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美妙的幽会》》 · [韩]金圣钟 · 2026-07-25
女人瞅了瞅他,眼睛一亮,有一道亮光闪了过去。
“就算是的吧!”
“讨厌女人吗?”
那女的非常自然地抽着烟,夹着香烟的手指又长又细。
“不,不讨厌。”
“那么,是喜欢女人罗?”
“比较喜欢。不过,一起走路,有时也叫人讨厌。没有必要为了一时的快活,带着个累赘。既要多花钱,又要烦心……所以旅行最好是一个人。”
“你说得很坦率,感到孤单了怎么办?”
那女人把烟吐到他脸上。
“是呀……这一点比较麻烦……也不致于到受不了的地步,所以还是可以四处走走。你住在这家饭店里吗?”
他掏出烟荷包,那女的怀着好奇心看着他向烟斗里装烟丝。
“对。住在这家饭店里,已经住了一个礼拜了。”
“一个人?”
“对,是一个人。”那女的低声嘀咕道。
“为什么?为什么一个人?”
他一面在烟斗上点火,一面吧嗒吧嗒地吸着。
“不知道。”
那女人的口气突然变得冷淡起来,不过这好像是对她自己的。但她表情始终是温柔轻松的。
“你很喜欢烟味,是吗?”
“因为这是男人的专利品,所以我喜欢。女人哪怕再喜欢吸烟,也不能抽烟斗。想想看,要是女人嘴里叼着烟斗,那样子该有多滑稽。”
这话并不怎么好笑,他却笑得格格的。那女人也悄悄地冲着他微微一笑。
“你干吗一个人呆着?你知道女人呆在这种地方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自己觉得自己是一个负担。所以也可以认为她很冲动,想把自己毁掉。”
女人点点头,好像表示同意。奇怪的是,他跟一个陌生女子喝酒、谈话完全不觉得是个负担,反而很舒服。
“相反,男人一个人呆在这种地方,就不是像女人那样想把自己毁掉,而是想寻找自己。所以他才一个人呆着。”
女人的脸上显出了一种奇怪的微笑。
“怎么,你觉得我的话可笑吗?”
“不。我觉得有点意思。尽管有点像,但听起来又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真幸运。那你一个人究竟在于些什么呢?难道你是专门注意男人的花蝴蝶,可看上去不像……”
“我也不想硬否认。在过去的一星期里,我是想找一个喜欢的男人,这是事实。不过,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发现有这样的人,所以今天晚上我也一个人呆着。所幸碰见了你。”
“不论碰见谁,你也是要失望的!”
“知道。不过,我想和异性谈话。什么话都谈,特别是有关死的事……我想,要是有一个有魅力的男人把我从死亡的边缘救出来就好了。”
崔基凤暗暗地瞅了一下那女人的眼睛。她几乎毫无表情地坐着,但看上去好像是对自己作出了某种决定。
“那么,你是想到这儿来寻死的罗?”
“嗯……”
那女人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回答。她看着崔基凤的眼神也显得很神圣。
崔基凤突然无话可说了。他连到底是应该劝阻这个女人,还是鼓励这个女人都不知道。对为了寻死在这家饭店里住了一个礼拜的女人,究竟该说些什么呢?
“我考虑过死的办法,但还没有找到适当的。你有好办法就请告诉我。”
他摇摇头。这么一来,他的头发就乱了。
“这个我不知道,因为以前我一直活得很起劲……今后还想活得长些。所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你对死怎么看呢?”
“那完全是自由,是超出一切的自由,而且是终结。这个地球,这个宇宙的终结。由于我的存在,这个地球和宇宙才存在。所以要是我不存在,怎么能承认这个地球和宇宙的存在呢?还有,从自然现象来说,可以认为死是回归自然。实在要死的话,就请你以非常平静的心情去寻求死亡,就像是回归自然。”
那女人把头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两行眼泪顺着面颊悄然无声地淌下来。崔基凤悄悄地支起身于,女人也没有拉他,依旧闭着眼睛。
他上楼回到房里,和衣就势朝下一躺,霎时睡着了。刚睡着,一场恶梦就开始来折磨他。
公寓阳台底下围着一大帮子人,他们屏息、静气地看着悬在栏杆上的包裹。包在白布里的东西形状像人。那玩艺儿被风刮得直摇晃。不一会儿,警官出现在阳台上,他的手里拿着一把刀,露出雪白的牙齿在笑。仔细一看,警官竟是孙昌诗。崔基凤大喊一声不行,几乎在喊的同时,孙昌诗已经用刀把绳子割断了。
随着一声刺耳的惨叫,白布包着的东西掉到了水门汀地上。那是女人的惨叫声。人们一窝蜂地涌了过去。崔基凤也跑过去,把一道道捆得挺紧的绳子解开。打开白布露出了一个赤条条的身体。一个女人伏在地上,后脑勺上凝结着血迹。他把女人的身体放平,然后看了看脸,不由得啊的惨叫了一声,直向后退。因为那是妙花的脸。
他霍地从床上爬起来坐着,呼哧呼哧直喘气,用不安的眼睛看着窗户。
天已经大亮了,看了看表,九点过了。他跳起身来,拉开窗帘朝外望去。雪停了,但是天空依旧浓云密布。
他低头看了看停车的地方,幸亏那辆进口汽车还停在那里。从此他就不离开位置,一直靠窗坐着,监视那辆进口汽车。
别的车子几乎都开走了,进口汽车的主人始终未出现。但是他很有耐心地在等着。过了十一点的时候,电话铃拼命响了起来。他吃了一惊,一跃而起,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拿话筒。
“我是总服务台。估计您还要住一天,所以打个电话给您。办手续的时间到了。”
“十二点再办吧。”
“谢谢。”
放下听筒,他又走到窗口。恰巧看见一个胖男人向那辆进口汽车跟前走来。昨天晚上在夜总会里看见过的那个穿黑衣裳的女人跟在他后面。男人穿着滑雪衫,戴着墨镜。他停住脚步,把手伸向女人,那女人便掏了个什么东西给他。好像是汽车钥匙。两个人的举动和表情好像感情不好。可能是那个男人落到了那个女人撒下的网里,也可能不是这么回事。
崔基凤非常希望那个男人千万不要去开行李箱。如果开了,就会发生一场骚乱。
崔基凤走到阳台上。
穿滑雪衫的男人钻进了驾驶座,女的坐在他旁边的位子上。不一会儿传来启动发动机的声音,车尾冒出了白烟。男人又从驾驶室里钻出来,由于戴着墨镜看不大清楚他的脸,似乎在三十岁左右。看见他朝车子后面走去,崔基凤不禁毛骨悚然。
“不行。手不能碰那儿,不能!”
他大喊一声,但声音没有发出来,只是在嘴里打转。
“千万别碰!”
男人把行李箱打开了。崔基凤握紧了拳头,瞪大眼睛。现在该轮到那男人惨叫一声向后跌倒了。但是他没有跌倒,真是奇怪。也许他本来就很沉着。他让行李箱开着,拿了块抹布到前面去擦挡风玻璃。
崔基凤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来。对于那男人的行为,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看见尸体还能这么镇静吗?莫非是尸首不见了?他正在心惊肉跳的当儿,那男人三把两把擦了擦挡风玻璃以后又朝行李箱走去。既没有大声喊人,也没有两朝行李箱里看一看。把抹布朝里面一扔,呕的一声盖上了后盖。然后又钻进驾驶室。
不一会儿,车开动了。车棚上依旧积着雪。崔基凤惊魂未定,连忙拿起行李,走出饭店的房间。
公路上雪还没有化,依旧结着冰。因此,汽车速度上不去,开得非常慢。
进口车里的男女两人一句话也不说。从饭店出发已经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人还不想讲话,表情都很僵,只是盯着前面看。他们看见上坡路上,车辆的行列排成了长龙,一动也不动。他们两个所乘的车子也开到行列的末尾停下。等了好半天,一长串车也没有动一下,男人好像烦得慌,开始扭了扭上半身。他摘掉墨镜,揉揉眼睛,恨恨地骂了一句:
“他妈的!”
穿黑衣裳的女人一动也不动,看着前面。她的左眼肿得发青,好像被人打了一拳。男人斜着眼睛瞟了她一眼。那男人的眼睛出奇地小,小得看不见眼珠。他好像再也忍不住了,打开车门走到外面。
“这是怎么回事?”
他向从反方向经过的密封车司机大声问道。
“出事故了。”
“妈的!”
他噗的朝路上吐了一口痰,然后点起一支烟来抽。女人以憎恶的眼光看着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叼着烟走来走去的丈夫。她讨厌他粗俗不堪的骂人话和行动举止,觉得被这样的丈夫拖回家去,简直是个傻瓜!早上,丈夫冲了进来,不分青红皂白就挥拳打人,直到她昏了过去才住手。他连动手打人都稀里糊涂的,常常像打狗一样地打她。她恨丈夫,心想有朝一日自己终于要被丈夫打死。
男人坐到车里,一会儿握起拳头,一会儿又松开,拿眼睛瞟着那女的问道:
“行李箱里的东西是什么?”
那女的一下子听不懂他说的什么话,所以她坐着没吭声。
“行李箱里的东西是什么?”
男人又略微大声地问道。女人诧异地瞟了丈夫一眼。一周前她独自开了日本车来到雪岳山,为了要寻死!
“行李箱里哪有东西呀?”
“毯于里包的是什么?”
“不知道。行李箱我一次也没有打开过。”
“那是什么呢?挺大的!”
男人刚要打开车门出去,车辆的行列开始动了。他又把门关上,跟在前头的车子后面。绵延无尽的车辆行列七弯八拐地朝上爬。
“现在还想死?”
男人盯着前面,没好气地问道。女的装没听见,悄悄地呆着,被丈夫打过的腰一刺一刺的疼。
“想死就跳下去,我不拦你。”
女的心里一阵难过,他们有两个女儿。结婚六年了,公公婆婆和丈夫都想要个儿子,但她却不想再生了。男人是三代独子,爸爸还是财阀。他从小娇生惯养,不通人情世故。不论什么事情都随心所欲,性格乖戾。跟这个女的结婚也是他的贪欲作的孽。他比女的小三岁。
“不死了。”
女人的侧影冷淡而又僵滞。
“决心不死了?决心好好过日子了?”
“嗯
男的冷笑一声。
“怎么突然回心转意了?你一直作死,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我想了一想,死也并不那么难受。有人说就像秋天叶子掉下来,死是回归自然。”
“谁说的?”
“一个男人。”
“什么样的男人?”
“不知道名字。是昨天晚上在夜总会里偶然碰上的,很有趣。”
“那么,你来劲儿了。”
“……”
女的没有开腔,因为她觉得男人的兽性好像又开始抬头了。
“只干了一次?通宵玩得痛快!一个星期一个人呆在旅馆里,痛快什么呀!你跟几个男人鬼混了?”
“我没有鬼混。”
他结婚之前,大学四年级的时候,女的在他家当过他妹妹的家庭教师。当时他的妹妹在高等学校读书。女的是从农村上来的,家境很困难,学费和食宿都得自己解决。想来想去,她觉得只有一个办法能够解决这些问题,那就是当家庭教师,她选择了这条路,谁知偏偏进入了他的家。当时,他是大学一年级学生。
“用什么来证明你没有勾搭?”
“不必证明,因为我根本没有越轨。”
男人恶狠狠地盯住她,并且自言自语地说:
“臭婊子!”
“我可不是婊子!”
女的也用尖锐的口吻说。凭一些莫须有的东西来诬蔑,并以此为口实来拼命折腾人是丈夫的习惯。他实在是一个荒唐的低能儿。
“闭嘴,婊子!”
车子突然停住了。男人的眼睛充了血。在这以前,她一直避开丈夫的目光。但是从现在起她不了,直对着丈夫看,而且以清晰的语调说:
“你跟我离婚好了。”
丈夫的脸上逐渐没了血色。充血的眼睛阴沉沉的。背后传来响亮的喇叭声,车子只好又向前开。
迄今为止,硬要离婚的是男方。女的尽管受尽了侮辱,却一直坚持,不想离婚。也许是认为死比离婚容易。现在她突然提出离婚,丈夫遭到反击,非常惊慌。
“怎么回事?你一直哀求我不要离婚,今天怎么啦,为什么突然主意变了?”
“现在跟你一起过活已经没有意思了。我傻。你凌驾于我之上,我对你一直苦苦哀求。你认为这种关系是理所当然的,而且满足于这种关系。不过,这对我来说可真是痛苦的延续。我傻!”
结婚以前,女的有一个相交了几年的恋人。当中插进来把她抢走的就是现在的丈夫。有一天他突然对女的说,他爱她并和她纠缠。女的吃了一惊,笑着把他甩开了。但时间越久,他越是纠缠得凶。那女的不知道该如何拒绝比自己小三岁的男人的求婚,十分苦恼,在这个过程中自己也不知不觉地对他的猛烈进攻开始动摇了。有一天,当他们两个人单独在家的时候,她终于落到了他手里。
他趁女的不备,给她吃了兴奋剂,占有了她。此后他采取的行动迅速而又大胆。他找到那女人的恋人,单刀直入地要求他跟女的分手。其理由就是自己已经征服了那女人的肉体。
这么一来,女的最终便和恋人分手了。尽管不爱,却被现在的丈夫拉走了。然而,那女的死也不肯跟他结婚,在这个过程中,她怀了孕。男人的父母知道了,也一起来催她赶快和儿子结婚。由于他们的热情和巨大的财力,而且女人自己已经怀了孕,最后她应允了。
“真的要离婚?”丈夫的声音有点紧张。
“这种话女人不会像男人那样乱说一通。一生只说一次。”
朴和善咬着嘴唇竭力忍住泪。谁知,眼泪又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她悄悄地用手巾擦了擦。
“好好想想再作决定。”男的说。
“已经想过无数遍了。”
车子开上了高原,远远地看见了休息站。男人把车子向休息站广场那儿开去。接着把车子停在广场上的一长溜汽车当中,然后熄了火。
“孩子怎么办?”在范把上身转向女的那面问道。
“孩子归你养,是你的子女嘛!”
那女人简单明了地回答。男人显出惊讶的表情,突然泄了气。
结婚生了孩子以后不到三天,丈夫就在外面过夜。直到那时候,他还是学生。他的周围有许多漂亮的女大学生。他花钱如流水,结果只能这样。打到家里找他的女人的电话接连不断。
生了第二个女儿以后,婆婆露骨地表示不满。虐待也日甚一日。丈夫干脆住在外面,隔几天才回来一次。为这个事情吵起来,婆婆还火上浇油怪她,说男人在外面住几天干吗要这样追问。这还算好的,最欺侮人的是,婆婆甚至说三代独子的家里,媳妇生不出儿子,只好在外面弄一个回来。
丈夫一动就挥拳头,最后要求她离婚。学校毕业以后,他当了父亲会社里的常务,轮流跟几个女人过,根本不关心会社的工作。
和善哀求他不要离婚,招来的又是拳打脚踢。她实在受不了了,不止一次离家出走,好几次卜决心要寻死。但是她不能死,最不放心的是小女儿。为了两个孩子,她忍受着种种侮辱和痛苦,挺过来了。
一星期以前,有一个二十出头的漂亮女人,拖着足了月的身子到家里来了。是丈夫带来的。也许是事先跟婆婆讲好了,婆婆说怀了咱们家的孩子,得在咱们家生产。
这真是粗暴到了极点,和善随即离家出走,开车直奔雪岳山。她一头扎进雪岳山饭店里,一直想死,甚至写好了遗书。她不在房里的时候,服务员来打扫卫生,发现了遗书,跟他家里取得联系,丈夫才急急忙忙赶了来。这时她已经坚定了要活下去的信念。
女人一旦横了心,那是挺可怕的。丈夫也许是从她的表情上看到了这一点,十分惊慌。女人好像是洞悉了他的心理,说:
“我有很多机会可以杀掉你。起先想把你杀掉,自己也去死。不过,这一切都已成为过去。现在想想,觉得我做得对。我认为人是应当努力活下去,终其天年。今后我要努力活下去,成功地活下去,不再第二次犯这样的错误。”
男的直拿眼睛去瞟女的,突然变得像迷失了方向的小孩。
“赡养费要多少?”
“请给我三亿。”女的毫不犹豫地答道。
“这,这么点就行了?”
“不必再多。”她冷冷地说。
“你好好想想,真的要离婚吗?”
“我是女人。这种话说一遍就足够了。一到汉城,就请你跟我去办手续。”
男人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他看了看妻子,悄悄地伸出手去,想握住女人的手。
“别做无谓的举动!”
女的厉声喝道,把他的手一甩。他的脸上起了一阵痉挛。
“你如果一定要离婚,我就懂了。是另外有了男人吧?”
“别胡说!”
“你撒谎,狗一样的女人!”
他举起手来想打女人的脸;但又停住了,没有打。女人的脸上掠过了一丝冷笑。
“你,只会动拳头。有朝一日,你会因为这个拳头而毁了自己的一生。”
那女的开门走了出去。男人凄惨地看着她,跟着从车上下来。
“赡养费问题,我去跟爸爸谈,给你三亿。”男人紧跟在女的身后说。
“别跟妈妈提起,她一分钱也不会给的。”
“知道。我到盥洗室去,然后进餐厅,吃一顿中饭再走。”
男人低着头不吭声。
休息室里人山人海。高速公路上设置了路障,广播里随即发布通告说,到雪停为止禁止车辆通行。
汽车不断地涌进来。由于车辆再也开不走,滞留下来,休息室里人满为患,挤得连插足之地也没有。人们都嚷嚷着要想先吃一碗冷面。
这对即将离婚的年轻夫妇,勉强在餐厅里找了位子坐下,各人要了一碗冷面吃了。
“我有一个要求。”
女的吃面吃到一半,放下不吃了,说。
“什么要求,你说说看。”
“我想看孩子的话,随时让我看。一个星期让我带一天去睡。”
她喉咙发硬,再也吃不下面了。
“明白。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这一阵我对你太过分。对不起,向你陪罪。”
女的眼睛里眼泪直转。她用一只手挡住嘴,踢开椅子站了起来。
在她出门的时候,有一个高个子中年男人刚刚进来,停住脚步,让到一边。他是刚从高速公共汽车上下来的崔基凤。他一眼就认出了女人,但那女人对他却连看都不看一眼,低着头跑出去了。后边跟着一个穿滑雪衫的胖男人。崔基凤一直在旁边看着。
和善钻进汽车,嘤嘤啜泣。她不想让丈夫看见眼泪,拼命忍着也没有用。看来,在适当的时候淌眼泪是女人生理上无可奈何的现象。
“对不起,别哭了。”
男的跟进车里,搂着妻子的肩膀,多情地说。那女的不仅没有把他的手甩开,反而哭得更伤心了。
“对不起。离婚问题,请再考虑一下做决定吧。你不愿意的事,我不会勉强你的。我决不强求。”
女的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使劲摇摇头。
“不可能重新考虑。离婚问题已经反复考虑过好多次了。不必再就这个问题讨价还价。”
女的说得非常干脆,男的讨了个没趣,退后一步坐下。
“果真如此,那也没有办法。我不知道你决心那么大。”
从这以后,他们两个人都保持沉默。
雪不仅没有停,反而越下越大,被捆住了手脚的人们坐在车子里,神情不安地看下雪。
汽车里开了暖气,暖乎乎的。
和善打开收音机,传出了电影巴庇隆的主题歌。艾地·威尔尼姆茨的声音沁人心脾。男的只是不断地在抽烟。
“也给我一支烟。”
男的用惊讶的眼光瞅了女的一眼。
“从现在起,我决定也要抽烟了。”
“女人抽烟没有好处。”
男的一面说,一面给了那女的一支烟,还替她点火。然后稀奇地看着女人抽烟的样子。
“整整一个星期喝酒抽烟。大概抽了超过十盒。”
威尔尼姆茨的声音消失了,传出阿达木的《雪花飘》。这时候男人又提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你真不知道后边行李箱里放的是什么东西?”
女的摇摇头。
“我都没有朝行李箱里看过一眼。”
“那是什么呢?行李相当大……包在一条黄毯子里,我还以为是你买的什么东西哩!”
男人斜着头,拿着汽车钥匙到外面去了。和善依旧坐在位子上。在范打开了行李箱。他盯着包在毯子里用尼龙绳捆得紧紧的东西看了好半天。那玩艺儿弯着,看上去就像一个人蜷缩成虾米一样。他尽管性格暴戾,但很胆小。怯生生地看了半天以后,终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摸了一个地方。感到既软又硬,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他赶忙把手缩回来,直喘粗气,也许是想来想去总觉得有点奇怪,便向妻子走去。
“你出来看看,无论如何有点奇怪!”
和善看见他表情严肃,从车上下来到后边去。
“咦,这是什么东西?”和善睁大了眼睛。
“不是你放进去的?”
在范摇摇头。
“不是。”
“打开来看看是什么东西。”
男人咽了一口唾沫,把毯子的边边解开,一个人的手从里面露了出来。
“啊!”
在范惨叫一声,跌跌倒倒直朝后退。女的比他沉着得多,只是嘴里轻轻地哼了一声。那女人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从毯子里露出来的人手,朝后退了一步。
过往行人听见他们狂叫,都走拢来。女的赶快把后盖放下,用钥匙锁上。然后带着丈夫钻进车子里去。
“咦……怎,怎么回事?行李箱里有尸体。这是怎……怎么回事?”
他脸色蜡黄,冷汗直淌,直喘粗气,用疑惑的眼光盯着妻子。
“是不是你放进去的?”
“你认为是我放的,就向警察报告嘛!我在这儿等着。”
她沉着得令人生厌地说。相反,男的却索索直抖。他的心怦怦乱跳,竭力想镇静下来,但未能如愿。
“这么说,不是你放的罗?”
“唔,对。”
“那尸首怎么会进去的呢,难道是自己走进去的?”
“是呀,真奇怪。”
“我现在好像让鬼迷住了。”
他用手背擦擦冷汗。
“沉住气。越是这样越应当沉住气来处理问题。”
“怎么?你叫我怎么沉得住呢?”
“车子里的尸体不会因为你激动了一阵就没有了。”
是呀!男人倒抽一口冷气。
“那怎么办好呢?”
“唔,得想想。”
女的抄着手陷入了沉思。行李箱里有尸体,究竟是怎么回事?莫非是丈夫放进去的?那车是她的专用车。她摇了摇头。丈夫再怎么愚蠢、暴虐,也不会干这种事。肯定是搞错了。是不是尸体找错了号头呢?
