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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女雕刻家》》 · 米涅·渥特丝(Minette walters)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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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默默凝视了她半晌。“你这是在指控我在得知事情真相前便认定她有罪,不过你所做的却是等而下之。你是在明知事情真相了还认定她无罪。假设你借着这本书,争取到各界的支持而替她翻案——以目前的司法体系来看,这种事不无可能——难道你都不担心,让她这样的人出狱或许是纵虎归山,会为害社会?”

“如果她是无辜的,这种顾虑根本是杞人忧天。”

“如果她不是无辜的,可是却因你而脱罪呢?”

“那我们的法律就形同虚设。”

“好吧,如果不是她,那又是谁做的?”

“一个她关心的人。”她喝完咖啡,关掉录音机。“其他的都说不通。”她把录音机收回公事包,站了起来。“承蒙你的好意,占用你那么多时间。谢谢你,也谢谢你的午餐。”她伸出一只手。

他郑重其事地与她握手。“我的荣幸,蕾伊小姐。”她温暖柔软的手被他握在手中,过了许久都没放开,因此她紧张地将手抽回,他猜她或许是伯他。这样也好。反正,她只会带来麻烦。

她走到门口。“再会了,霍克斯里警官。我希望你的生意能蒸蒸日上。”

他苦笑了一笑。“会的。目前只是过渡期,一定会改善的。”

“那就好。”她停顿了一下。“还有最后一件事。我知道罗伯·马丁曾告诉你,他认为更可能的情况是吉宛在打琥珀,奥莉芙为了呵护妹妹而杀了吉宛。你为什么排除这种可能性?”

“这种揣测根本站不住脚。法医说两人的喉咙是同一个人割断的。伤口的尺寸、深度角度,都完全一致。吉宛不只是拼命想保住她自己的性命,你知道,她也在保护琥珀。奥莉英太冷酷无情了。你如果将这点置之度外,就太愚昧了。”他又笑了笑,不过连眼角都看不出笑意。“如果你肯接受我的忠告,你就会放弃写这本书的念头了。”

罗莎耸耸肩。“我告诉你吧,警官——”她比了比餐厅,“你照顾好你自己的生意,我们各自管好自己的事。”

他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巷道中,然后拿起电话拨号。

“乔夫,”他对着话筒急切地说,“快点过来,行不行?我们得谈谈。”他听到电话另一端传来的话时,脸色一沉。“没你的事才怪。这件事可不只会牵连到我。”

罗莎开车上路时看了下手表。四点三十分。如果她开快一点,或许可以赶在彼得·克鲁下班前找到他。她在南安普敦市中心找到一个停车位,在他正要离去时进入他办公室。

“克鲁先生!”她叫着朝他跑过去。

他转过身,仍是带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不过一看到是她,连笑容也懒得装了。“我没空和你蘑菇,蕾伊小姐。我另外有约。”

“我跟你一起走,”她仍不死心。“不会耽误到你,我保证。”

他勉强同意,于是再度往外走,假发随着他的脚步而起伏。“我的车停得不远。”

罗莎没浪费时间说客套话。“据我所知,马丁先生将他的遗产都留给琥珀的私生子——”她单刀直入地追问,“我听说他被一对勃朗夫妇领养了,他们后来移民到澳洲。请问你,找他的事可有进展?”

克鲁先生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你又是从哪里打听来的,蕾伊小姐?”他口气不大友善地说,“事务所里的人向你透露的吗?”

“不是,”她向他保证,“我是向别人打听来的。”

他眯起眼。“我很难相信。能否请问是谁?”

罗莎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是一个在那孩子出生时就认识琥珀的人。”

“他们怎么得知那对夫妇的姓氏?”

“那我就不得而知了。”

“不可能是罗伯透露的,”他自言自语。“对于领养儿童身份的追查,有很多法令限制,他很清楚这一点,不过就算没有法令的规范,他也宁可保守这个秘密。如果真能找到那孩子,他也不想让那孩子知道继承的是谁的遗产。他怕那孩子会一辈子背负着那桩凶杀案的烙痕。”他满脸不悦地摇摇头。“我必须坚持,蕾伊小姐,你绝对不能透露这件事。如果你将这事曝光,就太没职业道德了。那也会危及那孩子的未来。”

“那你就太不了解我了。”罗莎亲切地说, “我搜集资料时一向极为谨慎,而且目的也不是为了要使别人曝光。”

他转过一个弯道。“好吧,我警告你,小姑娘。如果我认为你在书中有任何偏颇之处,会马上与你对簿公堂。”突然一阵风吹了过来,他赶忙像按帽子似地按住假发。

罗莎原本在他身后一两步处,闻言快走到他身旁。“很公平,”她说着,忍住不笑出来。“所以,我已答应保密,那你能否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你找到他了没有?或是已经有眉目了?”

他仍继续前行。“恕我直言,蕾伊小姐,我看不出来这件事对你有什么帮助。我们不是刚说好,你不得在书中披露此事。”

她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奥莉芙早已知道他的事了,也知道她父亲将他的遗产留给他,还知道你在找他。”她看他满脸怒气,于是举起手示意他少安毋躁。“你想错了,不是我向她透露的,克鲁先生。她精明得很,而且就算她猜不出来,狱中的小道消息也有足够的管道让她知道此事。她说她父亲一向很顾家,总是会把钱留给家人用,所以她轻易地就猜出他会设法找寻琥珀私生子的下落。反正,你寻人的事有没有眉目,她似乎相当在意。我希望若有下落时你能通知我一声,好让她也能安心。”

他忽然停下脚步。“她希望能找到他吗?”

“我不知道。”

“嗯。或许她是认为如果遗嘱中的受益人找不到,遗产就归她了。”

罗莎满脸诧异。“我不认为她这么想过。反正,也不可能,对不对?你自己也说过了。”

克鲁先生再度迈开步伐。“马丁先生并没有坚持要将奥莉芜蒙在鼓里。他只要求我们设法避免使她沮丧。我想,他这么要求就不合理了,因为若让她知道遗嘱的内容,她一定会觉得沮丧的。然而,如果她早已知道遗嘱的内容——好了,这件事就交给我办,蕾伊小姐。还有什么事吗?”

“有的。马丁先生曾去监狱探视过她吗?”

“没有。很遗憾,他在她被起诉后就没再与她交谈过。”

罗莎拉住他的手臂。“不过他原本认为她是无辜的,”她有点恼火地抗议, “而且她的诉讼费也都是他付的。他为什么不想见她?太残酷了吧?”

克鲁先生眼神闪了一下。“是很残酷,”他同意, “不过,狠心的人不是马丁先生。是奥莉芙拒绝见他。我想,或许就是因为她一直那么铁石心肠,才把他逼死的。”

罗莎不悦地蹙眉。“你和我对她的观点有如南辕北辙,克鲁先生。我在与她相处的经验里只感受到她的亲切。”她眉头锁得更紧了。“她真的知道他想见她吗?”

“当然。由于他也算是检方的证人,所以即使她是他的亲生女儿,他想会见她也得先向内政部申请才行。如果你去找他们查证,就可以知道我所言是否属实了。”他再度向前行,罗莎必须小跑步才赶得上。

“她自白书中的矛盾处呢,克鲁先生?你有没有追问过她?”

“什么矛盾?”

“呢,例如,她没有提及与她母亲打斗的过程,还一再声称她在开始支解吉宛与琥珀的尸体前,她们都已经断气了?”

他不耐烦地看了看手表。“她在说谎。”

罗莎再度揪住他的臂膀,迫使他停下脚步。“你是她的法律顾问,”她怒不可遏地说,“你有义务相信她。”

“别天真了,蕾伊小姐。我只有代表她的义务。”他将手臂挣开。“如果法律顾问都必须相信委托人所说的每一句话,那根本没有人肯当法律顾问了。”他满脸鄙夷地说,“反正我也相信她说的话。她说她杀了她们,这点我就深信不疑。我非信不可。虽然我一再建议她保持缄默,她仍坚持要招供。”他望着她。“你是说她如今又想翻案,说事情不是她做的?”

“没有,”罗莎说, “不过我认为她告诉警方的说词恐怕不大正确。”

他端详了她许久。“你和狄兹律师谈过了吗?”她点点头。“结果呢?”

“他同意你的看法。”

“你也和警方谈过了?”

她再度点头。“其中一个。他也同意你的看法。”

“那你还不死心?”

“没错。狄兹只听过你的说词,也没和她交谈过,而且警方以前也曾造成冤狱。”她梳拢被风吹散的发丝。“很不幸,我不像你那么信任英国的司法制度。”

“看得出来。”克鲁先生冷笑了声。“不过这次你的质疑恐伯是失算了。再见,蕾伊小姐。”他朝刮着强风的街道跑过去,一手按着假发,燕尾服随风飘扬。他那模样真像个小丑,但罗莎笑不出来。因为尽管他动作可笑,但仍有一丝威仪。

她在公共电话亭打电话到圣安洁拉女中,不过已经超过五点了,接电话的人说布里吉修女已经回家。她回到车上,胡乱草拟了一下隔天的行程,然后拿着笔记本呆坐在驾驶座,在脑中回想着克鲁先生的一席话。不过她无法聚精会神。她的注意力老是会转移到盗猎人餐厅里那个更迷人的黑尔·霍克斯里身上。

他似乎总能在她毫无防备时吸引她的目光,而且每次总会令她心头一震。她原本以为“两腿瘫软”只是言情小说中虚构出来的情景。不过,事实摆在眼前,如果她再度到盗猎人餐厅,恐怕会死赖着不走了。她疯了不成?那人看来有点邪门。谁听过餐厅居然连个客人都没有的?经济再不景气,人们也总得吃饭才行。她懊恼地摇摇头,发动引擎,‘开车回伦敦。反正,想了也是白想。依照爱情翘翘板定理,如果她满脑子都是关于他的绮思幻想,那他脑中(如果他会想到她)定不会对她有非分之念。

她回到伦敦时,正赶上周四下班的车潮。

一个上了年纪的女囚犯受众人的推举成为代表,紧张兮兮地在门口驻足。女雕刻家使她提心吊胆,不过,其他女囚犯不断告诉她,奥莉芙只肯跟她谈话。你使她想起她母亲,她们说。这种联想使她更是忐忑不安,不过她还是满心好奇。她望着那庞大的身躯正笨手笨脚地用烟草卷纸烟,她看了许久才开口。“嗨,女雕刻家!你今天会见的那个红发女人是谁?”

奥莉芙只眨了下眼,没再搭理她。

“来吧,抽我的烟。”她从口袋中掏出一包烟,递了过去。奥莉芙立刻有了反应。就像狗听到用餐铃一般,奥莉英拖着笨重的脚步,走到门口接过一根,藏在身上。“那个红发女人是谁?”那位女囚犯又追问。

“一个作者。她想写本关于我的书。”

“老天!”那女囚犯鄙夷地说。“你有什么好写的?冤枉的人是我!”

奥莉芙瞪了她一眼。“或许我也是被冤枉的。”

“噢,是喔,”那女囚犯嗤之以鼻地拍拍大腿。

“又在信口雌黄了。你骗得了谁啊?”

奥莉芙爆笑出声。“你一定也听过:你可以永远骗过某些人,或暂时骗过所有人……”她停下来等对方替她说完。

“不过你无法永远骗过所有人,”那女囚犯将这句格言说完。她不以为然地摇了摇手指。“你不妨祈祷看看有没有希望。”

奥莉芙眼睛都没眨一下。“祈祷干吗?”她拍拍头。“找个容易受骗的记者,然后运用一点小伎俩。或许连你都可能洗清罪名。她可以左右舆论。如果你骗得过她,她就可以骗得过其他人。”

“好卑鄙!”那女囚犯脱口而出。“他们只对心狠手辣的神经病有兴趣。我们这些可怜的傻子休想吸引他们注意。”

奥莉芙眼色一沉。“你骂我是神经病?”

那女囚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后退了一步。“暖,女雕刻家,我一时管不住我的嘴。”她举起双手。“可以吗?我没有恶意。”她离去时直冒冷汗。

那女囚犯走了后,奥莉芙借着庞大的身躯让别人无法看见她在做什么,她由抽屉内取出小泥人,以她肥大的手指头雕塑着一个小孩坐在母亲腿上。不知是故意的,还是她技术太差,那母亲粗糙的双手像是要掐死那胖嘟嘟的小孩。

奥莉芙边捏塑着边哼歌。在那母子像之后还有许多的塑像,有如糕饼上摆的小人偶般,排列在桌上。其中两个或三个的头不见了。

他坐在她住处前的台阶上,满身酒臭,手捂着脸。罗莎望着他许久,满脸漠然。“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看得出来,他哭过。“我们得谈一谈,”他说,“你一直不跟我谈。”

她不用回答。她前夫又喝醉了。他们之间该说的早就说了,没什么好谈的。她已经受够了他在答录机中的留言,也因为每次听到他的声音或看到他的字迹就会满心嫌恶不堪其扰。

他在她想跨过去时,扯住她的裙子,像个小孩般缠着她不放。“拜托,罗莎。我醉得回不去了。”

她基于莫名的责任感将他带上楼。“不过你不能留下来,”她告诉他,将他推到沙发上。“我打电话给洁西卡,叫她带你回去。”

“山姆生病了,”他喃喃低语着, “她不会丢下他不管的。”

罗莎漠然地耸耸肩。“那我就替你叫一部车子。”

“不要。”他伸出手,将椅垫挤落在地上。“我要留下来。”

他的口气中带着警告的意味,要她知道她若一意孤行,他不会就此罢休。不过他们已经是老夫老妻了,也经历过无数的争执吵闹,她不想再任他摆布。她如今对他只觉得轻蔑。“随你便,”她说,“我去住旅馆。”

他挣扎着起身,背对着门。 “那不是我的错,罗莎。那是意外。看在老天分上,别再折磨我了好不好?”|http://www.yesho.com/wenxue/转贴请保留站台信息。[到下页]女雕刻家

8

罗莎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她那五岁大的女儿面目全非的惨白脸庞。生前多可爱,死得多悲惨,她的皮肤被车窗的碎玻璃割得血肉模糊。她有时忍不住会想,如果当时鲁伯特也一起丧命,她是否会觉得好过些?她无法原谅他竟苟活了下来,他若死了,她是否就会原谅他?“我根本没与你见面,如何能折磨你?”她似笑非笑地说,“你喝醉了,在说醉话。这两种情况我都看多了。”他满脸憔悴,显然乏人照料,那使她觉得更轻蔑又不耐烦。“噢,看在老天分上,”她厉声说道,“你出去好不好?我对你没有任何感觉,老实说,我也不曾对你有任何感觉。”不过那不是真心话。“你无法恨你从来没爱过的人,”奥莉芙曾这么说。

泪水滑落他满脸醉意的脸。“你知道,我每天都为她而哭。”

“你会吗,鲁伯特?我就不会。我已经没这股力气了。”

“那你对她的爱就没有我深,”他饮泣着,胸口不断起伏。

罗莎不屑地撇着嘴。“是吗?那你为什么急着想找人替代她?你知道,我想出来了。你从那场‘意外’安然地脱身后,不到一个星期就让你那宝贝的洁西卡受孕了。”她语气尖刻地说, “山姆是不是个很好的替代品?他会不会像爱丽丝一样,用手指头卷着你的头发?他会不会像她一样的笑容可掏?他会不会像她一样在门口等你,然后抱着你的膝盖叫着: ‘妈眯,妈眯,爹地回来了’?”她气得声音颤抖着。“他会这样子吗,鲁伯特?爱丽丝会的他都会,而且还有过之而无不及?或是他根本不像她,所以你才每天为她而哭?”

