了老战友一样,一把抱住河班长。河班长看见他也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

“活着又见面了!”

“我们好像又得在一块儿工作一阵,那姑娘偏偏在我们的管辖区内被杀。尽管是偶然的……”

跟河班长的干瘪相比,姜课长给人以一种忠厚的印象。与其说是警官,不如说是企业家来得更适合些。

他们好久没见面了,还没来得及分享重逢的喜悦,就必须扑到眼前发生的事情上去。他们决定案件解决了以后再喝酒。

首先他们对案件进行了全面的研究,仔细讨论了孙昌诗之死和吴妙花的失踪、涉嫌杀人而被拘留的崔基凤的态度,以及在一连串案件中可以称得上是重要人证的金玉子之死等等。

“这些事情任何一件都不能单独分开来侦破。分别侦破,就不可能得到解决。”姜课长听完河班长的话,说。

“不能分别侦破,因此它们彼此关系很深。”

金玉子遇害时间被确定为一月三日子夜到一月四日凌晨之间。

“要是这个时间,可以估计金玉子是在一月四日凌晨从罗伊阿卡拉舞厅出来,就被几个怪汉挟持,从而被杀害。”

“金玉子不会到安阳天边,肯定是跟案犯一起乘车去的……这就要广泛找寻最初的目击者。也可能是乘出租车去的,所以要以出租汽车司机为对象进行调查。肯定会有目击者。”

河班长说要搞一个出现在第三者嫌疑线上的蓄小胡子男人的模拟照片。又加了一句说,这张照片不公开,专供警官们使用。

“这把刀就是用来行凶的刀。好好看看,非常之快。”

河班长瞪大眼睛仔细地看了看姜课长拿出来的刀。它插在塑料套子里,快得让人恨不得要戳一刀,而且把手上还有血。

“这好像不是国产刀。”

“美国货。不过,最近国产货也贴外国商标,难以分辨真假。”

那是一把可以折叠的刀。把手是白象牙做的。

“还没有拿去给专家看过,但那把手好像是象牙做的。”

“那就不是真的罗?”

“得鉴定一下。”

“凶犯把这个放下就走了,也许是犯了个大错误。”河班长满怀希望地说。

“要是这样就好了。”

“有指纹吗?”

“没有指纹。好像是没有擦就丢掉的。”

不一会儿,天蒙蒙亮了。

侦察员们或者围着火炉坐着,或者踱来踱去。

“又下雪了!”有一个人嘀咕道。

大家都朝窗外看。不知什么时候,外面又飘起一朵一朵的大雪花来。

“今年冬天怎么下这么多雪?”

“光是看下雪才好哩!”

河班长和徐刑警把打印过的检验单拿过来仔细地看着。

“致命伤是这个部位。”

徐刑警指着食道左侧的喉管,那里画着人体的形态。

“杀得很残忍。”姜课长说。

伤口非常之深。深五厘米,横十厘米。由于是向右边划开去的,所以等于是斩首。

“杀得脖子都放不稳……凶犯好像是个挺残忍的家伙。”

徐刑警猛然想起犯人也可能是个女的。因为他看见过好多次女人比男人更残忍。

“你认为金玉子之死和孙昌诗之死有关系吗?有关系的话,请拿出根据来。”

姜课长边喝茶边轮番看着河班长和徐刑警。

“没有明确的根据。我们只是从最过硬的证人、也就是我们过去找的人物这一点出发认为有关系。”徐刑警说。

河班长不吭声。

“能不能认为完全是因为别的理由被杀害的呢?也就是说是另一个案件。能不能认为是她偶然被一个疯狂客人拖住,但她拒绝跟那人睡觉而被杀了呢?就是说,跟别的案件完全无关。一个舞女,每天要跟陌生客人打交道,往往会发生突发性事故。你们认为怎么样?”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不过,有什么必要一定要拖到安阳天边去把她杀掉!”

河班长好像无法认可,话音刚落,姜课长就直摇头。

“这话不通。杀人犯当中,可能有精神失常的,也可能有心理变态的。这些人会用难以想象的手段杀人。”

“看来是那么回事。不过,我总不想把它看成是个别事件。”

“河班长的心情我理解。”

Y警察局方面在维持与河班长的联合体制的同时,作为个别案件进行侦察,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姜课长把自己的侦察员分为两组,一组和河班长携手合作,另一组进行单独侦破。

河班长把考虑的结果打电话给本部,指示部下速来汉城。因为要想以汉城为中心进行侦破,现在的人力是不够的。

天完全亮了的时候,有两个刑警带着两个陌生的男人进来了。两个都是中年人,好像都还没有睡醒。他们是专门卖刀的商人。

“这是真货。”看了用来杀害玉子的刀,他们异口同声地说。

“这种刀很难买到,相当贵,国内没有几把。”

“把手是象牙的吗?”

“对,是象牙的,而且镶的是真金,十四K的。”

“这种刀国内有吗?”

“唔,有时也偶尔出现。你看一看就知道了。这个上头写的是今年制造的。这个商标是非常有名的商标。”

四方形的框里面画着一只兽头,下面写着PUMA几个字。

“这种美洲狮牌的刀一般不是平常人用的,主要是收藏家们买的,而且也不是每年都生产。据我所知,以五年为一个单位,少量生产。”

“可以卖多少钱?”

“这种刀……至少可以卖三百美金以上。”

“国内卖多少钱?”

“四十乃至五十万元。不过,有钱也不容易买到。”

“这种刀怎么会流到国内来的?”

“没有定规。可能是本人直接去买来的;有像我们这样的人托到美国去的人顺便带来的;有本社直接定购的;也有旅游者带进来的。”

听下来有个感觉,得到这刀好像又困难又方便。要说困难这是美国制造的;要说容易这并非是那么稀罕的刀。但是容易和困难都得最终弄清楚才知道。

吃罢早饭,侦破队让专门卖刀的商人带路进行试探搜查。负责带路的商人哭丧着脸说,一天的买卖完了,可侦破员们则说这不是问题。于是负责带路的商人便尽其所知,很好地为他们引路。河班长和徐刑警也冒着雪转了一天。

晚上七点,大家聚在一起交流一天搜查的结果,但没有一点是肯定的线索。唯独有一个回来得很晚的警官用略带兴奋的语气报告说:

“几天以前有一个年轻男人卖掉一把跟这一模一样的刀。据说有人以三十万元买下了。”

大家都瞅着那个带来重要情报的警官。

“哪一爿店?你说说位置。”姜课长一面揉着香烟一面问。

“明洞后面巷子里的小店。”

“他说那个年轻人长得怎么样?”

“说是一个卷头发、蓄着两撇小胡子的小伙子。”

“没有说戴眼睛吗?”河班长紧张地问道。

“唔,说是戴眼镜的。”

河班长回头看了一眼姜课长,然后说:

“没错!”

“既然搞了模拟照片,就应当把所有差不多的人都抓起来。”

由于姜课长提出了建议,河班长好像这才来了劲。

“单在汉城地区实施不行,要在全国范围内实施。”

“那爿店里还有这种刀吗?”

“有。一模一样的刀。制造年份也一样。”

“要每天监视那爿店,一直到关门的时候为止。从明天起,要在那爿店里潜伏。”

当河班长和姜课长奔到那爿店去的时候,店主正要关门。

“啊,等一等。”

刑警们推门进去,首先把两把刀子对照了一下。用于犯罪的刀和店里的刀一个样。他们要求店主谈一下当时的情景。吃惊的店主听了刑警们的说明以后,才好像多少安心了一些。他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准确地说……是十二月三十一日傍晚,有一个年轻人找上门来。鼻子底下蓄着两撇小胡子……”店主对年轻人鼻子底下留胡子不以为然,加上又戴着墨镜,所以印象不佳。“小伙子看上去还不满三十岁,穿着一件深西红柿色的外套。嘴里喷着酒气,好像醉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包,把它放在柜台上,叫我们无条件买下。我检查了装在里面的东西,说给他三十万元。青年显出失望的表情,要求再加五万。我拒绝了,他拿起三十万元就走了。隔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说这把刀他要自己再来买回去的,可能的话,不要卖给别人。

“我说不能一直等着。他说几天之内再来,但到现在也没来。”

“是不是他的同伴不在。”

“同伴在。没有进来,在外面。后来我朝窗外看了一眼,他跟一个女人一块走的。”

“女人长得怎么样?”

“我只看见背影,不大清楚。”

“从明天起,我们的人员要在这儿潜伏,不会影响你们做买卖,望予以协助。”

河班长和徐刑警同姜课长一行分了手,到W饭店鸡尾酒柜台去。因为河班长突然说要到那儿去看看。

张涌洙认出徐刑警的脸后,表情霎时变得呆滞了。

“我想来喝一杯。”

徐刑警微笑着走到柜台跟前。他们各人要了一杯斯卡奇,然后开始和张涌洙聊天。

“思想上不要有负担,放心好了。我们路过这里顺便进来一下,是想问问有没有好消息。”

张涌洙小心翼翼地微微一笑。

“没有好消息吗?”

“没有。”他抱歉地说。

话主要是徐刑警在谈,河班长则一声不响地在一旁听。

调酒师把柜台交给女招待,专门去应付刑警们。刑警们虽然有点抱歉,但不能去注意这种事情,所以装作不知道。他们只关心搞情报,一想到或许能搞到新的情况,神经都非常紧张。

“那个鼻子底下留小胡子的青年……穿的什么衣服?”

“披着一件西红柿色外套。”

到店里来卖进口刀的青年也穿西红柿色外套。

“哪儿口音?”

“汉城口音。”

“你记得他有什么特征就告诉我。女的特征当然也要。”

“没有什么特征。”

但是调酒师显出竭力要想出一些什么来的样子。

“大的没有也行,非常细小的也没关系。”

为了让调酒师能有思考的余地,他们都端着酒杯一声不吭,保持着沉默。隔了半天,调酒师好像想起来了似地开了口:

“这一次的不知怎么样。那男人有咬指甲的习惯,说话的时候不停地咬小拇指的指甲,而且……”

他好像在思索,眨巴着眼睛接着说:

“戴在手腕子上的手表非常高级。是金光闪闪的罗莱克斯。”

徐刑警迅速地朝笔记本上记。

“女的英语讲得很好。”

刑警们看了调酒师一眼,好像在问这又是什么事。

“他们到这儿来的时候,恰巧有个外国客人进来坐在旁边的位子上。那个外国人用英语要货我听不懂。那女的就在旁边替我们翻译,英语说得非常好。”

“好到什么程度?”

“好到不看脸,会误以为她是美国人的程度。”

“男的怎么样?”

“男的不清楚,因为他什么话也没有讲。”

男的有咬手指甲的习惯,戴着一只罗莱克斯表,女的精通英语。

刑警们在那儿坐了大概一个小时,在问了一阵以后,便走到外面。他们把联系地址告诉了调酒师,并且关照他要是想起新的情况,或者发现他们的话,请及时告诉。

第二天河甲石班长和徐刑警分手,又回到在K市的本部。他的口袋里有一张并排画着两个人的模拟照片。照片之一是鼻子底下蓄着小胡子的男人,另一个是女人。

一到本部,他首先把模拟照片复印了几十张。然后喊崔基凤。

崔基凤日渐其瘦,简直是皮包骨头。跟他对面相望,甚至都觉得他可怜。

“发现了舞女的尸体。那就是那个跟你睡觉的金玉子。”

听见这话,崔基凤仍然板着脸,表情好像没有变化。

“是吗?不行!”他只说这么一句。

“她是能够提出有利于崔先生证言的证人。我们可以把那姑娘的死看做是和这次事件有关联。”

“那么,那个姑娘是谁杀死的呢?”他这才显出关心的样子。

“不知道。我们认为杀死那个姑娘的凶犯就是杀孙昌诗的凶犯。尽管没有充分证据,但好像感觉上是对头的。”

“那么,是准备放我了?”

“不。还不能放。崔先生的嫌疑还没有消除。迄今为止,你的疑点还最多。”

“让我出去吧,我没有杀人。”

“再等一等。我有话要问你。十二月二十四日晚,你住进汉城W饭店的时候,明明不是填过住宿卡吗?”

“对。全照实写了。我没有要隐瞒的事情,所以全写了。”

“你住的五一二房间的卡片和吴妙花住过的一○一九号房间的卡片全不见了。你看见过这种长相的人吗?”

他把模拟照片掏出来给崔基凤看。崔基凤瞟了一眼,摇摇头。

“不知道。他们是些什么人?”

“偷W饭店卡片的人。我估计这个女人可能就是十二月二十四日晚打电话给你的那个身分不明的女人。”

崔基凤的脸上掠过一丝痉挛,他又看了看照片。

“所有的事情都是因为这个女的。这个女的要是不给我打这个电话,事态也许不致于恶化到这种地步。”

“你不认识她?”

“不认识。”

“据说,她英语很好。还有,那男的手上戴一只罗莱克斯表,穿一件西红柿色外套。有咬小拇指指甲的习惯。”

“不认识。”

两个人好像约好了似地叹了一口气。

门开了,汉城组的班长走了进来。他一直没有回汉城,是因为在寻找吴妙花的行踪。

“跑了一趟汉城?有好消息吗?”

河班长摇摇头,带着胖子到外面去了。

“迄今为止,我们好像一直在跑冤枉腿!”

“这是什么话?”胖子瞪大7眼睛。

“崔基凤不是犯人。”

“这是什么话?”

他吃了一惊。河班长把在汉城搞到的调查情况告诉了他。胖子全部听完以后,脸色变得苍白起来。

“起初以为金玉子的遇害和这次事件没有关系。了解到小胡子青年从W饭店抽走了吴妙花和崔基凤的住宿卡片以后,才发觉这两个案件彼此有关系。那家伙迄今出现了三次。不知道还会不会出现,反正我们侦察到三次。头一次在W饭店;第二次在罗伊阿卡拉舞厅;第三次他为了卖刀,出现在一家店铺里。”

“应该把他抓起来。”

“我考虑如果他是凶犯,肯定也在雪岳山H饭店出现过。如果有人看见过他,那他肯定就是凶犯了。”

“这个人怎么样了?这一阵吃了不少苦头吧?”胖班长用下巴指指崔基凤呆的牢房。

“不仅吃足了苦头,而巳工作也搞丢了,真是蒙受了莫大的耻辱。就是放了他,也很难重新站起来。索性移居国外倒也罢了。”

“怎么样?我好像对他大凶了。”

“现在就是把他放了,他也没有适当的地方可去,不如再关一阵,倒也放心。”

这话说得在理。尽管崔基凤口头上要求释放,但是如果把他放了,他也无处可去。

河班长带着部下涌进了H饭店。店方本以为事情已经解决了,松了一口气,看见警官们涌进来,以为又出了什么事,好像非常吃惊。

警官们把模拟照片拿出来给饭店服务员看。一部分人到咖啡厅和餐厅去让人看照片,其后又到夜总会去转了转。另一部份人则去搜查饭店附近的其他旅店。由于河班长指示他们要兜底翻,所以他的部下简直都是一对一地提问。

河班长的估计是对头的。到处都有说是看见过蓄小胡子的男人的目击者。他们看见那男人都是在十二月下旬前后。小胡子出现在W饭店抽走卡片是十二月二十五日,所以出现在雪岳山H饭店大概是二十六日光景。而二十六日是崔基凤带着新娘去度蜜月的日子。

在咖啡厅里看柜台的一个女服务员一眼就认出了小胡子。她说那男人非常讨厌。

“哪有年轻小伙子像外国人一样蓄小胡子的道理。我是看不惯!而且品性很坏。年底,大概刚过圣诞节,他来结帐,很不客气地问多少钱。我火了,停住不算了,一声不吭地把帐单推给他,他竟说我这个姑娘难道是哑巴吗?他跟一个女的在一起,那女的年纪显得大得多。是个身材苗条的美人,每次看见她都抽烟。一个女人家抽这么些烟,我头一次看到。两个人没日没夜都戴着墨镜,叫人非常不快。他到咖啡厅来过几次,所以我认得他。”

夜总会的一个女招待证明这一男一女很会跳舞。她记得也比较详细。

“男人是卷发,好像烫过。年纪不到三十岁,还蓄着小胡子。当时我就认为不像样!说话像小孩,而且很放肆。女的好像是四十来岁的有夫之妇,是个美人,很有钱。我以为她是带着个毛头小伙子胡搞。不然,干吗要一起在夜总会里呆到深夜。他们到这儿来过三四次,总是两个人一块儿来,几乎都在舞池里跳舞。我想当时是圣诞节以后,大概是二十六日光景。起初到这儿来是这样,第二天,第二天的第二天又来了。小费给得很多,钱当然是女方出。”

事实证明第三者的影子在金玉子当舞女的龙宫里也出现过。和金玉子要好的那个舞女谈了许多有关小胡子的宝贵情况,所以侦破组受到很大鼓舞。

“这位客人到我们这儿来是在金玉子去汉城之前,十二月下旬。玉子也是头一次看见他。……他也许是迷上了玉子,来了总是找玉子。玉子也是这么看的……专门来找她的客人偶尔也有。那客人好像也被玉子给迷上了,接连几天总是一个人来跟玉子喝酒。玉子说他是从汉城来玩的,每一次来,总是给三万元小费。两个人分手的时候相约在汉城会面。他还告诉玉子地址,并说到汉城一定要打个电话。”

另外一个舞女接着加了一句,稍微有点不同:

“不是的。玉子突然到汉城去,大概是因为那个男人的关系。玉子有一次曾经对我说过,那人回到汉城,将给她找一个他所熟悉的地方就业。还骗她说有适当的机会,就一起过活。”

那舞女对玉子说,绝对不能相信在酒店里结识的男人的话,但玉子说,就是不碰见这个人,她也要到大城市去。那舞女还说,她估计玉子可能是因为头一次结婚没有好结果,总想找一个男人建立家庭,所以才被那男人的建议所迷惑,到汉城去的。