“你没干,我没干……那就是说有人特地放在我们的车子上?”
“对。肯定是哪个放的。”
“那是谁呢?”
“警察来了解一下会找到的。”
“报告警察?”他惊奇地问。
“当然得报告。”女的理直气壮地说。
“不行,不行!”
他害怕得大声嚷嚷。女的诧异地看了丈夫一眼。
“为什么不行?”
“反正不行,这个不行!”
“是你放的?”
“不是!”
“那你怕什么?为什么不让报告警察?你这样打算把别人的尸体怎么办?”
“报告警察,十之八九我会受到怀疑。我会被当作杀人犯抓起来的。报纸上会发表大幅报道。我平白无故地背上罪名你高兴?”
女人目瞪口呆。她觉得由于有这样的担心,丈夫不让她向警察报告,这话非常愚蠢。
“不是你放的,你就用不着担心。不会把罪名加到一个无辜的人身上的,放心好了。”
“不。不是这么回事。听说一有杀人嫌疑,就有说不出的苦。十之八九我会被警察带走,接受调查。我一旦被调查,没有干,也得说干了。”
和善看见他下巴上起了痉挛,把视线投向设在加油站旁边的警车。
“那尸首怎么办呢?抬出去扔了?”
“唔……怎么办好呢?”
“万一人家发现我们把尸体扔了,那时我就真的要被警察逮捕了。因为这是犯法行为。等于是抛尸呀什么的。所以得好好想想再决定。”
他脸上显出害怕的样子。
“你以为怎么办好?”
“我以为最好是报告警察。起初麻烦一点,不过没有罪,总归没关系。”
男人没法下决断,犹豫了好半天。要他一个人拿主意好像挺困难。迄今为止他还没有一个人作过决定,所以前怕狼后怕虎。
“真的没关系吗?”
他观察着妻子的表情问道。尽管已经达成了离婚协议,现在妻子还是妻子。能推心置腹谈话的,还只有妻子。在他的眼里,妻子如此可信赖还是第一次。
“不是你干的,就一点也不要担心,快去报告警察。”
“懂了。在报告之前,得再去看一下。刚才吓昏了,没有看清楚。一起去吧!”
女的尽管不愿意,还是跟丈夫一块转到车后。男人再次把行李箱盖子打开以后,戴上了皮手套。他走拢去,弯下腰,解毯子。这次不解边上,解别的地方,又露出来一只脚。男人一面哼哼,一面朝后退。
“是人。肯定是人!”
“你安静点。搞得人心烦没有好处。”
那女的眶的一声把行李箱盖子关上,然后用下巴指指警车。
“那儿有警察,去吧!”
行李箱里的尸体
男人慢吞吞地向停在加油站旁边的警车走去。他的脚步拖泥带水的,十分沉重,活像是一头被拖向屠宰场的牛。果然走到一半,就站停下来扭头朝后看。
女的一声不吭地看他究竟怎么办。男人转过头去看看警察,又看看那个女人。如此三四次,最后掉转脚步,开始走上回头路。
女人抄着手看着逐渐走近来的不中用的丈夫,心想随你的便。她发现自己尽管车上装着尸体,也并不怎么害怕,还很沉着,不禁暗自吃惊。
“不行!得你去。你去报告。”
男人摇摇头,轮番看着那个女的和行李箱。他气势汹汹的时候对那女的很不客气,泄了气的时候却亲热地称她为你,但是那女的根本不把这些放在心上。
“干吗这样?报告一下就这么困难吗?去说一声就得了……”
“不行。总归是女的去说好。还有……”
他心神不定地眨巴着眼睛,说:
“万一警察来问起这是谁的车,你就说是你的。因为这车是你开的。”
那女的听见这话,感到作呕,恨不得把吃的东西全吐出来。
这车是他送给女的当结婚礼物的。本来这辆车子是他乘的。他说是把结婚礼物送给女的装门面,又以此为借口自己又买了一辆价格昂贵的进口车。
“知道了。不过,车主是以你的名字登记的,怎么办?”
“这是以后的事,反正你按照我说的去做。”
那女人好像觉得他可怜,看了他一眼。
“你这个人大卑鄙!”
“你别把我扯进去。这事跟我不相干。”
他也许是不懂卑鄙这话是什么意思,对于女人所说的侮辱性的言词不予理会,一心只想滑脚溜走。
风雪弄得那女人的身影模模糊糊。女人用头巾把头包好以后,向着警车走去。她不像男人那样走走停停,也不转过头来朝后看。
警车里坐着一个巡警。他把驾驶座的靠背向后扳得很平,像躺在上面似地坐着。两只眼睛飞快地在一本周刊杂志上扫来扫去。也许是因为头发剃得很高,显得特别年轻。
那女的敲了敲警车的车窗。警察放下手里的杂志,抬起眼来看了看她,然后把车窗玻璃摇下来。
“你好?”
那女人不像是来报告有一具尸体被遗弃的人,笑着跟警察打招呼。
“唔,好。”小警察也支起上半身,笑了笑。
“你忙吗?”
“正像你看见的一样,不忙。”
小警察晃了晃杂志。看来那小警察是因为有一个标致女人走到身边亲亲热热地跟他谈话而精神振作起来了。
“什么时候能解除禁令放行?”
“唔,照这样下去,要在这儿过夜。气象台说要下大雪。”
“天哪,糟了!”
女人把正事搁在一边,东拉西扯了一番。警察似乎觉得挺有趣,笑嘻嘻的。
“这反而好,埋在雪里过一夜。多有趣!一生大概也只有一次,你说是不是?”
“是呀,要是不忙就好了。”
“你好像挺忙?”
“比较忙一点。我有一件事情要报告。”
“噢,请说吧,什么事?”
“我的车上有死人。”
警察听见这话,并未收起笑容。他认为准是这个漂亮女人开玩笑。
“噢?你说什么?”
“我车子的行李箱里有一具尸体。”
那女人收起脸上的笑容,直对着他看。警察也改换了姿势。
“刚才你说什么来着?”
“还是这句话。我汽车的行李箱里有一具不认识的尸体。你来看,就是那一辆。”
那女人用手指着自己的汽车,开始朝那边走。年轻的警察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戴上脱下来的帽子,从车子上下来,然后一摇二摆地跟在她后面。
“来,你看,不是开玩笑。”
她把行李箱打开。警察朝行李箱里看了看,发出一声奇妙的呻吟,直朝后退。
“这人是谁?”
“不知道。我打开箱子一看,想不到有一具尸体。”
人们开始一个一个地围拢来。
“稍微等一等,不能用手碰。”
警察把行李箱盖子关上,跌跌撞撞向休息室那儿跑去。
和善寻找自己的丈夫,但丈夫不见了,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好像是溜了。
不一会儿,只看见又有一个警官跟着小警察气喘吁吁从休息室里跑过来。根本没有人作宣传,女人的汽车周围霎时围满了人,而且越来越多,无法控制。
“让开,让开!”
小警察吹着哨子在赶人。随后跟来的胖警官皱着眉头走到行李箱跟前。小警察打开行李箱盖子。看热闹的人都争着伸长脖子朝行李箱里看。
胖中年警官抓住头部的毯子边边扒开,他既不犹豫,也不惊讶。毯子扒开了,脸终于露了出来。那尸体的脸已经变成了酱紫色。
人们热闹起来:
“哎唁,死了好久了。”看热闹的人当中有一个这样说。人们好像都想弄清是怎么回事,不断地围拢来。因为路断了,使人进不得走不了,大家很无聊。
和善四处张望,找寻丈夫,也许他躲到什么地方去了,始终没有看见他的人影。她决定不再找他,单独对付警官。
“这辆汽车的主人是谁?”警官摇晃着胖胖的身子问道。
“是我。”和善两手叠在一起跨前一步。
“请把许可证给我。有身分证也给我看看。”
那女人从车上把皮包拿来,掏出执照和居民登记证交给他。
“朴和善女士对吗?”
“哎,对。上面写着。”
警官把必要事项记在本子上。
“职业是什么?”
“家庭主妇。”
“这个人你认识吗?”
警官用手指指行李箱,那女人使劲摇了摇头。
“不认识。”
“这个里面怎么会有尸体的呢?请你谈一谈大致的情况。”
“我也不知道。”
人们又发出嗡嗡的声音。
“不知道?行李箱里有尸体居然不知道?”警官瞪大眼睛问。
“对。不知道。在这儿打开行李箱一看,里面有一具尸体。”
在大批围观的人当中,有一个人的脸偶然进入她的视线。那人个子大,好像是高耸在别人头上。啊,是昨天晚上在夜总会里碰见的男人。这是怎么回事?怕是回家吧?大个子男人冲着她点点头,她也点点头。
警官说了些什么。女的只管注意那大个子男人,没有听懂他的话。
“你从哪儿来?”
“从雪岳山来。”
“知道了。进去坐着。未经许可不得到外面来。”
“这个我不愿意。我不过是报告而已,为什么非得关在车子里不可。”
那女人顽强抵抗,警官被她弄得有点发慌。
“请你帮帮忙。我的意思是搜查班未来之前,请你呆在这儿。”
“我是不会逃跑的。要逃,我干吗还要报告!”
那女的寻找大个子男人的脸,但没有看见他的人影,不知怎的,有点伤心。
“赶快用无线电联系。告诉他们一辆自备汽车的行李箱里发现尸体。同时把车号告诉他们。”
警察接到警官的指示,飞快地向警车那儿跑去。警官嘭的一声把行李箱盖子关上,把人赶得远远的。
“喂,没有什么好看的,走吧!”
但是看热闹的人还是一股劲地涌过来,根本看不出有散去的意思。
崔基凤钻进高速公共汽车里坐着,透过车窗清清楚楚地看得见围着一大群人的地方。
穿黑衣服的女人起劲地和警官交谈着。她好像并不怎么发慌。不仅不发慌,而且显得很沉着,令人惊讶。怎么偏偏是她的车子哩!他觉得尽管是偶然的,也太过分了。他非常担心不知道今后事件将怎样展开。刚才他夹在看热闹的人当中,视线和那女的相遇的时候,他心里很激动,恨不得把一切都摊开。然而,最后他没有这样干,反而像逃跑似地从人缝里溜了出来。
那女的分明认出他来了。她的眼神说明了这一点。但她没有跟他打招呼,也许是因为意识到这儿众目睽睽吧。他想这可是个有思想的女人啊!
他抬起眼睛看了着漫卷的风雪。妙花到底到哪儿去了呢?她果真能避开警察的搜索网吗?尸体尽管移走了,是不是还会变成完全犯罪呢?
他从公共汽车上下来,朝休息室那边走去。准备打个电话,问问妙花的消息。
长途自动电话机前面人排成了长蛇阵。他转过身来决定不打电话了。那么,妙花到哪儿去了呢?去用无线电跟各方联系的小警察跑了回来。
“说是下雪来不了。要么雪停了来,要么把她带到他们那儿去。”
说罢,小警察瞟了和善一眼。
“叫他们少说废话。以为我们闲得慌吗?现在道路一片泥泞,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再联系一次,叫他们尽可能地赶快来!”警官红着脸大声说。
“我是叫他们快点来的。”
“再联系一次,就说我们不能一直老守在这儿,叫他们快来!”
警官强调了好几次叫他们快来。然后回头看了车主一眼。
“何必在这儿淋雪,进去吧!”
他们进入车内。和善坐在后座,警官坐在驾驶座上。
“这车怎么样?好像相当贵……”
警官转转驾驶盘。
“凑合,能用。”
“不是能用,是高级车!”
“表面上看起来这样,内部并非如此,老出故障。”
警官从她手里把钥匙拿过来,发动了一下试试。
“引擎转动的声音确实轻!”
他伸了伸腰。
“你一个人来旅行?”
“唔……”
“丈夫干什么事?”
“做工作。”
警官点点头。
“你一定嫌麻烦了。这事不属我管。如果搜查班来了一调查,今天你恐怕就回不去了。”
“那也没办法!”女人漫不经心地回答。
高速公路开通在下午三点左右。大风雪已经停止了。崔基凤通过车窗,一直观察着穿黑衣服的女人的举动。不一会儿,听见广播说公共汽车马上就要开,不禁有点发慌。
“现在还不晚。快点下去照实说了吧。唔,快!”
心里面还有另外一个他瞪圆了眼睛在大声疾呼。他磨磨蹭蹭想站起来,但又没有站起来,犹豫不决。
从警官抓住进口车的方向盘看来,大概是想和那女人一起把车开走。警车徐徐驶过来,停在进口车前头。
“嘿,下去。你这个卑鄙的家伙!下去!你这样还算得上是一个哲学教师吗?肮脏东西,连畜生都不如的卑鄙家伙!”
由于良心在咒骂,崔基凤连气都喘不过来。脸上尽是冷汗。
“我现在是准备连最基本的东西也抛弃掉。这个举动太卑鄙,把该我挑的担子推给了别人。这样我还能教学生哲学吗?哲学是什么?在抛弃人类良心的状态中哲学还存在吗?比强盗还不如的家伙怎么能搞哲学?”
公共汽车开动了。他霍地蹦起来,又瘫坐下去。进口车在警车的引导下朝反方向缓缓开去。他把头靠在车窗上,两只眼睛闭得紧紧的。
“请原谅,请原谅!”
坐在旁边的一个小老头绅士奇怪地瞅着他,问道:
“哪儿不舒服吗?”
“不,没什么。”
他睁开眼睛,用手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她要受委屈了。背上了杀人嫌疑,将会受到严厉的审问,直到嫌疑被排除为止。她有多少天要面对同样的问题,反复作出同样的回答。跟她一起来的那个男人到哪儿去了呢?他不露面总有点奇怪,他是什么人呢?
随着时间的流逝,崔基凤又产生了新的忧虑。失去新娘以后,想到要独自一人回家就不能不担心。家里人可能正眼巴巴地等新郎新娘回来。岳父家也一样。我怎么对他们解释呢?又不能按照事实摊开来说,他们将会异口同声地询问不见了的新娘。
“咦,新郎回来了,新娘到哪儿去了?怎么回事呀?”
他自然是无话可说,但又不能一直闭着嘴。既然不是哑巴,总得说句把话吧。然而,在这种情况下,又能说什么呢?
他觉得自己妄自乘上了开往汉城的高速公共汽车。会有这种新婚旅行吗?世界上是不会有这种蜜月旅行的。过去没有,将来也不会有。他也许是挑出来的人吧!
直到那女人的车子违背她的意愿朝和汉城相反的方向开走的时候,那女人都是满怀希望在寻找自己的丈夫。但是丈夫的身影一直没有出现。她责怪自己愚蠢,流下了愤怒的眼泪。有一阵子还失魂落魄地傻笑。坐在前面开车的警官通过反光镜看着她,显出了惊慌失措的表情。
“咦,你干吗这样?”
但她不予回答,只是一个劲地笑。警官把汽车停在路边,回头看了她一眼,又问道:
“咦,你干吗这样?”
“没什么,想起了一件好笑的事!”
那女的收起笑容,心想从现在起真的要坚强一些了。而且她还下定决心不相信任何人,特别是男人,一个人过活。
刚刚开过弯路,远远又看见一辆警车开了过来。不一会儿,迎面而来的警车停住了,从里面下来一个警察。他举起手让向他那边开去的警车和进口车停下。对面警车上又下来两个穿便衣的汉于。驾驶和善的汽车的警官把他们带到进口车后面。他们打开行李箱,朝里面看了看。
“再掀起来看看。”
脸上皱纹多的便衣男人对比他年轻的那一位抬了抬下巴。年轻人马马虎虎解开尼龙绳,把毯子边边扒开来。露出了上身,胸脯显得特别瘦。
“光着身子,什么也没有穿。”年轻的男人说。
“行了,关上!”
行李箱盖子嘭的一声关上了。皱纹多的警察用下巴指指车上的女人:
“那女的是什么人?”
“车主。这儿有执照。”
警察把和善的执照交给那便衣。那便衣看了一阵以后,塞到自己的口袋里。
“是有夫之妇吗?”
“唔,好像是的。”
“这个我拿去。你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唔,我说。一点钟光景我在大关岭休息站吃午饭,小金跑过来,说是有辆自备汽车里有一具尸体。你瞧,小金,来一下。”
正在跟另一辆警车的司机闲聊的小金跑了过来。
“你把接到报告的经过仔细跟这位谈谈。”
“辛苦了。你第一个接到报告?”皱纹很多的男人皱起眉头说。
“对。是我首先接到报告的。”小金以立正姿势站着说,用手指指坐在进口车里的女人。
“我坐在警车里,那女人来了。当时是一点钟光景。”
年轻的警察一点也不添油加醋,照实说。
引导进口车的警车又开回大关岭休息站去,从市区开来的警车取而代之,开到前面。皱纹很多的男人对年轻的那一位使了个眼色,打开进口车后座的门,掏出身分证给那女人看。
“我是警察。得跟你同乘一辆车。”
“那,好吧!”和善朝一边让。
“不过,我们不会开你这辆车,对不起,您能不能替我们开一下?”
“好,就这么办。我的车是得我来开。”
和善走出去,坐到驾驶座上。驾驶座旁边坐着年轻的那一位,后边坐着那位皱纹很多的男人。不一会儿,警车开始滚动了,和善也轻轻地踩了踩油门。
“跟着前面的车走行吗?”
“对,就跟着它走。”年轻的那一位说。
“到哪儿去?”和善有点担心。
“到警察局。”
“能不能赶快把我放了,我挺忙的。”
“好。调查一结束,就放你走。只要你很好地配合,很快就可以结束。”
“事情真妙!”她自嘲地说。年轻男人看见她苦笑了一笑,也感到很微妙。
“能告诉我们姓名吗?”随着一团烟,后座上传来好像有点沙哑的声音。
“我叫朴和善。”她凝视着前面,机械地回答。
“职业呢?”
“家庭主妇。”
车子拐上了坡度很陡的弯道。
“我们这是为了节约时间。请告诉我们住址。”
从这以后,问了一连串有关她个人的事情。当她把丈夫的名字、职业和职务告诉他的时候,年长的刑警好像愣了一下。
“K会社,不就是金泰坤先生当会长的会社吗?”
“对,是的。”
她不能告诉他金泰坤就是自己的公公。不,她是想隐瞒这个事实。年长的刑警关心K会社也是不无原因的。因为K会社是一个相当有名的财间会社。
“好,让我们言归正传。行李箱子里的尸体是怎么回事?你认识他吗?”
“是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哦,是吗?”
年老的刑警点点头,轻轻咳嗽了一声,问道:
“尸体怎么会到行李箱里去的呢?”
“我也不知道。”那女人冷淡地回答,又添了一句:
“我也想弄清缘由。”
“你也想。也许就是夫人你把尸首放进去的吧?”
对这个问题,和善不作回答。
“为什么不回答?”
“这个问题问得不对,莫名其妙,我事先没有想好怎么回答。”
“哦,是嘛!那么,再问一遍:是你把尸体放进去的吗?”
“不是。刚才我已经说过了,你要是这样提问题,我就不回答。我只是因为守法才报告的,可别把我当成凶犯。”
“没有把夫人当成凶犯,只是问问而已,因为我是刑警。”
沉默了一阵。车子从桥上通过。田野里孩子们正在打雪仗。
“尸体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在大关岭休息室里吃过一碗冷面以后。大概是一点钟光景。”
“行李箱开着吗?”
“大概是的。”
皱纹很多的刑警是这样想的,在人多拥挤的休息站里不可能把尸体放进行李箱。也许是在这之前,在别的地方搬到这辆汽车的行李箱里去的。
“你从汉城来。”
朴和善受不了香烟熏,直想呕,因为年纪大的刑警一支接一支地抽。
“不,是到汉城去。”
“那你从哪里来?”
“从雪岳山来。”
“你到雪岳山去有什么事?”
“去……旅行”
“一个人?”
“对。是一个人去的。”
年纪大的刑警眼睛一亮,改变了姿势。他扔掉烟头,又点了一支烟。
住在汉城的女人说是一个人到雪岳山去旅行,又不是未婚,而是有两个孩子的有夫之妇。这里面肯定有问题。这个女人肯定在撒谎。最近有夫之妇出轨的事显著增加。因而发生了许多事故。她是不是也是这种情况呢?大概是跟姘头到雪岳山去玩,而姘头就是行李箱里的尸体。
从尸体的脸来看,好像是个很年轻的小伙子。有夫之妇和比她年纪小的男人发生了不正当关系……导致杀人事件……明天报纸上的社会版一定有看头。
“真是一个人去?”
“对,是真的。”
“干吗一个人去?你有丈夫,有孩子,为什么不一块儿去?”
“我想一个人旅行。”
车子开进了市区。那女的像滑行一样,把车子开到正在扫雪的扫雪车旁边。
“你丈夫知道你一个人到雪岳山去吗?”
“这个问题我不想回答!”女人冷淡而又愤恨地说。
“是呀,照实说很难!那就再等一会儿吧。我会让你乖乖地把一切都说出来,完全有把握让你坦白。”
“要是我们问什么,你就回答什么,就好了。从协助破案出发……”
“这不可能。不好回答的我不回答。”
刑警想:“我还是头一次碰见这么放肆的女人。”
“好。我们不勉强你。你是什么时候到雪岳山去的?”
“二十日。”
“以前一直一个人呆在雪岳山?”
“我一个人去,自然一个人呆着。”
“一星期的时间都一个人呆着吗?”
“唔,对。”
她的回答简单明了,但又很强硬。刑警想打掉她的气焰。她回答的内容对于年长的刑警坚定和确信自己的想法起了决定性的作用,因而使她自己处于不利的地位。不知道她有没有发觉,反正她回答得挺顺溜。有时顽固地拒绝,说某些问题无法回答。
“一星期的工夫逗留在哪里?总不至于露宿在外吧?”
“住在H饭店。”
“H饭店?住几号房间?”年长的刑警声音突然紧张起来。
“住在八○九号房间。”
年长的刑警赶快在刑侦手册上记下H饭店八○九号房间这几个字。
“一个星期你在那里干了些什么?”
“什么也没有干。”
车停了。停在警察局门口。
“到了。进去吧!”
和善按照刑警指点的,把车子开到正门旁边的一扇大门里去。一开进去,就看见大楼后边有一个大院子。有几个警察在扫院子里的积雪,瞅了他们一眼。
“好,好了。下去吧!”
