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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美妙的幽会》》 · [韩]金圣钟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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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妙的幽会》

作者:金圣钟[韩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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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唇和眼泪

“啊,这是美妙的幽会……”

他用蘸水钢笔在纸上乱划,字迹七歪八扭。室内响着俄国风味的庄严音乐,他估计这是肖斯塔科维奇①的《第五交响曲》。他的手指尖直颤,又接着写下去:

①肖斯塔科维奇(1906—1975),前苏联著名作曲家,《第五交响曲》是他的一部重要作品。

“但是我们得分手!”

两行热泪扑簌簌地掉到纸上。他掏出手绢擦去眼泪,又写下去:

“去年一年我是和她一起度过的。幽会可真美妙呀!我们紧紧地拥抱,如今松开了,要各走各的路了。”

他叹了一口气,把视线投向半空:

“然而,我无处可去。她有地方去,我无处可去!”

他低头看了看酒杯,又吸了一口气:

“啊,她年长,她比我年长……可我是死心塌地爱她的。一天,她突然宣布要离开我,为了去当一个陌生男人的妻子……啊,这是不可能的。不行,不行!”

他扔掉手里的蘸水钢笔,把纸揉成一团。尽管房里安静又暖和,但他浑身乱抖,脸上直淌冷汗。

他是一个二十三岁的懦弱的大学生,中等身材,干枯的脸上戴着一副度数很深的眼镜,看上去不太摩登。然而,笔挺的鼻梁,闪烁的目光,说明他很聪明。他是一个秀才,而且像女人一样害羞、内向。但是他胸中燃烧着苦闷的火焰,炽烈到足以把他的身体焚毁的程度。实际上,在即将和那女人分离的时刻他非常痛苦,最近几天一直发烧,两眼充血,通红通红,吃不下东西,还睡不着觉,所以本来就不漂亮的面孔,瘦得不成样子。

他做了个手势招呼女服务员。身体很结实的女服务员急忙向他走来。红色连衣裙底下露出两条雪白的大腿,看上去笔直,惹人喜爱。

“再来点啤酒。”他含糊不清地说。

“嘿,算了吧!”女服务员以关心的口吻说道。

她的脸上有几颗很大的粉刺。

“叫你拿来!”

他突然神经质地瞪了她一眼,女服务员吓了一跳转过身去,不一会儿就拿来一瓶啤酒放在他面前,然后悄悄地坐在他对面的位子上。

“我替你倒,”女服务员小心翼翼地朝他的杯子里斟酒,“今天就您一个人?”

他一声不吭,拿起酒杯朝嘴边送。

“您有什么心思吧?”

他放下酒杯,瞪了女服务员一眼。

“怎么一个人来?”

他默默地瞅着女服务员的大鼻子和厚嘴唇。

“咦,您好像在哭?”

女服务员发现他的眼睫毛湿乎乎的有水气,便抬起了屁股。

“不能安静点!”

他用发怒的眼光瞪着女服务员,但女服务员的神情显得一点也不害怕,反而好奇地接着问:

“那位没有来?”

他沉重地点了点头。女服务员眼睛眨巴眨巴地闪动着,连忙替他把空酒杯斟满。

“为什么不来?”

“往后她不会来了,”他嗫嗫嚅嚅地轻声说罢,反复嘀咕道:“往后不会来了!”

他的声音发抖,好像就要哭出来似的。也许是为了要忍住哭,他端起杯子把酒全部倒进嘴里。

“为什么不来?为什么?”

女服务员奇怪极了。

去年一年,这个其貌不扬的大学生几乎每天都和一个美貌的姑娘在这爿店里相会。她一直怀着好奇心用妒忌的眼光注视着他们。怎么看也是女方胜过男方。脸蛋漂亮,身材颀长,言行文雅,显得超群脱俗,这样的姑娘竟然心甘情愿地和一个猥琐的大学生幽会,不禁使她觉得奇怪。然而,现在他们好像终于分手了。这就对了!女服务员心里暗暗称快:“我早就晓得会这样的嘛,现在该轮到我了!应该好好安慰一下这个小伙子。”

实际上,女服务员对这个其貌不扬的大学生怀有好感。起初她连正眼儿也不对他瞧一瞧,等到几乎每天都看到他和美貌女子相会,最后竟觉得这一对原本不般配的男女非常般配,连男方也开始显得满像是一个人物了。她甚至想过是不是男人身上有某种魅力,才使那美貌女子如此神魂颠倒。

这所谓的魅力是很容易想象到的,也就是说那男学生的家里好像并非是财主一类,因为最近几乎都是女方付帐,由此看来,女方反而可能是富家女。

“干吗要打破沙锅问到底?”

他蜷缩着上半身,瞪着眼睛,架在鼻梁上的眼镜显得很沉。

“担心断了客人。我巴望你们两位经常到我们店里来。”

“以后不会来了。”

女服务员冲着他抬了抬下巴:

“两个人都不来?”

“我会来的。不过,不能经常来,没钱!”

酒瓶空了。他瞅了女服务员一眼,女服务员站起身来故意扭着屁股去拿了两瓶酒来,一放下酒,又问道:

“那位为什么不来?”

“这种事你何必一定要问?”

他似乎在瞅女服务员的两只小眼睛。

“不愿意告诉我也没关系。”

“她……要嫁人了!”他把目光朝下一垂,黯然神伤地说。

“天哪!哪能这样……”

女服务员好像很愤慨。他紧闭着嘴唇注视着酒杯,又把酒杯端到嘴边。

每当他把酒喝干,女服务员就替他斟上。起初还佯装劝他不要喝得过量,后来就机械地替他斟了。他直到身于都难以保持平衡了,才不再要酒。他眼睛发花,舌头打转,话都说不清楚。他把名字和电话号码写在一张小纸上递给女服务员:

“朴小姐,请你打个电话……说我在这儿,叫她来一下。”

“这是那女人的电话号码吗?”

“对。是我爱人的电话号码。求求你,朴小姐!”

“她要出嫁了,还打电话给她干什么?”女服务员以挖苦的口吻说。

“我有话要对她说才让你打的……最后有一句话一定要对她说……快打呀!”

他把脸靠在桌子上粗重地喘着气。女服务员撇撇嘴站了起来,隔了一会才去拨电话号码。尽管是别人的事情,她也非常激动。电话铃声停了以后传来了悦耳动听的声音:“谁呀?”

“请问是吴妙花家吗?”

“对,是的。”对方的声音非常有礼貌。密斯朴骨嘟一声咽了一口唾沫。

“吴妙花小姐在家吗?”

“我就是吴妙花。”

男人唉声叹气,悲痛欲绝,女人的口气里却完全没有难过的味道,密斯朴不禁暗暗恼火。

“我是水碓房……”

“啊,什么……”这一下她的声音好像才显得有点紧张。

“不是经常有个大学生到我们这儿来玩吗?”

女服务员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能这样说。对方一下子就听懂了。

“对,对,说吧。”

“这个电话是他叫我打的……要你赶快来一下。”

难堪的沉默。对方没有马上回答,闷声不响,好像被这突如其来的电话弄得手足无措。

“您打算怎么办?”女服务员生硬地催她回答。

“让他听电话!”本来很温和的口气变得冷峻起来。

“没法让他听电话,他喝醉了,动弹不了。”

“那就请你告诉他我不能去。”电话挂断了。

“该死的!”

女服务员对着听筒瞪了一眼,然后把听筒放下转过身子,飞快地走到大学生跟前一屁股坐下,说:

“她说不能来!”

孙昌诗把靠在桌子上的头抬起来,用昏花的眼睛瞅了她一眼问道:

“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她说不能来,说罢啪的一下就把电话挂断了。”昌诗吸了吸鼻涕,轻轻地咬着嘴唇。

“她是什么女人?这么冷冰冰的,真没意思!碰上她,算我倒霉!”

女服务员耸耸肩膀,撒了撇嘴。孙昌诗则把滑下来的眼镜朝上推了推,瞪着女服务员说:

“不许你侮辱她!我宰了你!”

声音尽管低,但很激动,是威胁性的。女服务员吓了一跳,连忙把身子挺直了。

“妈呀,天哪!”

“别疯疯癫癫的!”他大吼一声,气势显得很凶,好像要咬女服务员一口似的。

“妈呀,能这样吗?我又没有说什么……”

女服务员气得发抖。

“叫你别疯疯癫癫的!”他继续威胁女服务员。

女服务员霍地欠起身来:

“别反咬一口,谁疯疯癫癫的!难道你要杀了我?哼,目中无人的东西!”

密斯朴的声音一高,客人们的目光就全都朝她这边投来。另外两个服务员冲过来帮忙,她的气势就更高了。

“怎么回事?”

“他敢情要杀人!”

“天哪,出事了。”

女服务员们瞅着昌诗窃窃私语。他低着头看着桌子,态度分明是决心不再争吵,但是密斯朴下面的几句话又使他冲动起来。

“存心干仗你就去找那个女的泄愤去,干吗把气出在我头上?真叫抱不过黄瓜抱瓠子!”

女服务员话音未落,他就霍地站起身来大吼一声:“你说什么?”接着啪的一声打了女服务员一个耳光。几个女服务员一齐喊叫起来,密斯朴跺着脚哭开了。

“他要杀人!”

孙昌诗对着正在哭泣的密斯朴的屁股端了一脚。长得像柏油桶似的店老板刚巧出来,便猛地朝孙昌诗脸上打了一拳。孙昌诗一歪身撞倒了桌子,滚翻在地。

店老板三十五六岁,曾经打过拳击,一边骂一边又照着孙昌诗脸上打了几拳。孙昌诗完全僵直了,不像是起得来的样子。他像死了一样躺在淌满了咖啡的地上,脸上沾满了血,气色倒显得非常平静。

店老板是稀里糊涂动手的,谁知竟把孙昌诗打得鼻血直淌。孙昌诗的脸歪扭了,被鲜红的血弄得斑斑驳驳,看上去有点凄惨。他只是酒喝多了神志不清,在别人看来好像是被打昏了。周围的人都说不送他到医院去肯定要出事,这下店老板慌了,抓住孙昌诗摇了摇。

“喂,起来,起来!”

但是孙昌诗一动也不动。店老板更加慌了,想从背后把他拉起来。

这时有一个女人悄悄地走进来,她举止文静,容貌姣好,周围好像突然亮堂起来。她头上豆绿短大衣的肩膀上积着雪,仿佛是忽然从遥远的国度飘然而至的。

服务员们认出了她,避到一边给她让路。店老板扶着昌诗的上半身,惶恐地看着吴妙花。吴妙花一声不响地注视了孙昌诗一阵,从脚下拾起折断了的黑边眼镜塞到口袋里,冲着店老板说:

“请你让开点!”

声音尽管好听,但却有一股凛然不可犯的派头。店老板十分没趣,站起来掸了掸手。

“谁把他弄成这样的?”吴妙花直勾勾地瞅着店老板问道。

“他打我们的服务员,我火了,稍微打了他几下。”说罢,店老板把密斯朴喊过来,“他打她,还威胁说要杀她。”

两个女人的视线猛地碰到了一起,但是不一会密斯朴就抵挡不住吴妙花的眼光,悄悄地把视线移到别处。

“难道你安安分分地呆着,他会打你,还说要杀你吗?”

密斯朴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不知所措。

“不是这么回事,他喝醉了酒,发酒疯……”

吴妙花冷冷地瞪了她一眼,密斯朴遭到这意想不到的打击,晕头转向,怔怔地瞅着吴妙花。吴妙花把视线转向店老板,严厉地责备他说:

“怎么能把一个喝醉的人打成这个样子?”

店老板涨红了脸,谢罪道:

“对不起。”

吴妙花弯下腰,把嘴凑到孙昌诗的脸上,用又白皙而又细长的手指抓住孙昌诗的手晃了晃。“我是妙花,我,是妙花。别睡了,起来吧!”她就像姐姐在叫熟睡的弟弟,声音非常柔和。

奇怪的是,刚才店老板抓住孙昌诗使劲摇晃,他也不动一动,这时眼睛竟睁开了一条缝,悄悄地欠起了身子。他迷们地望着围在身边的人,然后把视线长久地停留在妙花的眼睛上。他的脸上逐渐显出放心的表情。

“能走吗?”

听了妙花的话,孙昌诗点点头,挪动了一下脚步,可是跌跌撞撞十分不稳。妙花扶着他走进了盥洗室,替他洗去脸上的污垢。他呕吐了一阵又洗了一次脸,他的鼻梁和眼眶发青,肿得老高。

妙花始终很有风度,举止沉着。她走到柜台上去付清了孙昌诗的酒帐,然后扶着孙昌诗走出了水碓酒吧。外面,大朵大朵的雪花以很快的速度飘落着,好像是节日的夜晚。

“喊你出来很抱歉。”孙昌诗含糊不清地说。

“别说这种话。”

吴妙花把他朝停车的地方拖。他们紧紧地搂抱着,不论是谁都看得出这是一对恋人。吴妙花的个子显得比孙昌诗高一些。

“看起来难看,分开一点走嘛!”

一股酒气扑鼻而来,有几个男人从他们身边经过,讥讽他们说。

“你是他妈?就没有搂着人走过路?实在叫人看不下去!”

“搂着他赶快回去吧!”

有几个喝醉了酒的小青年一句接一句没好气地说。孙昌诗和吴妙花根本不理他们,搂得更紧了。

“狗东西!”

孙昌诗想扑过去,吴妙花紧挽着他,用身体挡住他,拖着他走。孙昌诗无奈只好哼歌。

吴妙花让孙昌诗坐在自己汽车的前座位上,然后绕过车头,屁股先进了驾驶座。当她启动引擎的时候,孙昌诗点起一支烟叼在嘴里,问道:

“姐姐到哪儿去?”

“送你回家。”吴妙花冷冷地说。

“不,我不想回家!”

孙昌诗打开车门想出去,吴妙花慌忙拉住他的袖于。

“别胡闹,这是干什么?”吴妙花气呼呼地问道。

她真的光了火,心想这样会没有个了结,要分手就分手嘛,这样子算什么呀!

她离结婚还有两天,原定明后天就将成为别人的妻子。这是不可违反的约定。所谓结婚不只是当事人之间的结合,而是两个人、两家人家的约定和结合。因此,如果她违反了这个约定,那就不仅是对对方,而且是对两个家庭的背叛。她害怕由此而引起的巨大波动和对自己的责难。她还没有力量和勇气去排除这些干扰。同时,她也没有信心选择比自己小四岁的大学生做丈夫。对她来说,他只是个一度与她热情相处的年少的恋人,而不是可以一辈子共同生活的新郎。他应当懂得这一点,乖乖地让开才对。这么纠缠下去怎么办?她明后天就要做人家的妻子,还得敷衍这个毛孩子发酒疯,真叫人烦心!她对自己优柔寡断的性格感到非常不安。

“我不回家,你随便把我送到哪一家旅馆里去。”小伙子把下巴埋在胸脯上,自言自语地说。

吴妙花叹了一口气,俯视着孙昌诗的头。他的后脑勺显得像孩子一样可爱。对我耍赖要耍到几时呢?她克制着想摸摸他凸出来的后脑勺的冲动,轻轻地踩了踩油门。

“你打算一个人在旅馆里干什么?”

“在这神圣的夜晚总不能一个人睡觉吧?”

“不行!”吴妙花斩钉截铁地说,“我得回家去!”

“姐姐,我说要你跟我一块儿睡了吗?”

“那你准备跟谁一道睡?”

雪还在下,加上又是圣诞节前夕,路上车辆如潮。有些车子开不出去,引起了一场大混乱。吴妙花踩了一下煞车,头转向右边,瞟了一眼小伙子。在这以前她一直紧紧地闭着嘴。

“那么你打算跟谁睡?”吴妙花反复地问着同样的问题。

“跟一个名叫玛利亚的妓女睡。只要给钱,尽可睡个够。就算是在这接受祝福的夜晚积个德。”

车子朝前面一蹿,孙昌诗的额头差一点碰在车窗上。他偷眼一看,吴妙花的脸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苍白起来。车子拐了个弯,不一会儿便进入了地下道。

“水碓酒吧女服务员取笑我,说我被打了退票,蛮好。她挖苦你接电话的态度,侮辱你。所以我打了她一个嘴巴,老板便冲出来把我揿在地上。”

他为了要看前面皱起了眉头。车子驶出了地下道径直朝前开。道路从这儿起就不怎么混乱了。当车子被红灯挡住停下来的时候,吴妙花掏出折断了的眼镜放在孙昌诗的膝盖上。孙昌诗拿起破碎扭曲的眼镜,一面看一面自言自语地说:

“唉,太惨了!”

他的视力本来就弱,一摘掉眼镜就眼前一片模糊。车里突然冷了起来,他把眼镜扔到外面,然后把窗户摇上来。

“真的不回家去?”

“宁可在外面冻死,我也不愿意回家。”他摇摇头。

“玛利亚在哪儿?”

“任何一个旅馆都有玛利亚。随处都可提供。我现在可以走了。”

但她不想停车。她开车的技术挺好,平稳而速度快。车于沿着中央厅向洗剑亭那面驶去。由于是下坡路挺滑,她显得有点害怕,小心翼翼地开着。

吴妙花不想让他在肮脏的旅馆里睡觉,在目前状况下,如果把他送到旅馆,他肯定会喊妓女,而且毫不犹豫地和妓女发生关系。因为他现在浑身战抖想自戕,想无休止地虐待自己。

车子驶上了坡道,向右一拐,驶进了旅馆停车场。

白色的高级饭店以山为背景兀然矗立着,像道屏风环绕着幽山。吴妙花总喜欢把谈情说爱的地方选得非常奢侈。在肮脏寒碜的地方她是决不肯脱衣服的。她总是要住最高级的宾馆,吃最高档的饮食,还要有洋酒。她喜欢干净、温馨、高档次的气氛。托了她的福,一贫如洗的昌诗才能够经常出入高级宾馆,吃高级饭菜。

“下车吧!”

吴妙花把发动机熄了火,瞅了昌诗一眼。昌诗根本就不想动。

“我要在旅馆里睡。现在我讨厌这种地方。”

“别废话,下去!”

吴妙花像男人的举动一样,说罢先下了车,绕到昌诗那边去开了车门,等他下车。昌诗好像无可奈何,只好下来,身子直晃。吴妙花赶快扶住他。

“你到底喝了多少酒……”

“并没有喝多少。”

他们走进旅馆,吴妙花在服务台办手续的时候,昌诗坐在大厅的沙发上。吴妙花预付了房钱、拿到房门钥匙以后才转过身来。她想把他送到房间里再走。尽管她怕被在大厅里踱步的人看见,然而他连站都站不稳,总不能把钥匙扔给他转身就走吧。作为一个再隔两天就要结婚的女人,她是非常注意自己的举动的。因为万一倒霉被男方的人发现并传到新郎的耳朵里,那结婚礼服还未穿上身就会被扯得粉碎。

她和昌诗一起去乘电梯的时候,感到脊梁上直冒冷汗。没有几步的距离对她来说都显得挺远。

不一会儿,他们在十楼走出电梯,沿铺着地毯的走廊走进了一间房间。刚一进屋,孙昌诗就像小孩一样扑到她身上狠命地亲吻。吴妙花没有任何反应,随他吻了一阵。孙昌诗贪心而又起劲地舔着吴妙花的嘴唇,见吴妙花如同木石,不禁松开搂着她的膀子,瞪了她一眼。吴妙花看见他渐渐气急起来,向后退了一步倚在墙上。

“不管你喊玛利亚还是喊谁与我都不相干。因为我们的关系现在结束了,请你千万别再折磨我,我明后天就要结婚。你如果真爱我,就替我祝福吧!”

昌诗的眼睛渐渐张大了,吴妙花则紧紧地攥住他的两只手。

“别干傻事。往后我不可能出来了,今天是最后一次。已经讲好了分手,就应当遵守诺言,你希望我不幸吗?”

孙昌诗不予回答,一个劲儿地盯着她看。

“洗个澡睡吧!我要走了。”

吴妙花转身朝门口走去,抓住了门把手。这时孙昌诗的两只胳膊搂住了她的细腰。

“不行,别这样!”

吴妙花慌了手脚,斩钉截铁地说。但是昌诗从背后把她的腰搂得更紧了。

“别走,别走,你别走!”

“叫你别这样!”

吴妙花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但是她的身子却被拖到屋子当中,转了一圈才稳住。昌诗仍然从背后搂住她。

吴妙花看了看漆黑的窗外。树枝上的积雪被风吹得簌簌地落下来。树枝猛烈地晃动着,看来风好像挺大。

“啊,不行!”

吴妙花不禁呻吟了一下。因为孙昌诗的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伸到了她的胸口。

“别这样,不行!”