警察认为小胡子把玉子骗到汉城去的可能性很大。那么,玉子进永登浦的罗伊阿卡拉舞厅是不是那个小胡子从中帮了忙的呢?玉子绝不是能使客人快活的、容貌漂亮的所有者,一到汉城就进那么大的舞厅,没有人帮助是很困难的。河班长给汉城挂电话,指示徐刑警对这方面要进行集中侦破。

小胡子和那个女人一起住在H饭店,这个事实终于被证实了。打听房间号数之所以会吃苦头,是因为他们是以女的名义订的房间。从汉城打电话来预定一个房间,是十二月二十六日午前。负责预定的人替她定了八○八号。那天晚上预定的人来了,就是打电话来的那个声音的女人。她没有同伴,一个人住进了八○八号。小胡子好像是后来,在不被人注意的情况下跟她会合的。那女的直到二十八日午前为止,一直住在旅馆里。那女的和小胡子尽管在房间外面老是混在一起,但总台服务员和楼面服务员对他们都没有怎么注意,所以即使看见诸如此类的情况,也马上忘记了,这是理所当然的。警察之所以会吃苦头,是因为冒冒失失地去寻找小胡子住过的房间。他没有正式在卡片上登记过。警官寻找他的卡片失败了,后来才转而注意女方。这里出现了两个女人。以女人的名字做的卡片有两张,恰巧是八○八号和八○九号房间。这两间房并排,互相毗连,都是一个女人住。住在八○八号的客人叫许文子,八○九号的客人叫朴和善。这个发现使侦破组大吃一惊。

对于朴和善没有必要再进行侦察了。她不知道孙昌诗的尸体在自己车子的行李箱里,发现了尸体以后赶快报案,作为第一个涉嫌人受尽了屈辱。她的隔壁房间里何必偏偏有一个叫许文子的女人投宿呢?安排房间的责任在总台男服务员。要说是偶然的,那也就偶然得奇怪了,警官们不由得直摇头。朴和善住进H饭店是十二月二十日。许文子是在六天以后住进隔壁房间的。

总台男服务员对于许文子住进八○八号房间究竟是自己安排的,还是许文子要求指定才给她安排的这一点记不清了。

这样便立即开始对许文子的名字进行侦破。那是一种暴风雨式的侦破。能够成为调查证据的,只有她填写的一张住宿卡片。这张卡片恰好表明她在旅馆里和小胡子混在一起。那么,可以认为小胡子住在那女的屋里的可能性很大。许文子写在卡片上的有关自身的情况不大对头:

1.住址:145 Baden St. San Francisco,Ca. 94131 USA。

2.年龄:38岁。

3.护照号码:0556974。

全部就是这些。河班长看见那张卡片,明白了那女人不是好惹的。对方很可能是美国侨胞。所以住址才是美国圣佛兰西斯科。

这张卡片也可能是她本人当时故意瞎填的,所以又问了一下接待过她的总台服务员。那男服务员吹牛说,这一点可以不用怀疑。

“我们饭店填住宿卡的时候,总是要求出示身份证。身份证上的内容和卡片上写的内容一致才让住。所以卡片不可能乱填。目前一流饭店对于这一点都是很守规矩的。因为只有卡片做得正确,出了事故才容易处理。”

汉城和K警察局有好一阵电话打来打去。

河班长首先托汉城查一下许文子的档案。同时要求调查一下许文子是否出了国,如果没有出国,要阻止她出国。所谓阻止,意思就是一经发现,立即逮捕。

汉城的徐文镐刑警突然忙得不可开交。从接到河班长电话的一刹那起就忙起来了。河班长在电话里的声音相当兴奋。

“第三者的轮廓好像终于把握住了。这等于是抓住了她的尾巴。依我看,许文子好像是在背后操纵小胡子。那女的按照实际情况填卡片是一个失策。要是她出国了,就完了,我们一定要在她出国之前逮捕她!”

两个面孔

铁窗打开了。

“崔基凤,释放了!”

随着一声轻松的喊叫,监牢里响起了一阵嗡嗡的声音。本以为马上要作为杀人犯送交检察署的嫌疑犯突然获释,使得监牢里的人骚动不安,个个都跟他握手道贺,但他本人反到神情淡漠。

这一阵各种案件的嫌疑犯受到崔基凤人格的熏陶,对他都有好感,所以都舍不得跟他分手,真心祝贺他获释。

河班长郑重其事地向他道歉。然后向他说明之所以不得不放他的理由。

“所以……我们认为那两个男女是这次事件的案犯,现正在追击中。这一次真让你受苦了,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是好。我代表警方向你道歉。”

对于释放崔基凤不是没有争论。特别是局长表示反对,他认为第三者尚未抓到,释放崔基凤为时尚早。但是河班长坚持自己的主张,把他顶了回去。河班长如此强烈地坚持推行自己的主张还是第一次。他说再让崔基凤处于拘留状态是蹂躏人权,也是警察的粗暴。结果,局长也只好接受他的主张。

河班长很想听听崔基凤的意见,但他对自己的获释什么话也不说。河班长正准备再次到汉城去,便对崔基凤说,如果他要去汉城就一起走吧,崔基凤答应说好。河班长带领四名部下向汉城进发,汉城组的班长也跟部下一起离开那儿去汉城。这么一来,K警察局就突然使人感到空荡荡的了。

河班长在汽车里和崔基凤并排坐着。因为即使是在去汉城的时候,他也想跟崔基凤谈谈话。

天空很阴沉,好像马上要下雪,风刮得挺猛。

“到了汉城,你打算怎么办?”

河班长担心崔基凤将来的出路。经受了难以言说的侮辱,又被学校赶了出来,他的出路不能不使人担心。

崔基凤本来把头转到一边看着窗外,现在把视线转向前方,说:

“唔,还不知道。不过,总得先去向母亲打个招呼,然后……还不知道。

“妙花小姐的问题,你准备怎么办?”

“只要力所能及,我想找她。尽管不大可能找到,我也不愿无所作为。”

“你对吴妙花怎么看?”

崔基凤被这个问题问得闭上了嘴巴。河班长等他回答等了好半天,可崔基凤就是尽量回避。他只要一想到吴妙花,就好像很难过,面色阴沉,闷声不响地望着窗外。

河班长换了个话题:

“案件的发端……可以认为是在十二月二十四日晚上开始的。自从那个不明身分的女人打了一个电话给你以后,事件就开始了。种种证据和情况说明了这一点。崔先生是怎么看的呢?”

“对。我也是这么看的。要是我不接那个女人打来的电话,这些事情也许就不会发生。”

“你认为那女的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

“起先我认为是一个认识吴妙花的女人,了解到吴妙花在结婚前两天还在偷情,忍不住给我打了个电话。因为这种事情是常有的。特别是女人嫉妒心强,完全会干这种事。可现在想想,好像不单纯是这一类电话,可能有更大、更复杂的企图。”

“看得对。我也认为是这样。这个电话起到了这个案件的点火的作用。后来所有的情况就都变得对你不利。结果把你打成了杀人犯,差点要在监狱里度过一辈子。虽然没有那样,崔先生也失去了许多东西。失去了名誉,失去了工作,甚至失去了妻子。我认为这所有的一切都是有计划地安排好的阴谋。他们达到了预期的目的。他们为什么要置你于死地呢?”

“不知道。”

“你有没有做过跟人结怨的事呀?”

崔基凤摇摇头。

“置崔先生于死地,就是置吴妙花小姐于死地,所以也许是针对吴妙花小姐而采取的行动。不管是什么情况,都没有得到证实,还说不准。只有一点是明确的,这事是案犯们有计划安排的。不过,他们通过干这种事能得到什么样的好处呢?如果什么好处也没有,他们会于这种事吗?他们杀死了两个人,其代价是什么呢?”

河班长好像求援似地看了看崔基凤。

“唔,到底为什么,我弄不清楚。”

“你认识一个叫许文子的女人吗?好像是美国侨胞。”

“不认识。”

“许文子是两个嫌疑犯当中女方的名字。男方的名字还没弄清楚。”

“许文子……不知道。”崔基凤慢慢地摇摇头。

“那女人和男的从二十六日到二十八日住在H饭店,这事已搞清楚了。所以可以认为,他们是了解崔先生和吴妙花小姐的。这儿需要注意的一点是,他们怎么会打听到崔先生夫妇要到雪岳山去度蜜月。你们起初不是决定到济州岛去度蜜月吗?”

“对。是这么回事。但天气不好,才突然改变方向,去雪岳山。”

“改变计划是几点钟?”

“婚礼结束以后,大概是两点钟光景。”

去济洲岛的飞机到底开不开,是下午两点才弄清楚不开的。于是崔基凤根据吴妙花的意见决定去雪岳山。这种事不可能是秘密。参加婚礼的宾客如果要打听的话,完全可以打听到。崔基凤把这一点告诉了河班长。河班长也肯定这一点。

“不过,尽管不是秘密,细想起来这事也不是谁都会知道的。只有家属和要好的亲朋至友才会知道,你说是不是?”

崔基凤对此表示同意。是的,这事只有家里人和至亲好友才会知道,并非超出这个圈子的人一下子就能知道的。

“如此看来,我认为案犯也许就在人们意想不到的、靠近你们的地方。但不能下结论。”

河班长小心翼翼地说。他观察着崔基凤的反应,接着说下去:

“这么看的理由有好几点。首先,十二月二十四日那个身分不明的女人给你打了电话。她知道你的电话号码,知道崔先生的名字,知道吴妙花小姐的名字。不是亲近的人,能知道得这么详细吗?”

不是警察就不可能说得如此尖锐。

“听下来是这么回事!”

崔基凤好像从沉醉中霍地清醒过来,视野也好像开阔了。

“要不要把当时通话的内容详细地对你说一说。”

这是痛苦的回忆。

喂,对不起。你是崔基凤博士先生吗?对,是的。……深更半夜打电

话,非常抱歉。没关系。有什么事呀?我这是为崔博士好才告诉你的,请

别误会。你听着,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对不起,你是谁呀?对不起。我

不能把名字告诉你。你不愿意听是什么事吗?这事也许会对博士先生的将

来产生重大影响。因为知道你明后天要结婚,才给你打电话的。

请说吧!吴妙花小姐是你的新娘吧?大概是的。不过,你别口口声声

博士博士的,这个称呼听起来难受。哦,是吗?我不知道是这么回事,抱

歉!那么,称呼你什么呢?喊你崔先生或者崔博士行吗?唔,好。崔先生,

你知道现在吴妙花在哪儿吗?不知道。可能的,你当然不知道。两天以后

就要做新娘的人,现在跟别的男人一块住进了旅馆,这像话吗?我气极了,

心里又憋得慌,才给你打电话的。谢谢。不过,你究竟要说什么呀?你没

有听见我的话?听见了。你是要我相信你的话?不相信,你去证实一下嘛!

吴妙花小姐现在在W旅馆正跟一个男人寻欢作乐哩!赶快去证实一下,这话

挺有趣。就这么些,电话啪的一声挂断了。

“对方连你们两个的结婚日期都晓得!”河班长说。

“在H饭店没有看见认识的人?”

“没有。”

“案犯也许就在附近,这和灯盏底下黑是一脉相通的。第二个理由是,案犯晓得你们去雪岳山,甚至还晓得你们要住H饭店。H饭店是预定的,还是直接去住宿的?”

“我以为是出发之前打电话预定的。”

“谁预定的?”

“我以为是新娘家的人,详细情况不大清楚。”

河班长心想一到汉城,就要调查这一点。

这时候,全国各地留小胡子的男人都遭了殃。凡是留小胡子的年轻男子一律要调查的命令下到了第一线的警察局,接着又下达了发现一个叫许文子的女人,立即无条件加以逮捕的命令。

全国立刻实行搜查讯问,可疑的人被带到警察局受审讯。

在W饭店鸡尾酒柜台工作的调酒师张涌洙不得不来指从被带到侦破本部来的小胡子男人。另外,凡是认识小胡子的面孔的人,比如H饭店的服务员、龙宫的舞女,也被喊到警察局协助侦破。地方警察局则随时送录像带来。录像带上拍的尽是抓来的人的面孔。目击者们要一面看画面上出现的面孔,一面要从中指出警察要找的人。但是那面孔并不轻易地出现。

也许是像泥鳅一样溜走了,小胡子和许文子都没有抓到。

徐文镐刑警到出入境事务管理所去了解许文子是否出国了。所幸有关她的档案还在那地方。那是出入境记录卡,她的入境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十五日。还没有出境记录。徐刑警把那卡片照样复印一份。

1.姓名:许文子。

2.性别:女。

3.出生年月日:1946年5月9日。

4.国籍:韩国。

5.护照号码:0556974。

6.住址: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旧金山,贝登街145号。邮编:94131

7.职业:

8.在韩国的通讯处:566—239×。

9.入境目的:访问。

10.签证有效期:1983.11.15-84.3.25。

11.航班:KE012。

12.登记地点:罗斯济思艾尔勒斯。

13.着陆地点:汉城。

准确地说,许文子乘KAL班机到达金浦机场的时间是一九八三年十一月十五日下午八时四十分。

徐刑警估计小胡子也许会一起入境,便把那天乘同一班机入境的所有乘客的出入境记录卡一一复印下来。然后到外务部护照科去。

“这张护照的号数是复数护照号码。”

护照科的职员到里边去拿了一本很重的文件簿出来。

“这个女人是一九八一年三月十七日拿到护照的。拿到复数护照的理由是因为她和美国人结了婚,要移居美国。所以她拿到了移民护照。”

徐刑警屏息静气看着职员拿给他看的文件。这里有关许文子的情况写得比较详细。

她结婚是八一年二月十九日。尽管不知道是不是举行过婚礼,但和美国人结婚开始从法律上发挥效力是八一年二月十九日。这就是说,她是在三十五岁的时候和美国人结婚的。那美国人叫威廉欧姆·黑利。结婚的时候是驻韩美国第八军所属二十三岁的军官。三十五岁的女人和二十三岁的年青人结婚,年龄相差十二岁。

她的祖籍是全罗道。徐刑警下决心要到许文子的原籍去一次。到她的原籍去,也许能对她了解得更详细些。

徐刑警把有关她的档案全部复印以后,就算是碰碰运气,给566-239号挂了个电话。这个电话号码是许文子写在出入境记录卡上的韩国通讯处。

跟估计的一样,只有嘟嘟嘟的声音,铃不响。试了几次,徐刑警放下了听筒。等了五分钟左右,然后再打,也是只有嘟嘟嘟的声音。

他回到侦破本部,对复印来的出入境记录卡一张一张地进行检验。许文子在去年十一月十五日乘的KAL KE012班机总共有三百零八名乘客。要在除了许文子以外的三百零七名乘客中找出留小胡子的青年来。这就是说,假定他是和许文子一块儿乘飞机的。

分类作业细致地进行着。

首先把女人除外,十五岁以下、五十岁以上的挑出来。剩下二百二十三名。再把他们分成三个等级。

第一级,是二十岁至三十岁、具有韩国国籍的男人。’总共四十七名。

第二级,是二十岁以下、三十一岁以上、具有韩国国籍的男人。总共一百二十二人。

第三级,具有外国国籍的男人,总共五十四名。

第一级已经出国的人有十五名,所以现在国内的人是三十二名。第二级是九十八名,第三级只留下九名。

徐刑警刚刚分好类,河班长就到了。他仔细听完了徐刑警的搜查报告,对于老是扩大侦破范围目瞪口呆。

“我要到许文子的原籍去一趟。到她的祖籍去看看,也许能对她有所了解。”

徐刑警恨不得马上出发。

“好,走一趟。让谁跟你去呢?”

“我一个人去。”

“好。在你去她原籍的时候,我找这些人。”

“依靠美国方面调查一下怎么样?托我们的领事馆调查许文子,他们不会答应吧?”

“给他们发一个公文。不,那就太迟了。请马上采取措施挂个国际电话。罗伊阿卡拉舞厅那儿怎么样了?”

这是问金玉子是怎么到罗伊阿卡拉舞厅工作的。

“我调查了其中的关系。金玉子好像是罗伊阿卡拉舞厅的经理专门指定录用的。从金玉子的长相来看,她是不能在像罗伊阿卡拉舞厅一类地方工作的。大概是经理硬把她弄进来的。罗伊阿卡拉舞厅的舞女全部是出类拔萃的美人,所以她们都找经理追问。经理的话也说得挺妙。有难看的女人,才能使长得好看的女人显得更突出,所以才录用她。实际上是金玉子通了许多关节,经理觉得弃之可惜而录用的。至于报酬之类,则没有多少。不过,好像跟事实不大一样,想再去找一趟经理。”

罗伊阿卡拉舞厅的经理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油头滑脑的男人。徐刑警在没去许文子的原籍以前,跟河班长一起找了他一次。恰巧Y局的姜课长也在场,所以事情进行得很顺利。

经理被喊到侦破本部,跟起先和徐刑警见面的时候不同,好像非常不安。大概是因为几个刑警的表情很凶的缘故。

“瞧,你一定知道我跟罗伊阿卡拉舞厅的朴社长很熟吧?事情很严重,可别让我们伤脑筋,按照事实说吧!”

姜课长眼睛瞪得溜圆,经理悄悄地察看他的神情,显得挺慌张。

“金玉子遇害,和她怎么会到罗伊阿卡拉舞厅来工作密切有关。你应当对这一点加以说明。因为金玉子是你拉进来的。如果你不很好地把这一点说清楚,杀人嫌疑很可能就转到你身上。你以为这样好,还是说清楚好!”

尽管讲得很和气,但毕竟是威胁性的。经理发了慌,不知如何是好,终于好像下了决心似地把事情摊了开来。

“实际上,我是受人之托录用金小姐的。照实说,太难为情,所以我说了假话。事实并非如此。”

“你受谁之托?”