和善关掉马达,下了车。
“汽车钥匙就放在上面。”
年长的刑警回头看了年轻的巡警一眼。
“你快喊救护车,要检查一下,还要通知鉴定班。”
“是。”
“到这儿来。”
年长的刑警把两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率先走进大楼后面的一扇门。
和善略一犹豫,离开一段路,跟在他后面。她微微低着头,咬着嘴唇。到去的地方再说吧!
年长的刑警踩着咯吱咯吱响的楼梯吃力地朝上登,一次也没有回头看,好像确信和善决不会逃走似的。
和善登上黑漆漆、阴沉沉的楼梯,才发觉自己的一生到今天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不一会儿,黑暗好像从窗户里钻了进来,外面霎时一片漆黑。和善呆呆地看着映在窗户上的自己的身影。那身影显得非常陌生,非常疲倦。同样的问题反反复复问了一个多小时,同样的回答也反反复复了一个多小时。时间越久,刑警越不像她那样疲惫,反而劲头十足。
门开了,年轻的刑警走了进来。他忠实地执行年长刑警的指示,一刻也不停地跑出跑进。
“证实了。就像夫人所说的那样,从二十日起到二十七日止,她住在八○九号房间,这一点证实了。帐是今天上午结的。”
“是一个人住?”年长的刑警用眼睛瞟了一下和善问。
“对,是的。Boy说,据他所知没有同伴。离开的时候,曾有一个男人出现过。是跟那个男人一块儿乘车走的。”
年长的刑警眼睛一亮。就像猫瞪着老鼠一样,直视着那个女人。
“那男人是谁?”
和善从窗户上把眼睛转过来看着刑警,胸有成竹地说:
“丈夫,来接我的。”
“他是跟你们一起走的,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半路上不见了。”
“不见了,这是什么话?”
“就是这样。也许是看见尸体害怕,躲起来了。”
“把你一个人撇下。”
“对。把我撇下,一个人跑了。他不是个男人!”
脸上皱纹很多的刑警好像有点无可奈何,呆呆地看了她一阵,然后对年轻的刑警小声下了什么指示。尽管声音小,和善还是都听清楚了。是叫年轻刑警搜索她的丈夫。年纪大的刑警班长又看了看和善。
“这是凶杀案,所以事情相当难办。”
检查结果已经送到班长面前。他摸着记录着检查结果的报告单,等待和善的反应。但是朴和善没有任何反应。
“夫人在一个星期里一直把车子停在H饭店?”
“对,是这样。”和善无动于衷地小声说。
“一次也没有开车出去过?”
“没有。没有出去过。”
“那么,你在这一段时间当中开过几次行李箱?”
“一次也没有开过。”
“离开汉城的时候也没有开过?”
“对。没有开过。”
沉默了一阵。
刑警班长手支着下巴,一声不吭地闭着嘴,好像在思考什么。额头上打起深深的皱折,显然是在为凶杀案动脑筋。不一会儿,他又开口说道:
“根据检查结果,被害人是在二十六日晚上到二十七日清晨之间被杀害的。所以是在夫人住在饭店里的这一段时间当中被杀的。”
“对,好像是这样。”和善爽爽快快地承认。
“换句话说,是被害人在夫人住在饭店里的这一段时间当中被装到夫人的车子里去的。你要是没干这种事,那是谁干的呢?”
“是啊,不知道。”和善面不改色地回答。
班长对年轻夫人的沉着镇静暗暗吃惊。怎么看,她的脸上也没有一点惧怕的神色。她是什么女人,这么沉着?就算不是凶犯,一旦受审,百分之百都禁不住会害怕的。为了使她沉着不起来,班长决定提一些比较有刺激性的问题。
“被害人的后脑勺受过沉重的打击。后脑勺上凝结着鲜血。不过,这不是致命伤。他是窒息而死的。脖子上有手指甲的印子,看来是被揿住脖子卡死的。肺里有水,是揿在水里卡死的。”
和善打开皮包。她细长的手指把香烟拿出来,表情一直很平静。班长用打火机替她点烟。
“被害人很可能是住在H饭店里面的人。只要到饭店去调查一下,很快就会弄明白的。”
这话意思是叫她不要隐瞒,坦坦白白地说。班长认为单靠这女人一个人的力量是很难杀死小伙子的。这么一来,在他的脑子里女人的丈夫就自然而然地成了最当然的嫌疑犯。
年轻女人和善很有风度地吸着烟。
“让我们摊开来说吧,同时也是为了节省时间。金在范先生……所以你丈夫一气之下就把年轻人给杀了,你说是不是?这伤也是你丈夫弄出来的吧?”
警官用手指指着发青的眼睛。那女的霎时神色大变,使劲摇了摇头。
“不。跟金在范先生没关系。”
“这里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呢?”警官又指指她的伤口。
“跟金在范干仗了。是为家务事干的。这个问题我不想谈。”
警官从椅子上支起身来,低头看着这个女人说:
“看来总得一起到H饭店去一次。那么,起来吧!”
和善看了他一眼,默默地站起身来。
“依据被害人的指纹照片,明天将能弄清他的身分。”从房里出去在走廊里走的时候,班长说。
连班长在内一共有四名刑警跟和善同行。他们当中有两个人在和善两边,像保护她似地在活动,另一个即使在车子里,也挽住她的膀子。
饭店的服务员们一眼就认出她来。证实她在八○九号房间里住了一个礼拜。
“在二十六日前后投宿的年轻男人中,有没有没有结帐就下落不明的?”
刑警班长把总服务台的服务员全部召集起来问道。有一个服务员像正等着似地站出来说:
“唔,有。”
“是什么样的人?”
“就是这个。”
总台服务员拿出一张住宿卡。班长把这张住宿卡拿了起来:
“二十六日晚上投宿的。”
“一起来的人呢?”
“就他一个,没有同伴。”
“没付房钱就不见了?”
“对。不过,皮包放下了。”
“皮包给我看看。”
总服务台的服务员拿来的皮包是一只可以挂在肩膀上行走的、很小的旅行包,里面放着一本杂志和洗脸的东西。总台服务员说:
“卡片上记录的住宅电话号码可能是对的。打了一个电话到他家里,他家里说是还没回来,好像是他母亲接的。”
“什么时候打的电话。”
“刚才打的。”
住宿卡上记的名字是孙昌诗。年龄二十三岁,职业学生,现在住址汉城。从饭店方面了解到,他住进五二八号房间是二十六日晚,二十八日早晨不见了。
“二十七日晨打了个电话进去,没有人接。用备用钥匙把门打开进去一看,皮包还在。所以我们认为他还要再住一天,客人可能到哪儿去玩了。二十八日早上又打了个电话,还是没有人接。进去一看,皮包还放着,这才断定客人不见了。”
刑警班长感到有必要派记得孙昌诗面孔的饭店服务员到本署去认一下被害者的脸。根据他的指示,一个刑警立即带了那个服务员离开了饭店。刑警班长求得饭店方面的谅解,带着和善进了恰巧空着的五二八号房间。那间房里放着一张双人床,学生住显得稍微奢侈了一点。
“不认识一个叫孙昌诗的大学生吗?”
和善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植了,一个劲地对着刑警班长看。班长撩起窗帘,眺望黑暗中的雪景。月亮很亮,连远处的雪景也尽收眼底。
“有没有这种情况:有夫之妇和大学生建立了爱情关系,有!尽管很少见,也是有可能的。为了避开人们的耳目,住旅馆的时候只好各人开一个房间。大概住在这间房里的大学生也是因为这个缘故住进来的。一个大学生干吗要一个人到这儿来住这么贵的饭店呢?”
和善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默默地听刑警班长说话。
“你是几时跟那个大学生认识的。”
“我连这个名字也没有听说过。”
班长根本不把她的回答当一回事,接着说:
“我想作这样的设想。丈夫突然出现在两个男女偷情的现场。任何男人看见这种情况,也不会不翻眼睛。丈夫一气之下杀死了妻子的情夫。等到人死了以后,他又慌了,所以急急忙忙和妻子两个人用毯子把尸体包好装在行李箱里,溜出了饭店,想把尸体扔在一个地方。但是半路上由于下雪,道路受阻,于是改变了想法。妻子先把丈夫送走,然后去向警察报告。她很狡猾,说行李箱里有一具她不认识的尸体。”
“你在警察局里工作,想法自然与我不同。管你怎么想,那是你的自由。不过,希望你不要由于有这种想法而把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牵连进去。把罪名加到一个无辜的人身上,这也是一大罪过。”
“是呀!那是一定要警惕的。”班长克制着愤怒说。
“已经说过几次了,我跟凶杀事件没有关系,一点关系也没有。你换个方向调查吧!”
“搜查方向已经决定了,我不想改换。现在剩下的就是确保证据。”
班长反复提出相同的问题,和善也反复作出同样的回答。她越是否认,班长的看法越是坚定。他很乐观,认为时间会帮他解决一切问题的。
电话铃响了。是带饭店服务员到总局去的刑警打来的。
“证实了吗?”
“唔,证实了。肯定是住在五二八号房间里的孙昌诗。”
刑警十分兴奋。
“是服务员证实的吗?”
“对,看见尸体马上就认出来了。”
“嗯!”
班长瞟了女人一眼,下指示说:
“带上包尸首的毯子和绳子赶快回饭店。”
到了这个地步,案件几乎等于是解决了。班长放下听筒,向那女人投去自信的眼光。
“被害人身分弄清楚了。果然不出我的所料,是一个叫孙昌诗的大学生。”
“能弄清身份是很幸运的。”
女人像谈别人的事情一样。班长把饭店经理喊来。经理手忙脚乱地跑过来说:
“饭店里发生了凶杀事件,会给营业造成很大影响吧?”
“那当然罗!”
“让我们悄悄地处理,不让外面知道。悄悄地处理需要帮助!”
“当然,我完全可以提供帮助。究竟是怎么回事呢?”经理用惊讶的眼光环视众刑警。
“关于二十六日晚住进五二八号房间、后来失踪了的大学生……就是这个人。”
班长晃了晃住宿卡。
“那人怎么样了?”经理怯生生地问道。
“被杀害了。”
“嗯?是什么时候被杀害的?”
“情况我们已经掌握了。”
“不是在我们饭店里被杀的吧?要是在我们饭店里被杀,我不会不知道。”
班长摇摇头。
“根据种种情况来看,断定是在你的饭店里被杀害的。被杀以后,悄悄运到外面,落到了我们手中。”
“就是在这间房里被杀的吗?”
经理不安的视线落到了和善身上。
“详细的情况是侦破秘密,不能说。从现在起,这间房子要作为侦破本部来使用。最好旁边再给我开一间。”
“好,您尽管用。”
经理给总服务台打了个电话,叫他们五二八和五二九号房间不要安排客人。
根据班长的指示,和善搬到隔壁房间。两个刑警为了要审问她,一齐跟进去。班长指示他们说:
“今天晚上要搞到口供。这个人不好对付,得稍微辛苦点。”
几个刑警走了以后,班长叫留下来的刑警给孙昌诗家里挂个电话。不一会儿,话筒里传来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的声音,小刑警赶忙把话筒交给班长。
“喂,对不起,你是孙昌诗先生的家吗?”
“对,是的。”
“你跟孙昌诗是什么关系?”
“我是他妈妈,你是哪里?”
“我是警察。”
“警察?干吗打电话来呀?”
那声音霎时带上了不安的味道。
“有点事情要打听一下。你知道什么,就请坦坦白白地告诉我什么。孙先生现在在家吗?”
“不在。”
“什么时候回来?”
“前天出门的时候,他说要到什么地方去一下,现在还没回来,也没来电话告诉一声,我正在担心哩。他出了什么事吗?”
沉默了一会儿。班长不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如实地告诉她。
“孙先生是大学生?”
“对。S大学物理系四年级。一毕业就好了。”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沉默得比较长。不一会儿,班长下了决心说:
“不是别的,我们手里掌握了一具年轻的尸体,估计是孙君。要得到保护人的认证。”
班长叫她明天到警察局来一下,就挂断了电话。他好像听见了女人的惨叫声。
彷徨的灵魂
十二月二十八日晚,崔基凤到达汉城,他不敢回家,势必要在旅馆里睁着眼睛过夜。
他在旅馆里订好了房间以后,在街上徘徊,直到过了子夜。当他重新回到旅馆的时候,已经酪配大醉,连身子都站不稳。
他抱着肚子难过了半天,等待天亮。尽管天已经亮了,他还未拿定主意应该怎么办。他不论什么事情都不喜欢磨磨赠蹭的,但唯独这一次连他自己都无可奈何。他想到自己如果一个人回去,将会引起一场混乱,便感到害怕。
他把行李交给旅馆,早上九点钟光景出去了。街上寒潮肆虐,非常冷。
他到坐落在巷子里的海味汤店里去,吃了一碗海鲜汤,昨天整整一天没有吃东西,肚子非常饿。他大汗淋淋的,一眨眼工夫就把一碗海鲜汤喝掉了,掏出手绢来擦了擦脸上的汗,并且用手纸擤了鼻涕,然后抽烟。现在他无处可去。一个男人刚结婚就无处可去!他为了要看一看自己凄惨的样子,便到盥洗室去,看见镜子里照出来的自己的身影,不由得大吃一惊。脸干瘪得可怕,整个都被黑胡须盖住了,非常难看。他想,看见这副模样,谁还会认为我是新郎呢?
走出餐厅,他又钻进了茶馆,把自己家和丈母家的电话号码写给开票员,请她打听一下有个叫吴妙花的女人在不在家。他把发票和五千元小费一并交给她,开票员说这种事情你尽管交给我办好了,便跑到柜台上去打电话。
过了五分钟,开票员回来报告说:
“去度蜜月还没回来。”
“谢谢。”
他把头低到桌子上开始读早报。尽管社会版看得很详细,但看不见有关H饭店凶杀案的报道,也没有关于妻子的报道。
他把报纸挪开,呆呆地注视着半空。有好一阵就那么失魂落魄地呆坐着,然后悄悄地站起来走出茶馆。他无处可去,呆在外面又太冷,于是四下里张望了一会,又返回旅馆,朝暖和和的下首炕上一躺。刚刚躺下,瞌睡就来了,睡得迷迷糊糊的。
下午三点钟光景,他从睡梦中醒来,吓得一骨碌爬起来,刚才睡梦中他梦见了自已被关进了监狱。他站了一会儿,又瘫坐下来,摸摸额头,有热度。他把茶壶嘴靠在嘴上,咕嘟咕嘟喝了几口冷水,然后又侧身躺在铺上。
时间过得越久,他的头越疼,心里也越乱。一闭上眼睛,妙花的身影就出现在眼前,他不觉伸出手去想抓住妙花的衣襟。妙花穿的是白睡衣,光着脚,披散着头发。她衣服撕破了,露出了白肉,身上有伤在流血。脚上也全是伤,正在城市中心街道上发疯似地奔跑。崔基凤喊着她的名字眼在后边追,但怎么也跟不上她。人们好像发现了什么好看的东西,兴致勃勃地看着他们。
妙花突然横穿车道,这时有一辆像坦克一样飞驰而来的大货车映人他的眼帘。也许是大卡车的司机来了个急煞车,传来车轮在柏油路面上摩擦的声音。崔基凤大喊一声不好,也跑向车道,一眼就看见白睡衣碰到车子像抹布似地揉成了一团,同时响起一声惨叫。他又大声嚷嚷了些什么,然后向卡车猛扑过去,接着从卡车底下把睡衣掏了出来。奇怪的是,睡衣里面看不见一点碎肉,而且没有一点血迹。他仔细地审视着卡车底下,司机也点起汽灯照着看。但是没有看见应该在车底下的尸体。尸体就算被车轮压扁了,也应该有骨头和碎肉,然而这些东西一样也看不见。这事真蹊跷。崔基凤抓住妻子没有一点血迹的睡衣,不知如何是好。哨子声响了,交通警出现了。听罢他的陈述,交通警一面说这是不可能的,一面也朝车底下看。隔了半天,才斜着头支起上半身。
“正如你所看见的,没有发生任何事故。也没有尸体。”司机得意洋洋地说。
交通警摸了摸崔基凤捧在手上的白女睡衣,显出为难的神情。
“我妻子分明被这卡车撞了一下。”崔基凤嚷道。
“不是没有尸体吗?”交通警问道。
“不过,我这两只眼睛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看见她被车子压了。”崔基凤大声嚷了起来。
“尸体呢?”交通警问。
“我的眼睛看得很清楚!明明看见她被车子压了!”
“别说谎!”
交通警一嚷,司机就扑过来揪住崔基凤的衣领。司机的力气很大,崔基凤被他揪得透不过气来,好像马上就要晕倒似的。他汗涔涔地蹬着双腿睁开眼睛。一骨碌爬起来坐着。他的脸上全是汗,便到浴室里去轻手轻脚地洗了个淋浴。洗罢淋浴,脑袋里好像变得清楚一些了,又重新躺下。他想自己总不能老是呆在旅馆里,可又想不起来能到哪儿去。本想到学校教师室去,一想到林采文,就根本不想去了。他估计眼下学校里也许正流传着不少关于他的奇闻。
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事情,突然把电话拉过来拿起听筒,把家里的电话号码告诉了接线员。放下听筒等了一会儿,电话铃响了。他想要是秀美来接就好了。“喂!”果真是秀美的声音。
“是我。”他硬邦邦地说。
“啊,哥哥!你刚回来?”
意思是问他是不是蜜月旅行刚回来。原定二十八日,应该是昨天回家。
“唔,没有什么事吧?”
“没有什么事。你呢?”
“我也没什么。”
“我以为下大雪,你来不了。嫂子好吗?”
“唔。好。”他好像喉咙里梗着一根刺。
“哥哥,快回来,大家都等着呢,想看看新嫂嫂。你现在是在哪儿打电话的?”
“市区。”
“回来吧!”
“知道。”
他放下听筒,叹了一口气。心想:“我白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大家都望眼欲穿地等着,怎么办好呢?”
他重新走出旅馆,头脑里很乱。街上人如潮涌,岁末年底大抵如此。他混迹在人群中漫无定向地走着,总觉得妙花好像会在什么地方呼唤着自己跑出来。要是这样,那就好了。现在她究竟在哪儿呢?
他又返回走过的路,沿着地下道走了一阵,然后朝上走穿过马路,看见对面有一家鸡尾酒店。上台阶的时候,他一阵昏眩,歇了一会儿再朝上走。
鸡尾酒店里没有什么人,他走到柜台上去要了一杯饮料。掌柜的翻开早报来看。崔基凤等他把报看完,向他借来看看。掌柜的笑嘻嘻地把报递给了他。
崔基凤扫了一眼报纸的社会版,眼睛停留在一个地方。那里用醒目的大字刊载着他所害怕的报道——有关雪岳山饭店凶杀案的报道。还登了被害人的照片,分明是他用毯子包起来放到汽车行李箱里的那个小伙子的照片。
崔基凤看了看周围,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始看报道。文章点明了被害人的身分,说警察确保大嫌疑犯的安全,此案正在审问中。
崔基凤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又要了一杯。
警察好像正式进行侦破了,重大嫌疑犯可能就是那个穿黑衣服的女人。但那女人不是凶犯。不久警察将会发觉搞错了,有朝一日会找到我头上来的。他们有一股韧劲,会把当时住在H饭店的人统统找个遍。也许我的名字已经到了他们手里,这是极其简单的事情。只要翻一翻住宿卡就行了。他们来找我只是时间问题,而且也是非常简单的事情。想到这一点,他不禁毛骨悚然。抛尸也可以看做是犯罪,不会置之不问,肯定会把他当成杀人犯。他的解释终究是前后不符,按照常规来考虑是怎么也无法理解的。去度蜜月,却把新娘撇在房里,自己到外面去跟女招待睡觉,这事首先就不可理解。第二天早上回饭店,新娘子不见了,浴缸里有一具尸体,那尸体又是新娘的情人。谁会相信这是事实呢?
警察会问新娘的行踪,要是新娘不出现,会认为他把新娘也杀了。结果,他会被当成杀了两个人的凶犯遭到逮捕。警察会断定他是嫉妒太甚,从而连杀两人,把他交付审判。他成了问题的焦点。
崔基凤苦笑了一笑,把酒一饮而尽。
“但愿这只是暂时的考验!”
他算过帐,离开酒店,外面天已经黑了。走不多远,他在公共电话亭门口停住脚步,是不是要进去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推门走了进去。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朝家里挂电话。小妹秀美好像正等着来接电话。她发觉是崔基凤,马上问道:
“哥哥为什么还不回来?”
“唔,有点事情要办。”
“嘿!妈妈在等你,快回来吧!”
接着是他妈妈来接电话。一听见妈妈的声音,他就彻底慌了。
“路上好吗?”
“哎,好,好。”
“为什么还不回家……天冷,快回来吃晚饭。”
“嗯。马上就回来,请让秀美听电话。”
秀美一来接电话,他就着急地说:
“你马上来一下,要一个人来。我不想见别的人。你知道明洞的Y咖啡厅吗?就到那儿去。”
“咦,怎么回事?”
他不回答,挂断了电话。
过了一小时,秀美出现在Y咖啡厅,看见哥哥形容憔悴一个人坐着,好像有点吃惊。
“哥哥,出了什么事?嫂子呢?”
“坐下!”
“嫂子呢?”
秀美仔细观察哥哥的表情和行色,怎么看也觉得他不像是刚度蜜月回来的新郎。脸像个病人,神情狼狈,惨不忍睹。她想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故。为了缓一口气,她暂时闭上了嘴。她怕哥哥认为她问得太急,决定等一等。
崔基凤向女招待要了一碗冷水咕嘟咕嘟喝下肚。秀美一直瞅着他,好像挺不安。她沉住气等待哥哥开口。然而崔基凤刚刚好像要开口,又不说了。
“哥哥,你哪儿不舒服吗?”她竭力排除心中的疑虑,首先问道。
“唔,头有点疼……”
崔基凤用一只手支着头。
“好像有热度。”
“唔。”
“到医院去看看吧!”
“还不到上医院的程度。”
“哥哥,怎么回事?”
他淌着冷汗,直叹气。
“怎么回事呀?嫂子到哪儿去了?”
“她……不见了。”他失魂落魄、自言自语地说。
秀美放下手中的茶杯,呆呆地看了他一阵。好像无论如何也听不懂哥哥说些什么。
“她,她不见了!”他有气无力地抬了抬手,又放下。
“不见了?这是什么话?”