吴妙花扭了扭身子。但是她的身体已经热乎乎的,开始蠕动起来。小伙子感觉到了这一点,手的动作变得更加大胆巧妙。左手抚摸着吴妙花的左胸,右手则朝下伸。

“别这样,我得走。”

两个人都热烈地低语着。

“啊,怎么,得回家去。”

当他忙着替她脱衣裳时,吴妙花有气无力地嘀咕道。她被孙昌诗的手富有刺激性的动作弄得束手无策,软弱无力。她突然想哭,直到她的衣服被脱光为止,一直站在那里,眼看着自己的衣裳被随便扔到地上,也无动于衷,好像是别人的事情一样。孙昌诗急不可耐,用脚把自己滑下来的裤子踩住脱掉,然后把身上最后一点布条条也扯光。两个人互相恶狠狠地对视着。隔了一会儿,吴妙花瘫软在地毯上。孙昌诗把自己的身体压在吴妙花身上,吴妙花闭上了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流了下来。孙昌诗用舌头去舔她的眼泪,自己也突然流泪了。

从两边溪谷里流下来的泪水混在了一起,热乎乎的,开始打旋。时间过得越久,溪谷里的水涨得越大。他们冲向翻腾的溪水,不断逆流而上。吴妙花首先说:“我爱你。”孙昌诗接过她的话茬,反复地说着相同的话。他哀求吴妙花千万别出嫁。吴妙花左右晃动着脑袋,死命地搂住孙昌诗。一面扭着腰,一面发出仿佛来自心底里的呻吟。她那尖尖的指甲戳着孙昌诗皮包骨头的肩膀。孙昌诗则忍着痛,使出浑身力气把她朝地上揿。

“姐姐,姐姐,你不能出嫁……千万别出嫁……”

吴妙花的身于朝上挺了起来,她发疯似地在孙昌诗的脸上亲吻。

当然,他们不是真姐弟,不知怎么,他们一来就这样称呼起来。

吴妙花是孙昌诗朋友的姐姐。他的朋友当中有个叫吴致洙的,吴妙花就是吴致洙的姐姐。昌诗和致洙是高等学校①同届的同学,两个人关系极好。昌诗认识妙花,也是因为跟着致洙到他家去玩开始的。那时昌诗是高等学校三年级学生,而妙花正在读大学四年级。思春期的少年一看到妙花,就感到忧伤。因为他认为她太漂亮了,却又在无法企及的地方。尽管他知道他们之间有距离,但为了要看看她,哪怕是远远地看上一眼,便死乞白赖地经常到她家去。她家的房子很大,住在歪歪斜斜的韩国式房屋里的昌诗每逢走进致殊的家,总感到非常胆怯。

①相当于我国的高中。

高等学校毕业以后,昌诗进了他所向往的大学。他毫不费力地考取了一般人进不去的大学。但是吴致洙在投考远不如这所大学的学校时,却名落孙山。吴妙花恭喜昌诗考取了大学,并说要请他吃晚饭,但要求他对弟弟保密。昌诗自然是按照她的嘱咐对两个人碰头的事严加保密,傍晚,当他到约会地点去的时候,激动得几乎连气都喘不过来。

当天晚上,吴妙花买了一客高级宾馆里做的饭菜给他吃。他生平头一次吃到这样的食物,很有滋味,于是狼吞虎咽吃了个饱,还喝了五杯白葡萄酒。当他快要吃完的时候,吴妙花说要送他一点礼物,便掏出了一个小包,叫他解开来看。他解开一看,是一只金光闪闪的手表。昌诗一时目瞪口呆,差一点把表掉到地上。他想来想去,觉得自己没有理由接受她这么贵重的礼物,而且她也没有理由要送他这种东西。见他有点犹豫,吴妙花就叫他收下,不要有任何思想负担。他又磨蹭了一会儿,连一句道谢的话也说不周全,就把表塞到了口袋里。于是吴妙花坐到他旁边,叫他把表拿出来给她,她亲手给他戴在手腕上。在吴妙花的手指尖触到他手腕上的一刹那,一股女人特有的体香扑鼻而来,他不禁感到一阵昏眩。

吃完饭,吴妙花带他到屋顶花园去。从二十五楼看汉城夜景,一片辉煌灿烂。他头一次发觉汉城的夜景是如此的美。他们在窗口坐下喝酒,吴妙花敬他一杯,他喝一杯,喝了许多不知名的酒。本来他葡萄酒已经喝醉了,现在又喝这种酒那种酒,当他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醉得连身子都站不稳了。他年纪不大,生平还是头一次喝这么多酒。他任凭吴妙花拖他到东到西,好像在雾中行走。

黎明时分,他清醒过来,天还很黑,由于房间里太暗,分辨不出是什么地方,嗓子干得受不了,身边好像躺着一个人,真是奇怪。他有点害怕,悄悄地用手去摸一摸,摸到了光滑的皮肤。手碰到那人的时候,对方好像也动了一下。是谁呢?接着一股香味刺得他界尖痒痒的。这香味好像曾经在什么地方闻到过。他屏息静气想了想,大致估计到究竟是怎么回事。这香味就是昨天晚上在吴妙花身上闻到的香味。眼睛习惯了黑暗以后,依稀看见一张女人的脸,但不鲜明。他发觉自己是跟一个女人躺在一张床上。他下了床,又发现自己是赤身裸体,不由得更加惊讶。这时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房里电灯亮了,一切也就明白了。

他吓了一跳,大喊把灯关掉。但是吴妙花却笑眯眯地看着他,肩肿和胳膊露在外面,皮肤白得耀眼。孙昌诗两手捂着腿裆转身跑进盥洗室。饭店里的盥洗室很漂亮。他咕噜咕噜喝了几口水,然后解了个手。

他不敢出去,感到不安和害怕,只好用一块大毛巾把下身遮起来,然后悄悄地开了门朝外面张望。幸亏房里的灯熄了。他趔趄着站住了,没有到屋子当中去,因为他看见吴妙花静静地站在窗口。

窗帘拉开了。吴妙花在熹微的晨光中一丝不挂地站着,背对着里面,向外眺望。肉体的线条出奇地美,看上去极富情欲。那肉体好像焦急地在等待着他。他颤抖着把围着下身的毛巾拿掉,咽着唾沫,注视着吴妙花。吴妙花好像不会拒绝。他万一讨个没趣,就不慌不忙地退回来,从此不再见她的面不就得了。他终于鼓起勇气向吴妙花靠拢,然后用颤抖的声音喊了一声:“姐姐。”她好像要回头看看,又没有回过头来。孙昌诗紧挨到她的身边,伸出两只胳膊搂住她的细腰。她似乎在等待,呼的吸了一口气,把上半身朝后靠。孙昌诗使出劲来把她的腰搂得更紧了,她就势倒在他的怀里,转过头来寻找他的嘴唇。

他们第一次性关系就是这样发生的。此后,他们发展成了恋爱关系,但孙昌诗仍旧喊她姐姐。发生了头一次关系以后,吴妙花第一次告诉他致洙是她的异母兄弟,这不禁让孙昌诗大吃一惊。不仅不是一母所生,而且也不是同一个父亲,完全可以说是一个不相干的人。原来,吴妙花的父亲在她十九岁的时候突然生癌死去了,遗属只有妻子和女儿两个人。临死的时候,他留给了她们一大笔财产。

他父亲早先搞运输业,京釜①高速公路建成以后产业突然扩大,从外国大量进口高级汽车投入高速公路,这方法非常对路,使他一下子得以插足大运输会社②。他父亲从中赚到一笔钱,开办了一家建设会社,趁着国内建造公寓热,在短期内就使建筑业得到很大发展。临死之前,他看中了电子产业,正在筹办生产体育用品的工厂。断气的时候,他的年纪是四十九岁。

①汉城到釜山。

②即公司。

吴妙花的母亲四十五岁,是个美人。她在某种程度上有点手腕,摩拳擦掌开始着手经营丈夫留下的事业。但是一个女人家要独自掌握资产超过一千亿的大会社无论如何也是吃力的。周围的人也许是看到了这一点,都竭力劝她再婚。于是,她却不过别人的情面,在丈夫死了一年以后和会社的年青常务重新结婚了。他们是同年。新丈夫和她的亡夫是远房本家,有两个儿子和一个精神病妻子。他的妻子在精神病院里住了十年,完全成了废人。所以他像鳏夫一样,独自抚养两个儿子。他为了要和妙花的母亲结婚,最终和原配离了婚。然而,他又不完全抛弃原配,仍旧替她付住院费,只是在法律上离了婚。

他在和妙花的母亲结婚的同时,把两个儿子带了来,其中一个就是致洙。致洙是长子,性格温和,不爱学习,贪玩。他没考取大学,扬言一定要重新读书。有一天,他突然动身到美国留学去了。他一走,昌诗和妙花就没了障碍,比以前更加起劲地见面。但这也是短暂的,不久他们就经历了离别的痛苦。因为妙花和义父、母亲关系不好,为了逃避家庭矛盾,动身到法兰西去了。和昌诗要好,对妙花来说不啻是玩火,她把自己的一切交给了昌诗,而昌诗却不可能成为她能依靠的对象。说到离别的痛苦,深深地感到痛苦的只是昌诗。

吴妙花在大学里专攻应用美术,到巴黎去学的是服装设计。这期间两个人经常书信来往,可以说昌诗信写得更多,内容也更真挚。三年工夫他们没有见过一次面。因为妙花没有回过国。他们重新见面是在一年以前。妙花留学三年回国以后,他们又见面了。吴妙花在巴黎生活三年显得比以前更漂亮、更干练。昌诗也已经读大学三年级了,尽管他已成长为一个小伙子,完全没了孩子气,但猥琐的样子依旧和从前一样。

反正经过三年的空白期,他们居然重新结合,这总是少有的。在以往的三年当中,吴妙花和法国男人也许并非没有一点罗曼蒂克,尽管回国以后又碰上昌诗,但这事他并不是那么容易一下子就接受得了的,然而他们终究又开始幽会了。这种关系持续了一年多。可以说,实际上他们承认是恋人,同时公开地谈情说爱是去年一年。也可以认为他们在三年前结成的关系似乎在霎时间成了逝去的幻象,而真实美妙的约会是在去年一年当中进行的。

然而,这种关系的破裂是由于女方单独采取行动造成的。昌诗痛苦极了,他觉得自己遭到了背叛,但又无法抑制对妙花的热情。他认为妙花两次背叛了他,第一次是吴妙花在他心中燃起一把火后却跑到法国去了,当时他呆若木鸡,只是愣愣地看着她离去的身影,直到吴妙花走了,才深深地感到自己遭到了背叛,气得浑身发抖。

他们紧挨着坐在浴缸里,就像电视机的声音开得很响一样,隔壁房里传来圣诞节赞美诗的合唱声。日本游客喝醉酒的吵闹声也从走廊那边传了过来。

“姐姐,跟我结婚吧。我现在大学毕业了,可以组织家庭了。”

吴妙花轻轻地摇了摇头:“不行,这是不可能的。”她对昌诗非常抱槐,跟昌诗一样难过。但她尽可能不表现出来。

昌诗的喘气声渐渐粗了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不行?难道我不是男人?”

吴妙花闭着眼睛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昌诗执拗地追问为什么不跟他结婚而要选择别的男人。吴妙花叹了一口气,这个问题实在难以回答。昌诗自问自答地说:“是因为不爱我吗?”

“不,不是。”

“别说谎!要是不爱,为什么就不能说不爱呢?”他憎恨地瞪了吴妙花一眼。只见吴妙花又白又细的脖子在颤动。

“千万别这样,除了我自己,我什么人也不爱,真的!”

“既然你不爱那个男人,干吗还要跟他结婚?”

“唔,是的。”

“怎么能这样呢?”

“这是现实。尽管不爱,但还结婚过日子的人多着哩!”

“这就是说:要过日子不爱也可以?”

“我不会这样,我只爱我自己。”

吴妙花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那泪水顺着眼角流了下来。昌诗咬着嘴唇把头扭到一边。

“我只不过是个玩物。一个老姑娘的玩物……被人家玩够了,就扔了。”昌诗自言自语地说。

吴妙花听见这话睁开了眼睛,转过身来瞅着他,脸色变得苍白起来。

“你这是真心话?”

“当然是真心话。”

她生气了:“你别误会,我们是因为彼此相爱才见面的。”

“那为什么不能跟我结婚呢?是因为我年纪小、个子矮。穷的缘故?总得有个理由嘛!”

“我们不能结婚。”

“为什么?”

他把两只手放到吴妙花纤细的脖子上,恨不得死命地卡它一下,但他连忙放下了。

“我们要是结了婚,彼此都会很不幸的。”

“你这样说有什么根据?”

吴妙花好像很痛苦,连连摇头,说:

“千万别追问,现在我已经是无能为力了。”

这是事实。她已经无法左右势态,再过两天就要结婚,这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那样确定不移。

“我不能再退让了。我要了解缘由:为什么我们结婚会遭到不幸?”

昌诗抓住吴妙花摇晃起来,神情好像就要哭出来似的。吴妙花以不安的视线看着他,仿佛在求他千万别提这种问题。但昌诗还死缠着不放。

“我们就这样好。我即使结了婚,也会跟你见面的,不会借口结婚而跟你分手。”

“太妙了。你想像女王一样统领两个男人……”

“起来,我替你抹肥皂。”

“我没有勇气再跟结了婚的有夫之妇见面了。”

吴妙花一愣,开始替他擦背。

“不是没有勇气,是讨厌成了别人妻子的我。”

“也许是的。”

“不管你怎么看,结婚以后,我还是要和你见面的。”

“那丈夫算什么:)是稻草人?要不,就是你不满足于一个男人?”

“你以为我是喜欢他才要结婚的?那是没有办法呀!”

吴妙花的擦背动作快起来了。

“就是结了婚,我好像也不会喜欢那个男人。”

“那你为什么要和他结婚呢?真是无法理解。自己的将来应当自己决定嘛!”

“谁不知道,不过现实不是这样的。你不晓得女人的情况,可不是只要有爱情就能结婚的。不爱照样结婚有的是。”

“就是说恋爱和结婚不同。”

“不知道;找一想起这些事情来就头痛。”

吴妙花把毛巾扔到地上,一把抱住昌诗涂满了肥皂的身体,

“我是一个坏女人。”

昌诗抱住她的脑袋呜咽起来。吴妙花的抽泣声也像晃动的涟漪悄悄扩散开去。昌诗看着她剧烈颤抖的肩膀,才知道她在结婚前夕是多么痛苦。

奇怪的电话

滴铃铃,滴铃铃,滴铃铃……

电话铃响了,没有人接。房间里的人全都把视线集中在电视机上。

滴铃铃,滴铃铃,滴铃铃……

电话铃又响了。接连响了几阵以后,在大学里念书的秀美才站起身来,朝放在装饰柜旁边的电话机走去,视线仍紧盯在电视机的画面上。电视里正在放映外国电影,一些身穿紧身青色长裤的人,动作非常轻快。

“喂!”

“喂,是崔基凤先生家吗?”一个女人的声音在问,是年轻女人的声音。

“嗯,对。”秀美显出警惕的神情答道。

“崔基凤先生在家的话,请他听电话。”

对方很唐突地说,一点也不犹豫。惊慌的反而是秀美。因为那声音显然不是那个将成为她嫂子的女人的声音,秀美是非常熟悉未来嫂子的声音的。哥哥说明后天就要结婚,然而在圣诞节前夕的深夜,想不到有一个身份不明的年轻女人打电话来找哥哥,所以秀美感到惊讶是不无道理的。

“你是谁呀?”

秀美在没有弄清对方的身份以前不想把电话转给哥哥。对方生硬的口气使她神经紧张,非常反感,

“我有一件急事,他在家的话,请赶快让他来接。”

“什么事呀?”

“让他来接,快!”对方干脆用了命令的口气。

“你究竟是谁呀?只有弄清了你是什么人,才能让他来接,你说是不是?”

“瞧你说的,我有急事才请你赶快让他来接,你这么刨根究底行吗?我即使告诉你我是谁,崔基凤先生也不认识我。那么,你是谁呢?”

“我是崔基凤的妹妹。”秀美冷冷地说。

“哦,那么赶快让你哥哥来。是关于你哥哥的事情,别磨蹭了,快让他来接。”

“不认识的人来的电话,能让他来接吗?”

秀美恼火了,冲了她一句。

“咦,你这个姑娘怎么这样?我是为你哥哥才打电话来的。你现在不转给他,你哥哥的将来就完结了。这行吗7要是这样也可以,我就挂电话了!”

秀美慌了。冲着对方的无礼举动,她是不想把电话转给哥哥的,但听说事关哥哥的将来,她就顶不住了。

“请等一下。”

秀美跑上二楼,崔基凤穿着毛衣坐在书房里。他的书房很大,里面尽是书,好像是反映了他怪癖的性格,一切都是乱糟糟的,随意堆放着。你如果想替他打扫一下,哪怕把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整理整齐,他本人都会拼命阻拦,叫你没法动手,只好听之任之。崔基凤甚至不大愿意有人到他的书房里去,尤其是你动了他的一本书。一张纸,或在他不在的时候这些东西移动了位置,没有放在老地方,他都要大声叫嚷,吵闹不休,所以家里人都有顾忌,不敢进他的书房。只有秀美经常到他书房里来,不怎么怕他。

秀美每逢到他房里去,总是感到头发晕。房里简直像个垃圾堆,烟雾弥漫,令人作呕。尤其叫她作呕的是哥哥的样子。

崔基凤是六兄妹的大哥,是明后天就要娶亲的人,可他的头发还像丝瓜一样纠结在一起,胡子拉茬的,活像强盗头于。他的样子太脏,简直叫人皱眉头。同样是女人,秀美也无法理解那个叫吴妙花的女人的心思,哥哥究竟有什么长处,使她自告奋勇要做他的妻子呢?

崔基凤坐在沙发上看书,瞅了一眼跌跌撞撞跑进来的妹妹。

“在这神圣的夜晚你也看书?可不能做书蛀虫呀!”

“这个夜晚对我来说毫无意义。”他隔着眼镜木然地瞅着妹妹说。

他的脸长得像马脸,所以他有个别名叫“马牌”①。这个绰号是上他的哲学课的学生给他起的,不知什么时候,家里人也晓得了这个绰号,弟妹们常常这么喊。他本人当然是非常讨厌这个绰号的。

①韩国纸牌中有一张叫“未牌”,“末”“马”同音,因而叫“马牌”。

“有电话。”秀美一屁股坐在沙发角上,说。

“说我不在家。”崔基凤的眼睛仍然盯在正在阅读的书上。

“是一个女人打来的。不是未来的嫂子,而是一个不认识的人。我问她是谁,她叫我无条件地来叫你。”

“叫你说不在家嘛!”他不耐烦地说。

秀美晃了晃腿,说:

“说是事关你的切身问题。不让你接电话,你将来会变得很不幸的。口气挺冲人。”

“你对她说谢谢,可我不接电话。”崔基凤的眼睛依旧盯着书本。

“明白。我照此转告她。”

秀美站起身来朝房门走去,还没有走出去,背后又传来崔基凤的声音:

“等一等。”

他放下书本,摘掉眼镜。他揉了揉眼睛,又把眼镜戴上,慢慢地支起身来。他的个子很大,但身于干瘪,几乎每个夫节都会发出咯巴咯巴的响声。

“你是准备接电话罗?”

“唔……”

“有关自己的问题,还是接一下为好。”

哥哥刚下楼,秀美就重新回到房里,坐到沙发上,打算等哥哥回来。电视里放的是一部宗教片子,没有什么趣味。她觉得与其看电视,不如偷听哥哥的通话来得更有意思。她把哥哥看过的书拿起来看,由于是用德语写的原版书,她看不懂这是什么书。

崔基凤走到卧室里拿起了电话听筒,然后毫无感情地问道:

“喂!”

“喂,对不起,你是崔基凤博士吗?”

一个圆润的女人的声音传到他的耳朵里。这声音头一次听见。

“对。是的。”

“半夜里给你打电话,抱歉。”

“没关系。什么事?”

“我要谈的事完全是为了您,请别误会。您听着,这事挺重要。

“抱歉,你是谁呀?”

“对不起,我不能把名字告诉您。您不想听究竟是什么事吗?也许会对您的将来产生巨大影响。我知道您明后天就要结婚,所以才给您打电话。”

“请说吧!”他依旧毫不动心地说。

“吴妙花是您博士先生的新娘吧?”

“大概是的。请你别日口声声博士博士的。我讨厌这个称呼。”

“天哪,是吗?我不知道,对不起。那怎么称呼您呢?不喊您崔先生,就喊您崔老师行吗?”

“嗯,好。”

“崔老师,您知道吴妙花小姐现在在哪儿吗?”

“不知道。”

“可能的。您不知道是理所当然的。”

对方好像在挖苦他。崔基凤默默地等待着下文。

“再过两天就要当新娘的女人,现在和另一个不是新郎的男人住进了旅馆,行吗?”

崔基凤唯恐听错了话,换了一只耳朵来听。

“我太气愤了,太难过了,才给您打电话的。我是怀着维护您崔教授的一颗心打的呀。”

对方相当激动。崔基凤的脸上漾出了笑容。

“谢谢。不过,你到底要说什么呀?”

“您没有听见我的话吗?”

“听见了。你是要我相信这些话吗?”

“要是不相信,您可以去证实一下。吴妙花现在在w旅馆跟一个男人寻欢作乐。赶快去证实一下吧!”

“你说得真有趣。”

“就这些。”

电话啪的一声挂断了。崔基凤放下听筒转过身来。在他打电话的时候,弟妹们全都聚精会神地在看电视。他的母亲拎着一篮豆芽从里屋出来,以热烈的眼光看了他一眼,柔声问道:

“今天晚上不碰头?”

“嗯,不碰头。”

他和母亲一起走到沙发上并排坐下。母亲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老得多。这是因为她吃的苦太多了。她很早就失去丈夫,一手把六个孩子拉扯大,真是受尽了苦。

“像今天这样的晚上也不见面……”

“见面干什么呀!”

崔基凤自言自语地说着,从背心里掏出烟荷包来。母亲看着儿子把烟叶朝烟斗里装,问道:

“刚才那只电话是哪儿打来的?”

“哦,没事。”

他在烟斗上点了火,然后吧嗒吧嗒吸了几口。

“说是妙花打来的。是不是她叫你今天晚上去跟她见面?”

“她要求见面,我说我不高兴。”

“什么?”母亲惊讶地问道。

“圣诞节前夕,路上尽是人。这种现象不正常。何必像小孩子一样混在里面乱转哩!”

“这种事你是不喜欢,不过你也得替她想想,她会感到难过的。”

“不会的。”他呼的吐出了一口烟,“您不吸一口?这烟是那位小姐给的,味道不错。”

“她都是你媳妇了,还称小姐?”

母亲从儿子手里接过烟斗开始吸起来。

“香味儿不错。”

“唔。这就蛮可以了。”

“你的弟弟妹妹都挺好,这样的晚上也不出去,都呆在家里……”母亲环视了孩子们一眼,小声对大儿子说。

“呆在家里,并非他们都很老实。”

他意识到弟弟妹妹都大了。兄妹六人,现在有五个在家里一块儿过活。因为他结婚迟,二弟先结婚搬出去了。四男二女,老四和老么是女的。小妹秀美性格开朗,很好地起到了老巴子的作用,相反老四秀姬比较迟钝害羞。老四现年二十七岁,还没有对象,她本人就不必说了,连妈妈也挺着急。秀姬算不上美人,秀姬如果是美人的话,也许早就卖掉了。

“明后天结婚,都准备好了吗?”崔基凤的母亲略微有点担心地问道。她把烟斗里的烟叶揪揪紧。

“有什么可准备的?”

弟弟妹妹们的视线一齐集中到他身上。他们最怕他。在家里他的话具有绝对权威,只要他开了口,弟妹们几乎都是无条件地服从,跟着干。

“饭店订好了吗?”

“她说由她来张罗,总归订好了吧!”

他好像在谈论别人的事情。他的母亲似乎挺满意,微微一笑。

“娶亲要是像你这么容易,那就什么心也不要操罗!媳妇都替你安排好了!在眼下的社会里,这样的媳妇大概不会有第二个!”

崔基凤听母亲夸媳妇耳朵都听出老茧来了。他母亲对未来的媳妇非常满意。事实上谁看了也会说吴妙花是一流新娘。财阀的女儿,丽光照人,又到外国去留过学,是个才女,而且跟崔基凤相差十岁。这样的女人进门当媳妇,岂有不极口称赞的道理。不仅是崔基凤的母亲,家里所有的人都认为吴妙花是天上掉下来的宝贝。所以大家满怀希望,等着她登场。如果说有一点叫人前咕,那就是人们弄不懂为什么这样美貌的女子会自告奋勇嫁给一个三十七岁的老小伙子当老婆。由于她本人守口如瓶,也就无从得知其中的奥妙。何况这种事怎么样都行。因为最重要的不是原因,而是结果。

“现在你也得稍微打扮打扮了,像个新郎的样子。否则被别人看见不难看吗?”