“有一个年轻人求我录用金玉子一个月。他说要是无条件使用,给我二十万元。所以我想入非非,让金小姐进了罗伊阿卡拉舞厅。这是真话,一点没有掺假。”

“这年轻朋友的长相怎么样叩

“一头卷发,鼻子底下蓄着小胡子。年纪好像不到三十岁。准确的年纪不清楚。”

“我们要赶快跟他见见面,到哪儿才能找到他呢?”

“那,我也不知道。”

“他的名字呢?”

“名字也不知道。那天是初次见面,没有必要硬要问人家的名字,所以没有问。”

“这就是说,你按照他的请求,拿了二十万元就录用了金玉子?”

“对。他只要求让她呆一个月。”

“你不觉得他托你托得有点奇怪吗?”

“唔,是觉得有点奇怪,但他本人既然不愿说明理由,也就没有硬问。他一面求我,一面要我对玉子保守秘密。”

“你对玉子保守秘密了吗?”

“是的,保守了。”

“你完全被二十万元收买了。他常来罗伊阿卡拉舞厅吗?”

“玉子在的时候,我看见他来过三四次。玉子不在了以后,没看见过。”

徐刑警给他看模拟照片,经理一面断定就是这个人,一面点头。

许文子的原籍是一个深山沟里的村庄。在车站下车,换汽车走三十来里下车,还要再走个把小时。徐刑警是乘夜车来的,他沿着车辆都没法行驶的、积了雪的山路走着,心里始终感到出生在这种穷乡僻壤的姑娘居然和美国人结了婚,在美国生活,简直不可思议。

最初到达面①所在地,查实了她的户籍,知道她的父母还住在那儿之后,徐刑警不禁大为激动。他表示要马上赶到那儿去,面书记②觉得在雪中要走一个小时,好像非常担心。而且还加了一句,到那儿去要翻过一道险峻的山冈,冬天下大雪的时候,还会冻死人,所以不能不小心在意。

“所谓的村子只有十二户人家。以前是火田民③,后来定居了。”

①韩国行政区划,相当于我国的区。

②面书记为官职名,相当于我国的区长。

③从前韩国贫苦农民往往把放火烧山,开垦田地,称为火田民。

“那儿大概还没有电吧?”

“通电了。夏天通的。”

是不是要按照面书记所说的做好了准备再走呢?那要干脆等到化了雪,这显然是不行的。徐刑警沿着连腿都陷进去的泥泞山道没命地走了半天,终于有点后悔了。然而又不能回去,而且走到这个地方也不愿意回去了。

他越是朝山上走,风雪刮得越大。由于刀刃般的风和雪,他连眼睛都睁不开,咫尺莫辨。他把外套脱下来,蒙在头上朝前爬。雪从皮鞋缝里钻进去化了,脚下湿漉漉的,好像掉到了泥塘里。就这样,他还不停地朝前走。他因为不想冻死,就得不停地走。路两旁种满了密密麻麻的大树,这些树在风中发出的声音相当响亮。

喜鹊高声叫着向林中飞去。他吓了一跳,忽然又发现了一只山鸡,并向山鸡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这次又碰上了兔子。那兔子好像筋疲力尽的样子,在雪中爬也似地蠕动,都跑不起来了,大概是因为下雪找不到食吃,饥饿难忍。要是被人发现,恐怕马上就会被抓去。他跟在兔子后面撵,直到看不见兔子为止。他一直生活在水门汀的世界里,看见这些,觉得挺稀罕。

他好不容易翻过了山,由于太冷太饿,简直寸步难行。从这儿起是一片没遮没拦的大草原。

有两个戴防寒帽的小伙子背着空背架走来。他们发现了他,好像非常吃惊。他们是他要去的那个村子里的年轻人。听说不远就是村子,徐刑警获得了勇气,拼命地沿着草原的下坡路朝下走。本以为村子一会儿就到,谁知村子仍然看不见。

又走了好半天,才看见村子。转了一个弯,在一处地凹的地方,有十几幢破烂草房披着雪挤在一块。刮得那么猛的风,一到这儿也变得平静了,给人以一种温馨的感觉。

陌生人一出现,狗首先叫起来。在雪地里玩耍的孩子们好像有点奇怪地看着他。

村子还没有沾上文明的尘埃,作为自然的一部分坐落在那里。

隔了一会儿,大人们从四面八方开始露面了。他们一致以惊讶和警惕的表情看着他。徐刑警笑眯眯地走到他们身边,询问有关许文子的情况。他觉得询问女人可能比询问男人来得好,所以主要找年轻妇女问。她们二话不说,指了指一家人家。

徐刑警觉得这比起直接找上门去东了解一点西了解一点更好,便悄悄地提出了问题。

“他家有个叫许文子的女人吗?听说她来了,我来找她……”

人们还没有放松警惕,不肯好好回答。其中有一个男人嘴好像挺紧,上上下下扫了他一眼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从哪儿来的?”徐刑警尽管满心不情愿!也只好把自己的身分告诉他。

村里人了解了他的身分以后,霎时像哑巴一样不吭声了。

“晓得什么说什么,我将感谢不尽。”

徐刑警觉得有必要说服他们,否则,他们可能不会开口的。他认为他们显得很团结,不会随便乱说。

好不容易把他们说服以后,他了解到许文子已经不在那个地方。有一个女人说她离开那儿已经好几年了,甚至还知道许文子和美军结了婚,住在美国。

“所以文子的父亲不愿意看见文子。”

这是一个老人说的。

“为什么不愿意看见她。”

“据说是认为她和美国人结婚丢人,所以不愿意见她。”

“但是他得到女儿不少帮助。不久前,他女儿还每个月寄钱给他哩!”

这是另一个老人说的。

“是这样。所以文子父亲的想法后来也变了。不过,他看见黄头发外孙的照片,脸色又不对了。就是我看见这种照片,也不会高兴的。”

“最近他们非常担心,女儿一点消息也没有。”

正在听他们七嘴八舌地谈情况,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来了。他就是许文子的父亲。大概是有人到他家去告诉了他。他瞪大眼睛,径直走到徐刑警跟前,自我介绍说:“我就是许文子的爸爸。”老头的背后站着一个也是一头白发的老太婆。她一脸担心的神情,好像是许文子的妈妈。

老头把徐刑警带到家里去。一进里屋,就有一股发霉的气味扑鼻而来。许文子的父母很想知道来找他们的理由,徐刑警估计照实告诉他们会让这两个又老又孤独的老人担心,因而没有说。

两个老人说住在美国的女儿已经有六个月没有消息了。所以他们很担心。正在这时候刑警来了,他们自然感到吃惊。

吃午饭的时候过了很久,徐刑警才离开那个村庄。他在许文子父母家吃了午饭,从他家出来时雪停了,风也小了许多,所以走起来比来的时候轻松。他通过许文子的父母和村里人搞到的许文子的履历大致如下:

和威廉欧姆结婚是许文子第二次结婚。第一个结婚对象是韩国男人,婚后一年离婚。好像是一个人飘泊了一阵以后,碰上美国人又结了婚的。

据说她离开家乡的时候是十七岁。她是四姐妹当中的老二,十七岁那年认为就是到大城市里去当烧饭娘姨也比在乡下好,便离开了家乡。她有一个哥哥,哥哥比她先去汉城在某区厅当清洁工。哥哥的境况很困难,她自然不能对哥哥寄予希望,真的从烧饭娘姨开始干起来了。几年以后,她当了茶馆服务员,碰上一个男人结了婚。一年以后又离了婚。她跟那个男人生了一个女儿,没法抚养,交给了一个慈善机关。

从那时起,她就不固定在一个地方,过着东飘西荡的生活,这种女人大体上都是如此,免不了要当酒店女招待。但她非常孝顺,一有钱就寄给家乡的父母,每一封信的末尾总要写上一句:“请原谅我的不孝。”她的两个弟弟也都离开了家乡在大城市里过苦日子,因此,家乡只剩下老父母。

至于她怎么会跟比自己小十二岁的美军结婚的,其经过就不得而知了。估计是在酒店里碰上那个美国军官的。

徐刑警认为她是杀了两个人的杀人犯,所以从各个角度问了许多问题,想从她身上发现一点蛛丝马迹。然而,遗憾的是没有听见令人满意的回答。

徐刑警看了她从美国寄给父母的信,孝顺到了极点。她的学历不过是小学毕业,所以字和拼音写得不太正规,但信的内容却散发着浓郁的人情味。这使人不得不考虑:这样的女人果真会连杀两个人吗?

许文子寄给父母的信封上的地址和徐刑警已经掌握的她的美国住址一致。还有她寄给父母的照片,那是她跟她的美国丈夫,以及她和美国丈夫生的儿子一块儿坐在草地上拍的。看了这张照片觉得他们一家非常幸福。照片上的许文子的面相和徐刑警在外务部护照上弄来的照片很相像。

第二天早上,河班长听完汇报后,点点头说:

“许文子死了。”

徐刑警目瞪口呆。这又是什么话呢?

“嗯,什么时候死的?”

“早已死了。她已经死了超过六个月了。刚才美国来电话说,许文子六个月前死了。是死于交通事故。我问是真的吗?他们说不会错。后来我们领事馆的职员直接到她家去找了她的丈夫。丈夫伤心得不得了。”

“是吗?那么,现在活跃在韩国的许文子是谁呢?”

“那肯定是假的。她伪造了真许文子的护照,装出许文子的派头,把护照上许文子的照片撕下来,换上一张别的照片,并非难事。”

“这个女人相当有本领。”

“要是能杀两个人,肯定不简单。”

徐刑警心里直咂舌头。

“那女人如果继续使用许文子的护照,有朝一日要被抓住的。不过,如果她觉得有危险,扔掉了那张护照,使用别的护照,比如说,自己的真护照或者另外的假护照,那要想找到她几乎是不可能的。”

“不能给她一种警察在寻找许文子名字的印象。”

“不行。要下命令进行绝密侦破。让那女的安心继续使用许文子的护照。”

“乘客调查怎么样?”

“眼下只对一级的进行集中调查,二十三个人当中弄清了身分的有二十一个。”

“那些人怎么样?”

“全都清清白白。余下十一个人中,若有我们找的小胡子就好。”

“对小胡子的调查还在继续进行吗?”

“还在继续,不过一无所获。然而,又不能就此罢手。”

“这家伙也许已经把小胡子剃了。”

“我们正在进行公开侦察,那家伙也许已经发觉警察正在注意他的小胡子。”

“我也是这么看的。那家伙要是把小胡子剃掉了,找起来可就困难了。”

徐刑警心想“越弄越难弄”,好像就是针对这种情况而言的。

“得把使用死掉的许文子护照的女人的真名打听出来。”

“这可是一件要紧的事。不过,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打听她的真名字,首先要在美国进行侦破。”

徐刑警心想这也许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过,他又觉得侦破也许意外地容易。他认为能调查到许文子的护照怎么会落到别人手里去的,那个女人的真面目也许就会一下子暴露出来了。

一谈到这一点,河班长就看出有这个可能,从而立即采取措施给美国挂了电话。但是对方派遣警官不容易,即使派了,在现场进行侦破活动也不可能。

这时从侦察本部打来了汇报电话。那电话是从买美国刀的店铺里打来的。打电话的人是潜伏在那爿店铺里的刑警。

“卖刀的人刚才打了个电话给老板,问刀还在吗,老板说在,他马上就说一小时之内他来买。老板说要重新买回去得出三十五万元,他马上就说好。”

待机而动的警官们立即进入非常状态。河班长和徐刑警也飞奔而去。二十多个警察埋伏在店铺周围。店铺的内部非常狭小,警察们在外面把小店围住,等待小胡子出现。小店里只有老板一个人。

河班长和徐刑警在对面的妓院里监视,那妓院在二楼,所以进出妓院的人被看得一清二楚。

过了一个小时,店铺右边的小巷子里出现了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帽子朝前压,脸看不大清楚,鼻子底下有小胡子。

“像是出现了。”

徐刑警激动得低声说,河班长一面把香烟揉熄,一面站起身来。

小胡子四面张张,小心翼翼地朝店铺门前走去。至少在警察们的眼里看来是这样的。那戴帽子的男人不知是否知道有几十只眼睛一起注视着他的行动,在店铺门口一会儿看看招牌,一会儿朝里面张张,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上!不知道他带没带武器,小心点,上!”

河班长通过无线电下了命令,而且和徐刑警一块沿着台阶朝下跑。首先有两个警察进入店铺内,跟着又进去两个。

戴鸭舌帽的正隔着柜台和老板谈话,柜台上面放着一把美国刀。

戴鸭舌帽的拿起刀来左看右看,接着从口袋里把钱掏出来放在柜台上。钱好像是已经数好了带来的。就在戴鸭舌帽的要拿柜台上的刀的时候,站在他背后的一个刑警飞快地抢先把刀拿了过去。戴鸭舌帽的吃了一惊,回头看了一眼。同时有几个壮汉的大手毫不犹豫地伸了过来。一个刑警从背后抓住了他的手腕。戴鸭舌帽的两只膀子都被抓住了,动弹不得。还有两个刑警一前一后揪住他的裤腰带。他眼冒金星,脸上遭到重重的一击,一头栽倒在角落里。腰部又飞来一拳,两手被反剪到背后,戴上了手铐。所有这一切都是在一刹那发生的。

“别动!就那么趴着。”

帽子被摘掉了,现出了一张歪扭的脸。想不到是一张上了年纪的脸,而且是个秃头,服饰褴褛。门开了,河班长和徐刑警冲了进来,注视着栽倒在角落里吓得发抖的男人。河班长回过头来看着老板说:

“这人对吗?”

“不对。”老板连连摇头。

“什么?”

河班长两只眼睛朝上一翻。徐刑警的脸上显出一丝苦笑,然后又消失了。

“上次来卖刀的人不是这个上了年纪的,是个年轻人。”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还没来得及说……”

是呀,刑警们像闪电似地扑进来,老板连说话的余地也没有,这是实情。

“这是怎么回事?”河班长光火地跺着脚。

“请你解释一下!”

徐刑警走到趴在角落里发抖的男人跟前说。秃头男人用两只手捂着血迹斑斑的脸,一个劲地看着他。

“好像是有什么误会……请你谈谈事实。你怎么会来买回这把刀的?”

那男人的浮肿的脸好像稍微晃了晃。

“你说明一下是怎么回事,我们现在非常紧急。”

“我……什么也不知道。”

“你怎么会到这儿来买回这把昂贵的美国刀的?”徐刑警把刀在男人眼面前晃晃。

“我,我是来跑腿的。”男人结结巴巴地说。

“来跑腿的?”

“唔,只不过是来跑腿的。”

“谁让你来跑腿的?”

“有一个年轻人给我钱,要我替他买把刀,我就按照他说的买了,就这样!”

徐刑警泄了气,也没有心思问了。河班长把那男人交给他走了。

男人手上的手铐打开了,他按照河班长的要求坐在了椅子上。下面是那男人的陈述:

他是个没有职业的穷人,在地下过道里摆摊卖孩子们的玩具。然而,能把玩具卖出去的日子不多,白辛苦的日子倒不少。

由于实在挣不到钱,往往上顿不接下顿。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也就做好了准备,只要是能赚钱的事,不论什么都干,决不挑拣。

尽管穷到难以维持体面的程度,他也不想把留了十多年的小胡子剪掉。他坚定有朝一日时来运转,就会回复到像过去一样神气活现过好日子的状况的,所以他决定在那一天没有到来之前,不剃小胡子。谁知就是这两撇小胡子给他带来了祸殃。

有一个年轻小伙子走到他身边,盯着他的胡子看,他当然不知道那小伙子安的什么心思。年轻人提议说,如果能替自己跑个腿,给他两万元。两万元,这笔钱对他来说是个不小的数目,年轻人对这一点好像看得很透。男人也没有问一下究竟要干什么事,就冒冒失失答应了,还怕那小伙子是不是会让别人去干。年轻人详细地对他指点了一下店铺的位置,说:

“你只要到那家店铺里去买一把美国刀就行了。刚才我给他们打过电话,你把钱交给他们,接过刀来走路就是了。”他一面说一面拿出刀钱五万元。

男人弄不懂年轻人为什么不亲自去买刀。但他没有问,这些事随便怎样都可以,重要的是能赚到两万元。

“先给你辛苦费一万元。拿了刀回来,再给你余下的一万元。”年轻人说。

“送到哪里呢?”

“请你送到D剧场门口。十分钟以内。这点时间足够了。”

男人收起玩具,然后向年轻人所指的店铺奔去。

刑警们听他说罢,目瞪口呆。河班长盯着那个男人,关照他:

“你赶快按照约定到D剧场门口去。去了,能跟那个小伙见面吗?”

“干吗要这样?”

“唔,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行动要自然,不让对方看出来。下面的事情交给我们。”

结结实实被教训了一顿的男人,按照刑警们的要求,跌跌撞撞地向剧场跑去。在这之前,刑警自然已经在D剧场一带摆开了阵势。

不一会儿,男人到达剧场门口,呆呆地站停下来。站了半天,约好了的年轻人也没出现。但是他得那么站着,直到刑警们下指示为止。

他几乎是像傻瓜似地在那儿站了一个多钟头。刑警在对面茶馆里露出个脸来,摇了摇手里的报纸,表示站到这个地步就行了。

他被带往侦破本部。

“我们好像是被那家伙彻底地耍了一通。”在去侦破本部的路上,徐刑警有点感到空虚地对河班长说。

“对。我也有同样感觉。不过,这证明那家伙还在国内,还在汉城。对此,我们还能感到满足。”

“他干这种事分明是为了要了解一下警察的侦破活动达到了什么程度。我们冲进店里去,他也许正在什么地方看着笑哩!”

想到这里,刑警们都觉得受不了。

“我们太蠢!连这一点都不知道,逮住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人。”

“他分明是晓得我们的搜查情况,这下我们要找他就更困难了。”

“我不这样看。这次事情表明那家伙正在我们周围逡巡。”

“要是真像班长说的,那家伙一直在我们周围逡巡倒好了。不过,不知道他肯不肯这样。”

“这一阵对他来说有足够的时间可以逃跑。然而他不跑,继续在我们周围活动。真妙!”

