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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美妙的幽会》》 · [韩]金圣钟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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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制服的觉得很冷。他巴望赶快结束,到暖和和的茶馆里去喝一杯热咖啡或者茶,跟姑娘谈谈话。他早就倾心于明姬了,但由于没有机会,没能谈上话。

“我很了解这一家……这儿是不会有的。”

听见这话,汉城来的刑警连哼都没有哼一声,就转到后边去了。

“这房间是你住的?”汉城来的刑警用下巴指指房门问道。

“唔,是我的房间。”

姑娘把门开了。汉城来的刑警和穿制服的坐在廊台上朝屋里瞅瞅。房间下首炕头上摊着被褥,留下了有人睡过的痕迹。开房门的时候感觉到房里好像有香烟味。

汉城来的刑警是个老烟鬼,嘴里叼着烟,所以闻不出这味道,但穿制服的刑警不抽烟,他觉得奇怪。难道这姑娘抽烟?城里姑娘有的很会抽烟,而乡下邮电局女职员居然也抽烟,他实在想不到。

汉城来的刑警甚至朝厨房里看了看,然后退出来。但是穿制服的没有退出来,使了个眼色让姑娘靠近些。这是在汉城来的刑警已经转到前院去以后。

“这是啥东西?”穿制服的指指桌子底下。

“拿出来看看吧?”

桌子底下的东西是烟灰缸。

李明姬的脸色变得苍白了。这是她慌忙推到桌子底下去的,刑警居然发现了。

她用颤抖的手把烟灰缸拿出来,令人惊讶的是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你抽烟?”穿制服的刑警的脸不觉板了起来,问道。

“嗯。”李明姬慌忙回答。

“你好像抽烟抽得很凶?”

她故意装出害羞的样子低下了头。穿制服的刑警也没有再追问。他犹豫了一下,转身去追先走了的刑警。

“等一等……你瞧”

明姬急忙喊住穿制服的刑警。穿制服的刑警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他没有显出刚才那样温和的神色,相反以探索的眼光看着她。

“唔……你们为什么要找那个人?”

“他是杀人犯。详细的情况不知道,是一个非常凶狠的杀人犯。汉城局的刑警们来抓他了,当心!”

穿制服的刑警对她投以深沉的一瞥,然后急忙去追赶汉城来的刑警。明姬也急急忙忙跟在后头。

穿过院于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她大为犹豫。“是一个凶狠的杀人犯”这话突然使她慌张起来。然而这是真的吗?又不能证实。窝藏杀人犯是违法的,这一点她也清楚,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穿制服的刑警走到了大门外面。

“你待会儿能抽出点时间吗?”

穿制服的刑警也许是舍不得马上就走,和她拉话。她发了慌,一时回答不上来,一个劲地磨蹭。

“九点钟光景,在这前面的江上茶馆里碰头,喝一杯茶吧!”

这是露骨地要求约会。李明姬悄悄地看了他一眼,觉得他挺善良,好像还没有结婚。很久很久都没有小伙子要跟她约会,所以她难以拒绝穿制服的刑警的请求。这几乎是挟着不可抗拒的力量来到她身边。她终于点头说去。

看见穿制服的刑警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外面以后,她才搭上门转到后边。直到这时为止,小伙子都一直屏息静气地躲在廊台底下,

“现在出来也没关系了。”

李明姬伸出手去帮他出来。他气喘吁吁地爬出来以后,看见烟灰缸,不由得愣了一下,瞅了一眼明姬。

“看见这个了吗?”

“唔,刑警看见了。”

刑警大概发觉了,这话她很不愿意说出口,

“刑警发觉了吗?”

“好像不是这么回事。刑警以为我抽烟。”

“这可信吗?”

小伙子好像有点不放心似地瞅了她一眼。

他们进屋去了。尽管她帮助小伙子躺到铺上,但心里非常乱。究竟是应当相信,还是不相信巡警说的话,即他是一个凶狠的杀人犯,一时还下不了判断。是不是这个男人用猎枪打的那个骗子最后死了,所以警察把他当成杀人犯在找他?

正在她举棋不定的时候,小伙子的大手突然把她拉了过去。她原以为他是病人,看见他有这么大的力气,不禁发了慌。

“啊,不行!”

她低低地喊了一声,小伙子的嘴压在了她的嘴上。她好像滚也似地被拉进被窝,投入他的怀中。男人的手无情地伸到她的衣裳里面摸她的皮肤,这时候她终于头脑发昏地把握不住自己了。

她生平第一次把身子交给一个男人。每当男人的手摸她的皮肤的时候,她的身体就像触电似地一阵一阵起着痉挛。

“不行,这样不行。”

她尽自己的力量最大限度地推他,但这只不过是形式上的反应,手上一点也没力气。她等待品尝这一瞬间滋味的想法已是很久了。

但是,等到真的碰上了机会,她却又害怕了。她在阻挡长驱直入、毫不留情的男人的手方面形不成力量。由于传遍全身的一丝丝快感,她的理性只是若断若续、可怜巴巴地在颤抖。

当她所有的衣服都被剥光,男人沉重的身体终于爬到她身上来的时候,她竟不知不觉地搂住了男人的脖子。不一会儿,她在一下子尝到了疼痛和喜悦滋味的同时,看见了克里斯多的愤怒表情。她摇摇头,竭力想不看这种表情。同时把脸埋在男人的胸口上流下了眼泪。

小伙子也许是动作太猛,把身子歪到一边。

“哎嗜,我的脑袋,哎晴,我的脑袋!”

李明姬这才从梦中醒来。她手足无措,小伙子说:

“你给我治一治!”

“怎么个治法?”她慌忙问道。

“到药店里去买点药来治。买点绷带、纱布,还要买一点药膏。”

李明姬跑了出去。

现在李明姬跟那男人还没有感到有矛盾。在她眼里,小伙子还是一个绝对应当由她来保护的人。

她走进了附近的药房。里面有一个男顾客坐在椅子上看报,是一个年轻男子。李明姬进去以后,他瞟了李明姬一眼,仍旧看报。

“请给我拿点绷带和纱布,还要一点药膏。”

正在那里看报的男人的眼光变得犀利起来。

“派什么用场的?”男药剂师微微一笑问道。他们本来就认识。

“有一个人受了点伤。”李明姬没有笑,冷冷地回答。

“要很多吗?”

“唔,要稍微多一些。”

在李明姬买东西的时候,男人没有再看她,眼睛只盯着报纸。不一会儿,李明姬拿着东西走了,男人也放下手中的报纸支起身来。

“刚才那姑娘是干什么的?”

“是在邮电局工作的。没能出嫁,正在伤脑筋。”药剂师扑味一笑说。

“住在哪儿?”

“这可不大清楚。听说住在邮电局后面。准确的位置不知道。”

男人是埋伏在药房里的刑警。他急忙跑出去盯明姬的梢。李明姬不知道这个情况,匆匆地朝家里走。

经过路灯底下的时候,她看了看手表。时间是八点半刚过。现在离跟穿制服的刑警约定的时间不到三十分钟。她想赶快替那小伙子治好伤,赶到那儿去。

她突然觉得男人正从四面八方向她涌过来。被男人所包围,这确实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刑警小心翼翼地跟在她后面,不让她发觉。她走进了胡同。刑警认出是邮电局的胡同以后,跟在她后面进了胡同。不一会儿就看见她的身影消失在某一幢房子里。

刑警走到那房子跟前看了看。等了一会儿推推门。门从里面关着,他觉得自己一个人进屋好像于理不合,便掏出无线电报话机来拿在手里呼唤本部:

“有情况。要人支援……我在邮电局门口。”

李明姬进屋的时候,小伙子像刚才一样正在哼哼。

“疼得厉害吗?”她恭敬地问道,而且把手搭在男人的额头上。

头上有热度。

“赶快把这个解掉换新的!”

男人神经质地指指缠在头上的绷带。李明姬用剪刀把脏绷带剪掉,然后替他抹了药膏。伤口的深度使她大吃一惊。

“这样下去无论如何是不行的,最好要上医院。”

“不行!”小伙子大声嚷道:“不能去医院!”

“这样治不行,趁伤口没有进一步恶化……”李明姬小心翼翼地说。

“我说不行!”男人大吼一声,把她吓了一跳。

“尽可能替我快点治一下。”男人连忙把口气放得温和一点说。

李明姬尽管手艺生疏,还是精心着意地替他把绷带缠好

邮电局门口站着几个男人,总共五个。隔了一会儿,他们蹑手蹑脚走进邮电局旁边的巷子。他们的动作很轻,连狗都没有叫。

“就是这一家。”

先前盯李明姬梢的刑警指指一间屋子。一个刑警朝地下一趴,另一个身手矫健的刑警踩着他的脊背爬了上去。俄顷,那个刑警就翻过墙头,身影消失在房里。又隔了一会儿,大门悄没声儿地开了。几个男人一涌而入。

房子总共有四间屋。两间开着灯。他们在每一间里配备两个人。负责里屋的两个人首先轻轻地敲了敲房门。房里没有任何动静。一拉房门,旬的一声开了,他们用电筒对着漆黑的房里照了一照。

房里空荡荡的,旁边的房间也空着。最后只剩下后边的一个房间了。负责那间屋子的两个刑警犹犹豫豫地站着,所有的刑警一下子都涌到了那个房间门口。

“有人吗?”两个人当中终于有一个一面敲门,一面问道。

没有回答。

“有人吗?”那人更加大声一点地问道。

依然没有回答。

“有人吗?”

他这次抓着门晃了晃。门哗啦一声打开了。与开门的同时,里面散发出来一股血腥气。几个男人向房里张望,不由得一怔,只见一个女人浑身是血地倒在房里。

那女人倒在房门口,看来是爬到门口,但没能把门打开就倒下去了。她趴在地上,手朝前伸。仔细一看,手指尖还在颤动,也许还没咽气。

“她还没有死。”

一个刑警冲进房里把她放平。女人颈部受伤,正面被长长地划开了一个大口子,血就是从那儿流出来的。地上流满了血。

“姑娘,谁把你弄成这样的?姑娘,姑娘!”一个刑警抓住她晃了晃。

她两眼睁得老大,瞅着半空。脸上起着轻微的痉挛。

“快送医院。”

“已经晚了。”

“她回家不过二十分钟。”盯过她的梢的刑警冤枉地说。

“凶犯大概还没有走远。”

“也不可能逃得很远。”

女人脸上的痉挛也停止了。她的手指尖也不再抖动了。

“死了!”

河班长接到通知,气急败坏地跑了进来。他看了看女人的伤口断定说:

“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的手法!”

“难道他躲在这儿?”

“就是这么回事!”

这时一个刑警分开众人走了进来。他以惊讶的表情看了看尸体。

“什么,怎么会……”

“你认识她?”

“她决定九点钟和我见面,但没有来,所以我跑来看看。”

巡警谈了始末根由,也许是震动大大,他索索直抖。刑警们听完他的介绍,寒心地看了他一眼。

“你到这儿来的时候没有人?”河班长牵动着嘴唇问道。

“对,一个人也没有。”

巡警看见了烟灰缸。河班长的视线也移向烟缸那儿。

“这意味着什么?”

河班长从桌子底下把烟缸拿出来问道。准确地说,这不能叫烟灰缸,只是一只碟子里装满了烟蒂,看上去像烟灰缸。

“我以为这个女人抽香烟。我问她的时候,她也这样回答。”

“这是有一个男人在这间屋里躲过的证据。你瞧!”

河班长从垃圾桶里把血污的绷带拿了出来。

“我不大清楚这是怎么搞的……反正这个房间里肯定躲过一个凶犯。可以认为是被害人把凶犯藏起来的。被害人按照凶犯的要求到药房去买了绷带和药品回来,替他治伤。后来肯定是遭到杀害。”

河班长寒心地瞅了一眼盯过李明姬梢的刑警。

“事情发生在你等待援兵到来的时候。你站在大门口了吗?”

“没有。认准了房子以后,我就到邮电局门口去等援兵。”年轻的刑警红着脸回答。

“就在这一段时间里,杀人犯杀害了这个女人,优哉游哉地从大门走了出去。保护现场,赶快分散去找他。他不可能走得很远。还有,留两个人看守这房间。”

其时,徐文镐刑警正在公共汽车隧道附近逡巡。他跟另外两个刑警在一块,一直东奔西跑,以出租汽车司机为对象问这问那,结果一无所获,所以站在那里显得很泄气。这时,通过无线电对讲机传来了河班长着急的声音。

“发生凶杀案……凶犯在逃……加强警备!”

听见这话,徐刑警好像当头重重地挨了一棒。在这种戒备森严的情况下,还发生凶杀案,简直叫人不相信。他犹犹豫豫地站着,看见河班长跌跌撞撞地朝什么地方走去,他也向那边跑去。

“怎么回事?这个案件跟我们有关吗?”

“我们追捕的人杀死了一个女人。在那女人的房间里发现了血污的绷带。”

河班长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受了伤还杀人?”

“用的就是杀害金玉子的手法。脖子被割开死的。警察进去的时候凶犯不在了,那女的还没有断气。”

就在这时候,附近的地方传来了一声喊声:“抢劫了!”刑警们的视线一齐射向传来高音的地方,不远处,有一辆出租车刚在发动,坐在驾驶座上的人戴着防寒帽。出租车旁边歪倒着一个男人。他仰起血淋淋的脸又喊了一声:“抓强盗!”而且伸出两只手抓住出租车的门。几乎是同时,出租车向前冲去。那男人又滚翻在地。

“强盗!”

由于事情来得大突然,刑警们全都愣怔地看着。等到他们清醒过来,汽车已经向他们这边冲过来了。

“停下!”河班长拔出手枪,冲到路当中。

“危险!”

徐刑警慌忙把河班长推到马路对面。出租车非常迅猛地从河班长身边擦过。河班长摆正姿势,向着出租车扣动了扳机。砰,砰,砰!枪声响亮地震动了沉浸在黑暗沉寂中的县城小街。

恰巧对面有一辆公共汽车飞驰而来,灯光很亮,河班长被它照得眼睛发花,瞄得不准。公共汽车开过去的时候,凶犯的出租车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就是他。为了遮挡头上的绷带,戴了一顶防寒帽。来,上车!”

徐刑警跳上开过来的出租车。河班长乘的出租车一出发,其他的出租车也跟在他后头飞驶起来。

徐刑警乘的出租车,把汽车被抢的司机也捎上了。那司机坐在驾驶座旁边的座位上,用手巾按着伤口。他的脸上全是血。

“有一个人突然走过来,打开车门抓住我的衣领。然后门声不响地用刀在我的脸上划了一下。我惨叫一声,他就把我扔出窗外,坐到驾驶座上开车走了。我生平第一次碰上这种事。开了十多年的车第一次碰上这种事!”

中年司机气得直哼哼,也许是伤口疼痛,歪扭着脸。

“不上医院去看行吗?”

“伤口不深。”

计时器指着时速一百十公里。在不是高速公路的国道上,而巳又是在黑暗中,用这种速度行驶无异于自杀。出租汽车的司机很年轻,他好像挺带劲,肩膀一耸一耸的,踩着油门。

在外围地区警戒的巡警呆呆地站着瞅着几辆驶来的汽车。他们看见路障滚到了一边。

这儿是桥口。过了桥,路就向两边岔开了。凶犯开的车看不见。河班长为了要让车子停下来,踩了一下刹车,车子发出吱嘎一声响,停住了。

“前面的出租汽车朝哪边走的?”

“朝右边走的。”一个手里拿着枪的巡警走过来回答。

“这玩艺儿是那辆车子撞翻的吗?”河班长用下巴指指翻倒了的路障。

“对。要拦也拦不住。”

巡警还没说完,汽车就发出轰轰的引擎声开走了。

“凶犯好像很会开车。”徐刑警自言自语地嘀咕道。

“那家伙好像是溜了。”

汽车沿着河岸奔驰。右边隐隐约约看得见河身沉浸在黑暗里。由于河在下面,开得不好朝右边一滑,就会翻到几米深的悬岩底下去,那可能就很难活命了。即便如此,也不能降低车速。

不知在什么时候飘起了雪花。路边的行道树直朝后退。雨刷器也贴着车窗有规律地刷着雪。

“这下咬上了!”司机热烈地喊起来。

果然,在车灯的光束里现出了凶犯开的出租车的背影,凶犯拼命地开着。徐刑警回头看了一眼。几辆出租车也在后面拼命跟着,谁也不肯落下。

“这种人应当把他打死!”

汽车被抢的司机咬牙切齿地举起木棒给大家看。距离缩短了,连凶犯的背影都看得清清楚楚。距离还在急剧地缩短。司机来了劲,更加用力踩住油门。

“小子,看你能朝哪儿跑!”

里程表指着时速一百二十公里。这时两车的距离相隔不到一百公尺。只见凶犯的车子来了个急转弯。就在这时候,强烈的车灯光朝这边射了过来。

“煞车!”

徐刑警不觉拚了命。就在这一刹那,前面呕的一声传来撞击声。玻璃破碎了,车灯光也同时消失了。他们的车子又朝前冲出十几米才勉强停住。右前方的车轮很危险地挂在悬岩边上。河那边传来一个什么沉重的东西滚落下去的声音。

应当在他们前面的凶犯的汽车不见了。相反一辆漆黑的大卡车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卡车的头部有点歪扭。一个浑身蒙着灰尘的小伙子从车上下来。他失神地望着他们,把视线转向河那面。

刑警们也急忙下车朝河那面看。隐隐约约地看见一辆汽车嵌在树缝里,好像还没有栽到水里去。滚落的车身上冒着白烟。

“突然越过中央线开过来,开得又那么快,哪儿让得及呀!它撞了我一下,滚到悬岩底下去了。”卡车司机漫无所向地说着。

其他的出租汽车也陆续到达了。事故现场顿时人声鼎沸。白烟消散了,看来汽车爆炸了。刑警们这才打着电筒朝江边走去。徐刑警走在最前头。向河边延伸的斜坡上树木很多,因此下去并不怎么困难。凶犯开的车完全摔坏了,十分凄惨。与其说是汽车,不如把它看成是一堆废铁来得妥当。

汽车里的人浑身是血,夹在扭曲的车身间。头上戴的防寒帽不见了,用白绷带缠着的脑袋伸在破碎的车窗外面。从头上涌出来的血把绷带染红了。把手伸到他的脖子上试了试,已经断了气。

“可悲的下场!”徐刑警自言自语地说罢,吐了一口唾沫。

“兔崽子,想不到你会这样死!”河班长愤怒地说。

有几个人想把尸体拖出来,但由于夹在车身里弄不出来。

“不行。只好一起拖上来。”

“那就别去管它!”河班长神经质地说。

雪花逐渐变大了。有几个人开始燃起篝火。这下周围突然亮堂了。在火光中显露出来的尸体的形象更加吓人。

由于是江边,气候非常冷。人们围坐在篝火边。

“要到明天才能把车子拖上来。这儿没有吊车,得到别处去喊。”载他们来的汽车司机说。

他不肯收车钱。

篝火越烧越旺,他们几个人只好看守着尸体熬夜。尸体的样子挺惨,徐刑警眼睛一直盯着看。斜歪在窗外的头上,一滴一滴地掉着雪。这个人是谁呢?我想他肯定持有写着柳甲宗名字的护照。徐刑警掏出模拟照片,拿到那人的脸旁边去对照看了看。但是由于缠着绷带,而且尽是血,脸看不出来。如果把血擦掉,那在某种程度上肯定是可以辨认出来的,但他现在一点没有心思这样做。

为了不沾上血,他非常小心地翻了翻死者的口袋,不一会儿找到了护照。拿到篝火旁边去打开来一看,看见了柳甲宗的名字。但是上面贴的照片不是柳甲宗的照片,而是一张脸跟模拟照片相仿的人的照片。

河班长一行刚刚拖着疲倦的身子走进侦破本部,电话铃就响了。接电话的警官把它交给河班长。

“外事课来的电话。”

河班长一把把话筒抢过去。

“电话换过了。”

“我是外事课金课长。”

“啊,唔,美国有消息吗?”河班长非常紧张地问道。

“对。刚才通过国际刑警组织,来了通知……处理许文子护照的人是她的美国丈夫。那个美国人好像是收了钱,把那张护照交给专门制造假护照的组织的。警察袭击了那个组织后了解到,最后利用许文子的护照的是一个名叫卢信子的女人。卢信子在美国从事诈骗和贩毒活动,是一个正在搜捕的人物。”

河班长连忙把卢信子的名字记下来。对方接着说:

“卢信子六八年五月和美国人结婚,移居美国,得到了居住权。也许是假结婚,不久就和丈夫离了婚。五十三岁。有一个成年的儿子。”

“儿子的名字叫什么?”