“举行结婚典礼的时候,他一定很干净!”在银行工作的老三说了一句。

崔基凤把烟斗里的烟灰挖干净以后站起身来,踩着通向二楼的楼梯一级一级朝上走,他想下什么决心,但是一直走到书房都没有下任何决心。走到书房门口,他感到一阵昏眩,在墙上靠了一会才走进书房。一直坐在沙发上的秀美霍地站起来,审视着他的表情。

“什么电话?”

“没事。”他皱起眉头坐到沙发上。

“那女的是谁?”

“不知道。你走吧!”

崔基凤把妹妹撵走以后,陷入了沉思。尽管他认为这只电话是一个吃饱了没事干的女人瞎胡闹打来的,但却越想越疑惑。一些疑问像蜘蛛网似地粘在他的脑子里摆脱不掉。打电话的女人是谁呢?他想到几个人,总觉得不像。那声音头一次听见,莫非是什么人开玩笑吧?

他站起身来,撩开窗帘,向窗外眺望。窗户上结着厚厚的一层冰,看不清楚。于是他索性把窗户打开,只见外面正飘着棉絮般柔软的雪花。

实际上吴妙花是决定今天晚上来看他的。他表示不愿意在外边见面,她就说到家里来找他,可到现在还没有来,这使他更加疑虑重重。他看了看表,十一点刚过。连一只电话也没有,确实奇怪。他感到自己的身体霎时间被疑虑的火焰所包围了。好像是要让滚热的身子冷下来,他有好一阵开着窗户看下雪。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阿扎木《下雪了》的歌声,好像是一个女歌手在唱。雪下得这么大,妙花到哪儿去了呢?

他关上窗户坐到沙发上,又朝烟斗里装烟叶。也许是手指尖发抖,烟末子老是散掉。他觉得自己胡思乱想太丢人了。离结婚只有两天,肯定很忙,即使吴妙花跟某个男人进了旅馆,也是结婚前的事,我无权干涉。既然无权干涉,也就算了。她那么大年纪,而且那么美,又到过外国,至今还未跟人恋爱过那是不可能的。对于她可能不是处女,自己不是早有思想准备了吗?这些事是无可追究的。结婚之前不论她跟谁恋爱,与我都不相干。世上所有的姑娘,在结婚前美好的青春时代都有寻欢作乐的权利。不能为了结婚就摧残她的青春,压制她美妙的幻想。谁都有寻欢作乐的权利和自由,吴妙花现在也许是想熄灭她最后的青春之火。火花熄灭之前,总归要猛烈地燃烧一下。她抛弃自己的青春,去当一个男人的妻子,也许会觉得遗憾。现在她的心情是谁也无法理解的,而我应当理解她。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对着天花板吐出去。他的理性在嘱咐他一定要冷静,但是在他的内心却还有一个自我失去了自制力,非常激动。隔了一会儿,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踱步,最后终于披上大衣,朝外走去。

“哥哥,你到哪儿去?”秀美跟到大门口,不无担心地问。

“出去吹吹风。”

他拱着肩膀,弯着腰在雪地上走,刚刚走出巷子,恰巧有一辆空车开过来。

“您到哪儿去?”老司机通过反光镜看着他问道。

崔基凤霎时想起了W旅馆。但是,说要到那儿去,自尊心怎么也通不过。

“到市内去。”他茫然地说要进城。

汽车开始小心翼翼地在坡道上滑行。

他悻悻地望着窗外,雪依旧在下,咫尺莫辨。他深陷的眼睛不再看雪,茫然地停留在半空中。

“今晚真是白色的圣诞节。”

司机说了些什么,他没有听懂,只是瞅了司机一眼。

“什么?你说什么?”

“我说今天晚上是白色的圣诞节。”

“哦,是嘛,对!”

他后悔从家里出来,心想接到一只身份不明的女人打来的电话,就这么焦躁不安地跑了出来,那我对她也太不信任了,真叫人寒心。生活还没有开始,就这么找上门去,实在不像话。即使那只电话的内容是事实,也应当理解妙花。如果不理解她,我跟那些市井小人又有什么不同呢?

尽管他的心不断地在大声疾呼要理解妙花,但他的感情却已经像一列火车在既定的轨道上奔驰。他知道前面没有障碍物,列车是不会脱离轨道的,而他的心要求他要有一些哲学的味道。他靠在结冰的车窗上不出声地嘀咕:“这不是哲学,是生活。现在我是为生活而到旅馆去的。”

他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出了毛病。尽管他认为不会这样,但总摆脱不了他所期待的世界似乎正在崩溃这样一种感觉。真令人不快!

他认识吴妙花是在六个月以前。他这么大年纪还未结婚,作为一个老小伙子已日见衰老。有一个老同学看不下去,安排他和妙花见了面。实际上,他并没有把结婚之类的事放在心上。他是学哲学的,认为要一辈子养活一个女人,还要生儿育女,这简直是自愿当奴隶,把枷锁往身上套。他觉得钻研自己的专业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所以他认为没有必要拼命像别人那样制造出一个老婆和孩子来。他所希望的生活是像鹰一样展开想象的翅膀,无限自由地在天空翱翔。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女人作为一个恋爱对象是有价值的,作为结婚对象则是没有价值的。

实际上,他结交的女人也有三四个,全是结婚适龄期的。她们都是一个样,眼睛里打着灯笼在找新郎,一方面又暗暗地跟他幽会。看见她们在市场里徘徊找对象,他有时要作呕。由于她们认为他不适合做她们的对象,同时也知道他是个独身主义者不准备同任何女人结婚,所以在他面前都绝口不谈结婚的事。

他生性脆弱,看女人眼界高,所以尽管不断地和女人发生关系,但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一个特定的人。可以说,他最大的理由是他还没有碰见过一个动人的女子足以叫他感到要爱。他和女人发生关系是司空见惯的事,也就是为了满足肉体的欲望。他认为这等于是吃饭和运动。不过,他有一点看得很明白:吃饭和运动可以一个人,而这种事一个人不行。

他的老同学很自然地给他们创造了一个机会,起先两个人谁也没发觉就去相会了。崔基凤像平时一样连胡子也没剃,穿着挺随便,看见吴妙花就有感觉,断定她像个婊子。当时吴妙花穿了一身最新式的流行服装,打扮得花枝招展。她是想显得格外漂亮一点,谁知年轻的哲学家竟把她看成妓女一类的人。

这样,她引不起崔基凤的兴趣就是很自然的了。崔基凤一上来看了她一眼以后,就再也不对她正眼儿瞧一瞧。他觉得跟她打交道是受侮辱,便彻底把她抹杀了。相会结束以后,他回家去的时候,出租汽车突然紧张起来,他朝公共汽车站那面走去,吴妙花开着自己的车子来到他的身边,请他上车说是送他回家。他表示要去乘公共汽车,吴妙花叫他别固执,快上车。当时正在下大雨,他觉得坚决拒绝有点可笑,便上车坐在后座,从此以后,情况便开始变了。吴妙花说是要请他喝茶,他却不过情面答应了,心想有机会我也请还她一次。吴妙花趁势把车子开到自己常去的茶馆。那家茶馆气氛很好,他一面喝咖啡,一面开心地笑了。他想跟吴妙花多呆一会儿,而且认识到说她像婊于这种看法是不对的。他们离开茶馆,根据吴妙花的提议进了酒店。吴妙花要了一杯咖啡,又主动去买酒。从酒店出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像恋人一样要好了,吴妙花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

当晚他很晚才回家。生平第一次碰见漂亮女人,兴奋得像个孩子似地在床上翻来覆去。

“上哪儿去?”

司机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这才清醒过来,环视了一下四周。轿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进入了市区。

“就停在这儿。”

他下了车,在原地站了一会,茫然地看着来回的人流,翻了翻口袋,掏出两个硬币。不一会儿,他便过马路钻进了公共电话亭,想给吴妙花家里打一只电话。

“请你找一下吴妙花。”

“请等一下。”

接电话的好像是吴妙花家的佣人。然而,佣人没有把电话交给吴妙花,却交给了吴妙花的母亲。她是崔基凤未来的丈母,对崔基凤来说是个很难侍候的人。崔基凤说请叫吴妙花来接电话,她显得略微有点吃惊。

“咦,你们现在不在一块儿吗?”

“嗯,就我一个人。”

他咽了一口干唾沫,等待未来丈母的下文。

“我还以为你们在一块儿呢?那么,她到哪儿去了?”

他本想告诉她,吴妙花本来决定傍晚到他家来的,后来又打消了。他唯恐一提起这事,就要谈得很长了。

“你没有跟她约定要见面吗?”

“没有约定。”

“这也是有可能的。要是约定了,还会不去吗?”吴妙花的母亲这才用放心的口气说。

“今天晚上,你们干吗不约会?”

“我比较忙。”

“肯定忙。她好像也挺忙。只有两天了,也只好忙一下。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城里。”

“那你到这儿来吧,妙花马上也要回来了。”

不知怎么的,她母亲好像是敷衍了事的口吻。妙花家很大,崔基凤井不怎么喜欢那栋房子。

“不了。我该回家了。”

“妙花回来的话,怎么对她说呢?”

“我会再打电话来的,你请歇着吧!”

他放下听筒,走出电话亭,感到头脑发晕。他觉得最近以来自己的昏眩症越来越严重了。

对崔基凤和吴妙花的结婚,反对得最厉害的就是吴妙花的母亲闵蕙龄。她希望自己的女儿至少是和官方、政界、财界最高层的头面人物结合。而且她认为这是有可能的,从而深信不疑。因为她和高层头面人物结婚的话,就打下了飞黄腾达的坚实基础,不仅会霎时成为人们羡慕的对象,而且不啻是拿到了一张保证将来幸福美好的信用卡。此外,如果把这事和她的巨大事业联系起来考虑,也不失为确保获得重要人才的途径。然而当事人吴妙花一意孤行,对她的期待和希望泼了一盆冷水。吴妙花坚持要和一个大学教师,而且是讲授哲学的老小伙子结婚,在闵蕙龄看来,这简直是和一个无权无势的窝囊废结婚。她功也劝了,吓也吓了,可就是没法动摇吴妙花的决心。无奈,最后她只好抛弃对女儿的一切期待和希望答应他们结婚,但她对那个即将成为她女婿的老小伙子非常讨厌。非常不以为然也是理所当然的了。然而,这有什么办法呢?这个男人将对她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的未来负责,尽管讨厌,也只能当他女婿看待了。

崔基凤自然不会看不透闵蕙龄的心思,细想起来,这是一件不愉快的事情。不过,他一点也没有表露出来,只是默默地等待结婚日子的到来。归根到底结婚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人建立家庭过日子,不论是谁说三道四,都没有用。他认为对这种事神经紧张是最愚蠢的。

不一会儿,崔基凤意识到自己没有一定的方向,是在信步而行,于是停下脚步,去看放在市政厅前面广场上的大圣诞树。

那圣诞树由辉煌灿烂的灯火点缀着,上面积着雪,周围站着一大帮人在唱赞美诗。不知怎的,他好像看到了难堪的场面,把眼睛转了过去。每当他看见基督教徒成群结队转来转去唱赞美诗时,总是像看见了不堪入目的东西赶忙把头扭过去。他讨厌他们。

崔基凤沿着通向地下道的台阶朝下走去,又感到一阵昏眩。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又迈步向前,穿过地下道,走进了一条小巷子。巷子里鸡尾酒铺鳞次栉比,他随便推开了一家小店的门走了进去。

店堂挺窄,充满了烟气。他从那爿店里出来,钻进了旁边的一家鸡尾酒店,一眼就看见有几只空位子。他依在柜台上要了一杯玛蒂尼酒。旁边的一面镜子映出了他身披白雪的身影。俄顷,雪化了,水珠从他的头发上朝下坠。

“一上来就错了。”他自言自语地说着,把酒杯端到嘴边。

“哎,你说什么?”嘴唇抹得通红的女服务员瞪大眼睛问道。

“哦,没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荷包朝烟斗里装烟,啁咕说:“这可能吗?”又说:“也有这个可能。”这时他好像是深明事理的老者,一面点头一面点烟斗。女服务员用奇怪的眼光看着他。

跟吴妙花认识了约摸两个月以后,他想这样的女人跟她过一辈于也不后悔。他已经完全落到她手中,最后甚至考虑起结婚问题来了。

有一天,吴妙花说年龄到了,不得不考虑结婚问题。于是他问吴妙花有没有对象,吴妙花马上回答说有十个候选人。他慌忙要求吴妙花打消和他们结婚的念头。吴妙花当即表示拒绝他们的求婚不成问题,但又问道,要是拒绝了他们,那谁对她的将来负责呢?他说:“我可以负责,不,是我想负责。”第二天吴妙花向他提议到雪岳山去旅行,他欣然应允,跟吴妙花一起上了路。他们在雪岳山的旅馆里逗留两天,吴妙花主动委身于他,答应了他的结婚请求。跟吴妙花头一次发生了关系以后,他把吴妙花看成了一个完美无缺、没法挑剔的女人,认为自己的选择对极了。

“再喝一杯吗?”女服务员问。

“不,够了。”

他离开酒店,走上车道,喊了一辆出租汽车,毫不犹豫地说:

“去W旅馆。”

汽车奔驰的时候,他一直在吸烟斗。由于路上结了冰,车子开得很慢,令人不耐烦。他想起了在雪岳山度过的两个夜晚,一阵刺痛的感觉掀起了波涛,涌上心头。吴妙花穿着衣服的时候漂亮,脱掉衣服的时候更漂亮。他被她苗条的身段迷惑住了,被她那与她的身段十分相配的身体的动作弄得几乎掉了魂。他明白在这种时候去考虑什么处女的贞操一类问题该有多么可笑。

几天以后,他把吴妙花带到家里去跟大家见面,家里人看见吴妙花不禁欢声雷动。原先他没有露出任何一点要结婚的苗头,以致于弄得家里人大惑不解,如今突然带了一个美女回来,介绍说将来要跟她结婚,这不禁使家里人既吃惊又高兴也就不无原因的了。尤其是听说未来的新娘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子,像这种富家女要下嫁到勉强够得上中等生活水平的人家,这本身就是一件大事。大家问崔基凤究竟是怎么把这个女人搞到手的,作为当事人,崔基凤只是一个劲地笑,不予回答。实际上他也无话可说。他只能说不晓得怎么一来就成功了,想不出别的话来。家里人说他们是天生一对,都为准备迎接吴妙花而忙乎起来。因此家里也出现了从来没有过的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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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让车子不要开到饭店的院子里去,停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由于是坡道,而且上了冻,路面非常滑。他小心翼翼沿着坡道朝上走,不一会就走到饭店的院于里。饭店的院子里已经停了好几辆小汽车。他的两只眼睛自然首先朝那边看,好像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赶忙转过头来。然后他又朝那边看,只见一辆熟悉的汽车,淡绿色的自备小轿车夹在别的车子当中。他摇了摇头,看了看远山,把视线转到饭店大楼的上面,有一些房间还点着灯。

按照打电话来的那个身份不明的女人的说法,吴妙花住在一○一九号房间。他从底下往上数层数,眼睛在十楼的房间上搜索了一阵,又看了看淡绿色的自备汽车。因为离得比较远,看不见车牌号。

“这种举动不高级!”他霍地转过身去。

这时有一辆自备汽车从正门开进来,他问到旁边,趁势看了看被车灯照亮了的淡绿色目备汽车的车牌号,认定确实是吴妙花的车子。他突然浑身颤抖,把脖子一缩,好像觉得没有必要再进一步证实了。

“咳,回去吧!”

但是他迈不开脚步。他喘了一阵粗气,好像下了决心似地朝吴妙花的车子走去。车于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由此看来,吴妙花到饭店里来可能已经很久了。他伸出手来轻轻地去拂车顶上的积雪,拂了两三下,又抓了一把使劲一捏。他的手冻僵了,他愣怔地站着,直到难以再坚持下去的时候才离开。

不一会儿,他便进入饭店。他并没有考虑好应该怎么办便走了进去,在大厅里逡巡。他为了整理一下思绪,进了咖啡厅。

尽管已经很晚,想不到咖啡厅里人还出奇地多,好像几乎都是来寻欢作乐的情侣。他在僻静的地方找了个座位,坐下喝咖啡,站起身来的时候一烟斗的烟已经吸完。他从咖啡厅出来,毫不犹豫地径直朝服务台走去。

“给我一个房间,要套间。”

服务台的男服务员把住宿登记表递给他。他在上面填写了有关事项,然后付房金。

“可能的话请你给我下面的房间,五层的最好。”

“五楼正好有一套房间空着。”

男管理员把钥匙交给他,是五一二室的钥匙。他之所以要订下面的房间,为的是要就近监视妙花的车子。他乘上电梯径直上到十楼。下了电梯,他朝走廊的两头看了看。走廊里什么人也没有,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朝十九号房间走去,终于到达十九号房间门口。

即将成为我妻子的姑娘难道跟别的男人一起就住在这个房间里吗?他们正在里面干些什么呢?他抑制着怦怦乱跳的心把耳朵贴在门上,可是什么声音也没听见。是睡了吗?突然从里面传来像是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的轻轻的声音,是男人的笑声,接着是女人的笑声。他感到一阵昏眩,身子一歪。为了不致于跌倒,他把手撑在墙上,两腿索索发抖,脸上直淌冷汗。

他注视着电铃上的按钮,把颤抖的手放了上去,现在只要往下一揿就行了,但是他没有揿。“这样太卑鄙了!”他把手放下,悲愤地嘀咕道,然后快步向电梯那面走去。

他在电梯里用两只手捂着汗湿了的苍白的脸,暗暗地关照自己一定要冷静,但事与愿违。他的感情已经陷入绝境,连他自己也无法控制。他在五楼下了电梯,进入十二号房间。

“这真是难忘的圣诞节之夜……”他自言自语地说着,走到窗口,拉开窗帘。停在停车场里的车子就在眼前,淡绿色的自备汽车也映入眼帘。他把椅子拉过来坐下,向外眺望。房间里的灯没有关,他也不去管它。他想一直坐在那里直到淡绿色的自备汽车开走。

一○一九号房间的一对男女眯着眼睛过了一夜。他们不像五一二号房间的男人那样贴着窗户朝外看等待天亮,而是在眠床上消磨漫长的冬夜。他们的热情很高涨,就像永不枯竭的泉水。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们终于完事了,静静地在喘气。妙花看着筋疲力尽、像死了一样闭着眼睛的昌诗,感到无比的可爱。

她一上来就觉得他可爱。跟他相好,也是从这一点出发的。现在也有同样的感觉。她像母亲似地用她丰满的胸脯护着他,一只手抚摸着他的脊背。昌诗的身体整个儿汗涔涔、滑溜溜的。我可爱的小狗,现在该打起精神回去了。相好了一夜,该不会再啰嗦了吧。要是再打电话耍赖,我就打你。

“现在几点钟?”昌诗把脸埋在她的胸口问道。

她伸手把放在桌上的手表拿起来一看,说:

“七点。”

“不走不行吗?”

“唔,得走。”

“再见。”

他像女人一样感情脆弱地说道,把脸朝妙花的胸脯上贴得更紧了。

“再见,祝你幸福。”

他的声音好像有点颤抖,接着传来抽泣的声音。妙花的脸色阴沉了下来,她皱紧眉头,抚摸着昌诗的脑袋。

“别哭!干吗哭呀,像个傻瓜。昌诗是个哭包子。”

昌诗不仅没有止住哭声,反而抽泣得更凶了。

“姐姐……我爱你……到死都不会忘记……到死也决不……”

“别哭,叫你别哭!”

妙花终于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哭开了。

这一男一女彼此搂抱着哽咽了好半天。也许是痛痛快快哭了一阵以后心里稍微好过了些,他们松开膀子,闷声不响。

从觉得他可爱开始,她与他的关系一直发展成为有爱情。但是,与其说是爱,不如说这一阵她喜欢他喜欢得要命来得更妥当。尽管男方真诚地说自己爱吴妙花,而吴妙花却不是这样。对她来说,昌诗只不过是她喜欢的一条小狗而已。

女人甩掉喜欢的小狗也会流泪,不过这和伤心掉泪相去甚远。起初吴妙花看见他的时候,觉得他纯洁可爱,于是对他招招手喊他过去,就像唤狗一样。谁知这条小狗出奇地跟她好,摇尾乞怜地跟着她,一步不离左右。吴妙花慌了,可却更加疼他,他是绝顶聪明的。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是秀才,在S大学物理系读书。吴妙花被他纯真的热情和聪颖的头脑迷惑注了,越陷越深,终于跟他偷情幽会。坦白地说,说妙花带着他玩玩更妥当。

然而,尽管他有纯真的热情、聪慧的头脑,他也不可能成为妙花结婚的对象。他比吴妙花小五岁,体格瘦小,很不登样。除去这些不说,他在吴妙花眼里也不是一个堂堂的男人,只不过是一个小孩子而已。

让一个小娃娃的心灵遭受创伤,在这行将离别的时刻,这一点叫她心里难过。但是,她又不能因此而跟他继续保持关系。她明后天就将成为别人的妻子,而且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对昌诗感到厌倦,所以实际上她已经开始觉得他无足轻重了。

“能去参加你的婚礼吗?”昌诗冷冷地问道。

妙花使劲摇了摇头。

“不行。你别来。”

“我想去看看你穿结婚礼服的样子……”

“不要。你别来。你来了我会哭的……”

“我要看看新郎的长相……”

“不行,千万别来。”

“我要去。”

吴妙花神经质地把枕头一掀,从床上下来,说:

“求求你,别这样。”

“我想最后看看你离去的身影,难道我连这一点自由都没有吗?你以为你叫我别去,我就会不去了吗?我悄悄地躲在一边,从人的肩膀上看,谁会知道!”

这话说得对。吴妙花晓得拗不过他,也不想就这个问题再跟他干仗,干脆闭上了嘴。

“我是想祝福你结婚。”他突然用平静的语调说。

吴妙花深为感动地看了他一眼。

“谢谢。”

她光着身子走到电话跟前,给家里挂了个电话。佣人首先来接,隔了一会儿,她的妈妈来听了。

“哼,你是不是昏了头!”

跟她估计的一样,母亲非常光火。

“对不起,妈妈。”

她嘴上说对不起,其实连一点抱歉的神色也没有。

“是不是昏了头?”她母亲又恶狠狠地冲了她一句。

“嘿,妈妈,对不起。是因为我一清早就把您吵醒了吗?”

她并不喜欢妈妈,所以从前常常跟妈妈吵架,最近则避免跟妈妈发生冲突。

“什么?你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

“哎唷,妈妈……我马上就回来。”

“你现在在哪儿?”

“在饭店里。”

“你现在干什么?”

她脑子里想象着妈妈气得直哼哼的样子,微微一笑。

“我说在饭店里。”

“什么?这话你怎么说得出口?”