“你就行行好吧,他只是个孩子。”他紧握着拳头,也被她激出恨意。“你真是个贱人,罗莎。我从来不想找人替代她。怎么可能?爱丽丝就是爱丽丝。人死无法复生。”

她转身望向窗外。“是不能。”

“那你又何必怪罪山姆?又不是他的错。他甚至不晓得有这么个同父异母的姊姊。”

“我不是怪山姆。”她望着窗外一对情侣,他们并肩站在路边的鹅黄灯光下,相依相侵着,互相抚弄着头发、手臂,亲吻着。他们好天真。他们以为爱就是温柔体贴。“我是恨他。”

她听到他捶打茶几的声音。“太过分了,”他咬牙切齿地说。

“没错,”她淡然地说着,像在自言自语,她呼出的气息使窗户玻璃蒙上;层雾气。“不过我自己痛不欲生,为何要让你快乐?你害死了我女儿,却不用受任何惩罚,只因为法院说你承受的痛苦也够多了。我所受的痛苦更深,而我所犯的惟一罪过就是让我那不忠的前夫再与我女儿见面,只因为我知道她爱他,我又不忍心看她闷闷不乐。”

“如果你能体贴一点,”他饮泣着, “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是你的错,罗莎。真正害死她的是你。”她没听到他欺近身的脚步声。她刚转身面向房内时,他的拳头已朝她迎面挥来。

这是场死缠烂打的缠斗。两人已无话可说——一开口就柑互指责——于是动手而不动口,想借此伤害对方。不是为了恨或报复,而是为了宣泄满心的歉疚,因为两人内心深处都很清楚,由于他们的婚姻失败,两人互相敌视,才会使鲁伯特在盛怒之下带着他们的女儿,猛催油门离去,让爱丽丝没系安全带坐在后座。又有谁能料到车子会打滑,冲向安全岛,使柔弱的五岁小女孩被撞得飞出车外,头破血流,体无完肤?保险公司说,那是上帝的旨意。不过对罗莎而言,那是上帝最后一道旨意了。她已随着爱丽丝的死去而灭亡。

鲁伯特先停手,或许是因为这场架打得强弱太过悬殊,也可能只是因为他已经清醒了。他跌跌撞撞地到角落蜷缩着。罗莎抚着嘴角,舔舔唇边的血,然后闭上眼睛默默坐着休息,她满腔怒火也已平息。他们早就该这么好好地打一架了。她感受到几个月来难得的平静,好像已借此消灭了心头的愧疚。她知道,当天她原本应该一起上车,抱着爱丽丝坐在后座,但她却在他们出门后猛然将门一摔,径自回到厨房喝闷酒,并借着撕照片泄恨。或许,她自己也应该受惩罚。她的良心一直歉疚不安。她只能暗自饮泣,但这只使她濒临崩溃,于事无补。

如今她看清楚了,也决定坦然面对。我们都是自己命运的主宰,罗莎,包括你在内。

她蹒跚着站起来,拿起掉落的椅垫,摆回沙发上。她瞥了鲁伯特一眼,打电话给洁西卡。“我是罗莎,”她说,“鲁伯特在这里,恐怕要人来接他回去。”她听到电话那一头传来叹息声。 “这是最后一次了,洁西卡,我向你保证。”她试着笑一笑。“我们已经决定停战了。不再互相指责。好,半小时。他会在楼下等你。”她把话筒放回去。“我是说真的,鲁伯特。到此为止。那场车祸是意外。我们不要再互相指责了,定下心来过日子吧。”

艾黎丝·菲定一向以冷漠麻木出名,但她第二天看到罗莎鼻青眼肿的模样时,连她也大惊失色。“老天,你脸色真难看!”她毫不掩饰地说,进门到酒柜去替自己倒了杯白兰地。她随后想想,也替罗莎斟了一杯。“谁揍的?”

罗莎将门带上,缓缓走回沙发。

艾黎丝自顾喝着酒。“是不是鲁伯特?”她将酒递给罗莎,罗莎摇头婉拒。

“当然不是鲁伯特。”她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半躺半坐,安卓芭夫人这时跳到她身上,亲密地以头摩孽着她的下巴,向她撒娇。“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喂安卓芭夫人?冰箱里有一罐已经打开的猫食。”

艾黎丝瞪了安卓芭夫人一眼。“全身跳蚤的怪物。你的主人需要你时,你在哪里?”不过她还是到厨房里张罗猫食了。 “真的不是鲁伯特吗?”她再度出现时又问了一次。

“不是。那不是他的作风。我们以前吵架,也只是斗斗嘴。”

艾黎丝困惑地说:“你总是告诉我,他很鲁莽。”

“我骗你的。”

艾黎丝更是满脸迷惑了。“不然是谁?”

“是一个我在酒吧里搭上的无赖。他穿着衣服比不穿衣服还迷人,所以我叫他滚蛋,结果他恼羞成怒。”她看出艾黎丝满脸狐疑,于是苦笑了一笑。“没有,他没有强暴我,我的贞操没有受损。我用我的脸来维护我的贞操。”

“喔。好吧,我没资格批评,不过,你不觉得如果用贞操来维护你的脸比较明智一点?我不赞成为贞操而拼命。”她把罗莎的白兰地也喝了。“你有没有报警?”

“没有。”

“看过医生了?”

“也没有。”她把手按住电话。“你也别通知他们。”

艾黎丝耸耸肩。“那你一整个早上都在做什么?”

“想办法不惊动别人,自行解决。到了中午,我知道无法独立解决。我的阿司匹林用光了,家里也没有吃的了,我也不想以这副德性出去见人。”她抬起红肿但明亮得出奇的双眸。 “所以我就想到了一个最自我中心的人,就打电话把她给找来了。你得去替我采购,艾黎丝。我需要至少能撑一个星期的用品。”

艾黎丝笑着说:“我不否认自己相当的自我中心,不过那跟来照顾你有什么关系?”

罗莎露齿而笑。“因为你一向只想到你自己,所以等你回家时,已经把我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此外,你也不是那种会硬要我去把那个无赖揪出来的人。如果社会大众知道你旗下的作者喜欢到酒吧去勾搭野男人回家,恐怕有损你公司的清誉。”她两手抱着电话,艾黎丝看见她因太用力而使关节看来白苍苍的。

“说得也是,”她平静地同意。

罗莎松了一口气。“我真的无法忍受这种事曝光,你知道,如果有医生或警察插手,一定会张扬出去。你也知道那些小报的狗仔队多么喜欢这种八卦新闻。他们或许会再炒冷饭,将爱丽丝惨死的照片再度摆在头版。”可怜的小爱丽丝。或许真是天意,在爱丽丝像个布娃娃般被摔出鲁伯特的车外时,路旁正好有一个自由投稿的摄影师。他捕捉到那戏剧化的一刻——那家小报的编辑特别注明,发表这帧照片,可以提醒其他家庭,系安全带的重要性——那帧照片也成为爱丽丝永恒的回忆。“你可以想像,他们会用什么样的标题。‘母亲与女儿一样面目全非’。我无法再忍受二度伤害了。”她由口袋中掏出一张采购清单。“你回来后我开张支票给你。无论如何,别忘了买阿司匹林。我痛得要命。”

艾黎丝将采购单塞入她的背包中。“钥匙,”她说着,伸出手来。 “我出去后你可以睡个觉,等一下我自己进来。”

罗莎指着摆门边架子上的钥匙。 “谢谢你,”她说,“还有,艾黎丝——”她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

她本想勉强挤出一丝苦笑,但因脸部肌肉太过疼痛,只得作罢。“还有,艾黎丝,真是抱歉。”

“我也替你觉得遗憾,老友。”她转身离开公寓。

不知何故,艾黎丝两小时后折返时,不只带回采购品,还带着一箱行李。“别用那种眼光看我,”她神色肃穆地说着,将阿司匹林丢入一杯水中。“我打算钉着你一两天。当然,纯粹是基于商业考量。我不希望我的投资有任何闪失。而且,”她搔了搔安卓芭夫人的下巴,“反正总得有人替你照料这只猫。如果它饿死了,你恐怕要哭得呼天抢地了。”

罗莎正感沮丧与寂寞,对此深受感动。

乔夫·瓦特巡官一肚子怒气地把玩着酒杯。他一直觉得想作呕,而且疲惫不堪,今天是星期六,他宁可去看场足球赛。看到黑尔狼吞虎咽吃着带血牛排的模样,更令他反胃。“听着,”他强忍住心头的不快。“你说的我都明白了,不过证据终究是证据。你要我怎么样?涅灭证据?”

“如果从一开始就被湮灭,就称不上是证据了,”黑尔顶了他一句。“老天,有人在设计我。”他推开盘于。“你应该也吃一点,”他语带讥汕地说,“那或许可以改善你的脾气。”

瓦特将眼光别开。“我的脾气没什么问题,而且我来之前已经吃饱了。”他点了根烟,隔着门望向餐厅内。“自从在奥莉芙家里看到那两具碎尸后,我在厨房里总觉得不自在。这地方有太多凶器,太多血淋淋的肉。我们到另一个房间去吧?”

“别傻了,”黑尔满不在乎地说。“去你的,乔夫,你好歹也欠了我一些人情。”

瓦特叹了口气。“如果我因为滥用职权协助一位离职警官而被停职,又如何能帮你忙?”

“我又不是叫你滥用职权,只要解除压力就好。让我有个喘息的空间。”

“怎么做?”

“你可以先劝分局长别插手。”

“那还说不是滥用职权?”他嘴角一撇。“反正,我也试过了。他不来这一套。他是新来的,做人耿直,不喜欢有人违法犯纪,尤其是警员。”他将烟灰弹在地板上。“你不该离职的,黑尔。我曾警告过你。在外头会孤立无援。”

黑尔抹了抹胡子拉碴的脸。“如果老同事不要把我当成犯人般看待,或许日子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瓦特望着黑尔盘子里没吃完的牛排。他觉得反胃欲呕。“既然谈起这个话题,如果你自己不要那么粗心大意,他们就不用把你当成犯人看了。”

黑尔愤懑不已地眯起眼。“总有一天,你会希望自己没说过这种话。”

瓦特耸耸肩,将香烟摁在鞋跟捻熄,然后将烟蒂丢进洗涤槽。“我看不然,老兄。自从分局长钉上你之后,我就坐立不安。那真的让我提心吊胆。”他将椅子推开,站了起来。“你干吗不按规矩去办,却要走旁门左道?”

黑尔将头朝门一扬。“滚出去,”他说, “免得我将你这个双面人碎尸万段。”

“你要我帮你办的事呢?”

黑尔由口袋中掏出一张纸。 “那是她的姓名与地址。看看能否从她身上查出什么。”

“例如什么?”

黑尔耸耸肩。“看她是不是冲着我来的。她写那本书的时机太恰巧。”他浓眉深锁。“而我又不相信巧合。”

肥胖的好处之一,就是藏东西很容易。就算衣服东一团西一坨地隆起,也不会引人注意,而且奥莉芙的乳沟间几乎什么都塞得下。反正,她很快就发现那些警卫在遇上必须搜身的场合搜她时总是草草了事。她原本以为她们伯她,不过后来才发现,是她的满身肥肉使她们裹足不前。虽然她们在她背后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过在她面前总得给她适度的尊重,这是监狱里不成文的规矩。所以,她第一次被搜身时,因为难以适应而泪水纵横,满身肥肉也抖动不已,那些警卫此后便将替她搜身视为畏途,总是马马虎虎地随便在她身体两侧拍两下便算交差。

不过她也有难题。她用蜡捏塑的那些五颜六色的小人偶,被她温热的肌肤夹过一阵子后,便会软化变形。她不厌其烦地将那些人偶再重新捏回原样,先将固定他们假发的大头针拔掉。她满心好奇,她捏的那个罗莎的老公与他本人不知道像不像。

“这个鬼地方死气沉沉的,”艾黎丝坐在沙发上,带着批判的眼光打量罗莎住处空荡荡的灰色墙壁。“你就不想把它装饰得活泼一点?”

“不要。我只是暂时住在这里,这里是租来的。”

“你都在这里住了一年。我真搞不懂,你为什么不拿离婚领到的赡养费去替自己买栋房子。”

罗莎把头靠在椅背上。“我喜欢用租的,就算不去整理也不会觉得可惜。反正我现在也只能继续等下去。”

艾黎丝将一根烟台在艳红的双唇间,困惑地问:“你在等什么?”

“我不知道。”

艾黎丝将烟点燃,端详着罗莎。“有一件事让我很困惑,”她说,“如果不是鲁伯特,那他为什么又哭哭啼啼地在我的答录机上留言,说他做错事了?”

“又留言?”罗莎望着自己的手。“那表示他以前也曾留话给你?”

“多不胜数。”

“你从来没有提过。”

“你从来没有问过。”

罗莎沉思了良久,然后长长吁了口气。“我最近才感觉到,我有多么依赖他。”她抚着自己红肿的唇角。 “当然,他自己的依赖性仍然没变。和以前完全一样,总是要别人给他信心。别担心,鲁伯特。不是你的错,鲁伯特。不会有事的,鲁伯特。”她的口气很平静。“所以他喜欢女人。女人比较有同情心。”她沉默了下来。

“那你又怎么会依赖他?”

罗莎淡然一笑。“他总是不肯让我有独处的时间,我也因而无法独立思考。我几个月来一直忿忿不平。”她耸耸肩。“这种生活会使人毁灭。你无法集中精神,因为那股怒火挥之不去。他写信来我连读都不读就撕了,因为我知道信中会写些什么,可是一看到他的笔迹我就咬牙切齿。我一看到他或听到他的声音,就会气得发抖。”她无奈地笑了笑。“我想,仇恨也会使人走火入魔。我早就可以搬走了,可是,我偏偏一直住在这里,等鲁伯特来激怒我。所以说我很依赖他。这里有点像座监狱。”

艾黎丝将烟蒂弹入烟灰缸。其实罗莎刚才说的,她以前早就想告诉罗莎了,不过她一直没能开口,原因很简单,就是罗莎不让她提起此事。她倒很想知道,罗莎是如何克服了这道心理障碍。显然,不管罗莎自己怎么想,那都与鲁伯特无关。“那你打算如何逃出这座监狱?你决定了没?”

“还没。”

“或许你应该像奥莉芙一样,”艾黎丝淡然地说。

“什么意思?”

“让别人进来。”

奥莉芙在她的囚房门口等了两个小时。一个警卫见状,上前询问。“你还好吧,女雕刻家?”

奥莉芙盯着她瞧。“今天星期几?”她问。

“星期一。”

“那就对了。”她口气有点不满。

警卫壁眉。“你真的没事?”

“没事。”

“你在等会客?”

“不是。我饿了。茶点吃什么?”