“儿子的名字叫边孝植。”

“没有打听到边孝植的行踪吗?”

“据说也不知道他的下落。年龄二十七岁,以抢劫罪被捕,蹲了三年监狱。出狱后,又涉嫌杀人强奸,也是个搜捕中的人物。就是说母子俩都是美国警察追踪的人。卢信子好像可以肯定是拿着许文子的护照到韩国来的。”

。河班长心想边孝植也可能已经到了韩国。他是不是拿的柳甲宗的护照?是不是就是他杀害了金玉子和李明姬?

“国际刑警组织说还要继续送材料来。当然,是在有了新消息的时候……”

“谢谢。大大的辛苦了。”

河班长打电话要档案室,拜托他们了解两个人的身分。不到三十分钟,档案室的查证结果出来了。

卢信子一九三二年生。原籍汉城。正如外事课课长所说的六八年五月移居美国。当时她三十七岁。二十四岁时和边昌焕结婚,生有一子,名叫边孝植。

黑暗中的面影

结婚三年后,边昌焕突然死了,卢信子又和一个名叫金珠昌的人结婚,一年以后离婚。三十七岁时和美国人第三次结婚,带着儿子去了美国。以上是通过档案查到的大致的查证结果。

关于她儿子边孝植的身分查证结果也出来了。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由于在他年仅十二岁的时候就跟随母亲到美国去,国内自然不会有像样的记录。到美国去的时候,他是国民学校①五年级学生。

①相当于我国的小学。

下午两点过一点,派到外务部去的刑警回来了。看了贴在文件上的卢信子和边孝植的照片,河班长很不满意。因为两张都是十六年前的照片,拿这个当侦破材料,实在太不像话了。现在面孔变多了。要从边孝植十二岁的照片里找寻持有柳甲宗的护照的人的面相,简直是白费劲。

这次,他把两个指纹拿来对照。一个是十六年前出国时在身分证明书上留下的指纹,另一个是从昨天晚上死于交通事故的人的手上采取的指纹。两个指纹一致。这就证实了两个案犯中一个的身分。他就是十二岁拉着母亲的手到美国去的边孝植。但是他已经死了,永远沉默了。从他的身上能搞到什么呢?

他和孙昌诗的死、吴妙花的失踪有关,这已经是在某种程度上暴露出来的事实。而且他残酷地杀害了金玉子和李明姬。她们真是偶然地、十分倒霉地、不明不白地死在一个疯子的手里。

伪造许文子的护照入境的卢信子的指纹也在十六年前制定的身份证明文件中找到了。但是卢信子虽然是持假护照入境的,又是边孝植的母亲,但要说她是案犯,还没有确凿的证据。她只能是一个最大的嫌疑犯。

赶快把她找出来是当务之急。然而,可以依据找她的,只是她拿着许文子的护照到处乱跑这样一点和她十六年前的照片。

这期间自然有许多女人受到警察的传讯。警察红了眼睛想找出持有许文子的护照的女人。但是这个女人还没有找到。

现在搞到了照片,自然希望侦破能有进展。但这是很久以前的照片。不过,也有尽管时间过了很久,并没有什么变化的人。河班长希望卢信子也没有什么改变,同时关照把卢信子的照片放大做成传单。

霎时几万张传单做好了,发送到全国各地。警察情报员好像是适逢其时,拿着传单找寻相似的面孔。但是找寻卢信子的工作有一个弱点,那就是不能公开进行。因此只得秘密寻找,诸如把传单贴在布告栏上一类的做法。由于还不能认定她是案犯,只好这么干。

回汉城之前,也就是边孝植出车祸当场死亡的第二天,徐文镐刑警由于有事要调查,没有跟河班长一起回京,留在了后面。

那件所谓要查的事,就是要追查死去的边孝植在那儿的行踪。他以出租汽车司机为对象,进行查询,证实了边孝植在死的前一天清晨从站前乘车到寺庙去过。那个出租汽车司机这样作证说:

“那是一个从汉城来的火车上下来的人。那人说跟着前面的车子走,不要让它发现。”

“乘前面那辆车的是什么人?”

“有好几个人。全是男的,三四个哩!替他们开车的司机知道。”

第二个司机是这样作证的:

“两个像是大学生,另一个是中年男人。他们不是一路的,因为方向相同,就一起乘上了车。穿的全是登山服,看来……”

他说,好像是从汉城来登山的。

“他们是在庙门口下车的吗?”

“对。你也看见了,雪下得很大,不能上山。现在雪虽然停了,但昨天下得很大。”

如果说不能上山,那么后来怎么样了呢?

向把守入口的管理员和警察了解的结果是,那天全面禁止进山。对当天早上发生的事情,巡警是这样说的:

“在我们还没有出来之前,一大清早好像有几个人上山了。我们一赶上去,两个小伙子便下来了。他们是从汉城来的大学生。他们说有一个中年男子上山了。我们赶上去一看,真有一个男人独自朝山上爬,所以我们就强迫他下山。”

徐文镐刑警又以这一带的旅馆为对象进行查问。终于找到了那个男人投宿的旅馆。把替那个男人开车的出租汽车司机、强迫他下山的巡警,还有旅馆老板的证词综合起来看,得出一个印象:那人跟崔基凤很相像。

徐刑警了解到在那人住宿的房间里出了某种事情,心里很紧张,好像心里的一个疑团这才解开了。

“半夜里,我正在睡觉。突然听见有人喊抓强盗,我连忙跑出来看。只见那人手里拿着一只破啤酒瓶,赤脚站在院子里,好像吓昏了。打听下来,原来是强盗进入他的房间,被他用啤酒瓶砸了一下逃走了。据那人说,强盗可能伤得不轻。”

找边孝植住宿的旅馆并没有花多少时间。那地方旅馆不到十家,因此很容易就找到。那家旅馆坐落在和崔基凤住的旅馆相距不到二十余米的地方。用旅馆老板的话来说,从早到晚没有动静,开门一看,客人已经走了,有个什么东西放在外面,是客人留下的一只小旅行皮包。那只包是只能放一些随身携带的小东西的皮制的简单挎包。

“我准备再等一天,如果客人不来找,就送到支局去。”

“里面的东西你动过没有?”

“一样也没有碰过。”

他把皮包里的东西全部掏出来,一样一样仔细看了一遍。手绢、洋烟听头(里面能装十二支香烟)、墨镜、气体打火机、一百元一枚的铜板九枚和十元一枚的铜板八枚。还有一家名叫宫殿的西洋饭店生产的携带式火柴盒、笔记本、膏药、圆珠笔(这也是名叫宫殿的西洋饭店生产的)、牙刷、牙膏等等……

徐刑警又把这些东西重新装到皮包里,苦苦思索起来。

边孝植从汉城起,就一路跟踪崔基凤。是不是他闯入崔基凤住宿的房间,被崔基凤用酒瓶砸了一下又逃走了?然而,他为什么要钻到崔基凤的房间里去呢?是不是想杀崔基凤?是不是反而被崔基凤砸了?他为什么要跟到这儿来杀崔基凤呢?其理由究竟是什么?崔基凤现在在哪里?据旅馆老板说,崔基凤好像一点也没有受伤。徐刑警心想这真是万幸。

十二岁小小年纪就到美国去的边孝植,十六年后回到韩国要杀崔基凤,是不是他以前就认识崔基凤?当中隔了十六年,这就叫人得出一个结论:十二岁之前他就认识崔基凤。然而,这个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而他完全不认识崔基凤的可能性倒很大。他回韩国以后才了解到有关崔基凤的事情,也许是通过什么人了解到的。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干吗要把崔基凤的事情告诉边孝植呢?理由很简单。

要除掉崔基凤,就不得不把有关崔基凤的事情告诉他。总而言之,有一个什么人托他除掉崔基凤,所以他要干掉崔基凤!

那么,不找到那个人,也就是不把他背后的人找出来是不行的。这案件的幕后人物——主犯是谁呢?是他的妈妈卢信子吗?卢信子和崔基凤原来就认识吗?一连串的疑问搞得徐刑警昏头昏脑。

徐刑警回到汉城调查了卢信子十六年的出入境情况。出入境管理事务所的电脑只不过隔了五分钟,就显示出有关卢信子的材料。

她六八年赴美以后,总共回韩国十六次。但这个数字只是她以真名入境的记录。所以如果把以假护照入境的加在一起,次数可能要比实际表现出来的多得多。如果把她以真名入境的次数按年度来看,六九年五月是第一次回国。第二年二月、八月连续两次入境;七一年六月一次;七二年一月和九月各一次;七三年七四年各一次;七五年总共三次;看来,当年她的工作好像很忙。然后是七六年到七九年,每年入境两次。七九年以后,以真名入境的情况电脑里没有反映。

十六次出发地点都不一样。是从洛杉矶、圣佛朗西斯科、纽约、夏威夷等地出发的。

反正这个女人有许多地方不可理解。有什么事情要如此频繁地到韩国来?别人一旦移居了,在站稳脚跟之前是很难回归祖国的。她可真是死乞白赖地要回来。她哪来的那么多旅费呢?没有证据可以说明她得到了一大笔财产,也没有证据可以说明她在美国挣了大钱。她是个没有职业的人。

徐刑警注意到通过国际刑警组织搞来的情报中的下一项:“卢信子在美国从事诈骗和贩毒,是正在搜捕的人。”如果不是因为什么违法的事情,她是不会如此频繁地到韩国来的。所谓违法的事,是不是就是从事诈骗和贩毒呢?在这关系网中,她是不是在美国和韩国之间进行联络的成员呢?

徐刑警对河班长谈了自己的看法。河班长很感兴趣地听罢,一面点头,一面表示有同感:

“唔。谈得好像是这么回事。”

“诈骗个人独自可以干,贩毒则需要组织的力量。无论如何还是贩毒的可能性大。”

“那么,就从这方面调查。”

“知道。今天晚上我想到这儿去看看,您不想一起去吗?”

徐刑警把火柴盒掏出来给河班长看。

“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从死了的边孝植皮包里找出来的东西,是一爿名叫宫殿的西洋餐馆生产的。”

河班长看了看火柴盒点点头。

徐刑警掏出圆珠笔:

“这也是西洋餐馆做的。边孝植好像常到那儿去。尽管没把握,但也说不准。所以想去一趟。”

宫殿餐馆位于江南。

他们到达那地方的时候,发现那座建筑坐落在高高的山上,俯视着江面。从楼房四周的大窗户里隐隐地射出给人以一种温暖感觉的灯光。这家餐馆是用红砖砌的,相当现代化,好像建成不久,乍一看,显得非常高级。

停车场上停着一排排高级小轿车。衣着寒酸的刑警自然要在它门口望而却步,不敢昂然直入。

“这好像是高级社交俱乐部。”徐刑警看着河班长的脸色说。

“是不是来错了。”河班长皱起眉头。

“既然已经到了这儿,就进去一下。”

“身上没有带多少钱。”

“不吃不喝,挺着呗!”

他们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脚下的地毯十分柔软。

室内尽管很宽大,但给人一种温馨的感觉。在外面冻僵了的身体,一进去好像就松弛开来了。

一坐下去就陷得很深的高级皮沙发沿大理石墙放着,中间的地方有几对男女互相搂抱着在跳舞。颇有风格的高级室内装饰和气氛使两个刑警感到压抑。

音乐、舞蹈、说话声全都是很轻很轻的,那儿有一种在别处感觉不到的过分的寂静。客人们好像也都是谈吐文雅,大声喧哗简直是失礼。

两个刑警尽管发觉自己来错了,但畏畏缩缩地回去又伤自尊心,所以也没有出去。不过,他们也没想到要找个位子坐下,只是在那儿磨蹭。

“真别扭!”

“看来是跑错了门!”

两人避开周围人的眼光小声说。他们是和那儿气氛不相配的异邦人和侵入者。

“是会员吗?”

守门的男人郑重其事地问他们。尽管问得彬彬有礼,但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探究这两个侵入者的目光。

“不是。”

徐刑警心想这就对了。这儿肯定不是谁都可以进来的,而是以会员制来经营的高级社交俱乐部。

“不是会员不大好办。”

系着蝴蝶领结的中年男人脸上的微笑一下子消失了。

“知道。我们来有事!”河班长板着脸说。

“什么事?”

河班长凑到那人的耳朵跟前,低声说:

“我们是从警察局来的。”

“啊,是吗?有什么事……”

那男人重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们一番。

雪不下了,风却刮得很猛了。街上尘土飞扬,连眼睛都睁不大开。尽管他刚才背着风站着,但没法避开尘土。他揉揉眼睛,看着对面的大楼。

二十层的白大理石大楼里突然亮堂起来,那是因为通了电。然而街上却黑下来了。

崔基凤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站在那里。他是不知不觉地走到这儿来的。

“哥哥,走吧,冷!”妹妹秀美缩着肩膀说。

崔基凤见着妹妹是在三个钟头之前。他是打电话给家里把妹妹喊出来的。去智利山以后,他还没有回过家。他怕母亲和弟弟、妹妹担心,一天给家里打两次电话,但不回家。

“这就是你嫂子家办的会社的大楼。”

他用下巴指指吴妙花的母亲经营的会社大楼。

“是吗?”

秀美张大了嘴巴,看了看大楼。

“想干活?”

“家里就是出了事,会社也得办下去。”

他抽出一支烟来点火。浪费了好几根火柴,才勉强点着。

“现在去吃晚饭吧!”

由于天气太冷,秀美向往暖和的地方。但是崔基凤不想马上吃饭。

“等一等。

“你这是干吗?”

秀美的眼神在问:“站在这儿看那座大楼,心里不难过吗?”

“你冷,到那座大楼的地下茶馆里去吧,我要到一个地方去一下。

“你要到哪儿去?”

“我到那里面去一下就来。”

“去干什么?”

秀美用担心的眼光看着哥哥。他不知道哥哥要干什么,心里很不安。在她看来,哥哥好像有点自暴自弃,一切都不放在心上,但这反而像刮风中心一样显得不安稳。

“有事。”

“别去了,回家休息吧!”

她拉着哥哥的胳膊。

“我叫你怎么办,你就怎么办嘛!到茶馆里去等着!”他突然厉声说道。

秀美马上就缩回去了。他看着秀美穿过马路,走进大楼底下的茶馆,自己也过了马路,不觉看了看周围。环视了周围以后,登上几级台阶,朝旋转门走去。手表的指针指着五点十五分。

推门进去,迎接他的是一间宽敞的大厅。守卫坐在大厅那一面的墙边,许多人走来走去。

大楼很大,别的企业也进来了。那些企业的名称都挨次序贴在墙上。

吴妙花母亲当会长,和S集团使用十楼以上的全部楼面。S建筑、S通运、S融通、S食品、S……在看这些招牌的时候,崔基凤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嘴巴。他知道企业很大,但不知道如此庞大。

所幸,门卫没有注意他。跟各个企业有关系的人不断地进进出出,门卫也没法一个一个都注意到,一般都是负责引一下路。

妙花的母亲闵蕙龄如今生病躺在家里。她的丈夫吴明国在妻子手下当社长,他来会社的可能性很大。由于他不是妙花的生父,自然不会像闵蕙龄那样悲痛叹息。

闵蕙龄之所以当上会长,是因为她的头一个丈夫突然去世。据妙花说,她爸爸是患癌症去世的,当时四十九岁,闵蕙龄四十五岁。

丈夫死了一年以后,闵蕙龄和建筑公司的常务、现在的丈夫结了婚。吴明国和妙花的生父是远房本家。他有两个前妻生的儿子。崔基凤知道他的前妻现正关在精神病院里。

吴明国托妻子的福登上了社长的宝座。然而那社长只不过是集团里的建筑会社的社长,而且再也上不去了。闵蕙龄雄踞在他的头上,所以他只能当社长。作为一个男人,而且还是丈夫,果真满足于这个位置吗?

闵蕙龄为什么不把位置让给丈夫呢?在妻子处于更高的地位的情况下,夫妻之间果真能维持圆满的关系吗?

崔基凤常常担心这一点。但是他从来没听见妙花谈起过这件事。妙花也从来不跟他谈家里事和会社的事,好像她对这些事根本不关心。

他悄悄地看了看贴在墙面上的会社名称。S建筑在十五楼。他向电梯跟前走去。电梯的门打开了,许多人涌了出来。离下班时间还有一会儿。

崔基凤走进电梯,里面只有他一个人。漂亮的女电梯司机问他上几楼,他说请开到十五楼,然后又问S建筑社长吴明国先生下班了没有。女电梯司机摇摇头,说是不知道。

不一会儿,崔基凤在十五楼下了电梯,在走廊里踱了一会儿步。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铺着大理石,像湖里的水一样安静。那走廊像迷宫一样弯弯曲曲。

他看了看画着箭头的指路牌,首先到盥洗室去。盥洗室也全都铺着大理石,他走到洗脸盆跟前,在热水里洗了脸和手,觉得爽快了些。

他从盥洗室出来,不由得愣住了,因为吴明国恰好从盥洗室的门口走过,一个看上去像秘书的人紧跟在他身后。看见他们站在电梯门口,崔基凤又回到盥洗室里面。隔了一会儿出来一看,已经看不见他们的人影了。

电梯一共有四台,他飞快地东揿一下电钮西揿一下电钮,乘上了一台最先到达的电梯。

他在一楼下了电梯,横穿过大厅飞快地走到外面。只见吴明国和秘书站在大门口。崔基凤连忙到妹妹待着的茶馆里去看看。秀美面朝大门口,低头坐着。崔基凤对她打了个手势,叫她赶快付了茶钱出来。

“那车子里坐的就是我的丈人,名叫吴明国。”他凑在妹妹的耳朵边小声说。

他一面说一面急急忙忙走到外面,乘上一辆出租汽车。

“知道。在礼堂里看见过。”

“从现在起我们要跟着他。”

崔基凤关照司机跟着前面那辆日本车。

“要干什么?”秀美掩饰不住不安的表情问道。

“你别吭声!”

他抱着膀子凝视着前方。看见他决心很大,秀美闭上了嘴巴。

日本车开上了南山的循环路,车里只有司机和吴明国两个人。吴明国深深地埋在后边的座位里。

“那位,不是回家吧?”