“别担心。我跟朋友们在一起。朋友们要我趁还是姑娘的时候最后请一次客,所以我们在夜总会里玩了一阵,然后进了旅馆。”

“我不相信,让你的朋友来听电话。”

“现在全七歪八倒地在睡觉哩。昨天熬了一夜,睡得很死”

也许是她的母亲闵蕙龄觉得无可奈何,呼的叹了一口气。

“你究竟打算怎么样?明天就要结婚了,还在外面住宿,行吗?按照通常的想法是怎么也理解不了的。”

“不是也有反常的吗?人哪能总是按照常规过活呢?可以这样,也可以那样嘛。”

“讨厌!你到底明天结不结婚。”

“那是自然要结的罗。”

“那你还住在外面?”

“妈妈,对我来说,作为一个女孩子这是最后一个圣诞前夜,您还不理解?”

“你几岁了?又不是小姑娘。”

“所以说谁都会有少女的感伤!”

“你跟新郎在一起熬夜那才是正理,为什么一个人住旅馆?”

“他呀,今后要叫人看得生厌。怎么,他打过电话来了?”

“是呀,昨天晚上他打电话来了。他说你要到他家去,可是没有去,好像等得不耐烦了。你跟他约好了就应当去,干吗要跑到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反正你很有问题。”

“天哪,这个人真怪。我从来没有跟他约定到他家去。他常常胡说八道。”

“他都要做你的新郎了,哪有你还称他这个人这个人的道理。昨天晚上你们应当约会。反正,你们都很不正常。你也没有打电话给他?”

“干吗要打电话给他?”

这时,昌诗走到她身边,从背后悄悄地搂住她的腰。妙花想把他的手甩开,对着话筒接着说:

“嗯,昨天晚上,我怎么没有说要跟他见面呀!我说在市内碰头,您知道他说什么来着?他摆出一副哲学家的派头说,我们都老了,哪能像小孩子那样到处乱闯呢?又说在家里见面又不丢人,真气人。所以我和几个小姐妹在外过了一个晚上。”

昌诗悄悄地把脸靠在吴妙花的肩膀上。

“我搞不清你们哪个说的是真话!”

“妈,看来您已经向着女婿了。”

“别说什么女婿不女婿,他都老啦!想到招他当女婿,我就讨厌!”

“妈,我知道您不喜欢他。不过,妈,他可是个好人。”

“你已经自认为是他妻子,出来维护他了!我可真气得说不出话来了。你见着他,打算怎么解释?”

“照实说呗。我有什么错,毕竟现在还不是他的老婆嘛!”

“明天结婚,新娘不回家,在外面乱闯,谁会高兴?人的事今天不知明天!”

“别担心。都已经准备好啦。”

“快回来。”

“好。让您操心了,对不起。”

吴妙花一放下话筒转过身来,昌诗就用手在她的腹部啪的打了一下。

“姐姐是个谎言家。真不知道你这么会说谎。”

“想说假话,就要说得彻底一些。”

她朝梳妆台前一坐,开始梳头。头发滑落到像雪一样洁白的肌肤上,昌诗神魂颠倒地看着她。她那样子再美不过了。那个将要娶具有如此皎好的体态的女人为妻的幸福男人究竟是谁呢?按照吴妙花的说法,那人是某大学的教授。由于她不肯详谈,所以无法知道那人的确实情况。

吴妙花梳好了头,到浴室去,隔了一会儿又出来了。昌诗也走进浴室洗了一个澡。

吴妙花把衣裳拿来穿上,看着窗外。外面堆积着白雪。雪尽管不下了,但天空阴沉沉的,好像还要下。她的汽车上也积着雪。

昌诗用毛巾擦着身子从浴室里出来。以后他们像约好了似地一声不吭穿衣服。然后不管是在电梯里,还是在咖啡厅里喝咖啡的时候,他们都没有交谈过一句。

不一会儿,他们离开饭店大楼,并肩朝停车场走去。

崔基凤嘴里烧得发干,夜里他渴得难受,但一口水也不喝,一直坐在窗口。他想以肉体上的虐待来惩罚自己,生平第一次感到自己鄙陋不堪,同时又觉得自己不可能显得那么不成器。这算什么德性呢?

“一个了不起的女人!”他不知不觉地嘀咕道。

结婚前两天还跟别的男人一块睡觉,这在一般的女子是不可想象的。他觉得吴妙花好像分明是个大胆而又没有道德的女人。为什么早先就没有察觉呢?他一面吸烟斗,一面仰望着阴沉的天空。沉重的眼皮老是朝下坠,视野老是被挡住。他眯着眼睛熬夜,自然要打瞌睡。

突然有两个人影在他的眼前一晃。他连忙睁开双眼,把上身朝前倾。他感到浑身直打寒颤,好像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同时他恶狠狠地注视着这两个人。

并肩走向停车场的两个人当中的一个肯定是吴妙花。男人比她的个子小,从整体上来说,显得很猥琐。崔基凤踢开椅子,霍地站了起来。

他本想冲出去,后来又站住了。现在两个人出现在眼前该怎么办呢?他觉得凭自己的本领可能对付不了三个人面对面的局面,所以又回到窗日站住了。

“了不起的女人!”他再一次叹息道。

吴妙花首先钻进汽车坐下,接着那男人也上了车坐在驾驶座旁边的位置上。从他上车时的神情来看,是个稚气的小伙子,充其量也只不过是个大学生。

“她带着这种毛孩子取乐,妙极了,简直是奥美!该死的女人。”

他悄悄地打开窗户。一股寒风扑了进来,同时传来引擎的发动声。

“哈哈哈……他们不知道我在这儿看。”

他觉得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吴妙花的车子终于动了。她的被称为Q的淡绿色新型轿车,向后倒了一下又向左转,朝大门口驶去。

隔了一会儿,Q开出正门,从视野里消失了。崔基凤举起右手,自言自语地说:“再见!”接着一阵昏眩。这次发晕很厉害,几乎是天旋地转。

他突然改变了想法,慌忙跑出房间,在走廊里踉踉跄跄差点跌倒,好不容易才站稳了冲进电梯。他气喘吁吁,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恰巧有一辆出租汽车开到旅馆大楼门口停下,车上的两个人还没有下来,他就坐了上去。

“快开!跟上前面的那一辆。”

他指了指吴妙花的车子渐渐消失的地方。幸亏出租汽车司机马上就启动了车,不一会儿就看见了被红灯挡住了的淡绿色的Q。

“不要靠得太近,被他们发觉就麻烦了。”

“是跟踪?”司机扑哧一笑,问道。

“就当是这么回事吧!”崔基凤简短地回答道。

Q开动了,出租车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跟在它后面。不一会儿Q让那小伙子在新村劳特里附近下了车,又径直朝前开。估计那小伙子的家离这儿很近。崔基凤让出租车超到那小伙子前头停下,开始盯他的稍。崔基凤连跟在他后面应该怎么办都没有具体考虑好,就那么茫然地尾随着他。

那越看越不登样的家伙穿过车道,走进了胡同,甚至都不回头看一看,缩着肩摇摇摆摆朝前走。他的腿摇晃得厉害,跌跌冲冲的样子简直像只鸭子。那小伙子从这条巷子又钻进了另一条巷子,消失在一幢旧朝鲜式房屋里。崔基凤从那屋子门口穿过,又折回来走出巷子。

约摸过了一个小时他回到家里,狼狈不堪地进了门,妹妹秀美留心地看了他一眼,说:

“刚才姐姐打电话来,叫你打个电话给她。”

他一声不吭地上了二楼书房,朝沙发上一坐就睡着了。隔了一个小时,秀美上来把他摇醒:

“姐姐打电话来了。”

他慢腾腾地走到底层去接电话。

“昨天晚上我跟几个朋友一起玩了,没有到你家去。现在你能出来一下吗?”

吴妙花没有说任何抱歉的话。一个小时以后,崔基凤前往约会地点。吴妙花先来了,她坐在他们常去的沙龙里。崔基凤走进去看见了她,吴妙花冲着他嫣然一笑。崔基凤也微微一笑,毫不示弱。他仔细一看,吴妙花相当憔。淬。昨天晚上她和那只小鸭子玩火,自然是要瘦的罗,这个女人呀,演技是一流的。

“哪儿不舒服?”吴妙花甜甜地问道。

“没有……”

他微微摇了摇头。两个人各人要了一杯果子汁。

“今天真的好像有点不舒服。”

对方的相貌真的像第一流的演员,坐在那儿满室生辉。

吴妙花高雅地微微一笑,把一杯果子汁端起来放到嘴边。

“据说你在外面过夜刚回来?”

“唔,是的。就算是最后一次在外过夜吧。”

“结了婚,你要是想在外面过夜也可以,我一定照准。”

“你信心十足,令人感动。”

“说真的,我可不想做一个一听说男人在外过夜就眼睛瞪得老大、气冲斗牛的妻子。我愿意保障你的最大的自由。就算是夫妻也有想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我不想干预。结婚绝对不能成为枷锁。”

“太好了。我想一个人呆着的时候,你怎么办呢?”

“我当然也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或者在外面过夜,或者旅行。”

两个人的视线霎时冷冷地碰到了一起。但是他们马上就微微一笑。

“这话说得挺有意思。”

“我可不同于别人的老婆。”

“应当这样。”

他开始朝烟斗里装烟叶。

“我说这话你不高兴吧?”

“哪里!”

他拿起火柴在烟斗上点火。

“那么,你能理解罗?”

“当然理解。”

他吧嗒吧嗒地吸起了烟斗。

“你给我在外过夜和旅行的自由?”

“当然给呀,充分地给。你可以随心所欲。家庭生活要在不损害对方的范围里进行。”

他用灰蒙蒙的眼睛冷冷地瞅了吴妙花一眼。吴妙花乌黑的眸子在闪动。

“家庭生活要在不损害对方的范围内进行,这话太笼统。”

“是呀。比如说让家里人饿饭,不照顾孩子诸如此类。”

“这些事是当然应当做好的。这种事不做好在外面瞎跑,也太不像话了。反正我的意思是要保障彼此的私生活。我也是有职业的,在外面的时间无论如何也要比花在家务事上的时间多。这就只能把家务事交给佣人去做。”

她忙着要开一爿服装店。按照她的说法,不是随随便便地开一爿,而是要开一爿一下子能压倒所有服装店的像样的服装店。

“随你的便。我是不愿说三道四的,你看着办好了。”

“也许会到外国去几个月。”

“不论你是到外国还是上月球,都跟我不相干。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好了。”

“哲学家毕竟不一样。”

“不是这么回事。”

崔基凤面带微笑,长长地吐了一口烟。他心里突然在想是不是要按原定计划跟这个女人结婚,又想明天就是大喜的日子,如果今天毁约,也许会把许多人吓死。

“昨天晚上,我作为一个单身小伙子最后一次在外住宿,颇为寂寞。我本想等你来一块儿出去吃晚饭,等到很晚你也不来,只好一个人走了。我猜想你也许在家,打了个电话,是你妈妈接的。”

“你不打电话,我也会挨妈妈骂的。那你一个人干些什么呢?”

“到处乱闯,还喝了酒。你干了些什么?”

他敛起脸上的笑容。吴妙花咽了一日唾沫。

“一定要了解吗?”

“不。我只不过随便问问,不愿说也不要紧,我并非一定要了解。”

“告诉你,跟几个朋友在夜总会里跳舞了。跳了一夜,然后住进饭店,一直睡到天蒙蒙亮。”

吴妙花说得一点不打格楞。崔基凤悄悄地看着她的脸。她的表情非常开朗真挚,看不出任何一点说谎的迹象。看到这种表情,可能谁也不会认为她在说谎。他想这是天生的,不是天生的,就不会这样。他注意地观察着她。

“是在饭店的夜总会里跳舞吗?”

“对。玩得挺痛快。”

“我不上夜总会,是因为讨厌那种地方。年青人很多。昨天晚上你去的地方不错吧?是哪一家夜总会呀?”

“是新开的H饭店夜总会。是迄今为止我去过的当中最好的一家。”

“睡也睡在那家饭店里?”

“对。房间干净豪华。缺点就是贵一点,不过挺好。”

崔基凤有苦说不出。但他不露声色,又问道:

“昨天你为什么说来,又不来,也不打个电话!”

吴妙花把眼皮朝下一垂,紧瞅着他。

“我希望跟你在外面见面,你好像不愿意我说到你家来。可说实话,我不想在府上呆一个晚上。正在犹豫的时候,朋友们来了电话。我去找他们玩了,而没有通知你。我想半路上也可以走的,干脆就没有给你打电话。违了约,抱歉。”

“哦,没关系。这也是有可能的嘛!”

这个伪善者,什么这也是有可能的!他对于自己的口气非常反感。

“你不高兴了?”

“哦情绪……”

崔基凤好像难以理解似地连连摇头。

“你要是没有不高兴就好了。男人怎么样我不知道,女人在结婚前夕矛盾挺多。你大概不知道有多少矛盾。”

吴妙花也许是在看他的反应,把话顿了一顿,悄悄地看着他。崔基凤点点头,好像是表示能够充分理解。

“对。肯定有许多纠葛。矛盾很多是很自然的嘛!没有矛盾纠葛,就不是人。”

“不是围绕着是不是要结婚的问题出现的矛盾。肯定不是这样的矛盾,是随着要脱离处女时代奔向一个全新的世界而产生的矛盾。尽管有好奇心,我也感到不安和害怕。我不断地在想自己所选择的道路究竟是不是正确的。可我又不愿东想西想的,昨天晚上就跟朋友们一起去玩了。就像一个疯女人。”

这一段话编造得非常巧妙,简直令人叫绝。看来在编造假话方面她有天赋的资质。说的时候表情真挚严肃,谁会怀疑她呢?他用钦佩的眼光看着吴妙花,把烟吐到她脸上。

“现在情绪怎么样?”

“现在很平静。我做好了接受一切打击的准备。先生,你怎么样呢?”

“我没有实际的感受。我在想到了明天,我好像只能结婚。”

“那你还不剃胡子?”

“明天是得剃胡子。”

他用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

“今天几点钟来?”

他没听懂她的话,反问道:

“这是什么意思?”

“今天是送彩礼箱①的日子。”

①在韩国结婚的时候要把彩礼、好书装在一只小箱子里送到女方家,这只小箱子叫做“函”,这里译作彩礼箱。

“啊,是吗?那得送呀!”

吴妙花对他的无心扑哧一笑。

“哪能就这么送来哩!要请你的朋友背来,在咱们家门口还要争执一番才有趣。这样才能多还一些价,不是吗?多还一些呀!”

“我头一次看到新娘叫新郎多多还价,少给财礼。”

“我们家没关系,尽管还。”

“不还价就讨厌得我要死,还了,还行吗?我没有朋友背彩礼箱。这么大年纪结婚,怎么好意思干这种事。何况箱子里又没有多少东西。”

“嗨,哪怕没东西,也不能就那么进来。箱子总得换个手才能进来,懂吗?”

“那么,送箱子的人要晓得这一套才能干。”

“谁送箱子来呢?”

“还不知道,没有物色过。”

“赶快去物色。”

“明白。

“七点钟左右来。”

“知道。”他没精打采地回答。

“据说到济州去的飞机由于大雪不能起飞。万一明天也不能起飞怎么办?”

“那就随便到什么地方去。”

“雪岳山怎么样?”

“不错!”

崔基凤在和吴妙花分手回家的时候想得很多,各种各样的想法搅在一起,使他头痛得好像要炸开似的。要背彩礼箱去,要剃掉胡子才能举行婚礼,要去新婚旅行及其诸如此类的事现在他都不放在心上。何必要为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浪费时间和精力呢?如果发生一起不可避免的事故延期结婚倒好,一巳延期结婚,以此为契机毁约也并非难事。不过,现在晚了。如果直截了当地去追问她事实,就不能再表示要跟她结婚。周围的人将会大吃一惊,当然,对此大可不必紧张。然而由于这种事心里不想结婚硬结婚也是不行的,结婚错了就会毁掉自己的一生。要是一时选择不当,造成终身隐患,使自己备受痛苦,那可真的就糟了。现在还为时不晚。好,下车就给她挂个电话。直接见面不好谈就用电话谈。昨天晚上在W饭店你跟哪个小伙子一块歇宿我都知道。赖也是没有用的。我甚至晓得你住在一○一九号房间。你不是在H饭店和朋友跳舞跳了一个通宵吗?难道这就是你的自由吗?你这样的人能做我的妻子吗?不要脸的东西!说完以后,不必听她的解释就把电话挂断。用一只电话就能简单地了结。

然而,他没有停车,也没有给吴妙花打电话,因为他不能这样做。倒也不是没有勇气,这是跟勇气没关系的。他绝不能抛弃吴妙花这样的女人,尽管知道吴妙花干了说不出口的腐化堕落的事。他爱她。不管她干了什么事,他都无法扑灭自己对她的满腔热情。尽管他估计自己也许会恨她,总有一天会跟她解除婚约,但是现在他不想抛弃她。

回到家里,母亲就像等着他似地谈起了彩礼的事。

“别人怎么干我们也怎么干,不过有钱人家是不会把这放在眼里的。但是,怎么办呢?咱们家穷,准备到这种地步,他们也该满意了吧?”

母亲把箱子里的东西拿给他看,他似看非看地看了一眼,正色说:

“干吗要这样准备呢?我一上来就不主张这样。叫你们不要考虑跟着她家跑,只要简简单单准备一下就行了。我早就打进了一个楔子,说我一无所有,她家也是这么看的。”

“那也不能这样,总得热闹一些。”母亲用包袱把小箱子包起来,加重语气说。

“照我的心思,放一盆冷水举行仪式才好哩!”

“世上的事情要是都能如愿以偿就好了。背箱子的人谈妥了吗?”

“没有。我没有这种朋友。”

他的母亲和兄弟姐妹好像有点寒心,瞅了他一眼。

“你们别以这种令人寒心的表情瞅着我。”他白了弟弟妹妹们一眼,说。

“那怎么办呢?”母亲担心地看着他。

“我自己捧了去。”

“天哪,哪有新郎亲自捧彩礼箱去的道理!”秀美无可奈何地说。

“那么,你替我送去。”崔基凤用下巴指指秀美。

“我?你叫我捧去?”

秀美大吃一惊问道,别的人也以啼笑皆非的神情瞅着他,可他依旧很平静。

“哥哥要结婚,你就不能替我捧一下子吗?我捧到大门口,要进屋的时候你替我捧。”

“我不捧,没有这种道理。”秀美白了他一眼,说道。她退后一步坐下。“你没看见过别的小伙子结婚吗?他们要收多少箱子钱呀!你一分钱不给,就叫我送去吗?真不像话。我有自尊心,不干这种事。你又不是卖到她家去的。”

秀美很激动,大嚷大叫着。崔基凤摆摆手,堵住她的嘴。

“话不能这么说。我这么大年纪结婚,总不能像年轻娃娃们那样闹闹嚷嚷进她家的门吧。但是没有人来干这件事,何况我又最讨厌这种事。所以我想悄悄地送去,反正别人和我不相干。好,谁肯帮我这个忙。”

他环视弟妹们,没有人表示愿意替他捧彩礼箱。母亲看不下去了,叫儿女们捧一下,但他们装没听见,特别是几个弟弟明确地表示拒绝。

“你们也真不像话!我认为这都是我缺德所致,这样,我就亲自送去。”

说罢,崔基凤霍地站起来,上了二楼。他的弟弟妹妹们愣怔地互相看了一眼,吃吃地笑了。他们商议的结果,派秀美跟着去。秀美嘟哝着上了二楼,当她打开二楼房门的时候,崔基凤正在刮脸。秀美看见哥哥刮脸的样子,好像觉得很新奇,说:

“我来替你捧箱子。”

“谢谢。”他没好气地回答。

“新郎不是不能直接捧着箱子去吗?”

“我准备雇一个背庆。”

他们兄妹俩在傍晚六点过一点便出了门,由于到得太早,在妙花家附近的一家茶馆中坐了约摸二十分钟,才朝妙花家走去。崔基凤背上背着东西慢吞吞地走着,秀美捧着彩礼箱跟在后面,那神情显得凄凉而又可笑。秀美捧着箱子,越是走近未来嫂子的家,越是觉得寒碜,抬不起头来。

终于走到了妙花家门口。崔基凤回头看了妹妹一眼,揿了揿电铃。

“什么房子这么大?”秀美眼神有点发慌,瞅着妙花的住宅,嘀咕道。

这时门咔哒一声自动开启了,装在门口的监视器已经把他们的形象拍摄下来,他们并不知道,堂而皇之地走了进去。首先迎接他们的是两条狗。这两条狗在里面拼命地叫。

“该死的狗崽子,看来你们得吃点补药。”

秀美紧跟在哥哥身后,听见哥哥嘀咕,用手遮着嘴吃吃地笑。他们穿过修剪得很好的草地,走到了厅堂门口。厅堂门开了,佣人首先出现,接着是未来的丈母,再后是妙花的脸,此外还看见几个人的身影,估计是亲戚。妙花穿着一身朝鲜族服装,无可奈何地看了他们兄妹一会儿,转身到里面去了。厅堂里的人的表情也都好像是感到意外,他们正鼓足了劲等着,新郎却叫他妹妹捧着彩礼箱一摇二摆地走进来,这自然使他们难堪。

“咦,你的朋友没有来?”未来的丈母瞅着崔基凤问道。

“要朋友来干啥……我们来了就是了。”

闵蕙龄泄了气,从秀美手中接过彩礼箱,朝放在卧室里的蒸糕坛子上面一搁,虔诚地叩了一个头。

崔基凤走进里屋向未来的丈人行礼。妙花的继父满面红光地坐着。他跟妙花死去的父亲是本家,也姓吴。吴明国用略微有点傲慢的眼神瞅了瞅崔基凤,叫他坐。吴明国自从和闵蕙龄结婚以后发福了,身体胖得看起来都有点令人讨厌。

“怎么样?”吴明国抬起下巴问道。

吴妙花家里最看不惯崔基凤的就是吴明国。吴明国打算让吴妙花和某个权威人士的儿子结婚,但他的意图被忽视了,他认为其原因就在于崔基凤。所以他每逢看见崔基凤,总要显出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他看来看去也弄不懂这个人究竟用哪一点攫住了这个别扭的女儿的心。他脸长得不漂亮,有钱更谈不上。只不过是个没什么了不起的大学哲学老师。哲学在今天有什么用?如果他是一个经济关系教授倒罢了。但是这个别扭的继女根本不把他的话当一回事。她不把他放在眼里已经不止一次。他也知道继女讨厌自己。

“没什么。”崔基凤看了一眼丈人,说。

“都准备好了吗?”