秀美把上身朝前一倾,直勾勾地看着哥哥,由于她吃惊太过,连呼吸都不顺畅了。
“不见了。你连这话也听不懂?”
“是到什么地方去了吗?”
“不知道。这个倒不知道。”
崔基凤摇了摇头,连连摆手。
秀美哭笑不得,又傻愣愣地瞅着他。她不知道哥哥说话是不是有点糊涂。新娘不见了,这算什么话呀。难道是躲到什么地方去了?
“你不是跟嫂子一块去度蜜月的吗?”
“是呀,一起出发的,这是事实。一块儿去雪岳山。”
“那么,现在是怎么搞的呢?莫非是出了事故?”
“是出了事故。新娘不见了……呵呵呵……呵呵呵!”
他突然抖动着肩膀笑了。秀美慌了,慌乱之余,脸色也变得苍白起来。她认为哥哥准是糊涂了。
“哥哥,你说的什么呀!不可理解!现在哪是开玩笑的时候!”
“开玩笑?这打哪儿说起。新娘不见了!肯定不见了!吴妙花失踪了!”
他的脸通红。脸上起着痉挛。
“说不定她到什么地方去了?”
“这个不知道。要是晓得的话,我会这样吗?”
他用拳头捶胸脯。
“怎么会不见了的呢?”秀美急促地喘着气问道。
“这也不知道。不晓得她是死是活。”
崔基凤说的话越来越奇怪,秀美信也不好,不信也不好。她也给搞昏了,眼前一阵阵发黑。
“嫂子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度蜜月的时候不见的。我出去了一趟回来,就不见了。真叫人发疯,难过!我以为她在饭店房间里等我,进去一看,不在了,行李还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
“那么,你一个人回来了?”
“对。”
他很不安。不能照实把所有的事情都讲出来,他感到非常不安。要讲的话,那就非得把妙花的那个大学生情人跟到那儿去的事,新婚第一夜自己就把新娘撇下、跟酒店女招待睡觉的事,大学生之死及抛尸等等一古脑儿翻出来不可。但他不想把这些事情讲给妹妹听。去掉这些事情不谈,听的人就只能觉得他的话没头没脑地奇怪。
秀美焦急地看着哥哥又问了一遍:
“哥哥,你现在不是说谎吧?”
“我为什么呆在外面不敢回家?想想这样也不好,那样也不好,才喊你出来的。秀美,怎么办呢?”
“报告警察了吗?”
他慌了手脚,不知如何是好。
“如果是失踪了,就应当报告警察找嫂子呀!”
“对。不过,现在不行。再等一下看,让我考虑考虑是不是要报告。”
“通知嫂子家里了吗?”
“不能通知。要是通知他们说她失踪了,会乱成一团的。我害怕,还不敢告诉。”
“也许她回家了呢?”
“没有回家。我让茶馆服务员打了个电话,他们家说去度蜜月了,还没回来。”
秀美依旧不相信哥哥的说法。她根本就不相信会有这种事。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呢?简直不能自圆其说。但是,如果除去他突然笑了一下不谈,哥哥的表情是真挚的,充满了不安,而且他的话也越说越具体。
“是不是我再给嫂子家里打个电话看看?”
“好,你再打一次试试,就说是她的朋友。”
秀美给吴妙花家里打电话的时候,接电话的人是吴妙花的母亲闵蕙龄。秀美请她叫一叫吴妙花,她马上就问你是谁呀。秀美随便编造了一个名字说是吴妙花的低年级同学,闵蕙龄便说去度蜜月了,还没回来。秀美回到座位上,沉重地摇了摇头。
“说是还没回来。”
崔基凤突然想哭,用手捂着扭曲了的脸。
“哥哥,你没跟嫂子吵架吧?”
秀美作了种种设想,问道。崔基凤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看见哥哥不安、苦恼的样子,她也禁不住要哭。大家都对哥哥的结婚寄予希望,结果还没有度完蜜月,就成了泡影。他硬是不肯承认新娘失踪,但这事已经作为一个确凿的事实被固定下来。冷眼旁观哥哥也不是胡编乱造,只是受的刺激太大,不知如何是好罢了。
新嫂嫂为什么会不见了?既然她不是精神病患者,失踪总归有某种理由。要不,就是遭到绑架。如果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嫂子的汽车在哪里?”
“她自己开走了。”
“是不是被绑架了?”
“有谁会绑架她呢?她是自己飞走的。是用自己的翅膀飞走的。”
他激动地喊了起来,但声音很小。秀美也光了火。大声说:
“这,这怎么可能呢?”
“她这个人完全有可能这么干的。我娶她不是把她当一般的妻子。我跟她结婚,不是指望她替我洗衣煮饭。”
“那是怎么回事呢?”
“我喜欢她。理由就这么一点。起不到妻子的作用也无妨。这种人随便怎么样都行!”
“哥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嫂嫂跑了?”
“唔,你说得对。”他使劲点了点头。
“告诉我吧,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不行。绝对不能说。”
他顽固地摇了摇头。见他这么强硬,秀美不禁一愣。
“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不能说,所以不能说。有时候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可以照实说的。我认为你是可以理解这一点的。对这件事要是你不再问了就好了。谁问我也不能回答。我什么事情都不能痛痛快快摊开来谈,心里闷极了。”
哥哥采取这种态度,她就不能再问了。秀美突然淌下了眼泪。不知怎么的,她觉得哥哥显得说不出的可怜。所幸现在还是冬天。如果不是冬天,在这种状态中,哥哥怎么每天到学校去办公呢?她想在放假之前,一切都应当恢复正常。
崔基凤突然把身子支了起来。
“要到哪儿去?”
秀美坐在那里,以不安的眼光看着他。
“坐久了难受,出去走走!”
兄妹两个走到外面,肩并肩地在夜市漫步。由于寒潮肆虐,街上非常冷。秀美挽着哥哥的胳膊。
“你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有好办法教教我。”
“哪有好办法呀!”秀美用带了哭腔的声音说。
“总不能一直不回家吧?”
“是呀!不过,我害怕回家。想起应当怎么对家里人解释,我就脊梁骨发冷。我们家的人没关系,对丈母家的人怎么说呢?……”
“不过……哥哥,你总不能老是躲避吧。与其躲避,不如赶快去解决了好。我认为躲避并非良策……哪怕是为正在等待的人着想……”
话是对的。崔基凤停下脚步看了妹妹一眼,看见她的眼泪在灯光下闪烁。他自言自语地说:“你比我强!”他没有想到妹妹会说出这种颇像大人的话来。
“照你说的办。先回家去。明天再去妙花家。”
“我先回去告诉他们。要说得他们不敢发生混乱。”
“能做到这样,真要谢谢你了。先回去吧!”
“哥哥,你一定得回来噢!”
“当然。一定回去。”
兄妹两个笑着分了手。
当天晚上,崔基凤回了家。他脸色苍白,妈妈和弟妹们平静地迎接他。谁也不问新娘的事,都以担心的态度,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举动。
吃过晚饭以后,他回到自己房里,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妈妈悄悄地走了进来。他开了灯,对妈妈说:
“妈妈,对不起。我好像是跟一个疯劲十足的女人结了婚。”
“胡说八道。我倒不担心她,而担心你。你不要太伤心才好。”
“我没关系。妈,您别担心,会好起来的。”
“你也不要担心我,我才没关系哩。你累了,快躺下吧!”
妈妈一句也没有问媳妇的行踪,就走出了他的房间。
果然不出所料,第二天早上,崔基凤的岳母打来了电话。头一个接电话的是崔基凤的母亲,她有点儿手足无措。
“哎唷,亲家太太……嗯,嗯,回来了,请你等一下。”
崔基凤正从二楼下来,停住脚步,看妈妈接电话。他妈本来就不会说谎,说出儿子已经回来了之后,好像犯了一个大错误,非常惊慌。
“怎么样?我告诉她你回来了。”
“没关系。你就是不告诉她,今天我也要去。”
崔基凤说罢,接过话筒,刚说了一句:“喂,”岳母就高兴了。
“回家的日期过了,你们还没消息,我很担心。没有什么事吧?”
她好像洞悉一切秘密。
“唔,唔!”
崔基凤竭力想保持沉着,听见岳母问他没有什么事吧,不禁心里发慌。他胡乱回答了几个唔字之后,丈母的语调更加亲热了,说:
“雪下得很大,是个心思。叫妙花来接电话。”
“她,她出去了。”
“噢!是到远处去了吗?”
“唔。到哪儿去了,我不大清楚。”
“她怎么这么马大哈。回来后,你叫她打个电话给我,我等着。”
“哎,请您稍等一会儿。”
岳母要挂电话,他连忙阻拦。
“出问题了。”
“你说什么?”
“出……出问题了!”
“问题?这打哪儿说起?”
对方这才好像紧张起来。
“详细情况,我来了再告诉你。”
“唔,究竟有什么事呀,看把你急的!”
“来了再告诉你。我马上就来,请等着。”
他放下话筒,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妈妈在一旁担心地望着儿子。
“你要到她家去?”
“嗯。要去说明一下。”
像预料的一样,崔基凤刚说完,妙花的父母就蹦了起来。妙花的母亲好像挺难过,不住地用拳嗵嗵的捶自己的胸脯。妙花的继父则挥着拳头,大喊大叫:
“马上去把她找来!我让你们结婚,是要你带着她好好过日子,你以为是要你把她弄丢了,才让你们结婚的吗?快去把她找回来,找回来!”
他的嗓音不知怎么那么大,震得房里嗡嗡响。
崔基凤无地自容,一直低着头。他什么话也没法说,什么话也不愿说,什么话也想不出。
“你到底把我女儿怎么样了,弄得我女儿下落不明?哎唷,天哪,这是作的什么孽呀!天哪,可能吗?”
妙花的母亲浑身直抖,面色苍白,往后便倒,是昏过去了。医生奔过来,乱成一团。隔了一会儿,她才醒过来。醒过来以后,头一句话就说:
“哎唷,我的妙花……哎唷,我的妙花……我好容易才把她养大……你把我的妙花找回来!”
“小子!光天化日把新娘弄丢了,自己一个人跑回来,真没见过你这种人!”
妙花的继父吴明国终于挥着拳头骂了一声崔基凤小子。崔基凤忍住了,也只能忍着。
“从她说要结婚的时候起,我就晓得不会有好结果。拦也拦不住,谁知弄成了这副样子!你这个坏东西,媳妇失踪了,也想不到报告警察找一找,竟然一个人回来了!”
他想打崔基凤一个耳光,但手没打下去,只是拼命拍地板。
不一会儿,警察接到报告赶来了。是吴明国打电话喊警察的。报告内容是说吴妙花去度蜜月,半路上失踪了,请警察帮助找一找。还说新郎跟她一起去的,有点儿奇怪。新娘没有理由要自动逃跑。新郎甚至都不知道新娘是几时不见了的。一再追问的结果,妙花的失踪肯定和新郎有关。
警察接到报告,组织了一个专案侦破班。由于新娘失踪的地点是雪岳山,警察当即把事件通知了当地有关的警察局。由于报案人有社会影响,又特别关照了一番,所以决定直接进行侦破。
侦破对象自然只有崔基凤一个。他当时就被带走了,而且受到正式的审讯。另一方面,专案侦破班搜寻吴妙花的车子,派了四个人到雪岳山饭店去。
崔基凤一口咬定对吴妙花的失踪一无所知。但是,警官们听不进他的话。
“度蜜月新郎新娘总是在一起的,可你却说不晓得新娘到哪儿去了,这像话吗?你为人师表,在大学里教育学生,就得像个真正的教师那样,把一切都坦坦白白地说出来。她是死了,还是活着?”
“不知道。不知道的事情怎么能够回答呢?知道的话,我自己就会去找。”
警官们嗤之以鼻。
“崔先生,你能不能把新娘失踪的经过再说一遍?”
他们想让崔基凤反复作证,在反复作证的过程中找出破绽。如果说假话,通常一不小心,就会在证言中暴露出不同点来。
“二十七日早晨,妙花一早就起来了。”
“当时是几点钟?”
“八点钟光景。”
“当时你还在睡觉?”
“不。虽然已经醒了,但因为太累,依旧躺在被窝里。”
“那你怎么晓得是八点钟光景呢?”
“妙花说现在已经是八点钟了,把我摇醒了。我说我还想再睡一会儿,她就走了,说出去兜风看雪景有意思!”
“出去的时候,她身上穿的什么衣裳?”
“青色裤子加一件蓝色派克衫,拎了一只小手提包。她走了以后,我又睡了一阵。醒来看了看表,十点多一点。这时妻子还没回来。到下午也没回来。结果从那时以后直到现在,我就没有见过妻子的面。”
“你以为新娘会以这种方式销踪匿迹吗?我是说自动的。”
“不。我不这样看。”
“新娘爱你吗?”
“唔,爱。我们是因为彼此相爱才结婚的嘛!她没有理由掩盖自己的行踪。”
“这么说新娘不是掩盖行踪而是被人挟持了。这样看妥当吗叩
“唔,妥当。”崔基凤愣了一下,这样回答。
“要是真的失踪的话,可以从下列几个侧面来观察。一,被人强行绑架了;二,可能遇害被埋葬在什么地方;三,车祸;那天早上雪下得很大,车子肯定不好开,也许出了事故;四,也许是新娘精神失常躲了起来。我们认为肯定属于这四种中的一种,崔先生,你是怎么看的呢?”
崔基凤沉思了一会儿,回答说:
“我赞成第四种可能性。”
警官们的眼睛霍地一亮。
“为什么赞成第四种?”
“新娘略微有点古怪。她跟平常女子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第四种情况是精神失常。新娘是不是有这种症状?”
“与其说有这种症状,不如说有时她会做出一些按照常规无法理解的行动。”
“你说说是什么样的情况?”
“结婚之前我跟她在一起,有时她突然什么话也不说就走了。一次在剧场里,一次在餐厅里。后来见了面我问她,她说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会干出这种事来。”
这是真话。妙花身上是有一些地方他无法理解。他想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但失败了。
“那么,在这之前,她有过突然出走的症状吗?”警官们用怀疑的眼光看着他问道。
“唔,有过这种症状,不过我不把它看成是精神失常。”
他是这么看的:不管孙昌诗是妙花杀死的,还是别人杀死的,当妙花看见孙的尸体时可能害怕了,便开车逃跑了。不过,他不能把这种想法告诉警官。
“有道理。不过,崔先生第二天就回汉城了。如果新娘不见了,理应在那儿等着,寻找,可你第二天就回来了。按照通常的想法,这可能吗?还有,你回到汉城以后,不直接回家,却一个人在旅馆里过了一夜,对于这一点你能作何解释呢?”
“我是恼火了,就回来了。之所以不直接回家,是怕一个人回去难为情。此外,没有别的理由。”
“崔先生会开车吗?”
“不会。”
“遗憾。要是夫人出现了,你打算怎么办?”
“想离婚。我们还没有去登记,不必履行法律手续就可以分手。”
这几句话,他说得斩钉截铁。
“你在说谎。在你说实话之前,我们得跟你在一起。”
警官们不相信他的话。
关系
当天晚上九点钟光景,紧急派往雪岳山H饭店的刑警队打来了电话:
“二十六日晚,崔基凤和吴妙花住在H饭店这是事实。崔基凤是在二十八日上午结帐离开饭店的。然而店方不知道吴妙花失踪。他们没有听见新郎提过一句,说是新娘失踪了。所以可以认为崔基凤是在对新娘失踪严守秘密的情况下离开饭店的。然而,一个更加重要的案件在同一时间里在饭店里发生了。这就是报上已经作了报道的大学生被害事件。”
侦破班长听完了电话,心里大为吃惊。那篇报道他也看过,但并没有怎么注意,所以漏掉了这样一个事实:在同一时间同一饭店里发生了人员失踪和凶杀事件。
“验尸结果表明,大学生孙昌诗遇害是在二十六日晚到二十七日清晨。”
“吴妙花失踪是二十七日,调查一下两个案件之间有没有关系。”
“不过,这儿的侦破本部把一对名叫朴和善和金在范的年轻夫妻当作重大嫌疑犯在进行调查,好像几乎是犯人无疑。他们的看法是,大学生孙昌诗和有夫之妇朴和善有着很深的关系。两个人到雪岳山来玩,被丈夫金在范发现了,赶到饭店来杀死了孙昌诗。朴和善好像也积极参与了最后的抛尸活动。”
“如果他们确实是凶犯,那么这个案件和吴妙花的失踪就没有关系。谁知道呢?反正你彻底地调查一下,作个汇报。”
“是。”
第二天,也就是当年最后一天——十二月三十一日。早上十点钟光景,有一个年轻女人给一一二侦破本部打来一个电话:
“有事要报告,所以我打个电话。”
“噢,请说吧。”
“看了昨天报纸上发表的雪岳山H饭店凶杀案的报道,我想我所提供的情况也许可以给你们作参考。看了报上的照片,我觉得我认识那个人。”
约摸过了两小时,有一个刑警出现在庆阳饭店水碓酒吧里,找服务员密斯朴。
“小姐,刚才是你打电话给一一二的吗?”
“对,是我打的。”她后悔自己打了电话,怯生生地回答。
年轻的刑警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报纸打开,那是有关H饭店凶杀案的报道。刑警用手指点着登在上面的被害人照片给她看。
“你说你认识他?”
“嗯。他是常来我们这儿的老主顾大学生。经常在这儿跟一个女的见面。”
“那女的像是他的爱人吗?”
“对。是爱人。”
密斯朴想起圣诞前夜的事情,咬着嘴唇。只要一想起那天的事情,她就恼火,但是,当时打了她一记耳光的大学生现在已经死了,不在人世了。对死人不能有怨恨之心,可他为什么会死呢?
“晓得那个女人的名字吗?”
“唔,知道。叫吴妙花。”
“住址是哪里?”
“不知道住址。”
“那女的是学生?”
“好像不是学生。”
“到哪儿去能见到这个女人呢?”
“不知道。”
“看见她的脸,你能认得出来吗?”
“嗯,能认出来。”
圣诞节前夕,昌诗喝醉了酒,把吴妙花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写在菜单上交给密斯朴,托她打个电话,当时她把吴妙花的名字刻在了脑子里,所以她记得吴妙花的名字。她后悔当时没有把电话号码也记住。她对吴妙花非常嫉妒,至今还没有忘记为吴妙花而受到的侮辱。
“不像样的东西!”
吴妙花当时明明是这样说的。吴妙花的话语好像现在还在她的耳畔震响,所以她面孔发热。其后,孙昌诗和吴妙花就一直没有在水碓酒吧露过面,正在惦念时,却从报上看到那个男大学生死了。
“你得呆在这儿,别出去,直到来通知为止。”
刑警关照密斯朴不要离开单位,然后回去了。
十二月三十一日下午五时。
老头发现一辆汽车扔在这儿已经五天,不由得把头一斜。他无法理解为什么汽车一定要在这儿停五天。
这地方是江陵和墨湖之间的海边。那车子停在人迹罕至的松林里。松林前面有一小片沙滩,波涛不断地舔着这片沙滩。
老头走进松林去察看停在那里的车子。淡绿色的车子里没有人,车顶上的雪还没有化,依旧堆积着。车尾上贴着一个字:Q。
老头身上穿着一件厚毛茄克,戴着一顶毛帽子,拄着拐杖。眼镜度数很深,腿略微有点跛,身体微胖,透出一种忠厚的味道和威严。前不久他还是一个大企业的会长,自从身体不适以后,有一天他突然把会社的经营权交给了小辈,回乡落了户。他非常喜欢小时候嬉戏的海边,天气不坏的话,他每天一定要到这儿来一次,在海边散步。
有一次他了解到某个富翁想把这一带买下,在这儿建娱乐设施,他便拿出更多的钱来把这一带买下,作为公共财产送给村里,条件是绝对不得以任何名义进行开发。
他在海边散了一小时步,然后向村子那儿走去,迎面碰上骑自行车的巡警。巡警一看见他,老远就下来走到他身边行礼。老头指着海边对巡警说:
“有一辆自备汽车扔在松林里好几天了,你去看看。”
旧的一年过去了。这是新的一年的头一天。然而各个案件的侦破员们连属于所有公务员的休假也没休息,继续一心扑在侦破工作上。侦破随处都在继续进行。实际上侦破也不可能由于休假之类而暂时中断。从这一点出发,可以认为侦察员们选错了职业。但是侦破犯罪肯定是谁都应该干的事。
水碓酒吧服务员朴美淑小姐也是一年一度宝贵的休假被冲掉了的人当中的一个。尽管她不是警官,但由于要给他们当证人,连家乡都没能回去,跟警察一块去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所以她非常后海给一一二打了电话。但是现在即便后悔,也没有用了。
公共汽车在积雪的高速公路上奔驰。年轻的巡警一上车就打瞌睡,现在还在睡觉。朴美淑撇撇嘴心里想道,真是个没意思的男人。身边坐着个姑娘还睡觉,要不是块石头,怎么会这样呢?她把视线转向窗外,眺望肃杀的冬天的景致。
专管雪岳山H饭店凶杀案的警察局侦破组通过一一二侦破本部接到通知,感到有必要会见认识被害人爱人的证人。重大涉嫌人朴和善、金在范夫妇矢口否认犯罪事实。侦破组认为接触一下证人,他们也许就不敢否认了。然而,为了要见证人,带着两个嫌疑犯去汉城,实在太麻烦。在这种情况下,让证人到K警察局来,可以说从各方面看都是经济的。上级强调联合侦破,汉城方面是不能拒绝地方警察局提出的能否把证人交给我们这样一个恳切的要求的。要是在以前,他们也许会说我们人手不够,挺忙,你们来接吧,但是现在情况不同了。护送证人到K警察局的任务终于落实到一个年轻刑警身上。他由于连日辛苦,疲劳不堪,一上车就睡着了。
下午三点钟稍微过一点,他们到达K警察局。从汉城带证人来的年轻刑警跟侦破班长握过手以后,把证人交给了他。
“小姐,你到这儿来,大大地辛苦了。待会儿我买点好吃的给你。”
刑警班长一面开玩笑,一面带朴美淑到审讯室去。审讯室里有两个男女伏在桌上睡觉。
“喂,客人来了,起来!”