“不是。跟回家正好是反方向。”

崔基凤关照司机,让他小心地跟踪,不要被人发现。司机扑哧一笑,通过反光镜瞟了他一眼。

吴明国的车改变方向朝梨泰园开去,在卖便宜货的商店鳞次栉比的地方停了下来。现在街上已经完全黑了。日本车一动不动地在那儿停了好半天。出租车也熄了火,悄悄地停在黑暗中。

“有人到车子跟前来了。”秀美着急地低声说。

果然,看见有一个人从咖啡厅里出来朝日本车跟前走,是个男的,帽子压得低低的,给人以深刻的印象是,他尽量不想把脸露出来。车子后边的门开了,戴帽子的男人钻进去不见了。不一会儿车又开动了,出租车也跟着开动了。日本车绕过圆形广场朝南开。

“继续跟踪吗?”出租车司机问道。

“对。继续跟踪。”崔基凤好像下了很大决心似地说。

秀美不安地看了哥哥一眼,又把视线投向前方。

出租车司机的驾驶技术非常出色,要保持适当距离跟踪前面的车子很不容易,但他干得很好。要是有风险的话,车费收得很多。

日本车转向江边公路,一开到江边就开始加速了。出租车司机改变了一下姿势,使劲换了一下排挡。日本车和出租车当中有三辆车子。这些车子起到了掩护它的作用。

十五分钟以后,他们开到潜水桥上,过了潜水桥,日本车就向左边拐弯,然后又朝江边公路驶去。

“是有事非得跟踪不可吗?”秀美忍不住问道。

崔基凤摇摇头。

“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跟着它呢?”

“我也不知道,觉得应当干点什么事,就跟着了。我总不能无所作为吧!”

“不过,干吗非跟踪他……”

秀美好像怎么也不能理解,瞅了他一眼。崔基凤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顶黑色运动帽,帽子前面贴着一个白色的K字。

“这是顶什么帽子?”

“这是一顶偶然落到我手里的帽子。我在旅馆房里睡觉,有一个人偷偷地跑进来。我打了他一下,他把这顶帽子丢下逃走了。我就是来调查这个的,你瞧!”

他指着印在帽子旁边的小金字。车里很黑,秀美看不见那些字。这时后面车子的灯光射到车内来了,秀美趁此机会飞快地瞥了一眼,那是“K地区俱乐部”。

“这是什么?”

“这是高尔夫球俱乐部的名称。了解下来,这种帽子是发给俱乐部正式会员的,为了纪念成立十周年。K俱乐部可是上流社会的名人出入的俱乐部,所以可以说是有别于其他高尔夫球俱乐部的国内最高级的高尔夫球俱乐部。然而想干掉我的人非常年轻。尽管没看清楚,但好像是个年轻小伙子。如果确实是小伙子,那个年纪是不可能成为K俱乐部的会员的。因此这个帽子也就不可能是他的,也许是偷米的,借来的,或者是讨来的。”

汽车停住了。一幢最大限度地体现了现代意识的漂亮大厦挡住了车子的去路。这是以宫殿为名的西洋餐馆。崔基凤他们看见吴明国和戴鸭舌帽的人从汽车上下来了。

“不要开到里面去,请停在那边。”

出租车打宫殿前面穿过,又开出去一段路停下。崔基凤和秀美从车上下来。一阵大风迎面而过。他们抬起头来看了看西洋餐馆的建筑,是一幢五层楼房。

“冷得要死!”秀美挽着崔基凤,跺着脚。

“怎么办?”

崔基凤环视周围,附近连一家可以暖暖身子的茶馆也没有。他只好带着妹妹到台阶底下去避风,但还是一样冷。

“没办法,到里面去吃点什么!”

“碰上他怎么办?”秀美非常不安地问道。

“碰上了也没办法,呆在这儿会冻死的。早知如此,稍微乔装改扮一下……”

他拉着妹妹的手,转到正门,通过正门,穿过一片空地朝前走。大门的转门是用厚玻璃做的。他们推门进去,一个佩着蝴蝶领结、颇有风度的中年男人,略微弯了弯上半身,迎了上来。

“请进,是会员吗?”

“不是。”崔基凤慌忙说。

“不是会员就不好办了,这儿实行的是会员制。”

那男人好像有点瞧不起他们似地看了他们一眼。

“啊,是吗?”

崔基凤环视室内。在暗淡的灯光下,穿得漂漂亮亮的绅士淑女风度翩翩地坐在桌子旁边,静悄悄地喝酒。他们当中没有吴明国。

“对不起。”

崔基凤跌跌撞撞转身要出去,却又鼓起勇气问道:

“刚才进来的两个人在哪里?一个戴帽子的和一个胖胖的。”

“他们上楼去了。”

“哦,所以才看不见他们!他们上几楼?”

“你打听这个干吗?”男人用警惕的眼光看着他们问道。

“哦,我认识他们,只不过随口问问罢了。他们是这儿的会员吗?”

“吴社长是会员,另一个不是。”

“不是会员也可以进去?”秀美冒冒失失地问。

“跟会员一起来可以进去。”

“那么我们也得带一个会员来!”

秀美刚挖苦他,那男人就把门打开说:

“请你们出去,妨碍交通!”

他尽管郑重其事,但话里带有相当的侮辱性。崔基凤兄妹两个咬着嘴唇离开了那地方。现在真的没有地方可去了,但崔基凤不肯回去,还舍不得地在餐馆前面打转。

“哥哥,走吧,冷死了。”

“再等一等,会有办法的。”

这时看见有一辆出租汽车开了过来。是一辆空车。崔基凤举起手让车停下。出租车刚停稳,他们就钻了进去。

“开到这儿的停车场里边去。”

崔基凤指指宫殿停车场。汽车开到了停车场里面,崔基凤指着一块僻静的地方,让司机把车停下说:

“不知道要一个钟头还是两个钟头,反正从现在起,这辆车子我包了。一定多给你一些钱,怎么样?”

司机的脸上一亮。实际上他非常疲倦,赚头不好,正在发愁。崔基凤说一小时给他一万元,他一口答应。

“你把暖气开开,免得受冻。”

崔基凤的话音刚落,司机就把暖气打开了。车里顿时暖和起来。

“喏,现在不冷了吧?”

崔基凤冲着妹妹微微一笑。

“在这儿等吗?”

“当然。这儿暖和,好呀!”

司机又拧了一下无线电开关,音乐响了起来。

“刚才没有讲完的话接着讲下去。”

“刚才说了什么?”

“刚才不是谈K俱乐部的帽子吗?”

秀美对他晃了晃黑运动帽。

“哦,对了。这话谈了一半?谈到哪儿啦?”

“谈到想害你的那个小伙子不会是K俱乐部会员。那俱乐部是上流社会名人聚会的场所。因此这个小伙子肯定是从K俱乐部会员那儿借来、偷来或者是要来这顶帽子的。”

“唔,对。所以我就在考虑我身边的人当中有没有K俱乐部的会员?自然而然地就想到了两个人。这两个人是谁呢?”

“K俱乐部会员是上流社会名人。那里可能也有钱很多的财阀级的人士吧。”

“这还用说!”

“这种人如果是身边的人的话,除了进去的吴明国社长,还有谁?”

“对。你也很聪明,首先就想到了他。那么,还有一个是谁呢?”

秀美摇摇头。

“想不出。”

“妙花的母亲闵蕙龄。”

“她也打高尔夫球?”

“当然。最近女人也打高尔夫球。我向K俱乐部打听过他们两个,跟我们想象的一样,两个人都是那儿的会员。”

“那么,这帽子是从他们那儿漏出来的吗?”

“不……”

崔基凤用没有把握的口气说着,摇摇头。他烦躁地吸着烟,接着说:

“眼下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顶帽子是从他们两位那儿漏出来的。我只是觉得有这个可能而已。”

无线电里传出电影《巴庇隆》的主题歌。他们闭着嘴,直到音乐结束。

“我觉得我像巴庇隆。”音乐一结束,崔基凤就自言自语地说。

秀美差点要淌眼泪了,她抓住了哥哥的手,哥哥的手像冰一样冷。

“你不要这样想。”

“我一定要像巴庇隆那样,挣脱加在我身上的枷锁。起先我想把一切都忘掉,但这是不可能的。我发觉这才是自我欺骗,自我逃避,所以想碰一碰看!”

“哥哥,你的恶名不是已经洗刷掉了吗?”

“从法律上看是这样。不过,一副更沉重的枷锁套在我脖子上。我要是不摆脱这副枷锁,好像就不能重新过社会生活。最可怕的枷锁是吴妙花。她的失踪是弄得我不得安宁的最重要的因素之一。对她的失踪我装作不知道,好像什么事情也做不成。我的良心也不允许,吴妙花仿佛每天晚上都在呼唤我,好像她的灵魂在焦急地找我。”

“她是个坏女人!”秀美愤愤地说。

“不是。”

崔基凤也用与秀美一样强硬的口气否认。

“哥哥,你为她毁了自己的一生,干吗还要卫护她?”

“不是卫护她。她确实不是个坏女人,但我无法理解她。”

“我对她、对你都不能理解。你们两个都是怪人!”

“慢!”

崔基凤举起手制止秀美。一辆出租车开到停车场里,停在大门口。两个男人从车上下来,是河班长和徐刑警。

“咦,他们怎么会到这儿来?”崔基凤不免有点惊讶。

“莫非是来找我们的?”

他们对秀美来说也不是陌生人。不一会儿,他们推开大门,消失在门里。崔基凤想他们不会是高级社交俱乐部的会员,肯定是刑警抓住了什么线索。在这儿看见刑警也许是偶然一次,但从另一方面来想,也许是我们在追逐什么共同的目标。

“不要跟他们见面。”秀美担心地说。

“不会见面的。”

他们是不是来找吴明国?如果不是找他,还有什么人要找呢?

“我们回去吧!”

秀美又显出担心的神情,但崔基凤不想动弹。他打算手里没有抓到实在的东西,就一直呆在车里。司机也许是对他们的谈话不感兴趣,把上身仰到后边睡大觉。

经理难堪地坐着,桌上放着边孝植的照片。

两个刑警连手都没有碰一下酒杯,单等经理开口。但是经理轻易不肯开口。河班长等急了,神经质地说:

“你不老老实实地说,我们只好把你带走。你是在这儿说,还是跟我们一块儿走?”

经理神情不安地看了看周围,然后勉强开口说道:

“实际上是来过几次。他要求我替他保密,所以……”

“谁要求你的?”

经理又闭上了嘴巴。

“这个小伙子被杀了。”

经理听了徐刑警的话,显出吃惊的样子。

“你还不打算开口?”

“是吴……吴社长。他一再关照,要我对这个小伙子到这儿来过的事保密。”

两个刑警的表情变得呆板起来。

“吴社长?是吴明国?”河班长这样问道,他的眼睛变成了三角眼。

“对。是S建筑的吴社长。”

“这小伙子经常在这儿跟吴社长会面吗?”

“不经常,有时见见面。”

“是什么时候开始见面的?”

“有两三个月了。”

响起了轻轻的拍手声。有一个很眼熟的女歌手开始唱歌了。经理掩饰不住不安的神色,眼睛老是东躲西闪的。那女歌手的歌声无法进入两个刑警的耳朵里。

“这里上面有房间,他们两个常在那里见面。”经理用手指着上面说。

“总是两个人见面?是不是还有别的人?”

“有。还有一个男的。那人常常戴一顶帽子,到底是干什么的,就不知道了。”

“不是这儿的会员吧?”

“不是。”

“吴社长的夫人闵蕙龄也是这儿的会员吗?”

“对。是会员。”

“她不到这儿来?”

“有时也来。不过,最近没看见。”

“闵女士也在这儿会见那个小伙子吗?”

“不。到这儿来的常常是以吴社长为首的几个人,好像是来商量会社的事。”

自从吴妙花失踪以后,闵蕙龄几乎是在家里半步不出,自然不会到这儿来。但吴明国不同,继续出入会社,而且这一阵还到这儿餐馆来。经理又告诉他们一个惊人的事实:

“现在吴社长和那个戴帽子的人在上面。不久以前刚来的。”

“是吗?”

“在二楼的密室里喝酒。我告诉你们了,务必请你们保密。”

“当然保密。我们到这儿来过了,你也绝对不能说出去。”

“绝对不说。”

“他们往往只在那个房里喝酒?”

“不。”

“拜托你一件事。”河班长突然神情严肃地说。

“什么事?”

“你我有约在先。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我们要在密室里按一个窃听器,请你帮忙。”

“现在马上就装?”经理困惑地问道。

“不是现在,明天装。”

经理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警察认为有必要,我一定帮忙。”

“谢谢。以后吴社长来,你就把他带到有窃听器的房间里去。这能办到吗?”

“唔,能。他常常是在来之前打个电话来,所以完全能办到。”

“今天晚上我们在这儿等着。吴社长走,你告诉我们一声。

“知道。”

“你忙去吧!”

两个刑警每人面前放着一杯鸡尾酒坐着。女歌手进去了,这次是男歌手上场。男歌手弹着吉他唱歌。

“边孝植在这儿见过吴社长,真想不到。”

河班长点点头,把酒杯端到嘴边。

“现在才好像大致有了点轮廓。”

“吴社长是不是幕后人?”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

“是不是因为他不是吴妙花的亲爸爸?”

“是的。而且,他一直只不过是在太太手下拿薪水的一个社长。这就不可能不发生问题。”

徐刑警没有显出同意他的说法的神情。

“这一点应当是一上来就纳入我们思考范围的事项,由于断定没有这个可能性,所以……”

河班长举起手来制止他。

“这都怪我们的搜查工作跟不上吴明国要的花招。反正再等一阵,他的假面具是一定会被摘掉的。”

这时,经理急忙走来。

“吴社长马上就要走了。”

徐刑警一听,先跑出去喊出租车。但一下子没看见有空车。他发现停车场角落里有一辆出租车没有开灯停在那里,但不知怎的好像不会马上就开。他还看见司机坐在里面睡觉,便急忙跑了过去。

司机果真在睡觉。后座上坐着两个客人,暗中看不大清楚。他敲敲驾驶座的门,司机揉揉眼睛支起上半身。

“这车不开吗?”

“不开。

司机摇摇头,打了个大呵欠。

“为什么不开?”

“等人。”

司机摇上车窗,又仰头睡觉。这时恰巧有一辆自备汽车开进来停下。车上下来一男一女。自备汽车不想在停车场里逗留,向车道开去。徐刑警奔过去让它停下。

“这车,对不起。我多给你一些辛苦费!”

年轻的男人爽快地答应了。

再一看,这车是自备汽车。然而,情况紧急,也顾不得追究这些,所以两个刑警二话没说,便乘了上去。

不一会儿,吴明国和戴帽子的男人走到大门外面来了。日本车像滑行似地朝大门边靠去。

“你看见过那个戴帽子的人吗?”河班长眼睛一亮问道。

“第一次看见。他戴着帽子,看不大清楚,好像相当注意周围,不愿意被人发现。”

两个刑警由于在并没有寄予什么希望的地方发现了意外的情况而兴奋不已。

吴社长的日本车开出了停车场。

“跟上那辆车。请你小心点儿,不要被他发现。”

对司机下了命令以后,两个刑警注视着前方。他们乘的车一出发,一直安安稳稳停在角落里的汽车也就悄悄地滑了出来。

“刑警大概是盯上吴社长了。”黑暗里传来秀美紧张的声音。

“事情变得奇怪起来了。我们变成在最后面盯梢了。”

崔基凤也同样紧张。他根本没有估计到事情会变得这样。他只是深切地感到,事态越来越复杂,好像钻进了死胡同。从这一点来看,可以认为是最终交了好运。

三辆汽车沿着江岸飞驶。当然,三辆车不是首尾相衔地朝前开。因为这样盯梢马上就会被发觉,所以三辆汽车当中夹了别的车。

“也许会出事,不知道是应该我先下去,还是你先下去。当然,我们心里要做好应付这种局面的准备。”

“太可怕了?”

秀美也许是害怕了,搂住哥哥的胳膊。

“别害怕。我不会让你干危险的事情的,大可不要担心。”

不一会儿,日本高级进口轿车转向了梨泰国那边。

“到了刚才那地方。”

日本车开始减速,不一会儿慢慢停住了。门开了,戴帽子的男人下了车,手里拎着一只007皮包。这是刚才没有看见的。他们还看见刑警的车上也下来一个人。

“来,你下去。”

崔基凤推了推秀美。秀美心里发慌,磨磨蹭蹭的。

“你去跟踪那个戴帽子的人,能跟到什么地方,就跟到什么地方。当然,不能被刑警发现。我已经暴露了,不能再跟在他后面走。事情完了,你就回家去!待会儿我给你打电话。来,这个你拿着,需要的时候用!”

他随手掏出几张纸币,塞到秀美手里,把她推了出去。

秀美稀里糊涂被推下了车,茫然失措地站在那里。看见戴帽子的男人消失在马路对面的拐角上,便飞快地朝那边走去。崔基凤担心地看着妹妹的背影,看了好一阵,然后才让开车。

日本车子里现在只有司机和吴明国。它的后面跟着河班长乘的国产小轿车,再后面是崔基凤乘的出租车。

如果说日本车子跑一整夜,另外两部车子也不会放松它,也会沿着同一轨道奔驰。然而,那车子径直朝家里那儿开去,仿佛是在嘲笑跟踪者。一转眼,便驶进了宅院里。

崔基凤赶快从车上下来,观察河班长的动静。河班长在车于上没有下来,在他家门口等了好一阵,然后才下车走到大门口。

俄顷门开了,河班长消失在门里。

崔基凤担心起秀美来了。所以他又乘车返回梨泰园,在刚才分手的地方下车,在附近转了一圈,但未找到秀美。他又给家里打了个电话,秀美还没回去。崔基凤更加不安。

河班长进到屋里的时候,吴明国连衣服也没来得及换,坐在沙发上迎接他。因为警官总是不问时间随时进出,所以河班长突然出现,他也并不觉得奇怪。

“您好像刚回来!”

河班长一跟他招呼,吴社长就皱起眉头点点头。他脸上露出瞧不起警官而且不信任他们的表情。其理由是因为警察没能很快破案。

这种情况任何时候都会碰到,所以警官们都不当它一回事,装不知道,但心中不快,这也是事实。

闵蕙龄也坐在房间里。她干瘪得几乎认不出来了。美丽的面貌不见了,非常枯瘦,颧骨突出,两只眼睛失神地在空中盘旋,头发披散着,嘴边不时浮起一丝微妙的笑容。衣服随便披在身上,黑裙子上面加了一件紫色的小袄。

她对河班长也是似看非看的。两个人的眼睛碰到一起,她就楞怔地瞅河班长一眼,然后把视线转向空中,悄悄地微微一笑。河班长看见她这种样子,不禁目瞪口呆。

这一阵,河班长四处奔忙,很少有机会看到闵蕙龄。就是到她家里来看她,也由于她几乎是寝食俱废地躺在床上,没有机会跟她谈话。

天哪,怎么会变得这样?这等于是完全死了。冲击再大,能变得这样吗?连不容易动感情的他也非常可怜起闵蕙龄来。

女佣煮好咖啡端了过来。她六十不到,任何时候眼睛总是朝下垂着,不跟别人的视线相碰,行动非常文静和恭谨。干枯的脸上几乎没有表情,体现出一种达观的气概,好像心甘情愿地接受这样一个事实:这么一把年纪,是应当在别人家里当女佣。头发花白,眼睫毛几乎等于没有。

她放下茶杯,悄悄地走了出去,河班长看着她的背影突然问道:

“她在你家干活有多久了?”

闵蕙龄瞅着天空,吴社长皱起了眉头。隔了半天,才无可奈何地说:

“一年多一点。

“没有亲属?”河班长又问。

“大概没有,所以这么一把年纪还在别人家里当女佣。”吴社长冷冷地说,几乎是在埋怨对方。

“最好是我们两个人谈谈……”

“又有什么话要谈?”吴社长眼睛睁得溜圆。

“对不起。”河班长显出抱歉的神情。

吴社长打开房间一边的门走了进去。那是一个暗间。

对面墙上摆满了各种洋酒,一边的墙面完全是镜子。吴社长走到架子旁边,瞅了河班长一眼:

“你喝什么?”