“嗯,都准备好了。”

“我替你们觅了一间公寓房子,可以搬进去了。三十五坪①,两个人住大概不错。”

①土地或房屋面积单位,1坪约合33平方米。

“谢谢。”崔基凤勉强回答道。

他是长男,吴妙花理应到他家来当媳妇。然而,他的母亲首先反对,说什么学问挺大的富家女怎么能来她家当媳妇呢?认为吴妙花应当分出去单过,搞一些社会活动。这是她看透了吴妙花不是当普通媳妇的人而下的决断。这个主张吴妙花家人听了,觉得再好不过的了。

崔基凤对这个问题起初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着实感到难堪。看看妙花就知道她不像是甘当人家媳妇的人。用她的话来说,别人能干的事我也能干,但他知道这说说容易。首先要侍候四个小叔子、小姑子就挺麻烦。他正感到为难,觉得这也不好那也不好的时候,妈妈首先发了话,叫他们搬出去单过。照他妈妈的说法,她不愿人家把她当老年人对待,自己还能像年轻女子一样干活,不必担心。他明白妈妈的考虑有多么深远,便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接受了这个建议。然而,一旦商议好出去单过,他就发现了一个大问题——买房子。实际上他没有钱去买一幢像像样样的公寓。

就拿现在住的二层楼房来说,还是好不容易才买下来的。他的母亲一个人要养活六个孩子,当然是买不起房子。现在的房子是在他的几个兄弟走上工作岗位以后大家凑钱买下来的。崔基凤也把所有的钱统统拿出来贴补买房了。他本来就不关心金钱,只知道读书。他之所以能到德国留学是因为他才华出众。他享受奖学金,在德国读书自己一分钱不用花。由于受到德国自由气氛的熏陶,他在读书期间一点也没有把故国的母亲和兄弟姐妹放在心上,只知道学习,所以也不会有钱。而且,现在即便有了钱,他也不会积攒。拿到薪水,不是买一大堆书,就是喝酒,或者全交给母亲。他给兄弟姐妹很多零用钱,还替读书的弟妹交学费。他好像觉得身上有钱反而不方便。

商议好结了婚就出去单过以后,崔基凤的母亲悄悄地对儿子提出住房问题,他的神情很为难。母亲发觉他没有攒钱也非常吃惊。于是拿出五百万元钱来,说是不是去租一间房子。秀美在旁边看见了,轻飘飘地参加意见说,有钱人家的女儿肯住租的房子吗?买一套公寓嘛!话音刚落,崔基凤就气呼呼地瞪圆了眼睛。他满脸通红,好像受了莫大的侮辱。他的母亲也把秀美狠狠地骂了一顿,厉声说对方要是自告奋勇买房子倒还罢了,我们可一点不能让他们觉得我们想把负担转加到他们头上。发生了这件事情以后,妙花到他们家来玩,对人热情的秀美闯了一次祸。她跟妙花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对妙花说他们结婚后两个人大概得搬出去住,在外面租一间房子过日子。妙花听见这话,脸色就发僵了。第二天,妙花和崔基凤碰头的时候,自然就谈到了住房问题,并说已经决定住房由他们家买。

“新结婚住公寓房子最好。”吴明国瞟了崔基凤一眼说。

“对,是的。”

崔基凤很后悔,早知道丈人会替自己买公寓,就不该租房子。丈人又说:

“教师月薪多少?你现在是助教,还是副教授?”

“是助教。”

“那么,要想当正教授还早着哩!助教一个月薪水多少?”

崔基凤心里逐渐烦躁起来,好像钻进了一间烟雾弥漫的房屋。他最讨厌人家问薪水多少这种问题。但未来的丈人在问,又不得不恭恭敬敬地回答:

“约摸六十万。”

“啊,只有这么一点?”

吴明国显得非常惊讶。崔基凤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这样吃惊。当然六十万元薪水不算多,但也不在少数。拿不到这个薪水一半的大有人在。体力劳动者的薪俸特别微薄。按照他的想法,从现在起有必要降低那些光摇笔杆子的白领阶层的报酬。

“靠这点薪水怎么过活?”

“够了,绰绰有余。”他正色说。

吴明国干咳一声,皱起了眉头。

“不行。单身一人倒还罢了,结了婚拖儿带女的,那时问题就不一样了。你以为靠六十万元能养家活口吗?当然,可以糊口,因为最近也没听说社会上饿死人。不过,人是不会单以有得吃就满足的。总得有点文化生活吧。何况妙花又是在富有的家庭里长大的,同一般的女子不同。她可不是那种在市场上为一根豆芽菜争吵不休的人。”

他的话并非全错,可是崔基凤的自尊心受到了损伤。不是凡事都了解好了才结婚的吗?当事人都有了思想准备,现在还把这些翻出来干吗呢?吴明国说这些话好像不是真心担忧,而是想树立威信。崔基凤的情绪变得忧郁起来。

“我明白了。我想我们自己作出了选择,一定会勤俭节约过日子的。您不要大担心。”

这时,吴妙花的母亲带着不以为然的神情进来了。崔基凤避开她的视线,大概她是看了箱子里的东西非常失望。也许在她这样的富人眼里简直一钱不值。可是从崔基凤这方面来说,却是诚心诚意准备的。尽管箱子里装些什么东西他并不清楚,但从母亲塞给他时的表情来看,他立刻就知道那里面倾注了母亲的一片诚心。

“干吗不弄得简单点,送这么些来。”

闵蕙龄耍了个花招,嘴上说的和表露出来的不一样。崔基凤又惭愧又不快。

“是家母装的……”他含含糊糊地说,悄悄地叹了一口气。

闵蕙龄紧挨着吴明国坐下。吴明国好像在等她坐下,接着对崔基凤说了一席话:

“现在我们成了一家人,那就摊开来说吧,六十万元薪水,靠这点钱是过不了日子的。何况妙花的手脚又大,像你一样。她老是吵着要开服装店什么的,我压根儿就不相信她能赚钱。大概不是赚钱,而是把钱朝外扒!”

闵蕙龄白了丈夫一眼。

“你是不是作过多方面的设想?妙花进了门肯定要乱套。嗯,那事谈过了吗?”

“哦,还没有谈,正要谈。”

“那么,谈吧!”

闵蕙龄瞟了崔基凤一眼。崔基凤恨不得马上站起来。他想这时候要是吴妙花喊他就好了。吴明国温文尔雅地开了口:

“所以我说,你就别教书了,进我们会社吧,怎么样?花一年时间熟悉会社业务,然后给你一个位置怎么样?这么一来,你就不用担心生活了,还可以拿到比现在多十倍的钱。”

崔基凤看了看吴明国背后的屏风。屏风上尽是红花。

“一旦成了咱们家的人,就得跟我们在同一水平上过活。有哪一个父母希望儿女受苦呢?”

崔基凤眼睛看着地下。

十倍以上,那就是超过六百万,这话叫他直起了耳朵。现在辛苦一年才能拿到这么些钱,这确实不能不说是一个具有魅力的数额。布置得庄严肃穆的社长室,漂亮的女秘书,好几门电话,大办公桌,债券文书,靠背很高的高级椅子……这些东西在他的头脑里一一闪过。

“不要顾虑太多,就这么办。我们早就考虑好了。”闵蕙龄附和丈夫的说法。

“你们跟她谈好了吗?”

“你是说妙花?我们跟她谈过了,她说随你的便,她不能表示意见。”

崔基凤微微一笑。嘴角上尽管挂着笑,眼神却是冰冷的。

“感谢你们的好意,可我不想更换职业。我满足于现在的工作单位,没有任何不方便。”

“什么?”

他们不禁哑然,瞅了瞅像木头一样笔直地坐在跟前的女婿。一阵难堪的沉默之后,吴明国开了腔。他皱着眉头说:

“唔,不可理解。我们是为了要彼此都好。”

“我明白。不过,不愿意。”崔基凤恭敬地、但是斩钉截铁地说。

“搞哲学的人就是不一样!”

吴明国咂咂嘴挖苦道。崔基凤暗暗地克制着就要爆发出来的愤怒。

“不要一口回绝,好好想一想嘛。门任何时候都是开着的。”闵蕙龄以温和的语调说道,不愧是个丈母。

这时门开了,妙花把脸探了进来。她观察了一下房里的气氛,冲着崔基凤说:

“你来一下。”

“失陪了。”

崔基凤求之不得,支起身子。妙花把他带到自己房里。

妙花的房间又大又豪华。她坐在足以躺下三个人的大床上,抄着手直视着他,挺光火的样子。

“世上哪有这种道理!”

“怎么回事?”

他靠在窗户上点烟。房里尽是女人特有的气味,一种诱人情欲的气味。

“我说呀,哪有人叫自己的妹妹捧着彩礼箱摇摇摆摆朝人家里跑的!我一再关照,你这算什么呀!我不喜欢这么稀里糊涂的!”

“没有人送,又不能雇背伕。”他冲着天花板呼的吐了一口烟。

“你一开始就不情愿。”

“我觉得这么大年纪干这种事怪难为情的。请你谅解。”

“可我满怀希望。”

“对不起。”

“你们在里屋都谈了些什么?”

“没有谈什么。”

“说说看,好像是谈严肃的问题。”

“唔。不是什么特别的事……他们叫我不要教书,问我是不是要进会社。说什么靠六十万元薪水日子过不下去,不如进会社。”

“那你说什么来着?”

妙花的眼睛一亮。这时候她的眼珠特别地黑。

“我推掉了。我说抛弃学校进会社,不啻是进屠宰场。我要是讨饭倒还罢了,可又没到这个地步。尽管穷一些,我将来是不会让妻子儿女饿肚子的。”

他话音刚落,妙花就拍着巴掌格格地笑了。

“嗨,妙极了,真的妙极了!”

“什么妙极了?”

“我是说拒绝得妙极了。如果你一口答应下来,表示愿意进岳家的会社,也许我就要看不起你了。我就喜欢你这一点。要跟我结婚的男人全都想进我们的会社谋一只位置,都有贪婪卑鄙的打算,我见了这种人就讨厌。他们是垃圾。”

她走到崔基凤站的地方,把膀子搭在他的脖子上。崔基凤摁灭了香烟,搂住妙花,视线冷冷地停留在半空中。

“明天我们真的要成为夫妻了吗?”吴妙花做梦似地说。

“是的。

他冷冷地回答。吴妙花仰起脑袋望着他。

“情绪不好?”

“不。”他摇摇头。

“我要做一个好妻子。别担心生活。你就在校园里生活,不要到外面来。外面的风太冷太脏,这样的风会把你刮倒的。吃饭穿衣的事交给我,我都会安排好的。”

她略微张开嘴唇,用呼唤的眼光瞅着他。她的眼睛在说,你吻我吧!他低下头来对准她的嘴唇,突然感到一阵抑制不住的愤怒,粗野地搂着她,在她的嘴唇上乱蹭。

“今天剃了胡子不甘心吧?”

她暂时把嘴唇缩了回来说了一句,然后又去找他的嘴唇。他们拥抱着好久好久都没有把嘴唇分开。最后崔基凤终于把她按在床上。

“不行!”

她软弱无力地说。但是崔基凤把她的裤子解开了。

“把门关上!”吴妙花急喘喘地说。

他走到门口把门关上,然后回到妙花身边。但他意识到自己的那个玩艺儿已经冷掉了,只好把解开的裤带又系上。

“怎么搞的?”吴妙花用惋惜的眼光瞅着他问道。

“不行了!”

他想起了那个走路像鸭子似的小伙子。妙花好像受到侮辱,红了脸,连忙爬起来穿衣服。然后白了他一眼说:

“哪有这种道理!”

“对不起。”

他抽了几口卷烟又放下,掏出烟荷包。任何时候他身边总带着两种香烟。他一面朝烟斗里装烟丝,一面想着那只小鸭子。不愿意想,还老是想。

“没有关系。你是想好明天结婚的吧。”

他把烟荷包收起来以后,在烟斗上点火,心想昨天晚上打电话给我的女人是谁呀?她是不是在嘲笑我们结婚?

“公寓找好了。”

“听说了。”

“三十五坪的,足够两个人住。”

“当然足够。”

跟这个女人结婚果真对头吗?要是不对,是不是就此拉倒呢?他看见一个恶魔朝着自己狞笑。恶魔说,别胡说八道!你应当跟这个女人结婚。没有这个女人,你活不下去。你是想占有这个女人的。把她变成自己的东西以后,再慢慢地去想吧!你是不会放弃结婚的。最好把一些无谓的想法抛开!

“我爸爸怎么样?”

吴妙花突然提了一个问题。这是她的特技。他常常被这种没头没脑的问题弄得晕头转向。

“啊,什么,是个好人。”

“干吗发慌。对我可以不说假话。我爸爸黏黏糊糊设骨气。我妈妈是在我亲生爸爸死了一年以后重新结的婚,到现在他还在我妈妈面前不敢动弹。我妈妈是会长,爸爸只不过是一个社长。妈妈紧紧地抓住权力不放,爸爸好像很满足于现在的位置。虽然不是亲爸爸,有时看上去也挺可怜、挺难堪。他有时也想树立威信,刚才就是那样,对吗?”

“唔……”

有关吴妙花家里的情况,是他所不感兴趣的事情中的一件。

“在结婚的同时离开这个家庭,不知有多好。搬进公寓的那一天,我要喷一瓶香槟酒。”

他静静地看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吴妙花,把握不住究竟应当对这个女人作何解释。现在她在他面前笑,宛然是个十来岁的少女。她的脸甚至很天真。如果她脸上没有了笑容,换上一副略微严肃一些的表情,则又变成了一个非常迷人的女性。她是一个从十来岁到三十岁之间的表情变幻无常的女人!

“来,吃晚饭去!”

吴妙花拉着他的手,眼睛迷人地闪着光。

新婚旅行

开往济州的飞机由于大雪继续中止飞行。不仅是开往济州的,国内所有的航线都因为大雪而停航。

十二月二十六日下午,情况还是这样。一度停了的雪到下午又开始下起来了。

那天下午一点钟,崔基凤和吴妙花按时举行婚礼。饭店礼堂里涌来大批宾客,为他们的将来祝福。当主婚人问新郎崔基凤君,他是否愿意起誓,作为一个在任何情况下都始终热爱和尊重新娘并恭敬长辈的真诚的丈夫而克尽为夫之道的时候,崔基凤闭着眼晴朗声回答说愿意。吴妙花听了,显出无限幸福的表情。

婚礼结束以后,他们放弃了济州岛之行,改为动身去雪岳山,进行新婚旅行。尽管电台广播说大关岭积雪量挺大,如果继续下雪,也许要禁止车辆通行,他们还硬是决定去雪岳山。

主张硬去的是吴妙花。她说在汉城的公寓中度过新婚之夜很不成话,坚持要去雪岳山,崔基凤虽不情愿,也只好顺从她的意思。两家的长辈劝他们说新婚旅行延期到雪停以后怎么样,但新婚夫妇只顾动身向雪岳山进发。两家的长辈担心地注视着消失在雪中的车子,而像秀美那样年轻的姑娘则拍着巴掌大喊:“啊,有趣!”

吴妙花亲自开车,由于他们穿着厚厚的派克衫,谁也不会认为他们是新婚夫妇。这种衣服比礼服自由舒服,所以他们喜欢。

“我好像是脱离了恶魔的巢窟。”

汽车开到高速公路上的时候,妙花满脸带笑说。崔基凤则默默地看着前面。他非常疲劳,不管到什么地方都想快点躺下。

“你脸色不好,累了吧?”

“唔,有点……”

吴妙花拧了一下半导体开关,娜娜·姆斯古丽甜美的歌声响遍了车厢。

“你是累了,但别睡觉。放着这么美的雪景不看而去睡觉,真不像话。尤其是在新婚旅行的路上,请别把我一个人扔下不管。”

由于地上有积雪,车子的速度开不快。那雪积了一层又一层,满眼里尽是白雪。大地、天空全都淹没在风雪中。雨刷器不断有规律地刷着粘在挡风玻璃上的雪。

“再这样下去,要动弹不得了。”吴妙花略微有点担心地说。

“唔,好一场大雪!”

尽管如此,他们也不想停车,沿着高速公路奔驰。

“我觉得要是在半路上被困住了才好哩。那么,不是就要在汽车里度过头一个晚上了吗?多有趣呀!”

吴妙花好像挺快活,在笑。崔基凤却不笑。时间过得越久,他越感到凄惨。现在他已经后悔跟吴妙花结婚了。

直到临结婚之前,他还在想跟吴妙花结婚是不会后悔的。然而一巳举行过婚礼,他就发觉自己犯了个大错误。他决不是心里宽恕了吴妙花才结婚的。与其说是宽恕,不如说是气极了才结婚的来得妥当。尽管满腔愤怒,但他还认为自己是无比宽大的。他知道吴妙花不规矩,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跟她结了婚。他对自己的举动感到非常吃惊。然而事情并不止于此,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妒忌和愤怒越来越厉害了。

“喂……你不能问些什么吗?”吴妙花脸上显出顽皮的笑容问道。

“唔,好。问……”

“你……”

吴妙花犹豫了一下,噗哧一笑,瞟了他一眼。他默默地看着前面。

“喂……你想生几个孩子?”

“嗯……”

他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惊惶失措。因为这事他连想都不曾想过。

“我想多生一些,生五个。”

他不觉皱起了眉头。吴妙花看见他的神情笑了。

“干吗想生那么多孩子?那不是要一辈子都生孩子了吗?”

“这一点我懂了,你是不愿多生,对吗?”

“不是不想多生,而是养不活。五个怎么养法?”

“我只不过说说罢了,其实我只想生一个。不管是女儿还是儿子,只生一个,这总可以吧?”

“随你的便。”

他心里却想我要弄得你一个孩子也生不出。

“我想多几个孩子,可不愿意生。法国女人就非常讨厌生孩子。所以人口老是减少。在法国女人要是生了孩子,可以受到各种优待。”

“是这么回事。”

“我们什么时候能像他们那样呢!”

“不会像他们那样。他们和我们的价值观不同。”

“结婚你不后悔吧?”

汽车的速度突然减慢,前面的车子堵住了。崔基凤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只见吴妙花的脸上依旧带着微笑。他唯恐吴妙花看透自己的心思,感到很不安。

吴妙花讲话从来不看对方的脸色,想到什么问题,就提什么问题。崔基凤已经不止一次被她弄得惊惶失措。

“你再说一遍。”

“我问你结婚后悔不后悔。”

“你怎么能提这种问题?你以为结婚是小孩子闹着玩吗?”

“不。”吴妙花直摇头。

“我也不后悔。”

“后悔的话,随时都可以说。”

崔基凤目瞪口呆。是什么东西使得这个女人如此信心十足呢?

“说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让你不后悔。”

“谢谢。不过这种事大概是一辈子也不会有的。”

汽车离开高速公路驶进休息站的广场。他们从车上下来,每人喝了一杯咖啡。

“不。总有后悔的时候。要是后悔了,你就放心大胆地告诉我,我任何时候都是有准备的。”

“好。我也一样。要是你讨厌我,随时说吧!”

“当然。我的脾气是讨厌就说讨厌,忍不住的。”

然而,吴妙花认为不会发生这种情况。她选择他做丈夫,是觉得他是一个非常有魅力的男人。她一眼就看中了他沉默寡言、超然生外的形象,被他迷住了。他身上具有某种在普通男人身上看不见的东西。吴妙花接触的男人全都是非常现实主义的。他们都一个样地执着于追求金钱和权势,也许正是因为这个缘故都显得很浅薄。

但是崔基凤则完全不一样。他所体现出来的内在的美是在别的男人身上不可能发现的独特的东西。她一跟他接触,就爱上了他,以致于毫不犹豫地决心和他结婚。

“结婚,是要忍耐和坚持的。尽管我没有经历过,总觉得好像是这么回事。”

他们手里端着咖啡并肩站着,看着雪朝下飘。

“怎么忍耐和坚持呢?这样我恐怕活不下去。”

吴妙花以强硬的口气说。见他不作回答,便轻轻地走到他身边挽起他的手臂。

“对不起,说了些废话!”

“没关系。”

他们又上了车。

休息站里挤满了穿滑雪装的人。他们看见不少车棚上放着滑雪板。

“好像突然掀起了一股滑雪风,去年还不是这样……”

“大家都好像要在一个早上把先进的东西学到手,简直像一群猢狲!”

吴妙花听见这话,纵声大笑。

“哎唷,妈呀!你瞧,瞧那只漂亮的母猴子。”

吴妙花用下巴指指刚刚开进休息站广场停下的一辆自备汽车。那车的顶棚上也放着滑雪板。驾驶座上坐着一个戴墨镜的年轻女人。她身边坐着一个中年男子。女人下了车,她穿的是滑雪装。她把墨镜摘下来架在额头上。然后昂首阔步朝休息站那儿走去。那样子活像是个女王。

“学外国人的样子,要有天赋的才能。”

“我要呕了,不能再看了。”

吴妙花好像光了火,车开得很猛。

“去年我到滑雪场去,觉得那里活像南大门商场。今天猴子多,大概更要闹翻了天。我发誓决不再去。”

天很快就黑了。庆幸的是,这个时候高速公路上还允许车辆通行。开到大关岭弯路上,车子简直就像在爬。大胆的吴妙花在这儿也直淌冷汗。崔基凤不会开车,所以吴妙花不得不始终掌握方向盘。

“让我们过得有趣一些。”

尽管淌冷汗,吴妙花还是不断地在说半开玩笑半当真的话。

“是得过得有趣一点。”

“结婚不就是为了要活得有趣一点吗?”

“对。是这样。”

崔基凤点点头。

汽车终于走完了弯路,开始加速了。当他们开到雪岳山目的地的时候,都快晚上八点了。在H饭店解下了行囊。一进屋,首先就亲嘴。由于吴妙花搂着崔基凤的脖子,崔基凤也只好搂着她的脖子。

“啊,肚子饿死了,先得吃饭。”

“是呀!”

吴妙花换了一身红西装到餐厅去。奇怪的是,吴妙花的小情人孙昌诗坐在那儿。尽管不知道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但无论如何总是一件令人吃惊的事情。他一个人,没有同伴。好像是躲在角落里似地坐着,全神贯注地偷眼看着吴妙花和崔基凤。

吴妙花想不到昌诗会到这儿来。她像个道地的新娘,一脸幸福的表情,斯文地动着勺子,但不知怎的,感到有一股热烈的视线射到自己身上,不由得抬起了头,向角落里看了看。这可把她吓坏了。她对着坐在那儿的人接连看了两三遍,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吃饭。但是已经倒了胃口。

崔基凤看见她面色苍白,不禁对后面有点担心。他预感到后面可能有什么东西。吴妙花的表情突然变得僵滞起来,无论如何都是奇怪的。

吴妙花随即微微一笑,说:

“多吃点,连我的也吃掉。”

可她瞒不过崔基凤的眼睛。吃完了饭上水果的时候,崔基凤从位子上站起来转过身去。他一面走,一面仔仔细细地看了看那个坐在角落里的小伙子。那小伙子肯定是昨天看见过的那个迈鸭子步的家伙。竟然跟到这儿来,该死的东西!

崔基凤走到外面进了化妆室,他把身子俯到洗脸盆上,洗了洗手。他不知道这时候应该怎么办,是随他去,还是冲过去揪住他的衣领,打他一个耳光。崔基凤呼吸急促起来,手指尖微微发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手指又细又长,觉得它们都很陌生。想到它们也许会无视自己的意思闯下无法想象的大祸,禁不住地打了一个寒颤。他连忙擦干手,伸进口袋里,不知不觉地嘀咕道:

“居然跟到这儿来了,肯定不是好东西!”