被带到侦破本部的男人,受到多方的审讯,主要是调查他和案犯是否有关系。

“你谈一谈你对托你买刀的那个小伙子的印象。他长得怎么样?”

“长得挺帅。年纪看上去有二十三四岁左右,好像是有钱人家的子弟,中等身材……像个大学生。”

“没有留小胡子吗?”

“没有小胡子。”

刑警把模拟照片放到他面前。

“像这个人吗?”

“去掉小胡子和眼镜挺像。”

没有必要再问了。

“他戴眼镜吗?”

“不戴眼镜。”

“他肯定是把小胡子剃掉了。要不,也许是把假胡子扯掉了。大概是生怕被怀疑,连眼镜也摘掉了。”河班长环顾众刑警说。

“穿的什么衣裳?”

“上边穿的黄皮茄克,裤子是黑颜色的。”

男人三个钟头以后才获释。这就是说,当天他吃了几个小时的苦头,却有六万元的收入。除了案犯给的一万元之外,案犯给他买刀的五万元也全部落到他手中。然而,除了六万元之外,还有收入。他刚走到外面,有一个刑警追出来喊住他,给他一只信封。

“这个……这是我们职员大家凑起来的,小意思,拿着吧!”

刑警们觉得对他不起,尽管没有钱,还是凑了一点给他。男人突然拿到一只封套,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刑警把那男人打发走以后,一个个呆若木鸡,有好一阵,怔怔地看着半空。本以为犯人是瓮中之鳖,满怀希望地扑过去,谁知竟是一场空。他们感到空虚也是不无原因的。

“现在只有去找假许文子了。”河班长好像要安慰部下似地说。

“那女的现在大概也不会拿着许文子的护照到处跑了。她肯定在某种程度上了解到警察的侦破情况,所以也不会再干这种蠢事了。”徐刑警说。

“是吗?是的。那真糟了。”

徐刑警想美国方面是不是会有好消息呢?但是他知道这是难以寄予希望的。如果说对方可以进行搜查,则是既难以寄予希望,又可以抱有希望的事情。但是,如果不能进行搜查,好像还是不抱希望为好。

“能不能把手伸到美国去?”

“这是什么话?给他们打过电话吗?”

“托了领事馆,不会有什么收获。”

“那也没办法。只能采用这个办法,你说是不是?他们还没有告诉我们许文子是否已经死了,等等看吧!”

“许文子死没死,只要朝她家打个电话就可以知道,非常简单。我想以个人的名义直接托一下对方警官课的人,你看怎么样?”

“得有认识的人。”

“打听一下,或许有认识的。通过国际刑警组织也可以。”

“那没关系。打听一下吧!”

傍晚,徐文镐刑警独自到吴妙花家去。

吴妙花的母亲闵蕙龄生病躺在床上。吴妙花的父亲吴明国到会社去还没回来。照闵蕙龄的说法,女儿既然已经失踪了也没办法,总不能因为她误了会社的事。吴明国不肯去上班,是她硬撵他去的,所以吴明国从昨天起才去会社。

“昨天,那小子来过了。”

“那小子?是谁呀?”

“除崔基凤,还有谁哩!”

徐刑警简直像是吃了一颗苦果。闵蕙龄不承认崔基凤是女婿,不仅不承认他是女婿,而且把他看成敌人。

“为什么把那个疯子放掉?那家伙理应吊死,为什么放掉?为什么把他放掉呀!你们警察到底在干什么!”

“对不起,崔基凤先生是该放才放的。”

“你究竟说些什么?”

她连衣襟散了也不管,拼命摇晃身体。

“我的妙花怎样了?把他放了,怎么找得到妙花呢?妙花肯定是他杀死的。”

闵蕙龄好像马上就要哭出来。

“你干吗要认为女儿死掉了呢?”

“如果没有死,还会到现在都没有消息吗?”

“你这就不知道了。对于吴妙花的生死,现在谁也不能下结论。可以推测有某种可能性,但不能断定她已经死了。”

“那么,我的妙花在哪里呢?可怜的孩子……”

她突然哭了起来,浑身颤抖,拼命呜咽。

“我是怎么把她养大的呀!没有她,我怎么活呀!活不下去了!”

“请你镇静一点。”

徐刑警瞅准机会要问她一些重要情况,但对方就是轻易不愿给他这种机会。

悲痛又变成了对崔基凤的诅咒。她就是因为崔基凤在新婚之夜不跟新娘睡觉,而去跟酒店女人同寝而诅咒他的。

“他不是人。卑鄙!居然把女儿给了这种家伙,想想就牙齿发冷。”

徐刑警好像充分能够理解闵蕙龄的愤怒,但是对她绝不提自己女儿的错误,把一切责任全推到崔基凤身上很不以为然。

实际上,最重要的责任应该在吴妙花身上。如果她没有和孙昌诗发生关系,就不会发生杀害孙昌诗之类的事件。他想对闵蕙龄指出这一点,但又忍住了。等她气消了一点,他才开口说话:

“问你一件事。十二月二十六日举行过结婚典礼以后,因为下雪,度蜜月的路线突然由济州岛改为去雪岳山,是不是?当时是谁向雪岳山H饭店预定房间的?我们知道是新娘家预定的。”

闵蕙龄脸上掠过一丝张煌的神色,然后又消失了。

“那,是新郎,不,是那小子预定的!”

“崔基凤先生没有预定,因为路线是突然改变的。而且他由于婚礼等等忙得不亦乐乎,能在礼堂里给H饭店打电话吗?我问过他,他说自己也不知道。”

“哪有这个道理?度蜜月的日程是由新郎方面定的,这是常识。我就是这么看的。”

“不过,新郎明明说他没有预定过。”

闵蕙龄霍地蹦了起来,说没有这个道理!

“新郎家没有预定,那谁预定的?”

“是不是你预定的呢?估计改变度蜜月的路线去雪岳山是吴妙花的主张。那么,我认为无论如何也是新娘方面给饭店打电话,你没有预定过吗?”

“我?没有。我没有打过这种电话。那天我没精神,不知道是怎么安排的。实在打不起精神来!反正,我们这方面没有给饭店打过电话。”

闵蕙龄拼命摇头,好像绝对不会有这种事。

“会不会你不知道?也许是吴妙花小姐托了你家的哪一位向饭店预定的?”

“听起来也许有这个可能。不过,有人向饭店预定房间,这难道是个问题吗?”

“是个问题。”徐刑警严肃地说。

“是什么问题呢?”

“凶犯怎么会知道,从而跟到那里去?路线是突然改变的,饭店是突然预约的,凶犯怎么会打听到这些事的呢?”

闵蕙龄的眼睛变大了,脸色煞白,好一阵坐着没吭声。尔后说:

“准是盯了妙花汽车的梢。”

徐刑警抬起手来制止她。

“不是。凶犯于二十六日下午打电话给H饭店预定房间。然后,在那天晚上住进饭店。吴妙花夫妇随后才进入饭店。这是我们查证了的。”

闵蕙龄显出大吃一惊的表情,对着他看了好半天。

“凶犯是女人,还有一个男人。一个非常年轻的男人。女人估计在四十岁左右。给饭店打预约电话的是女人。但是,吴妙花夫妇住宿的房间是谁预定的,现在还没搞清楚。”

“我一定了解一下。”闵蕙龄脸色苍白地说。

“拜托了。我们弄不懂,凶犯怎么会知道新婚夫妇要住H饭店。”

“是不是妙花没有预定就住进去的呢?”

“不是。是预定好了去的。”

“店方不知道是谁预定的吗?”

“店方不会知道,也不可能知道。他们以为是住宿的人预定的。了解到这一点,案犯的轮廓在某种程度上就可以把握住了。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不是亲近的人就不可能知道吴妙花夫妇住H饭店;因为是亲近的人,所以凶犯可以打听到新婚夫妇住宿的地方。所以首先要找到打电话预定的人。找到这个人之后,再了解她把这事告诉了谁。”

寄希望于闵蕙龄的东西一无结果,徐刑警微微感到失望。如果说她不知道这事,那么谁知道呢?第三者的影子好像要抓到了,但又没抓到,使他非常不安。

闵蕙龄当着徐刑警的面,拿起话筒给丈夫打电话:

“喂,是我。我现在跟刑警在一起,有一件事要了解一下……妙花没有消息吗?你是不是向雪岳山H饭店预定过房间?在结婚典礼结束以后,妙花去雪岳山之前。没有定过?那么是谁订的呢?我也没有打过……我以为是你打的呢?……那么是谁打的呢……真奇怪,请你等一等,我让他来接。”

闵蕙龄放下话筒,看看徐刑警。

“他也没有打电话跟饭店预定过,还以为是我定的哩。他想跟你通话,接吗?”

徐刑警对吴明国没有好印象。他是个在强者面前卑躬屈膝,在弱者面前傲慢无礼的典型人物。由于他的傲慢,使徐刑警怕跟他说话,但也不想回避。

跟预料的一样,吴明国一上来就大喊大叫。他是对搜查不力发脾气。

“你们警察究竟是整天睡觉,还是在干别的什么的?一个人失踪了,连是死是活都打听不出来还算警察?”

也许是用拳头捶桌子,电话里传来嘭嘭的响声。他非常激动。

“对,对不起。”

徐刑警无话可说,只能说对不起。责备自己没能破案,他真的无话可说。

“喂!说一声对不起就行了吗?去度蜜月的新娘不见了,哪儿有这种伤心的事呀!你要是有子女的话,也想想看!难道妙花跟别人不一样!”

他非常不客气地大喊大叫,好像非常光火。不过,这样好像太过头了一点。一口三声地女儿女儿的,吴妙花又不是他的亲生子女。反正闵蕙龄和吴妙花的感情不一样。

徐刑警非常有耐心地等着,直到对方发完火为止。

“找不到妙花我们也只有死了,活在世上有什么意思呢?如果她死了,你就老老实实承认她死了。那至少就可以不要等了吧!”

如果吴妙花死了,吴明国会跟着去死吗?是不是现在他的心情很悲痛呢?

“崔基凤那家伙为什么要放掉?为什么要把这个杀人犯放掉?有什么理由放他?难道他杀死了妙花,不是尽人皆知的事实吗?”

“你干吗要认为女儿死了呢?”

徐刑警尽管对他很恭敬,恭敬到令人讨厌的地步,但却尖锐地问道。对此,吴明国的反应显得特别神经质。

“什么?现在你说的像话吗?哪儿有人会认为自己的女儿死了!但是前前后后的情况又说明了这一点。肯定是那小子杀了孙昌诗,又杀了吴妙花。这点连小孩都能够懂!什么科学侦察,什么凭证据办事,总之,把他放了这像话吗?简直不成话!”

徐刑警的耳朵发热了。对方大喊大叫震得他耳朵生疼,最后连说些什么都听不大出来。

“崔基凤不是凶犯。”

“什么,你说什么!”对方霍地蹦了起来。

“崔基凤不是凶犯,所以我们把他放了。我们警察对于把一个不是案犯的人关起来感到非常抱歉。他因此失去了许多东西。我们真心觉得对不起他。”

“他不是凶犯,谁是凶犯?”

“谁是凶犯还不知道。不过,崔基凤不是凶犯。”

“肯定吗?”

“肯定。”

“你能负责?”

徐刑警生气了。对方好像尅自己的部下一样尅他。

“我没有义务回答这种问题。请别随口胡说,少用一点不客气的口气。”

吴明国暴跳如雷,说什么像你这样的人,我只要对你的上级说一声,管保砍了你的脑袋!但是徐刑警岿然不动。

“告不告诉我的上级随你的便。我只关心十二月二十六日谁给雪岳山H饭店打电话预定房间的。”

“我没有打!”

“那天新郎新娘住在六一五号房间,那个房间是以崔基凤的名义预定的。”

“那是他打的。”

“不。我问过他本人。他说根本没有打过预定房间的电话。到了H饭店,房间已经以他的名义定好了。吴妙花曾说可能在H饭店定好了,到了饭店一看,果真以他的名义定好了。”

“饭店的房间通常不是新郎预定吗?”

吴明国已经比刚才软得多了,很少用不客气的口吻讲话说明了这一点。

“唔,是这样。不过,新郎是在突然改变行程的情况下,根本没有考虑到预定房间,就乘上新娘开的车子到雪岳山去了。”

“那大概是妙花预定的吧。”

“这是不可能的。在举行婚礼前后,对于新娘来说,不可能有时间打电话给旅馆预定房间。那天的主角在那种情况下怎么会打电话呢?我认为一定是有一个她身边的人替她打的电话。”

“我没有打过电话。我以为是新郎一方安排打的。”

吴明国特别强调自己没有打过电话。但是徐刑警韧劲十足地接着说:

“谁都说没有打电话,那么是谁打的呢?依我看,总有一个人给H饭店打过电话,并以崔基凤的名义预定房间。”

“反正我们家的人没有打过这种电话。”

“新郎家的人也说谁也不曾打过。”

“那岂不是要成为一个谜了?”

“我也这么看。按照崔基凤的说法,他知道在H饭店预定了房间是在几乎到了雪岳山的时候。所以吴妙花小姐是知道已经预定好了,才开车到那儿去的。她可能晓得是谁打电话给饭店预定的。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吴妙花自己可能请人打预定电话。这一点你能留意一下给打听打听吗?”

“打听一下并不难,不过,这跟破案有什么关系呢?”

“案犯怎么会知道新郎新娘去H饭店,并且跟到那里,这一点也许可以弄清楚。”

“这一定是盯了吴妙花小车的梢,如果案犯不是崔基凤,而是别人的话。”

他和闵蕙龄说的是一样的话。

“没有盯梢。案犯是预先向H饭店打了预定电话,然后很从容地出发的。”

“确实吗?”吴明国的声音激动得发抖。

“确实。我们连案犯的名字都打听出来了,是一个叫许文子的女人。我们断定这个名字是假的,而且还有一个案犯,是年轻男人。他的名字还没有弄清楚。他们从十二月二十六日起到二十八日住在H饭店。我认为逮捕案犯只是时间问题。”

“信心十足嘛!请你赶快把凶犯逮捕起来。”

徐刑警放下听筒,再一次强烈地感到凶犯好像就在附近。这是比较确实的感觉,因而是切身感受。好像凶犯的呼吸声就在耳边响,凶犯的手已经从衣襟上擦过。他不禁打了个寒噤,脸色苍白地看了看闵蕙龄。

凶犯在身边,至少有两个以上。迄今查明的就是两个,好像这两只面孔的人正非常迅速而果敢地在处理事情。然而,他们觊觎的目的是什么呢?这一点不明确!迄今为止的凶杀只是单纯的凶杀吗?不是的。迄今为止的凶杀是有目的杀人。是不是觊觎什么而杀人的呢?

凄惨的男人

不管谁怎么说,崔基凤也是汉城最凄惨的男人。受辱倒还在其次,他实在太凄惨了。虽说是无罪释放,可谁也不来安慰他。他自己也不指望人家来,不过也确实感到人际关系的无常。隔壁邻居都以异乎寻常的眼光看他,对他保持警惕,因此他也害怕到外面去。然而,整天呆在家里也实在受不了。他的母亲和弟妹对他非常关心,这对他来说反而变成了负担。这样,他唯一可以谈话的伙伴就是小妹秀美了。

“把一切都忘掉,去旅行一趟吧。白雪覆盖的山寺是值得一看的,那儿没有什么人,安静,也不会有人认识你。”

就是秀美不提建议,他也想出去一趟放松一下。

他在家里呆了几天,有一天突然说要出去了。他穿着登山服,背着背囊离开了家,也没说到哪儿去,就消失在黑暗中。秀美以为他出去旅行,家里其他的人则以不安的眼光看着他的背影。

第二天早上,警察才晓得崔基凤不见了。徐刑警为了要跟崔基凤谈几句话,向他家里打电话,听说他昨天晚上出去了,连忙朝他家跑。

“他走的时候说到哪儿去了吗?”

徐刑警脸涨得通红,看着秀美。

“没有,他走的时候没有说到哪儿去。大概是去旅行,让头脑冷静冷静。”秀美怀着敌意说。

“大概总说了到哪儿去吧?”徐刑警焦急地问。

秀美摇摇头。她一点也不想帮助刑警。在她眼里,徐刑警只不过是个为了要折腾哥哥而到她家来的人。

“他什么话也没说,就走了。他说过自己也不知道到哪儿去,到车站后随便乘一趟什么车就走。是我劝他去旅行的。”

“穿什么衣裳走的?”

“登山服。哥哥又有什么事?”

秀美以冰冷的眼光看着刑警。她的眼睛在说,求求你千万别再折腾我哥哥了。

“没有特别的事,就是想见见他。他说什么时候回来?”

“他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就走了。”

徐刑警的眼睛里好像看见了一个依窗而坐的凄凉男人的身影。

“你哥哥这一阵过得怎么样?”

“托你的福,过得不错。”秀美以挖苦的口吻说。

她的母亲怪她跟客人说话用这种腔调,但她一点也不退让。

“我哥哥简直是个废人了!”

徐刑警看见她的眼睛里噙着眼泪,把脸转了过去。

“哥哥一直呆在家里,可怜死了。我担心他经历了这种变故后,怎么活下去。”

“对不起。”

徐刑警认为坐在自己面前的秀美姑娘十分聪明懂事。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哥哥。我们家的人对他什么也不好说,哥哥也不跟我们说什么,我们能跟他说些什么呢?推托说这是偶然的不幸吧,创伤也太大了。真叫人不堪回首!”

“对不起。”徐刑警想不出别的话来解释。

“哥哥好像以后什么事也不能干了。他曾是我们家的台柱,”

秀美咽下眼泪,好一阵闷声不响地望着别处。涂刑警等她感情平静下来,开口说道:

“尽管很抱歉,还要问你几件事。你记得二十四日晚上的事,也就是说圣诞前夜的事吗?”