“来一杯苏格兰威士忌。”河班长低声下气地说。

他想经济实力就这么了不起吗?吴社长斟了两杯苏格兰威士忌,把一杯推到河班长这边。

“请。

“谢谢。”

河班长端起杯子朝嘴边送。吴社长穿着衬衫,把领结解开。

“侦破停顿了吗?”吴社长连看也不看他一眼,突然问道。

“哦,没有。在继续侦破。”

河班长用手背擦擦沾在嘴上的酒。吴社长用非常不信任的眼光瞪着河班长。

“现在我们家里完蛋了。你一看就知道,我内人完全糊涂了。听不懂话,也不会说话,想不到妙花对她的打击这么大。”

“我看见闵太太也吃了一惊,想不到这么严重。”河班长小心翼翼地看着对方的脸色说。

“不是只有一个女儿吗?尽管不是我的亲骨肉,但对我的内人来说只有妙花一个。好容易养大的女儿度蜜月失踪了,她发疯也是不无道理的。”

吴社长身体好像有点歪扭了,两只眼睛里顿时眼泪汪汪,一副苦恼的样子。

“不知道究竟应该怎么办。”

他绝望地摇摇头,端起酒杯把烈性酒一饮而尽。

“应该让她住医院。”

“你不说,我也想到了。不过,这是明摆着的,只要妙花一出现,她马上就会好起来。让她住院,她就不会好了。”

“趁着情况还没有进一步恶化,最好让她住医院。”

“让她住院,就得把她送进精神病院,我怎么能亲手把她送到那种地方去呢?我不忍心干这种事!”

他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表情非常痛苦。然后突然睁大眼睛问道:

“崔基凤那家伙怎么样了?”

“我们也不晓得他的消息。据说一个人到远处旅行去了,也不知道究竟到哪儿去了。”

“该死的!”他咬牙切齿地诅咒崔基凤。

“你很恨他吧?”

河班长想看看他的反应。果然,话音刚落,他就大发脾气。

“还能不恨?想想吧!我认为警察犯了个大错误。他是凶犯,我的看法没有变。我弄不懂你们为什么要放他!”

“他要是凶犯,那该多好,可他不是凶犯。”

“你说他不是凶犯,有什么根据?”

“据我们调查的结果,他不是凶犯,所以我们把他放了。”

“以后你们要后悔的!”

“是吗?”

吴社长还不知道边孝植死了。边孝植之死现在是绝密。河班长本来想说这件事,但憋住了,说:

“我们正在追捕一个我们认为是凶犯的小伙子。”

“那小伙子是谁?”吴社长眼睛一亮问道。

“他被捕只是时间问题。”

“唔,他是谁呢?”

“还不能告诉你,这事在侦破上属于绝密。因此,暂时还不能说。抱歉。”

但吴明国还不罢休,想打听那人是谁。

“早晚会知道的。”

河班长避而不答,观察对方的神情。吴社长好像竭力要做到不动声色,但脸上却明显地表现出焦急的神色。

“你说有话要对我说,那是什么话呀?”

“我知道你们两位,你和闵女士是第二次结婚,那是什么时候呀?”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似乎把吴社长问得一愣。

“现在怎么会问起这件事来?”

“对不起。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了解一下。如果有顾虑,不说也行。”

河班长刚要退后一步,吴社长冷不了开口说:

“你要了解我就告诉你。这事大家都知道,无可隐瞒。我们再婚,唔,哎,有七八年了。当时妙花是上女高①三年级吧!”

①女高,即女子高等学校的简称,相当于我国的女子高中。

“怎么会再婚的呢?”

“我妻子的前夫死了。他叫吴时宪,原来是现在的S集团会长,生病突然死了……他的太太,也就是我现在的妻子,替代他担任会长职务。当时我任建筑部门的常务……就近协助她工作,彼此觉得有需要,就结婚了。”

“原来如此。听下来,你和死去的吴社长是亲戚关系,不过……”

“是远房哥哥。靠着这一层关系,我进了S集团。因此,我妻子碰到疑难的事情,总是来跟我商量。这样就有了感情,结婚了。”

“吴社长当时是单身?”

“唔,是的。是有两个孩子的鳏夫。”

“你是跟原来的夫人离婚了,还是……”

吴社长的脸色阴沉下来。他好像想起来就难过,叹了一口气。

“我跟她是离婚,无可奈何地分手了。”

“我想知道一下为什么?”

吴社长叹了一口气,又把一杯酒倒进嘴里,然后开口说道:

“妻子有不治之症,没法在一块儿生活的病。所以,没法……现在这种事就不谈了吧!”

他好像很难过,挥挥手。但是河班长轻易不肯后退。

“不治之症是什么病?”

“算了!”

“别这样,谈谈吧!”

吴社长瞪了河班长一眼:

“就算你是刑警,也太过分了吧!”

“我是干这一行的,没有办法。对不起。”

吴社长用手指头指指自己的头:

“精神病,不治的精神病!”

河班长在提第二个问题之前,停了好长时间。在这一段时间里,大家沉默。

“你和夫人是正式离婚的吗?”

“好像你还有话要问。不是正式离婚,怎么能重新结婚呢?”

“她现在在什么地方?”

吴社长摇摇头。

“不知道消息?就算离了婚,还有两个她生的孩子嘛!这两个孩子不去看她?”

“这两个孩子早就把自己的妈妈忘了,因为她已经死了。”

“哦,是这么回事!你参加了她的葬礼吗?”

“没能参加。我是几年前在外国的时候听说她死了。”

“是吗?问了一些无谓的事,抱歉。我还要再问一句:听说你的两个孩子现在都在国外,对吗?”

“唔。大的在美国念书,小的在德国念书。所幸两个人念书都不错。”

河班长最后还想提一个问题。这不是别的,就是“下班以后你在哪儿?干了些什么才回家?”但是这个问题与其问他,不如自己去找答案。

另一方面,秀美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坐着。她现在是在某个俱乐部里。这个俱乐部是以美军为对象的,韩国人也来得不少。

俱乐部里震耳欲聋的音乐声非常讨厌,而且烟雾弥漫,喝醉了的酒鬼含糊不清地说话声听起来非常不顺耳。

舞池里有许多人在发疯似地摇晃着身体。秀美从皮包里把眼镜拿出来戴上。她视力不好,需要的时候就拿出来戴。她想要是能用这个多少作一些伪装就是万幸,如果被刑警发现,那就没法了。她一面想一面注意着戴帽子的人的行动。她盯人家的梢是平生第一次,尽管非常得意,但却暗暗害怕。

戴帽子的男人坐在角落里饮酒。他依旧把帽子压得低低的,不让人看清他的脸。

他大衣穿在身上,啤酒杯放在面前,靠墙坐着。那神情看上去完全像个旁观者。

这样的人还有一个。那是盯戴帽子男人梢的年轻刑警。那刑警面前也放着一只啤酒杯,眼睛看着舞池那面。但是他没有忘记不时瞟瞟戴运动帽的。

他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见吴社长?他是不是这个案件的关系人呢?时间过得越久,秀美越是陷入疑惑的深渊。穿着若隐若现的迷你裙的女服务员走过来,蔑视地看着她问道,要不要来点喝的。

“来点啤酒。”

“下酒菜呢?”

“干瘪得像枯树叶子一样……”

女服务员撤撇嘴转身走了。

音乐突然停止了。舞池里的人纷纷散开回到各自的座位上。一个蓄长发的大个子姑娘冲着戴运动帽的笑笑,走到他旁边,包着身子的牛仔裤绷得紧紧的,好像都要撑破了。一个个头像根长竹竿的白人紧挨在那姑娘身边,护送她。

几乎在大个子姑娘在位子上坐下的同时,戴运动帽的手伸了上去,大个子姑娘脸上啪的发出一声响。白人发怒似地扑向戴运动帽的,大个子姑娘伸手把他拦住了,好像在赶那个白人,叫他走。白人终于悻悻地走了。

这个场面挺有趣。秀美朝刑警那面看看,只见他也以好奇的眼光看着戴运动帽的。

挨了嘴巴的姑娘反而挨着戴运动帽的坐下,娇里娇气地笑着,而且一个劲地在说着什么,好像是在解释。

秀美想朝他们旁边靠去,以便于听他们谈话,但又怕被人发现,不敢这样做。她最担心的是像鹰一样机敏的刑警的眼睛。

不知什么时候,大个子姑娘扑到了戴运动帽的怀里。戴运动帽那个人的脸也俯到了她的脸上。他们不管其他人,只顾自己接吻。

秀美脸上发热,不敢正面去看他们。在这种地方接吻和爱抚之类是常事,别人连看也不看。

突然音乐又响了起来。同时一个完全裸体的女人走到舞池里,开始晃动起身子来。那是一个八等身美人。

秀美终于透不过气来了。她生平第一次看见这种情景。美女丰满的乳房和屁股痉挛似地扭动着。由于这个场面刺激性太大,甚至都没有觉得它丑陋。尤其是她本来就会跳舞,所以渐渐感到这挺有趣。

舞池完全变成了那美女一个人的舞台。人们都以恍惚的表情晕晕乎乎地看着她的舞姿。没有任何人敢于到舞池里去跳舞。

美女也许是浑身抹了油,身子动一动,皮肤就闪闪发光。她又扭又晃地跳着,完全统治了舞池。那宽大的舞池对她来说反而好像很狭小。

跳舞跳到高潮的时候,有一个男黑人似乎再也忍不住了,蹦到舞台上。黑人的舞也跳得不错。他和美女以奇妙的姿势,发疯似地转来转去。又有几个人下了舞池。坐着的人看见这情景,一个个都开始站起来。

有一个人碰了碰秀美的肩膀,秀美吃了一惊,回过头来一看,一个健壮的黑人正从两片厚嘴唇缝里露出雪白的牙齿在笑。黑人用大拇指指着舞池用英语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要她一起跳舞的意思。黑人又说了句什么,秀美害怕地缩起身子,黑人诡谲地笑着,一屁股在她旁边的座位上坐下。他的话秀美一句也听不懂。

“是大学生吗?”

秀美仅仅听懂了这么一句,不禁一愣,点点头。黑人也许认为到这儿来的韩国姑娘都是这样,都是这种女人,看见外国人就高兴,就委身于他们。他可能也把秀美看成是这一类人当中的一个。

黑人的嘴里喷着一股酒气。秀美感到妙头不对,便采取防御的态势。果然,黑人的手悄悄地伸到了她的大腿上,桌上放着十美金。秀美吓了一跳,想把他的手推开,黑人却飞快地用胳膊搂住了她的腰。

“妈呀!”

讨厌的音乐声吞没了她轻轻的喊叫声。她猛地支起身来。但是黑人的胳膊像蛇一样绕着她的腰,使她没法动弹。黑人的臂力不知怎么那么大,腰好像要断了一样。身体越是扭得快,黑人越是把她朝怀里拖。黑人的脸像怪物一样从上面瞅着她。两片嘴唇张开着,喷出来一股酒气,再这样下去,也许就要压到她的嘴唇上了。一只大手抓住了她的乳房。她大吃一惊,飞快地看了看周围。好像还没有人注意他们这边。刑警的注意力也被舞池那面吸引过去了。她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在不引起人们注意时就摆脱这个家伙。跟估计的一样,黑人的嘴唇朝底下来了。

“狗东西!”

秀美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拿起啤酒瓶把酒撒到他脸上。

“嗯?噗噗!”

黑人摇摇头,把她一推,退后一步坐下。秀美握着啤酒瓶白了他一眼。黑人举起两只手,做出挡她的样子。

“拿去!”

秀美拣起纸币扔到他的脸上。黑人用手揉揉脸,拿起钱摇摇头,好像觉得她不好对付。

“对……不……起!”

想不到黑人乖乖地道了歉,走了。秀美觉得当头挨了一棒,一下子泄了气。黑人看起来还比较老实。

令秀美惊讶的是,这时戴运动帽的男人冲着她举起了酒杯,好像是祝贺她打得好。看来,他好像看见自己和黑人发生了争执。秀美稀里糊涂也冲着他举起杯子。戴运动帽的微微一笑,秀美也微微一笑。秀美心想事情好像变得奇怪起来。

然而,更加令人吃惊的事情发生了。秀美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原以为是男人的那个戴运动帽的,突然变成了女人。

她是个女的,在她脱大衣的时候看得出来。她在大衣里面穿着一件黑色高领羊毛衫,沉甸甸的乳房不时地晃动着。起先秀美以为自己的眼睛是不是看错了,所以睁大眼睛直盯着她看,但看来看去怎么也不像是男人的胸脯。即使是女人的胸脯,也还是很丰满的。

“天哪,这可能吗?”

正当秀美呆呆地看着她的时候,她把运动帽摘掉了。露出了像运动员一样头发剪得短短的脑袋。她冲着秀美这边嫣然一笑,然后拉起被她打了一记耳光的姑娘的手站起身来,朝舞池那儿走去。

她走路的样子也完全是个女人。腰很细,臀部左右摇晃。一步一扭,极富魅力。舞也跳得很好,引人注目。一面跳一面还不断朝秀美微笑。秀美被她搞糊涂了,感到很不安,心想她这样是不是想了解我的真面目。

秀美飞快地朝徐刑警那面看了看。接着她飞快地转了个身,背对着徐刑警。

戴运动帽的继续一面跳舞,一面不停地朝秀美这里看。她把帽子摘下来,又戴上,向秀美不时地微微一笑。不知道她这样到底安的什么心思。

秀美知道必须赶快作决定:到底是应该不理她,还是积极作出反应?

秀美朝戴运动帽的笑了一笑。她决定积极作出反应,虽然这很危险,但她觉得不这样,就不能很自然地接近戴运动帽的。她认为这是绝好的机会,所以决定冒险。

秀美的笑十分有效。戴运动帽的张嘴笑了,并且举起一只手摆了摆。跟她一起跳舞的姑娘也朝秀美这边看了看。她没有笑,相反,投来了嫉妒的眼光。

激烈地摇晃了一阵以后,音乐突然换成了慢节奏,戴运动帽的和高个子姑娘走下舞池。令人惊讶的是,戴运动帽的径直朝秀美走来,点了一下头问:能坐吗?秀美突然变得大胆起来,从容地笑了笑说:

“唔,行,请坐。”

戴运动帽的坐在对面的位子上,以迷人的眼睛看了看秀美。

大个子姑娘犹豫了一下,也挨着戴运动帽的坐下。戴运动帽的脸很瘦,颧骨突出。尽管眼睛很大,但显得有点浑浊。

“我一眼就迷上了你。叫我密斯特金吧!”

戴运动帽的有点大舌头。她尽管是女人,却好像要摆男人派头。想到她可能是个阴阳人,秀美觉得有点害怕。

“喊我密斯朴吧!”秀美随口回答。

“常来这儿?”

“不,头一次,到这儿来会朋友。一个小时过去了,他还没有来,大概不会来了。”

“估计是不老实。”戴运动帽的以同情的口吻说。

“大概是的。”秀美笑着点点头。

“是学生?”

“对。在上学。”

“哪一个学校?”

“在S女大念书。”

秀美对于自己说谎说得这么顺当暗自感到吃惊。

“我知道你是大学生。我买一杯酒行吗?”

“行,好。”秀美快活地回答。

戴运动帽的要了两瓶啤酒和下酒的菜。先替秀美斟酒,再在自己杯子里倒酒,秀美把瓶子抢过来拿在手里,朝她的杯子里斟酒。戴运动帽的看了,非常满意。

大个子姑娘完全被撂在了一边。即便如此,她还是硬着头皮坐在位子上。戴运动帽的到老位子上去拿大衣,大个子姑娘飞快地对秀美说:

“落到她手里可不妙。那女的是个半阴阳。即使她是半阴阳,也是挺坏的。别呆在这儿了,快走吧!”

“你为我操心,挺感谢的,实在感谢。不过没有关系,我有思想准备,别担心。”秀美笑眯眯地说。

姑娘的脸冷冰冰地板了下来。

戴运动帽的一回来,大个子女人就霍地站起身来。戴运动帽的连瞧也不对她瞧一瞧。大个子姑娘瞪了戴运动帽的一眼,说:

“你以为这是最后一次吗?”

“快走!”戴运动帽的像男人似地说。

“再也不跟你见面了!”大个子转身朝大门口走去。

“滚吧!”戴运动帽的对着她的脊背大喊一声。

慢节奏的布鲁斯乐曲响起来了。戴运动帽的站起来,把手伸给秀美。秀美犹豫了一会,一把抓住她的手站起来。

走进舞池面对着站下,戴运动帽的个子比秀美高得多。秀美很讨厌她,但没有表现出来,一跳舞就觉得难过得要死。秀美决心忍耐,能忍多久就忍多久,于是随着她转起来。

起先是正常的跳舞。但是五分钟一过,戴运动帽的便用两只胳膊搂住秀美的腰。两个人的身体完全贴在一起。

“我一上来就被你迷住了。密斯朴很有魅力。”

戴运动帽的凑在秀美的耳朵边低声说。一股热气喷到秀美耳边。秀美把上身朝后仰。越是这样,戴运动帽的越是使劲搂住她的腰。她的嘴唇终于碰到秀美的脖子。

“啊!”

秀美身体开始发抖,禁不住打了个寒噤,一直传到发梢和脚尖。

“别这样。这样太讨厌!人们看着哩!”秀美飞快地低声说。

“不要神经紧张。”

转到角落里的时候,戴运动帽的摸了一下秀美的屁股。秀美气得说不出话来。她从戴运动帽的肩膀上看了看刑警。只见刑警面前放着酒杯,眼睛盯着这边。秀美心想刑警还在这儿,于是在某种程度上得到了安慰。万一不行,向刑警求助就是了。没有什么可怕的,一样是女人嘛!

“讨厌我?”

“不。讨厌还这样吗?跟你要好才一起跳舞的。”

“我喜欢热情、快速。彼此看对方的眼色拖时间最讨厌。密斯朴你以为怎么样?”

“我也是这样。”

戴运动帽的好像大大地超过了三十岁。她好像竭力要显得年轻一些,但是年纪瞒不住。这个讨厌的家伙跟吴社长是什么关系?她由于什么关系要跟吴社长在宫殿里秘密会面?这女人果真跟这个案件有关联吗?如果说有牵连,到了什么程度呢?秀美忙于观察对方的神色。首先要弄清戴运动帽的接近秀美的理由,不知道她究竟是把秀美单纯地当做爱慕的对象想勾引她,还是晓得秀美是个盯梢人要骗她?反正这一点还无法弄清楚。

“不要把两只手放在肩膀上,要搂着我的脖子。”

戴运动帽的人甚至告诉她应当采取什么姿势。秀美闭上眼睛,用两只胳膊搂住了对方的脖子。现在两个人的肉体贴得紧紧的。胸脯和胸脯在磨擦。戴运动帽的人起劲地摸着秀美的屁股。呵气滚热地喷到秀美的脖子的周围,趁灯光暗下去的时候,突然把嘴贴在秀美的嘴唇上。

“啊,不行。”

秀美低低地喊了一声,把脸转了过去。但戴运动帽的人盯住她不放,执拗地戏弄她的嘴唇,时间大约有两分钟。但秀美觉得简直是遭到强奸。等到灯光重新亮了以后,她才好像从地狱里解脱出来。秀美喘着气,扭来扭去地说:

“回到座位上去吧!”

她在戴运动帽的人的搀扶下回到位子上。现在她们完全像是恋人了。戴运动帽的人朝她嘴里夹菜,用温情脉脉的眼睛看着她,摸她的手,还把手伸到桌子底下去摸她的大腿,说话的声音甜得叫人身上发痒。

“我去打个电话就来。”

“打到哪里?”

“家里。告诉他们我要晚一点回去。”

秀美的姐姐秀姬接到秀美的电话蹦了起来,说哥哥打过几次电话来了。

“你不回家在干什么?”

“在帮哥哥干事。”

“哥哥叫你赶快给他打电话。”

秀美赶快把姐姐告诉她的电话号码记在脑子里。

“赶快回家,妈妈不放心。”

“知道,别担心。”

姐姐告诉她的电话号码是一家旅馆的电话号码。隔了一会儿,崔基凤来听电话了。

“怎么样了?在哪儿?”