“比萨。”警卫确定没事后便离去。满合理的。奥莉芙几乎整天都在喊饿,有时候若想控制她,还得以不让她进食为手段。有一次一个医护人员曾向她游说节食的好处,但也徒劳无功。奥莉芙进食的馋相,有如吸毒者在吸食海洛因。

结果艾黎丝总共住了一个星期,也搬来了大包小包的行李,塞满了罗莎的房间。她用罗莎的电话与国内外往来客户联络,电话费高得令人咋舌;桌上全是她在翻阅的杂志,烟灰满地;她还抱了一束花回来,但因为找不到花瓶,所以任其在洗涤槽中枯萎,未洗的碗盘全摆在洗涤台上;她一得空,便拉着罗莎倾诉她那没完没了的陈年旧事。

隔周星期四下午,她打道回府,罗莎向她告别后,总算松了一口气,也满肚子懊悔。不过,与艾黎丝相处一星期,至少让她认识到,独居会使人在情绪、心智、精神上都日趋麻木。毕竟,自个儿闭门票思,没与别人做脑力激荡,想法很容易走火入魔。

奥莉芙当晚闹事,惊动了整座监狱。十分钟后典狱长才接获通知,又花了十分钟才将事情摆平。总共动用了八名警卫才制服得了她。她们将她压在地上,结合几人的重量才镇住了她。其中一名警卫事后说: “简直像在抓大象。”

她把囚房内的用品全砸得稀烂。连厕所的洗手台也被她用那把铁椅砸碎了,她的铁椅则歪七扭八,与满地的碎片混杂在一起。抽屉内的摆饰全都摔落在地上,所有能拿得动的东西全被摔向墙壁。麦当娜的海报被撕得粉碎,散落一地。

她被关入专为闹事囚犯设计的隔离房,但她的怒火持续到半夜仍未歇息。

“她是怎么了?”典狱长问。

“天晓得,”一个警卫打着哆瞎说,“我早就说应该把她移送到布罗德莫。我不在乎精神科医生怎么说,她已是丧心病狂了。他们不该将她留在这里,要我们来照料她。”

她们听着囚房内传来的咆哮声。 “贱人!贱人!贱人!”

典狱长蹙眉。“她在骂谁?”

警卫满脸惶恐。“我们当中的一个吧,我想。我希望能将她调走。她吓坏我了。”

“明天就没事了。”

“就是这样我才伯她。她根本就是喜怒无常。”她整理凌乱的头发。“你有没有注意到,她捏的那些泥人都没有受损,只有一个被她捏碎了?”她苦笑了下。“还有,你有没有看到那对母子塑像?那个母亲在将孩子掐死,天啊。太可怕了!那应该是圣母抱耶酥才对啊。”她叹了口气。“我该怎么跟她说?如果不安静下来就没早餐吃?”

“这一招一向很管用。希望还有效。”|http://www.yesho.com/wenxue/转贴请保留站台信息。[到下页]女雕刻家

9

第二天早晨,比预定行程晚了一星期,罗莎前往拜会一个道林顿区社会福利处的主任书记。他只望了望她浮肿的唇角与墨镜,似乎不以为意,她这才知道像她这种受虐妇人的模样,他早已见怪不怪了。

她自我介绍之后坐了下来。“我昨天打过电话,”她提醒他。

他点点头。“你说是六年前发生的问题。”他的手指头敲打着桌面。“我得强调,我们恐怕帮不上忙。最近的案例已够我们忙的了,实在没有时间追究以前的案例。”

“不过你在六年前已经在这里任职了吧?”

“到六月就满七年了,”他仍满脸漠然地说, “那恐怕也没什么帮助。我不记得你,也不记得你的个案。”

“你不可能记得的,”她歉然地说,“我在电话中说得太过笼统。我是个作者,正在写一本有关奥莉芙·马丁的书。我必须找个她在此工作时认得她的人聊聊,不希望在电话中就被一口回绝。”

他闻言似乎开心了些,或许是因为这个案例不用为了争取消费者福利而操心。“我只知道她是在走廊尽头工作的那个胖妞。直到后来看了报纸我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我和她谈过的话,顶多十来句。或许你对她的了解比我还多。”他将双臂环抱在胸前。 “你应该在电话中就说明来意,省得白跑一趟。”

罗莎将笔记本拿出来。“无所谓。我要的是人名,曾与她交谈过的人。这里有人工作得比你久吗?”

“有几个,不过都与奥莉英没什么往来。在案发时曾有些媒体记者来打听过,可是没有一个同事肯承认与她有任何交情。”

罗莎感受得出他的戒心。 “这也难怪,”她打起精神说,“或许那些小报只是想挖些骇人听闻的独家消息。‘我握过怪物的手’之类的。只有喜欢曝光的人或白痴才会让那些小报借此大发利市。”

“你的书就不会大发利市?”他冷冷地问。

她笑了笑。“与报纸相较,我的获利微不足道。”她将墨镜推高到头顶上,露出她的黑眼圈。“我老实跟你说吧。我是被一个经纪人硬逼着才一头栽进这案子的。我原本对这件案子没什么兴趣,打算与奥莉芙会面后就放弃这个题材的。”她望着他,铅笔在手指头问转动着。“后来我发现奥莉芙很有人性,满讨人喜欢的,所以便继续做了下去。我访谈过的每一个人,答案都与你大同小异。他们都与她不熟,从没和她谈过话,只知道她是个胖妞等等。光是由这个主题切入,就够我写一本书了,受到社会的据弃后,一个孤独不受欢迎的女孩如何迁怒嘲讽她的家人。不过我不打算这么写,因为我认为那不是事实。我相信其中另有隐情。我相信奥莉芙是无辜的。”

他颇觉意外,也换了个脸色。“我们在听到她做了这种事时,也觉得很震惊,”他坦承地说。

“因为你觉得那不像她的为人?”

“完全不像她的为人。”他回想着。“她工作勤奋,比其他人聪明,也不像其他人只眼巴巴等下班。她虽然没什么雄心大志,不过做事很可靠,也很积极进取,而且她从不搬弄是非或卷入公司内部的派系之争。她在这里工作了大约一年半,虽然没有人自称与她交情深厚,可是她也没有树敌。她就是那种你想找人办事时就会想到,而且也会放心交给她去办的那种人。你了解我说的这种人吧?”

她点点头。“很无趣,但很可靠。”

“简单地说,就是这么一个人。”

“她有没有和你谈起她的私生活?”

他再度摇头。“我刚才说的都是事实。我们没什么往来。除了偶尔洽谈公事,而且次数也少之又少。我告诉你的那些话,都是转述那些认识她的人案发后所说的。”

“能否告诉我他们的姓名?”

“我不确定是否还记得。”他有点怀疑地说, “奥莉芙应该记得比我清楚。你为什么不去问她?”

因为她不肯说啊。她口风紧得很。“因为,”她没将真心话说出口,“我不想伤害她。”她看到他满脸疑惑,于是叹了口气。“如果我去访问那些奥莉芙口中的友人,但吃了闭门羹,奥莉芙一定会问我进展得如何了,我该如何回答她?对不起,奥莉芙,他们早已把你忘得一干二净了。我不能这么做。”

他接受她的说法。“好吧,有一个人或许愿意帮你忙,不过在她同意前,我不能向你透露她的姓名。她年纪很大,已经退休了,或许她不想被卷入是非中。如果你能等个五分钟,我就打电话问她,看她肯不肯跟你谈。”

“她喜欢奥莉芙吗?”

“和其他人一样喜欢。”

“那麻烦你告诉她,我不相信奥莉芜杀了她母亲和妹妹,所以才要写这本书。”她站起身来。“请向她强调,我必须与当时和她共事过的人谈谈,这点很重要。到目前为止,我只能找到她的一个老同学和一个老师。”她朝门口走去。“我到外头等。”

他还真是说话算话,真的刚好五分钟。他到走廊上找她,给了她一张纸,上头写着个姓名地址。“她叫百合·甘丝柏劳。她是我们外包清洁工作以及自动贩卖机问世前,在这里负责打扫及泡茶水的工友。三年前以七十高龄退休,目前独自居住在L莱德街的出租公寓。”他告诉她要怎么走。 “她在等你。”罗莎谢过他。 “你去找奥莉芙时,替我问候她,”他说着,与她握手。 “六年前我头发还很多,赘肉还很少,所以你向她形容我的外表可能没什么用,不过她或许还记得我的名字。我的名字很好记。”

罗莎笑了出来。他叫麦可·杰克森。

“我当然记得奥莉英。我那时候都叫她‘肉包’,她则叫我‘花姑娘’。懂吗?因为我的名字就叫百合。她心地善良,不会害人。他们说那件案子是她做的,我从来不相信,我在知道她被羁押在哪一所监狱后,还写信去告诉她我的看法。她回了我一封信,说我的看法不对,全是她的错,她应该受惩罚。”睿智的眼睛凝视着罗莎。“我了解她的意思,虽然别人都不懂。那件案子不是她做的,不过,如果她没做某件不该做的事情,那个案子就不会发生了。要来点茶吗,亲爱的?”

“谢谢。”罗莎举起茶杯等着,老态龙钟的妇人提了个不锈钢大茶壶过来。莫非是她当年做工友留下的纪念品?茶水中有单宁酸浓烈的味道,罗莎实在难以下咽。她又接过一个硬得像铁饼的小饼干。“她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惹她妈妈生气,就是这样。她和欧布连家的一个男孩勾搭上了,对不对?”

“哪一个?”

“这个嘛,我就不大清楚了。我一直认为是老么,盖里——我提醒你,我只见过一次,那些孩子又都长得很像。每一个都有可能。”

“总共有几个?”

“这句话就问对了。”百合将嘴噘得像朵枯萎的玫瑰。

“那是个大家庭。搞不清总共有几个人。他们的妈妈可能已经有二十个孙子了,我看她可能都还不到六十岁。游手好闲,他们都不是好东西。在监狱里进进出出的,好像那是他们家似的。连他们妈妈也一样。他们刚会走路,就教他们偷东西。当然,那些孩子常会被带走,不过为时不会很久。他们总是可以溜回家。最小的盖里被送到一所寄宿学校,表现得还不错。”她把一片硬饼干捏碎在盘子里。“也就是说,在他回家前,表现都还不错。她没一眨眼工夫就让他重操旧业,又去当小偷了。”

罗莎思索了片刻。“奥莉芜告诉过你,她曾和他们之中的一人交往吗?”

“没有明说。”她拍了拍额头。“不用想就知道了,对吧?她乐得满面春风,还去减肥,也到她妹妹工作的服饰店买了几件漂亮的衣服,脸上也擦脂抹粉的。她想让自己瘦一点,对不对?猜她有男朋友了,也是很合情合理的。有一次我问她的男朋友是谁,她笑着说, ‘花姑娘不说出来就不会受罚,因为如果妈眯知道了,一定会大发雷霞。,过了两三天,我就看到她和欧布连家的一个男孩在一起了。她眉开眼笑的,根本掩饰不住。就是他,没错——让她朝思暮想的情郎——不过在我经过时,他刚好转过身去,所以我一直不敢确定到底是欧布连家的哪一个孩子。”

“可是你怎么知道一定是欧布连家的孩子?”

“制服,”百合说,“他们都穿着同样的制服。”

“他们在当兵?”罗莎诧异地问。

“飘车族,他们称为飘车族。”

“噢,我懂了。他们是摩托车骑士。”

“没错。地狱来的天使。”

罗莎迷惑地深锁眉头。她曾斩钉截铁地告诉黑尔,奥莉芙不是那种叛逆型的。可是,与“地狱来的天使”这种飘车族交往,天啊!在教会女中读书,还有什么比这更叛逆?“你有把握吗,百合?”

“这个嘛,要说有没有把握,如今我是什么也没有把握了。以前我曾很有把握,政府一定比我更清楚要如何治理国家。如今我不敢这么说了。以前我曾很有把握,上帝在天堂一定可以使世界井井有条。如今我不这么想了。如果真有上帝,亲爱的,那依我看也一定是既瞎,又聋,又哑。不过,说到我那可怜的肉包是否爱上了欧布连家的男孩,这件事我很有把握。你只要看看她的神情,就知道被那男孩迷得神魂颠倒了。”她紧抿着唇。“不是好事,不是好事。”

罗莎啜了口苦涩的茶。“你认为是欧布连家的孩子杀了奥莉芜的母亲与妹妹?”

“想必如此,对不对?我刚才也说过了,他们都不是好东西。”

“你向警方提过此事吗?”罗莎好奇地问。

“如果他们问起,我就说,不过我觉得没有必要主动提供消息。如果肉包想替他们顶罪,那是她的事。还有,老实说,我也不想惹他们。他们都是一伙的,我的老伴法兰克在几个月前去世。如果他们上门来兴师问罪,我还逃得掉吗?”

“他们住在哪里?”

“巴洛国宅,在大街后面。政府总想把他们安置在一起,可以算是集中看管。那地方真恐怖。住那边的不只是欧布连家,没有一户人家是善良百姓。简直就是个贼窟。”

罗莎皱着眉,又喝了口茶。“你愿意让我运用这则消息吗,百合?你应该知道,这则消息对奥莉芙或许有帮助。”

“当然愿意,否则我何必告诉你?”

“警方或许也会介入。他们可能会找你约谈?”

“那我知道。”

“这么一来,你的名字会曝光,欧布连兄弟或许还是会找上门来。”

一双老花眼仔细地打量着她。“你只是个弱女子,亲爱的,不过你挨了一顿毒打看起来还不是过得好好的?我想我也熬得过。反正,”她坚决地说下去,“这六年来我一直忍着没说出来。麦可打电话给我说你要来找我谈,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你尽管放手去做,亲爱的,别管我这个老太婆。反正,住在这里比住我家里安全。他们不晓得会拖多久才开始侦办,或许我早已死了好久,才会有人想到打电话来找我协助侦办。”

罗莎如果打算到巴洛国宅目睹地狱来的天使飘车的情景,那她就要大失所望了。星期五的中午,这地方并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有狗儿朝过往行人狂吠,以及几个少妇推着婴儿车去采购周末的用品。此处和其他公立国宅一样,有股乏人照料的简陋与萧瑟,看得出来官方给的显然不是住户要的。这些外墙看来千篇一律毫无特色可言,或许屋内才会有个人风格。不过罗莎对此也存疑。她觉得这里的人似乎等着别人提供更好的东西给他们。像她一样,她想。像她的住处。

她开车离去时,路过一所相当大的学校,大门边有一个破旧的招牌。林园综合中学。学童们在操场上嬉戏,在暖和的空气中高声叫闹。罗莎将车速减慢,望着他们一阵子。几群学童在玩每个学校都会玩的游戏,不过她明白了为什么吉宛不屑让她的孩子读林园综合中学,而非要让她们读教会女中不可。此地距离巴洛国宅太近,再开明的父母也难免会操心,更何况吉宛显然不怎么开明。不过,如果百合与海斯先生所言属实,讽刺的是吉宛的两个女儿到头来还是逃不过这花花世界的吸引力。到底是管得再严也没用,还是正因为她们母亲管得太严了?她觉得纳闷。

她告诉自己,必须找个好说话的警员打听欧布连兄弟的背景,所以不知不觉地便朝盗猎人餐厅开了过去。午餐时间,所以餐厅的门没关,不过桌子仍和往常一样空无一人。她挑了个距离窗户较远的桌子坐下,眼睛上仍戴着墨镜。

“你不用戴墨镜,”霍克斯里由厨房探头,打趣说,“我不会把阳光引进屋里来。”

她笑了笑,但仍没把墨镜摘下。“我想点菜。”

“好。”他把门打开。 “到厨房里来吧。这里比较舒服。”

“不了,我还是在这里吃。”她站起来。“就在窗户旁那张桌子好了。我希望门能敞开着,还有——”她环视四周找扬声器,也看到了, “来点热闹点的音乐,最好是爵士乐。我们让这地方有朝气一点。天啊,没有人会喜欢在停尸间用餐的。”她走到窗户旁坐下。

“不行,”他的口气有点怪。“如果你想吃午餐,就到里面跟我一起吃。否则,就请你到别家吃。”

她狐疑地望着他。“这和经济不景气无关,对不对?”