她好像不大理解徐刑警问这话是什么意思,一个劲地看着他,

“我们了解到,那天晚上很晚的时候,有一个女人打了一个电话给你哥哥,起先是你接的,后来你转给了哥哥,对不又寸?”

瞬间,秀美的脸上发生了混乱。她好像在想那天晚上的事情,保持了一会儿沉默,然后说:

“对。是有一个电话来找哥哥。我接电话转给了他。”

“是谁打来的?当时大概是几点钟?”

“时间大概是十一点左右,而且那声音头一次听见。”

“能不能详细谈谈当时的情况?案件的发端正是从这只电话开始的!”

秀美的眼睛瞪大了。她用紧张的表情注视着徐刑警的脸。

“她叫我无条件地让哥哥接电话。我本以为是妙花姐姐打来的,所以多少有点失望。我估计在圣诞节找哥哥的不是一般的电话。看得出哥哥好像在等妙花姐姐的电话,谁知妙花姐姐的电话没有来,一个莫名其妙的、头一次听见她声音的女人倒打来了电话!所以我盘问她是谁。不过,对方不肯讲明自己的身份,真奇怪!”

秀美相当激动。徐刑警一直凝视着她的脸,饶有兴趣地倾听着她的话。

“我说不讲明身份,我不能替你转。她便说有一件关系到你哥哥的重要事情,才打电话来的。她这么说我能不给转吗?哥哥接完电话,情绪好像很不好,脸上没了血色,而且表情呆板。我问他是什么电话,他什么话也不说。隔了一会儿他就出去了,分明是因为接到那只电话才出去的。然而,我想多问也没有意思,便没有问,但非常担心。哥哥当天晚上没有回家。第二天早上他才形容憔悴地回来。”

“你哥哥没有说打电话的那个女人是谁吗?”

“没有说。这只电话肯定有问题。”

“你估计那女人的年纪有多大?”

单听声音来猜年纪,不是一件容易事。不过大致上可以猜到。

“约……约摸四十来岁。是中年妇女的声音。”

既然声音不特别,那么声音和年纪大致可以划平行线。

“后来,那女的又打过电话来吗?”

“没有。没有再打第二次。”

“你哥哥结婚很晚,对这个婚姻他是怎么看的呢?”

“哥哥好像显得非常幸福。实际上,我们真想尽情祝福哥哥结婚。然而,他蜜月还没度完,就遭到这种不幸,实在太可怜了。谁知道哥哥以后会怎么样呢?”

她的眼睛里又盈满了泪水。

徐刑警心想她也许会谈几句吴妙花,但她绝口不提,也许是故意不说。看来他不问,秀美是不会主动开口的。

“你哥哥好像挺爱吴妙花?”徐刑警小心翼翼地提个问题。

“因为爱她,才结婚的嘛!”

“你看吴妙花是什么样的人?”

她突然像哑巴了似地闭上嘴,好像在考虑应当怎样跳过挡在自己面前的一堵大墙。不一会儿,她说道:

“是个美人,而且挺有趣,也可能成为哥哥的一个负担……我一看见她,就羡慕她,而且觉得奇怪,她怎么会喜欢我哥哥这样的人。”

徐刑警本以为她嘴里会蹦出一连串的诅咒,但回答正好相反,不禁哑口无言。但是下面的话就不一样了。

“由于生得大美了,我都怀疑她是否能像别人一样过正常生活。烧饭、洗衣、扫地、养孩子好像都跟她不相称。这次发生了这种事件,好像是对我的疑问作了解答。我从来没有像最近这样切实感到红颜薄命。我不把她看成是人。这样谈论一个生死不明。不知道是死是活的人很不应当,但她确实不是个人。如果是人,怎么能于这种事呢?她使我哥哥毁灭了。她诱惑了只知读书的哥哥,并使其毁灭。”

秀美非常憎恨吴妙花,现在已经很清楚了。这是一点不反常的极其自然的反应。

“你哥哥也非常恨吴妙花小姐吧?”

“不是这样。谁都可能这么想,但并非如此。我没有听见哥哥说过一句埋怨吴妙花的话。”

“是不是恨得太深,说不出口?”

“不是。我恨她,哥哥反而发火。说你要是敢在我面前再骂她一句,我就不放过你。哥哥好像一点也不恨她,反而竭力要维护她。这种神气是很明显的。”

“奇怪!维护一个使自己毁灭的女人。”

“按照常规,哥哥个可理解的地方很多。不了解这些就没法理解哥哥。”

徐刑警心想也许果真如此。

秀美认为自己在家里所有的人当中和哥哥最亲近。即使认为是如此的亲近,还常常在哥哥身上看到令人大吃一惊的生硬的一面。每逢这种时候,就觉得他挺陌生,好像看见了一个陌生的人。

“你哥哥结婚怎么这么晚?”徐刑警忽然提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秀美好像觉得他问得新鲜,看了他一眼:

“哥哥对结婚没有兴趣,只知道念书。周围的人都叫他结婚,他根本不听。”

“那怎么会突然结婚了呢?”

“真意外。大概是吴妙花使哥哥改变了想法。有一大晚上,哥哥突然说要结婚,并把那女的带到家里来了。我们既惊讶又高兴。”

“哥哥以前没有结交过女人?”

“没有。在这以前任何一个女人都没能引起哥哥的注意。哥哥对女人不关心,有时候看起来显得非常凄凉。”

“按照常规无法理解的人碰到了一起,只能发生问题。”徐刑警表情严肃地说。

“对。哥哥和妙花不是普通人。可以说,这两个人要结婚都是挺困难的。这种人彼此碰到一块,真是不幸。现在想想,似乎有点道理。”

“如果他们结婚是建设性的,也许会成为很好的一对。”

“也许会这样。不过,他们的结婚不会是顺当的。事实证明了哥哥变得很可怜他将来大概不会结婚了。”

秀美用手绢擦擦眼泪。

“你哥哥到哪儿去了?他会去哪儿?请你告诉我。”徐刑警又问了一遍。

“不知道。”

“我们和你哥哥要一直保持联系,因为他可能是这个案件的重要证人。”

“哥哥一句话也没有说就出去了,好像他本人也没想好要到哪儿去。估计是走到哪里算哪里。他的神情使人没法拦他,反而想劝他出去吹吹风。”

“你哥哥出去旅行,从他个人来说是一一件好事。这一阵他经受了巨大的冲击,眼下事情还没有解决,所以到一个清静的地方去歇歇,比在家里好。不过,我觉得在目前状况下出去旅行,稍微早了一点。为什么?现在新娘不是失踪了吗?而且,他们两个人不是正式举行了婚礼的夫妻吗?在没有结论以前,丈夫就销声匿迹了,这使我一下子接受不了。”

话音刚落,秀美就蹦起来了。

“请别再虐待我哥哥了。”

“这不是虐待。”

“请别再把我哥哥弄得更悲惨了。”

“我丝毫也没有这种心思。”

“我哥哥和吴妙花关系已经断了。他们不是夫妻!”

“你认为你哥哥果真是为了要把一切都忘掉,而拍拍屁股去旅行的吗?”

“……”

秀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吞咽着愤怒的眼泪。徐刑警摇摇头。

“大概不是这么回事。”

“那是怎么回事呢?”

这次轮到徐刑警无话可说7。然而又不能再次搜查突然失踪的崔基凤。因为现在他不是搜查对象,所以不能动员有限的人力去找他。徐刑警关照秀美要尽可能地跟他联系,秀美忙着擦眼泪,连看也没有看徐刑警一眼。

崔基凤走进卧铺房间躺在床上,关节一刺一刺的痛,像挨了一顿打。

发车的时间快到了,在走廊里行走的人的脚步声十分杂沓。他一动不动地躺着,直到那声音静下来。

列车二十三时十分开出。列车一开出站廊就好像比较安静了。

他支起身子朝窗外看,看见月亮依稀在云缝里闪光。列车正在汉江铁桥上奔驰。

他翻开晚报。差一点把罪名加诸他身上的那个案件,现在连一行报道也没有。那个案件没有再上报纸意味着案件侦破没有新的转机,侦破陷入踏步状态。

另一个凶杀案代替了这个事件,被大肆报道。那是一个觊觎保险金的惊人凶杀案,一个中年妇女毒死三个人。

几乎每天都发生凶杀案。案件的原因大多都是为了钱。

杀死孙昌诗、杀害金玉子都是为了钱吗?好像不是的。为了钱而杀人,不管在什么地方都散发着铜钱味。然而,这两个事件完全没有铜钱味,那么,到底是什么目的呢?

他心烦意乱地抽着烟。他不是警官,因而连起码的侦破知识也不知道。但是有疑问,这是极其自然的事。一旦有疑问,他就会作富有逻辑性的思考,尤其他是专攻哲学的。

月亮好像完全被云遮住了,雪花开始碰击车窗,好像是下雪了。

他从背包里掏出罐装啤酒滋润发于的嘴。母亲和弟妹们忧心忡忡的样子浮现在他的眼前,他觉得自己使他们担心,非常抱歉。但是他认为,他们会理解他的心情。随着时间的流逝,不住冒上来的泡沫会消失,一切都会埋没在忘却中。但这都是破案以后的事。眼下案件还没有侦破,好像越来越坠入了五里雾中。

从一开始想起吧!他咕嘟咽下一口啤酒,又抽起了烟。

“最初,也就是从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晚打给我的那只电话想起吧。打怪电话来的是个身份不明的女人。听声音好像是个老练的中年妇女。‘现在马上到W饭店去。吴妙花和一个男人一起住在那里。一个女人离结婚只不过两天,能这样吗?’然而,那女人为什么要打这种电话给我呢?她所觊觎的是什么呢?现在让我们取影于(Shadow)的头一个英文字母,把那女的称为S吧!

“S很可能是妙花方面的人,我又没有让人去盯过妙花的梢。S甚至知道我的名字和家里的电话号码,由此看来,她也许是和妙花非常接近的人,通过妙花打听到我的名字和电话号码的可能性极大。

“要么是她盯妙花的梢,了解到妙花和孙昌诗一块儿住进了W饭店;要么是在W饭店偶尔发现了妙花和孙昌诗,目击到他们一块儿投宿,然后给我打电话。

“然而,让我们来设想一下,如果不是妙花,而是我在W饭店将会怎么样。就算S目击到我不是跟妙花,而是跟另外一个女人在饭店住宿。S当然看见过我,所以认识我。S会不会立即把这个事实告诉妙花呢?如果这事可以让妙花难过,她是会告诉的。

“S所觊觎的可能是妙花的不幸。S不希望我不幸。我没有结过怨的女人。S也许是一个道德心很强的女人。强到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程度。是不是她看见结婚前两天妙花又跟别的男人住进旅馆,心里光火才打电话的呢?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但是从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件来看,S想使妙花不幸的可能性很大。她原以为我会立即取消和妙花的婚约,给妙花带来痛苦。然而,我没有取消婚约,若无其事地和妙花举行了婚礼,并动身到雪岳山去度蜜月。

“这样S就可能盯上第二目标。作为第二目标的最适当的地点,莫非就是新婚夫妇住宿的雪岳山饭店?所以S便潜入雪岳山饭店,孙昌诗也在那儿!

“S是知道孙昌诗在那儿呢,还是不知道?S准备以什么方式使吴妙花陷入困境呢?她不会毫无计划地潜入那地方的。那么,她有什么计划呢?按照刑警的说法,案犯是一男一女的可能性极大。

“那么,孙昌诗怎么会死的呢?是谁杀死了孙昌诗呢?孙昌诗为什么会死在不是他的房间的六一五号呢?而且是赤条条地在浴室里被杀害的,是被卡着脖子揿在水里弄死的。据说后脑勺有受到强击的伤口。S认识孙昌诗。他在W饭店看见过,晓得孙是吴妙花的情人。

“孙昌诗怎么会跟到H饭店去的?他跟到度蜜月的地方去打算干什么?再怎么相爱,吴妙花也不能干这种事呀!

“他是一个大学高材生,居然会干这种傻事,令人难以置信。是不是妙花叫他跟着来的呢?不会的。就算妙花有点莫名其妙,也不会干这种蠢事。那么,孙昌诗怎么会到H饭店这一点就变成了一个谜。他怎么会晓得突然改变了的路线和饭店名称?这些是谁告诉他的呢?

“是不是S告诉他的?莫非是以警察说的许文子的名义住进H饭店的那个女的把孙昌诗引到那个地方去的吧?这作为使妙花陷入困境的办法是非常好的。妙花在H饭店和孙昌诗相遇该有多么吃惊呀!使孙昌诗到H饭店来的第一阶段计划成功以后,立即执行第二个计划,即觊觎决定性的机会。孙昌诗怎么会进六一五号房间的?是妙花喊他的吗?是不是我不回去,妙花等得疲倦了,一气之下把孙昌诗喊进去的?孙昌诗的房间是在下面一层的五二八号。如果是妙花喊他进去的,他到六一五号房间的来龙去脉就非常自然地摊开了。

“接下来是杀人,怎么杀害孙昌诗。凶犯要对付的对象连妙花总共两个人。要悄悄地干掉两个人不是一件容易事。尽管凶犯是两个,其中一个是女人。两边各有一个女人,数量也相等。拚了性命搏斗,不会一下子就决出胜负,那么孙昌诗是怎么被杀死的呢?吴妙花又是怎样被处置的呢?她的车子怎么会在海边发现的呢?是不是把吴妙花引出去以后,再杀死孙昌诗的?杀死了孙昌诗,再处置吴妙花就不会太困难了。

“当然,在五二八号房间杀死孙昌诗以后,也有办法把孙搬到六一五号房间。最成问题的是搬运尸体。要不让人看见,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过存心要搬,就会有办法。把他假扮成病人背过去,人们就不大会怀疑。真是这样吗?当然,在这种情况下,就得吴妙花不在房里。他是不是先处理了吴妙花,然后才搬孙昌诗的呢?那么,剩下的问题就是如何处理吴妙花的尸体了。吴妙花的尸体不在饭店里,从这一点来看,莫非是把她骗到外面去杀掉的?或是用她的车子把她载到什么地方去加以杀害的,然后把尸首抛在一个不易被人发现的地方?

“妙花是一个聪明的女人,不是随便骗得出去的。要骗她得有一定的理由,还得有相当的人物。她不会听信一个陌生人的话跟着人家跑。是谁提出了一个很像是那么回事的理由,把她骗到外面去的呢?是谁呀?她信得过、肯跟他走的人是谁呢?

“能达到这个地步的人,可能是非常亲近的人。S是不是妙花信得过、肯跟她走的最亲近的人呢?S的影子一开始就在附近的地方晃动。从她能打听到突然变更的路线,还打听到新婚夫妇住宿的饭店,从而渗透进去,肯定是很接近妙花的人物。那是谁呢?”

他看着窗外。

当他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的时候,黑暗里依稀浮起了S的轮廓。他心里不知不觉地大声喊了起来:“是S!”这时S的轮廓又从黑暗里消失了。车窗上落下了无数的雪花。

妙花周围的人依次浮现在他眼前,任何一张面孔也不是S的脸。尽是些真心为妙花的失踪而难过的脸。他们当中任何一个人也不可能是S。

但是,S是就在近处的人物这样一个想法一下子在他脑子里抹不掉。不,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想法反而越来越牢固,好像确定无疑了。已经暴露出来的种种状况,说明S是一个就在附近的人物。

然而,对于那个被认为是从犯的年轻人,他作不出任何推断,好像完全被一层面纱遮着,只是心中觉得那人是按照S的指示活动的打手。

一个女人要巧妙地接连杀死两个乃至三个人,那是极其困难的。所以S雇用年青人的可能性很大。那么,那个年青人是谁呢?肯拼命地跟她一起杀人,他肯定是S的心腹。他想,那人一定是无条件服从S,死心塌地地跟着S,像一条哈叭狗似的小伙子。如果不是这样,他怎么会参与杀人呢?

对一条摇尾乞怜的哈叭狗是谈不上道德和良心的,它只知盲目地服从主人。主人下令叫它咬什么人,它就拼命去咬。对于哈叭狗来说,主人是至高无上的,其他的人都是攻击对象。

那青年如果是一条哈叭狗,肯定是个可怕的人物。看看杀害金玉子的手段就可以知道了。他几乎是用刀把玉子的脖子割断的,相当残忍。尽管没有看到尸体,但只要一想到这件事,崔基凤就禁不住要打寒噤。他还没有被捕,如果警察收紧了搜查网,他也许又会行凶杀人。没有任何办法保证不发生第三次、第四次凶杀案。

吴妙花可能也死在他手里。不过,还没有发现妙花已经死亡的证据。她也许是活着呆在什么地方,也许是死在一个无法找到尸首的处所。如果不是这样,她怎么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呢?

他突然想看看吴妙花,想得心里难过。他是在她生死不明的情况下,为了让头脑冷静下来而出外旅行的,是放弃找她而离开家庭的。他的行为果真对吗?

他果真就没有一点错误吗?新婚第一夜就把新娘扔下,和卖酒的女人喝酒过夜,这事果真能使之合理化吗?这是愚蠢的行为,肮脏的行为。他的人格难道就是这样的吗?