跟班长一块儿来的年轻刑警拍拍桌子,两个男女支起了上半身。他们以充血的眼睛瞅了瞅朴美淑,脸上几乎没有表情。朴美淑也以略微有点惊讶的眼神瞅了瞅他们。之所以会略感惊讶,是因为他们的面容太憔悴了。
刑警班长让朴美淑坐下,朴美淑便隔着桌子在他们对面坐下。沉默了一阵,沉默得连呼吸都困难。
班长观察着双方表情的变化。因为单靠表情,就能晓得结果。但是他们好像并不认识。
“两个人当中,你看见过哪一个?”
班长盯着证人问道。朴美淑的视线停留在朴和善的脸上,悄悄地摇了摇头。
“没有看见过。”
她话音刚落,胖男人的上半身就动了。椅子吱吱咯咯响,好像要散架了。他抱怨道:
“冤枉好人没有用!”
“小姐是在一爿名叫水碓酒吧的庆阳酒店里工作吗?”
班长神情尴尬地问朴美淑。朴美淑微微点了点头。
“那个死了的大学生孙昌诗常和爱人一起到水碓酒吧来吗?”
“唔,是的。”
“那么,孙昌诗的爱人不在这儿吗?”班长瞪了朴和善一眼,问道。
“对,不在。”朴美淑摇摇头,肯定地回答。班长叹了一口气。他们把证人带了出来。
“据说你知道孙昌诗爱人的名字?”
“是的,叫吴妙花。”
朴美淑认为,一切都是因为吴妙花,吴妙花应该受到诅咒。
班长则希望失踪的吴妙花和朴和善是同一个人。所以在证人来作证之前,他对汉城来的侦破组一切都保密。现在他得把证人介绍给他们了。
“吴妙花的失踪和孙昌诗的死亡好像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吴妙花和孙昌诗是一对拆都拆不开的恋人。现在能够对这一点加以证实的证人来了,请谈谈吧!”
班长把朴美淑介绍给汉城侦破组的成员。汉城组的人听见这话,眼睛一亮。
“这是真的吗?”
“请说吧!到现在为止,我好像一直是逮住两个对任何一方面都没有用的人在谈话,怎么对他们道歉呢?”
他叹了一口气,通过窗户看着停在后院里的淡绿色的Q。四个汉城刑警围着朴美淑拼命提问题:
“孙昌诗和吴妙花肯定是一对恋人关系吗?”
“对,没错。”朴美淑半昏迷地回答。
“怎么没有错呢?”
朴美淑为了要说清楚为什么没有错,得费不少劲。她对一切都作了详细的说明,甚至谈到了圣诞节前夜的事,说得口干舌燥,最后肚子饿了。她一说肚子饿,话音刚落,就送了一碗什锦汤来。
汉城组的侦破员给她喊了一客快餐。现在只要再证实一点就行了。他们当中有一个人急急忙忙向汉城侦破本部挂了电话。
新春伊始,收获不错。自从他打电话报告说发现了吴妙花的汽车,时隔三小时,又去挂了个电话。最后他是这样说的,然后挂上了电话:
“……因此,急需吴妙花的照片。请赶快送来,夹在其他女人的照片里一块儿送来。我等着。”
那天深夜,吴妙花的照片送到了,是侦破班长亲自从汉城带来的。他一到,就把朴美淑喊出来,叫她别睡了,让她坐在桌子旁边。把几十张各种各样的女人照片摊在朴美淑面前。
“来,请你从中把你认为是孙昌诗恋人的女人,也就是吴妙花的照片挑出来。”
朴美淑用她的胖手去翻照片,不一会儿就挑出一张来,分明是吴妙花的。
侦破吴妙花失踪案的汉城组和侦破孙昌诗被害案的地方组,最后不得不进行联合侦察。地方组的班长和汉城组的班长,握手言欢,说他们一起好好干。两个人的外貌正好相反。汉城组的班长胖墩墩的,油光满面;地方组的班长枯瘦干瘪,一脸皱纹。年纪也比汉城的班长小十岁。终于在第二天早上九点钟召开了两个组的联合侦破会议。汉城的班长首先介绍案情:
“问题好像是因为孙昌诗出现在H饭店而发生的。二十六日吴妙花和崔基凤举行了结婚典礼,然后到雪岳山去,住进H饭店。到这个时候为止,案件可能还没有发生。然而,孙昌诗来了。从在同一时间住进饭店这一点看来,他肯定不是偶然出现,而是特地扣准时间出现的。吴妙花把他喊到饭店里去的可能性很大。没有人会因为心爱的女人结婚,连人家度蜜月也要跟在后面的。”
“也可以反过来看。”皱纹很多的班长说:“不管吴妙花多么爱孙昌诗,有新郎在身边,哪会度蜜月也要喊孙昌诗一起去?没有丧失理智的人是不可能的。”
汉城组的班长气色变了。但是他马上就显出温和的表情,说:
“有这个可能。怎么样都行。孙昌诗无论如何是跟新婚夫妇一起住进旅馆的。但是遭到了杀害。尽管尸体是二十八日在一个莫名其妙的人的车子里发现的,但肯定他是死在饭店里。而且新娘也失踪了。只有新郎一个人活着回了家。”
这是暗示性的话,大体上指明了谁是罪犯。而且谁都能很自然地下这个结论。
“一切情况都对崔基凤不利,尽管我还没有见着这个人。”
地方侦破班长说。实际上他的情绪很不好。要把迄今为止一直认为是重大嫌疑人的朴和善、金在范夫妇放了,他也只有泄气的份儿。即使有人指摘他无能,他也无话可说。与他相比,汉城组的班长则信心十足,好像逮捕案犯只是时间问题。
“所有的情况只会对他不利。这是他自己造成的。我理解新郎的心情,完全可以理解。要是我是新郎,也不会呆着不动。到了度蜜月的地方两个人还粘在一起,哪有看见这种情况还听之任之的新郎呢?”
他好像亲眼看见过似的大声说。刑警们笑了,显得挺满足。但是地方侦破班长没有笑,一个劲地抽烟。
汉城组的班长又接着说:
“估计那天饭店里可能发生了三角关系。照我看,新郎是个大学教师,又是专攻哲学的,所以只知道念书,是个非常善良的人。问题在新娘身上。她是有钱人家的女儿,又是了不起的美女,男女关系可能很乱,这是用不着问的。她居然找了一个比她年纪小的大学生做恋人,这就可想而知了。尽管不知道他们两个为什么要结婚,但是新娘可能感到比自己大十岁的教师没有魅力。尤其是刻板的哲学教师,不是明摆着的吗?所以当天晚上热情的新娘可能往返于新郎和年轻大学生的怀抱。因为她让那个大学生住在另外一间房里,真是胆大无比。诸位可以想象那天晚上新娘该有多忙?”
房里又响起了一阵笑声。地方侦破班长皱起了眉头。
“新娘如果听见了,准要告你低毁她的名誉。”
汉城组的班长根本没把这话放在心上,接着说下去:
“当天晚上的三角关系,如果不出问题继续保持下去,什么事情也不会有,谁知偏偏被新郎发觉了。新郎傻了眼,我们完全可以估计得到,从这时候起他会干些什么。”
“孙昌诗可能是吴妙花杀死的。因为他跟到饭店里纠缠不清……威胁说要告诉新郎。新娘一气之下有可能把他杀掉,你说是不是?”一个地方刑警打断了汉城组的班长的话头。
汉城组的班长摇摇头:
“这打哪儿说起。尽管不知道吴妙花的力气有多大,但她怎么能在谁也不曾察觉的情况下一个人把一个男大学生杀死呢?尤其是卡着他的脖子,把他揿在水里?还有,是怎么搬尸体的呢?”
“对。搬运尸体是个问题。要杀他,给他吃药、喝酒,用不着花什么力气就可以办到。问题就在于如何搬运尸体这一点上。”
大家都看着说话的人。他在一圈人当中显得最小。小得使人怀疑他这么点大,怎么会当上强力课刑警。他属于地方警察局,是个新手,得到的评语是任何事情都很积极勤勉。也许是他觉得自己排斥先辈发了言有点抱歉,显出不好意思的样子。班长见了出来打圆场说:
“没有关系,说吧!”
“那么,我就谈谈自己的看法。我是这样想的:我认为孙昌诗是在五二八号,或者是在崔基凤和吴妙花住宿的六一五号房间里被杀的。被害人赤身裸体、喝了许多水、装载尸体的朴和善的车子到二十八日上午还停在H饭店区域内,这些事实有力地证明了孙昌诗是在饭店遇害的这样一个可能性。这就提出了一个问题:被害人到底是在哪个房间被害的?自然不是五二八号,就是六一五号。罪犯也许是第三个人。如果罪犯是第三个人或者是意想不到的人,那就可能是在另一个房间动手的。不过,根据目前的侦破结果,第三个人是罪犯的可能性比较小。所以我认为孙昌诗是在六一五号房间或者五二八号房间遇害以后,被搬出去的。大家都知道,从五楼、六楼把尸体搬下来不是一件容易事。从电梯下来不经过总服务台走不到外面去。总服务台上饭店职工一天二十四小时眼睛都瞪着,所以我认为要想利用电梯把尸体搬下来而不被人发现是不可能的。凶犯如果不是白痴,就会采用别的办法。至于别的办法到底是什么办法,我想了好久,终于想出来了。尽管不敢肯定,但我认为只有这个办法。”
他好像在观察众人的反应,暂时闭上嘴巴,瞅着他们。围坐在他身边的人对他的话确实显得很有兴趣。
“那是什么办法呢?”汉城组的班长抬起下巴问道。
小不点儿刑警又显出难为情的表情说:
“唔,这……把尸体捆起来,放到底下去。”
所有的人都瞪大了眼睛。他环视了他们一眼又接着说:
“完全有可能在所有人都已经睡着的深夜,把尸体从阳台上吊下去。”
“唔,有那么点儿意思。”
汉城组的班长点点头表示同意。地方警察局的刑警班长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
“实际上,为了要证实这个可能性,我量过捆尸首的绳子了。其长度总共是一百多米。是一根非常结实的尼龙绳,把尸首相结实以后,还剩七八十米。有七八十米完全可以从五楼、六楼把尸体吊下去。凶犯不是毫无必要买这么长的绳子吗?我不这样看。我认为就算要把尸体捆得结结实实,有个二十来米也就够了。所以我得出一个结论,凶犯买这么长的绳子,为的是要从五楼、六楼把尸体吊下去。实际上,当我们发现尸体的时候,捆好尸首多下来的绳子的长度超过八十米。”
小不点儿刑警看了看自己的顶头上司。满脸皱纹的班长点点头说:
“这是事实。”
小不点儿刑警从班长的话里获得了力量,兴致勃勃地继续谈自己的看法:
“所以我认为尸体是用绳子捆好,通过阳台搬运的。为此我实地检查了六一五号和五二八号房间。结果得出结论,尸体是从六一五号房间,换句话说,是从新婚夫妇居住的房间里弄出来的。”
房里突然开始骚动起来,大家都以好奇的眼光看着他。其中也有人显得无可奈何。
“你是几时产生这个想法的。”
枯瘦干瘪的班长用眼睛瞟着部下,焦急地问道。
“昨天晚上。自从朴美淑小姐来作证,点明了吴妙花和孙昌诗的关系,我就改变了看法。”
“你具体地谈一谈,你认为尸体是从六一五号房间运出来的理由。”胖班长眼睛闪着光催促道。
“好,我说。首先,孙昌诗如果是在自己的五二八号房间里被杀的,凶犯就没有必要一定要冒着危险搬运尸体。就那么放在他的房里就行了。其次,朴和善夫人的自备汽车停在六一五号房间这边。通过六一五号房间的阳台把尸体垂直地朝下放,离停车的地方不过几公尺远。而且,朴夫人停车的地方有一座墙壁挡着,人们不易发现。是在大厅里也完全看不见的死角,最适合搬运和装载尸体。然而,到五二八号房间去看看就晓得了。那里要通过阳台来搬运尸体是不可能的。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下面不是地,是饭店大门的屋顶。在大门上面伸出来的直角形屋顶相当大,而且和五二八号房间的阳台正好垂直,所以要把尸体放下来,最后只有掉在屋顶上。”
沉默。因为这个观察很有逻辑性。汉城组的班长注视着小不点儿刑警,好像发现他很有天才。地方组的班长则不住地点头,把烟喷到空中。
“真是个好想法!”
他终于把香烟揉熄,打破了沉默。这么一来,汉城组的班长也连声称赞:
“了不起!一下子就把侦破范围缩小了。无法反驳。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小不点儿刑警脸红通通的直发烧。他被这过分的夸奖弄得不知如何是好,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了汉城组的班长:
“我叫徐文镐。”
“多少岁?”
“三十三岁。”
“在强力课工作多久了?”
“两年不到,还没有经验。”
“结婚了吗?”
“没有。”
“你前途远大。我要是能随心所欲的话,真想把你带到汉城去一块工作。班长先生听见了,请别恼火。”
他边说边看了看徐文镐的上司。皱纹很多的班长脸上显出一丝微笑,没有回答。
“我们得找到吴妙花。你负责凶杀案,可我们只要把吴妙花找到就行了。你认为吴妙花怎么样了?是死了,还是活着?”
大家都以期待的眼光看着徐刑警。他眨巴着漂亮的眼睛回答说:
“不知道。还不能断定是怎么回事。”
满怀希望提出问题的胖班长,神情显然有点失望。
“照我的看法,吴妙花这个女人也许被杀害了。死在崔基凤手里的可能性很大。”
“那么,得把尸体找出来呀。你以为单凭女人一个人的力量能把孙昌诗的尸体拖到六一五号房间外面来吗?按照你的说法,是用绳子捆上的。”
“我认为不是不可能,如果吴妙花力气大的话。孙昌诗体格比平常人小,像我一样。不过新婚夫妇二十四小时都呆在一起不是很正常吗?”
“对。”
“所以如果六一五号房间里发生凶杀,崔基凤不会不知道。”
“如果凶杀是在六一五号房间里发生的,那么凶犯不是崔基凤,就是吴妙花。不管谁是凶手,两个人都在杀人现场的可能性很大。另外作一种设想的话,两个人也可能是共谋。细节我就没有把握了。”
“我认为吴妙花也可能被杀害了。从现在起,我们要干的事是,审讯崔基凤,把对他的调查搞得彻底一点。”
汉城组的班长看了干瘪枯瘦的地方班长一眼,好像在问:“你是这么想的吗?”因为把崔基凤当作杀害孙昌诗的凶犯加以拘捕和审查是他的责任。
河甲石班长显出好像只想打瞌睡的表情,然后把眼皮一抬,慢吞吞地说:
“请你把崔基凤交给我们。我们要好好调查一下。”
“他正在途中。不能停留在只是对他作调查。他在外国得了博士学位,学问很大,脑袋又好,一个不巧,我们反而会跟着他跑。只有强迫他开口。要不,他会像泥鳅一样滑掉的。”
“试试看。”
“记者在外面等着,怎么办?”
“我们在这儿谈的话绝对不能公开。在没有抓到案犯之前,要保守秘密。”
“反正要公开的,公开只是时间问题。”
“要最大限度地防止泄密。”
“这有什么必要呢?”
“万一新婚夫妇和孙昌诗之死无关,这会极大地伤害他们的名誉。”
“不作这样的担心也行。崔基凤是凶犯,这不是明摆着的吗?”胖班长悻悻地大声说。
河班长沉重地摇摇头。
“我还没有见着那个人,所以不能说什么。因此在这儿谈的事还是以保守秘密为好。以防万一嘛!”
会议一结束,在外面等着的记者们就进来了。他们拖住河班长问凶犯弄清楚了没有。河班长脸上打着深深的皱折,摇摇头。
“金在范、朴和善夫妻不是凶犯吗?”
“还不知道。”
河班长带着徐文镐刑警到后院去了。他们钻进了一辆旧的小汽车。徐刑警握住方向盘。
“凶犯为什么要把尸体放在朴夫人的车子里?”
“饭店周围没有什么可以抛尸的地方。好像是因为没有不显眼的隐秘地点,所以塞到别人的车子里。恰巧朴夫人车子的行李箱没有上锁。我认为是心急慌忙塞进去的。”
他们向H饭店开去。一到饭店,徐刑警便带着河班长绕到饭店侧面。
“这儿就是朴夫人的车子停的地方。”
班长点点头,又朝头顶上看看。
“那是六一五号房间。请看六楼阳台。”
班长按照徐刑警的指点,把视线移向六楼,正好在头顶上。
“五二八号房间在那边。”
五二八号房间下面,饭店大门的屋顶果然伸出来很长。五二八号是店方腾出来给他们做侦破本部的房间,所以班长使用过一阵那个房间。尽管如此,他还不知道阳台下面是伸出去很远的大门屋顶。正如徐刑警所说的,那里不仅被屋顶挡着,没法把尸体放下去,而且离朴夫人的车子停的地方也有一段距离。
他们上楼到六一五号房间。恰巧房间空着,所以他们决定征得店方同意看一看房间。
“从凶犯把尸体装在朴夫人的车子里这一点看来,凶犯好像没有车。”在电梯里,河班长问。
徐刑警好像也考虑过这个问题,说:
“即使有车,也可能不会驾驶。在这种情况下,就要雇司机,但不会叫司机搬运尸体。”
“如果他自己有车能直接驾驶,就不必硬要把尸体塞到别人的车子里去。因为装在自己的车上,带到远处去一扔就行了。你不这样看吗?”
“唔,是这样。”
他们从电梯上下来,沿着走廊朝前去。由于走廊上铺了地毯,所以一点脚步声也没有。
“崔基凤不会开车吗?”
“大概是的。度蜜月的时候是吴妙花自己开车来的。从这一点来看……”
吴妙花跟她的车子一起失踪了,最后只发现了车子。警察,特别是汉城组的警察把车子里面仔细搜查了一遍,但并没能从中找到什么线索。
他们进入六一五号房间,首先到阳台上去看了一下。阳台的栏杆是铁制的。
“按照你的说法,凶犯是从这儿把尸体放下去的?”班长双手抓住栏杆问。
“对。尽管不能肯定,但从种种迹象来看,可以得出这种结论。”徐刑警谦逊地回答。
班长又看看下边,问道:
“没有发现被害人的衣服吧?”
“唔,是的。”
“孙昌诗是光着身子被发现的,衣服总在什么地方。凶犯可能扔在哪里,得把它找出来。”
“请看看这儿。”徐刑警突然紧张地说道。
班长立刻仔细地看了看他所指的栏杆。铁栏杆是用黑漆刷的,徐刑警指的地方黑漆磨掉了一大块。
“这儿好像是放捆尸体的绳子的地方。绳子朝下放,漆就被磨掉了。”
“唔,好像是这么回事。”班长点点头。
“我说,如果崔基凤和吴妙花是凶犯,也许他们一上来并没有制定好一个杀害孙昌诗的计划才到这个饭店里来度蜜月的。到这儿来以后,是偶尔突然把孙昌诗杀死的。”
“我也这么看。”
班长板起脸点点头。
“如果是这样,那么包尸体的毯子和尼龙绳是从哪儿弄来的呢?”
班长的表情渐渐地呆滞了。
“肯定是在附近买的。”
“唔,我也这么想。所谓附近,可能就是商业区或者束草①市区。”
①地名。
“把绳子和毯子拿来!这话你怎么到现在才说!”
“因为刚刚想到。”
徐刑警到房里去给局里打了个电话,叫赶紧把包尸体的毯子和绳子送来,说这是班长的指示,并且加了一句一定要再来几个人。
从这以后,约摸过了一个小时,包括班长和徐刑警在内的六个侦破员从饭店里出来,向下边不远的商业区走去。他们当中的一个拿着尼龙绳,另一个把毯子挟在胳肢窝里。一到商业区,班长就叫部下散开。
“仔细搜查,有什么情况到对面茶馆里来。”
下了指示以后,班长独自到二层楼的茶馆里去喝咖啡。班长是很有趣的。然而,他的部下没有一个人抱怨。约摸过了一个小时,有一个警官跌跌撞撞跑进来。看见他的表情,班长二话不说就踢开椅子站起身来。
“卖毯子和尼龙绳的店铺找到了。”
那爿店是类似杂货店的小店,由一位年轻的太太守着。他的部下说是去拿毯子和尼龙绳,又跑了出去。班长在等待。不一会儿,警官们就拿着毯子和尼龙绳跑来了。他们把这两样东西放在廊台上。
一行人来到小店里。班长瞅了店主人一眼,然后问道:
“这是这儿买的,对吗?”
店主人扫了毯子和尼龙绳一眼,满有把握地说:
“唔,对。是我卖出去的。”
班长似乎还有点不大相信,又问了一遍:“肯定没错?”
“对。没错。我干吗要说谎呢?”
那年轻太太一面说一面指指堆放在小店一边的毯子和尼龙绳:
“瞧,跟这个不是一模一样吗?”
徐刑警到里面去,捧着一床毯子出来,翻开来看。这种产品和包尸首的毯子一模一样。
“这是谁买去的?”
“是一个男人。”
年轻太太也许是气急了,胸脯扩张开来,同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已经怀孕了。
“你还记得那个人吗?”
“唔,好像可以记起来。那人个头挺大,汉城口音。”
警官们的眼睛仿佛是发现了食物的猛兽一样,霍地一亮。
“你再详细谈谈对那个人的印象。”
女店主突然忙活起来:
“懊,个子挺大,枯瘦干瘪。年纪四十岁左右。样子长得挺和气。大眼睛,斯斯文文的。记得他买了一床毯子,还特地买了一大捆绳子。”
她说冬天买毯子和绳子的大多是登山客。尼龙绳缚滑雪板的时候需要,所以人家都买一点。但那人买了一百米。
“我问他买这么些绳子派什么用场,他说用在要用的地方,还扑哧一笑。”
“穿的什么衣裳?”
“上身穿派克衫,是常见的派克,颜色是黄的。裤子的颜色记不起来了,好像不是登山人。”
“那是什么时候。”
“唔……请等等,我翻翻帐簿就晓得了。”
年轻的太太到里面去,捧出一本破烂不堪的笔记本来,翻了翻,不一会儿就轻轻地说道:
“哦,在这儿,十二月二十七日。”
徐文镐刑警赶快去看笔记本上写的字。那上面十二月二十七日这个日期和卖毯子、绳子的事记得清清楚楚。
“现在想起来了。他是太阳落山天快黑的时候来的。不过……”
年轻的太太欲言又止,吞吞吐吐,好像有什么顾虑。
“只要是关于那人的事,不管什么,请你毫无顾忌地说吧。说什么都行。”
女店主问那人犯了什么罪。刑警们笑着说这个你无需知道。
“那天卖完了东西,隔了半天,外面好像突然热闹起来。抬眼一看,原来是那个男人和酒店里的姑娘在马路当中发生了争执。酒店的姑娘抓住他手里的东西,要他玩一会儿再走,他坚持说不能去。那样子笑死人了。”
“跟哪一个酒店的姑娘拉拉扯扯的?”