“梨泰园。一个名叫斯泡兹俱乐部的外国人专用俱乐部。我跟她喝酒跳舞。”

“是刑警?”

“不,那个戴运动帽的。”

“什么,你说什么?”

“真的。”

“你是不是昏了头?”

“是这样。”

秀美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他。崔基凤听罢,对于妹妹的鲁莽行动目瞪口呆。

“这样下去,你要闯祸的。快离开那儿。”

“没关系。”

“照我说的办!”

“哥哥,还有更叫人吃惊的事呢,她不是男的,是女的。好像是个同性恋者,所以她在跟我接近。”

“是女的?”

“对,真的。所以我不害怕,别担心。”

“这也不行,快回来。万一有危险,就找刑警帮忙。”也许是他认为妹妹马上就要死了,气喘喘地说。

“我心里有数,放心吧!”

回到座位上,戴运动帽的人就问她打什么电话时间这么长,好像有点怀疑她的样子。

“家里再三问我为什么要晚回来。我说了个谎,弄得昏头昏脑。”

“这儿不方便,我们到别处去喝酒怎么样?”

“打算到哪儿去?”

“我家里,离这儿不远。”

秀美慌了,心想这下真的要决定是不是要钻虎穴了。

“我家有许许多多好酒。有音乐,气氛好。我们一面喝酒一面谈话。”

戴运动帽的人拉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目光非常炽热。秀美装做拗不过她的情面似地站起来。

“就去一会儿。”

“好,我也不想一直拖住你。”

徐刑警瞪起三角眼看着她们两个走出去。等到她们出了门,他也飞快地站起身来跟出去。

一到外面,戴运动帽的人就搂着秀美走,好像是恋人。秀美在转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刑警跟在后头,她才稍稍放心了。她下定决心,打算无论去哪儿,她都毫不在乎。

走了十分钟弯弯曲曲的山坡路,公寓楼房出现在面前。一并排两幢,显得非常高级。周围尽是树林,夏天可能绿荫浓密。

“这是外国人专用公寓。不过,也有不少韩国人住在里面。”戴运动帽的人说,对于自己住在里面好像挺自豪。

她们乘电梯上了九楼。戴运动帽人的房子是九○五室。

“这叫什么公寓?”

“罗茨·迈歇尔。”

戴运动帽的人的公寓房子很大、很豪华。起码超过五十平方。地上铺的全是昂贵的地毯,外国豪华家具和装饰品摆得满满的。秀美瞪大了眼睛。四面八方的电灯光弄得房里的气氛很幽静。

“你一个人住?”

“唔。”

“一个人住不太大吗?”

“不大,反而嫌小。”

戴运动帽的人的手抓住秀美的手,把秀美拉到只要一坐下去就陷得很深的沙发上。她在秀美的面颊上轻轻地吻了一下,问道:

“喝点什么吗?”

“给我一杯斯鲁乌津吧!”

戴运动帽的人消失在摆酒的房间里。

秀美飞快地看了看房里,她在寻找可资参考的东西,不管什么都好。但是,东西虽多,却没有发现什么。戴运动帽的人端来了两杯酒:

“我喝香槟。”

“谢谢。”秀美把酒杯接过来。

“来,干杯。”

戴运动帽的人去放音乐。由于是轻音乐,因此使本来有点紧张的气氛霎时松弛下来。

“我们跳舞吧?把这全部喝掉,跳舞!”

戴运动帽的人看着秀美把一杯酒全部喝干才抓着她的手站起来。

两个人紧紧地搂抱着,跟着音乐踩着拍子朝前走。嘴唇和嘴唇贴在一起,张开的嘴唇缝里吐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秀美精神恍惚了。眼皮变得沉重起来,头脑发晕,以致难以维持身体平衡。最后不得不倒在对方身上跟着她转。

“我头晕,歇歇吧!”

秀美膝盖朝地毯上一跪。戴运动帽的人顿时眼睛一亮,把她扶到沙发上。

秀美连一个手指头也动弹不了,尽管她估计酒里面放了药。好像不管对方干什么,她都动不了。她是要谋害我还是怎么的?戴运动帽的人“啪”的打了她一个嘴巴。

“等着吧,我送你去极乐世界。”

戴运动帽的人到里面去,拿了一只小箱子出来。秀美心想自己不该跟她来。但是现在手和嘴都动不了了,奇怪的是还有知觉,因为她本来就很健康。

戴运动帽的人打开箱子,里面有针管、药瓶,还有橡皮筋之类的东西。

“啊,不行!”

秀美喊了一声,但声音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老老实实地躺着!马上你就会神思恍惚,感谢我。只要打一针,你会像是在天上飞,更不会害什么羞了。”

戴运动帽的人打开小瓶盖,用针管把里面的液体抽出来。那是一种像水一样透明的物体。秀美一边用恐怖的眼神看她摆弄药水,一边拼命挣扎。但是她的手和脚一点也动不了。

戴运动帽的人嘴边露出了冷峻的微笑,那是像魔鬼一样的笑。长长的手指从箱子里拣出一根橡皮筋。她把秀美的袖子秤上去,用橡皮筋缠住胳膊,血管立刻就鼓了起来。

“不行,不行!”

针头无情地钻进了血管。注射器里的液体开始一点一点地减少。秀美觉得情绪稳定下来,不安感消失了,心情好像也很轻松。不一会儿针头从血管里拔了出来。

“现在你的情绪会变得好起来的。情绪好了,我们就一块儿去洗澡。”

戴运动帽的人走进浴室,去放水了。

秀美仿佛沉浸在迷离恍惚的梦中,这种滋味她平生第一次尝到。自己现在躺在哪儿,怎么会到这儿来的及诸如此类事,她全然想不起来。戴运动帽的人从浴室里出来,她又用注射器抽药液,这次是朝自己的胳膊上扎。针头扎进去的胳臂周围有无数针眼,肤色都变青了。

她朝血管里注射了药物以后,站起身来,慢慢开始一件一件脱衣裳。音乐的节奏很优美。戴运动帽的人脱光了的身体非常干瘪难看。但在秀美的眼里对方的肉体无比地美丽,完全没有丑陋的感觉。

戴运动帽的人合著音乐的节拍跳舞。那是秀美生平第一次看见的惊人美妙的舞。

“来,起来脱衣裳。出一身汗后咱们就洗澡。”她抓住秀美的手说。

秀美好像罗伯特一样,话音刚落,她就从沙发上支起身来。刚才还不能动弹的身体,现在非常轻盈,就好像浮在空中一样。秀美脱掉了衣裳,现在她既不讨厌对方,也不害怕对方。简直像一条乖乖地顺应戴运动帽的人的要求的哈巴狗。

两个人说了无数彼此相爱的话,然后走进浴室。她们一块儿把身体泡在浴缸里。戴运动帽的人从背后搂住秀美,秀美痒得格格地笑。不一会儿,她扑在戴运动帽的人的怀里闭上了眼睛。她巴望老是这样搂着,不断地笑。戴运动帽的人说:

“我不喜欢男人,我喜欢女人。男人讨厌。让我们不要变心,永远相爱。”

“你不要抛弃我。”

她们彼此诚心诚意地替对方擦身。洗完澡,戴运动帽的人把秀美带到寝室里去,说:

“来,现在节日的夜晚开始了!”

最后的陈述

严寒侵肌砭骨。由于太冷,实在难以坚持下去,徐刑警无奈,只好离开那地方去找公用电话,附近恰好就有。

河班长没有睡觉在等他的电话。

“戴帽子的人不是男人,是女人。现在跟一个什么女人一起进公寓了。在我看来,戴运动帽的人好像是同性恋者。”

“同性恋者?”

“是的。”

徐刑警把这一段时间当中发生的事情大致告诉了他以后,请求支援。

“我来!”

一小时以后,河班长带了四个人来了。他们当中还有一个女刑警。

秀美睁开了眼睛,头一阵一阵地疼。她两手抱着头支起了上半身。起先她把握不住到底是怎么回事,环视了周围一阵以后,才好不容易断断续续想起了昨夜的事情,把这些片断串起来倒也不难。

她坐的床旁边躺着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由于太干瘪,肋骨都一根一根露了出来。那女人睡得死死的。

秀美发现自己也是赤裸裸的,大吃一惊,但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凌乱的床铺,肮脏的室内充分地说明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她没有下床,无力地跪坐在床上。因为两只膝盖没有力气,站不住。她撑着墙壁勉强支起身来,然后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前面没有东西遮挡,非常开阔,所以根本不必担心没有穿衣服会被人家看见。

外面整个是一片白色,昨夜好像下了雪,现在还在微微地飘着雪花。

软绵绵的腿好像刚刚有了点力气,她便走到桌子那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摊在桌上的东西使她眼睛发花。针管和药瓶、橡皮管等等,一切都很可怕。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拿起来看,感到一阵发冷。于是她赶忙着了看自己的左胳膊。上面果真有个黑点,是针眼。以前只听说打麻药,现在自己挨了一针,这事使她再一次打了个寒噤。她叹了口气,赶快穿衣服。眼一抬,看见了放在装饰柜搁板上的台钟正指着八点二十分,心想得在戴运动帽的人醒过来之前逃走。她马马虎虎抹了抹脸,然后拿起皮包,跌跌撞撞朝门口走去。一面穿鞋一面想,倘若要逃,当初何必钻到虎穴里来呢?何必要打麻药,甘心受辱在这儿过一夜呢?实际上,不是还有什么东西没弄到吗?既然如此,那就得干到底。她又脱掉鞋子,回到卧室里来。她有猛浪的地方,那猛浪正在表现为勇气。她还年轻。

她蹑手蹑脚小心翼翼地进房去,戴运动帽的人还沉睡未醒。她走到戴运动帽的人跟前看她的睡态,不像是马上就会醒的样子。

她走到卧室把话筒拿下来。因为她想电话铃声也许会把戴运动帽的人吵醒。她认为应当很好地利用在戴运动帽的人醒来之前这一段时间。这种机会轻易找不到。

她终于开始在家里翻起来,先察看卧室。桌子上放着写有电话号码的名册。她把桌子的小抽屉打开来,抽屉有两只,一只放的是纸牌、扑克之类,另一只里面有个小笔记本,也是记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好像一串有几十个。特别的是,每个人的名字旁边都写着别名。同时标明了职务名称,什么钟路负责人、乙支路负责人、用山负责人、大丘负责人等等。仔细看来,好像是显示了全国规模的组织的电话号簿。秀美犹豫了一下,连电话号簿带皮包一起拿起来走进盥洗室。

她从里面把门关上,然后坐在马桶上,从皮包里掏出笔记本和圆珠笔来,把戴运动帽的人的电话号码本于上的东西迅速地抄到笔记本上。由于太紧张,字迹写得很潦草,手的动作也不灵活。等到全部抄好的时候,二十分钟已经过去了。

到外边来一看,戴运动帽的人还在睡觉。她把笔记本重新放回去以后,又开始东翻西翻的。没命地翻了好一阵,也没看见一样可疑的东西。最后她朝厨房那儿走去。走到一个连着厨房的小房间里,打开壁橱来看。

壁橱里放满了箱子,全是一模一样的。拿下一只来看,是R化妆品会社的化妆品箱子。打开盖子一看,里面尽是化妆品。拿出一种化妆品,打开盖子来看,是没有用过的新化妆品。箱子里有各种各样的化妆品八件。箱子总共二十一个。她想这些化妆品可能是外销的,便又放回原处。慌乱之中弄掉下来一只,箱子里的化妆品撒了一地。秀美紧张地把滚在地上的化妆品拾起来朝里放。

然而,八种化妆品里有一种洒在了地上,是掉到地上的瓶子破了,因为地上有一只空药瓶。她把堆在壁橱里的箱子搬出来,把没有碰坏的化妆品装到刚才那只箱子里,放到最底下,然后再把其他的箱子堆上去。

她想把碰碎了瓶子的化妆品扫掉,谁知发现了一件异乎寻常的事情。问题出在雪花膏盒子上。她把破了的盒子扒开来看看,里面有两层装置。倒出来的雪花膏底下,还有一只盒子。那是用塑料板做的。她把雪花膏挖出来,打开塑料板盖子一看,令人惊讶的是里面不是雪花膏,而是一种白色粉末。

“这可能吗?”

她原想把这个扔掉,但又改变了主意,把倒出来的雪花膏、破碎的玻璃片,还有塑料板盒子一起包在手绢里。

在她走出房间的时候,卧室那面传来了喊她的声音。

“密斯朴……密斯朴……你在哪儿?”

那声音非常小,好像很疲倦。秀美硬着头皮微笑着走进卧室。

“啊,密斯朴……我以为你逃走了呢。来!”

戴运动帽的人也不想遮挡一下赤裸的身体,张开两只胳膊。秀美闭起眼睛扑到她的怀里。

包围罗茨·迈歇尔一带的警察换了班。但是河班长和徐刑警依旧在熬夜没有离开。他们把汽车停在通往罗茨·迈歇尔的唯一的路口,在车里过夜。

崔基凤这时依旧躺在旅馆里。他在等秀美的电话,急得都快疯了。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消息,妹妹肯定出了什么事。他束手无策,只好等消息。

秀美把戴运动帽的人给她做的吐司在咖啡里蘸蘸吃。她是看见戴运动帽的人这么吃也跟着学样。戴运动帽的人满意地看着秀美在吃饭。

“今天忙吗?”

“不,时间很多。”

“那你替我跑一趟腿。”戴运动帽的人以深沉的眼光看着她说。

“什么事?”秀美特地以轻松的口吻反问一句。

“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当然不是要你白干,一定给足辛苦钱。只要你把一样东西送给一个人就行了。干不干?”

“这事我可以替你干。不过不要辛苦钱!”

戴运动帽的十分疼爱地看着连连摇头的秀美说:

“你要把这当成一项工作,听我的吩咐。我打算根据你完成的情况继续交给你任务。这项工作非常好,不费多少时间,也不要花多少力气。只有你拿了辛苦钱,我才能不断名正言顺地交给你任务呀!”

戴运动帽的人当着秀美的面打开桌子上的抽屉,拿出一个小笔记本。她看了看本子,朝什么地方打了个电话。

“我是孔雀……让猴子来接电话。”

说罢,回头看看秀美,挤了挤眼睛。

“哦,你是猴子?现在有个人要给你送东西去,请准备好垃圾桶。当然是一张……越来越难弄到,有的时候就得保证搞到手。是个漂亮的女大学生送,当然是可靠的……你连这个都要担心……你以为我就那么糊涂吗?……当然不是一个人……带保镖。现在是九点四十分,十一点整见面。地点你定……选一个好找的地方……哪儿?……知道了……那儿挺安全。”

她打完电话,到厨房里去了一会儿,捧着一只化妆品盒子出来,用漂亮包袱把它包上。

“这不是化妆品吗?”秀美很自然地问道。

“唔,是化妆品。你把这个送去,他会给你一只皮包。你给我带回来,不怎么重。十一点钟到达。地点是Y医院五○九号房间。来,这是辛苦钱。”她一面说,一面掏出一张硬邦邦的万元纸币。秀美看见这钱,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天哪,给这么些!送一盒化妆品,要给这么些钱吗?”

“这算不了什么。别吭声,给你的你就拿着。去的时候乘出租车。来的时候当然也乘出租车。”

秀美犹豫了一会,把钱接了过去。

“咦,那姑娘……”

徐刑警挺起朝后仰的上半身,直勾勾地盯着正前方。原来在打瞌睡的河班长也揉着眼睛支起上半身。

“你这是干吗?”

但是,当河班长打起精神朝前面看的时候,秀美已经从车子前面经过朝前走了。

“那姑娘是什么人?”

“崔基凤的妹妹。”

“什么?”河班长吃了一惊,霍地蹦起来。

“怎么回事?”

“唔,不知道。我认为是巧合……”

两个人从车上下来,沿着坡道朝下走。秀美的身影消失在拐角上。

“肯定是崔先生的妹妹?”河班长还有点怀疑。

“唔,肯定。现在想起来了。昨天晚上跟戴运动帽的人一起到公寓里去的女人,好像就是秀美小姐。”

“那姑娘的名字是叫崔秀美吗?”

“对,是的。是叫崔秀美。最小的一个妹妹。现在是大学生。我怎么也弄不懂,昨天晚上她怎么会跟戴运动帽的人混到了一起。”

秀美走到马路上,站在一边喊车。等出租车的人很多,好像一下子喊不到。隔了二十分钟,才好不容易喊到一辆。

出租车刚出发,停在路边的一辆银色自备汽车就尾随而去,车里坐满了男人。

“他们不是我们的人吧?”河班长吃惊地问道。

“唔,这些人跟我们差得太远,好像是在盯秀美的梢。”

他们乘上了后来的一辆车。河班长用无线电话通知别的组的车随后跟上。

秀美在Y医院门口下了车,看了看手表,十一点缺三分。她急忙走到医院里面,乘上电梯,直奔五楼。

五○九号房间是特等房。门口贴着特等房的标志。她刚敲了一下门,里面就传出了女人的声音:“进来!”

秀美的心里有点发抖,她竭力保持镇静,环视了一下走廊。医生和护士笑着走过去了。除了他们以外,什么人也看不见。门开了。

“啊!”秀美嘴里不觉发出了惊讶的喊声,因为戴运动帽的人正冲着她笑。

“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搞的?”

她飞快地扫视了房里的人一眼。

一个穿着病人服装的中年男人斜躺在床上。两个相貌凶狠的三十来岁的男人坐在床边上。

“我想逗你玩玩,先来了。我喜欢开玩笑。”

“你如果要来的话,大可不必叫我当这种差嘛!”

秀美白了她一眼,戴运动帽的人高兴地笑了,说:

“我是来看看你当差当得好不好。”

男人们没有笑,神情严肃地瞪着秀美。秀美感到浑身发冷,把化妆品的箱子递给了戴运动帽的人。

“辛苦了。”

戴运动帽的人接过箱子,啪的一下放在躺在床上的男人的肚子上。

“检查一下。”

床上男人的视线停留在秀美的脸上。然后问道:

“这个姑娘可以打发她走了吧?”

戴运动帽的人点点头,回头看了秀美一眼:

“现在好了。辛苦了。傍晚在昨天晚上碰头的那个俱乐部里见,能来吗?”

“尽量来。”

秀美点点头走出病房。

“一定要来!”戴运动帽的人对着她的脊背恳切地说。

“秀美出来了!”

徐刑警揉熄香烟,用下巴指指秀美。他们坐在人们熙熙攘攘的医院候诊室里。秀美没有急着从人缝里穿出来,反而走到公用电话跟前去打电话。

“是秀美吗?”

听到妹妹急促的呼吸声,崔基凤头脑都发晕了。

“你怎么样了,没事吧?”

“我没事。哥哥你怎么样?”

“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事情怎么样了?”

“有好些事情叫人生气,电话里不能说。见了面再谈吧!”

崔基凤把旅馆位置告诉了她以后,放下了话筒。秀美也放下话筒转身走了。女刑警就在她背后偷听谈话内容,她也不知道。秀美一走,女刑警便赶忙去向河班长汇报。

“怎么办?”徐刑警急不可耐地向河班长问道。

“你去盯那个姑娘,我去追戴运动帽的人。”

徐刑警带着女刑警急忙朝出口走去。

戴运动帽的人在秀美走了三十分钟以后出现了。接着,两个相貌凶恶的壮汉跟在后头,与她保持一段距离。其中一个提着黑色○○七皮包。在医院内外待机的刑警一齐行动了。

戴运动帽的人和两个男人走到外面,乘上了正等着的银色自备汽车。

秀美走进旅馆的房间扑到哥哥怀里,忍不住放声大哭。她用拳头捶哥哥的胸脯,说了无数逾哥哥讨厌之类的话。

“对不起。真对不起。我让你干这种事真对不起。来,别哭。你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秀美伏在哥哥怀里哭了个痛快,隔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着哥哥,扑哧一声笑了。

“我以为要死了。不过又觉得为了哥哥,不管什么事情都应当干。这么一想,就不害怕了。”

她开始谈起发生的事情来,这真叫人兴趣盎然。崔基凤被妹妹的大胆行为搞懵了,愣怔地听着。等到妹妹讲完了,他还昏头昏脑地瞅着妹妹的脸,瞅了好一阵。

“差点儿闯大祸,差点儿闯大祸!”