一切都是由于自己缺德所致,这种想法使他难过。由于实在是太难过了,他恨不得哭一场。要是妙花在身边,他一定要抱住她请她原谅。

火车停下了。是大田车站。他突然想吃煨面。大田火车站卖的煨面一向很有名。他从车上下来,急步向卖面的地方走去。人们用嘴吮着热气腾腾的煨面,起劲地吃着。

他吃得也很起劲。由于要在开车之前吃完,有点手忙脚乱。冻得发抖还要吃面,别具一番滋味。

面条快要吃完的时候,他猛地抬起头来朝对面看了一眼。和正在对面吃面的一个男人的视线碰了个正着。崔基凤发觉他正朝自己这里偷看,心里很不高兴。两个人的视线一碰上,对方就赶忙把头低下去,把面条朝嘴里送。崔基凤丝毫也没有其他想法,只是观察着那人的气色。

那人头上戴着一顶写有K字的黑运动帽,还戴着一副墨镜,因此很难辨出他的面容。而且身上罩着一件税务制服,身材不很高。此人没有同伴,好像是一个人。崔基凤估计他可能是棒球运动员。年龄一下子难以分辨,看上去在三十岁上下。崔基凤把碗里剩下来的面汤喝完,放下碗筷,又看了对方一眼。戴黑色运动帽的也刚吃完,朝这边看了一眼。两个人像约好了似地彼此避开对方的视线。

崔基凤的心里嘀咕着:“那人看我,是不是认识我?几天前自已被说成杀人犯的时候,脸在报纸上登得那么大,那人可能认识我。”这么一想,他就觉得自己非常丢人。

他回到卧铺房间叹了一口气,用手巾擦了擦冷汗。觉得自己好像是逃亡中的杀人犯,非常烦躁和不安。幸亏乘的是卧铺。

列车出发了。他喝完一罐啤酒,便睡觉了,但是头脑非常清醒,好像一下子睡不着。

不一会儿,他又陷进案件的旋涡里。种种疑问首尾相衔开始折磨他。其中最使他苦恼的是舞女金玉子为什么会被杀害这样一个问题。

“这次案件要讲究形式的话,金玉子是可以称之为重要证人的人物。她是可以替我辩护、也可以使我陷入困境的证人。凶犯是不是为了要让我陷入困境才杀害金玉子的呢?有什么必要使我陷入这样的困境:)凶犯所希望的是不是要把我打成杀人犯,让我代他上断头台。如果这是凶犯所希望的,那么他的计划可算是成了泡影。由于杀了金玉子,案犯反而暴露了自己的身影,让我成了自由人。所以可说是带来了相反的效果。”

崔基凤想安慰安慰玉子冤屈的鬼魂。她是因为和崔基凤喝了酒,发生了一夜的关系而被杀害的,所以她是碰上了一个倒霉的客人,才没能活完自己的一生而死去的。那年轻的女人有多冤呀!

崔基凤睡着了。他在睡觉的时候一直受恶梦的折磨。那梦抓不住头绪,乱成一团,使他痛苦。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是清晨五点稍微过一点。

他本想支起身来,后来又没动弹。他发现肚子上面放着一张纸,觉得很奇怪,打开灯,拿起纸靠近了看一看,好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如下几句话:

自杀吧!像你这样的人现在还活着是个耻辱。如果不自杀的话……

最后一部分没有结尾。崔基凤不禁打了个寒噤。想到杀人者的手从自己身上掠过,不禁大大地吃了一惊。他捏着纸片跑到通道上。

走廊里什么人也没有,挺安静,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想到杀人的人也许正隐藏在这个卧铺房间的什么地方,不禁害怕极了。乘务员在空卧铺间里睡觉,崔基凤估计把他喊醒了问一下也是毫无结果的,于是便决定作罢。

崔基凤上厕所的时候从里面把门搭上,想到杀人的人也许什么时候会来偷袭,他非常紧张。

崔基凤从厕所出来到盥洗室去。一个年轻女人在镜子前面化妆,看见他后便赶快出来。崔基凤进去洗脸。脸用冷水洗过后,紧张的心情好像好些了。

“叫我自杀,这从哪儿说起?我不能死!”他差一点大声喊起来。

肯定是在睡觉的时候,有一个人把纸片放在他身上的。那是个什么样的家伙呢?是S吗?是S和S的心腹的可能性很大。如果不是这样,就不会有人把这张纸留给我。

他把揉皱了的纸拿出来摊开,又看了一遍,觉得没有结尾的最后一段是最具有威胁性的。

“‘如果不自杀的话……’意思是要杀死我。这是警告我。能把肚子挺出去,要杀就杀,那该多好。‘像你这样的人现在还活着是一种耻辱。’意思是非常讨厌我。是什么人?干吗要讨厌我呢?难道讨厌我讨厌得要把我杀掉吗?”

他把小纸条又看了一遍,遒劲有力的字迹好像是男人写的。他怎么也不相信杀人者的手竟然伸到了自己的身边。但事实总是事实。

“然而,害怕、发抖都没用,只能采取与之斗争的态度。假如我抱定决心不自杀,那人会立即对我进行攻击。他为什么要杀死我呢?杀死我,对他有什么好处呢?”

崔基凤竭力想保持沉着。他知道一害怕、发慌,就会白白送命。

这事要不要告诉警察?如果有个刑警在旁边,害怕就会好一些。但是他不想用这种方式来摆脱恐怖。

他转而一想:“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好像是可以了解到杀人者的真面目的极好机会。要了解对方的真面目,就得让对方接近自己。只有非常接近,那时才能扑上去看到他的真面目。要做到这样,就得让他认为我是很放心的。”

崔基凤太紧张了,什么事也干不了。躺着也不舒服。他把被窝蹬开准备下床。

火车减慢了速度,不一会儿就停了,是K站。时间是六时十分。

在K站下车的人不到十个。他最后一个走向检票口,不住地朝后看。后面什么人也没有。列车离开的地方,只有一片皑皑的白雪留在黑暗中,好像抹上了白颜色。

他最后一个把车票交给检票员走出检票口。雪下得不大,相反风却刮得非常大。离天亮好像还有好长一段时间。他看见卖肉汤的店家的招牌,便一溜小跑走过去,因为他突然感到肚子饿了。

有几个好像是刚从火车上下来的人坐在火炉边。一共四个,三男一女。女的上了年纪。她跟一个好像是她丈夫的老头并排坐着。另外两个男的年纪轻,穿着登山服。走过去一看,登山需要的东西无一不备。

崔基凤在离他们稍远的地方坐下,看了看他们,立即对他们失去了兴趣,把视线转到别处。哪一个也不像会杀人的人。

“从这儿走到华严寺要多少时间?”一个年轻人问女老板。

“乘出租车一会儿就到,十五分钟行了。”

“从华严寺到老姑坛要多少时间?”

这时候门开了,有一个男人把脸伸了进来。

“下雪了,老姑坛不能去,大概禁止登山。”

男人摇摇头,好像是叫他们连想也不要想。年轻人显出狼狈的神情,男老板更进一步说道:

“入口有警察守着,雪下得大,一概不让进山。”

“即使如此,我们也要登智利山。我们想在冬无横穿智利山,已经准备了一年。如果到这儿来了却不能实现愿望,太不像话。请问华严寺到老姑坛要几个钟头?”

两个年青人非常自信。崔基凤心想他们的话也有一定的道理。他们好像是大学生。男老板无可奈何地看了看他们,也许是觉得不行,走出去坐在椅于上。

恰巧肉汤来了,崔基凤拿起勺子开始喝起来。热的东西一下肚,冷的感觉好像缓解了。

“你们说要横穿智利山。从什么地方开始到什么地方为止?”

“从华严寺,经老姑坛到天王峰。”

“从华严寺到天王峰?你知道这一段距离是多少?至少两百里。两百里,你们要在雪地里走两百里?”

“唔,知道。我们知道雪积得很厚,非常冷。不过,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要去。”

崔基凤很羡慕他们。但另一方面也觉得他们是不是太冒险了。不是专家,背着沉重的行李在积雪的高山上接连几天强行军,几乎等于是去找死。

“瞧,你们以为这是一两天的路程吗?秋大没有雪还得走三天。雪积得这么厚,要多花一倍的时间。我看你们不像是专门登山的人,有把握在山匕呆一个星期吗?山上冷得厉害,一般是零下二三十度。”

男老板拼命阻止他们,越是这样,学生们越是信心十足。他们问怎么才能避开警察进山。老板被他们缠得没法子,一方面告诉他们路,一方面恳切地劝他们千万不要去。

崔基凤突然冲动起来,想跟那两个学生一起去。他明知道这是愚蠢的举动,却产生了一种想跟愚蠢挑战的强烈的念头。其实,他并无任何一样横穿智利山的装备。睡袋、粮食都没有,尤其是没有横穿智利山的强壮体魄。这样的他提出要去横穿智利山,等于是表示要去冻死。他赶忙喝完肉汤,注意着学生的行动。

学生们喝完汤以后,又跟男老板谈了一阵,才背起背囊朝外走。崔基凤也跟着他们悄悄朝外走。

外面停着一辆空车。崔基凤看见大学生们乘上出租车,便朝那儿走去:

“如果是到华严寺,让我搭一下车吧!”

学生们看见崔基凤的打扮,以为他和自己一样也是来登山的,便同意他搭车。

“去登山吗?”

车一开动,坐在后边位子上的小伙子就提出了问题。崔基凤回答他们说自己也是去登山的。

“准备到哪儿为止?”

崔基凤说计划爬到老姑坛。他们很高兴,说是多了一个同伴太好了。这次轮到崔基凤开口说话了:

“刚才在小饭店里听说你们要横穿智利山,是真的吗?”

“对。打算这样。”小伙子们像约好了似的信心十足地说。

“不危险吗?”

他们吃吃地笑,弄得崔基凤手足无措。

“实际上我们没有把握。不过,既然决定要去,就得去。去不了,就回来!”

崔基凤心想他们想得倒便当。去不了就回来,想得多轻巧呀!

“你们刚才在小饭店里不是说非要横穿不可吗?”

“对,话是这么说的。老板太胆小,好像有点看不起我们,才说一定要去的。我看我们连老姑坛也到不了。”

崔基凤好像上当受骗一样,心里很不高兴。他所期待的东西似乎一下子垮了,懒得再开口。

“去不了,就躺在暖和和的房里喝酒呗!”一个小伙子说。

他们好像情绪挺好地放声大笑。

崔基凤把视线转向窗外。到现在为止,天还没有亮。

“大叔是从汉城来吗?”

“唔,是从汉城来的。”

“一个人走路不寂寞吗?”

他们好像有点奇怪似的,看着他的后脑勺。崔基凤不禁搔搔脑袋。

“并不太寂寞。”

“看来你好像喜欢孤独是吗?”

“不是。你们说要横穿智利山,我寄予很大的希望。”

学生们好像不懂崔基凤话的意思,等待着他的下文。

“你们如果横穿,我想跟你们一块去。你们说不去了,我大失望了。”

他们好像吃不准他的心思,彼此对看了一眼。

“你去,我们也去。”

这可说得不太像话。把决定权交给一个彼此连名字也不知道的陌生人,实在说不过去。

“你们去,我也去。”

“你说的跟我们说的一样,那我们就一块去得了呗!”

他们电许是觉得好笑,吃吃地笑个不停,好像完全没有责任感。

在车灯照射下显露出来的道路整个被雪覆盖着,白花花的,闪闪发光。汽车开得飞快,都有点危险。到达寺庙门前的时候,黑暗才在某种程度上开始消散。

也许因为是清晨的缘故,寺庙入口和小饭店老板说的不同,这里没有任何人看守。

学生走在前头,崔基凤稍微落在后面一些跟着他们。他们走得挺快,崔基凤跟得很吃力。

这两个人是所谓第一流的著名大学的学生,都是专攻法学的。崔基凤问他们的职业,他们说在稀里糊涂地做生意。他们也反过来盘问崔基凤做什么生意,他也说稀里糊涂地卖酒。听见这话,他们吃吃地笑,而且开始用好像是蔑视他的讽刺口吻说话。似乎在第一流的大学上学这一点使他们产生了先民意识。而他们也正是圃于这种意识,说话的口气变成放肆挖苦的腔调。

“你怎么这么不会走路?这样还想横穿智利山?最后可不要叫我们背你。”

他们远远地走在前面直笑。

越走雪越深。起先没到小腿,现在没到膝盖。不仅道路难以辨认,而且风还刮得挺猛。

不到一个小时,位置颠倒了,学生们歪歪倒倒给他让路。走了一阵,回头一看,他们不见了。他坐在石头上等他们出现。但是左等右等也不见他们的影子。

“哦!”

他大声呼唤学生。在看不见的地方传来两个学生的声音:

“你一个人去吧!”

“写好遗书去吧!”

两个人各说了一句。

“傻小子!”

他喘了一口气,看着前面。眼前全是雪。积着雪的山挡在前面,好像爬来爬去也没有尽头的山耸立在眼前。他看了看刚才走过的路,然后又朝上爬。

上面有个山场,使他多少得到一些安慰。不管怎么样,只要爬上去似乎就可以摆脱危险了。他不想回去变成学生们的笑料。他决定在走的过程中想一想不幸事件。

“凶犯现在正盯着我的脖子,也许我是最后的目标。在火车上差一点儿变成尸体。凶犯为什么在火车上不杀掉我,还要留个纸条在我身上?”他气喘喘地再也迈不开步了,于是抱着松树喘了口气。树枝上的积雪被风刮得飘起来,扑簌簌地朝下掉。凶犯为什么不杀死我?是不是凶犯认为我会自动结束生命?如果他是这样想的,那真是愚蠢无比。”

只要一停下脚步站下来,身体好像霎时就冻住了,但是只要动一动,脸上又马上冒汗。

树枝上的积雪像是棉朵扯破后放上去的。只要风一吹,雪就一团一团地朝下掉,打在肩膀上和头上。

道路埋在雪里看不见了。他认为没有树木的空荡荡的地方应该是路,便估摸着朝前走。但是越走越慢,每逢迈动脚步的时候,就感到两腿好像有千斤重。动作逐渐迟缓,体温开始急剧下降。尽管他竭力要抵御寒冷,但是还是牙齿捉对厮打,毫无办法。他看见自己身体发抖的身影,不禁感到卑陋和凄惨。

小心翼翼地走,他本身就不情愿。照他的心思,恨不得翻身躺在雪地里。坡度突然变得大起来。在麻痹松懈的一刹那,他终于失去重心跌倒了。他尽管失魂落魄地滚下去好几米,但只是手上碰破了一点皮,奇怪的是竟然没有受伤。他躺在雪地里,仰望着天空抽烟,朝雪地里这么一躺,仿佛得到了天下。然而这种感觉只是暂时的,他又冻得发抖。

当他受不住冻支起身于来的时候,突然传来哨子声。哨子声是从下面传来的。一声接一声,这无论如何都有点奇怪。他侧耳细听,那声音好像越来越近,不一会儿看见两个人影在树隙里一晃。他以为他们离得比较远,谁知霎时就到了跟前。他们蹚着雪,以惊人的速度走过来,不断吹着哨子。

由于他们的出现,山里突然变得令人生厌了。他们发现了崔基凤,招手叫他下去,但崔基凤依旧呆呆地站着,直到他们上来。谁知他们是身穿制服的警官。他们终于来到佳基凤站立的地方,对他大为光火。

“叫你下山来,你为什么不下山来?你是昏了头存心找死?现在是什么时候一个人进山!就算你冻死了没关系,我们还得被追究责任哩!你没看见禁止进山的牌子?”

“……”

崔基凤无话可说。只有连连鞠躬道歉的份儿,说连累他们担心受苦,十分对不起。在跟着警察下山的路上,他听说报告警察他独自上山的人是那两个大学生。下得山来,那两个大学生正坐在小店里喝酒,发现他以后哈哈大笑起来。

“已经上山去过了?了不起!来喝一杯酒吧!”

崔基凤连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就走过去了。由于太冷,他非常想望热炕头。

当他从铺上爬起来的时候,吃中饭的时间已经过了。他饿着肚子又睡觉。也许是炕头很热,他觉得简直是上了大堂。一觉醒来,天已经黑了,胳膊腿生疼生疼。

他洗过脸,吃旅馆里做的晚饭。一面听着风声,一面看着山上的积雪。尽管没有什么像样的肴撰,但味道好得出奇。

雪下得不大。吃罢晚饭,他熄了灯,又在黑暗里躺下。夜黑沉沉的,没有一点星光,黑得咫尺莫辨。

旅馆里的客人好像就只有他一个。两个大学生可能走了,到别的旅馆去了。由于是寒冷的冬天,不大有客人到遥远的山中旅馆来。

他有一种跟躺在大城市的黑暗里的不同的感觉。声音不同,气味不同,连寂寞的感觉也跟城市里的大不一样。

由于白天睡够了,夜冉深也睡不着。他辗转反侧想着妙花,心里难过。当他觉得妙花可能还活着在什么地方时,更加难以入睡。妙花的呼号似乎正夹着晃动着窗户的风声传来。这是请求救援的呼号,她在哪儿喊我呢?那声音若断若续,延绵不绝。他简直要疯了一样。

他难过了一阵,猛地睁开眼睛,突然感到刮来一阵冷风,精神为之一振。

只听见房门嘎吱一声响,门开了。他从打开的门缝里看见一个黑影。门一点一点越开越大,崔基凤吓得喘不过气来。为了不发出呼吸声,他特地张大嘴巴呼气,然后吸气。分明是有人想同人这个房间。是谁,抱着什么目的想进屋呢?莫非是强盗?

出于防御本能,他在房里地板上摸索。手指尖酋先碰到了水壶,但是歪扭的水壶好像是不能用来防身的。他又赶快摸了一摸,手里没有抓到可以当武器的东西。

黑影挤进了房间。崔基凤心想:“他是不是要杀我?”同时想起了火车上的小纸条:“自杀吧,否则……”“我没有自杀,所以他钻进房来要杀我。要是他晓得我醒着,可能会立即扑过来。不能动!我也动弹不了。浑身好像被冻住了,连呼吸也不顺畅,而且身体好像被绳子一道一道捆着。”

黑影完全进入房问,有一阵站着没有动,好像是在观察他的动静。等到证实他睡熟了,也许就会扑上来。一直跟到这儿来要杀他,真可谓坚韧不拔。杀他这样的人干什么呢?杀了他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黑影终于移动了,向崔基凤床边逼近。走到附近,又停住不动,站了好一会儿。崔基凤躺在那里,把眼睛张开一条缝看着闯入者。那个人个头很大。那家伙还没有动手,崔基凤就好像要窒息、而死了。等待是非常痛苦的,为什么站着不动呢?为什么不赶快扑过来呢?