“就是那爿店里的。”她指着挂着夜总会招牌的店家。
“那女的叫什么名字?”
“名字不知道。不过,我认识她的脸。她常到我店里来。这几天没露面。她跟在我们店买毯子的男人好像关系挺好。”
“你跟我们走一趟行吗?”
班长决定让一个警官代她看店,然后带着女店主到夜总会去。那夜总会的名字叫“龙宫”。
还没到营业时间,门关着。敲了好半天,才有一个高个子青年揉着眼睛朝外望。警官给他看了看派司。
“里面有姑娘吗?”
“没有。她们要呆一会到晚上才来。”
班长关照部下给局里挂个电话,问问崔基凤护送到了没有。警官接到指示,走到夜总会里打了个电话出来:
“刚刚到达。”
你是凶犯
崔基凤形容憔悴,看起来有点可怜。他的表情平静,好像一切都置之度外,身边围了一圈警官。
起先他没有认出杂货店女店主来。女店主在刑警的带领下走进审讯室,隔着桌子和他对面对坐下,他才好像有点吃惊似地抬眼看了女店主一下,马上又面无表情地把视线转向别处。
刑警问他你认不认识这位年轻的太太,他毫不犹豫地回答不认识,然后就像看着什么东西似地瞅着女店主。
“你看见过这个人吗?”河班长用下巴指指崔基凤,问女店主。女店主避开崔基凤的视线点点头。
“不要光点头,要用话来回答。你看见过他吗?”
桌于上有一架小型录音机在录音。
“唔,看见过。”女店主以清晰的语调回答。
但崔基凤依旧是一副吃惊的表情。
“你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看见他的?”
“十二月二十七日傍晚,他到我们店里来的时候。”
“他买了些什么?”
“唔,毯子和尼龙绳。”
崔基凤表情平静地坐着,他的脸开始慢慢地变得呆板了。徐刑警把一只包裹放到桌上。打开包裹,露出毯子和尼龙绳。
“这是你卖给他的吗?”
“唔……”
“没错?”
“唔,没错。”
河班长两只手撑着桌子,把脸靠近崔基凤的脸,看着他说:
“你还认识这位大嫂吗?”
“想起来了。”
“万幸!夫人请回吧,辛苦你了。”
崔基凤呆呆地看着年轻的夫人消失在门外,心里很佩服警察的侦破能力。
“按照她的说法,是你买了这毯子和尼龙绳。”
“我曾经买过跟这一模一样的东西。”崔基凤好像解开了缰绳,痛快地回答。
“你买这些东西,打算干什么?”
这是最核心、最重要的问题。
沉默,长时间的沉默。河班长并不催他,耐心等待。崔基凤好像在祷告,眼睛俯视着桌面,突然抬起头来要水喝,也许是喉咙干了。他一口气把水喝干说:
“能给我一支烟吗?”
徐刑警赶忙掏出一支烟来给他,然后用打火机替他点上。
“谢谢。”
崔基凤悄悄地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呼的吐出来。神情好像百感交集。隔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河班长,然后以低沉的声音说道:
“刚才你问我什么来着?”
河班长坐在对面的位子上,用手掌拍了拍毯子和尼龙绳。
“崔先生,二十七日傍晚,你在刚才那位夫人开的小店里,买了这床毯子和尼龙绳。你买这些是干什么的呢?”
“啊,这,就跟你所想的一样。”崔基凤十分痛快地回答。
警官们原来都很紧张,他们的表情好像一下子变得开朗了。他们的姿势原来都很呆板僵直,现在开始松动了,响起了嗡嗡声。
河班长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以好奇的眼光看着崔基凤。
“你知道我想什么?”
“唔,大体上是……”
“说吧,是什么?”
“你侦察到这个地步,不是都晓得了吗?何必非要我说不可呢?”
嗡嗡声更大了。
“那也得说。得本人亲口说。你说说你是来度蜜月的,干吗要买这些东西?”
崔基凤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
“实在要我说,我就说。不过,我得先问一句这绳子和毯子是从哪儿弄来的?”
河班长好像生平第一次碰见这种有趣的人,注视了对方一阵以后,微微一笑。
“这是在汽车行李箱里发现的包尸首的毯子,这是捆尸首的绳子。”
“这一瞬间非常动人。”崔基凤也微微笑着点点头。
“动人?”河班长手足无措了。
“唔。你猜对了。就像你所说的那样,这是买来处理孙昌诗君的尸体的。”
霎时,刑警们都面露喜色。他们好像高兴得要拍手,活跃地把桌子团团围住。
“是不是可以谈谈你是怎么搬运尸首的?怎么从六一五号房间把尸首搬走的。”
“连房间号码都知道,从这一点看,你们的侦察很科学。”
“这是很一般的。”汉城组的班长插进来说。河班长露骨地显出不快的表情。
“我把尸体包在毯子里以后,用绳子捆好,从六一五号房间的阳台上吊下去。”
“后来呢?”河班长克制着激动的心情问。
“塞到了汽车行李箱里。”
“哪一部车子?”
“进口小轿车。恰好行李箱子没有关。没有合适的地方可扔,就放到里面去了。”
“那是什么时候?”
“十二月二十七日晚。不,过了午夜,是二十八日清晨。”
河班长回头看了徐刑警一眼,对他使了个眼色,徐刑警马上打开通向旁边的门:
“请进来吧!”
徐刑警招招手,随即有两个人从那扇侧门走进房里,是朴和善和金在范。
朴和善形容憔悴,崔基凤直勾勾地看着她。朴和善也惊讶地看着崔基凤。由于他们对看一眼只是一瞬间的事,所以警官们没有察觉。两个人走进房里,半蹲半坐地坐在崔基凤对面的位子上。
“看见过这个人吗?”河班长用下巴指指崔基凤,问那两个人。
“没见过。”金在范首先摇摇头说。
“夫人呢?”
“头一次见面。”
朴和善以深沉的眼光看了看崔基凤。崔基凤几乎是面无表情。
“你看见过他们吗?”河班长这次转而问崔基凤。
“我不认识他们两位。”崔基凤生硬地回答。
这时,金在范瞟了崔基凤一眼,问河班长说:
“他是谁呀?”
“把尸体塞到尊夫人车子里的案犯。”
汉城组的班长不给河班长说话的机会,抢先回答。
“就是这个家伙?”
金在范像枚炸弹一样蹦起来,朝崔基凤扑去,一把抓住崔基凤的衣领。崔基凤从金在范的肩膀上看见朴和善脸色苍白地站了起来。
金在范整个身子都扑了上去,用一只手揪住崔基凤的衣领扭来扭去,用另一只手打崔基凤的脸。这么一来,崔基凤连人带椅子向后倒去。金在范仍不罢休,压在崔基凤身上用拳头狠命地揍崔基凤的脸。
由于事出突然,都来不及阻拦。河班长首先冲过去拉住金在范,叫他别打。金在范不肯罢休,仍像猛兽一样直蹦直跳,河班长揍了他一记耳光。金在范这才气喘吁吁地退了下去,大声叫嚷:
“你这个家伙!你不知道我们因为你吃了多少苦头?哪有人会把尸体塞到人家车子里?你不知道我为这受了多少屈辱?我是被当做杀人犯来对待的!像你这种人应该不经审判就杀掉!”
崔基凤歪歪倒倒地爬起来。他鼻子破了,脸上尽是血。一只眼睛通红,肿得老高,根本睁不开,连衣服也撕破了,弄得不成样子。金在范又转而向刑警泄愤。
“罪犯抓到了,你们现在无话可说了吧?冤枉好人,硬把我当犯人对待,哪有这种道理!得判你们十年监禁!以后麻烦了,走着瞧吧!我吃足了你们的苦头,也要让你们尝尝滋味。真是活见鬼!这算什么呀!”
他唾沫横飞,穷凶极恶。班长实在看不下去,叫把他拉出去,于是刑警们便推着他的脊背把他押走了。
“你在他面前说崔基凤是罪犯,要干什么?”河班长头一次对汉城组的班长发了火。
“因为是罪犯,所以说是罪犯,有什么不对?”
“我还没有断定他是罪犯。谁也不能断定他是罪犯!”
“事情已经结束了,干吗还这么刻板?证据很充分嘛!”
汉城组的班长拍拍摊在桌子上的毯子和绳子。
“还没有结束!”
“不要拖,马上把他拘留起来。不必再调查了。”
在他们争吵的时候,崔基凤用警官拿给他的手纸擦鼻涕。朴和善用伤心的眼光看了看他,然后到隔壁房里去了。
河班长突然指着崔基凤对徐文镐刑警说:“这个人,你负责代我调查!”说罢走了出去,两个人的争执也就告一段落。他好像是既光火,又不愿看汉城组的班长的熊样。
河班长一走,汉城组的班长就把徐刑警挤到一边,自己坐到河班长的位子上开始审讯崔基凤。徐刑警心里挺不痛快,但还是默默坐在一旁看胖班长如何审讯。
“你杀害孙昌诗的事已经弄清楚了,这且搁下不谈……我想了解的是你太太吴妙花的行踪。”
崔基凤由于左眼睁不开,只用一只右眼看着对方。由于没有戴眼镜,连坐在对面的人的脸看上去也很模糊。胖班长以防止他自戕为理由把他的眼镜给没收了。
“吴妙花的尸体在哪里?”
胖班长完全用不客气的口吻来问。他好像觉得对案犯没有必要用尊称。
“不知道。”
崔基凤眨眨右边的眼睛,好像是在谈论别人的事情。胖班长得意地笑了。
“不知道?那么,尸首飞上天了?”
“好像是这样!”崔基凤的表情不变,狡黠地说。
围在他身边的警官都吃吃地笑了。胖班长不由得脸色发僵。
“现在不是顽皮的时候!”
“唔,对!”
“你把吴妙花的尸体扔到哪里去了?”
胖班长瞪圆了眼睛。但是,崔基凤寸步不让。
“唔,不知道。你是说吴妙花死了?”
“你要怎的?”胖班长用拳头拍着桌子,“这可不是开玩笑!”
“是这样。”
刑警们用手捂着嘴忍住笑。
“别耍赖,快说。要赶快结束,去吃饭。肚子不饿吗?”
吃午饭的时候已经过了很久了,崔基凤感到很饿。
“我没有吃早饭,肚子有点饿。”
“所以得赶快结束,去吃饭。吴妙花的尸体在哪儿?”
胖班长突然用温和的口气骗崔基凤。但是崔基凤仍旧回答不知道。
“怎么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是死是活……也不知道她到哪儿去了。我也担心得要死!”
“人家好好地对待你,你也应当好好地对待人家,哪有这样说话的道理?你杀了孙昌诗和吴妙花,还抛尸在外,这已经是暴露了的事实。孙昌诗的尸体被发现了,现在剩下的就是吴妙花的尸体。来,说吧,在哪儿?”
崔基凤用手揉揉红肿的左眼,慢吞吞地摇摇头。
“你好像误会了。我既没有杀孙昌诗,也没有杀吴妙花,别搞错了。”
围在他身边的刑警们的表情变僵了。胖班长则以逗人发笑的表情摇晃着上半身。
突然四面八方的刑警你一句我一句地说开了:怎么凶也没有用;大学教师怎么这么不正派;看样子是昏了头;坦坦白白地说出来,可以酌情考虑等等……但是崔基凤对这些话好像充耳不闻。他们只是异想天开,随心所欲地叫他交代。
“这是什么?你不会连这个也否认吧?”
胖班长拍拍毯子和尼龙绳。
“唔,这是事实。”
“刚才你说杀死了孙昌诗,隔了一会儿又否认,这算什么?怎么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
“不是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我没说过杀死了孙昌诗。我只是说尸体是从六一五号房间拖出来藏到车子里去的,没说杀死了他。大概是你听错了。”
“什么,这话就是这个意思。”
胖班长陡然发了火。
“不。抛尸怎么跟杀人一样呢?显然是错了。你知道……”
“耍滑头也得有个分寸。你真的要吃点苦头才明白?你说你到底杀没杀孙昌诗?”
“嗯,没有杀!”
“吴妙花呢?”
“当然也没有杀。”
刑警们好像都是无可奈何的样子,一起望着崔基凤。
“好!”
胖班长用手拍了一下桌子,好像忍不住了似地站起来,俯视着崔基凤,又坐到位子上。
“好哇!那么孙昌诗的尸体是怎么回事?是谁杀死了他?尸体不是从你的房里拖出来的吗?”
“对,这是事实。”崔基凤平静地回答。
“那么,那尸体是自己跑到你房间里去的吗?”
“唔,那确实不知道。”
“不知道?你老老实实地讲,别糊弄人!”
胖班长瞪大了眼睛。崔基凤好像挺不高兴,皱起眉头叹了一口气。
“我到外面去了一趟回来,尸体就在房里了。准确地说,是在浴缸里。新娘则不见了,叫我怎么办?尸体就那么放著有点讨厌,所以就把它搬走了。对于抛尸一节,我甘心受罚。不过,要说杀人,那是毫无根据的。我连手指头也没有碰过一下孙昌诗。”
刑警们无可奈何地看着崔基凤。胖班长一脸冷笑说:
“说谎也得说得像样一点。到外面去了一趟回来,尸体就在浴缸里了,能自圆其说吗?亏你是哲学博士!是不是真的要我教训教训你?”
“我是按照事实说的。”
“你知道孙昌诗是什么人?”
“不是一个死了的大学生吗?”
“不是!”
“唔,不是,我就不知道了。”
“你别发火。他是你太太的情夫。你明明晓得,干吗这样!”
胖班长用手拍了一下桌子。原来放在桌上的烟灰缸翻了,烟灰和烟蒂四下乱飞。徐刑警赶快整理桌面,他的视线和崔基凤碰了个正着,扑哧一声笑了。
“我不懂你说些什么。”
崔基凤把头一斜。胖班长又拍了一下桌子,但比头一次轻得多,烟灰缸没有打翻。
“别要滑头!新娘的情人跟到雪岳山,你一光火就把孙昌诗杀了,是不是?我都知道,你干吗这样?”
崔基凤的脸好像有点歪扭,他用一只手遮住嘴吃吃地笑,扭曲着身子,好像觉得有趣死了。他一笑,刑警们都傻了眼。
崔基凤笑得眼泪汪汪的,由于笑得太凶,甚至眼泪都流了出来。笑罢,他用手背擦擦眼睛说:
“反正,你编造假话挺辛苦!”
“什么!”
胖班长好像忍无可忍了,伸手揪住崔基凤的衣领,样子挺凶,似乎马上要打他一顿,但看见对方脸上血渍斑斑,又颓然松开了手。
“这不是开玩笑,请别闹着玩。”
“自然不会是开玩笑。”
“按照你的说法,是你出去了一趟回来孙昌诗已经死了,新娘也失踪了。换句话说,意思是新娘杀掉孙昌诗逃走了,对不对?”
“不是。我没有说新娘杀害了孙昌诗。我只是谈了我目击到的情况。”
“你是少有的说谎者!”胖班长指指崔基凤又把同样的话重复了一遍:“这种说谎者,我头一次见到。”
但是,崔基凤连眼睛都不眨一眨:
“你可以把我的话当假话。不过,有朝一日事实总会揭露出来的。”
“别耍坏!你说你出去一趟回来,新娘就不见了是吗?而且在浴室里发现了尸体?”
“唔。对。”
“你在汉城初次接受调查时说些什么来着?你说二十七日早上新娘起身以后,想一面兜风一面看雪景,于是便出去了。新娘要你一块去,你说累了要再睡一会。这话明明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吧?你还作证说,新娘去看雪景就此消失不见了。你不否认吧?否认也没有用,录音都录下来了。起初说,新娘去看雪景不见了;第二次又说你出去了一趟回来,新娘不见了。这话怎么对不上号?到底哪个是真的?这样,你还能说你不是说谎者?”
胖班长的指摘是对的。崔基凤尴尬了。他很后悔,早知如此,一上来就不该说得那么坦白。
“怎么突然变成哑巴了?你还想撒谎吗?”
胖班长得意洋洋,好像是认为自己终于使崔基凤陷入困境。然而,崔基凤马上就恢复了平静。他之所以能如此沉着,是因为对真实抱有信念。他想哪怕天塌下来,自己也不能抛弃没有杀害孙昌诗这样一个事实。他坚信只要死抱住这个事实不放,即使天塌下来,自己也能够活下去。
“别浪费时间编造谎话,坦坦白白地说吧!事情都已经暴露了,没有那个必要!”有一个刑警附和胖班长说。
“头一次的证词是假话。这一点我承认。我不知道会这样,所以说了谎,抱歉。我没有估计到抛弃孙昌诗的尸首的事实会如此暴露无遗。不过,第二次的陈述是真话。我出去了一趟回来,孙昌诗死了,吴妙花不见了。现在我能说的,就这么些。”
胖班长怒视着崔基凤,好像要把他一口吞掉。崔基凤则神情平静地看着对方。
沉默了好一阵。后来还是徐文镐刑警提出一个问题打破了僵局。他对崔基凤用了尊敬语。
“崔先生,二十七日傍晚你买了毯子和绳子后是不是在路上跟一个姑娘拉拉扯扯地发生了争执?”
崔基凤瞟了这个长得很斯文的小刑警一眼。看他的样子不像是刑警,却提出这样的问题来,不由得感到紧张。
“唔,有过。”
“那姑娘是谁?你好像跟她挺熟……”
崔基凤心想调查得很细嘛!对方好像问的是已经知道的事实。也许是表面上看起来和气,对这种人可不能不小心。到底了解到何种程度呢?他很难回答,然而又不能不回答。万一和淑子的关系暴露出来,那天晚上的丢人的事就非得露底不可。不行。唯独这事千万不能说。
“一个不认识的女人。”无奈,他只好说假话。
“不认识?那姑娘不是在龙宫夜总会里工作的舞女吗?你不是曾经说过跟她很熟……”
崔基凤想这个警察分明还没有见过淑子。
“好像是在酒店工作,不过,我是头一次看见她。”
“跟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会在马路上拉拉扯扯争执不休吗?”
“大概是看见我好说话,拖住我要喝酒,我不干,就这点。这不是常有的事吗?”
“是吗?那么,要不要把那姑娘带来跟你对质?”
“随你的便!”
话虽这么说了,但崔基凤内心受到很大震动,连心都好像扑通一声沉了下去。他也曾考虑是不是照实说了,但又觉得既然到了这个地步,那就走着瞧吧,所以没有纠正自己的谎言。实际上,唯独这件事,他就是有十张嘴,也不能通过自己的嘴说出来。
徐刑警进去了,胖班长又出来。
“孙昌诗是吴妙花的情人,这已经是弄清楚了的事实。事件是由于孙昌诗跟到雪岳山来而发生的。到底是吴妙花喊他来的,还是他自己特地跟得来的,这一点还不大清楚。反正,事件是由于孙君出现在雪岳山才发生的。那么,在孙君出现的时候,谁会最气愤?”
“当然是我了。不过,我不认识那个小伙子。也不知道他跟了来。”
“对那个青年是吴妙花的情人这件事,你有什么看法?”
“我想这也是有可能的。在人间社会谁爱谁都完全是有可能的事情,所以才是人。我理解妻子。尽管感到受到背弃,但认为这是可能的。”
“哼!你的胸怀非常宽广嘛!你已经把她送到另一个世界,完全可以这么说!”
“你用什么来证明吴妙花已经死了?”崔基凤板起脸来问道。
“如果没有死的话,不会到现在都不出现。”
“要是能发现尸体,把一切都痛痛快快地弄清楚就好了。”
“别耍滑头。你是杀人犯,是杀了两个人的杀人犯!是杀人魔鬼!”
“果真如此,你把我交付审判好了,我不愿意和你斗嘴!”
崔基凤真的不耐烦了。
由于他非常不满意,所以他想反正不关我的事。只要一想到这个世界上压迫自己的各种各样乌七八糟的家伙,他就恶心。由于恶心得厉害,好像马上就要吐出来。
“你没有杀,那么是谁杀的呢?六一五号房不是你们夫妇租的吗?你和你的新娘住在那个房间里。所以凶犯是你们两个当中的一个。不过,女人是不可能杀死一个年轻男子的,所以你自然就是凶犯。你再否认,也不能无视这个结论。”
“所谓变数是完全可以适用于事件的。”
“这个事件没有回旋的余地。你出去了一趟回来,孙昌诗已经在房里了。看见来蜜月旅行的新娘还跟比她年轻的情夫调情,你肯定气得眼睛直翻。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事情。你在那里杀了孙昌诗,接着把新娘也杀了。你先把新娘的尸体搬走,再把孙昌诗的尸体搬走。连搬两具尸体,你筋疲力尽,才把孙昌诗的尸体塞到别人的车子里,第二天回到汉城。你完全可以作出情况估计。新娘本来就有大污点,所以你的行为很可能得到同情。只要是男人,在这种情况下,谁都会想杀掉新娘和情夫。我充分理解你的行为。不过,我们的社会是讲究法制的。一旦杀了人,就得按照法律程序来处理,这是法制国家的道理。别忘记,坦白得越快,对你越有利。你真是一个不幸的新郎。你好像结婚很晚,可没有碰上好新娘,真是倒霉。不过,就已经过去了的事情说三道四屁用也没有。必须在老老实实地接受裁判以后,再开拓新生活!”
崔基凤两只眼睛直眨。他瞌睡得厉害,好像只要一躺下来,马上就能睡着似的。
“你说的挺感人……可我没有杀死孙昌诗。对此,我可以对天发誓……”
“那么,孙昌诗怎么会死在那间屋子里的呢?”胖班长猛地大吼一声。
“不知道。真是活见鬼!请你赶快替我找一找吴妙花。找到她,一切就会明白的。妙花也许什么事情都知道。”
胖班长可怕地盯着崔基凤,然后连连摇头。
“这个家伙实在不像话。是个不可救药的人。我说到这么个地步,他还不领会,真没办法!”