这时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崔基凤通过镜于看见进来的人,顿时一愣。不是别人,正是走路像鸭子似的那个家伙。

鸭子瞟了他一眼,两个人的视线猛地碰到了一起。崔基凤显出一副漠不关心的表情。鸭子的眼睛一亮,好像在留心观察崔基凤。鸭子转过身去,走到小便池前面开始撒尿。崔基凤死死地盯住他那猥琐的身躯。妙花究竟为什么要跟他继续保持关系?他跟到这里,看来相当大胆。好像不能因为他个儿小,就小看他。是不是妙花通知他叫他跟过来的呢?妙花不告诉他地点,他怎么会到这儿来呢?妙花带他来,究竟打算怎么样?她喊他来,把我当成什么人!难道她想在新婚旅行中跟两个男人开派对?周旋于两个男人之间?这真是恶作剧,要不是昏了头,是不会这样做的。我可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

他的脸由于愤怒和受辱而歪扭了。为了遮住自己的面庞,他去洗脸,故意拖延时间想看看鸭子如何出来。

鸭子垂下肩膀转过身来。他不出去,反而走到洗脸盆跟前,一面走一面瞟着崔基凤,分明是想就近观察吴妙花的丈夫究竟长得怎么样。崔基凤避开鸭子的视线,心想:

“我知道你是谁!别发疯!”

他使劲揉脸。想到在这种好地方戏剧性地碰到了鸭子,不禁产生了不吉利的预感。

“他跟到这儿来,究竟要干什么?”

崔基凤擦着脸,怒视着鸭子。

鸭子在洗脸。崔基凤感到两只手有点发痒,恨不得揿住鸭子的后脑勺,把鸭子的脸压在洗脸盆里。他克制着这种冲动,走出盥洗室,回到餐厅。他把位置朝旁边移了移,以便不露出背脊而能够看见门口。妙花失魂落魄地坐着。崔基凤走到她身边坐下,她也没有吭声,一个劲地看着大门。

不一会儿,孙昌诗进入餐厅,他在刚才的位子上坐下,装模作样地叼起一枝烟,看着新婚夫妇。即使视线彼此碰上了,也不想回避,露骨地注视着崔基凤他们这边。崔基凤心里不是滋味,实在受不了。本想骂一句:“放肆的家伙!”但又强忍住了,他踢开椅子,站了起来。

“去喝咖啡!”

“又要喝咖啡?”吴妙花跟着站起来问道。

吴妙花跟在崔基凤后面朝外走,眼睛一直盯着孙昌诗。昌诗也一直盯着她。他们彼此恶狠狠地对瞪了一眼。吴妙花轻轻地咬着嘴唇从孙昌诗身边走过。

咖啡厅在一楼。大玻璃把它和外面隔开了,下雪的情景尽收眼底。崔基凤看着在风雪中颤抖的水银灯光、被雪盖住了的长椅子和积了厚厚一层雪的树枝。隔了一会儿,他掉转视线,又看见鸭子坐在隔了一段距离的地方。

“咦,这小子,疯也疯得厉害!”

他偷眼看了看坐在旁边的吴妙花。显而易见,吴妙花的面孔好像有点发白。当她发觉崔基凤在看她,便连忙把对着昌诗的视线收了回来。崔基凤再也坐不住了。

“那就起来吧!”

他们走出咖啡厅,向电梯那儿走去。

“你先上去。”吴妙花避开他的视线说。

“为什么?”

“我要去买点东西,你先上楼。”

“好。”

崔基凤钻进了电梯。门一关上,他就把头靠在墙壁上看着顶棚,情绪很低落,感到全身突然没了力气,不由得踉跄了一下。

吴妙花向僻静地方走去。背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姐姐!”

吴妙花倒抽了一口冷气。

“姐姐!”

“你干吗来?”

她霍地转过身去,恶狠狠地瞪着走拢来的昌诗。

“干吗来?来干什么?”吴妙花抖着肩膀追问道。

“你就这么讨厌我来吗?”

昌诗用暗哑的声音问道。

“你跟到这儿来究竟打算怎么样?你也得替我想想!”

“有人通知我来的。”

“通知,这是什么话?”

“不是你关照的吗?”

“什么关照?”

“她说是你关照的,叫我到雪岳山来。还告诉我你下榻的旅馆。她说你叫我一定要来。”

“谁,谁通知你的?”

“不知道。一个女人。由于是用电话通知的,所以我没看见她的脸。”

“真的?”

“真的。”昌诗斩钉截铁地回答。

“这种事是谁干的?”

吴妙花脑子里乱糟糟的。这事是谁干的呢?如果昌诗的说法是真的,那就是说,打这个电话的女人知道我和昌诗的关系,那么这个女人干这种事想得到什么呢?

“问她是谁,她什么话也不说就把电话挂断了。”

昌诗软了下来。吴妙花像训斥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似地责备他道:

“你死皮赖脸地跟到咖啡厅里来干啥?他发觉了怎么办?”

“你别太过分了。”昌诗气呼呼地说。

“你按照常规想想看,我会托人打这种电话吗?别啰嗦,快回去!别再到我跟前来,你这样实在大讨厌!”

昌诗埋怨地瞅着她,两只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现在没有车子,怎么走呀!”

吴妙花叹了一口气,觉得他实在叫人头疼。可又一方面看见他怯生生地站着,觉得他好可怜。

“房间订好了吗?”

“没有。”

尽管这么问,可他不会有钱的。妙花打开皮匣子,抽出一张一万元的纸币给了他。

“来,拿着,去订一个房间。”

昌诗不想接钱。

“快点拿着,我得上去。天一亮你就离开这儿。在汉城碰头要出事的,你知道吗?”

吴妙花把钱揣在昌诗的派克衫的口袋里。

“今晚你一定很幸福。”

昌诗瞅着吴妙花,眼睛里充满了怨尤。

“幸福什么呀!”

“一年以后生孩子!”

“你再啰嗦,我要发火了。”

妙花以生气的表情白了孙昌诗一眼。

“新郎怎么这么老?像鸵鸟一样,是个长脚!”

“别发疯!”

吴妙花向电梯那儿走去。昌诗像只鸭子似的摇摇摆摆跟在她后边,接着说:

“姐姐,你住在几号房间。”

“这个你没有必要打听。”

吴妙花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走进电梯。昌诗也跟了进去。电梯的门关上了。

“叫你别这样!”

吴妙花用两只手把孙昌诗一推。孙昌诗搂住她的脖子硬是把嘴贴在她的嘴上。吴妙花使劲把他一甩,无情地打了他一个耳光。孙昌诗的眼镜掉到地上。这时电梯的门开了,但吴妙花没法出去。

昌诗失魂落魄地看着掉在地上的眼镜,吴妙花慌了,替他把眼镜捡起来。

“对不起。”

电梯的门又关上了,开始下降。

吴妙花把眼镜戴到昌诗脸上,再一次道歉说:

“不要紧吧?”

昌诗眼睛看着地面,一声不吭地朝外走。妙花担心起来,也跟了出去。

昌诗走到服务台前去订房间,吴妙花站在离得较远的地方看着他。不一会儿,昌诗拿着钥匙,向她这儿走来。

“几号房间。”

“五二八号房间。呆会儿来吗?”

“不行!这不行。”

“姐姐你住几号房间。”

她摇摇头,好像是表示不能告诉他,然后下了决心似地说:

“六一五号房间。”

他们又乘电梯上去。

“把新郎介绍给我。你就说偶然碰见了弟弟的朋友,可以介绍得很自然。这样,一切都可迎刃而解了。”

“不行!你别这样想。明天一早就离开这儿,懂吗?”

电梯停了。

“快出去。”

妙花把昌诗的背脊一推。昌诗硬是被她推了出去。他们之间被电梯的门隔开了。

吴妙花回到六一五号房间的时候,崔基凤本想洗个澡,但还没有洗,便走出来替她开了门。那房间是火炕房。崔基凤不喜欢睡床,所以就租了一间火炕房,而且这房间是他们四个月之前第一次发生关系的时候住过的房间。

新娘毫不犹豫地脱了衣裳跑进浴室。她跨进浴缸,投入崔基凤的怀抱。

“啊,暖和和的,多好啊!”

“怎么来得这么晚?”崔基凤从背后搂住她问道。

“我一直跑到楼底下,冷死了。”

“买了什么东西?”

“没有什么东西,我没买。”

“你本来想买什么?”

“嘿,干吗这么刨根究底地问?”

吴妙花把头朝后一仰看着他。崔基凤也悄悄地俯视着吴妙花,把自己的嘴唇压在她的嘴唇上。吴妙花好像正在等着,伸开两只胳膊搂住他的脖子。

这一对新婚夫妇在热水里拥抱了好久。吴妙花陶醉在接吻的甜蜜中,但崔基凤则不是这样。他心里很不舒服,好像觉得自己正继续遭到吴妙花的欺骗。

“我爱你。”

吴妙花把湿濡濡的嘴唇凑到崔基凤耳边悄声说道。嘴里阿出来的气热乎乎的。

崔基凤困惑了。他不能接过吴妙花的话头,像她那样说爱她。他现在可没有情绪说这种话。

“我爱你。”

吴妙花睁开眼睛又说了一遍。看他没有反应,把相同的话重复了一遍。

“是不相信我?”

“什么?”

“我是说你成了我的丈夫,这是事实。”

“我也是这样。你是我的妻子这个事实不像是事实。”

她摸摸崔基凤的头发。

“不知道该称呼你什么,又不能喊你先生。”

“我也是。只好喊你妙花。”

“我们从现在起任何时候都要努力,以使自己幸福。”

“是的。”

他闻着妻子头发上的气味。气味很香,他把它深深地吸进肺腑,好像单单是这种气味就叫他心醉了。

“你想过吗,幸福是不会自动来到的。要考虑一下,两个人相遇形成的世界不作相当的努力是不会有结果的。不去建设那世界,放着它不管,不是要遭到不幸,就是如同陌路。我们应该建设起我们独特的世界。”

他静静地看着妙花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透明的美。在那眼睛里找不出一点虚假的影子。看了她的眼睛,就没法想象她是在说谎。也许她天生就具有双重人格吧。也许她在说谎方面有天赋的才能吧。崔基凤的感情非常矛盾,思绪也挺乱。

他们从浴室里出来,赤条条地躺在铺在地上的床铺上。从现在起得举行盛大新婚旅行的仪式,这个想法使他们两个人都很紧张。但是他们怀着彼此相反的感情。妙花的感情在激烈燃烧,相反崔基凤的感情则冷冷地结了冰。

妙花等不及了,抓住他的手。这是叫他开始举行仪式的信号。但是崔基凤没有准备好。吴妙花扭动的身体和粗声的喘息使得他焦躁不安。他终于爬到吴妙花身上摆出了姿势。可那玩艺儿不听话。不一会儿,他又从吴妙花身上下来躺着。吴妙花热烈的叹息钻进了他的耳鼓:

“好像太疲劳了。”

她安慰他说:

“也不必懊伤。”

崔基凤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好像一开口就要爆炸。

“天哪,你怎么淌了这么多汗。”

吴妙花摸摸崔基凤的脸,停住手,吃惊地说:

“你淌的是冷汗,哪儿不舒服吗?”

“没有。”

他坐起来抽烟。

“那玩艺儿好像出了毛病,不听话。”

“是累的。稍微休息一下,就不要紧了。”

吴妙花支起身子,替他擦脸上的汗。崔基凤对于新婚之夜心里挺有顾忌。考虑了一下,他还想再试一次。这时候,躲在饭店里什么地方的鸭子的影子在他眼前一晃,以及和那鸭子滚在一起的妙花雪白的身体使他眼睛发花。

“哎,别难过。日子长着哩!”吴妙花推了推他说。

“不是懊伤。”

他突然光了火,把妙花的手一甩,想无论如何也要来一下子,但那玩艺儿越来越萎缩。

他掸掸身于站起来,一件一件穿上衣服。

“你要到哪儿去?”妙花担心地问,“我跟你一起去吧!”

“你留在这儿!”

吴妙花看着丈夫一阵风似的走到外面去的背影,叹了一口气,披上了睡衣。

想不到新婚旅行,而且是头一个晚上就弄成这个样子。是那玩艺儿不能勃起吗?不,不是的。四个月前一块到这儿来的时候,我们度过了多么愉快的夜晚啊!今天,他好像非常紧张。吴妙花把被子一直蒙到头上,然后突然又把被子掀开,支起身子,爬到电话机跟前,拿起话筒给昌诗住宿的房间挂电话。

铃响了好半天没有人接。她等了一会儿再打,还是一样。她想大概是昌诗睡得很熟。她看了看手表。

十一点十五分。

说是出去一会就来的崔基凤,过了一个钟头还没回来。已经过了三小时。吴妙花非常担心,不知他在外面干什么。能把新娘一个人留在房里出去乱闯吗?能自以为了不起,害羞不进来吗?她再也等不得了,穿起衣服走到外面。她怕两个人走岔了,先把钥匙交给了服务台。然后到咖啡厅去。

咖啡厅营业已经结束。她又到鸡尾酒店去看了一下,那里坐着几个陌生人,不见他的身影。最后,她又到坐落在地下室的夜总会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用小布条遮着身体最神秘部分的舞女,在舞池里扭着身子跳舞的模样。等到眼睛习惯了黑暗以后,她就看见了坐在座位上的人们的身影。人很多,几乎没有空位子。吴妙花在桌子与桌子之间穿来穿去找崔基凤。但是没有发现他的踪影,她便走了出来。她走到一楼大厅,站在窗口向外眺望。

雪停了。黑暗中远远看得见对面的灯火。是旅馆区的灯光。可她根本不想踩着雪到那里去。

吴妙花到外面去看看。寒风凛冽,直刮脸。她穿着西装非常冷,在外面一刻也站不住。但她还缩着身子走了几步。脚陷到雪地里走起来很不方便。她掸掉露天靠背椅上的雪,试着把屁股放了上去。太冷坐不住。她蹲在地下用两只手揉雪,手冻得生疼。于是她便站起来把揉成一团的雪抛到空中,然后跑进旅馆。

钥匙还在服务台上。服务台管理员把钥匙交给她,好像觉得奇怪,看了她一眼。她乘电梯上楼,到五楼下。想去会会昌诗。走到五二八号房间门口,她看了看周围,小心翼翼地揿了揿电铃。揿了一次没有反应,又接着揿第二次,还是没有反应,又揿第三次。总共揿了二十来次才罢手。她想昌诗大概是睡熟了,要不,就是现在不在里面。

她走上六楼。

这时候,崔基凤喝得酩酊大醉。他坐在旅馆区的一家夜总会里。由于来了一个旅游团,这家夜总会突然拥挤起来。

崔基凤喊了一位舞女坐在旁边,舞女不住地唠叨。那舞女长得不好看,她想跳舞,可这位马长脸客人却只顾喝酒。

“咱们跳一回舞吧!”

她忍不住了,拉了拉崔基凤的胳臂。崔基凤把她一甩,说:

“胡闹,跳汁么舞呀?喝酒。”

“你不会跳?”

“那不是舞。你瞧,我在外国好几年,什么舞都学过。每到周末,就开舞会。你以为他们是跳舞吗?胡闹!”

舞女抬起朝天鼻子,吃吃地直笑。

“大哥真有意思。而且挺帅!”

“姑娘,你也挺帅。唔。我得问你一下。”

“问什么?”

舞女把手伸到他的裤裆里。他皱起了眉头,但没有把舞女的手拉开,心想为了多拿小费,也许有必要干点这种事。他突然有了性欲。

“什么呀?”

那女人的手开始动得快起来。崔基凤把啤酒朝嘴里一倒,然后开了口:

“我低一班的同学当中有一个人,比我小五岁。结婚前两天,看见未来的新娘胡搞,跟别的男人在饭店里过夜。”

“天哪,他一定气疯了!”

“对。这是气死人的事情。”

“是吗?”

舞女把手抽了回来。

“我那同学把这事给掩盖起来,照旧结了婚。因为他太喜欢新娘了。”

“简直是神经病!”

“是呀,跟神经病没有什么两样!”

“不过,那个要做新娘的小姐也太胆大了,结婚前两天怎么能这样呢?”

“这姑娘不简单!”

“结了婚过得好吗?”

“听我说呀!举行结婚典礼以后,他们就到济州岛旅行。谁知新娘本来的爱人也跟过来了。”

“天哪,这可能吗?”

“了解下来,是新娘叫他来的,房间不同,可住在一个旅馆里。”

“这个女人该杀。新郎恐怕是个傻瓜吧?”

“不。新郎像我一样,个子高高的,挺健康。”

“就那么放过她了叩

“新郎装不知道,光看热闹。他们以为新郎不了解,趁新郎不在的时候偷情。”

“是在去新婚旅行的时候吗?”

“当然。回家以后还继续跟那个男人见面。结婚到现在已经五个月了,我同学问我应该怎么办?”

“这个男人窝囊,有什么必要问你呀!逮住这两个狗男女揍一顿,向警察告一状不就得了。”舞女激动得直嚷嚷。

“怕不是这样吧?”

“那你说什么呢?”

“我叫他把那男的杀掉。我说把那男的杀掉不就行了吗?他什么话也没说转身走了。”

“你回答得好,痛快。”

“就算告她通奸罪又怎么样?又不解恨,干脆杀掉倒好。”

“杀掉了吗?”

“不知道。后来就没有消息了。”

他低头看着舞女的小眼睛,小声问道。

“愿意跟我出去吗?”

舞女的手又伸到他的裤裆里,同时张开另一只手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他一下子没有领会舞女的意思,呆呆地瞅着她。舞女用手指头做了个圆圈圈给他看。

“世上没有吃白食的道理。”

“是呀!”

他掏出五张一万元的纸币塞到舞女手里。舞女的嘴咧开了,翘鼻子也跟着一煽一煽的,她把钱塞到口袋里,说:

“你看马路对面有一爿P旅馆。到那儿去等我,我呆会儿去。”

“不知道是哪个房间,你怎么找我?”

“别担心。我先给旅馆打个电话,就说是从夜总会来的。还有……”

“叫他们给开一个带浴室的房间。”

“知道。”

崔基凤从夜总会出来,慢吞吞地穿过马路。他喝得烂醉,情绪挺好,鼻子里甚至还哼着歌。

哪有这种新婚旅行呀?真有趣。呵呵呵,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准是坐立不安了。这叫自作自受!他突然茫然地眺望一下黑暗中绵延不尽的白色大地。

大地好像被朔风弄得很苦,扭曲着身子在呻吟。他把狂风、黑暗和大地的呻吟深深地吸进肺腑,突然淌出了眼泪。他想这是太冷的缘故吧!直到他一脚踢到一只空罐头以后,才又踉踉跄跄朝前走。

他跨上台阶,终于到了旅馆门口,呼吸开始急促起来。他不能理解自己,也不能理解妻子。任何一点东西他都理解不了,一切都搅成了一锅粥。他觉得自己好像要死了。突然他想到那只鸭子也许正躲在暗地里发笑,接着两个脱得光光的。在床上翻滚的人影又浮现在他眼前。那是妻子和鸭子。

“我怎么站在这儿。”他摇了摇头。

“无论如何都有点奇怪!”他自言自语地说着,推门走了进去。

“是从夜总会来的吗?”

一个年轻的男服务员打着呵欠问道。崔基凤点点头。男服务员把钥匙递给他。

“给我一个带浴室的房间。”

“没有带浴室的房间,客人住满了。”

“那就没有办法了。”

他付了房钱。

房里挺暖和,他觉得好像回到了家乡。看见墙上有一只甲虫在爬。他四面看了看,拿起了烟缸。这时,甲虫已经消失在墙缝里。他钻进被子里躺下,瞌睡连天。他虽然关照自己不能睡,但还是不住地打呵欠。他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挺不住,便爬起来把脊背靠在墙壁上。然后支起膝盖,把下巴搁在上面。他把头扭向右边,那里有一面大镜子。他看见了一个凄凉地坐着的男人身影。

他以惊讶的眼光对着镜子里的男人看了好半天,觉得这个人好像在哪里见过。马长脸好像荒芜的原野一样显得非常阴沉。坐在那里的样子好像是罗丹想象出来的人,又像是个植物人。他不知道那人为什么要这样坐在那里。他想跟那男人拉拉话,又怕那人霍地站起来跑掉。他觉得那人挺可怜的,突然镜子里的男人模模糊糊地开始笑了。

那是无法形容的微妙的笑。仔细看去,那笑不能看作是笑,带有一点好像是哭的味道。他不愿意再看下去,把头扭到一边。然后把头靠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他霎时坐着睡着了,而且做了一个梦。

他呆在某个妇产科医院里。产妇的呻吟和悲鸣混在一起从分娩室里传出来。他一会儿坐在椅子上,一会儿站起来,焦急地等待妻子生产。由于等了很久,他疲惫不堪,坐在椅子上打了个盹,这时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婴儿的哭声,很响亮的婴儿啼哭声。

他大喊一声:“就是这个孩子!”霍地站起来了。门开了,护士抱着孩子走出来,说:“是个儿子。”他以充满喜悦的眼神看了看浑身是血的小孩,心里在喊:“我的儿呀!”就在这时婴儿睁开了眼睛。

他大吃一惊,后退了一步。孩子霎时变大了,变成了一个跟鸭子一模一样的青年。那小伙子冲着他嘻嘻直笑。他发狠了:

“你不是我儿子。”

这时,他听见有人敲门,睁开了眼睛,吃惊地站了起来。敲门声又响了,他才发觉自己是在旅馆的房间里。

“进来。”他用开朗得连自己都吃惊的口气说。

门开了,舞女走了进来。她站在明亮的灯光下,跟在夜总会昏暗的照明灯底下看见的那个女人完全两样。如果说有哪一点相像,那就是翘鼻子一煽一煽的,好像在笑。

灯光能使人的样子发生这么大的变化,这一点使他大为吃惊。她脂粉抹得很厚,好像带了一只假面具。抹这么多的脂粉,也许是为了要掩盖脸上的皱纹。她显得年纪蛮大了,使人感到她很丑。

“快来,别站着,坐下。”

但是她没有坐下,摇摇晃晃的依旧站在那里,好像醉得挺厉害。蓝西装的下摆很潮湿,也许是酒倒翻在上面了。她耷拉着人造眼睫毛说道:

“再给我两万元……”

她好像妻子向丈夫要钱似的,一点不含糊。崔基凤被她弄得不知所措。

“明天我得回家去,母亲病危。”

她突然变成了哭腔,接着转身面壁站住,开始抽噎起来了。

崔基凤慌了。

“知道了,知道了,坐呀!”