突然他听见了喘息声,是闯入者的叹息声。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要叹气呢?是不是看见他死到临头还不知道,睡得死死的,觉得寒心。

他的手触到了什么东西,便悄悄地握住,是只啤酒瓶。是吃晚饭的时候喝酒的酒瓶,里面还有半瓶酒。

黑影子又叹了一口气,突然弯下上半身。与此同时,崔基凤挥起酒瓶大喊一声:“谁!”随着嘭的一声响,酒瓶破了。

“啊!”对方受到突然袭击,惨叫一声倒在地上。但是马上就翻身打滚,溜了出去。崔基凤追出去大声喊叫。黑影跌跌撞撞消失在黑暗中。老板听见喊声开了灯,走到外面来。

“什么事?”老板害怕地问道。

“有,有一个,到我房里……”

崔基凤手里拿着破酒瓶,索索直抖。老板打开房间里的灯,走到崔基凤身边。崔基凤盯着黑影消失的方向。

“逃走了吗?”

“逃到那儿去了,”崔基凤用剩下的半截酒瓶指指对面。

“你用瓶于砸他了吗?”

“用这个砸了他一下。大概是砸在头上或者脸上,他惨叫了一声。这一下砸得酒瓶都破了,他大概受了伤。你们旅馆里有强盗吗?”

“哦,不。这种事情是头一次发生。你丢了东西吗?”

“没有丢东西。他一靠近我。我就首先对他发动进攻。”

“差一点出事!”老板好像觉得是万幸,放心地叹了一回气说。

房里乱七八糟,地上尽是玻璃片。老板进房把玻璃片扫掉以后,崔基凤才进房间。

地上掉了一顶黑色运动帽运动帽的前面贴了一只白色的K字。这顶运动帽在大田车站看见过,崔基凤不禁精神一振。在大田车站月台上吃面条的时候在对面看着我的那个男人,对,就是他!想到这里,崔基凤觉得那人肯定是从汉城跟踪过来的。他想到杀人者的手竟然伸到此地,不禁浑身发僵!

他身上直淌冷汁。由此可知,他心里有多么害怕。首先进攻似乎救了他一条命。事后,他才对自己的机敏行动感到满意。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勇气和力量。

他拣起运动帽,仔细看了看里面。这是一顶不容易买到的高级帽子,旁边印着几个小小的金字:“K地区俱乐部。”

然而,他突然担心起挨了瓶子的对方来了。这样打人,他还是平生第一次,尤其是用啤酒瓶砸脑袋。那人就是不死,也可能要成残废。

“要不要报告警察?”老板看着他的脸色问道。

旅馆方面一般是不情愿喊警察的。崔基凤也不愿跟警察打交道。

“又没有丢东西,算了吧!”

到大亮还有三四个钟头。崔基凤在房里开着灯等待天明。由于是冬大,夜晚特别长。

凶犯吓破了胆,大概不会再第二次出现了。但是,崔基凤不想把房里的灯熄掉,而且躺在床上也无法入睡,

他失魂落魄地坐着抽烟,不时怯生生地看一看房门和窗户。

他这样睁着眼睛熬了一夜,天一亮就到外面去,转着圈子看了看旅馆的周围。旅馆的后面是树林,由于没有围墙,可以直接走到树林里去。旅馆前面是一个陡坡。稍微朝下面走几步就是溪谷。溪谷上方新建了一座桥,桥的那边是用柏油铺的车道。

雪停了,风也小了。他朝树林走去,天太冷,鼻尖冻得生疼。昨晚凶犯是朝树林那边逃跑的。稍稍进入林中看了看,没看见一只脚印,昨天晚上的一场雪好像把所有的痕迹都盖住了。

他匆匆忙忙地回到旅馆,拿起行李就走。他原想出来旅行,使自己的头脑冷静下来。现在头脑虽冷静了,头反而变得更沉重。

走出旅馆,他想应当进一步面对现实。他觉得自己迄今为止一直是消极逃避,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他下决心要采取积极的态度来对待问题,从而找到解决问题的端倪。好像他不能把一切都寄托在警察的搜查上,因为警察搜查也有个界限。比方说,昨天晚上的事件,警察不是就不知道吗?

恶魔的对话

敲门声很响,打破了寒冷的清晨的寂静。一个黑影好像要倒下去似地依着门,用拳头敲门。

小县城里只有一家医院,虽然是外科,但因为只此一家,所以各种病人都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找上门来。然而,天刚蒙蒙亮就敲医院门的事并不常见。

隔了一会儿,二楼的窗户开了,看护伸出头来朝下面看了看,用带着怒意的声音问道:

“什么事?”

她正在酣睡之中,突然被喊醒,是会发火的。依在门上的黑影一只手好像划拉了一下,一声不吭地弯下膝盖倒在地上。

“喂,喂!”

看护喊了几声,没有人答应。隔了一会儿,灯亮了,医院的门开了。看护朝外一看,低低地喊了一声:“妈呀!”走到外面摇了摇倒在门口的男人。

“喂,喂,起来!”

可是倒在地上的男人一动也不动。他的脸上尽是暗红的血,身子不住地痉挛。

看护跑到里面去,把打杂的小厮和负责总务的老小伙子叫醒。不一会儿,小厮、总务,还有看护合力把病人抬进房子里。病人很重,抬的时候费了好大的力气。他们把病人放在急诊室里,十分钟以后,一个年轻的医生下楼来了。

病人流血过多,好像已经失去知觉。他左边的额头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划破了一个大口子。在进行急救的同时,为了要跟他的亲属联系,总务翻了翻他的口袋。

所幸病人带了不少钱,用不着担心医药费。他没有居民证,有一张护照,能看出他的身份。他名叫柳甲钟,年龄二十六岁,男性,好像是从美国入境的在美侨胞。

医生听完总务的介绍,把头一斜。他觉得一个侨居美国的青年,黎明时分在这种山沟沟里弄得浑身是血来敲医院的门,有点奇怪。伤口好像是被人重重地一下打出来的。

“不奇怪吗?”医生想问问总务的意见。

“唔,好像有点儿,报告警察吗?”总务好像也觉得有点奇怪。

“问问看。”

“等他醒了,问一下情况,然后报告。”

总务心想得通知警察一下,因为看不出病人一下子就会醒过来的征兆。

“看来脑部要拍X光片。”

医生考虑病人醒过来以后,要立即把他送往大城市的医院。

大约过了三点钟,病人醒过来了。看见自己头上缠满了绷带,显然很吃惊。医生十分注意地观察着他,说:

“你醒了?”

病人点点头,不安地看着周围。

“再晚一点,你就活不过来了。你到底为什么会搞成这样的呢?”

病人只是瞟了医生一眼,不肯开口。

“你记得怎么到这儿来的吗?”

病人点点头。两只眼睛继续心神不定地转动着,病态地直眨巴。

“你的头伤得很厉害。最好要到大医院去拍X光片。”

“拍X光片?”

病人以惊讶的口吻问道。他用两只手捂着头,痛苦地皱起了脸。

“对,拍一次X光片吧,看看有无异常情况。”

“有异常情况怎么样?”

“得做脑手术。”

病人从床上下来,大声嚷道:

“不能做手术!”

“这样也许会有后遗症。”

“我不高兴做手术。”

说话的神情活像孩子。叫他躺在床上保持安静,他却要求结帐出院。病人十分慌张,好像背后有什么人在赶他似地忙活着,医生哭笑不得,既然病人说是要出院也无法可施。总务接过医药费,冷不防地问道:

“你是美国侨胞吧?”

瞬间病人的眼睛好像一亮。

“你怎么知道?”

“完全可以知道。我们不能无条件地接受病人。如果病人是清醒的,那就是另一回事……”

总务的话还没说完,病人就瞪了他一眼:

“翻过我的口袋了?”

总务显出蔑视对方的表情回答说:

“没有办法。病人神志不清,要跟家属联系,怎么个联系法?结果只好看身分证。我们只看了身分证,其他东西连碰也没碰,所以你放心好了。”

“还有谁看了这张护照?”病人瞪着总务问道。

“院长和我看过。”

病人好像要说什么,又没吭声,霍地转身走出医院。

总务看着病人的背影,等到他的身影消失了,马上拿起话筒给警察局打电话。

“请给我找一找侦察科的姜民植先生。”

“还没有上班。”

总务请他转告姜民植,请姜民植一上班,就打个电话来,然后放下话筒。

一个头上缠满了绷带的男人走了进来,邮电局的女职员吓得支起身来。

“能打长途电话吗?”头上缠着绷带的顾客问。

“打到哪儿?”

“汉城。

“唔,行。”

顾客掏出一张五千元的纸币,要求全部换成一百元一枚的钱币。

“你打算把五千元都用掉?”

顾客只是默默地看着她。女职员觉得顾客的样子很可怕,不想再跟他多讲话,数了五十只一百元的硬币给他。

顾客把钱币装到一边的口袋里,然后朝自动电话亭走去。他先拿了几枚钱币投进去,然后按了号码。他是用左手按的,手腕上戴着一只罗莱克斯表,金光闪闪的。

“喂”

“是我。”顾客连忙说。

“怎么样了?”对方是女的,用平静的、但是很着急的腔调问道。

“失败了。”小伙子用压低了的声音说。

“失败了?没能把他干掉?”

“哎。看起来没那么容易。”

“傻瓜!我说过几次了,不能让他活着。让他活着是不行的。”

“知道。不过我反而差一点死在他手里。现在我的头伤得很厉害,刚在医院里看了急诊出来。医院说头部要拍片子,而且不住院不行。我觉得没法住,又跑了出来。这样下去会死的。你得帮帮我。”

“傻瓜!怎么这么不顶用!你怎么对我交代。”

“你得来一趟把我带走。现在我头上缠满了绷带,而且医院里的人看过我的身分证,好像是在我昏迷不醒的时候看的,怎么办?”

“你不知道我不能动吗?”女的光了火。

“知道。不过,现在我一个人活动……”

“别说这种话。不管怎么样,都应当自己解决。我不能离开此地。今后我们不能一块儿走。警察的监视很严密。把看过你身分证的人一概干掉!”

“办不到。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而且现在我一点没力气。这样下去不知道会闯什么祸。”小伙子浑身颤抖,绝望地说。

他是情急求援,而对方却冷若冰霜。

“傻瓜!现在说死有什么用?叫我怎么办?我又不能分身!我在这儿动弹不得,一步也不能动!”

“别撒谎!你现在是嫌弃我、躲着我,想一个人逃走,对吗?”小伙子几乎是大嚷大叫。

“别说傻话!我在等你,快来吧!”

“来不了。钱丢了,也没有力气走路。千万请你救救我!”

小伙子用拳头捶着放电话的木头架子。坐在办公桌旁边看早报的女职员惊讶地看着他。尽管是密封的,电话亭里的喊叫声还是多少传了一些出来。

“我要死了。你不帮我一把,我就要死了!你尽量利用了我一通,现在装傻,叫我怎么办?还不如把我杀掉呢!叛徒!我不想死,决不死!你以为我会放过你这个背信弃义的人去死吗?我绝对不死!”

电话已经挂断了,可他依旧在喊叫。外面的女职员不听也听见了,觉得非常紧张。他一出来,女职员就吓得站了起来,尽管想装着不知道,但脸上还是无法掩饰地显出警戒的神色。小伙子瞪了她一眼,踉踉跄跄地朝门口走去。女职员鼓起勇气开口说道:

“喂,你怎么样?”

时间还早,除了她,谁也没有上班。小伙子一愣,霍地转过身来瞪着她,把行将跌倒的身子靠在墙上。女职员又问了一遍:

“没关系吧?”

她是个虔诚的基督教徒。一切事都以《圣经》为基准来考虑决定,而且认为这是人生的最大喜悦。哪怕自己只有一点点钱,她也会拿出十分之一献给教会。但她也不是真正从心底里去爱某一个人,因为《圣经》里写着要受敌人,所以她也就去爱了。她是个二十九岁的乡下姑娘,属于大年龄的老姑娘,连没有结婚她也认为是上天的恩惠,所以全心全意地干工作。

在她看来,这个年轻男人分明是一头受了伤的野兽,好像是迷了路,而且后面有人在追赶。他一清早就到邮电局来,无论如何是不寻常的。这不是一般的事。莫非是主派到我头上的?这么一想,她真的觉得好像就是这么回事了。

“这大概是主给我的某种启示。”

她心里这样想,觉得不能再坐视不管了。她还从那男人身上发现了一些能激起她好奇心的东西。那男人的皮肤像女人一样白皙。她自己的皮肤特别黑,由此而联想到因为皮肤黑而每次都被男人打退票的事。所以她一看见皮肤白皙的人就羡慕。也许是由于皮肤白皙的关系,那小伙子的衣着和长相看上去也不同,好像不是这个地方人。他非常干练,大概是从汉城来的。个子很大,尽管头上缠着绷带,但相当漂亮,是个美男子。瞬间,一丝彩虹似的幻想从她的头脑里掠过。

当她这样想着的时候,那小伙子已经很快地看透了她的心思。小伙子现在就是抓住一根稻草,也要哀求它救命,所以他决心缠住她。

“能走吗?”

他故意前后晃动着身体,装出要倒的样子,竭力要唤起她的同情。刚才的一脸杀气不见了,相反眼睛里显出像小鹿一样善良的光,可怜巴巴地看着那姑娘。

“姑娘,请你救救我。”

他刚把屁股放到长椅子上,便就势往下一倒。女职员看见了连忙跑过来。

“疼得厉害吗?”

他喘着粗气,大口大口地咽着唾沫,而且身子直抖。

“上医院去吧!我带你去。”

她鼓起勇气抓住男人的膀子,一种微妙的感觉通过手心传遍全身。

“不去,不去医院……我刚从医院来,冷!替我盖点被褥,被褥。”

他伸出胳膊搂住女职员的大腿。女职员大吃一惊,想把他的手甩开,但他抱得更紧,直朝身边拉,而且把脸靠在她的大腿上。女职员感到一阵昏眩,不知不觉地用手抱住了男人的头。

“在这儿不行,马上就有人来上班了。”女职员飞快地小声说。

“冷,冷得要死。阿姐,你让我暖和暖和,我是不会忘记你好处的。”

喊她阿姐,女职员没有不高兴。不仅没有不高兴,反而被感动了。小伙子支起上半身,用胳膊搂住她的腰,把脸靠在女职员的腹部。这个行动比刚才更进一步,女职员完全慌了手脚,但这却是她生平头一次碰到的事情,而且极富刺激性,所以她失去了自制力,反而像老母鸡孵小鸡似地搂住他的头。

“在这儿这样不行。别搂住我,到我家去吧。就后面,一会儿工夫就到。”

女职员决没有想到现在自己判断错了。她认为一切都是主的旨意,不想把责任加到自己身上。这样看问题非常方便,但她不这样看。

邮电局后面有一扇小门通小巷于。这是为应付紧急情况才设的门,平时关着。女职员用钥匙把门打开,先把那小伙子送出去。她住的房子离这儿一百米左右。

那幢屋子是一座小小的韩国式房屋,里面住着一对老夫妇,女职员租了一间单间,自己开伙。她的家在离县城三十来里的地方。由于没有定期运行的班车,所以她一个人住在县城。

天冷老夫妇不大出去,由于是乡下,大门一般不关。女职员带着他穿过院子,用手捂着他的嘴叫他小心。院子里的狗看见小伙子拼命地叫,因为他是生人。

“典淳,别叫!”

女职员把眼睛一瞪,小狗便摇着尾巴东跑西窜。

“谁呀?”里面伴随着一阵咳嗽声,传来了沙哑的问话声,这是老爷爷的声音。

“是我,带了一样东西回来。”

又传来咳嗽的声音。

老头通过门上的小玻璃窗朝外望,但是那时小伙子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犄角上。

房里收拾得很干净。小书桌上放着《圣经》,还有最近很畅销的随笔集和几本小说集。书桌上面的墙上挂着耶稣钉在十字架上的像。

女职员赶快把小伙子扶进房里,他几乎是在昏迷状态中。她让他躺在炕头上,因为炕头上铺着褥子很暖和。小伙子在发抖,女职员替他盖上被褥,然后跪在他面前,并拢双手低下了脑袋。

“主啊,现在我得到了一头受伤的小羊。这头小羊冷得发抖,腹中饥饿。您给我送来的这头小羊真……”

她热烈地低声祈祷着。小伙子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她。起先他听见女职员的祈祷声心里发慌。当他了解到女职员之所以容纳自己,正是因为她笃信上帝以后,不禁心里暗暗叫好。他认为这是天上掉下来的运气。这女的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把自己交给警察。

女职员发疯似地祷告了好长时间。好像以此来推卸自己的责任。不一会儿,祈祷完毕,她看了男人一眼。小伙子也用受感动的眼光看了看她,甚至眼泪汪汪的。女职员的眼里也凝聚着激动的泪水,好像碰见了从前的情人。

小伙子把手伸了过来,女职员毫不犹豫地抓住他的手。小伙子的手冰冷,而女职员的手很热。

“你的手冷。”她用颤抖的声音说,并用自己的两只手捂住他的两只手。

“谢谢。”小伙子感激涕零地说。

“你是主送给我的。”

“你假使因为我而不方便的话,我随时都可以走。”

小伙子说的是试探她的话,可是女职员没有察觉,反而生怕小伙子要赶快离开。

“你就长期呆在这儿吧,放心大胆地长期呆在这儿吧!”

“在这儿自己开伙?”

“对,自己开伙。”

“万一房东知道我在这儿怎么办呢?”