“什么?”

“你连个客人也没上过门。”

他比了比厨房。“你到底要留下还是要离开?”

“留下,”她说着,站了起来。这是怎么回事,她暗付着。

“这不干你的事,蕾伊小姐,”他似乎看出她的心事,呢喃着说, “我建议你管你自己的事,我的事我自己处理。”乔夫在星期一曾打电话给他,告诉他查证的结果。“她没有案底,”乔夫说, “是伦敦的一个作家。离婚了。有一个女儿车祸身亡。以前与本地没有任何关联。对不起,黑尔。”

“好吧,”罗莎淡然地说, “不过你总该承认,这很令人感到好奇。我上回到警察局打听你的下落时,一个警员曾警告我别在这里用餐。我一直搞不懂是为什么。这样的损友,比敌人还毒。”

他笑了笑,眼中没有笑意。“那你很勇敢,还接受我第二次的招待。”他把门拉开。

她由他面前走过,进入厨房。“我只是贪嘴,”她说,“你的手艺比我好。反正,我打算花钱点菜,当然,除非——”她笑了笑,眼中也没有笑意, “这里根本就不是餐厅,只是个幌子。”

“你想像力太丰富了,”他说着,替她拉了张椅子。

“或许吧,”她说着,坐了下来。“不过我从来没见过有人开餐厅却用铁窗把自己隔起来,连个客人也没有,也没有员工,还像刚被绞肉机绞过似的,伤痕累累置身于暗处。”她扬起眉毛。“要不是你手艺不错,我真的认为这里根本就不是餐厅。”

他候然倾身,将她的墨镜摘下,折好后摆在桌上。“那我看了你的模样又该怎么推论?”他看到她被打得鼻青眼肿,不忍地说。“我是不是应该因为有人揍得你面目全非,就说你不是作家?”他忽然蹙起眉头。“不会是奥莉芜吧?”

她诧异地回答:“当然不是。”

“那是谁?”

她将眼光垂下来。“没有人。那不重要。”

他等了一阵子。“是你关心的人?”

“不是。”她将手摆在桌面。“正好相反,是一个我不关心的人。”她似笑不笑地望着他。“是谁揍你的,警官?一个你关心的人?”

他转身打开冰箱,翻拣里面的食物。“你喜欢管人闲事,总有一天会因此惹出麻烦来的。你想吃什么?火腿?”

“我真的是来找你打听消息的,”她边喝咖啡边说。

他眼中出现了笑意。真的魅力十足,她想着,也很清楚她是在单恋。这顿午餐的"奇"书"网-Q'i's'u'u'.'C'o'm"气氛融洽,但两人也保持距离,中间似乎有个无形的告示写着:到此为止,不得逾越。“那就说吧。”

“你晓不晓得欧布连家?他们住在巴洛国宅。”

“谁不晓得欧布连家,”他朝她蹙眉。“不过如果他们和奥莉芙有关系,我可以把帽子吃掉。”

“那你可能要消化不良了,”她语带讥讽地说, “我听说她在案发期间正与他们家一个男孩交往。或许是老么,盖里。他是什么样的人?你见过他吗?”

他双手环抱住后颈。“你被耍了,”他低声说。“盖里是比其他几个人聪明,不过我猜他的教育程度顶多到国中。他们是我见过最没出息的无赖。他们惟一能做得来的工作是当小偷,不过连这个他们也做不好。他们的老妈子有九个孩子,大都是男孩,全都长大了,他们如果不是在监狱里,就是挤在国宅里一间只有三个房间的屋子里,分头出外做案。”

“他们都没结婚?”

“维系不了多久。在他们家,离婚比结婚还流行。那些老婆在老公入狱后,都各自想办法去了。”他屈指数了数。“不过,他们真会生,看来再过几年,欧布连家第三代就要经常到法院报到了。”他摇摇头。“你被耍了,”他又说了一次。“奥莉芙虽然罪大恶极,但也不至于笨到与盖里·欧布连那种人渣交往。”

“他们真的那么差吗?”她好奇地问, “或者这只是警方的成见?”

他笑了笑。“我不是警察了,记得吧?不过他们真的就是那么恶劣,”他信誓旦旦地说,“每个地方都有像欧布连那种家庭。有时候,运气不好时,整个社区全是那种人,像巴洛国宅就是,官方打的如意算盘是把问题家庭全部集中在一起,让可怜的管区警察忙得焦头烂额。”他打趣地笑了出来。“那也是我离职的原因之一。我对老是被派去扫除社会毒瘤,已经烦不胜烦了。这些贼窟不是警方造成的,是地方政府与中央政府,以及整个社会所造成的。”

“听起来满合理的,”她说, “那你又为什么那么厌恶欧布连家人?听起来他们似乎需要协助与支持,而不是谴责。

他耸耸肩。“或许是因为他们早已拥有远超过你我所能提供的协助与支持了。社会不断地救济他们,但他们贪得无厌。跟那种人,没什么道理好讲的。社会没能救济他们的生活,而他们自力救济的方式,就是去偷光某个可怜的老太婆毕生积蓄。”他绷着脸。“如果你和我一样经常要去逮捕这些人渣,你就会和我一样蔑视他们了。我不否认,他们代表社会所造成的低下阶层,但我对他们不肯力争上游,也深觉不齿。”他看到她蹙眉。“你看来满脸不以为然。我是否冒犯了你自由主义思想?”

“没有,”她眨了眨眼。“我只是在想,你说话口气真像海斯先生。你记得他吗?他的口头禅是‘该怎么说?’——”她模仿那老人的腔调,“应该就近把他们全绑在电线杆上,枪毙了事。”说完两人都笑了。

“我目前对罪犯没什么同情心,”过了一阵子,他又补上, “说得更精确一点,应该是说我对什么都没有同情心。”

“压力过大的典型症状,”她开朗地说着,望向他。

“我们在面临压力下都会将同情心留给自己。”

他没有答腔。

“你说欧布连家人都很没出息,”她继续迫问, “或许他们没有能力力争上游。”

“我一开始也这么想,”他承认,玩弄着手中的空酒杯。“我刚进警界时就这么想,不过如果到后来还这么想,就太天真了。他们是惯窃,价值观与我们截然不同。问题不是他们没有能力,而是没有意愿。两者完全无法相提并论。”他朝她笑了笑。“如果你身为警员,又存有慈悲为怀的仁心,则一旦发现了这种情况,一定会立刻离职。否则到头来你会像你所逮捕的犯人一样,与社会格格不入。”

越来越令人好奇了,罗莎想。这么说他对警方也没什么好感了。他给人的印象是被围困在他的城堡内,孤立无援又愤怒地咆哮着。不过他在警界的友人为何弃他而去?他总该有过几个朋友吧。“欧布连家的人是否曾因杀人而被起诉?”

“没有。我说过了,他们都是贼。在商店里顺手牵羊、扒窃、闯空门、偷车,诸如此类的事。他们的老妈负责销赃,不过他们都不是暴力犯。”

“我听说他们都是飘车族。”

他讥讽地望着她。“你被耍得团团转了。或许你还会猜想,是不是盖里犯下这件杀人案,而奥莉芙迷上了他,也因而决定替他顶罪?”

“听起来并不荒谬啊。”

“比火星上有小绿人还荒谬。先不提别的,盖里这个胆小鬼,甚至会被自己的影子吓倒。他有一次在闯空门时受害人反抗——他没料到屋里还有人——结果吓得哭了出来。如果吉宛与他格斗,他不可能还能割断她的喉咙的。他的几个哥哥在这方面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都是些瘦小的鬼灵精,不是凶狠的野狼。你是向谁打听来的?显然那个人很有幽默感。”

她耸耸肩,忽然对他很不耐烦了。“那不重要。顺便问一下,你知不知道欧布连家的地址?那可省下我去查访的时间。”

他咧嘴笑了出来。“你该不会是打算去那个地方吧?”

“我当然要去,”她说着,对他嘻皮笑脸的样子很不满。“那是我到目前为止最重要的线索。既然我已经知道他们不是会砍人的飘车族,我更可以放心前往了。他们的地址呢?”

“我陪你去。”

“谢了,帅哥,”她老实不客气地说, “我不希望你干涉我的事。你要将他们的地址给我,还是要我自己去查?”

“桂树街,七号。一定找得到的。那条街上就只有他们家屋顶装着卫星接收器。想必是偷来的。”

“谢了。”她拿起她的手提袋。“好了,我们结一下账,我马上就走。”

他将环抱在胸前的手放下,走到她身后替她拉椅子。“小店请客,”他说。

她站起来正色地说:“不过我想付账。我可不是刻意挑午餐时间来这里揩油的,而且,”她笑了笑,“不然我该如何赞美你的厨艺?金钱一向比言词更有说服力。我也可以像上回一样,对你的手艺赞不绝口,不过也可能只是客套话。”

他举起一只手,好像要搀扶她,但迅即将手放下。“我送你出门,”他淡然说道。|http://www.yesho.com/wenxue/转贴请保留站台信息。[到下页]女雕刻家

10

罗莎在那栋房子前绕了三趟,才鼓足勇气停车,前去按铃。最后她还是基于自尊才硬起头皮走上前的。黑尔讥讽的神情激怒了她。围墙旁边草地上停着一部摩托车,上头盖着防水布。

前来应门的是一个瘦小的妇人,绷着张臭脸,嘴角下垂。“什么事?”她没好气地问道。

“欧布连太太吗?”

“哪里找?”

罗莎递出名片。“我叫罗莎琳·蕾伊。”房内传来电视的器闹声。

那妇人看着名片,但没伸手去接。“你要做什么?如果是催房租,我昨天已经汇进邮局了。”她将双手环抱在胸前,仿佛是说如果罗莎胆敢反驳,老娘就跟你大吵一架。

“我不是国宅处派来催房租的,欧布连太太。”她忽然想起,原来这个妇人不识字。罗莎的名片上除了她的地址与电话外,只印了她的姓名与头衔。作者,上头白纸黑字印得很清楚。她决定冒个险。 “我替一家独立电视台工作,”她脑筋飞快地转着,想找个诱人的饵。“我在调查孩子众多的单亲家庭所面临的问题。我们对单亲妈妈管不住她的儿子这一点特别感兴趣。社会大众常把这种情况归咎于单亲妈妈,我们觉得应该做点平衡报导。,’她看那个妇人听得满头雾水。“我们想让这些单亲妈妈有机会表达她们的看法,”她解释,“像你们这样的家庭好像经常受到有关单位的骚扰——社工人员、国宅处、警方之类的。我们访问过的大部分单亲妈妈都认为,如果有关单位别去骚扰她们,就不会有那些问题了。”

那个妇人听出兴趣来了。“说得没错。”

“你愿意接受访问吗?”

“或许吧。谁派你来的?”

“我们到地方法院搜集了若干资料,”她滔滔不绝地掰下去。“我们发现欧布连这个名字经常出现。”

“那当然。我有酬劳吗?”

“当然有。我必须与你访谈一个小时左右,先约略了解一下你的看法。这段访谈的酬劳是五十英镑现金。,’没有五十英镑,这个老妈子大概不屑一顾,她想。 “然后,如果我们认为你的论点很精辟,而且你也同意接受我们的拍摄,那我们来拍摄时,也是以每小时五十英镑计酬。’,

老妈子乡音很重。“一百镑,”她说,“我就同意。’’

罗莎摇摇头。她身上也只带了五十镑。“对不起,那是公订价格。我无权提高酬劳。”她耸耸肩。“算了,谢谢你宝贵的时间,欧布连太太。我还得去访问另外三个家庭。我想其中总会有一家愿意挺身而出,借这个机会抨击有关单位的缺失,而且还有钱可赚。”她转过身去。“节目播出时记得要看唷,”她回头说道,“或许你会看到你的邻居上电视呢。”

“别急,小姐。我说不要了吗?当然没有。可是如果可能赚更多,我当然想多要求一些啦。进来,进来。你刚才说你叫什么名字?”

“罗莎琳·蕾伊。”她跟着老妈子走入客厅,那妇人将电视关掉,拿起鸡毛掸子胡乱挥扫着。罗莎坐了下来。“你府上的装潢真华丽,”罗莎说着,强忍住心头的诧异。三个房间内全铺着粉红色与灰色的中国制镶皮边地毯。

“全都是花大把银子买来的,”老妈子说。

罗莎没有怀疑她这种说法。如果警方真的像黑尔所说,经常到他们家查案,那她不可能公然以赃物来装演。她取出录音机。“我能不能录音?这个可以当参考,等我们来拍摄时,录音人员比较容易收音,不过如果你看到麦克风会紧张,我用笔记也可以。”

“随便你,”她说着,坐在沙发上。“我才不怕麦克风。我们隔壁就有一部卡拉OK。你要问问题还是怎么做?”

“由我提问题或许最简单,对不对?我们就从你搬到这里来说起吧。”

“呃,好,这个国宅社区是二十年前盖的,差不多这个时间啦,我们是最早搬进来的。我们一家共六人,包括我老公,不过不久他就被抓走,然后我们再也没见过他了。那老王八蛋在出狱之后,也不晓得死到哪里去了。”

“所以你独立抚养四个子女?”

“四个在家里,五个被带走。就像你说的,有关单位者是来骚扰我。老是来把我的孩子带走。真会令人气出病来。那些孩子们都吵着要找妈妈,”她双手紧抱着自己。“我总是能找回他们。不管被带走多少次,他们都会回到我门口,和时钟一样准时。官方老是想拆散我们家庭,甚至还威胁要我搬入只有一个房间的公寓,”她不屑地说,“骚扰,像你说的。我记得有一次……”

她滔滔不绝地谈了四十五分钟。罗莎听得津津有味。她将她所听到的话偷偷打了个对折,因为老妈子一再指天誓日地声称自己的儿子都是司法体系下无辜的受害者,就算再容易受骗的人也会听不下去。然而,她在提起自己家人时,’总是感情洋溢,令罗莎不禁怀疑,百合说她是个冷血无情的人,是否言过其实?她将自己形容成受环境摆布的不幸牺牲品,罗莎也不晓得她是真的这么想,或只是她以为罗莎就是想听这种说词。罗莎想,这个老妈子比外表看来精明多了。

“好的,欧布连太太,我来确认一下,看有没有记错,”最后她开口打岔。“你有两个女儿,她们也像你一样是单亲妈妈,由官方安排住在国宅。你有七个儿子。其中三人目前在狱中服刑,一个与女友同居,另外三个住在这里。你的长子彼得目前三十六岁,你的么儿盖里目前二十五岁。”她吹了声口哨。 “真是惊人。十一年生了九个孩子。”

“其中有两对是双胞胎,两次都是一男一女。带孩子很辛苦的。”

确实是苦不堪言,罗莎想。“是你自己想生的吗?”她好奇地问,“要生九个孩子,光是这么想就令人受不了。”

“由不得我。我们那个时代不能堕胎。”

“你没有避孕?”