舞女揩着眼泪坐在铺上。脸上的脂粉抹掉了,显得更丑。

“母亲病危,是得去看看。”

“我一次也没能回去过。”

她哭得很伤心。

“是呀,来,这个拿着。”

崔基凤加了一万元,给她三万元。舞女瞟了一眼钱,霍地睁大了眼睛,快活地说:

“谢谢。”

崔基凤看见舞女脸上霎时显出了满足的微笑,也跟着笑了。

舞女走到他身边,想跟他亲嘴,散发出一股酒味。崔基凤悄悄地把头转到一边,舞女更加贴近他。

“您是从哪儿来的?”

“汉城。”

“一个人,没有朋友?”

“唔……”

“那么,是一个人来玩的?”

“对。”他回答说,好像是在谈别人的事情。

“真怪,闷起来怎么一个人出来玩?”

“习惯了,就行了。”

“你是干什么的?”

“目前失业。”

“你这个失业者,钱倒不少嘛!”

“我并没有钱。”

他忍不住了。尽管他后悔喊她,但已经晚了。

“啊,困!”

舞女用手遮着嘴,打了个大呵欠。

“不睡觉吗?咱们现在睡吧!”

“喝酒!”

“还要喝?”

“买点啤酒来。”

他掏出一张一万元的钞票交给舞女。舞女欢天喜地地跑了出去,买了一大瓶啤酒回来。于是他们开始喝起酒来。尽管肚子里像要炸,崔基凤还是咕噜咕噜地喝。他想一直喝到天亮,那女的也很能喝。

“干脆再买点酒来放着。”

“这点行了。”

“我叫你再买一点来嘛!”

舞女接过钱又出去买酒。不一会儿她又嘻嘻哈哈地进来把酒瓶放下。

“今夜喝它个痛快!”

舞女露出了大腿,接着唱起歌来,和她的长相不一样,唱的歌倒很动听。崔基凤眯着眼睛看着她唱歌的样子,兴致勃勃,便也跟着她唱起来。

当他们唱了十来首的时候,电话铃响了起来。这是服务员打来的电话,说是别的客人提抗议,叫他们安静点。于是他们停止唱歌,又去喝酒。

“玉子,你的愿望是什么?”崔基凤嗫嚅着说。

“嫁人。我想出嫁,想得要命。”她闪着泪花说道。

“可怜的人啊!”

“大哥,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没有愿望。”

在他的眼里舞女的形象逐步变得模糊起来。丑陋的样子消失了,不存在了。相反,对她产生了一股怜悯之情。

“啊,热!”

舞女突然开始脱衣服。她站起来脱,跌倒了两三次才全部脱光。

“啊,舒服。大哥你也脱吧!”

她毫无顾忌地在他面前坐下。

崔基凤木然看着她的身体,相当的胖。两个大奶子沉重地垂着。肚皮上的肉凸出来打了两三层皱折。奶头像干葡萄一样乌黑,下腹部有着明显的手术痕迹。如果跟妙花相比较,她的身体已经走了样,简直不能算是身体。皮肤没有一点滋润气,已经失去弹力。然而奇怪的是,他却从她的身上感觉到一种温馨的安定感。因而他自言自语地说:

“这是人的肉体呀!”

“刚才你说什么?”

“没有什么。”

“是说我像只猪?”

舞女晃着两只奶子,向他扑过来。他一仰身躺到铺上,任她为所欲为。

舞女粗野地扒掉他的衣裳,然后去刺激他,搂住他。他大声喊道:

“不行!”

“哼,真新鲜!快来呀,再不来,我就要强奸你了。”

“我说不行嘛!”

话虽这么说,但那女的一拖,他也就趁势把身子压到那女的身上去了。

崔基凤头疼得厉害,忍不住睁开了眼睛。他的后脑勺简直要炸了,一刺一刺的。之所以会头痛,大概是因为饮酒过量的缘故。看见那么多的酒瓶摊在房里,不由得张大了嘴巴。他怎么也不相信昨天晚上自己和舞女一起喝了那么多的酒,而且还能清醒过来。对这一点,他觉得非常稀奇。现在嘴里还是一股酒味。

他爬起来坐着,低头看了看正在打鼾睡觉的舞女。舞女嘴巴大张着,上身几乎全部露在外面。他依稀记得跟那女的鬼混了一通。我跟这个女人发生了肉体关系吗?不,不会的。他不知不觉地晃了晃身子。不会的!然而,模模糊糊的做爱场面开始清晰地浮上脑海。他心里难过得直想呕。是对自己作呕,觉得自己仿佛掉进了深渊。他满心悔恨,胸脯好像被撕裂了一样。妙花的身影在他的眼前晃动,想起了新婚之夜她在饭店里独守空房,简直要发疯。

他想站起来,然而又没有站起来,感到大腿上热乎乎的,霍地掀开被窝。原来是舞女在褥子上撒了一泡尿,一下子把一夜之间喝的酒全部排泄掉了。尽管如此,她依旧鼾声如雷。崔基凤不禁啼笑皆非。

“你瞧,你瞧,起来,起来!”

他抓住舞女摇了摇。但看不出她有一点清醒的苗头。他又抓住她摇晃了几次依然如此,只好听之任之。

“把尿撒在铺上,真不像话!”

他犹豫了一会儿,通过交换台给H饭店挂了个电话。

“请接六一五号房间。”

等了半天也没有人接。

“没有人接。”

接线员公事公办地说了一句以后,把电话挂断了。

吴妙花不会听不见电话铃声。他看了看表,过了八点了。

外面雪积得很厚,几乎能把小腿肚子陷进去。天阴沉沉的,好像还要下雪。

他看了看离得很远的H饭店,朝桥底下走。那里没有积雪。溪谷里的水并不怎么冷。他用冷水洗了洗脸,好像这才清醒过来。

他重新回到桥上,慢吞吞地朝饭店那儿走去。由于已经考虑好了,所以心里很平静。他估计妙花思想上一定也有准备。既然如此,就没有必要红脸吵架,悄悄地回去就得了。是不是要把这件事告诉她呢?告诉她我为什么只能这样。他想在鸭子也在场的情况下告诉她。

他眼睛里看见的东西尽是灰色的。连自己的身体好像也染成了灰颜色。他很难为情,觉得人间的事都没什么了不起,很丢人。他仰望白雪覆盖的高山,那山默默地俯视着他,于无言中教会了他许多东西。

他低着头走进饭店,乘电梯上了六楼。不一会儿就来到六一五号房间门口,喘了喘气,然后去揿电铃。他估计妙花不会马上替他开门,所以他隔一阵揪几下。但是里面依然没有反应。然而她又不可能还在睡觉。她不是感觉迟钝的女人。没有作出任何反应,这恰好说明妙花愤怒的程度。开门的时间拖得越长,说明她的愤怒越大。这怎么办呢?恰巧有一个服务员打走廊里经过,又折了回来。

“没有回音吗?”

“哦,没关系,大概是光火了。”

他笑着说,服务员也跟着笑了。

“你去喝一杯茶,我来替你开。”

“啊,是得这样!”

崔基凤点点头,到咖啡厅去了。在喝咖啡的时候他慎重地考虑了以后要干的事情。

继续和她维持婚姻关系是伪善。这是连考虑的必要都没有的事情。一旦置婚姻关系于不顾实行分居,是会惹出一场风波来的。来新婚旅行就宣布离婚,人们会说什么呢?分居一年自然离婚,人们的非难也就不会那么厉害。何况现在还没有申报结婚,妙花也会听我的意见的。她明白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他突然想起圣诞节前夕打电话来的那个身分不明的女人的声音。她是个声音非常圆润的主人。崔基凤突然憎恨起她来。如果她不打这种电话,事态也许不致于恶化到这种地步。

“坏东西……”

他咬了咬嘴唇,认为她不仅不值得感谢,而且是个邪恶的女人。不是邪恶的女人,就不会打这种电话。这究竟算什么呀,来新婚旅行,不跟新娘睡觉,反而跟酒店里的女人厮混,究竟算什么呀!我这算是让妙花受了终生难忘的侮辱。把她一个人扔在房里,就是最大的侮辱。现在算盘打完了。

他站起身来朝浴帘那儿走去,打内线电话,要六一五房间。但怎么等也没有人来接。

他去了一趟盥洗室回来再打,还是一样。忽然有一个想法闪电似地掠过脑际:她是不是跟鸭子在一道?是不是等我等得恼火了才去找那家伙的?现在是不是正在那家伙的怀里睡懒觉?她准是认为既然如此,那就不必看新郎的眼色。崔基凤的脑子里很乱。

十一点过去了。

这期间他朝六一五号房间打了十多次电话,同样没有人接。他想妙花准是跟鸭子一道躲到别的房间里去了,心里非常痛苦。于是到楼下服务台去。

“请你看看六一五号房间的钥匙在不在?”

服务员从钥匙箱里把钥匙拿出来盯着他看:

“你是那个房间的住客吗?”

“是的。我有个同伴,好像在我出去的时候外出了。”

“请把姓名告诉我。”

“我叫崔基凤。”

他把居民证掏出来给服务员看。服务员对了一下住宿登记卡上的内容,觉得没有什么问题,才把钥匙给他。

“对不起。这儿比较乱,照顾不周到。由于经常发生盗窃事件,所以扣得紧一点。”

“哦,我不太清楚。”

崔基凤接过钥匙,又重新上六楼去。走到15号房间门口,又揿电铃。一次二次,三次,四次,揪了五次也没有回音,他才把钥匙向左一转,打开房门。在进去之前,先咳了一声嗽,然后才屏息静气地走进去。

房里空空如也。他朝浴室门口一站,听见浴室里传来流水声。他侧着耳朵听了一听,悄悄地叹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见没有反应,又使劲敲了敲,如此敲了三次。他握起拳头又松开,抓住门把手一转,打开了门。

浴室里尽是水蒸气,几乎咫尺莫辨。浴缸用一块蓝色塑料浴帘遮着,水漫到外面,直冒热气。由此看来,好像放的是热水。

水蒸气散发到外面去了以后,浴室的内部情况逐渐显露出来。湿毛巾掉在地上,一只拖鞋翻转了过来。他从镜子里看见洗脸盆对面的墙壁。不,与其说是看见,不如说是那墙壁自动露出来更妥当。

墙上贴着白色的瓷砖,当中有一块暗红的血迹,还粘着几根乱糟糟的头发。瞬间,他感到好像有一种死亡的气味,吓得倒退了一步,然后盯着塑料窗帘,大声喊道:

“妙花!”

但是他只听见流水声,而没有反应。他死盯着浴帘布看,还是没有反应,于是靠前一步,掀开了浴帘。接着他狂喊一声,直朝后退。他怀疑自己的眼睛,奇怪的是坐在浴缸里的人不是妙花,而是鸭子。

新娘的行踪

鸭子赤条条的靠在浴缸边上坐在浴缸里,肩膀以下的身体浸在水中。他侧身对着崔基凤,眼睛凝视着天空。说得准确一些是,两只失神的眼睛傻呵呵地睁着朝着半空,嘴也张着,头湿淋淋的。浴缸里的水通红通红,大概是掺了血的缘故。由于水不断地朝外流,红颜色被冲淡了不少。

崔基凤倒退着走出浴室,吓得眶的一声关上了门。他本想跑出去,后来又改变想法,走进房里。地上有一副跌碎了的眼镜,好像是鸭子的。他想拾起来,又没有去拾。

这时电话铃突然响了。

滴铃铃,滴铃铃,滴铃铃……

这电话来得正是时候,好像要他说明房里的情况。他被电话铃声吓得手足无措。如果不接,也许有人会冲进来。他把手伸过去拿起了听筒。

“我是总服务台。查房间的时间到了,所以我打个电话来问问:您打算怎么办?”

“啊,是吗?有人要到这个房间里来吗?”

他的声音在发抖。为了要掩饰过去,尽量离话筒远点。

“不,还没有人预约。”

“我再呆一天。”

“谢谢。我派清洁工上来。”

“不必打扫,还很干净。”

他仔仔细细地看了看房里。褥子和被窝依旧摊在地上,一边随便放着揉皱了的妙花的紫颜色西装。旁边放着几件像是鸭子的衣服。他带来的旅行皮包还在那里,妙花的蓝派克衫。青色裤子和毛背心之类的东西则不见了。手提包也不见了。

他为了要喘一口气,把香烟掏了出来。吸烟的时候,手指尖禁不住直发抖。这样不行。越是碰上了麻烦,越是要冷静,他一面关照自己一面吸烟。他估计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可又把握不住。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怎么会这样的呢?妙花到哪里去了呢?鸭子死在浴缸里,这事应当如何解释呢?他究竟为什么要死在浴缸里呢?崔基凤用充满恐怖的眼睛朝浴缸那面看了一眼。

这个现实他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他不相信围绕着自己所发生的一系列事件是事实。好像是为了要再证实一下,他又走进了浴室。这次比一上来吃惊得好一些,显示出一种竭力要保持冷静的意志。

鸭于以刚才同样的姿势坐着,傻呵呵地睁着眼睛朝着天空,头碰到的后墙附近呈暗红色。他想大概是从后脑勺里流出来的血沾在了上面。他逐渐恢复了平静,走上前去仔细观察尸体。好像肯定是断了气。他还想证实一下,把手伸到水里捞起鸭子的一只手,为的是要搭一下脉。被捞出水面的鸭子的手心里握着一把好像是妙花的长头发。他像扔掉似地把鸭子的手一放,站起身来。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神态越来越模糊,呕的一下关上门出来。靠在墙上定了定神,竭力想把握住问题的核心。但是弄不懂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走到外面。大门只要一关马上就自动搭上。

他离开饭店到停车场去看看。那里有几十辆车子披着雪停着。但是找来找去也找不到吴妙花的淡绿色车子。分明是她开走了。

他把雪拂掉以后,坐在长椅子上仰望天空。他认为吴妙花是一个无法理解的神秘的女人,同时又感到她好像是飞上了天。他一点也不认为她是一个杀了人而逃跑的可怕的女人。他突然担心起她来了:雪下得这么大,就是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笨东西!”

他弯下腰开始揉雪。手突然发僵了,但他还是继续干。干脆从车上把雪拂下来,开始把揉成一团的雪朝前滚。雪团霎时变大了。

有两个穿着一模一样的红衣裳的孩子从饭店里出来,朝他所在的地方跑来。这是一对大概还没有进小学的双胞胎姐妹,面颊红得像苹果,胖乎乎的,十分逗人喜爱。两个孩子眨巴着眼睛好奇地看着他的举动。他冲着孩子们微微一笑。

“在做雪人。”

孩子们也天真地跟着笑了。

“喜欢雪人吗?”他轮番看着双胞胎柔声问道。

两个孩子一齐点头。

“那么,叔叔替你们做一个雪人。你们从哪儿来?是从汉城来的吗?”

姐妹两个点点头。

“你们不会讲话?”

“不。”

孩子们也许是还不放心,没有放松警惕,小声答道。

“跟谁一起来的?”

“爸爸,妈妈。”

“哦,唔,你们真好。”

他真的羡慕这两个孩子。

“好,这个你们来滚,是头。我再替你们做一个身子。”

两个孩子这才完全放松了警惕,扑上去开始滚雪人。

孩子们每当跌倒在雪地上,就格格地笑。天真的笑声高高地飞上天。他感到低落的情绪好像雪融化了似地松弛了。孩子们在雪地里打滚,他也想像孩子们一样打滚。他起劲地滚雪球,不时地向手卜可两口气,雪球越滚越大。

有一个孩子突然哭了,他走到孩子身边问道:

“干吗哭呀!”

孩子把两只手伸了出来,原来是毛手套湿了。

“哎呀,是手冻僵了,哭了。”

他替那孩子把湿手套脱掉。

“把手插到口袋里暖和暖和,呆一会儿就不要紧了。”

这次另一个孩子又像要哭的样子走到他身边,也是手套湿了。

“把手套脱掉,手放到口袋里去,会暖和起来的。”

他替那孩子把手套脱掉以后,又开始滚雪球。等到雪球滚得老大,再也不好滚了,他就把孩子们滚的雪球放到这上面,并且把它固定好,不致于掉下来,然后折了一根树枝替它做眼睛、鼻子。孩子们高兴得直跳。

有一对三十岁左右的夫妇朝他们走来。他们是孩子们的父母,一对显得很幸福的夫妇。

“您给孩子们做雪人,谢谢。”

夫人跟崔基凤寒暄。两个孩子的父亲也笑着对他点头致意。

“瞧你说到哪儿去了。孩子们真可爱。”

“他们从昨天起就缠着我们,叫我们替他们做雪人……”

夫人请他跟孩子们拍照留念。他刚一推辞,男的已经举起相机叫他摆好姿势。崔基凤无奈,只好和孩子们一道站到相机跟前。

拍过照,夫人说是要给他寄照片,请他把地址告诉她。不得已他把地址和姓名告诉了夫人。夫人飞快地把他的名字和所说的情况记在簿子上。

崔基凤舍不得和两个孩子分手,拍拍他们的嘴巴转过身去,孩子们对他招招手说再见。

他回到饭店,不愿意进房间,犹豫了一阵,便到咖啡厅去了。他一面喝咖啡,一面默默地思考,疑问一下子解不开。

“那怎么办呢?”他问自己。

“究竟打算这样呆到什么时候呢?”

对此,没有回答。

“万一被警察晓得了怎么办?”

“那一定像捅了马蜂窝似的乱成一团。”

他缩起了肩膀。

“是不是逃走?”

他摇了摇头。姓名和住址已经登记在住宿卡上了,逃走反而只会把事情闹大。他叹了一口气,用手去擦额头上淌下来的冷汗。

隔了一会儿,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六一五号房间。首先看了看浴室,鸭子依旧傻呵呵地睁着眼睛看着空中。

“你这个老朋友,干吗要死在这儿呢?为什么要死在这儿使我陷入困境?”

他不相信鸭子死于女人之手。不能因为鸭子生得矮小就说凶手是个女的!是不是突然打了他的后脑勺一下?崔基凤看了看粘着血块和头发的墙壁。头好像就撞在那里。凶手准是杀掉鸭子以后心里害怕,慌忙逃跑了。是不是鸭子盯着妙花,弄得妙花活不下去了?若非如此,妙花是不会杀掉这个家伙的。他有了这么点儿意思,好像觉得妙花的痛苦是可以理解的。

他从浴室出来,蒙着被于躺下。头一刺一刺地疼痛,简直难以忍受。房里有尸首并不怎么可怕,可怕的是发现尸体以后产生的混乱。如果要面对这场混乱,那是好像无论如何也对付不了的。

奇怪的是他睡着了,而且睡得很安稳。

约摸过了两个小时,他起来看了看表。下午四点还不到。对于自己竟然睡着了,他也暗自吃惊。头脑变得清晰了,心情也轻松了。他觉得这样好像什么事情都能干得了。一个明确的计划从他脑海里掠过。好像不是不可能。陷入绝境,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他对着天棚看了一阵,霍地爬起身来。

他在烟斗里装满了烟丝,然后点着了火,叼在嘴里,先看了看浴室。看见尸体还在那里,多少安心了一些。万一尸体不见了,或者复活了,那该多么叫人吃惊呀!

现在尸体仍旧在那儿,他觉得它非常亲切。

崔基凤打开窗户旁边的一扇小门,走到阳台上。外面雪还在下,远处的雪景也尽收眼底。他的眼睛朝下看,估量了一下一直到底下的长度。然后看了看饭店周围被雪覆盖着的土地和建筑,没有发现适合的地点。似乎无论如何都得下去找。

他认为最好是神不知鬼不觉把尸体弄走。这是顺理成章的办法。这个办法不论是对妙花,还是对自己,似乎都是最合理的。也许可以认为,哲学教师考虑问题是否都是到这种程度,其实并非如此。

人被逼到绝境,为了要从绝境里摆脱出来,往往会变得兽性十足,以致达到令人吃惊的地步,真诚之类得搁在一边。

崔基凤既烦闷又难过。要跟尸首呆在一个房间里,这是无法言表的苦差事。

他到下面去,为了让人觉得他非常自然,他嘴里叼着烟斗,一摇二摆地走着。不一会儿,他就走到了看得见六一五号房间阳台的地方。他再一次目测了一下距离,然后看了看周围。一下子没有发现适当的地方。他在那一带转悠了一个钟头也没有找到合适的地点。没有地方,就只能扔在雪地里。不行,不能这样。天一亮就会被发现,而且会引起一场骚乱。

他的眼睛东转西转,突然停在一个地方。那里停着几辆车子,是一个死角,被大楼挡着,在很大程度上割断了人们的视线。在大厅那面完全看不见,在房间里特地朝外望,也许能看到一些,一般是发现不了的。

他数了数那里停着几辆车,一共是九辆。心想只好把命运寄托在其中的一辆上了。天已经开始黑了,他连忙走到旅馆院子里。那里不仅有旅馆,而且商店也鳞次栉比。

他购置了适合当晾衣绳用的尼龙绳一百米左右,还买了一条毯子。

雪继续在下。想到道路也许会被雪切断,不由得焦躁起来。为了要干事,他特地多吃一些,这是他当天头一次吃饭。

从餐厅里出来的时候,好像有人喊他。他不予理睬,径直朝前走,那人赶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膀子,说:

“我喊你,你还朝前走,哪有这种道理!”

翘鼻子舞女冲着他白了一眼。

“啊,我以为又是谁哩!”他在惊慌之余,吞吞吐吐地说。

“能这样吗?一夜相好百夜思……买一杯茶给我喝喝。”

“不行,我挺忙,有人等着我哩!”

“你不是说一个人来的吗?唔,这样我倒要问你一件事!”翘鼻子露出白眼珠子白了他一眼:“你这是真的吗?不行,请我喝茶!”

崔基凤无奈,只好跟她走。翘鼻子连拖带拉地把他拖进了茶馆。找了个座位坐下,要了一杯茶以后,她开始盘问他了。

“世上哪有这种道理!”

“什么呀?”

“你怎么能一个人溜走呢?”

“哦,是这么回事呀!你睡得很熟,我就一个人出来了。”

“我以为你回汉城去了呢?”

“再呆一天走。”

“好!到我们店里去喝酒!”

“今天不行。心里不痛快,不行。”

“真的吗?我对你可是一片真心!别装不认识我。”

崔基凤皱起了眉头。听见翘鼻子说对他一片真心,叫他哭笑不得。

“难道你已经怀孕了。”

“谁知道,得走着瞧。”

“你瞧,怀孕也行。我老婆一下子生了双胞胎,我被她吓坏了,去做了手术。所以你不必担心。”

翘鼻子白了崔基凤一眼,在他的大腿上扭了一把。

“讨厌死了。你知道我几点钟起来的?十二点钟才起来!”

“你撒了尿,还能跟你在一道吗?一股臭味。喊你,你也不起来,一个女人家哪能这样撒尿呢?”

舞女用一只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用另一只手捂住嘴吃吃地笑。

“嘿!叫你这么狼狈真不像话!讨厌死了。我出事了。”

“什么事?”

“酒一喝多了就发晕,而且一定会把尿撒在被窝里。”

“男人一定挺头痛!”

他一点也不笑地说。相反,舞女却扭着身子吃吃地笑。

“今天晚上我们再好好喝一杯。”

“又想撒尿?”