“就说是弟弟。我会恰如其分地对付过去的,你放心好了。他们人很好,儿女都在汉城,就两个老的住这儿。”

小伙子伸手去抚摸女职员的嘴唇,一股无法以言语来形容的甜蜜滋味掠过女职员的心胸。女职员闭上眼睛,悄悄地摇了摇头。

“嘴唇挺美!”

她的胸口堵住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抚摸嘴唇的手好像移到了旁边,开始抚摸耳根。

“啊……”

她不觉低声呻吟了一下。浑身像触了电似地发抖,脑子里迷迷糊糊。她生平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她从来没有跟男人接过一次吻,这对她来说,实在是很大的打击。她没法把小伙子的手撩开,反而战战兢兢,生怕一直传到手指尖和脚趾尖的快感消失。她那张开的嘴里不断传出呻吟。摸耳根的手这次好像朝底下滑了,开始抚摸她的脖子。然后就停在那里,不住地抚摸这最敏感的部分。

“脖子真美!”

她的脖子细细的,好像一捏就要断。她急促地喘着气,扭动着上半身。男人看着双目紧闭的她,心里说:

“万一被警察知道了,这个脖子就得捏断!”

侦破科的朴刑警接到在医院里做总务工作的朋友打来的电话,起先没有当一回事。他认为他的朋友可能是神经过敏,所以接电话的时候漫不经心。

“他是一大早血淋淋地来的,而且刚刚清醒过来就跑走了,尽管应当住院。好像有什么人在追他。”

“知道了。叫什么名字?”

“柳甲宗。”

“护照号码再告诉我一遍。”

“护照号码是0077856。好像不是本地人。”

接完电话以后,朴刑警就把记下来的东西扔在那儿,走到外面去了。

他到外面去办完事回来,是下午两点钟光景。中饭他饱餐了一顿,由于饭后疲困症,他身于发软,坐在桌子旁边想闭一会儿眼睛,但后来又没有打瞌睡,便无心地把早上记下来的东西拿起来看看。他忽然记起来了,柳甲宗这个名字好像在什么地方看见过。他摇摇头站起身来,想对一对搜捕名单。

搜捕名单挂在墙上。由于大家都用手去摸,上面沾满了污垢,黑乎乎的,破烂不堪。上搜捕名单的名字多的时候达几千人。因为这是十几年来在全国范围内搜捕的人,所以数字惊人。眼下全国搜捕的人,数目比任何时候都多。由于太多了,警察都不知道应该如何下手。其实,在管辖区里要搜捕的人不过几个,其他几乎都是别的地区的。

朴刑警大致扫了一下名单,眼睛一亮。柳甲宗的名字赫然在上面,年纪也和护照上的相吻。但未标明是由于什么嫌疑而被搜捕的。底下划了一条红杠,看来好像是相当重要的人物。要求搜捕的人是雪岳山H饭店凶杀案侦破本部长。

“哎唷,这也许是个意外收获!”

这激起了他的功名心。他抑制不住兴奋,战战兢兢地跑了出去,心想首先得找在医院工作的朋友问问详细情况。他突然对那个小伙子如此关注,使得他的朋友手足无措,而且对于自己的预感切中实际感到非常满足。

“你瞧,我说什么来着?我一眼就看出他有点奇怪,这才跟你联系的嘛!”

“那家伙到哪儿去了?”

“这我怎么知道?不过,不可能走得很远。院长说凭他的身体,绝对没法走远。他头上缠满绷带,好找。从这儿出去的时候,也踉踉跄跄的,好像要跌倒。”

此后过了一个小时,从K县通往各地的紧要处所突然实行盘问检查,而且使人感到比任何时候都紧。这个措施是跟雪岳山H饭店凶杀案侦破本部联系以后采取的。

“这儿发现了一个正在搜捕中的名叫柳甲宗的人。”

当侦破科长接到朴刑警的报告以后,亲自给侦破本部打长途电话的时候,对方好像非常吃惊: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可不能放跑了。要是还在那里,请封锁出口等着,我们马上来。”

“是杀人犯吗?”

“还不知道。”对方好像不大愿意多说话。

车站和汽车隧道霎时布满了刑警。在出租车聚集的地方,他们也目光闪闪地进行监视,展开非常严密的搜查。他们在车站和汽车隧道里问是不是有个头上缠着绷带的小伙子跑出去,所幸是没有人看见,也没有发现有汽车司机载过这种乘客。刑警的手还伸到餐厅、茶馆和药店,然而,头上缠绷带的人好像任何地方也没有出现过。这就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小伙子还在K县。

他藏在哪儿呢?人手少不可能挨家挨户搜查。迄今为止,在这平静的小县城一次也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情。而且这种事情总归是应当由汉城组来做的,无须他们卖力气。最好的办法似乎是先实行封锁,不让犯人逃走,等待汉城组。于是他01决定静静地等待,直到汉城组到来。

柳甲宗是河甲石班长的那一组追踪的人物。这一阵河班长他们一直在找寻和许文子同机到达的人,在可能性最大的第一组的人物中剩下的最后一名就是柳甲宗。其他的人全部弄清楚在什么地方,而且面谈过了。在他们身上没有发现任何疑点。然而柳甲宗行踪不明。

他们认定柳甲宗是重大嫌疑犯,加强搜查,然而他在任何地方也没有落网。考虑再三,侦破组准备进行公开搜查。柳甲宗的照片已经搞到。河班长根据五年前发给柳甲宗的护照到外务部护照科去了解了一下,那里有一份关于他的档案,还有照片。

他大学还未毕业就跟家里人一起移居美国。他的父亲是律师,据了解,他的父亲是由于某种原因无法在国内再进行辩护工作才带着家属移居美国的。

河班长指挥的侦破组到达K县已经是暮色开始降临的当天下午五点钟光景。他们分乘两辆货车,不停地赶路,所以非常疲倦。但是,他们甚至都没来得及在椅子上坐一下,就投入了搜查。汉城组的成员总共是二十名。

“前一阵,我们按照我们的方式找寻柳甲宗,没有发现任何线索。一路上你们也看到这儿封锁严密,连一只蚂蚁也爬不出去。警察不让通过,谁也走不了。连不能行车的小胡同里也安排了警察。据我们了解,凶犯受了伤,身子都站不稳。因此不能认为他已经逃到无路可走的田野和山里去了。这等于是去找死。他受的伤很重,不躲在什么地方求人家帮忙是活不了的,所以我们认为他大概是躲在居民家里。这也是暂时性的,如果被主人发现了,就无处躲藏。如果他还在这儿,暴露只是个时间问题。”

地方警察局侦破科长摊开K县地图起劲地说。

“挨家挨户调查过了?”

“还没有。事情太大,不敢随便动手。”

“这儿有多少户人家?”

“一千五百户左右。”

“这事可不好办!”河班长为难地嘀咕道。

徐刑警在旁边接口说:

“广播一下怎么样?”

“一大清早就广播让人讨厌,没有这么个抓法的。”

河班长连连挥手,好像是叫他免开尊口。

“那么,召开班常会①,要求他们协助,怎么样?”

①相当于我国的居民小组会。

“这行。不过,也不能完全依赖他们,得挨家挨户地搜查。”

最后决定通过班常会要求居民胁助,另一方面进行挨户搜查。在这之前,河班长和徐刑警到柳甲宗接受治疗的医院里去见了医生和总务。医生谈了柳甲宗负伤的情况:

“左额有一个大口子,好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打了一下。伤口上有玻璃碎片,估计是被玻璃瓶一类的东西砸的。”

“我们问他怎么受伤的,对这一点他一声不吭。”总务附和医生说,神情很得意。

医生接着说:

“他流了很多血,一到医院就昏过去了,所以我们替他输了血,如果随他去,大概是要死的。”

“我们得把这个家伙抓住。在这种情况下,这家伙能逃得很远吗?”河班长问。

“很难。对他只是进行了急救,没有脱离危险期。不继续治疗是危险的。脑部大概也受了伤。放着不处理,要陷入病危状态。”

徐刑警出示柳甲宗的照片:

“这个人对吗?”

医生和总务同时看了看照片。这是一张黑白照片。

“不是的。”他们像约好了似地齐声回答。

“不是的?”

刑警们以惊讶的眼光看着他。这张照片是从外务部护照科弄来的。

“不是这个人,长得不像。那是个美男子,也没有戴眼镜。”

“这可能吗?”

河班长和徐刑警彼此怔怔地看了一眼,徐刑警把有小胡子的模拟照片掏了出来。

“这个人怎么样?”

“唔,这个人差不多,如果不留小胡子的话。”

徐刑警把去掉小胡子的模拟照片拿了出来,医生马上说:

“非常像。”

“那么这是怎么搞的呢?”河班长回头看了徐刑警一眼,问道。

“好像跟许文子的情况差不多。”

“是说假护照吗?”

“唔。柳甲宗护照上的照片换过了。”

“真没见过这种倒霉的事!”河班长光火地嘀咕道。

“那小伙子手上是不是戴着一只罗莱克斯表?”徐刑警轮番看着医生和总务问道。

“唔,是的。我看见他戴着一只镀金的罗莱克斯表。”

“看得很清楚!”

总务听了医生的话解释说:

“要医治没有保护人的昏迷病人,这些都得看清楚。付不出医药费,就得把手表扣下来。”

总务的话也有道理。

“头发长得什么样?”

“是鬈发!”

徐刑警把视线转向河班长。

“肯定是他。”

“如果他还没有从这儿溜走,就是瓮中之鳖。”

“那他干吗要到这儿来呢?”徐刑警从医院出来一面朝县里走,一面问河班长。

“唔……他干吗要到这儿来呢?”

河班长好像也非常担心。

“他挨了瓶子砸,肯定是在这儿发生了什么事情,而且一直跟他在一起的女人没有露面。这不是不正常吗?”

“唔。是这样,有点异乎寻常。”

“对这个关系,我要调查一下。这两个人交给我吧。”

徐文镐刑警又跟其他两个刑警一道开始去找出租汽车司机。徐刑警心里在想:“由于我们问有没有看见一个头上缠满绷带的人,出租汽车司机们也许会回答没有看见。如果头上缠满绷带的人没有到别的地方去,仍旧躲在县里,司机们不曾载过这个人,当然也会回答没有看到。如果那人在医院看过急诊以后出来,直接躲进某个人家,那么,向出租汽车司机打听他的行踪,那就毫无意义。”徐刑警觉得这儿正好是个空白点。

徐刑警一行在一个一个找司机们的过程中,拿给他们看的全是假柳甲宗的模拟照片。模拟照片有两张,一张是画了小胡子的,一张是没有画小胡子的。

另一方挨家挨户进行了搜查。天已经黑了,低矮的屋檐下开始露出一道道灯光。风静了,大暗了,一片星光闪烁。

突然,不知什么地方的喇叭里传出广播声,其内容是说:“今天傍晚召开紧急班常会,希望全体出席。”反复广播了好几遍,听得耳朵都发热了才停下来。

医院和药店都安排了警察,因为凶犯也许会出现。夜里天冷,加上又是乡村,所以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出租汽车由于没有客人,也几乎都在休息。要说出租汽车总共不到三十辆。不过它们不是集中在一个地方,所以要把所有的司机都找到,好像得费不少时间。

李明姬听见敲门声停住不动了。小伙子头枕在她的膝盖上,她正在替那小伙子剪手指甲,那情景就像刚结婚的新婚夫妇一样亲热。这确实是惊人的变化。他们亲近到连她自己都感到吃惊的地步。究竟怎么会这样的,她自己也莫名其妙,也就是说,他们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里,突然变成了像新结婚夫妻一样亲近的关系。

小伙子显示出惊人的恢复势头。尽管伤口很大,但他本来身体强壮,加上李明姬精心看护,所以恢复得比想象得要快。而李明姬则完全投入了他的怀抱,起先她随心所欲地使这件事情合理化,认为自己是根据主的旨意在照看他,后来,则干脆作为一个异性迷上了他,也不去东想西想的了。

“我正在美国上大学,专攻经济学,博士学位的论文马上就可以通过。我正在考虑,如果拿到博士学位究竟是回国当大学教授上讲坛,还是进大财阀的企业当干部。这次到韩国来,就是为了要打听这方面的情况,谁知碰上了这种事。”

他的话说得满像是那么回事,所以天真的姑娘完全相信。但是有一个解不开的疑问,她犹豫了一阵,提出了这个问题。

“你怎么会受伤的?”

“啊,这可不好说了。不过,你一定想了解的话,我就告诉你。我的父亲当了一辈子的公务员。由于是高级公务员,退休的时候拿了不少退休金。然而这笔钱全被骗子骗走了。我爸爸就此一病不起,离开了人世。我爸爸留下遗言说,一定要抓住骗子把钱要回来。可是当时我在念书,没有执行爸爸的遗嘱。这次回韩国打听到那个骗子所在的地方。他现在在蟾津江边上造了一幢别墅住着,我到这儿来就是为了要去见见他。我找到他,叫他把钱拿出来,还对他说我爸爸因为他死了。但是他连一点反省的意思也没有,一蹦八丈高地说,从来没有骗过人家的钱。一口咬定我是嫌疑犯,要把我抓起来。我忍无可忍,把他打翻在地。架子上恰巧放着一支猎枪,我拿起猎枪扣动了扳机。谁知猎枪里面有子弹,我向他连放两枪,这时他的儿子冲了出来,用木棒在我的头上打了一下。我又向他的儿子放了一枪,然后就逃走了。在逃到这儿来的过程中,血流得很多,终于栽倒了。醒来一看,已经躺在医院的床上。医生要留我,但我逃也似地离开了医院。因为警察好像马上就要来。那个骗子大概中枪死了,儿子负了伤。警察肯定是把我当杀人犯在追赶。不过,我只要在他们还没有抓到我之前离开韩国就行。因为回到美国就安心了。然而杀了人,心里怎么会好过呢?哪怕对方是个坏蛋。然而幸亏那家伙没有死,那支猎枪没有那么大的力量来杀死人。我不知道这个情况,吓得要命,心想有没有办法了解一下怎么会没有把他打死,一出医院,就给他家打了个电话。我说自己是警察想问一下情况,他们说伤口挺大,但侥幸活了下来。我高兴得不得了,眼泪都流出来了。”

李明姬放心地叹了一口气。当他谈到开枪打死了人的时候,她真想踢开椅子跑出去,听说人没有死才多少安心了些。

李明姬接下来问:“你打长途电话的时候,我全听见了。不是我存心要听的,而是话声漏了出来。然而,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呢?”小伙子的脸色变得苍白而又呆板了。但是他马上就显出一副温和的表情说:

“那个骗子虽说没有死,但肯定是受了伤,所以警察在找我。万一被警察抓住,我有好几件事情将会发生困难。我在韩国难以就业,又不能回美国去,所以无论如何得避免被捕。我打算先避一下风头,然后向警察说明事情真相,于是我去求一个老前辈。告诉他我现在落难了,请他救命。那人得到过我不少好处。然而他拒绝了我的要求。他是怕帮助正在被警察追捕的我自己会受到影响。这人真不像话。我把这样的人看成是老前辈,真是一个错误。”

说罢,他抓住明姬的手:

“姐姐就是报告警察,我也不恨你。”

“我可不干这种事。耶稣说不照顾陷入困境的人是罪过。”

小伙子把嘴贴到明姬的手背上。

“我一辈子不会忘记姐姐的恩情。”

以这个为契机,李明姬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保护他。

又响起了敲门声。老爷爷出去玩了,老奶奶开班常会去了,家里只有两个年青男女。也许是觉得敲门声有点异乎寻常,小伙子的脸色显得很紧张。从听见召开班常会的广播的时候起,他就非常紧张。

“谁这么敲门?”

看见明姬站起来,他也跟着坐起来。明姬看见他很害怕,叫他放心,然后走到院子里。

“谁呀?”

“对不起。”传来了一个粗粗的男人的声音。

“找谁?”

“我是警察。”

“干吗敲门?”

“我要调查一件事情,请开一下门。”

“等一等。让我穿一下衣裳。”

明姬赶忙回到房里告诉小伙子警察来了。

“你躲到廊台下边去。”

小伙子从房里出来,钻到廊台底下去了。由于身子不方便,这可不是一件容易事。看见小伙子在廊台底下躲好了,明姬才又回到前院去开门。

“对不起。”

有两个人郑重其事地说着走进院子里来。一个是穿制服的警察,一个是穿便装的男人。

“哦,密斯李,你住在这儿?”

穿制服的警官看见李明姬装出认识的样子。仔细一看,是刚才到邮电局来的巡警。

“你好?”

李明姬高高兴兴地冲着他点点头。穿便衣的男人则用冷冷的眼光看了她一眼。

“这不是府上吧?”穿制服的亲切地问道。

“对。我租了一间房独自开伙。现在房东不在家。你们来有什么事?”

“哦,不是别的……”

他们朝廊台那面移动。屋檐底下挂着一盏支光很小的电灯。穿制服的掏出一张模拟照片来给她看,微微一笑。

“有没有这样的人来过?头部受了重伤,缠着绷带。”穿制服的履行公事地问道。

李明姬慢吞吞地摇摇头。

“没有来过。”

穿制服的好像认为没有必要再问了,看看穿便衣的。穿便衣的一直用犀利的目光盯着明姬的脸,问道:

“这屋里住几个人?”

“老爷爷夫妻和我,共三个人住。”她避开刑警的视线,小声回答。

“里面有人吗?”

“没有。老奶奶开班常会去了,老爷爷不知道到哪儿去了。”

“到里面去看看。”

李明姬犹豫了一下,走上廊台,打开里面的房门让他们看。开了灯以后,刑警仔细地看了看房里,把视线转向隔壁房间。但是没有进去看。

在从汉城来的刑警察看房里的时候,穿制服的刑警站在后院发呆。在他看来,从汉城来的警察好像在毫无必要地浪费时间和精力。他认为只有一个姑娘看家的人家是不会窝藏凶犯的。他的思路其实是在别的地方。但是汉城来的刑警仔细地到处看了个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