胖班长筋疲力尽地站起来,又白了崔基凤一眼,然后走了出去。这时徐刑警走到他身边坐下,用温和的眼光看了崔基凤一眼。
“你说出去了一趟回来,孙昌诗的尸体已经在浴缸里了……那是什么时候呢?”
崔基凤的瞌睡突然跑了。
“那是二十六日夜里……不,可能是二十七日清晨。”
“几点钟出去,几点钟回来的?”
他用非常平静的口气问道。相反,崔基凤却跟刚才不同,开始焦躁起来。他觉得粗野偏激的胖班长反而比较好对付,于是回答说:
“二十六日晚上十点钟光景出去的……隔了两三个钟头回来。”
“所以你说午夜前后回来的?”
“是的。”
“这时间可能是蜜月旅行最重要的时间……你不这样看吗?”
“对。我想通常是这样。”
“不是谈情说爱的时间吗?在这一段时间里,你扔下新娘到哪儿去了呢?”
这是非常重要的问题。警官们心情紧张地等待崔基凤回答。崔基凤赶快把脑袋转过来。想出一句谎话,无须花费多少时间。
“到夜总会去了。”
房里的人的眼睛全都睁得溜圆。
“是一个人去的?”
徐刑警的嘴边挂着微笑。
“对,一个人去的。”
“到哪一家夜总会?”
“饭店地下室的夜总会。”
“干吗一个人去?”
“有那么点理由。”
“你说说看。”
“一定要说吗?”
“对。要说。只有说出来才能消除我们的疑问。”
“如果不说呢?”
“只有对你不利。”
崔基凤低下了头。他突然觉得活着没有意思。徐刑警并不催他,静静地等待,好像他早就知道对方一定会开口的。
隔了好半天,崔基凤抬起头来,埋怨地看着徐刑警。
“这是一个非常微妙的问题,难以启口……”
“那也得说。不说,你的行为就不可理解。”
“我并不想要你理解。”
“说吧!这时候如果你一个人到夜总会去,很可能是有充分理由的。因为是新婚第一夜嘛!”
崔基凤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沁出来的汗。而且叹了一口气,然后闭起眼睛又睁开。
“没法使新娘满意。”
听见这话,室内顿时安静下来,鸦雀无声。
“换句话说,想使新娘满足,但失败了。不知道是过份疲劳所致,还是太紧张,要不就是我老了,反正失败了。那个狼狈劲儿没法说,不亲身经历不知道。我受不了了,跑了出来,心想要是喝一杯酒倒也不错,便独自进了夜总会。”
崔基凤一时难以分辨自己是在说真话,还是在说假话。实际上也是这么回事,他添油加醋的话和事实混和在一起,搅成了一锅粥。
“你不能使新娘感到满足……换句话说,是不是无能为力?”徐刑警表情一点未变,问道。
崔基凤擦着脸上的汗点点头。他觉得就算他们是警察,当着好几个男人的面披露这样的事实,对他来说也是说不出地难为情。
徐刑警好像能理解他的心情,对他点点头,他才心情好一些。
“这是可能的,完全可以理解。你出去的时候,新娘不想跟你一起走吗?”
“她想跟出来,说是跟我一起去,我没答应。因为我看见她难为情。”
“在夜总会里,你一个人喝酒?”
“唔,一直是一个人喝。”
“什么酒,你喝了多少?”
“喝了几瓶啤酒。”
“然后就回房间?”
“对。回到房里一看,出了这种事故。”
“当时为什么不向警察报告。”
“担心后果。早知如此,也许一发现尸体,就向警察报告了。当时只是想把一切都掩盖起来。新娘不见了,我还以为是她犯了罪逃跑了。如果不是新娘犯罪,目标也许会转到我身上,所以我想把尸体弄走。”
“现在你还认为是新娘杀了孙昌诗吗?”
“我不这样看。吴妙花没有这么残忍。”
“能不能请你谈谈回到房里以后的行动?”
“由于是半夜,简直无法可施。到停车场去看了一下,妻子的汽车不见了。所以我认为她逃走了。睁着眼睛过了一夜,但却更加动弹不得。只好依旧把尸体放在浴缸里,等天黑。考虑再三,决定夜里把尸体从阳台上吊下去,便到商业街去买了毯子和绳子。”
这一段话崔基凤说得很平静,就像是在谈别人的事情。想到以后这种话要重复几十遍,不禁感到寒心。
“孙昌诗赤身裸体地死了,这意味着什么呢?”
“唔!”
崔基凤想到这意味着什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是不是这样?他们发生了不正常的关系,半路上遭到凶犯杀害,所以才赤条条地死了。不这样是不会死的这样的。”
这话有道理,但崔基凤不想承认。所以他悄悄地呆着,徐刑警又接着说:
“她跟谁偷情发生不正常的关系呢?在那一段时间,那一间房里……”
这个问题预先已经有了答案。崔基凤咬着嘴唇不吭声。
“你一定不高兴,不过我们没法考虑这一点,也没那个必要。”
“我知道。”崔基凤悻悻地回答。
“孙昌诗的对象是崔先生的夫人,这一点是无可怀疑的。不过,崔先生,你对这个问题是怎么看的呢?”
“我也承认。”
“那么,你的罪行不是就自然而然地可以得出结论了吗?”
“不是的!不管结论如何,我和凶杀无关!”
“不是你,就是尊夫人。除了夫人,还有谁呢?”
“这,我不知道。”
“难道有第三者?”
“不知道。”
“孙昌诗的衣服在房里吧?你把它放到哪里去了?”
“揉成一团放在桥底下了。”
“你能帮我们去找吗?”
尽管崔基凤晓得情况对自己不利,还是自告奋勇把刑警们领到丢衣服的地方。那衣服还像当初扔的时候那样,在雪岳山游览区入口处的石桥底下。侦破组把衣服收起来,喜色满面。他们又找到了一样足以证实崔基凤犯罪的宝贵证据,高兴也是不无原因的。
那天傍晚,徐刑警领着杂货店女主人到夜总会去。由于是傍晚,没有什么客人,舞女们都围坐在石油火炉旁边。
“那个姑娘不在。”
杂货店女主人注意地看了看舞女们,摇摇头。
“大嫂,你找谁呀?”一个舞女嚼着乌贼鱼须问道。
杂货店女主人跟她们好像彼此有点认识。
“常到我们店里来的那个胖姑娘。小眼睛,鼻子有点向上翘。”
“是玉子,她不干了。”
“什么时候不干的。”
“没几天…”
姑娘们的视线自然射向徐刑警。
“这位是警察叔叔……有事要问玉子。”
徐刑警对姑娘们点点头。
“谢谢你们照应。”
“没什么事。你们晓得什么,回答什么就是了。我很忙,得走了。”
徐刑警一屁股坐在空椅子上。刚把烟递过去,姑娘们就毫不犹豫地每人拿了一支。徐文镐又挨个儿替她们点上火。
“玉子姑娘到哪儿去了?”
“说是去汉城。”一个姑娘回答。
“汉城什么地方?”
“这个不知道。”
“我得见见她,能不能给我打听一下地址?有要事找她。”
姑娘们像约好了似地闭上嘴,一股劲地抽烟。隔了一会儿,才有一个姑娘把烟蒂在火炉边上揉熄,问道:
“有什么事要找她?”
“一个重大案件……有些情况要问问她。可这个案件跟她绝对无关,你们可以放心。只是想见到她,问一点情况。”
他说得真诚而又恳切,这一点足以打动姑娘们的心。
“晓得的话,就告诉他吧。不像是有什么事情的样子。”一个年纪大一点的舞女放松了警戒,对朋友们说。
这么一来,正在摸乌贼鱼须的姑娘就支起身子来说:
“你等一下。”
她跑到里面去了,年纪大一点的舞女说:
“她跟玉子最要好。”
隔了一会儿,到里面去的舞女拿着一封开了口的信回来了。
“这是今天白天收到的信,你可以看。没有什么内容。她说由于找不到房子,住址还未定下来。”
信封上写着这个姑娘的地址,没有写寄信人的地址。徐文镐把信掏出来看了看。用圆珠笔写的字不成样子,一望可知是个文化水平很低的人写的。拼音和句子都随心所欲。内容大致是社会生活的困苦,无论如何得挣钱活下去,要她不要忘记友情等等。还加了一些话,说现在在永登浦站口一爿叫罗伊阿卡拉的舞厅里工作,如果混得下去,等地址定下来再给她写信。
“她的真名叫什么?”
“玉子是她的真名,姓金。”
“能不能替我搞一张她的照片。”
和玉子要好的舞女显出为难的样子。
“有一张照片是和玉子一起拍的,现在不在身边。”
“在哪儿?”
“在家。”
徐刑警死命地盯住她。恰巧来了一批客人,别的舞女都起身迎客,徐文镐则掏出两万元塞到她手里。这笔钱数额可以,对一个在不尽如意的地方工作的舞女来说,够她挣一天一夜的了。
“我们当刑警的没有钱,这点小意思,拿着吧。还有,把照片借给我用用。”
舞女装做不好意思的样子,把钱接过去,塞到口袋里。
“现在就要照片吗?”
“现在马上就要。我用汽车送你回去。”
隔了一会儿,他们走到外面喊了一辆出租汽车。那舞女在束草市内租了一间房子,自己开伙。
第二天,徐文镐刑警不慌不忙在下午一点钟搭了一辆高速公共汽车,向汉城进发。之所以走得晚,是因为他估计她白天上班,去得早了,碰不见金玉子。太阳落山的时候,他到达汉城,喊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永登浦。很容易就找到了罗伊阿卡拉。
离开门还有一个小时光景,他决定到附近茶馆里去等。在茶馆里等了三十分钟左右,他感到腹中饥饿,便去找餐厅。慢悠悠地吃完了一碗年糕汤,时间好像差不多了。他又把照片掏出来看了一看。这张照片他已经看过好几次,是两个女人以瀑布为背景拍的。其中之一就是现在他要找的金玉子。金玉子长得并不漂亮,甚至还有点蠢,不适合斟酒卖俏。
徐文镐从餐厅出来,走到罗伊阿卡拉舞厅门口,探头探脑朝里面张望。店堂显得颇为宽敞。大厅里放着几十张桌子,一边尽是一个连一个的房间。姑娘们在房间里伸长脖子朝他看。男服务员一面说请进,一面对他鞠了个九十度的躬。他不好意思一个人先进去,便直朝后退。
他在附近转悠了一圈,三十分钟以后又回到罗伊阿卡拉舞厅。这时候里面已经有几个客人了。
他坐到大厅中间的一个位子上。男服务员走到他身边,问他是不是一个人,他说是一个人,服务员马上又问要不要喊一个姑娘。他关照服务员拿点酒来,需要的话,待会儿再喊。
客人开始进来,舞女们也开始活动了。徐刑警的眼睛跟着舞女们的身影转来转去。他故意到盥洗室去洗脸,到电话间去打公用电话,接近姑娘们所在的地方,仔细地观察她们的相貌。但是轻易没有发现长得像玉子的人。
过了一个钟头,大厅里的客人坐满了一半。徐刑警有点发急了。他又支起身来,想环视一下室内,这时看见一个舞女从远处走来,很像在照片上看到过的金玉子。等她从身边经过的时候一看,显得很像很像。他把男服务员叫来,打听有关那舞女的情况。
“那姑娘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她到这儿来多久了?”
“没几天。”
“你替我把她喊来。”
隔了一会儿,那舞女略微有点紧张地走到他身边。她不知道点名喊自己的客人是谁,显然有点担心。
“天哪!你怎么会晓得我的名字?”
她在罗伊阿卡拉舞厅隐瞒了真名实姓,告诉人家叫吴美子。徐刑警确定了她是金玉子以后,慢条斯理地说:
“你别瞪起三角眼看我。来,先喝一杯。”
玉子尽管把酒杯接了过来,但还是用惊讶的眼光看着他。
“你怎么会认识我的?”
“在雪岳山看见过。”
舞女的表情这才开始松弛下来。
“原来如此。那么,你常去龙宫?”徐刑警点点头站起来。
“我们到房间里去喝一杯。这儿太烦,不好。我还有话要对你说。”
他们把座位移到房间里。刚刚坐下,徐刑警的态度就变了。温和的表情不见了,相反地,一脸冷若冰霜,叫人不寒而栗。
“我是K警察局强力课徐刑警。”
金玉子瞥了一眼小不点儿男人递到她面前的身分证,缩起了肩膀。朝天鼻好像翘得更高了。
“我是到这儿来找你的,你晓得什么,就老老实实说什么,懂吗?”
“这,这是怎么回事?”玉子怯生生地说。
“只要回答我的问题就行了。”
徐刑警以像锥子一样锐利的目光瞪了她一眼,提出了第一个问题:
“你跟崔基凤是什么关系?”
金玉子显出更加慌乱的表情。她好像没有听懂,徐刑警重又问了一遍。
“我不认识这个人。”
玉子用手遮着嘴,像男人一样地说。徐刑警把崔基凤的照片掏了出来。这是在警察局急急忙忙翻拍的黑白照片。
“你看看这张照片。”
玉子用两只手捧起照片看了看,吓得愣住了。
“还不知道?”
“认识。跟他一起喝过酒。不过不晓得名字。”她害怕得赶忙回答。
“你头一次碰见他是在什么时候?”
“不几天……圣诞节的第二天。”
“怎么会碰见他的?”
“他到龙宫来喝酒,我陪他。”
“他一个人来的?”
“对,是一个人。”
“到底有几天了,你记得起来吗?”
“当时……”
她一会儿用手支着脑袋,一会儿扳手指头数数目,苦苦思索,想弄清楚准确的日期。徐刑警心想,要是这个笨头笨脑的姑娘记不起准确的日期来那该怎么办。所幸她记起来了。
“十二月二十六日。”
“准确吗?”
“对,没错。二十三日我到大田去,二十六日回来的,而且是当天接待他的。”
“到大田去干吗?”
“去看妈妈。”
“这位客人二十六日几点钟进龙宫?喝酒喝到几点钟?”
她为了思考,又沉默了一阵。接着又开口说:
“很晚才来。大概已经过了十点。尔后……”
她瞥了一眼徐刑警,底下的话就含糊不清了。
“不要躲躲闪闪的,照实说吧!我替你保守秘密,一五一十说吧!”
她很想了解一下警察为什么要调查崔基凤,但一点儿也没有跟徐刑警提起。她犹豫了半天,不知道是不是要把眼崔基凤睡觉的事照实说出来。然而她经不起看上去挺凶的刑警的追问,终于按照事实说了。一旦说出了这件事,其他的事用不着问,也就说得很顺当。
“喝酒喝到一点钟,他要我跟他一起出去,我叫他到旅馆里去等着。他就到P旅馆去等,我隔了一会儿也去了。在那儿,我们又喝酒。我头一次看见有人喝这么多酒。他可真是海量。不过,挺斯文,也挺有趣。”
她好像陶醉了。
“你总不会白陪他睡觉吧……拿了多少钱?”
“总共拿了七万元。起先他给我五万,我说母亲病危要回家去,他又添了两万。其实这是说谎。”
“这个谎说得不错。你是耍花招想多搞一些钱。”
“买了两次酒。我问他从哪儿来,他说一个人从汉城来玩的。尽管我晓得他是说谎……好像有点奇怪。”
“什么地方奇怪?”
“一般的男人总是要求占有我的身体……那天,我把衣裳脱光了,他也只是看着,光喝酒!”
“是吗?你们什么话也没说就睡了?”
徐刑警表情一点没变,提了一个叫人脸上发热的问题。玉子头一次吃吃笑了。这话消除了紧张气氛。徐刑警掏出两张一万元的票子放在她面前: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拿着吧。我只有这么一点。你不能因为我而没有进帐,像我这样的人还应当给点小费。”
玉子好像有点感到意外,不敢马上收下,后来又装作不好意思的样子,把钱塞进了口袋。打这以后,她就更加热烈地讲起来了。徐刑警问什么,她就毫无保留地说什么。
“男人和女人在一个房里睡觉,还会什么事也没有吗?”她一面说,一面还相当自然地白了徐刑警一眼。
“我说干,他不想干。我硬拖他,他还不肯干吗?”
玉子好像想想还觉得好笑,又扑哧一声笑了。
“成了?”
“唔,当然成了。”她用手挡住嘴。
“你知道他干不了那事儿……”
“干得挺好嘛!”
“真的?”
“真的。尽管喝得烂醉,还不到不能干那事儿的地步。”
她说他是一个道地的男人。一面笑一面把一些不说也可以的事情都说了。
徐刑警尽管板着脸在听,但心里觉得憋得慌,无可奈何。他怎么也不相信世上竟有这种事情。怎么能新婚第一夜就把新娘一个人扔在房里,自己去跟酒店里的女人调情。再醉,也不可能有这种事情。如果是个正常的人,那是不可想象的。崔基凤,他不是这种精神失常的人。既然不是,怎么会干这种事呢?真是不可思议!也许人类就是不可思议的,而他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人。一个奇怪的男人!是一个按照常规无法理解的人物。
“第二天起来一看,他先走了,不在了。但当天晚上,又碰见了他。”
玉子相当兴奋地谈了她碰见崔基凤,抓住崔基凤手里拿着的东西发生争执的事。
“他想用一杯茶来糊弄我。到茶馆里一看,他买了一床毯子和一大捆尼龙绳。我问他买这些干啥,他说要带回家去。我又问要带回家去的东西干吗要在这儿买呢,他光是笑。出了茶馆,我要去喝酒,他勉强说去,所以我抓住他不放。我问他到底去不去,这时有一个戴眼镜的胖男人走过,那人停下脚步说:哎唷,这不是崔博士吗?想起他惊诧的样子,我就好笑。他在吃惊之余,好一阵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瞅着那个人。听他们互相交谈,那个胖男人叫林博士。林博士旁边是他的夫人,那女的也胖得像只猎。林博士向自己的夫人介绍崔博士说,崔基凤是在同一学校里工作的哲学教师。听见这话,轮到我吃惊了。但是,真正使我吃惊的是第二次。那胖男人说晓得他结婚了,冲着我点点头,问我是不是新娘子。他祝贺我结婚,还说没有参加结婚仪式,抱歉。我听见这话吓了一大跳。由于太害怕了,便蹦起来说不是!那人好像也吓了一大跳,连声道歉,赶忙跑走了。他失魂落魄地站了一阵,尔后带我到龙宫去。我向他陪罪说我不知道你是大学教师,也不知道你是博士,对你太放肆,请你原谅。如果不是在街上抓住他胡搅蛮缠,也许就不会被那个胖男人看见,真是罪过。他咂咂嘴,对于刚才那种样子被同一学校的教师看见了,好像有点担心。我鼓起勇气问他是不是来度蜜月的。他说现在都露了底,没有必要隐瞒了,承认是来度蜜月的。我听了又大吃一惊,问他难道昨天晚上你把新娘子一个人扔在房里,来跟我睡觉,他说是的。我又问:‘你怎么能这样,为什么会干这种事?’他只是一个劲地笑。嘴上说因为喜欢我,其实也不过是说说罢了……好像有说不出口的原因。我说他让新娘等着是天理不容的,赶快回去吧,便把他赶走了。但他趴在地上哭了。当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哭。不知怎的,我对于他撇下新娘,跟我过了一夜并不感到不好。他显得孤独,是个非常非常好的好人。后来我就没有碰见过他。他的名字是叫崔基凤吧?”
徐刑警悄悄地点了点头。
“那天你跟崔先生分手约摸是几点钟?”
“大概是将近晚上十一点。”
“朝哪一边走的?”
“我看见他是朝H饭店那边走的。”
跟她笨头笨脑的长相不同,玉子对所有的事情都记得很清楚。徐刑警准备站起来,对她说:
“你谈得很坦白,谢谢。将来你也许会成为重要人证,可不能到别处去。就在这儿工作,住处定下来了没有?”
“在九老洞那儿找到一间房子。”
徐刑警把她的住址记在本子上,然后让她把居民证奇$%^书*(网!&*$收集整理拿来,把居民证上的有关情况也记了下来。
“如果有什么变动,请通知我一声。如果搬家,你得把新地址告诉我。”
徐刑警给了她一张名片,然后走出罗依阿卡拉舞厅。找到了玉子,看来还有一个人也要去找一下。玉子把他送到门口,他又问玉子说:
“唔,你知道碰见崔先生的那个胖子叫什么名字吗?”
“名字不知道。好像只听见叫林博士。”
徐刑警看了看手表,几乎快到九点钟了。但他决定赶过去,于是叫了一辆出租车。
“去M大学。”
开到M大学,花了二十几分钟。他在门口下了车,一股侵肌泛骨的寒风猛地刮了过来。
通向学校的大门口,有一扇笨重的大铁门挡着。正门旁边是守卫室。
他敲了敲铁门喊门卫。隔了半天,门卫走到门口,用电筒在他脸上照着问:“有什么事?”徐刑警从铁栏杆缝里把身分证递过去给他看,说:
“我是警察。”
门卫仔细看了看身分证,又问他心急慌忙的到底有什么事。
“请到里面谈吧,冻死了。”
门卫犹豫了一下,替他打开了一扇通向旁边的小门。守卫室里的火炉散发着热气,暖和和的。徐刑警朝火炉旁边一坐,喝了一杯热茶,然后才谈工作。
“我有重要事情,要找林博士。请你帮个忙。我晓得他是你们学校的教授,但不知道名字。”
“哎唷,半夜三更连名字也不知道怎么找人。尤其是现在夜深了……”上了年纪的门卫面有难色。
“知道。要不是有急事,我会半夜三更来找不知道名字的教授吗?帮帮忙。不晓得名字,但晓得一些长相。胖胖的,戴眼镜。”
“这么大的学校,教授又不是一个两个。”
门卫连连摇头。
“你在这所学校工作很久了,哪个是哪个,总有点数吧。求求你。”
“不,不。我只晓得教务长和校长的名字。一般教授,姓什么都不知道。”
“好。那么,请把登记教授名单的小册子给我看看!”