罗莎诧异地发现老妈子竟然面红耳赤。“不晓得要怎么避孕,”她说, “我老公试过一次保险套,可是他不喜欢,所以后来都不再用了。”

罗莎想着,若能让他们多受点教育,光是这个家庭就可以替国库省下好多钱了。“你家里真是人丁众多,”她轻快地说,“我注意到外头有一部摩托车。那是你的孩子的吗?”

“花大把银子买来的,”老妈子又凶巴巴地强调了一次。“是盖里的。他是摩托车迷。以前三个孩子各有一部摩托车,不过现在只剩盖里在玩车。他们都在替一家快递公司工作,有一天警察突然去约谈他们,也因而害他们被解雇。受到迫害的牺牲品,就这么简单。如果警察老是向他们的老板揭发他们的案底,那他们要怎么工作?当然,他们的摩托车也没了。他们是用分期付款买的,后来也没钱付贷款了。”

罗莎惋惜地唉了一声。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最近吗?”

“刮飓风的那一年。我记得那些孩子回家,告诉我他们受到迫害时,电力也中断了。我们有一根大蜡烛。”她咽着嘴。“那个晚上好悲惨,什么坏事都碰上了。”

罗莎设法不让喜怒哀乐表现在脸上。是不是百合说得对,黑尔说错了?“一九八七年的那次飓风,”她说。

“没错,两年后又有一次。第二次电力中断了一个星期,政府也没有因此而发救助金。”

“警方有没有解释,他们为什么约谈你的儿子?”罗莎问。

“哼!”老妈子嗤之以鼻。“他们从来不说理由的。像我说的,就是迫害。”

“他们在快递公司做了很久吗?”

老妈子狐疑地望着她。“你似乎突然感兴趣了。”

罗莎若无其事地笑了笑。“那是因为这次你的三个孩子已经决定规规矩矩做人,开创自己的事业。如果我们能让观众看到,因为警方去骚扰他们,才使他们连这个机会也被剥夺了,那一定很吸引人。他们是在本地的公司上班吧?”

“南安普敦市。”老妈子笑开了嘴。“他们公司的名字好奇怪,叫做‘威尔斯跑得远’。不过,他们老板是个土里土气的牛仔,所以会取这种名字也就不奇怪了。”

罗莎忍着不笑出来。“他们还在营业吗?”

“我上次听说还在营业。好了,一个小时到了。”

“谢谢你,欧布连太太。”她拍拍录音机。“如果我们的制作人听了之后觉得喜欢,我或许还得再回来与你的儿子们聊聊。你觉得可行吗?”

“没什么不可以的。一个小时赚五十镑为什么不行。”老妈子伸出手来。

罗莎乖乖地掏出五十镑,交到那双皱巴巴的手中。然后她开始收拾东西。“我听说道林顿区满有名的,”她像在闲话家常般地说‘

“是吗?”

“听说住在前方不到半里的奥莉芙·马丁杀了她母亲和妹妹。” 。

“嗅,她啊,”老妈子像要下逐客令似地边说边站起来。“很奇怪的女孩子。有一阵子我和她还满熟的。以前她和她妹妹还小时,我曾去帮她们的母亲打扫。她很喜欢我们盖里。我带他一起去她们家打扫时,她常把他当成她的大玩偶。他们两人只差了三岁,不过她的身材几乎有我们家那个瘦皮猴两倍大。很奇怪的女孩子。”

罗莎忙着整理公事包。“那你听到那件凶杀案,一定很震惊了。我是说,如果你和她们家人那么熟。”

“也没有特别去想它。我才去打扫了六个月。我从来没喜欢过她。装模作样的,很势利眼,知道我老公在坐牢后,就不用我了。”

“奥莉芙小时候什么样子。她会不会对盖里动粗?”

老妈子笑了。“她常拿她妹妹的衣服来让他穿。老天,看起来好好笑。就像我刚才说的,她把他当成她的大玩偶。”

罗莎把公事包扣上,站了起来。“她杀了人,你会不会觉得很意外?”

“也不会特别意外。如今到处都是怪人。”她送罗莎到门口,双手插腰站着,等她出门。

“这一点或许会使节目更有看头,”罗莎笑着说, “盖里曾经是恶名昭彰杀人犯的大玩偶,观众一定很想看。他还记得她吗?”

老妈子又笑了。“当然还记得。她在社会福利处工作时,他常替她和她的情人传信。”

罗莎飞快地跑到最近的电话亭。老妈子不知是不肯还是不能再详细说下去,只留下一句吊人胃口的话,然后在她追问盖里的下落时,便猛然将门关上。罗莎打到查号台问出了“威尔斯跑得远”快递公司的电话,然后以身上仅存的几枚硬币打过去。一个女人懒洋洋地把公司地址告诉她,也告诉她要怎么找。 “我们再过四十分钟就要打佯了,”那女人丢下这么一句话就挂了电话。

罗莎将车子停在双黄线,冒着被开罚单的风险,总算在“威尔斯跑得远”快递公司打烊前十分钟抵达。那是间简陋的公司,位于两家商店之间的楼上,楼梯连地毯也没有。月历是泛黄的墙上惟一的装饰。电话中那个懒洋洋的声音,见面后看来也是个懒洋洋的中年妇女,正等着要下班度周末。

“很少有客户会到我们公司来,”她修剪着指甲说道,“我是说,如果他们能够把包裹送到我们这里来,那他们干脆自己送就行了。”,她的语气带着谴责,仿佛罗莎浪费了她们公司的时间。她不再修剪指甲,伸出手来。“要送什么?送到哪里?”

“我不是客户,”罗莎说, “我是个作者,我想请你提供一些消息,让我写作时参考。”那女人听了之后精神为之一振,所以罗莎拉了张椅子坐下来。“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太久了。什么样的书?”

罗莎凝视着她。“你记不记得奥莉芙·马丁?她六年前在道林顿区杀了她母亲和她妹妹。”她由那女人的反应看得出她记得这件事。“我在写一本关于她的书。”

那女人又开始修指甲,没有开口。

“你认识她吗?”

“天啊,不认识。”

“你听说过她吗?我是说,在凶案发生前。我听说你们公司的一位业务员曾替她送过信。”这都是实话实说,不过问题是她不确定盖里在送信时,是不是还在这家公司上班。

里面一间办公室的门打开,一个男人走了出来。他看了看罗莎。“这位小姐是来找我的吗,马妮?”他的手指头不自觉地上下扯动着领带,像在演奏竖笛。

指甲剪早已收得不见踪影了。“不是,辉兰先生。她是我的一个老朋友。顺道过来看看我在回家前有没有空陪她喝杯咖啡。”她的眼光一直朝罗莎示意,希望她能配合。

罗莎亲切地笑了笑,望了手表一眼。 “已经快六点了,”她说,“也不过半个小时,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吧?”

那位男士挥手示意她们离开。“那你们就先走吧。今晚我锁门。”他在门口停下来,前额布满了焦虑的皱纹。“你没忘了派人到黑斯勒公司吧?”

“没有忘,辉兰先生。艾迪两个小时前就去了。”

“那就好,那就好。周末愉快。普里威公司呢?”

“全都办好了,辉兰先生。所有货都已经处理妥了。”他进门后,马妮抬头往上望,做谢天谢地状。“他快把我逼疯了,”她低声说,“老是唠叨个没完。快点走,免得他改变心意。星期五傍晚他最烦人。”她以小跑步冲到门口,开始往楼下跑。“他痛恨周末,他的问题就在这里,认为我们连着休假两天没人管,会影响到公司的业务。他好病态。去年还要我们星期六上午也来上班,后来他才发现,我们来公司也只是耗在这里领干薪,因为我们的往来公司星期六都不上班。”她飞奔出楼下的大门,进入人行道。“听着,我们把喝一杯的事忘了吧。我希望能马上赶回家。”她望着罗莎,评估着她的反应。

罗莎耸耸肩。“好啊。那我回去找辉兰谈奥莉芙·马丁的事。他看来似乎并不急着赶回家。”

马妮急得直跺脚。“你会害我被炒鱿鱼。”

“那你跟我谈不就没事了。”

马妮评估了老半天,思索了许久后终于说: “好吧,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只要你不说是我说的就好,这样行吗?反正我提供的消息对你不会有什么帮助,你用不上的。”

“可以啊,”罗莎说。

“我们边走边谈。火车站在这个方向。如果我们走快一点,或许可以赶上六点半的车。”

罗莎拉住她的手;“我的车子停在那边,”她说。“我开车送你吧。”她拉着马妮过马路,将车门打开。 “好,”她上车后说着,发动引擎。“上路了。”

“我确实听过她,至少我知道有奥莉芙·马丁这么一个人。我不能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因为我从来没看过她,不过我看报纸时,和我听过的描述很像,应该是她没错。我一直认为是同一个人。”

“谁向你描述她的?”罗莎说着,转入大街。

“不该问问题的,”马妮立刻驳斥她。“那会越说越久。让我依我的方式把故事说完。”她整理着她的思绪。“我刚才也说过了,我们的客户很少会上门来。有时候有些公司的经理会来看看我们如何处理业务,不过通常都是打电话。有人要送包裹,他们打电话过来,我们就派一位业务员过去,就这么简单。好,有一次午休时,辉兰先生出去买三明治,有一个人到公司里来。他有封信要我们当天下午送给奥莉芙·马丁小姐。他打算多付点小费,请那位业务员在她的公司外等,在她下班时偷偷递给她。他非常坚持那封信不能送进她的公司里,他还说他相信我可以了解是为什么。”

罗莎听得忘了刚才的约定,忍不住问出口。“那你了解吗?”

“我猜是婚外情,他们不希望别人追根究底。反正,光是送那封信他就付了二十英镑,他也描述了奥莉芙·马丁的模样,包括她当天所穿的衣服。你要记得,那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我当时想,他送这种信大概也仅此一次,而且辉兰那个老王八蛋给的薪水又低,所以就决定中饱私囊,没有将这笔交易记录下来。我找公司里一个住在道林顿区的业务员,要他在回家时顺路送去,让他也赚点外快。他不过举手之劳就赚了十英镑,另外十英镑则归我所有。”她比手画脚地说,“你在下一个红绿灯右转,然后在下一个圆环交流道处再右转。”

罗莎按下方向灯。“是盖里·欧布连送的吗?”

马妮点点头。“我猜是那小鬼说出去的。”

“差不多,”罗莎说着,避免正面回答。“盖里有没有见过这个男士?’:

“没有,他只见到奥莉芙。后来才发现他与奥莉芜原来是旧相识——好像是他小时候她常照顾他——所以他不会认错人,也不至于把信送错人。他迷迷糊糊的,如果不是旧相识,可能就会送错。在这里停车。”她望了下手表,罗莎也把车子停了下来。“太好了。呃,至于那件事,后来进展得很顺利,奥莉美的情夫成为我们的老客户。我们在凶案发生前那六个月期间,总共替他送了至少十封信。我想伪对我们中饱私囊的招式也心照不宣,因为他总是在午休期间辉兰外出时才上门。我想他一定是在外头等到看见那老王八蛋离开才来找我。”她耸耸肩。“凶案发生后,这件事便无疾而终,我也再没见过他了。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些了,顺道一提的是盖里在奥莉芙被捕后很紧张,他说我们一定要守口如瓶,否则警方会来约谈我们,对我们施压。反正,我也不想说出去,不是伯警方侦讯,而是伯被辉兰知道。如果他知道我们背着他偷接生意,一定会暴跳如雷。”

“不过后来警方不是也来警告辉兰先生,欧布连兄弟都是有案底的?”

马妮满脸诧异。“谁告诉你的?”

“盖里的母亲。”

“我倒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就我所知,其实是他们自己混得太凶。盖里还不错,因为他就是喜欢骑着摩托车到处跑,至于其他两人,则是我见过最不敬业的懒鬼。到后来他们因为经常跷班,而全被开除了。辉兰的所作所为,只有这一点我表示赞成。老天,他们太不可靠了。”她又看了一次手表。“老实说,我没想到盖里替奥莉芙送信时会这么勤快。我有时也会猜,是不是他对她也有点意思。”她打开车门。“我得走了。”

“慢着,”罗莎厉声制止。“那个人是谁?”

“不晓得。我们都是现金交易,他从来不报出姓名。”

“他长得什么样子?”

“我快赶不上车了。”

罗莎倾身将门拉上。“你还有十分钟,如果你不详细描述那个人的长相,我就马上回到你公司,当着辉兰的面把所有的事抖出来。”

马妮无奈地耸耸肩。“他大约五十来岁,如果报上刊载她的年龄没有错,那他老得可以当她父亲了。长得很帅,温文儒雅,衣着端庄体面,也很保守含蓄。他说起话来字正腔圆的。抽烟。他总是西装革履,打着领带,大约六尺高,金发。他话不多,好像都在等我开口,不苟言笑,没看他激动过。我记得他的眼睛,因为他的眼眸与发色不大搭调。是深褐色的。就这样了,”她坚决地说。“我对他的了解就这么多,她的事我就不得而知了。”

“你能否由照片辨认出他来?”

“或许吧。你认得他?”

罗莎的手指头在方向盘上敲打着。 “似乎不大合理不过听起来好像是她父亲。”|http://www.yesho.com/wenxue/转贴请保留站台信息。[到下页]女雕刻家

11

隔周的星期一,大门口的警卫拿罗莎的名字与名单核对后,拿起电话。 “典狱长要见你,”他说着,拨了个号码。

“做什么?”

“我不晓得,小姐。”他对着话筒说, “蕾伊小姐来会见马丁。我接到一张便笺,指示要先带她去找典狱长。是的。没问题。”他以铅笔替她指路。“由第一道门进去。”

罗莎在秘书室内紧张今今地等着,心想,这有点像小学时被带去见校长。她试着回想她是否违反了狱中什么规矩。不准带东西进去,也不得带东西出来。不得传话。不过她在与克鲁先生谈起遗嘱的问题时,已经算是传过话了。那个猪八戒一定出卖她了!

“你可以进去了,”秘书告诉她。

典狱长指着一张椅子。“请坐,蕾伊小姐。”

罗莎坐了下来,希望自己的表情不要太心虚。“我没料到会来见你。”

“喂。”她打量了罗莎片刻,然后似乎做出了决定。“我看也没有必要拐弯抹角了。依照警卫室的纪录,你上星期没来会客,听说奥莉芙为此而情绪不稳。三天后她闹事,乱砸东西,因而被隔离,她的所有福利也被取消了。我们认为她闹事与你脱不了关系。”她看到罗莎诧异的神情。“她脾气变得非常暴躁,在这种情况之下,我不想再让你进去。我想这件事我必须先请示内政部才行。”

天啊!可怜的奥莉英!我为什么没想到应该打个电话过来取消会客?罗莎十指交缠着,将手摆在腿上,脑中飞快地思索着。“在我没来会客之后的那三天之间她都没有异状,你为何会认定是我没来会客引起的?是她说的吗?”