“嘿,不撒!”

舞女突然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用手捂着嘴。然后又指指放在桌子底下的东西。

“这是什么?”

“什么也不是。”

他心里发慌,用腿挡着东西。

“让我看看。”

舞女伸手把塑料袋子拉了过来。

“别看!”

他厉声说。但舞女根本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打开袋于朝里看。

“天哪,这不是毯子吗?还买了尼龙晾衣绳。男人家尽买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崔基凤显出生气的表情,把包一拉。

“天哪!你好像光火了。男人家怎么这么爱发火呢?你买这些干什么?”

舞女用脚踢了那包一脚,问道。

“带回家去。”他冲里冲气地回答。

“干吗要在这儿买这些呢?到市场上去买便宜得多。”

“不是那么回事。”

“反正,你是很会过日子的人。一个男人不顾脸面算什么呀!”

“跟你没关系!”

崔基凤踢开椅子站起来。

他们走出茶馆,在路上你推我操地演出了一场闹剧。舞女死死地抓住他的包不放,使崔基凤大伤脑筋。

“真是架子十足。我又不想老是抓住你不放,请我喝一杯就行。”

舞女开出了条件,崔基凤软了下来,觉得左右为难,只是紧紧地抓住尼龙包。越是这样,舞女越是气势汹汹,乱嚷乱Dg。

“打了一个晚上的交道,就这么算了?”

舞女的态度很强硬,突然用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腰带朝身边拖。过往行人好像觉得有趣,都在看他们。崔基凤窘迫极了。

“松开!”

“不松!死就死,就是不放!”

也许是觉得他狼狈不堪有趣,那女的甚至阴险地笑了。

这时候,有一对路过的中年夫妇停住了脚步。他们一样地戴着眼镜,一样地胖。他们的眼镜在灯光照耀下闪闪发亮。

“咦,这不是崔博士吗?”

崔基凤大吃一惊,看了看对方。

对方是跟他在同一所大学里工作的林采文神学教师。林博士比他大五岁,用充满疑问的犀利眼光盯了他一眼。

崔基凤不觉呻吟一下,毛骨悚然,愣怔地瞅着对方。尽管在同一所大学里工作,但两个人私人之间几乎没有交往。这固然和彼此的专业不同有关,但崔基凤也讨厌他那古板的性格和外貌上凛然不可犯的样子。他常常光临在学生们面前,以致于学生喊他老虎。尤其是,他似乎负责教会系统的M大学的祈祷课,对于课上态度不好的学生常常罚站,直到下课为止,因而出了名。他还极端讨厌香烟。他发现学生在超出允许吸烟的区域以外的校园里抽烟,便会像猛虎一样扑过去敲他们的脑袋,或是打他们的耳光。所以抽烟的学生发现他来了,总是吓得直逃。他由于讨厌香烟而产生的一股激愤情绪,甚至发泄到同样是教师的一些人身上。

崔基凤也不例外,曾经被林博士狠狠地骂过一顿。几个月前,他正坐在长椅子上抽烟,林博士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大吼一声,叫他把香烟掐熄掉。说什么这儿是堂堂的基督教系统的学校,学校守则上禁止在校园里吸烟,教师应当率先遵守,而你却坐在校园长椅上抽烟真不像话!他挥着拳头赶崔基凤走。学生们也许是认为有好戏看了,从四面围拢来。崔基凤心里光火,再也忍不住了,当着他的面又吸了几口烟,说:“实际上,禁止吸烟变得有名无实已经很久了。不管是学生还是教员都肆无忌惮地吸烟,谁也不当一回事。这儿不是教会,是学校。别管别人的事,去干你的活吧!那边学生也在吸烟,你快去看看呀!”学生们哈的一声笑了,林博士握紧拳头,浑身直抖,转身说道:“走着瞧!”

发生了这件事情以后,就是撞了个顶头对面,他也装作不认识,头一扭就过去了。崔基凤也没有心思一定要跟他打招呼。

谁知今天竟在尴尬地方碰见了他,还让他看到了难堪的场面,一直装不认识的他,做出关心的样子,可能绝对不是由于高兴。只要看一看他那目光闪烁的眼睛就可以知道了。

一个胖男人突然出现,称呼崔基凤为崔博士,玉子(舞女)吓了一跳,把抓住崔基凤的手也松开了。

“这是怎么回事?”

林博士轮番看着崔基凤和玉子,又问了一遍。

崔基凤彻底地慌了,一副有苦说不出的样子。

“哦,对。是来玩的。您是怎么回事呢?”

“带学生实习,我们夫妻两个一块儿来了。喂,你跟崔博士见见。他跟我在同一学校工作,专攻哲学。是个大名人。”

“你好。早就听说过您了。”

胖女人不以为然地略微点了点头,而崔基凤郑重其事地弯腰致意。

玉子用充满好奇心的眼光看着他,侧着耳朵听。对她来说,当然是要吃惊的了。昨晚一块睡觉的干瘪男人竟然叫崔博士,她怎么也不相信。她认为大学教师。博士肯定是了不起的人物。

“唔,听说你结婚了……”

林采文探究似地观察着他的表情。

“哦,对。我这个年纪还结什么婚!”

他给学校教职员发了请柬,但只发给了几个亲近的人,没有发给林采文。林采文可能是听到了消息,所以知道这件事。

“有一次我好像是听说你结婚了……唔,是昨天从汉城来的时候,听人说的……对吗?”

要是就这么过去了倒好,可他偏要咬住不放。

“简单地举行了个仪式。”

“也不通知一声……”他用下巴指指玉子,用奇怪的表情说:“这位是新娘吗?非常健康嘛!”接着他又做出了稀奇古怪的举动:“恭喜你们结婚。没有去参加你们的婚礼非常抱歉。我叫林采文,请多关照。”

崔基凤目瞪口呆,玉子吓得直朝后退。

“不。我不是新娘。”

“她不是。您忙吧!”

崔基凤忍住气说。林博士点点头。

“啊,那就失陪了。不知怎的,看上去总有点奇怪……”

他下面的话没有说清楚,跌跌撞撞离开了那地方。

真是失火打板子双晦气!饭店房间里有尸体,新娘销踪匿迹,在路上和舞女推推操揉又被林采文发现。玉子哪一点像新娘呢?林采文认定她是新娘,也许是为了要试探我,激怒我!这个举动十分恶劣。他话多,不会悄悄地闭上嘴巴不吭声,这是明摆着的。一些奇怪的传闻将会到处散播,我的处境将变得非常困难。但这是以后的问题。目前当务之急是要把尸体搬走。

他突然想喝酒了,而且想喝烈性酒。不喝酒,怎么能把尸体搬走呢?玉子跟刚才不同了,神情严肃地站着。好像她这才感觉到面对着的这个男人不能随便对待。

“干吗像傻瓜一样站着?”

他先朝夜总会那儿走去。

玉子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斟酒。崔基凤把烈性威士忌一饮而尽。

“生气了?”

“没——有!”

“刚才实在对不起。我不知道您是大学教师。”

“你胡说些什么呀!”

他白了舞女一眼,用手指尖碰了碰她的下巴。

“刚才那个混蛋问你是不是新娘的时候,你应当不吭声,一否认,我的处境就尴尬了。”

“妈呀,哪能这样呢。嗯,您是来新婚旅行的?”

崔基凤点点头。

“否认也没有用,会露馅的。”

舞女的小眼睛睁得溜圆。

“新娘在哪儿?”

“总在什么地方。”他像谈别人的事情似地回答。

“那么,昨天晚上新娘一个人独守空房?”

“托你的福是这样。”

“哦,妈呀!天哪!怎么能这样呢?怎么能把新娘一个人留在家里,自己在外过宿?”

舞女好像无法理解,看了他一眼。

崔基凤咧嘴一笑:

“都怪你不好。我好像被你迷住了,所以撇下新娘跟你过夜。”

“别说假话。”舞女正色说。

“折磨女人折磨得太厉害是不行的。新婚第一夜就让她一个人过,等于是在她心上钉钉子。我们这样的人跟你不配。”

“这是什么话。我就喜欢像你这样的女人。”他卷着舌头说。

玉子不替他斟酒了,反而把酒杯拿掉。

“就喝这些,赶快到新娘那儿去吧。你是个明白人,怎么这样呢?新娘不等你的话,我把你扒光了干。你已经照顾我很多了。趁她没变心赶快回去吧!稍微给我点小费再走。我接触过许多男人,碰上你这种人还是头一次。教师先生,您不能这样!”

“你替我着想,令人感谢。”

他在舞女的手背上吻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跟新娘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不过要吵架回去吵吧!既然出来旅行,就要好好照顾她。”

舞女有着痛苦的过去。想起过去,她简直受不了,终于把过去的情况和盘托出。

“都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当时我结婚了。我们出发到济州岛度蜜月。我们是经人做媒结的婚,新郎是开花店的。第一个晚上睡过后,他说我不是处女。当然,我是不是处女。结婚以前我结交过三四个男人,所以不是处女。不过,有哪一个新娘肯承认这一点呢?我坚持说不是,委屈得哭了,可新郎就是不信。当天晚上新郎就没有回旅馆。我为了等新郎回来,在旅馆里熬了一夜。当时我的心情谁也不知道,凄惨得不能说了。睁着眼睛等天亮,清早新郎才回来。”

她也许是感情激动起来,再也说不下去了,用手背去擦眼泪。

崔基凤担心妙花的下落:莫非是回家去了?杀了人,能回自己家里去吗?

玉子擤了擤鼻涕,又开口说:

“你知道新郎怎么对待我?他说你到酒店里去当卖酒妇很合适。一面说一面把一张飞机票扔在我面前。他不愿意和我一起走,说是各人自己回去。我哭着哀求他,他就是不听。最后我也火了,问他难道你是童男子吗?他踢了我一脚,先走了,在街上都不让我看见。我在娘家等了他一年,其间生了孩子,是个女儿。新郎说不是他的,不来看。一年半以后,我再也顶不住了,同意跟他离婚。我把女儿交给娘家,从此四处漂泊。就像新郎所说的那样,当了酒店的卖酒妇,像浮萍一样流浪。先生,回到新娘身边去吧,别让新娘哭泣。”

崔基凤睡着了。玉子好像无可奈何,瞅了他一阵,对着他的耳朵大声说:

“快起来,新娘来了!”

崔基凤睁开眼睛,四下里张望,然后扶着玉子站起来。

“我的新娘到哪里去了?我的新娘到哪里去了?是到东海龙王跟前去了呢,还是到北邙山①去了?”

①意为墓地。

崔基凤嘴里哼哼着朝积了雪的山坡上走。风雪刮得挺猛,咫尺莫辨。半路上他跌倒了好几次,但不知怎的,心里很愉快。

他鼻子里继续在哼歌。

“人天生就是自由的,就像这块石头一样。”

他使劲踢了一下脚底下碰到的石头。

“可是一生下来,自由就受到约束。要起名字、编号、登记……然后按照既定的计划行动。……这就是人。我想做一颗自由的小石子……这是萨特说的。”

他一走进饭店,人们就对着他看。因为他白花花的浑身披着雪。他到外面去把雪掸掉,然后重新进入饭店。

鸭于依旧坐在浴缸里,看见尸体,崔基凤的酒就醒了。

“可怜的家伙……这么点年纪就死在女人手里。”他咂咂舌头。

崔基凤已经制定好了如何处理尸体的计划,只是这个计划能否按照他所想象的实现还得看一看。

他把散在地k的鸭子的衣裳拣了起来,翻开口袋,把杂七杂八的东西拿出来。里面恰好有学生证。姓名:孙昌诗,S大学物理系四年级。崔基凤把他的名字记在脑子里。为了不暴露他的身分,把学生证放在烟灰缸里烧了。然后又走到外面。

崔基凤离开饭店,为了尽可能不被人发现,故意绕远路走。不一会儿就到了白天看好了的地方。白天停着九辆汽车,现在停了十五辆。

他环顾周围,饭店的每一扇窗户都挂着窗帘,黑灯瞎火的房间很多。

俄顷,他走到车子附近,一辆一辆地检查行李箱。没有关上的行李箱不容易发现。检查了十辆,到做第十一辆的行李箱撤纽的时候,行李箱开了。这是一部高级进口车。由于车身大,行李箱也显得挺大。他放心地叹了一口气,又把行李箱关上,然后去调查余下的四辆。第十五辆的行李箱也没有关,但是这部车于的行李箱显得特别小。

他在进口车上做了个记号,重新回到房里看了看表。已经过了十一点。他决定清晨两点钟光景一定要行动。尽管还有三个小时,但他认为最好是预先做好准备。

他把褥子和被窝推到一边,然后把毯子摊开。这是一条蓝颜色的毯子。他脱掉派克上装,卷起袖子,走进浴室。现在该用手去碰尸首了。自从出生到这个世界上一直到现在,他从来没有用手去碰过尸首,突然感到害。队他想把身于朝尸营那面弯下去,又把手缩回来擦冷汗。因为他怎么也没有这个勇气。他喘着气,盯着尸首看了好半天,又试了一次。这次他不朝尸首看,光把手朝前伸。手碰到了尸首,有一种冰冷的感觉。他停了一停,又把手伸过去,似乎是觉得不把尸首抱起来不行。要抱起来,就不得不看。他从背后把手放到尸首的胳肢窝底下,然后一只手托着一边的胳肢窝,抱住尸首的肩膀朝浴缸外面拖。

尸首比看起来要重。原以为他体格小,重量轻,谁知不是这样,加上已经僵直了,很难对付。但是一经接触以后,就不像开初那么感到害怕了。不,与其说是害怕,不如说是觉得它可怜。他把尸体从浴缸里抱出来,又拖到外面,放在铺好了的毯子上,使劲把弯曲的腿扳直,只听见格巴格巴一阵响,身体相当瘦弱。他无法理解妙花为什么对这个学生这么着迷。要是没有参过军,也许只有二十三四岁。崔基凤觉得他这么大一点年纪就死了,真不像话。这个小伙子已经读完了大学,只要拿到毕业文凭就行了,可真是倒足了霉。他为什么非死不可呢?他家里人可能正在焦急地等他。然而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死的已经死了,活着的人得活下去。

脖子上有淤血,被卡过的痕迹很明显。

他把尸体翻了过来,后脑勺上凝着血。好像这个部位被猛击了一下。孙昌诗的腿很细,屁股也很瘦小。

“这不怪我。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你的死跟我不相干。你无端侵入我的房间,没有得到我的允许。而且死在我房里。要是在我房里发现你变成了尸体,那是令人头痛的。我得把无端侵入我房间的你打发出去。这个房间是神圣的房间,但是被你搞糟了。你得向我道歉。你不能怨我,应当向我道歉。”

他用毯子把尸体盖上、包好,尸体就不像尸体了。

尸体用毯子一层层裹好以后,又用尼龙绳一道道捆好,捆得结结实实,不致于半路上散掉。

做完了各项准备,已经到了深夜一点。

他把孙昌诗的遗物全部收集拢来装到购物袋里。袋子很大,只装了半袋,用绳子捆上。他到浴室里去放掉浴缸里的水,把浴缸冲洗干净。然后在手和脸上抹了厚厚一层肥皂,用水洗掉。

他很累,由于时间还早,就把毯子摊开睡在上面。其实是跟尸体并排躺在一起。他对着天花板吐了一口烟,转身朝侧面躺,看见了尸体。尸体的头部圆圆的,凸在外面。

“谁都要死的。”

他对着尸体自言自语地说,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如果说有差异的话,那只是有的先死,有的后死。但是这个差异放在永恒的岁月里来看,也只不过一刹那的事。在乱世先走一步也不错,千万不要觉得太委屈。”

崔基凤又抽了一支烟,然后支起身来,先把房里的灯关掉。房里突然变得漆黑。他觉得那尸体要霍地蹦起来了,这家伙也许是装死吧!他注视着尸体把通向阳台的门打开。

一股寒风呼的一下涌了进来,白雪覆盖的大地尽收眼底。他霎时像冻僵了似的,回到房里,穿上派克衫又出来。外面依旧在刮暴风雪。

他仔细地察看了一阵以后,把尸体从房里拖出来。好像底层的阳台口怎么也没法通过。万一有人到阳台上来,看见从上面吊下一个黑咕隆略的东西,也许会吓得魂不附体。一切只好听天由命,别无他法。不过要是跟警察联系一下,问题就简单了。因为一切都宣告结束,问题自然就简单了嘛!

他先把绳子系在铁栏杆上,然后把尸体搁在上面,悄悄地朝下推。不一会儿绳子就绷紧了,尸体悬在半空中,他身于朝后仰,绳子一点一点往下放,以免尸体一下子掉下去。

尸体一点一点地下降,他生怕挂在底层阳台上,所幸没有挂住。风吹得尸体摇摇晃晃,栏杆吃不住重量,咯吱咯吱响。

手冻得生疼,他不再看尸体了,相反抬起头来看着风雪飞舞的夜空,一点一点放绳子。他想六层楼的高度,离地怎么这么远,这时候绷得紧紧的绳子松弛了。尸体再也不朝下去。他向下面看看,依稀可见尸体躺在雪地里。他把剩下的绳子向下一扔,离开了阳台。

崔基凤从房间里出来,站在走廊上犹豫了一会儿。心想,现在从服务台前面走过无异于让服务员记住自己的面孔。所以他自然而然地转向太平门。他再也不犹豫了,果断地向那边走去,朝有一拐就看见了太平门。但是这扇太平门走不到外面去,只通下一层。这就跟通过服务台一样。他觉得不妥,掉转脚步走向电梯。

果然不出他所料,这时候大厅里静得出奇。服务台的柜台里只坐着一个人,大厅空荡荡的,一片沉寂。服务员坐在那里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向他投来疑问的眼光。崔基凤对服务员微微一笑:

“夜总会营业吗?”

“哎,营业。请从这边走。”

服务员指了指通向地下道的楼梯。夜总会有两扇门,一扇通外面,一扇通饭店内部。

不一会儿,崔基凤就进入了夜总会。[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也许是团体旅客大批涌到,夜总会里客人意外地多。讨厌的音乐响遍室内,刺激着耳鼓。他横穿过大厅,男招待要替他带路,他摆摆手拦住了。

走到外面,他为了要避开灯光,故意转到远处。大气十分寒冷,浑身好像霎时冻僵了,禁不住索索直抖。他好不容易才到达尸体所在的地方,刚刚靠近尸首,想用手去碰的时候,上边传来哗啦啦的开门声。他大吃一惊,连忙钻到一楼阳台底下蹲着。呸的传来一声吐痰的声音,好像是三楼或四楼阳台[吐出来的。尸体要是被发现,那就完了。如果月亮升起,肯定是要被发现的。又传来一声关门声。崔基凤蹲在阳台底下,侧耳谛听周围的动静,听了好半天,他觉得现在自己变成了野兽。

隔了一会儿,他从阳台上出来,把尸首朝肩膀上一扛,朝停车的地方走去。刚才看见的那辆进口车还在老地方。

他终于打开汽车行李箱。伸手进去摸摸,把东西推到一边,然后用两只胳膊搂着尸体把它抱起来。尸体绷得笔直,放不进行李箱。他先把尸体的头塞进去,然后想把它的膝盖弯过来。由于尸体太硬,想弯也弯不进去。

他使劲一拗,只听见咔哒一声响。他似乎挺高兴,突然哈哈笑了。这是好不容易塞进去以后发出的空虚的笑。不知怎的,那笑声连他自己听起来都有点绝望。

最后,他把绳子拾起来一起放了进去,关上行李箱盖于。幸亏雪还在下。因为要是不下雪,尸体躺过的痕迹、脚印诸如此类的东西就会保留下来。

“孙昌诗君,你先走吧!我乘下一班车走。”

他向行李箱扬扬手,慢慢地离开了那个地方。他觉得现在才是应当喝酒的时候,看看表,还不到三点,大概还能喝一个小时。

他走进饭店夜总会。

“来点啤酒!”

“要不要女人?”

“不要。”

由于快到三点了,间或也看见一些人坐着打瞌睡。

要是车主人不打开行李箱就那么开走了该多好呀!要是直接开走,一切问题就可迎刃而解了。要是在出发之前,先打开行李箱看看,那时问题就会变得复杂起来。

他咕嘟咕嘟地喝着爽日的啤酒,突然觉得非常孤独。我干吗要弄得这么孤单呢?他也知道旁边要是有一个女的,就不会感到孤独了。

问题开始变得如此复杂,他开始变得忙碌起来,都是在认识了妙花以后。以前他只是潜心攻读。管它世界怎么在运转,都与他不相干,只是一味地读书。自从妙花出现以后,一个新的世界展现出来,他也开始忙碌起来了,一切就变成了一锅粥。

“魔鬼,她是魔鬼,是魔女……把我弄到这个地步自己跑了,真不像话。”

他开始嘀咕起来。嘀咕的声音大得周围都能听见。男服务员听见他在嘀咕,走过来说:

“那边的小姐想跟先生跳个舞。”

“小姐也能请人跳舞?”

崔基凤向男服务员指的地方看了看。一个凄凄惨惨独自一人坐在远处角落里的年轻女人进入了他的眼帘。那女人穿着一身黑衣服,一面抽烟一面盯着这边看。

“我只会跳华尔兹,待会儿等换了音乐……”

“明白。我就这样告诉她。”

“来,这是小费。”他把小费塞到服务员手里。

“谢谢。”

服务员走到黑衣裳女人身边鞠了个躬。服务员走了以后,崔基凤举起酒杯,向她致意,通消息。

乐曲换了,崔基凤看着那女人支起身于,那女人也站起来脱掉外套。他们向舞池那儿走去,很自然地在舞池里见了面。

那女的不是美人,然而脸长得不难看。这不是一个没有知识的女人。她好像感情丰富,颇有教养,年纪大概在三十以内,个子略高,身体较瘦。

他们一声不吭合著拍子转起来。女的老想把身子靠在他身上,他接受了,并不闪躲。不一会儿女的完全扑在了他的怀里,闭上了眼睛。头上散发出来的气味令人陶醉。

“我请你跳舞,让你吃惊了吧?”

女人睁开眼睛看着他问道。声音好像是略微有点发沙的哑喉咙。

“哪里……”

他搂着女人纤细的腰肢。

“你进来的样子极易引起人的幻想,浑身披着白雪。现在雪全化了,个子高高的,非常显眼。”

“现在幻想破灭了吧?”

“没有。”

女人头一次露出微笑。尽管有点凄凉,但却是富有诱惑性的微笑。

“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种地方?”

女人没有回答,相反以深邃的眼光看了他一眼。这时音乐停了。

崔基凤走到女人的位于上坐下,服务员把他喝过的酒和菜端了过来。

“先生,你怎么也是一个人?”女人以深沉的眼光看着他问道。

“我喜欢一个人旅行,首先没有负担,快活。轻松而又自由……”

他极其自然地说了假话,但又不觉得自己是在说假话。女人很会喝酒,好像是决定要一醉方休。

“那么,你是一个人来旅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