“不知道对你有没有帮助,我想也许会有用处,便把它带来了,你看看。”

秀美从皮包里把笔记本和包在手绢里的东西拿了出来。

“这儿是抄来的电话号码。你瞧,我觉得这些电话号码奇怪,所以抄下来了。”

崔基凤看了看秀美给他看的一连串电话号码。

“还有别名,看来是很奇怪。这是什么电话号码呢?”

崔基凤摇晃着脑袋。

“你看看这个,这个更加奇怪。”

秀美把手绢摊开来给他看。

“壁橱里堆着二十一只R化妆品箱子。我以为那女人是做化妆品生意的。可是你瞧,上面是雪花膏,可底下的塑料盒里是这种白色粉末。这是什么呀?”

崔基凤用手指头摸摸白粉,把它放在舌头上试试。没有感到有任何味道。

“这是什么呢?”

“唔,好像是毒品。”

“难道我打的一针也是毒品?”秀美脸色苍白地问道。

“嗯,依我看,她好像是替你打了一针毒品。”

“天哪,怎么办呢?我要是变成毒品病人怎么办呢?”

秀美哭丧着脸瞅着哥哥。

“不必担心。打一针是不会中毒的。依我看,她好像是想把你弄成一个吸毒的人,将来好利用你。一旦让你吸了毒,她就可以像罗伯特那样随心所欲地操纵你。毒品是非常可怕的东西。”

“简直要打寒噤!”

秀美也许是身体发冷,把肩膀缩了起来。

“你们不认识,怎么会那么接近?认识了,她主动找你,就难以招架了。”

“不过,我还得再跟她见几次面。”

“不行,要闯祸的!”

崔基凤连连摇手,好像认为万万使不得。

“不过,对我们有帮助的事情还没了解到。好像只要再接近一点,就可以搞到某种具有决定性意义的东西,尽管危险一点。”

“不行!达到这种地步行了。将来绝对不能和那女的见面。”

“我没关系。只要小心一点,完全可以骗得了她。她现在对我非常信任。”

“我说不行!”崔基凤大喊一声。

他对妹妹的愚蠢无法忍耐。这时传来了敲门声。

“谁?”崔基凤紧张地看着门。

又响起了敲门声。

“谁?”崔基凤十分狼狈地看着妹妹。

“怎么办?”秀美担心地问。

“没办法。”

崔基凤站起来开了门。徐刑警和女刑警神情紧张地站在门口。

“好久不见了。”徐刑警略微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了不起,你们居然能找上门来!”

崔基凤让到一边,以便他们进屋来。

警官分两排站在Y医院五○九号房间的门两边,一共是八个人。一个刑警点了一下头,护士就紧张地敲门。那门从里面闩着。

“谁!”里面蹦出来一句尖利的问话。

“值班护士。请开门。”

门打开了一点点,两只锐利的眼睛朝外面看了看。在门开大了的一瞬间,一个看上去力气挺大的刑警把门踹了一脚冲进门里。同时朝挡着门的男人的脸上打了一拳。接着,其他的刑警也一起冲了进去。

“别动!我们是警察,都把手举起来!”

由于事情来得太突然,他们根本没有动手的余地。两个长相难看的家伙被压在底下,躺在床上的人在头边摸索了一下,拔出了手枪。但是还没有抓稳,刑警的拳头已经在他手上打了一下,手枪落到了床底下。

病房里乱成一团。当三个人的手腕戴上手铐以后,房里就安静下来了。尽管三个男人提抗议,问这是为什么,但刑警们不予回答,开始在房里仔细搜查。不一会儿,便从盥洗室里拿出一套化妆品来。这些化妆品全都是耐用品,好像在刑警冲进来之前就一件件经过检验似的。

“这是不行的!”崔基凤一面斩钉截铁地说,一面摇头。

他非常激动,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警察的要求。尽管如此,对方还是不罢休。

所谓要求,是要利用秀美,继续派她去获得重要情报。对于喜欢妹妹的崔基凤来说,这个要求是不恰当的。

“我们知道你当然会拒绝。没有哪一个哥哥愿意把妹妹派到危险的地方去。不过,坦白地说,我们不想放过这个好机会。”

徐刑警轮番地看着崔基凤和秀美。尽管崔基凤坚决拒绝,但当事人秀美还没有吭声。她目光闪闪地坐在那里。

“这是警察的事情……我绝对不能同意。这样下去闯了大祸怎么办?这种话你们根本不必说。”崔基凤的态度依旧很坚决。

“不会那么危险。有我们在后面监视,用不着太担心。只要事前做好准备,就没有什么要担忧的。”

这时门开了,河班长走了进来。

“现在已经查清楚,在化妆品里发现的白色粉末是海洛因,而且是真货。八只盒子当中,四只有海洛因。这大概是国内最大的贩毒组织。”

河班长深情地看了看秀美。

“这个学生的功劳是很大的,没有她,后果真不堪设想。我们根据她弄来的电话号码,正在进行全面搜捕。这些电话号码的主人全都是贩毒组织的代表人物。一网打尽只是个时间问题。这个学生的功劳实在大大了。”

秀美以不信任的眼光看着这个老刑警。

这真是不可置信的事情。自己打进了如此可怕的组织,获取了如此宝贵的情报,这事秀美怎么也不能相信。她仿佛做了一场梦。

大家都很感动,相反崔基凤却是一脸冷漠。他不高兴地对河班长说:

“这事也许对你们警察有帮助,对秀美来说,可是性命攸关的冒险。我决不让她再去冒这种险了。”

“你就是不提这事,我也正要跟崔先生谈这个问题。我想请秀美小姐继续帮忙,崔先生如此反对,看来是不能如愿了。”

徐刑警向河班长诉苦。这么一来,河班长就跟崔基凤商量。

“你当然要反对。不过,可以认为现在事情只不过刚刚开始。”

“把那个同性恋者抓起来就是了,这样也就没有必要动员我的妹妹了。”

河班长摇摇手。

“现在不能逮捕那个女的。如果要把贩毒组织一网打尽,马上把那个女的抓起来是好的。不过,我们担心如果把她抓起来,通到吴社长那儿的线索就断了。所以我们想再看一看,不逮捕她,直到关键性的时刻。”

“不管怎么样,请你不要考虑让她去!”

崔基凤明确表示不愿意帮忙。他的话音刚落,秀美就大声说:

“我想去!”

刑警们尽管感到吃惊,但也禁不住心里高兴。崔基凤无可奈何地张开嘴,呆呆地瞅着妹妹。

“我能去。如果对搜捕有帮助,我完全可以去。”

秀美非常自信地说。起先稀里糊涂做的事,收到了意外的效果,她不禁因此而得意洋洋起来了。

“你说这话,是不是昏了头?”

崔基凤慌了,瞪着妹妹。秀美伸手抓住哥哥的袖子:

“哥哥,别担心。有刑警保驾,放心吧!”

“你千万别胡思乱想!这不是你干的事!”

秀美像条件反射似地排命摇头:

“我要干,干给你看!”

徐刑警不放过机会,掏出了一个对讲机。

“只要好好利用这个,就可以防止危险。”

“你们为了要达到目的,简直不择手段!”崔基凤忍住气说。

徐刑警不理他,只顾自己教秀美开对讲机的方法。这是可以拿在手里的很小很小的对讲机。

“这是最新式的,性能很好。一公里以内能收发话。我们经常在附近,危险的时候或者需要的时候,你就和我们联系。要发信号,只要把天线拔出来,揿一下按钮,然后说话就行了。”

“我们一发信号,这儿就会发出吱吱的响声。在敌人当中有可能被发现,所以不可能收话。我们也不会给你发信号。”

秀美按照刑警教她的方法练习了几次开对讲机。那天晚上八点过一点,戴运动帽的人推开旋转门,急匆匆地走了进去。看门的男服务员认出了她,告诉她到二○五号房间去。吴明国焦急地坐在二○五号房间里。

“闯祸了!”

戴运动帽的人急促地喘着气说。吴明国用凶狠的眼光瞪了她一眼。

“闯什么祸?”

“全被抓走了。买我们货色的组织负责人几乎同时被捕了。真搞不懂是怎么回事!”

吴明国的胖脸抽紧了。

“怎么回事?”

“我也搞不清是怎么回事。突然从四面八方打来了紧急电话。怎么办?”

戴运动帽的人哭丧着脸。吴明国的表情呆板。

“你到这儿来,有没有人跟踪?”

“没有。就是不出事,我也注意观察,没有看见有尾巴。”

“你被捕已经是时间问题了。全都被抓了,你不会平安无事的。”

“我知道,怎么办呢?”

“掌握名单的人只有你和我。现在只能认为是名单漏出去了。我掌握的名单放在绝对安全的地方,不会漏出去。我的名单可是放在银行保险库里。”

吴明国瞪着戴运动帽的人,好像要一口把她吞掉。戴运动帽的人有点畏缩。

“你意思是说是从我这儿漏出去的啰?”

“从逻辑上来推断,应当是这样。”

“这不可能。我手里的名单一点也没有少。”戴运动帽的人摇摇头,解释说。

“你这个傻瓜!有哪一个笨蛋会把名单全部偷走?只要复印一份或者抄下来,就全部露底了,你说是不是?”

“要么是有人悄悄地潜入公寓。”

“要么就是你背叛!”

吴明国的眼睛一亮,带上了杀气。戴运动帽的人霍地跳了起来。

“背叛,这是不可想象的。别误会!”

“那么,为什么你没事?大家都被捕了,为什么你安然无恙?”

“那我怎么知道?”

“你把名单放在哪儿了?”

“放在房间桌子抽屉里。”

“傻瓜!放在这种地方自然要丢失。最近公寓里没有可疑的人进去吗?要不是女的……”

这话还没说完,戴运动帽的人脸色就阴沉下来了。

“昨晚我在俱乐部里结识了一个女人。是个女大学生,带回家去睡了一觉。”

“就是她!”

吴明国用拳头捶了一下桌子。戴运动帽的人发了慌,吴明国瞪着她,一把把她的帽子摘下来,抽她的脸。

“详详细细地说!昨天你怎么会认识那个女人的?”

戴运动帽的人挨了打,用手捂着发红的面颊,详细地谈了昨天晚上的事。吴明国听罢,又打了她一下,这次不是用帽子,而是用拳头。

“傻瓜!像你这种人还是死了好!因为你,整个儿支离破碎了!”

“请原谅。我大意了,请原谅。”

戴运动帽的人苦苦哀求,但看不出吴明国杀气腾腾的表情有一点改变。吴明国有好一阵像要一口把她吞掉似的瞪着对方,说道:

“把那女的抓来!抓来打死!弄清她到底是什么人。”

“哎哎,知道。”戴运动帽的人像男人似地回答。

“不管怎么样,一定要把那女的找到!而且要做好随时到美国去的准备。”

“唔,唔,知道。”

“快滚。小心一点走。抓到那女的,马上通知我。”

戴运动帽的人走到外面,发疯似地把停在那儿的车开走了。她已经是昏头昏脑。如果那个女大学生不到俱乐部去,就糟了,这种想法使她更加不安。

她一面开车,一面频频地通过反光镜朝后看,好像没有跟踪的车。

她回到公寓,首先跑进厨房,把壁橱里的化妆品一样一样拖出来检查。发现最底层的化妆品有一盒空了,雪花膏和粉末沾得到处都是。戴运动帽的人咬住嘴唇,身体索索发抖。

侦察员们又听了一遍录下来的声音后,关掉了录音机。

“秀美小姐危险了。”

“加强警戒。空港也要派人警戒。在上岗以前,要记熟吴社长和戴运动帽的人的脸。他们只要在空港一出现,就无条件逮捕。”

河班长非常兴奋地说。他兴奋也是不无道理的。

这时电话铃响了。徐刑警接电话,把听筒交给了河班长。这个电话是负责调查戴运动帽的人的刑警打来的。他在电话里报告了通过负责查处贩毒组织的刑警、被捕的各组织负责人、电脑查询了解到的结果。

“对那女的所进行的调查有了结果。她名叫金美龄,年龄三十五岁,是个贩毒分子,有前科,七年前曾服刑一年。两年前逃往外国,辗转于美国和东南亚一带。据审问各贩毒组织首犯的结果,证明金美龄负责运输。这个组织的名称,使用的当然是暗号,叫丝绸之路,头日至今未搞清。他们好像也不知道头目的真名。”

“丝绸之路?头目还不知道是谁?”

“对。谁也没有看见过头目。”

“总知道金美龄吧!”

河班长放下听筒,把通话内容告诉部下。然后好像下结论似地说:

“好像是国际贩毒组织。”

这时电话铃又响了:

“戴运动帽的人终于出现在俱乐部里了。”打电话来的刑警着急地说。

“秀美小姐呢?”

“还没有出现。”

“马上就会去的。”

徐刑警放下话筒,环视座中,说:

“说是金美龄出现在俱乐部里了。”

秀美小心翼翼地推开俱乐部的门,走到里面。室内烟雾弥漫,已经坐满了人。

秀美东张西望地找人,角落里有一个人招了一下手。是戴运动帽的人。秀美一走过去,戴运动帽的人就嘴一咧笑了。

“你来了,谢谢。”

秀美一坐下,戴运动帽的人就抓住她的手说。

“我本不想来了,后来又觉得不能不来。”

“这是什么话?”

“就是说我想来得要死。”

“今天空气特别混浊,这儿不行,我们到好地方去。”

“到哪儿?”

“唔,你跟我来嘛!”

戴运动帽的人抓住秀美的手站起来。秀美犹豫了一下,跟着站了起来。

戴运动帽的人来到外面,让秀美乘她的车。秀美一坐上后座,黑暗中突然闪出两个男人打开车门钻了进来。

“不许吭声,老老实实坐着!”

秀美还没来得及张口喊叫,下巴上早飞来一拳。接着又是左右两拳。她连忙把脸捂住,汽车已经开动了。

坐在她右边的一个人把什么东西伸到她下巴底下,那玩艺儿被车灯一照闪闪发光。

“你喊,就在你脸上划一下。”

秀美倒抽一口冷气。

“趴下!”

坐在左边的人大喊一声,揪住她的头发朝自己这边拖,让秀美的脸靠在他的大腿上。

“别动,就这样呆着!动一动就杀死你。”

那人用胳膊在秀美的脊背上捣了一下,秀美疼得受不了,便上半身扭了一下,心想大概就要这样死了,不由得眼前发黑。她非常后悔不听哥哥的话。她想起了无线电对讲机,但根本没法掏出来用。刑警果真能救我吗?可不能昏过去。即使被老虎叼走,也得打起精神来。

从旁边擦过的汽车好像少了,现在已到了郊外。半路上停了一次车,前边又上来一个汉子,然后又朝前开。车身有点晃动,大概是开到了上坡路。车子的速度放慢了,但拐弯的次数多起来了。

“不要拖时间,赶快接她一顿让她开口。”戴运动帽的人说。

不一会儿车好像开到了平地。转了一个圈子,车停住了。秀美被拖了下来,环视周围,一片黑暗。透过树枝的缝隙看得见星光,好像特别冷。朔风穿过深山里的树林,声音也特别凄厉。

有一个地方透露出一丝灯光。一座丁字形平房像个怪物似地蹲踞在黑暗里。灯光就是从那儿漏出来的。秀美被他们拖着朝房子那边走。她想估摸一下那是什么地方,但怎么也弄不清楚。

不一会儿,她被推到一扇看上去很坚固的大门里面。昏暗的灯光照亮了走廊。各种怪声、笑声,还有惨叫声充斥整个走廊。由于墙壁是隔音的,所以这种声音好像传不到外面去。

沿走廊有几扇坚固的铁门,门的上方有一个小洞。那洞有一个人头那么大,用铁条挡着。有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口吐白沫,抓住铁条在喊叫。

秀美禁不住打了个寒噤,连步子都迈不稳。她被拖到地下室。惨叫声就是从那儿传上来的。她把手伸到口袋上摸摸,找寻对讲机。由于没法掏出来,只好隔着衣裳按了一下报信的电钮。此外,她没法做出任何报警的举动。

搜捕网布在山下。众刑警跟踪戴运动帽的人一同而来,走上僻静的山道后只好放弃跟踪。因为沿着车辆无法通行的山路走,等于是告诉他们在跟踪。

那山路也许是个人铺的路面,是水泥的。入口处竖着一个“假日农庄”的小牌子。这儿离汉城北边约摸一个多小时的路,想不到树木葱郁。

分乘三辆车跟踪的刑警共计十二个人。河班长发觉靠这点人对付敌人是不够的。敌人的营地里到底有多少人还弄不清楚。尤其是在山里,而且是黑夜。这种地方只会有利于敌人。

河班长带来的无线电对讲机响起了吱吱的声音。他赶快把对讲机拿出来贴在耳朵上。尽管在紧急呼叫,但只是不断传来吱吱的信号声。

“这是怎么回事?”

“好像挺危急,所以不能说话,只能发信号。”

徐刑警担心地说。他们一齐看着“假日农庄”的入口。

“还能发信号,是不是还不太危急,说明她还没有被搜过身!”

“对讲机被搜走只是时间问题。”

这时信号声断了,好像是告诉他们对讲机被拿走了。

“我请求支援,徐刑警带几个人逼过去。也许有狗,当心!”

“是,明白。请叫几个熟悉这儿地形的有关警察局的人来。”

徐刑警说罢,带了另外五个刑警走上通向农庄的道路。当然车子是扔在那儿了。

沿着铺了水泥的路朝上走不远,前面有一道铁门挡着。门从里面闩着。他们想离开道路从树林进去,但是那里拉着坚固的铁丝网,没法随便进去。从铁丝网伸展的角度来看,农庄的范围好像相当大。

一个刑警用带来的切断机把铁丝网一根一根剪断。剪出一个足够一个人进出的口子,然后一齐通过那里潜入农庄。

树林里的雪积得有没膝深,他们分散开来朝上爬。

秀美的衣裳被扯成一条一条的。他们没有扒她的衣服,只是无情地抽打她。她在这种恐怖的气氛中,还老是心情不安地注意着藏在口袋里的对讲机。她巴望这个东西千万不要被发现。一个男子把她的上衣扯下来,扔到角落里,也许是把那玩艺儿遮没了。

那地方是相当深的地下室,房间有好几个,她被拖到其中的一个房间。

房间很潮湿,一股霉味。地板是水门汀的。

秀美被剥得精光扔在水门汀地上。还没有开始施加暴行,秀美已经半昏迷了。她想在这种时刻倒不如快一点失去知觉来得好,但最初的疼痛已经加诸她的身上。每当手握皮带的男人挥舞皮带的时候,她的身上便响起噼噼啪啪的声音。

“啊……”

尽管她不想喊叫,但嘴里还是自然而然地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你是什么人?你受谁的指使来接近我的?”

戴运动帽的人抄着手,圆睁着眼睛问道,她的脸恶狠狠地板着。

“啊!”

每当皮带抽下来,秀美的身上总是显出一道长长的血印。她咬着嘴唇在水门汀地上打滚。

“不照实说就宰了你!宰你比打死一只苍蝇还容易。你把电话号码抄走了,还拿走了一盒化妆品,你到底是什么人?”