“不是,不过我们已经排除了其他的可能,我也不想拿你的安全来开玩笑。”

罗莎沉吟了半晌。“我们先假设你的推论正确——虽然我必须强调,我不以为然——那么,如果我今天又没来会客,她的情绪岂不是会更不稳了?”她倾身向前。“无论是不是我引起的,最明智的做法就是让我进去与她谈谈。如果真的是因为我爽约造成的,那我可以安抚她,使她平静下来!如果不是我造成的,那奥莉芜闹事与我无关,我为什么要因而受牵累,枯等内政部的公文往返?”

典狱长淡然一笑。“你很有自信。”

“我没有理由没自信。”

这回换典狱长伤脑筋了。她默默端详着罗莎许久才开口,“我们先弄清楚,奥莉芙是什么样的女人。”她拿着铅笔在桌面敲打着。“你第一次来时,我就告诉过你,精神科医生的诊断显示她的心智正常。也就是说,奥莉芙残杀她母亲与妹妹时,她的神智很清醒。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那会有什么后果,然而她仍然不顾后果,一意孤行。那也表示——这一点就与你息息相关了——她无药可医,因为根本没有病症,无法对症下药。在相同情况下——闷闷不乐、自卑、被背叛,反正就是任何足以引发她怒火的导火线——都会使她同样地不顾后果,再度做出同样的事来,因为,简单地说,就是她评估之后,觉得能发泄怒气,无论招来任何后果都划得来。我再补充一点,这也是与你息息相关的,如今她与六年前相较,更是豁出去了,更不在乎会引发什么后果。奥莉芙坐牢算是过得自得其乐。她安全无虞,大家敬畏她,也有人可以和她聊天。在外头,她什么都没有。这点她心里有数。”

还真像是被带到校长室训话。自信的声音中充满—了赫赫威仪。“所以,你的意思是说,她会毫不迟疑地攻击我,因为被多判几年也只是在这里多待一阵子?而且她乐此不疲?”

“没错。”

“你错了,”罗莎直率地驳斥。“她没有疯,这一点是没有错,我也同意,她和你我一样正常。不过你说她对我有危险性这一点,可就大错特错了。我在写一本关于她的书,她希望那本书能问世。如果她真的是因为我而发火——我再强调一次,我不以为然——那她一定误以为我上星期没来会客,是对这个题材没兴趣了,如果让她这么误会下去,那才真的太不懂心理学了。”她雄辩滔滔地继续争取。 “大门口外有一张布告,我想每座监狱应该都有。那是政策的公告。如果我没记错,其中包括要帮助狱中人犯,让他们无论在狱中或出狱后,都能过着奉公守法的生活。如果那真的是我们的司法政策,而不只是挂着当装饰用的壁纸,那你凭什么否决内政部认可的会客,使奥莉芜因而情绪更不稳,做出更多违法犯纪的事?”她缄默了下来,深恐说得太过火了。无论这位女典狱长多么讲理,也不会允许别人挑战她的权威。有这种气度的人如凤毛麟角。

“奥莉芙为什么希望这本书能问世?”典狱长不愠不火地问。“她以前不曾想要出名,你也不是第一个对她的案子有兴趣的作家。以前有好几个作家向我们提出申请,她都拒绝了。”

“我不知道,”罗莎老实说,“或许与她父亲过世有关。她声称她自诉有罪的理由之一,是想避免因冗长的审判过程,使他饱受煎熬。”她耸耸肩。“或许她觉得,若出版相关书籍,对他而言也是种折磨,所以直到他过世后才答应。”

典狱长则提出较为世故的观点:“也有可能是她父亲还在世时,有权驳斥她的说法;过世后,他就无法反驳了。然而,那也不关我的事。我关心的是维持监所里的秩序。”她不耐烦地以手指头敲打着桌面。她不想卷入与内政部及罗莎之间的角力,不过,与其让一个老百姓在她的监狱里被打死,倒不如和内政部的公仆做公文往返。她原本打定主意要劝罗莎自行放弃会客。不料越说越觉得自己理亏。罗莎琳·蕾伊是如何与奥莉芙发展出这么融洽的关系?为什么别人都与奥莉芙处不来?“你可以和她谈半小时,”她忽然开口,“在另一间更大的会客室。我会派两名男性警卫全程戒护。如果你或奥莉芙在会客期间违反本监所任何规定,便立刻取消你的会客权,而且我可以向你保证,永远不会再让你会客。明白了吗,雷伊小姐?”

“明白了。”

典狱长点点头。“我很好奇,你知道。你是不是告诉她,你的书会使她获释,因而激发了她的期盼?”

“没有。更何况,她一直不肯与我谈那件凶案。”罗莎拎起公事包。

“那你怎么能确信自己和她在一起安全无虞?”

“因为就我所知,我是外界惟一不怕她的人。”

她见到奥莉芙时,便将这句话吞了回去。奥莉芙被两个彪形男警带进会客室,他们在她身后的门口两旁站岗。奥莉芙的怒容令人不寒而栗,罗莎想起了黑尔曾告诉她,如果她看过奥莉芜发脾气的模样,或许会有不同的观感。

“嗨,”她望向奥莉芙。“典狱长允许我与你会面,不过我们要接受考核,你我都一样。如果我们今天表现不佳,以后我就不能再来会客了。你了解吗?”

奥莉芙做出说“贱人”的嘴形,但身后的警卫看不到。操她的贱人。不过,她是在骂典狱长还是在骂罗莎?罗莎也不能确定。

“很抱歉我上星期一不能来会客。”她抚了抚仍肿胀的唇角。“我被我那没出息的前夫揍了一顿。”她挤出一丝苦笑。“我一星期无法出门,奥莉芙,连来找你都没办法。我那种模样出门会丢人现眼,你知道。”

奥莉芙盯着她的伤势看了几秒钟,然后望着桌上的香烟。她贪婪地抽出一根烟,夹在两片厚唇间。“我被关在隔离房,”她说着,将烟点燃。“那些王八蛋不准我抽烟。她们还想把我饿扁。”她恶狠狠地瞄了身后一眼。 “王八蛋!你杀了他?”

罗莎望着她。她与奥莉英所说的每句话都会被向上汇报。“当然没有。”

奥莉芙以夹着烟的手将额前的散发拂开。她的头发分边处有尼古丁的黄渍,显然她常这么拂头发。“我也不认为你会杀他,”她轻蔑地说。“这种事可不像电视上演的那么轻松。你有没有听说过我怎么犯案的?”

“有。”

“他们为什么肯让你来会客?”

“因为我告诉典狱长,不管你做了什么事,都与我无关。本来就与我无关,对吧?”她以一只脚在桌面下碰奥莉芙的脚。“是不是什么人惹火了你?”

“那个混账牧师,”奥莉英怒气冲冲地说,也眨了眨眼。“他跟我说,如果我能跪下来说: ‘哈利路亚,我仟悔。’那上帝在天堂一定会手舞足蹈。笨蛋。他老是想以这种低能的方法向罪犯传道。他说什么‘如果有一个罪人悔改,天堂一定会欢声雷动’,我们根本听不进去。”她听到身后传来嗤之以鼻的闷哼声,于是相当满意地眯起眼睛。她做出“我信任你”的嘴形。

罗莎点点头。“我也猜大概是这么回事。”她看着奥莉英以肥胖的手指头把玩那根细小的香烟。“不过我没有先打电话给监所要求他们替我传话,也太失礼了。我上个星期头痛得要命,日子很不好过。你要多担待些。”

“我知道你日子不好过。”

罗莎蹙眉。“你怎么知道?”

奥莉芙将烟捻熄,丢进烟灰缸里。“这不必劳动福尔摩斯也可以推论得出来。除非你是用了什么怪异的化妆术,否则你眼圈泛黄一定是被你的前夫打出来的。通常头痛会伴随黑眼圈而来。”不过她已厌烦这个话题了,于是忽然探手进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她将信封高举过头。“艾伦比先生。我能不能把这封信拿给这位女士看?”

“那是什么?”一个警卫走上前问道。

“我的法律顾问寄来的。”

他接过那封信,对她以两根指头做出敬礼的动作视若无睹,匆匆浏览了一遍。“我不反对,”他说着,将信摆在桌上,又走回门边。

奥莉芙把信递给罗莎。“读一读。他说,找到我外甥的概率几乎是零。”她又掏出一根烟,眼睛则紧盯着罗莎。两人之间有种怪异的气氛,她好像知道了些罗莎不知道的事,罗莎对此觉得不大自在。在这间玻璃隔间的会客室中,奥莉英似乎掌握了主控权,她是何时、如何反客为主的,罗莎百思不解。这场会面,不是她力争之后才获准的吗?

罗莎诧异地发现,克鲁先生这封信是以相当工整的笔迹写出来的,她猜他或许是在下班后写的,而且又不想浪费公司的时间与金钱重新打字。这令她觉得很不舒服。亲爱的奥莉笑:

我从罗莎琳·蕾伊小姐处得悉,你已知道令尊遗嘱中的若干内容,主要是关于唬珀的非婚生儿子这方面。令尊遗产已指定由那孩子继承,然而我们搜寻他的下落却仍徒劳无功。截至目前为止,我手下仍未能找到他,而五我们觉得机会越来越渺茫。我们已查出你的外甥十二年前仍在襁褓中时便跟着养父母移民至澳洲,不过,他们在雪梨的一处出租公寓住了六个月后便举家迁移,线索至此便告中断。不幸的是,那孩子养父母的姓氏在澳洲很普遍,而且我们也不确定他们是否仍在澳洲。我们不排除他们家决定改名换姓的可能性。我们曾在澳洲的报章刊登字斟句酌的寻人启事,但如石沉大海。

令尊极为坚持,我们在追查那孩子下落时,必须格外谨慎。他的看法是,如果追查的事曝光,可能会对那孩子造成莫大的伤害,对此我由衷赞同。他很清楚如果媒体竞相报导那孩子与马丁家族有关联,将会对他的孙子带来剧烈的冲击。基于这个理由,我们一直,也会持续,对你外甥的姓名保密。我们的追查行动不遗余力,不过, 因令尊曾定出追查的期限,故而我身为遗嘱执行人,很可能不得不依遗嘱所指示,将遗产转赠给以照顾儿童福利为宗旨的若干医院与慈善机构。

虽然令尊不曾指示我不得让你知悉遗嘱内容,但他一再叮咛我不可让你因而沮丧。也因此;我一直不曾向你透露他的遗嘱。如果我知道你早就得悉遗嘱的若干内容,那我早就主动与你联络了。

祝你身体健康

彼得·克鲁敬上

罗莎将信折好,再还回给奥莉芙。“你上次说,你很在意能否找到你的外甥,不过你没有详细说明是为什么。”她瞄了两名警卫一眼,不过他们都漠不关心地望着地板。她倾身悄悄说道:“你现在要告诉我了吗?”

奥莉芙忿然将香烟丢进烟灰缸。她扯开喉咙说道:“我父亲是个很可怕的‘男人’。”她特别强调男人这两个字。“我以前看不出来,不过经过这几年的思考,我看出来了。”她朝那封信点点头。“他的良心不安,所以才会写那份遗嘱。那是他做出令人震惊的伤害后,使自己觉得好受一点的方式。不然他不曾关心过琥珀,又何必把钱留给琥珀的孩子?”

罗莎好奇地望着她。“你是说你父亲犯下了那件凶杀案?”她低声问。

奥莉芙闷哼了声。“我是说,他何必利用琥珀的孩子来替他自己漂白?”

“他做了什么事,何必漂白?”

奥莉芙没有答腔。

罗莎等了一阵子,然后改采迂回策略。“你曾说你父亲很顾家,总是尽可能把钱留给家人。你的意思是不是说,还有其他的家人,他可能把钱留给他们?或是你希望他把钱留给你?”

奥莉芙摇头。“没有别的家人了。我父母亲都是家中的独子独女。而且他也不能把钱留给我,对不对?”她挥拳捶打桌子,声音高亢愤慨。“不然每个人都要杀掉其他家人,谋财害命了!”她又大又丑的脸睨视着罗莎。她做出“你也想这么做”的嘴形。

“小声点,女雕刻家,”艾伦比先生平静地说, “不然会客就此结束。”

罗莎以拇指与食指按住眼险,头痛不已。奥莉芙·马丁拿了把斧头——她设法将这种思绪赶出脑海,但却挥之不去——砍了母亲四十下。“我搞不懂那份遗嘱为什么会使你发这么大的脾气,”她说着,设法使声音平静。“如果家人对他而言很重要,那除了他孙子之外,还有谁是他家人?”

奥莉芙望着桌子,下巴往外凸。“是原则问题,”她喃喃自语。“爹死了。谁在乎别人怎么想?”

罗莎想起赫伍德太太说过:“我一直认为他一定有婚外情……”她恍然大悟。“你是不是在外头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姊妹?你是不是一直想告诉我这件事?”

奥莉芙冷笑了声。 “才怪。那他得先找个情妇才行,不过他不喜欢女人。”她又冷笑了声。 “不过他倒很喜欢‘男人’。”她再度强调这个字眼。

罗莎膛目结舌。“你是说,他是同性恋?”

“我是说,”奥莉芙夸张地装出很耐心地解释, “我所见过惟一能使爹地眉飞色舞的,就只有我们隔壁的克拉克先生。每次他在场,爹地就显得神采飞扬。”她又点了一根烟。“我当时还觉得满有趣的,不过那是因为我太迟钝,连身旁有同性恋者也看不出来。如今我只觉得好恶心。怪不得我母亲痛恨克拉克家人。”

“他们在案发后就搬家了,”罗莎困惑地说, “有天早晨突然不告而别,也没留下联络地址。没有人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事,或搬去哪里。”

“我不觉得意外。我猜是她在幕后搞鬼。”

“克拉克太太?”

“她一直很厌恶让老公到我们家来。他常会由后院翻墙过来我们家,然后便和爹关起门来,在爹的房间里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凶案后只有爹在家,我想她一定紧张兮兮的。”

这一阵子以来罗莎所搜集到的点点滴滴全在脑中一幕幕浮现。罗伯·马丁的娃娃脸;他和爱德华·克拉克情同手足;后厢房里的床铺;吉宛装出夫妻恩爱,其实貌合神离。这些全都说得通了,她想,不过,如果当年奥莉芜不晓得这些事,情况是否就会有别?

“你想克拉克先生是不是他惟一的爱人?”

“我怎么知道?或许不是,”她说完,马上又改口说,“他的后厢房有独立的门,他或许每天晚上溜出去找牛郎也不一定。我恨他。”她看来好像又要爆发了,不过罗莎以脸色向她示意,制止了她。“我恨他,”她又说了一次,然后沉默下来。

“因为他杀了吉宛与琥珀?”罗莎又问了次。

不过奥莉芜立刻驳斥她。“他整天都在工作。大家都知道。”

奥莉芙·马丁拿了把斧头……你是不是告诉她,你的书会使她获释,因而激发了她的期盼?“是你的情人杀了她们吗?”她觉得自己太蠢了,在不当的时机以不当的方式提出不当的问题。

奥莉芜闷哼了声。“你怎么会认为我有情人?”