“请等一等。这玩艺儿可能有。”
门卫走到桌子跟前,打开抽屉翻了翻,拿出一本磨破了的书,那是介绍M大学的要览。上面有各单科大学教授名单,同时刊有地址和电话号码。
徐刑警单挑姓林的教授看。一共六名。深更半夜的,不能一一去找他们。只好把这六个人的姓名、住址和电话号码一起抄下来,然后走出门卫室。
由于是学校大门口,没有几个公用电话亭。他走进电话亭里打电话,头一个打给林基龙教授。回答是他不在家,到外国去了,是作为交流教授,六个月前到美国去了。第二个叫林庆弼教授。一个估计是他夫人的女人来接电话,一再问是什么人,告诉她是警察,表明了身分以后,她的反应是大吃一惊,马上让林教授来接电话。徐刑警首先表示半夜三更打电话非常抱歉,请他原谅,然后谈事情。
“我到雪岳山去已经两年多了。”
林庆粥教授非常紧张地听完了他的话,斩钉截铁地说,根本不让他多啰嗦。对一个声称已经有两年多没有到雪岳山去过的人,还能再问些什么呢?徐刑警苦笑了一笑,挂断了电话。
第三个是林河宾教授。他由于交通事故正在住院。是一个可能是他女儿的姑娘接的电话。说是林教授住院已经一个多月了。
第四个人不在家。是一个名叫林采文的教授。他跟夫人一起出门在外。接电话的是他的女佣。问她几天以前主人是不是到雪岳山去过,她回答说不清楚,可能到什么地方去过。
第五个也许是家中无人,没人接电话。名叫林海珠。
最后,徐刑警给林基泽教授家打电话,他说他从来没到雪岳山去过。
徐刑警从电话亭出来,走了一段路,进了旅馆。可能是林采文教授和林海诛教授。他躺在旅馆的房间里,反复考虑了一阵,拿起话筒把林采文家的电话号码告诉了接线员。不一会儿,铃响了。
还是刚才那个女佣接电话,回答说教授夫妇还没回来。徐刑警把旅馆电话号码和自己住的房间的号数告诉了她,然后关照她说,林教授回来请林教授马上打个电话给他。当然说明了身分,并且加了一句由于事情非常重要,才请他打电话的。然后,他又给林海诛教授家打电话,他家依旧没有人接。由于太累,他马上就睡着了。
从那以后,过了一个多小时,电话铃响起来了。他身子扭了两三次,等到电话铃响过四次,才伸手去拿话筒。打电话来的是林采文教授。徐刑警本不抱什么希望,但是忽然打来了电话,使他不由得吃了一惊。
“听说你打了好几次电话?”对方非常傲慢地问。
“对,对。太晚了,对不起。由于是急事,没有办法才打电话的。有点事情要对你说。”
“嗯,什么事?”
“不是别的……你能不能告诉我十二月二十七日傍晚你在哪儿?”
“十二月二十七日?二十七日……且慢,喂……”林采文好像想了一阵,接着说:“二十七日傍晚在雪岳山。”
徐刑警咽了一口干唾沫,改变了一下姿势坐着。
“当时,你在那儿是不是碰见了崔基凤先生?”
“碰见了。是在路上偶然碰见的。”
林采文毫不犹豫地回答。
第二天早上十点,徐刑警走进跟林采文教授约好见面的茶馆。他本来说到林采文家去,林采文一听,马上就说到附近的茶馆里见面。
林教授晚到五分钟,神气活现地来了。果然像玉子所说的很胖很肥,戴着一副眼镜。隔着眼镜,一对小眼睛像老鼠眼睛一样闪闪发光。打过招呼以后,徐刑警提出第一个问题:
“你那天是怎么碰见崔先生的?”
“我和我内人在游览区商业街上走过,偶然碰见的。那时我有个什么会,要到雪岳山去,尽管晓得崔先生去度蜜月……崔先生出了什么事?”
“什么事也没有。”
不利于崔基凤的话,徐刑警一句也不说。只是问自己想知道的事。
“我知道你们两位在街上碰见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能不能请你详细地谈谈。比如说引起了小小的骚动,诸如此类。”
林教授的眼睛突然一亮,好像抓住了一个好机会。他轻轻地咳嗽了一声,然后开口说:
“唔,是有这么一件事。很丢人,难以启口。如果说出来,等于是说别人的坏话。”
他口头上尽管这么说,但实际上好像非常想说的样子。
“事关重要,请照实说吧。望多关照。”
“既然如此,我就说了。那天晚上,估计是傍晚,我看见有两个男女在路上争执不休。仔细一看,男的是崔先生,女的当然是不认识的人。他们把东西放在当中,你拖过来我拖过去,还说去还是不去,我本可以装没看见走掉,但我太高兴了,便冒冒失失喊了崔先生一声。尽管我没有参加他的结婚典礼,但我知道前一天,二十六日举行了结婚仪式,所以知道他到雪岳山度蜜月。我问他是来度蜜月的吗,他说是的。所以我以为跟他发生争执的女人是新娘子。我向那女人作自我介绍,一面跟她寒暄,说没有参加你们的婚礼,十分抱歉。那女的吃了一惊,说她不是新娘。也许是觉得难为情,逃也似地溜走了。”
徐刑警听见这话,嘴角上漾出了笑容。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他马上正色看着林教授的嘴巴。他的嘴唇线条不清楚,显得挺难看。
“后来我一想,觉得那女人的服饰和谈吐都像是酒店里的女人。既然没有看准,也就理解不了。不过越想越奇怪……一个来度蜜月的人,怎么能把新娘撇在一边,在路上跟别的女人争论去还是不去。尤其是大学教师。真没见过这种不道德和丢人的事情。尽管与我们无关,我的内人也气得直抖,我也觉得受到了侮辱。你是警察,我不必担心会传出去,所以我就说了。……实在太丢人了,你说是不是?”
“对。是很丢人。大学教师在马路上跟酒店里的姑娘纠缠不休,确实丢人。”
徐刑警一附和,林教授就开始得意洋洋地出卖崔基凤了。
“坦白地说,我看见那情景脸上直发烧。我非常担心,生怕有熟人看见那个场面。万一传出去,该多么丢人呀!他个人倒也罢了,学校的名誉将会怎么样呢?”
林教授一面咂舌头,一面摇头。
“我们也许会传你作重要人证。”
“证人?”
他霍地蹦了起来。徐刑警避兔说得过细,支起身来。
“重要人证,这是什么话?我不能干这种事!”
“请你,你就得当!”
他们走到外面。
“这种事怎么能做呢?”
“必须像刚才说的那样作证。”
“我就害怕和别人结冤!”
“即使这样,你也得当。否认也没有用。刚才你说的话,这里都已经录了音。”
徐刑警从屁服后面的口袋里掏出一只小型录音机给他看,然后又放回去。林教授神情一下子就变了。他本来挺神气,现在脸歪扭得难看。他不知如何是好,瞅着徐刑警哀求说:
“这事千万请你多多原谅,照应照应。”
徐刑警和林教授分手以后,向高速公共汽车隧道进发。在出租车里他是这样想的,这事可不能看得太单纯,否则也许要冤枉好人。一定要小心。
到达隧道,他先买了一张公共汽车票,由于还有一点时间,他就坐到候车室的一只角落里。这时有一个卖报的小孩,嘴里一面喊着:“号外,号外!雪岳山饭店凶杀案案犯被捕!”一面横穿候车室而过。
徐刑警耳朵一炸,喊住卖报的小孩,买了一张报,首先看了看社会版。果真像小孩所说的,有雪岳山H饭店凶杀案案犯被捕的标题,还镶了花边,另有一个副标题:案犯是M大学哲学教师。同时刊登了三张照片。最大的一张有巴掌大,拍的是案犯崔基凤手上戴着手铐,低着头。旁边并排登着遇害的孙昌诗的照片和失踪了的吴妙花的照片。
徐刑警一看之下,不由得眼前发黑,好像当头挨了一棒,又好像是被人没了脏水。他放下报纸,定了定神,然后又拿起报纸看报道。
△快讯:雪岳山H饭店凶杀案的案犯于案发八天后被捕。江原道K警察局宣称十二月二十七日在雪岳山H饭店发生的孙昌诗君(二十三岁,S大学四年级学生)遇害案的主犯、现任M大学哲学教师崔基凤先生(三十七岁,哲学博士)遭到逮捕,并供认了全部罪行。警察掌握了包裹尸体的毯子和尼龙绳等物证,认为下落不明的崔氏的夫人吴妙花(二十七岁,服装设计师)亦系其夫所杀,现正倾全力搜寻尸体。调查结果表明,毯子和尼龙绳系崔氏在雪岳山游览区内的杂货店中购得的。
1.凶杀:十二月二十六日崔先生和吴妙花举行婚礼以后,乘吴的汽车离开汉城,投宿于雪岳山H饭店六一五号房间。当晚由于性欲不振未能与夫人行房,独自外出,在饭店地下室夜总会喝酒喝到午夜,然后回房。其时夫人吴氏正和随后跟来的情夫孙昌诗在房中同寝,崔先生气愤之余,把孙君拖进浴室扼其颈使之昏迷后,将孙的头部浸在浴缸里,使其窒息而亡。
2.抛尸:崔先生等天亮,为了掩盖罪行,决心把尸体弄走。白天抛尸困难,所以他等太阳落了山,到游览区商业街去买了毯子和尼龙绳,然后回旅馆等夜深。二十八日清晨,崔先生终于把孙君的尸体包在毯子里,用尼龙绳捆好,从阳台上吊下去,然后出去把它装到停在附近的朴和善(三十岁)夫人的自备汽车行李箱里。崔先生之所以把尸体塞到朴夫人的车子里,是因为那辆车的行李箱没有锁上。
3.逮捕经过:本来这个案件是当作两个案件分别处理的,由汉城和地方警察局进行侦破。调查的结果暴露出是一个案件,后来汉城S警察局侦破组和江原道K警察局侦破组就联合侦破,从而解决了问题。
起初发现孙君的尸体是在十二月二十八日下午一时左右,利、和善女士的车子停在大关岭休息站的时候。其时,朴女士正和丈夫金在范(二十七岁,K商社常务)一起回家,因暴风雪被困,在那儿停了一下车。为了要拿应用物件,打开行李箱,发现了尸体。朴氏夫妇当即向恰巧停在那儿的警察报告,他们遂被当作最大的嫌疑犯,在K警察局侦破组受到莫大的屈辱。警察了解到朴氏的车在H饭店停了一周,以H饭店为中心进行侦破,弄清了孙君于二十六日傍晚住进H饭店五二八号房间这样一个事实。
另一方面,汉城S警察局接到崔基凤先生的夫人吴妙花女士失踪的报告是在十二月三十日上午。吴氏的父母觉得去度蜜月的女儿没有回来,只是新郎崔先生一个人回来了有点奇怪,便追问女儿的行踪。崔先生继续东拉西扯,最后只能依赖警察侦破。
正当S警察局侦破组以崔氏夫妇投宿的H饭店为中心找寻吴氏踪迹的时候,有人通过一一二提供了关键性的情报。提供人是汉城中区D洞的庆阳饭店水碓酒吧的服务员朴某。朴小姐看见报纸上刊登的孙君的照片,报告了这样一个事实:孙君生前常和吴妙花小姐到水碓酒吧来。警察弄清了常和孙君一起进出水碓酒吧的吴氏与失踪的吴氏是同一个人,并且得悉他们两个长期保持情人关系。从这时起,两个警察局的侦破组便开始联合侦破。调查的结果,弄清孙君是在不是自己住的六一五号房问,也就是崔先生夫妇投宿的房间里被害的。在调查用来包尸首的毯子和捆尸首的尼龙绳的出处时,警察了解到这些东西是雪岳山游览区的商业街在孙君被害以后很久的二十七日傍晚出售的。在让出卖这些东西的东海杂货店老板李乙顺(三十五岁,女)和崔基凤对质以后,终于证实是崔先生买的这条毯子和尼龙绳。根据崔先生的交代,警察在游览区入口的桥底下找到丢掉的孙君的衣服,由于掌握了证据,便把崔先生当作杀害孙君的凶犯正式加以逮捕,同时认为夫人吴氏也是崔氏杀害的,正倾全力寻找尸体。据悉,崔氏承认抛尸,但矢口否认杀人。不过,从警察已经掌握的证据和种种情况推断,可以说崔氏是杀人凶犯无疑。
4.崔氏的说法:崔氏说他在新婚第一夜的二十六日晚上,没能和夫人圆满地实现两性关系,十时许他独自外出,在饭店地下室的夜总会里喝酒,子夜前后回房。敲门进去,没有看见夫人吴氏的影子,而孙君的尸体却已经在浴缸里了。
崔氏声称,他不知道孙君和夫人的暧昧关系,所以也不知道孙君是谁。对于发现孙君尸体为什么不报告警察而加以抛弃,崔氏解释说,那是因为害怕自己和夫人涉嫌杀人。
5.第三者:如果崔氏的说法是事实,那么凶犯就是吴妙花,或者假定有第三个人。然而,考虑到一个女人能否杀死一个小伙子,凭那么一点点力气能否把尸体搬走,我们认为吴妙花是凶犯的可能性极小。最后第三者就有可能是凶犯。然而,警察几乎不承认这种可能性。因为没有发现第三者必须作为凶犯登场的最起码的理由。
6.吴氏的行踪:目前警察认为吴妙花也是崔氏杀害的,正倾全力搜索尸体。十二月三十一日下午五时许,发现在吴妙花失踪时不见了的吴氏的自备小汽车。吴氏的车子被扔在人迹罕至的江陵墨湖间的海边松林里。警察搜索了那附近的地方和H饭店周围,但还没有发现吴氏的尸体。同时认为,跟孙君的情况一样,也有可能被遗弃在别人的车子里,正多方面进行搜索。
7.崔氏的周围:崔氏是M大学教师,据悉,由于这次事件已经向学校递了辞呈。学校当局召开了紧急校务会议,受理崔氏的辞呈。崔氏是以西洋哲学,特别是以黑格尔研究的权威人士闻名于世的,早先在西德K大学取得过博士学位。崔氏是六兄妹中的老大,侍奉寡母。他的弟妹们一致否认崔氏犯罪。特别是崔氏的小妹(二十二岁,女大学生)痛哭流涕地说,哥哥可能是某种不可知的阴谋的牺牲者。
8.吴氏和孙君的关系:现已查明失踪的吴氏和孙君很早以前就是情人关系。孙君和吴氏的弟弟吴致谦君(正在美国留学)是朋友;吴致洙去美国以后,孙君和吴氏情投意合,发展成情人关系。不少人把这次事件解释为由于他们的关系不止于婚前关系,婚后还在继续因而产生的。孙君跟到度蜜月的地方的愚蠢行动和接受这种行动的吴氏的不道德行为最后导致了杀人。这是警察的一般的看法。
9.吴氏的周围:吴氏的家庭是以极其富有而著称的。已经查明,只要一提到名字,就可以知道的某财间企业的会长1司某就是她的母亲。吴氏的父亲很早以前就已经去世,闵女士继任会长,负责经营企业,丈夫死后同跟死去的丈夫是远亲的现在的丈夫吴某再婚。据悉,吴某再婚当时,有一个独生女吴妙花,现在的丈夫有两个前妻生的儿子。吴妙花的继父目前担任同一企业的社长。吴妙花小姐在S大学专攻应用美术,后来到巴黎去学了三年服装设计,现在在明洞经营服装店。
10.孙君的周围:被害的孙君是S大学毕业班学生,由于在临毕业前只不过两个月被杀,所以不仅是他的父母,许多爱护他的人对他的死都感到悲痛。他是一个并不富裕的家庭里的三姐妹的老大,初高中考试一直名列榜首,大学入学考试也在全部名次中占据第六位,所以是有名的秀才,大有发展前途的小伙。孙君的父亲是一个在区厅工作的公务员。
徐刑警拿着报纸,穿过出口,站到高速公共汽车跟前。汽车跟前人们排成一行,挨次登车。徐刑警最后一个上去。
他由于心里恼火,脸色苍白,心想要说这事做错了,那也是非常严重的错误。不会的,他望着窗外,悄悄地摇了摇头。
河甲石班长站在窗户旁边看见徐刑警从出租车上下来。他见徐刑警板着个脸心里也不大高兴。没等徐刑警进来,他先迎了出去:
“你来啦?”
“我看了报纸上登的报道,这是怎么搞的?”
轻易不激动的徐刑警非常激动地问道。河班长带着他到马路对面的茶馆里去。
“这是记者根据汉城组泄漏出去的情报编造出来的,为这大干了一场。”
“这可是个大错误。调查还没有结束,怎么能这样呢?看见这篇报道,我眼睛都发黑!”
徐刑警从口袋里掏出报纸放在桌上。
“有啥办法,已经是非常为难了。事实也没错,就是先捅出去罢了。”
“所以就把崔先生抓起来了?”
“不能再拖了。没有理由一定要拖下去。”
“你认为他是凶犯吗?”
河班长痛苦地皱起眉头,沉默了片刻,摇摇头。
“几乎可以这样看,崔先生的说法没有证据。”
河班长嘴上尽管这么说,但不住地观察徐刑警的气色,也许是对自己的说法没把握。徐刑警摇摇头,他马上问道:
“你到汉城去搞到新的情报了没有?”
“见到了名叫玉子的舞女。”
“是吗?有新材料吗?”
“那姑娘证实了崔先生的无辜。这个证词无可怀疑。”
“是吗?”
河班长显出大吃一惊的表情。不一会儿,这表情渐渐变成了狼狈的神色。
“孙昌诗的准确死亡时间,要再了解一下……二十六日晚崔先生在饭店外面和舞女一块睡了一觉。龙宫的舞女金玉子作证说,自己和崔先生同寝过。”
“这是真的?”
“对。真的。这事不可置信,但却是事实。”
说的人和听的人一样激动。这个事实确实叫人只能激动。
“撇下新娘不管,在外面和酒店里的女人一块睡觉?”河班长以无法相信的表情,好像要重新证实一下似地问道。
“是的。是在龙宫前面的P旅馆里睡的。崔先生出现在龙宫是二十六日晚十时许。他本人说,这一段时间他一个人到旅馆地下室的夜总会去了,这是假话,实际是到龙宫去了。在那儿头一次认识了玉子。和玉子一块喝酒,然后又一块去旅馆。按照玉子的说法,到旅馆去又喝了许多酒,而且还发生了肉体关系。崔氏和新娘行房失败,但和酒店女人却好像干得很好。”
“越了解越糊涂了。会有这种事,简直没法相信。崔为什么要说谎,尽管他的无辜可以成立?”
“一定是怕难为情。度蜜月把新娘撇下,和酒店姑娘过夜,这话有多难为情,怎么能说呢?”
“是呀!啊,这真是令人震惊的新闻。一夜之间事实翻了个个儿,手忙脚乱的人一定不少。首先记者要发慌,我则要受惩罚!”
河班长表情复杂,下面的话含糊不清。
徐刑警能够理解班长的情绪。被认定是凶犯而被大书特书的人,一夜之间变成了无辜,得到解脱,而班长将陷入困境,这是理所当然的。太轻率了。可以充分地估计得到,他将为不够慎重而引咎自责。
“崔先生年纪也不小了,怎么会干这种蠢事!莫非他是存心如此?”
“我认为可能是包含着按照常规无法理解的某种问题。”
“去找他一下,集中地问问是什么道理。”
“唔。得了解一下,他的无辜有没有漏洞。还得到P旅馆去翻一下住宿登记簿,再了解了解孙君的准确死亡时间。”
“这次得慎重些,因为是最后一次了。别担心我。”
“是,明白。”
“那个叫玉子的女人可算是重要人证,不把她带来行吗?”
“已经约好了,只要一通知,她立刻就来。她咋咋唬唬的,叫人不大放心。”
“不带她来,错了!”
“她的证词我录了音。”
徐刑警从口袋里掏出小型录音机来放在桌上。
“光有录音带不行,要本人亲自来。”
“听一遍。是在夜总会里录的,杂音很大。”
河班长把徐刑警递给他的耳机塞在耳朵里,揿了一下录音机的开关。
这时候,徐刑警离开茶馆到警察局去。他走进警察局,把有关孙昌诗的法医检验记录复印了一份拿着,向附近的医院跑去。因为那所医院的院长是警察法医,检查过尸体。
秃头、戴眼镜的五十来岁的院长刚刚做完手术出来。他洗了洗手,把徐刑警带到院长室。
“看了这份记录,孙君的死亡时间幅度好像很长,我来是想了解一下更仔细的时间。”
检验记录上孙昌诗的死亡时间是十二月二十六日二十二时——十二月二十七日二时。所以有四小时的时差。如果孙昌诗是十二月二十六日晚上十时左右死的,崔基凤的无辜就成问题了。因为玉子证明,那天晚上十点过了才出现在龙宫的。那就可以得出结论:崔基凤也有可能是在杀了孙君以后去的。因此,要想证实他的无辜,孙君的死亡时间就必须更晚一些。徐刑警注视着院长的厚嘴唇。
院长用他的小眼睛看了看年轻的刑警,仔细看着自己写的检验记录,以非常别扭的神情开了口:
“这是为了要搞得更确实些。四小时的间隔不算大。”
“我知道,不过……
“不管医学有多么发达,要想捕捉准确的死亡时间是不可能的。只能假定几时到几时死的。”
医生的表情很不高兴。但是徐刑警现在的处境没考虑对方的情绪。
“你不说我也知道。我之所以问你,是因为决定一个人是不是凶犯,要根据测定死亡时间的幅度达到什么地步。请你谅解。”
“这个事件还没结束?我以为案犯已经被逮捕了哩!”
“报上是这么登的,但还未结束。”
“那么,那个崔先生不是案犯吗?”
“要说他是不是案犯,完全要看先生的检验结果。可是准确的死亡时间很成问题。”
“是吗?”
院长这才显出严肃的表情,用手摸着检验记录。
“能不能把四小时的幅度作最大限度的紧缩?”
医生用手摸摸秃脑袋。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尸体在浴缸的热水里浸了很长时间,都腐烂了。所以要测定准确的死亡时间很不容易。”
徐刑警感到他所期望的东西要完蛋了,但他不能听任这座亲手制作的高塔崩塌。
“我懂了。不过,尽管我知道这是一项难作的事情,但还是要求你帮帮忙。”
“这事不是求我就行的。”
“对。不过,你能不能把时间稍微缩短一点?”
医生摸着下巴,显出沉思的样子,最后说:
“这很渺茫。不能说两头都缩短一小时,是在十一时至第二天一时之间死的;也不能说是在当中十二时死的。没法缩得恰如其份。然而,你实在要求缩短,那也可以。不过……”
徐刑警摆摆手。
“不是要求,是请你估算出准确的时间。”
“时间不可能再准确了。即使重新看一遍尸体也不行,何况都已经超过一个礼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