戴运动帽的人把本来叼在嘴上的香烟拿在手上,朝秀美那边走来,并且把香烟靠到秀美的脸旁边。秀美为了躲开香烟,把脸转过去。背后有一个男人把她抱住,让她不能动,香烟在她的鼻子底下停住了。

“你该知道香烟是烫的吧?你也该知道用这玩艺儿烫一下,鼻子会是怎么样吧?”

戴运动帽的人嘴角露出冷笑说。由于有一个男人从背后扳着她的脖子,所以秀美的头没法动弹。

“好,你照实说。给你一分钟的时间,再多一点也不给。你是什么人?按照谁的指示来接近我们的?”

秀美知道在一分钟之内不作决定,自己的脸就完了,戴着运动帽的人杀气腾腾的表情说明了这一点。她终于下了决断,因为她明白在这种情况下再坚持下去是毫无意义的。

“我说,把脖子松开。”

戴运动帽的人使了个眼色,扳着秀美脖子的男人就把胳膊松开了。秀美摸着脖子咳了几声,故意弯弯腰拖延时间。他们很有耐心地等着。

“没有时间了,快说!”戴运动帽的人好像再也不能等了,厉声嚷道。

秀美靠墙站着,筋疲力尽地看了看站在那儿的人。“照实说了他们会杀我吗?大概不会这么快就把我杀掉吧?”

“是哥哥关照我盯你的梢的。昨天晚上从宫殿盯起。”

“哥哥?你哥哥是谁?”

“崔基凤。吴明国社长的女婿。”

“哦,就是那个哲学教师?他是你哥哥?”

“唔,是的。”

戴运动帽的人吃惊之余,好一阵闭不拢嘴巴,一个劲地看着秀美。

“那么,昨天晚上我在宫殿和吴社长碰头你也知道?”

“知道。”

“警察也知道吗?”

“知道。你们现在大概被包围了。”

“别说谎。”

尽管戴运动帽的人喊了一声,但她的脸害怕得呆板了。在场的男人们脸上也显出了不安的神色。

“别傻站着,出去!”

戴运动帽的人一喊,男人们便一窝蜂地跑了出去。戴运动帽的人好像要把她吃掉似地瞪着她。

“算你运气好!”

戴运动帽的人恶狠狠地说了一句,急忙跑出去了。秀美飞快地从里面把门关上,然后从扔在角落里的衣裳里掏出对讲机来,使劲揿了一下电钮。

“我是露珠……我是露珠……清晨来到了,清晨来到了。”她小声反复地说。

电话铃凄厉地响了起来。站在窗口心情烦躁的吴明国敏捷地向放电话的地方跑去,抓住了话筒。

“喂,你是吴社长家吗?”一个急促的女人声音在话筒里响着。

“对,我是吴社长。”

“我是大波斯菊,出事了!”

“别慌,详详细细地说!”

“我把那女的带到农庄来拷打……她说是你女婿的妹妹。”

“什么?什么?”

大波斯菊的话就像一把犀利的匕首,直刺他的心窝。

“完了!”听罢,他的嘴里发出了绝望的叹息声。

“警察呢?”

“还没有弄清楚。反正周围的气氛不对头。”

“没有时间犹豫不决了,快跑!”

“哦,到哪儿去呢?”

他没有回答,放下了电话,转过身去,不由得愣住了。因为年老的女佣正站在通向二楼的楼梯上。

老人紧闭的双眼突然睁开了。这是临死前的昏花的眼睛。

老人靠墙坐着。也许是气急,呼吸声非常之粗。他胡乱穿着一件肮脏的棉袄,鬈头发,颧骨突出,脸干瘪得怕人。他所呆的地方是养老院。有一个人跪坐在他面前,那是崔基凤。老人的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咳嗽声。崔基凤焦急不安地看着老人的嘴。

老人是妙花的亡父吴时宪的父亲,所以是妙花的亲祖父。老人对妙花已经失踪还不知道。他终于沉重地开了口:

“我儿子突然死了。说是生癌死的,这话我不信。我儿子是被媳妇杀死的。不,不是这样!是吴明国把他带到美国去的,大概是吴明国杀的。所有到美国去治病的人都是死了回来。不,不是!靠不住,反正是被什么人杀了。我儿子临死的时候,紧紧抓住我的手,想说什么话,但舌头不听使唤。他恨恨地看了我一会儿,便断了气。他那看着我的眼睛显然有一股怨气。儿子一死,我就中风了。媳妇把我送到这儿,而且一次也没来看过我。妙花也许不知道我在这里。她妈没告诉她。该死的女人,她不是人!”

“又是这些话……你老糊涂了,安静点,让人家睡觉。谁从前没有过过好日子!”

“你们别吵吵,好好地趴着睡觉!”

妙花的祖父冲着躺着的老人们说了一句,又对崔基凤说开了。他一巳开了口,话就像决了堤似地往外倒。

“没有比吴明国再不是人的人了。他是我的堂兄弟拣来的……结果忘恩负义,该杀!”

老人突然打手势叫崔基凤靠近些。崔基凤犹犹豫豫地挪过去一点,他就把嘴凑在崔基凤的耳朵边小声说:

“这话我对谁都没说过,因为你是我的孙女婿我才说的。”

“谢谢,我一定记住。”

“那家伙有两个女人,是姊妹两个。知道吗?不知道吧!”

“您说什么?”

“他本来的妻子,和妙花的妈妈是姊妹俩!”

“真的?”

“嘘!轻点,还是双胞胎!”

崔基凤目瞪口呆。老人的眼睛一亮,他在观察崔基凤的反应。

“我,我的话你听不懂?”

“啊,听懂了。我懂您是什么意思。”

“如果他是人,怎么能把姊妹两个都当老婆!所以他不是人,不是人!”

“我还以为吴明国的夫人得了精神病,住院死了哩!”

“那是妙花的姨妈。双胞胎!他老婆得了精神病关进了医院,他就去撩拨妙花的妈妈。寡妇很容易上钩。该死的!妙花的妈妈也不是人!这两个家伙肯定早就不清不楚的!”

崔基凤的头脑发晕了。他一下子搞不懂老人的话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我的话你听懂了吗?”老人瞪圆了眼睛看着崔基凤。

“唔,我完全听得懂!”

“这话听起来非常复杂,非常复杂!不过,这是真话。我说这话是让你和妙花了解内幕,因为你将来要负责我儿子建立的会社。如果不从这些狗男女的手中赶快把会社夺回来,我儿子建立的会社就要完了。所以你要把我这个爷爷的话铭记在心,一定要从他们手里把会社夺过来,懂吗?”

“嗯,明白了。”

“我的话是真话。”

“嗯,知道。”

崔基凤站起身来。

“只要能等,就尽量等!”

徐刑警说罢,掏出了对讲机。他们已经逼近戴运动帽的那一伙人进去的农庄建筑。所幸没有狗。屋子周围有两道铁丝网,门口有岗亭。岗亭里点着灯,看见有一个男人坐在里面,像是警卫员。铁制的大门关得紧紧的。

徐刑警看了看表。过了一个钟头,去接援兵的河班长还没有出现。别的刑警都主张就这么冲进去,但徐刑警一再关照他们,援兵没有到达之前,不能轻举妄动。

这时,黑暗里突然来了一辆小轿车,是刚才戴运动帽的那一伙人乘进去的车。车上的灯没有开,所以很难分辨出里面乘的什么人。不过,隐隐约约看得见握方向盘的人的身影,他就是那个戴运动帽的人。

警卫员从岗亭里跑出来把门打开。车子朝大门口移动了。徐刑警心想现在不能不加以制止了。

“集中打轮胎,不让他们出来!”

带手枪的刑警只有三个。他们朝着轿车的底部一齐扣动了板机。枪声划破了夜晚寂静的天空,传向远方。车身好像震动了一下,看得见前半部慢慢沉了下去。徐刑警大声喊道:“我们是警察,你们被包围了,不许动!”戴运动帽的人和几个人一起从车上跳下来,朝房子那儿跑去。

这时,对讲机里信号响了。徐刑警赶忙把它拿出来靠在耳朵上。

“怎么回事?开始了吗?”

是河班长的声音。徐刑警汇报了情况,催他赶快来。

“要把农庄都包围起来已经晚了。我们打算进去,所以正在等你。”

等了二十来分钟,河班长率领的穿战斗服的武装人员来到了。外围地带的包围网依旧不动,来的都是准备进攻农庄建筑的特工队。

“开灯!你们完全被包围了。给你们五分钟时间。限你们在五分钟之内举着手出来!”河班长把嘴靠在手提麦克风上反复喊了三遍。

对方的回答是枪声。房子那面响了几枪。他们有枪,这事给警察造成了负担。

照明弹飞到农庄建筑物的上空。四面八方的照明弹都爆炸了,照耀得如同白昼。房屋沉浸在黑暗中。由于全部是黑灯瞎火,里面的活动完全看不见。不时传出一些零星枪声和悲鸣声、嚎叫声。

从这些声音听来,屋里好像有不少人,他们全部都是处于被包围的状态。对于冲进去的主张,河班长没有马上答应,显示了他的慎重态度。

“里面的人可能要被杀掉。”

由于情况不妙,凶犯们威胁说警察要是再靠近,就把关在里面的人杀掉!思之再三,尽管已经靠近了房子,河班长还是下令不要进去。

命令刚刚下达,照明弹和烟幕弹就一起爆炸了。特工队员们从烟幕里冲过去,于是响起了一阵杂乱的枪声,然后四周又慢慢归于平静,只是不时传来一阵阵凄厉的风声。

烟幕消散了以后,显露出贴在墙上的特工队员们的身影。徐刑警也把身体紧紧靠在墙上,摆出一副进攻的架势。

他站在窗户底下,侧耳倾听里面的动静。里面不断传出近乎野兽叫的声音。那不是一个人的声音,而是许多人的声音混合在一起。

“金美龄,出来跟我对话!”

徐刑警敲破窗户以后,对着里面大声说。在枪响的同时,窗框上的水门汀碎屑掉了下来,飞到他的头上。他朝旁边一让,又对着窗户大声说:

“金美龄,我要跟你对话!你的一切我都知道了,乖乖地出来吧!”

在里面吓得发抖的金美龄听见自己的名字,不禁魂飞魄散。警察既然已经知道了我的名字,那么事情糟了。她赶忙给吴社长家里挂电话。但是接通了没人接。吴明国好像已经躲起来了。她咬着嘴唇,摘掉了运动帽。

他们一伙,连她一共九个人,其中有两个女的。关在里面的人不像人的有十二个,全是女的。

“怎么办才好?”

金美龄回头看了看几个男人。这些平时宛如凶神恶煞的家伙,现在害怕得连话也说不周全,只是面面相觑。他们的表情已经显示不出要跟警察打到底的意思。

“你们说话呀,全都哑巴了吗?闭着嘴巴不吭声……”

其中最强悍的好像还是金美龄。男人们磨磨蹭蹭,依旧是面面相觑。

“好像是完全被包围了,得想个办法冲出去。”她是明知道没有办法而说这话的。大家都闭着嘴巴。

“没有办法,那就只有两条路。要么大家自杀,要么投降。”她那亮闪闪的眼睛环视众人。

“我们大家一起自杀吧?”

没有人应声。她冷冷一笑。

“那么,只有投降了。如果说这是最好的办法,那就决定这么办。对于投降,有没有异议?”

男人们一致避开她犀利的目光。金美龄走到窗口。然后朝着在外面劝他们投降的警察大声说:

“我们准备投降,你们先派一个人进来。”

“知道。马上就来。”

徐刑警把这事报告河班长。

“不行。一个人进去危险。”

“没关系。我一个人进去。”

徐刑警不顾河班长反对,向门口走去。铁门从里边慢慢地打开了,徐刑警等门完全开了,才走到里面去。站在门口的人又把铁门关上。

徐刑警被带到暗房里。他一进去灯就亮了。几张木头椅于散在各处,中间放着一张做得很粗糙的长方形木头桌子。人们围着那张桌子站着。他们以惊讶的眼光看着这个单身进来的勇敢的年轻刑警。

“我们决定投降,因为不愿做无谓的牺牲。”金美龄瞪着徐刑警说。

“这是个好主意。彼此对打,结果倒霉的总是你们。眼下有一个中队的兵力包围了你们农庄,要想逃出去是不可能的。”

“我们投降了有什么好处?”

“在送审之前你们可以得到绅士般的待遇,判决的时候,也可以作参考。”

徐刑警分发给每个站着的人一支香烟,他们都乖乖地接过香烟抽起来。

“这儿好像并非是农庄。”

徐刑警环视周围,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了女人的喊叫声。

“是不是农庄,你看了大概要吃惊的。”金美龄闪着眼睛说。

“什么事情要吃惊?”

“别吃惊,跟我来看。”

屋里灯一起亮了。金美龄走在前头。徐刑警跟在她后头,并说首先想看看崔秀美。

他们朝地下室走去。阴沉的气氛和霉味,使得徐刑警打了个寒噤。

“你瞧!”

徐刑警向金美龄所指的地方走去。通过铁窗朝房里一看,只见秀美身上的衣裳拖一片挂一片,在索索发抖。金美龄用钥匙把铁锁打开,然后开了门。蹲在角落里发抖的秀美慢慢地支起身子,朝徐刑警扑过来。徐刑警张开双臂抱住她。秀美在他的怀里放声大哭。

“好,现在可以安心了。外面有警察,这儿的人都已经商量好了投降,你不要害怕。”

金美龄不知从哪儿拿来一条毯子,披在正在发抖的秀美身上。

“请原谅。”

金美龄眼泪汪汪地说着又在前头走了。徐刑警抓住秀美的手跟在她后头。支光不大的电灯昏暗地照着走廊。

“哇!”

隔壁房间传来一声野兽般的叫声。大胆的徐刑警也吓了一跳,紧紧抓住秀美。他转过头来一看,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把脸靠在铁窗上,哇哇地叫。

“这儿全是疯女人!”秀美说。

走过这个房间,金美龄在下一个房间门口站住了。

“你朝里面看一看!”

徐刑警把脸靠到窗格子上朝里看。有一个披散头发的女人在房里来回走。女人朝他看看,微微一笑。徐刑警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不是吴妙花的母亲闵蕙龄吗?

“咦,那女的不是吴社长的夫人闵女士吗?”

“哎,对。刚才打了针情绪好了,所以安静了。”

“海洛因吗?”

“唔,是的。”

“我们以为闵女士在家里,什么时候到这儿来的?”

“关在这儿已经一个多礼拜了。”

“什么?”

他认为吴妙花的母亲闵蕙龄现在肯定在家里。证实昨天晚上她在家里的人是河班长。然而,金美龄竟说她一个星期以前就关到这儿来了,这是怎么回事呢?怎么看,这个笑嘻嘻的女人也肯定是闵蕙龄。难道有两个闵蕙龄吗?

“为什么把她关在这儿?”

“是吴社长的指示。”

他们朝最后面的一个房间走去。在朝那儿走的时候,各个房间里的女人都朝他们喊叫,徐刑警和秀美大吃一惊。

“那女的是谁?”

“就是你们拼命找的人。”

“那么……”

疑惑的神色从徐刑警的脸上消失了,而且他的脸慢慢地变得歪扭了。

“是吴妙花。”金美龄小声说。

“这可能吗?”

徐刑警和秀美都不相信。

“喊一声看。”金美龄劝徐刑警说。

徐刑警看了一眼秀美喊道:

“吴妙花小姐!”

但是房里的女人坐在那里连动也不动。徐刑警又用比较大的声音喊了一声,直到喊第三声的时候,那女人才微微动了一下。喊第四声时,她终于把头抬了起来。干瘪苍白的面孔从披散的头发里露出来,两只失神的眼睛看着空中。

徐刑警没有直接看见过吴妙花的模样,只在照片上看过,所以没法断定眼前的女人是吴妙花。这时,秀美用要哭的声音喊道:

“嫂子!”

“是妙花嫂子吗?”

“对,是她。”

但是房里的女人还是毫无表情地看着空中。

“为什么把这些女人关在这儿?”

徐刑警忍住怒火,回头看了金美龄一眼。

“吴妙花和闵蕙龄是根据吴社长的特别指示关到这儿来的。如果她们在旁边,他的一项计划就实现不了,所以吴社长叫把她们关在这儿。其余的女人,据说都是组织的叛徒。”

“叛徒要是男的,早就毫不留情地杀了。女的,留她们一条命,开派对派用场。”

“开派对派用场?”

“这儿常常开海洛因派对。这时,这儿的女人就变成了男人的祭物。”

“你们组织的头目是谁?是吴社长吗?”

“不是。头目的面孔我一次也没有看见过。吴社长不过是副手。”

她补充说,国内最大的贩毒组织叫丝绸之路,是国际性的组织。

崔基凤决心要去冒险。现在他是一个人,能够给他以帮助的人一个也没有。尽管危险,他还只能一个人干。

他抬眼看了着墙壁。墙很高,还拉了铁丝网。翻墙过去好像不大容易,但是也只有走这一条路才能进去。

他把手伸到墙上,想把身子朝上吊。但是头碰到了铁丝网,只好又把手松了。他又试了几次,结果都一样。他想碰碰运气到车库那儿去。他抓住落地铁门朝上看。奇怪的是那铁门一直通到上面。好像是由于大意,铁门没有关上。爬到顶上,就看见吴社长的自备汽车。车库靠里边,很深,大得出奇,可以停好几辆车。

走到车库的尽头,有几级通往上面的台阶,里面非常黑。他用打火机照着墙壁找开关。找到以后朝上一扳,灯就亮了。他小心翼翼地踏上台阶,有一扇门挡住去路。稍稍推了一下,门没有关,一推就开了。里面传来说话声。他把门关上,然后又推开,灯光漏了出来。吴社长的声音嗡嗡的响。

“……什么,什么怎么样?不行!警察?没有时间磨蹭了,快跑!”

响起了砰的一声,这是把话筒放下的声音。

“糟了!看来是警察嗅出了气味,扑向了农庄。最好赶快躲一躲。”

“啪,”传来打耳光的声音。

“这小子简直像白痴!你是怎么做工作的,弄成这个地步!”

气呼呼的声音想不到是女人的声音。是谁呢?噼噼啪啪的声音继续响着,看来是那女的在无情地打吴社长耳光。能这样打吴社长耳光的人是谁呢?尤其是个女人!

“像你这样的人,现在不需要了。”

“对不起。”

“放开,没必要了!”

女的直蹦直跳,吴社长在哀求她饶命。电话铃继续响着,但他们不想去接。

崔基凤不能再听下去。尽管危险,他还是想看看那女人的脸。他把门推开一点,刚够身子进去。他先把头探进去看动静,那儿是会客室。那一男一女坐在会客室里,看不见这边。他屏息静气,把身体挤了进去。对面有一堵墙壁挡着灯光,投下了一片阴影。隔着一条小走廊,对面有房间。房门半开着,房里没有开灯,好像能够看清楚那房间里的两个人影。

他终于把身体完全挤了进去。吵架的声音还在继续响着,看来好像还没有被他们发现。他悄悄地走进门半开着的对面房间。就在这时,突然有一个黑影扑到了他面前。

“嘿嘿嘿嘿……”

黑影一边发出阴沉的笑声,一边朝后退。崔基凤浑身直冒冷汗,悄悄地关上门,然后开了房里的灯。只见妙花的妈妈闵蕙龄在笑。她头发纠结在一起,衣服随便披在身上。眼神有点异样。她非常枯瘦干瘪,脸上好像只有一张皮。不到一个月的工夫,样子就变得认不出了,崔基凤不禁失神地看着她。乍一眼,就知道她已经完全疯了。

“妈……”

崔基凤低低地喊了一声。她总还算是他的丈母。尽管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想的,至少他还是这么看。

那女人什么话也不回答,光是笑。崔基凤想伸手去碰碰她,她突然满脸恐怖地连连朝后退,蹲在角落里索索发抖。崔基凤看了她一会儿,便熄了灯又去开门。会客室里的灯光射到房里。

两个人的身影看见了。令人吃惊的是那女人竟是一直在吴明国家干活的女佣。吴社长两手合在一起,在她面前卑躬屈膝,苦苦哀求。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我不需要!”女佣冷若冰霜地对着吴社长瞪了一眼。

“我无脸见人。”

朝前低着的秃脑袋被灯光一照,闪闪发亮。

“你这个家伙连吃现成饭都不会!生怕丢掉天上掉下来的社长位置,你还有脸见人?事到如今,不过还有一个弥补的好办法。”

“什么办法?”吴社长好像要捞一根稻草救命似地问道。

“自杀!反正这样也得死,那样也得死。你这次总是要死的。要么受审判,要么由我们来结果你。既然如此,还是自杀来得好,你说是不是?”