“你曾经怀孕。”

“噢,那件事。”她轻蔑地说, “堕胎是我掰出来的。我想要其他女囚犯认为我好歹以前也很迷人。”她刻意抬高声量,仿佛故意要让警卫听清楚。

罗莎觉得心头似乎挨了一记闷棍。狄兹四星期前就曾警告过她。“那么,透过盖里·欧布连送信给你的人是谁?”她问,“那不是你情人?”

奥莉芙的眼睛像蛇般游移着。“他是琥珀的情人。”

罗莎凝视着她。“可是他为什么送信给你?”

“因为琥珀不敢自己收信。她很懦弱。”她停顿了一下。“像我父亲。”

“她是怕什么?”

“我母亲。”

“那你父亲又在怕什么?”

“我母亲。”

“你伯你母亲吗?”

“不怕。”

“琥珀的情人是谁?”

“我不知道。她从来没告诉过我。”

“他的信中都写些什么?”

“情话吧,我想。大家都爱琥珀。”

“包括你?”

“噢,是的。”

“还有你母亲。她爱琥珀吗?”

“当然。”

“赫伍德太太可不是这么说。”

奥莉芜耸肩。“她又懂些什么?她和我们根本就不熟。她只会吹嘘她们家宝贝的泽乐婷。”她嘴角露出一丝狡诈的笑容,使她看来极为邪门。“怎么突然大家都那么了解我们家,偏就只有我不懂?”

罗莎觉得自己似乎拨云见日,看清了真相,也感受到幻想破灭的痛苦。“所以你等到你父亲死后才说出来?如此一来没有人可以反驳你?”

奥莉芙毫不掩饰地露出鄙夷的神情,然后,她悄悄地——警卫看不见,但罗莎看得一清二楚——由口袋中取出一个小玩偶,并将插在玩偶头上的大头针不断地扭动。绿色套装。不必什么想像力就可以看得出来那小玩偶是谁。罗莎笑了笑,笑得有点心慌。 “我不信这一套,奥莉芜。那和宗教一样,要信才会灵。”

“我信。”

“那你就是笨蛋。”她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朝艾伦比先生点点头,走了出去。她一开始怎么会认为那个女人是无辜的?老天,她为什么挑了个杀人不眨眼的凶手来填补爱丽丝所留下的空虚?

她在公共电话亭打电话到圣安洁拉女中。是布里吉修女接的。“我怎么能帮得上忙?”修女和气地问道。

罗莎虚弱地笑了笑。“你可以说:‘过来吧,罗莎,我给你一个小时,听你诉苦。’”

虽然在电话中,布里吉修女的笑声仍一样温照。“过来吧,亲爱的。我整个晚上都有空,我最喜欢听别人说话了。情况很糟吗?”

“是的。我想是奥莉芙杀的没错。”

“那不怎么糟嘛。并不比你刚开始糟。我住在学校隔壁。叫唐纳加大厦。很简陋,不过住起来很舒服。尽快赶过来吧。我们一起吃晚餐。”

罗莎欲言又止地问:“你相信魔法这种事吗,布里吉修女?”

“我应该相信吗?”

“奥莉芙拿了一根针,刺入一个像我的人偶头部。”

“老天!”

“而我觉得头很痛。”

“我不觉得意外。如果我信任某人,结果却发现信心幻灭了,我也会头痛。她真是太诡异了!或许她试图借此获得掌控权。就这一方面而言,坐牢使人更堕落了。”她忧心地喷喷作声。“真是诡异,我一直很欣赏奥莉芙的聪明才智。我等你过来,亲爱的。”

罗莎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昧喀声,然后将话筒捧在胸口。感谢上帝,赐给了我布里吉修女……她以颤抖不已的双手将电话筒挂回去。噢,耶稣,耶稣,耶稣!感谢上帝,赐给了我布里吉修女……

晚餐只是简单的汤、土司夹蛋、新鲜水果及起司,外加一瓶罗莎带来的酒。她们在餐厅里用膳,望着窗外绿意盎然的爬藤植物。罗莎花了两小时才将她所做的笔记及她所查出之所有细节告诉布里吉修女。

布里吉修女的脸颊比起平日红润了许多,她在罗莎说完后,静坐着沉思了许久。她看出罗莎的脸上鼻青眼肿,但对此不置一词。“你知道,亲爱的,”最后她终于开口,“如果说有什么事让我觉得意外,那就是你会突然那么确定奥莉芙就是凶手。我看不出来她所说的话,有哪一句足以推翻你原先认定她是无辜的这个假设。”她轻轻扬起眉毛望向罗莎。

“使我改变心意的是她在谈起只有她知道事情真相时,她脸上那股狡诈的神情,”罗莎心力俱疲地说,“那种模样看了就令人很不舒服。”

“我所认识的奥莉芜一向是满脸狡诈。我倒希望她与我相处时,能像与你相处一样的开诚布公,不过恐怕她总是把我当成她的道德监护人。那使她更难对我坦白。”她停顿了一下。“你确信你不只是因为她对你的敌意才有此反应?别人如果喜欢我们,我们很容易就会相信他们的话,你前两次去会客,奥莉芙毫不掩饰地表达她喜欢你。”

“或许吧。”罗莎叹了口气。“不过那只证明了我真的就如别人所形容的那么天真。”她想起了黑尔所说的:大部分的罪犯通常都很和蔼可亲。

“我想你或许可以算是天真,”布里吉修女也同意,“所以较为世俗的专家们都认为不值得深究的疑点,你还是不厌其烦地去追究真相。天真和其他的品德一样自有它的功用。”

“如果天真会使人相信谎言,那就没什么作用了,一点作用也没有,”罗莎激动地说,“我一直深信她向我提起堕胎的事是事实,也因为她撤这个谎,我才怀疑她就是凶手。如果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情人,甚至是个强暴犯——”她耸耸肩, “都会使这件案子的案情急转直下。这件案子如果不是他做的,也可能是他幕后主使。她告诉我堕胎是个谎言时,已经使我推翻了这种可能性。”

布里吉修女凝视着她许久。“可是,她说的哪一句话是谎言?是她说堕胎时在撒谎,还是今天否认曾堕胎时在撒谎?”

“不是今天,”罗莎笃定地说, “她否认堕胎时说得毅然决然,承认堕胎时的口气却没有这么明确。”

“那就很难说了。别忘了,你第一次会客时,就很相信她所说的话。每个人,除了泽乐婷的母亲之外,都认为她不可能堕胎,所以你在潜意识里已经排除了奥莉芙与男人发生性行为的可能性。那使你在她今天否认时,你立刻信以为真。”

“那是因为她今天说得听起来更合理。”

布里吉修女笑了出来。“她承认堕胎,其实听起来更合理,不过你发现了太多疑点,所以才会接受她否认堕胎的说辞。她常说谎,这一点你也知道。重点是如何由她所杜撰的谎言中厘清真相。”

“可是,她何必说谎?”罗莎忿忿不平地说, “那对她有什么好处?”

“只要我们能查明这一点,一切疑团都可迎刃而解了。她小时候借着说谎,塑造出一种假象,也借此保护她自己和琥珀免于受到母亲的斥责。她很怕受到拒绝‘毕竞,那也是我们大多数人说谎的原因。或许她也是因此而说谎。”

“不过她母亲与琥珀已经死了,”罗莎点出, “而且她否认自己有情人,不就把她自己塑造出来的假象拆穿了吗?”

布里吉修女暇了口酒。她没有正面回答, “当然,她也可能只是说气话。我想你应该也考虑过这一点。我忍不住要认为,她将你视成琥珀或吉宛的替身。”

“而她们如今又落得什么下场了?”罗莎蹙眉。“她到底在气什么?”

“气你没去会客。你说那使她情绪不稳。”

“我有很好的理由才爽约。”

“我相信。”她亲切地打量着罗莎脸上的瘀痕。“可是那并不表示奥莉芙就来信了你的理由,就算她相信了,心头的怨气也没那么容易就消除。她或许只是为了赌气才借着这种她惟一能做的方式来伤害你。而她也成功了。你确实已经受到伤害。”

“没错,”罗莎承认,“我是受到伤害了。”

“那也正是她的目的。”

“她就不在乎我会就此离她而去,永远不再理她?”

“赌气时很少会讲道理的,罗莎。”布里吉修女牵起她的手。“可怜的奥莉芙。她拿小人偶出气时,一定已经是豁出去了。我也搞不懂她是在气什么。这几个月来,她对我也一直粗声厉气的。”

“她父亲的死,”罗莎说。“没有其他的可能了。”

布里吉修女叹了口气。“他的命运真悲惨。我忍不住要想,他是造了什么孽,要承受这种煎熬。”她沉默了片刻。“我不大相信寄信的人就是琥珀的情人。我想我告诉过你,我在凶案发生前不久,曾遇见奥莉芙。我当时很诧异,她的气色很好。当然,她那时的身材仍然很臃肿,不过显然经过刻意装扮,所以看来相当美。与在女中读书时那个肥胖的女生相较之下,有如丑小鸭变天鹅。那种转变绝对不是凭空发生的。总是会有个原因,而且,依我的经验,通常与男人有关。另外,你也知道,琥珀的个性也得列入考虑。她一向没有她姊姊聪明,也缺乏奥莉芙的独立与成熟。我很怀疑她在二十一岁时,能够与人维持长达六个月的恋情。”

“不过你刚才也说了,男人会改变女人。或许她在情人的影响下而脱胎换骨。”

“我不能否认有此可能,不过如果那个男人真的是琥珀的情人,那我就可以点出奥莉芙的一个谎言。她一定很清楚信上写了些什么,或许是琥珀告诉她的,也可能是她自己设法拆信偷看的。她常常会去窥探与她无关的事。现在提起此事或许像在落井下石,不过当年奥莉英还在本校念书时,我们都得小心保管我们的私人物品。尤其是通讯录与日记,那对她的吸引力,就如铁遇到磁石。”

“威尔斯跑得远快递公司的那位马妮认为,盖里对奥莉芜有意思。或许她是为了他而刻意打扮。”

“或许。”

她们静坐着注视夜暮低垂。布里吉修女养的老猫蜷缩得像团球,睡在罗莎的腿上,她像平时抚弄安卓芭夫人般地抚弄着它。“我希望,”她低声说, “有办法可以查出她到底有没有堕过胎,不过我不可能弄到她的病历。没有她的允许不可能,就算她允许,或许也不可能。。

“如果查出来她没有堕胎呢?那能代表什么?那并不表示就从来没有男人在她生命中出现过。”

“的确如此,”罗莎也附和。“不过如果她真的堕过胎,那就无疑地曾出现过这么一个男人。如果我能确认真有这么个情人存在,那我就更有信心可以继续追查下去。”

布里吉修女直盯着她瞧,令她有点不自在。“如果这个男人不存在,那你就可以放心地放弃整个追查行动了?我想,亲爱的,你应该对自己判断别人的能力有自信一点。直觉与白纸黑字的证据一样是很好的指标。”

“不过当时我直觉是她铁定有罪。”

“噢,我看不然。”布里吉修女的笑声在屋内回荡。“如果你真的认定她有罪,就不会开老半天的车子来找我。你大可去找那位友善的警员。他对你的回心转意一定极为赞同。”她眼中绽放光彩。“而我呢,却是你认为会替奥莉芙辩护的人。”

罗莎笑了。“那是不是说,你已经认定那件案子不是她做的?”

布里吉修女望着窗外。“不,”她坦率地说,“我仍然犹豫不决。”

“谢了,”罗莎心情沉重地说, “你还叫我要有信心。那不是口是心非吗?”

“确实如此。可是,被选中的是你,罗莎,不是我。”

罗莎在半夜才回到住处。她进门时,电话刚好响起,不过响了几声,便由答录机回应。是艾黎丝吧,她想。三更半夜了,别人不会打过来的,就算鲁伯特也不会。她不想与她交谈,不过,出于好奇,她将答录机的音量扭开,听艾黎丝想说些什么。

“你到底哪里去了?”是黑尔咕哝含糊的声音,听起来已经烂醉如泥。 “我打了好几个小时。我醉得满身酒臭,查某人,都是你的错。你太瘦了,不过,去他的!”他咯咯笑着。“我快淹死了,罗莎。我和奥莉芜。疯了,又坏又危险。”他叹了口气。“由东到西从古到今,全印度最美的珠宝就叫罗莎琳。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复仇女神?你说谎,你知道。你说过你不会再来打扰我的。”

一阵碎裂声。“老天!”他叫了一声。“我把酒瓶给摔破了。”电话突然挂断。

罗莎觉得自己脸上似挂着一丝傻笑。她将答录机转回去,让它自动答录,然后就寝。她几乎一躺下去就进入梦乡。

第二天早上九点电话再度响起。“罗莎?”他语气清醒地问着。

“请讲。”

“我是黑尔·霍克斯里。”

“哦,”她开心地说。“我不知道你有我的电话。”

“你给了我一张名片,记得吗?”

“噢,对了。有什么事吗?”

“我昨天曾经打给你,在你的答录机上留言。”

她窃笑。“对不起,”她说,“我的答录机出了点问题,我只听到吱吱嘎嘎的杂音。有事吗?”

他很明显地吁了口气。“没事,”他停顿了一下。“我只是想知道,你和欧布连家的人聊得怎么样了。”

“我见到他们的老妈子了。花了我五十英镑,不过很值得。你今天忙吗?我能不能再去跟你叨扰一番?我需要你帮几个忙:奥莉芙的父亲的照片,还有她的病历。”

“病历是不可能的,”他说, “奥莉芙自己可以要求查阅,但你想由警局调出这种资料,比抢银行还难。不过我如果能说服乔夫替我影印档案,或许可以弄到他的照片。”

“琥珀与吉宛的照片呢?能否顺道影印一份给我?”

“那得看你的肠胃是否够坚强了。我记得我们所保存的,只有她们验尸后的照片。如果你要她们生前的照片,必须去找马丁先生的遗嘱执行人商量。”

“好,不过如果可能,我还是想看看那些她们遇害后的照片。未经有关单位的同意,我不会刊载这些照片的。”

“就算想登也很难。警方的影印照片,品质差得难以想像。如果你的出版商能够找人将这种影印照片翻拍出来,那他或许可以获颁一枚勋章。我尽量啦。你什么时候过来。”

“中午过后?我必须先去见一个人。能否顺便也影印一份奥莉芜的照片?”

“或许。”他停顿了片刻。“吱吱嘎嘎。你确定听到的就只那些杂音?”|http://www.yesho.com/wenxue/转贴请保留站台信息。[到下页]女雕刻家

12

道林顿区的皮特森房地产中介公司的门面富丽堂皇,橱窗内悬挂了一帧帧待售屋的照片,诱引顾客上门。不过,与南安普敦市中心的其他房地产中介公司一样,他们也受到经济萧条的影响,一个衣着整洁的年轻人坐在办公室内,望着四张空荡荡的桌子发呆,心想今天又没有生意上门了。门被推开时,他乐得一跃而起,脸上挤出推销员的招牌笑容。

罗莎立刻摇头,以免他有错误的期盼。“对不起,”她歉然说道,“我不是来购屋的。”

他轻松地笑了笑。“那么,是要售屋吧?”

“也不是。”

“明智之举,”他拉了张椅子给她。“目前仍是买方市场。除非迫不得已,还是不卖为宜。”他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我能效劳吗?”