“不能这样,不能这样!”一直苦苦哀求的吴社长,突然发狠似地嚷了起来。

“不能这样?”

“不能这样,我不死。既然如此,我就脱离组织,自己独立!”

“哼,谁能随心所欲地背叛!对背叛者的规矩你是知道的!”

“这些现在对我不起作用,要干就干吧!”

情绪突变的吴社长,神气活现地朝外走。女佣气得浑身发抖。

“我为这事连儿子也丢了。按照你的要求,我杀死了妙花的父亲,杀死了大学生,杀死了酒店里的舞女。”

“但是,你也失败了。杀崔基凤失败了。这次的事情搞得这么糟,都是因为没能除掉崔基凤。你的失误比我的失误大!”

“别推到我身上。一上来,就不该把事情搞得这么大。很容易结束的事情,听了你的话搞得这么大,这是个错误。”

“把事情搞大很好。因为搞成这样,警察抓不住头绪,我们才能挣扎到现在。如果直接对准目标,我们的计划马上就会暴露。”

“你别逃避责任,组织不会饶恕你的。”

“别再组织组织的了。在这种情况下,有什么狗屁的组织!”

“别侮辱组织!本部晓得了,放不过你的。如实向本部汇报吧!”

“哼,本部在太平洋彼岸,这儿是韩国!”

“这儿的负责人是我。别瞧不起女人。”

“卢信子!要知道你在韩国,而且在我家里!你一步也跨不出去。”

吴社长突然从怀里拔出一把手枪来。

两个人都慢慢地站起来,枪口直对着女佣的胸口,好像马上就要喷出火来。崔基凤看着他们,手里捏着一把汗。卢信子在枪口面前索索直抖。

“你以为你杀了我,自己就安全了吗?”

“只要杀了你,当然就安全了。那时到美国去报告的就不是你,而是我。我只要说你在和警察对抗中被打死就行了。哦,这不必要,我也不一定非到美国去不可。到别的国家去躲起来就行。我已经做了准备,只要离开韩国,就万事大吉。”

“不管你躲在什么地方,就是躲到天涯海角,组织也要把你杀掉。你以为组织会放任不管,让一个叛徒优哉游哉地逃走?”

“别说是别人,就是我爷爷也找不到我!”

“哼,你逃不出韩国。要知道,你一上来,脚就被捆住了。你还不知道死神的使者已经站在后头来抓你了。所以你是个傻瓜!”

卢信子一面说,一面用下巴指了指背后。吴社长回头看了一眼,奇怪的是,他看见崔基凤笔直地站在不远的地方。

他神情疲惫地站着,好像刚刚长途旅行回来,没有流露出任何一点对他们保持警惕或者害怕胆怯的样子。

“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枪口转向了崔基凤。吃惊的反而是吴社长,他害怕到如何程度,只要看一看他颤动的枪口就可以知道。

“举起手来!把两只手举得高高的!”

吴社长大喊一声,崔基凤呆呆地瞅着他,好像被钉子钉住了似地站在那地方。

“不举手,我就开枪了!”

“妙花在哪里?”崔基凤开了口。

“你这家伙,叫你把手举起来!”

“妙花在哪儿?我不关心你这种人,只要找到妙花就行。妙花是死了,还是活着?”

“妙花没有死,活着!”卢信子大声说。

“在哪儿?”

“关在山里的农庄里,警察已经到那儿去了,现在大概抬上救护车到医院去了,闵蕙龄也去了。”

“那么,那女人是谁?”

疯女人也走到了会客室,在会客室里走来走去。

“那个女人不是闵蕙龄,只不过像闵蕙龄,而不是闵蕙龄。她们是双胞胎,所以很相像。”

卢信子用下巴指指吴社长:

“是这只猪崽子的前妻,一直关在农庄里。不久以前跟闵蕙龄对换了。那女的不是你的丈母,你的丈母现在跟妙花一起关在农庄里。她已是个吸毒者,所以被关起来了。现在警察大概已经把她救出来了。”

“闭嘴,臭婊子!”

随着一声叫骂,枪口喷出一团火,扑哧响了一声。由于装了消音器,枪里发出来的声音好像是风声。卢信子用手护着受伤的胳膊,歪扭着身子依在墙上。

“你这样的人该死!”

吴社长又对着她的头扣了一次扳机。卢信子向前栽倒了。但由于她突然一扭头,子弹打歪了。吴社长看了她一会儿,把枪口对着崔基凤那面。

“这次轮到你了。”

崔基凤脸色苍白,呆呆地站着。一点也看不出要想躲避和绝望的神情。他站在那里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要死,犹如一头牛疑疑惑惑地看着拿枪对着自己的人似的。

吴社长屏住了呼吸,当他想朝扣着扳机的指头使劲的时候,外面传来了响亮的枪声。大玻璃窗破了,吴社长手上的手枪掉到了地上。他的右肩从背后被打穿,当他想伸出左手去拿枪时,背后传来了叫喊声:

“别动!”

吴社长一愣,支起身体。

冲进房里的脚步声很响,同时传来皮鞋底下玻璃碎片吱咯吱咯的响声。枪口一直伸到吴社长的下巴底下。河班长恶狠狠地瞪着他,用枪口碰碰他的下巴。

“要逮捕你!”

徐刑警把吴社长的胳膊反剪到背后,戴上手铐。吴社长歪歪倒倒地瘫坐在沙发上。他的肩膀全被暗红的血儒湿了。

室内霎时站满了警察。他们一起用惊讶的眼光轮番看着崔基凤、疯女人和女佣人。

“你在这儿是怎么回事?”河班长以疑惑的表情问道。

“我只不过比你们早到一步而已。妙花怎么样了?”

“送到医院去了。”

对崔基凤比警察先到一步的事,河班长的自尊心好像受到很大伤害。他掉转视线看着疯女人:

“闵女士分明和妙花一块儿送到医院去了,这是怎么回事?”

“我来解释。她和闵蕙龄是孪生姊妹,是吴社长的前妻,由于精神病被关在农庄里,几乎成了废人。吴社长和女佣一起杀了吴时宪,终于成功地和闵蕙龄结了婚。为了占据会长的位置,他把闵女士关进农庄,把这个女人接了出来。”

“女佣人?”

“就是这个女人。”

崔基凤用下巴指指抓着胳膊倒在地下的年老的女佣人。

“她不是女佣人吗?”

“实际上她不是女佣人,而是卢信子,是他们组织的负责人,韩国方面组织的负责人。他们的背后有黑手党。不久前我才知道他们受黑手党操纵。我偷听了他们的谈话。”

“这种说法是有可能的。海洛因说明了这一点。”徐刑警点点头说。

河班长走到卢信子跟前:

“你是卢信子对吗?”

“对,我是卢信子。”她痛痛快快地说。

同时把两只手伸到前面,一点也没有犹豫害怕的神色。一个刑警咔哒一声在她的手腕上戴上手铐。她的一只胳膊被血沾湿了。

“俗话说灯盏底下黑,就是指她而言的。谁能知道卢信子躲在这户人家当女佣。”

河班长狼狈地环顾几个刑警,看见吴社长出血很多,便指示赶快把他送到医院去,然后又瞅了崔基凤一眼。

“崔先生的功劳真不小。崔先生给了我们决定性的帮助,实在感谢。以后一定正式向你道谢。”

“没有这个必要。”崔基凤愤愤地说,然后问道:

“我妹妹现在在哪儿?”

“跟吴妙花小姐一起到医院去了。我带你到医院去,现在走吗?”

听见徐刑警的话,崔基凤点点头。

他们走到外面,乘上警察的救护车到医院去。路上,崔基凤一直看着飘着雪花的黑暗的夜空。他并不高兴,反而被一种相反的感情所左右。他感到有一种控制不住人类邪恶的悲哀。

“还有比这个更坏的吗?”

他突然想说什么话,对着徐刑警他们开了口。徐刑警好像也有同样的想法,似乎是肯定他的说法似地点点头。

“这是不可想象的。详细情况要等审问过他们以后才知道。反正,这事使我们感到侦破到了极限。如果救出了吴妙花,才能有效果。你去看了就知道,她恐怕要长期治疗。”

吴妙花住进了神经科病房。看护告诉他们说,由于秀美主动要求跟她在一起,所以让她们待在一个房间里。

在进病房之前,崔基凤先去看了看医生。医生正在睡觉,看见他后才爬起来,慢慢地对他讲解病情。

“她现在中毒很深。如果再晚一点,肯定要送命。稍微有一点神经分裂,治疗一阵会好的。不过要彻底解毒,则要有相当一段时间。首先需要安全,而且需要有人在旁边精心看护。医生的处方对于治疗来说不是绝对的。”

闵蕙龄一个人住在另外一家医院。医生说她比妙花症状轻些,但也不得不住相当一段时间。

崔基凤终于朝病房走去。每当他迈开步子朝前走的时候,总是觉得很冲动,一再想往回走,但还是吃力地踏上了台阶。

妙花住的病房在三楼。不一会儿,他走到病房门口,但开始犹豫了。徐刑警看见这情景,替他敲了敲门。里面传出秀美叫他们进去的声音。徐刑警首先开门走了进去。秀美从打开的门缝里发现了崔基凤,霍地从床上蹦下来,光着脚跑出来。她本想朝哥哥扑去,忽然好像改变了主意,退后一步,回头朝里面看了看。崔基凤的视线自然也转向那边。

有一个身穿蓝色病人服的女人跪坐在床上,把头转到一边凝视着漆黑的窗外。她一动也不动地坐着。

窗户上有几根坚固的铁条。

她的样子很干净。头发梳过了,扎在后边,身上的病人服也好像是新的。

“刚才我替她洗过澡。”秀美低声说。

“有时好像认识人,有时又好像不认识。”

崔基凤小心翼翼地走进房里,他的脸色非常苍白。徐刑警首先给他让了个位子。秀美也走到病房外面,替他们把门关上。

崔基凤有好一阵像被钉子钉住了似地站在那里。曾几何时,原以为在度蜜月时失踪死了的新娘,现在精神失常地坐在自己面前。“应当怎么称呼她呢?她现在也还是我的妻子吗?”

“妙花!”

他终于用颤抖的声音轻轻喊了她一声。这是许久许久都没有喊过的名字,不过,他心里喊过不知多少次。然而,妙花依旧一动也不动。

“妙花……”

他的声音在颤抖。他没法用再大的声音来喊她。妙花的肩膀好像稍微晃动了一下。他走到床旁边,然后伸出手去轻轻地搭在她的肩膀上。

“妙花,是我,崔基凤。”

妙花的脸慢慢地转了过来。那是一张变得认不出来了的瘦骨嶙峋的脸。两只大眼睛呆滞不动,只是毫无表情地瞅着他。他想那没有表情的脸上也许马上会有变化,因此怀着希望地观察着她的眼睛。瞬间,眼珠好像起了一点变化,但只是一刹那就过去了,依旧像一潭死水一样深沉黑暗。妙花又把脸转向窗口。

“妙花……妙花!”

崔基凤再也忍不住了。他呼唤着妙花,把她搂了过来。他的嘴里发出了悲痛的呻吟,两只眼睛止不住淌下了泪水。他一面喊着妙花的名字,一面搂着她摇晃。但是妙花像一段木头毫无反应,只是随着他的摇晃而摇晃。

“这可能吗……”

他好一阵沉浸在抑制不住的悲痛之中。他放开妙花退后一步,然后呆呆地看了她一会儿,摇着头走到外面。

秀美和徐刑警一直等在外面,看见他出来了,便忙于观察他的表情。秀美好像要问哥哥什么话,但看见哥哥沉痛的样子,又把嘴闭上了。徐刑警问他到哪儿去,崔基凤说想一个人呆着,便独自走出医院,消失在黑暗中。

另一方面,侦破本部连夜审讯吴明国和卢信子。他们的伤不是致命伤,所以进行急救以后,在病房里就单独接受了审讯。

他们起先尽可能朝有利于自己的方面解释,但无法掩盖所有的罪行。他们坚持不住了,一夜之间便全部坦白了。

天一亮,暂时休息一会儿后,侦破员们对于这个案件进行最后分析,召开了最后一次侦破会议。

“这一阵大家辛苦了。案件的规模很大,而且又滑到意料不到的方向,所以我认为侦破非常吃力。在破案方面功劳很大的崔基凤和秀美小姐现在不在这个地方,但我以为我们警察应当对他们两位致谢。”

河班长说罢,看看侦破本部长。本部长点点头,把上身朝后一仰,然后说:

“大家真的辛苦了……唔,谁来把这个案件再理一遍?”

“徐刑警理一理吧。”河班长回头看了徐刑警一眼说。

徐刑警把两只手放在桌子上,看了看在座的人。

“我简单地谈一谈。卢信子是受黑手党控制的人物。起初她参与毒品买卖,当了黑手党的走卒。几年前她和吴明国合谋杀死了闵蕙龄女士的丈夫吴时宪。当时卢信子在美国。吴时宪到美国去治病,他们利用了这个机会。卢信子和吴明国过去是情人关系。吴明国在去美国途中利用这个关系,托她把吴时宪杀掉作为代价,他们两个重新结合。吴时宪在他所信任的下属吴明国的劝说下,没有进医院,而住进了卢信子的家,请人出诊。在这个过程中,卢信子在他吃的东西里放了毒药,使他成了废人,送回韩国两天就死了。他们的阴谋没有被发现,就那么过去了。吴明国由于没有遵守诺言,跟闵蕙龄结了婚,于是卢信子一气之下报告了黑手党组织。最后卢信子在黑手党的支持下回到韩国威胁吴明国,说要把一切事实都揭发出来。吴明国又一次骗卢信子说,等除掉了闵蕙龄和吴妙花,霸占了S俱乐部以后,再跟她结婚,而且导演了这出丑剧。于是,卢信子打电话给崔基凤,告诉他吴妙花的偷情行为,又跟儿子边孝植一起杀害了孙昌诗和金玉子,绑架了吴妙花……”

徐刑警的介绍持续了好半天。在座的人都侧耳细听,连一声咳嗽声也没有。

译后记

我和韩国著名推理小说家金圣钟先生有一面之缘。一九九三年六月,我应韩国社会科学院院长金俊烨先生的邀请去韩国访问,于六月底赶到韩国釜山拜访金圣钟先生,解决本书的版权问题。金先生约我在他的家乡海云台推理研究室见面。当我到达海云台时,精神为之一畅。这是釜山的海边,绿树成荫,乌语花香,碧海和蓝天一色,美不胜收。金先生邀我进岩边的三层小楼,只见底层是宽大的客厅,似无廊柱,当中放着大方桌,一圈都是靠背椅,这是供读者用的阅览室。顺着扶梯盘旋而上,是藏书室,桌上和四壁放的尽是清一色韩国和世界各国的推理小说,以及各种翻译版本,三楼一间布置得很雅致的小屋就是金先生的工作室,置身室中远离市声和喧闹,只觉得出奇的安静,在此中写作精神集中、不受干扰、文思汹涌想必是自然的。对于我的要求,金先生一口答应,喊来打字员小姐,不一会儿,一份授权书就交到了我手中。但他告诉我,延边教育出版社有一位上海籍的韩先生已先于我来过,也要求翻译此书,因我已有全稿,所以他成我之美。这使我非常感动,由此而聊开去,逐渐了解到他的历史和创作。

他一九四一年生于金罗道术礼郡,延世大学政外科毕业,学的是德语。从一九六九年开始,曾连续三次受到《朝鲜日报》、《现代文学》、《韩国日报》的褒奖,发表过推理小说二十多部三十余卷和长篇大河小说①《黎明的眼睛》十卷,以及若于短篇小说,并主持编选了一套《最新世界推理小说》,汇集了世界各国推理小说的精华。

①意为长篇巨著。

他的作品个性鲜明,推理精确,情节生动,起伏有致,在韩国拥有大量读者,声誉卓著。近年来,他更专攻一门,只写推理小说,不写其他。不仅写,而且全力进行研究,力图造成世界影响。一九九四年他就计划召开世界推理小说研讨会,邀请各国作家,探讨撰写推理小说的规律,一应费用全由他出资,可见他的气魄和雄心之大。

《美妙的幽会》是他的近作,在八十年代我国出现推理热时和《刑警吴炳浩》一起传入我国。当友人赠我这两本书后,我竞花了整整一个通宵,一气呵成把它读完。若问是什么使我如此着迷,分析起来有两方面的原因:

一,现实的题材和浪漫主义的包装。《美妙的幽会》是一部推理小说,照理说应以破案为主。但作品一开头就描写了一场与一般破案无关的情人幽会。新娘子爱上了其貌不扬的大学生,而且敢于在自己结婚前夕与之偷情。一下子就把读者的兴趣抓住了。偷情之后,接下来的是结婚,大学生竟然又出现在蜜月场所,简直不可思议。究其原因,是出于一个女人的电话通知。随着大学生出人意料地死亡,主人公崔基凤的出走和搬尸,引出了朴和善的蒙羞和妙花的无端失踪,这都在人们心中引起了疑问:究竟是怎么回事?直到边孝植谋杀崔基凤不成,反被崔基凤打伤,事情才有了个逆转。杀人者由主动变成了被动,终于逐步暴露,显出了事实真相。原来是和东家有隙的国际贩毒集团头目卢信子的复仇举动,策划了一切阴谋,酿成数条命案,最后使整个集团暴露在警察面前。由此,我们可以看出贩毒集团的凶狠和恶毒。当今我们实行改革开放政策,贩毒集团想利用我国作为通道贩运,这是值得我们警惕的,本书揭露了他们的罪恶,对我们来说是一面镜子。因此,我觉得经过包装的悬念强烈的现实题材,是本书吸引人的原因之一。

二,本书是推理小说,是通俗文学的一种。它利用制造悬念的手法,一出手就不同凡响。两只电话引入了故事的正文,凶险的场面让人心凉,急于想弄清是怎么回事。于是读者的心情便随着主人公的活动而起伏,这就仿佛进入了眼花缭乱的迷宫,盘旋转折,不能自己。只觉得一会儿是叙述故事,像小桥流水般的平静,一会儿是杀人越货,像假山兀立般的峥嵘,一会儿又是谈情说爱,像曲折回廊般的激荡,在李明姬被杀、秀美被辱以后,凶犯和无端蒙难的人位置颠倒。其变化之自然,让人无法察觉,终于峰回路转,直捣贩毒集团的巢穴“假日农庄”,于是真相大白。读者的情绪始终随着书中情节而变化,忽喜忽忧,不能不说是金圣钟一环扣一环的布局和出神入化的艺术手法所致,金圣钟一再得心应手地制造悬念,足见其功力之深厚。

写到这里,我还是想起了海云台的会见。本书的问世,是和他的慷慨大度分不开的,也是对他的一种补报。由衷祝愿他写出更多更好的作品。

译者

一九九八年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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