罗莎递出一张名片。 “我想找一户姓克拉克的人家,他们在三或四年前透过贵公司出售房子。他们的邻居都不知道他们的去向。我希望能透过贵公司,打听他们的下落。”

他皱皱眉。“那时候我恐怕还没来这个公司。他们的地址在哪里?”

“列凡路二十二号。”

“我应该可以查查看。那笔资料应该在后面的资料室里。”他望着空荡荡的办公室。“不幸,现在没有人可以替我值班,所以我得等傍晚才能进去帮你我。除非——”他又看了罗莎的名片一眼。“你住在伦敦。你有没有想过要在南海岸买第二栋房子,蕾伊太大?那边住了不少作家。他们都喜欢住到宁静的乡区。”

她噘了噘嘴。“是蕾伊小姐。而且我连第一栋房子都没有。我住在出租公寓。”

他梳拢了下头发,然后拉开身后一个档案柜。“那我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建议。”他在一堆档案夹中翻找着,挑出几份文件。“你在这里翻翻这些房地产的介绍,我到后面去帮你找资料。如果有客人上门,请他们先坐一下,然后你进来叫我。若有电话,也比照处理。”他朝后门点点头。“我门不关。只要叫声‘麦特’,我就可以听到。公平p巴?”

“只要你觉得满意,我就乐意配合,”她说, “不过我没有购屋的计划。”

“无所谓。”他朝后门走去。“老实说,有一栋房子与你简直是绝配。屋名叫观海小筑,不过别被屋名吓跑了。我去去就回来。”

罗莎不大情愿地摸了模那些广告文宣品,仿佛碰碰这些资料就会使她破财似的。他有保险业推销员那种令人在不知不觉间撤下心防的蘑菇功夫。反正,她告诉自己,她是不可能住在一栋名为观海小筑的房子里的。那使她想起观光区中挂满鱼网的民宿客房,长着鹰钩鼻穿着尼龙罩袍的女房东,及写着雅房出租的破旧招牌。

她在那叠资料的最后一份中找到那栋小屋的介绍,当然,结果与她想像中的截然不同。那是一栋滨海的白色小屋,是四栋带状别墅群的最后一栋,坐落于波贝克屿,在史瓦纳吉附近的一座山崖上。楼上两房,楼下两房。简朴无华。迷人之至。就在海滨。她望了望标价。

“怎么样?”几分钟后麦特抱了叠资料回来。“你意下如何?”

“我买不起,就算买得起,我想冬天一定会被海风冻死了,夏天则会被沿岸的观光客烦死了。资料上说,围墙外就是滨海步道,而且我每天进进出出都得与另外三栋小屋内的邻人打照面,再加上如果山崖崩落,我的家产不就泡汤了?”

他开朗地笑了出来。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喜欢它的。如果不是距离太远,每天要通勤,我自己就想买下来。另一头那栋小屋住的是一对退休的老夫妻,都七十多岁了,中间那两栋的屋主则只在周末去度假。这几栋房子位于海dg的中央,距离悬崖还很远,老实说,就算墙壁都破旧得塌掉了,地基也还稳若磐石。至于海风与观光客,此地位于史瓦纳吉的东部,所以是在背风面;观光客嘛,那些到滨海步道散步的观光客绝对吵不到你,因为步道与这些小屋之间并没有通道,距离最近的通道也有四里远,所以不会被孩童的吵杂声,或醉鬼的叫闹声吵到。所以,惟一的问题——”他仍稚气未脱的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届——“就是价格。”

罗莎噗嗤笑着。“你别说,我来猜。屋主急着想脱手,所以他们打算半卖半送。”

“事实上,相去无几。他们周转失灵,这一栋又只是他们的度假别墅。如果能以现金购买,他们愿意少收两万镑。你可以付现吗?”

罗莎闭上眼睛想着赡养费的百分之五十现金,目前正存在银行内。是的,她想,我可以付现。“太荒唐了,”她不耐烦地说。“我不是来购屋的。我会恨这栋房子。距离太远,又太小。而且它为什么会出现在你们的待售清单上?距离那么远。”

“我们与分公司连线作业,共用资料。”他的鱼已经上钩了。他决定采取欲擒故纵。“我们先看看档案上有什么资料。”他把档案抽出来,然后翻开。“列凡路二十号。屋主:克拉克夫妇。说明:急着脱手;售价包含地毯与窗帘。买主:布莱尔夫妇。成交日期:一九八九年二月二十五日。”他诧异地说,“他们真的捡到便宜了。”

“那房子空置了一年,”罗莎说,“所以售价才那么低。上头有没有注明克拉克夫妇的联络地址?”

“上头写着:‘屋主要求本公司不得透露他们新居的地址。’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

“他们与邻居处不来,”罗莎轻描淡点地说, “不过他们一定会留下联络地址的,否则不会特别注明不得透露。”

他翻阅了几页档案,然后谨慎地合上档案夹。“这就牵涉到职业道德了,蕾伊小姐。我受雇于皮特森公司,而皮特森公司又应克拉克夫妇的要求必须保密。没能保守客户的秘密恐怕有亏职守。”

罗莎考虑了片刻。“皮特森公司有没有签署任何声明,表示愿意帮克拉克夫妇保密?”

“那倒没有。”

“那么我看不出来你怎么会有亏职守。口头的约定只是双方当事人的事,你是新进人员,可以不受此约束。”

他笑了笑。“这种说法有强词夺理之嫌。”

“嗯,”她决定转移话题。“如果我想在下午三点去看房子,你能不能用电话帮我联络一下?”她比了比另一张桌子上的电话。

“可以啊,不过如果到时候你没去,我可就不好跟同事交代了。”

“我说话算话,”她向他保证。“我只要说好的,就一定会说到做到。”

他站起来,档案摆在桌子上。“那我去打电话给我们在史瓦纳吉的分公司,”他告诉她, “你必须跟他们拿钥匙。”

“谢谢你。”她等他转过身,然后将档案翻过来,匆匆在笔记本上写下克拉克夫妇的地址。沙利培里市,她写着。

稍后麦特回到座位,交给她一张附有史瓦纳吉地图的皮特森房地产公司广告。“有位理查斯先生三点钟会在那边等你。”他漫不经心地将那份克拉克夫妇的资料收起来。“如果你对我的服务态度还满意,我相信他的服务态度一定也会令你满意的。”

罗莎笑着。“我倒希望不要太满意,否则到傍晚我的银行存款就要大幅缩水了。”

罗莎绕过巷道走到盗猎人餐厅的后门,她敲了敲厨房的门。“你来早了,”黑尔来应门时说道。

“我知道,不过我必须在三点赶到史瓦纳吉,如果不早点出发,恐怕会来不及。你有客人吗?”

他苦笑了下。“我甚至连门都懒得开。”

她于是开门见山地说:“那就跟我一起走吧,”她说,“暂时别去管这个地方。”

他没有立刻答应。“你要到史瓦纳吉做什么?”

她把观海小筑的介绍材料送给他。“一栋可以俯瞰海景的小别墅。我已经和他们约好了要去看房子,我需要有人帮腔,否则到头来可能真的会把它买下来。”

“别去不就得了。”

“非去不可。算是回报他们一份人情,”她央求他,“跟我一起去吧,如果我看来好像要答应了,就赶快替我说不要。我耳根子很软,被推销员一游说就会点头,而且我一直渴望能住在依山傍海的山崖上,养只狗,到海滩散步。”

他瞄了瞄价格。“你买得起吗?”

“勉强。”

“富婆,”他说。“看来写作还满好赚的。”

“才怪。那是别人付我的欠款。”

“什么样的欠款?”

“那不重要。”

“在你口中什么都不重要。”

她耸耸肩。“你不想去?好吧,我只是临时起意。那我自己去。”她看来忽然满脸的孤单元助,楚楚可怜。

他回头望了餐厅一眼,然后伸手拿起挂在门后的外套。

“我陪你去,”他说, “不过我会叫你别买才怪,那地方听起来有如世外桃源,而且我母亲曾提供我一个第二好的忠告,就是如果女人想要一件东西,千万别插手过问。。他将门关上,锁起来。

“那最好的忠告又是什么?”

他漫不经心地揽着她的肩头——她是不是真的像她看来那么孤单元助?他觉得有点感伤——陪着她走过巷道。“就是幸福不是儿戏。”

她笑出声来。“什么意思?”

“那是说,查某人,追求幸福必须慎重考虑。那是这辈子最重要的事。如果无法享受生活,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有位宗教家曾说,今生受苦,有利于提升来世的灵魂。”

“随你怎么说,”他开心地说, “要开我的车去吗?那可以让你有机会验证你的理论。”他带她走到一部老旧的福特牌车子旁,车门打开时,传来一阵吱嘎声。

“什么理论?”她问着,倾身勉强挤进车内。

他把门带上。“你马上就知道了,”他低声说。

他们提前半小时到达。黑尔将车子开到海边一处空地,搓着双手。“我们去买些鱼和薯片。刚才经过一个小摊子,我饿坏了。一定是新鲜空气促进食欲。”

罗莎的头像乌龟般缩在外套的衣领里,牙齿打着颤,没好气地瞪着他。 “你这辆破铜烂铁有没有通过安全检查?”

“当然有。”他拍了拍方向盘。“它的性能好得很,只是车窗掉了一两片。过一阵子就习惯了。”

“只是车窗掉了一两片!”她大叫出声。 “在我看来,除了前面的挡风玻璃外,所有的玻璃都掉光了。我想我已经感染肺炎了。”

“有些女人就是不好伺候。如果我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开着敞篷跑车带你到海边,你就不会叫苦连天了。你抱怨连连,也只不过因为我开的是福特的廉价车。”他窃笑了一声。“你刚才不是说今生受苦,有助于提升来世的灵魂吗?现在让你吃苦也是为你好啊,我的大小姐。,,

她将吱吱嘎嘎的车门推开,跨下车来。“别忘了,霍克斯里,今天并不是风和日丽,事实上,或许今天是本世纪最冷的一个五月天。就算这是一部敞篷车,我们也会冷得必须停下车来将车顶装回去。反正,你的车窗都哪里去了?”

他将她一把搂入怀里,朝卖鱼和薯片的摊子走过去。“被人砸了,”他若无其事地说。“我没有去修理,因为很可能会再度被砸。”

她揉搓着鼻头取暖。“我猜你是欠了地下钱庄的高利贷没还。”

“如果是真的又如何?”

她想到自己的银行存款,一直没动用过,也没什么机会用。“我或许可以借你应急,”她试探着提议。

他蹙眉。“你在施舍吗,罗莎,或只是要借我周转?”

“不是施舍,”她向他保证。“如果我随意施舍,我的会计师会气得七窍生烟。”

他忽然将搂住她的手放下来。“你为什么要帮我周转?你根本连我的底细都没摸清楚。”他似乎有点动怒了。

她耸耸肩。“我知道你周转困难,霍克斯里。我只是想帮你解困。那有什么大不了的?”她继续往前走。

黑尔在她身后暗自咒骂自己。他怎么这么蠢,只因为一个女人看起来孤单无助,楚楚可怜,就彻底放弃心理防线了?不过,当然,孤单无助最容易引发侧隐之心。

罗莎虽然装得满脸漠然,可是她对那栋小屋的喜爱,却在她由屋内的窗户往外眺望海景时显露无遗,她注意到窗户的玻璃是双层的,也勉为其难地承认自己很喜欢壁炉,她也很诧异原来这栋房子比自己原先想像的还要宽敞许多。她在前庭花园内流连了许久,说了声没有温室真可惜,然后检视着屋旁一间小厢房,现任屋主用来当第三间卧室,她设法掩饰自己的见猎心喜,只随口说那一间可以当做书房。

黑尔与理查斯先生坐在窗前的铁椅上,只偶尔闲聊几句,一直注视着罗莎。黑尔不苟言笑,令理查斯先生如坐针毡。理查斯先生嗅得出这次交易成交有望,但他比罗莎还善于掩饰心头的窃喜。

在罗莎环视了整栋小屋后,他站起身笑脸相迎,请她就座。“我刚才忘了顺便提起,蕾伊小姐,现任屋主也考虑将家具一并出售,当然,如果价格合理的话。就我所知,所有家具只用了不到四年,而且只在周末使用,所以没什么磨损。”他望了下表。“或许两位想花个十五分钟讨论一下?我到步道去散散步。”他于是告辞离去,过了一阵子,他们听到前门关上的声音。

罗莎将墨镜摘下,望着黑尔。她像个小孩子,喜仅之情溢于言表。“你看怎么样?还附家具,真是太正点了!”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下撇。她会是在演戏吗?如果是,演得也太像了。“那得看你是要买来做什么。”

“居住,”她说, “在这里写作大惬意了。”她望向大海。“我一向喜欢听涛。”她转向他。“你看如何?我应该买下来吗?”

他满心好奇。“我的意见有影响力吗?”

“或许。”

“为什么?”

“因为我的理智告诉我,买这栋房子太疯狂了。这里距离亲朋好友太远,而且也很贵,楼上两小房,楼下两小房。应该有更好的投资管道。”她看着他满脸肃穆,搞不懂为什么刚才她只不过提议要帮他解困,他的脸色就绷得好难看。他是个怪人,她想。只要不去提那家盗猎人餐厅的事,他就和颜悦色。

他望向崖边,理查斯先生已经在那边找了个石头坐下,径自抽着烟。“买了吧,”他说。“你买得起。”他露出一丝笑容。“过危险的日子,做自己想做的事。诗人约翰·梅斯菲德是怎么形容的?‘我必须再到海滨,因为奔潮的呼唤是我无法抵挡的野性呼唤,清晰的呼唤。’就住在你的滨海山崖,带着狗到海滩散步吧。就像我说的,有如世外桃源。”

她也笑了笑,眼中充满喜悦。“不过住在世外桃源的麻烦就是太无聊了,所以在蛇出现时,夏娃才会禁不住诱惑,偷尝禁果。”他笑起来和绷着臭脸时判若两人。如果他的餐厅高朋满座,他必定会每天笑口常开,穿梭在各桌之间,与客人谈笑风生。她又忘了说话应该谨慎。“我希望你能让我帮你忙。我在这里会很孤单。如果花一大笔钱,却只能孤单单地住在山崖边,那有什么意思?”

他忽然又变脸了。“你手头真的太宽松了是不是?你到底想怎样?把我买下来?要跟我合伙?还是怎样?”

天啊,他简直像地雷一样1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翻脸指责她了。“有什么关系呢?我也不过是想协助你脱困。”

他眯起眼睛。 “你对我惟一真正了解的一点,罗莎,就是我的餐厅快倒闭了。一个聪明的女人怎么会把钱丢进已经没救了的事业?”

说的也是。到底为什么?她永远无法向她的会计师解释这一点。会计师眼中的明智生活是尽量少冒风险,量入为出,及有优惠税利的防老存款。她该怎么解释?“我以前认识一个人,他叫查尔斯,很会逗我笑。不过他厨艺很好,也很喜欢经营餐厅,我觉得眼睁睁看着他的餐厅倒闭实在太没道理。所以我一直想借钱给他,不过他每次都把钱丢还我。”查尔斯如果知道她这么瞎掰,一定以为她疯了。她将手提袋背上肩。“就当我没说,”她说,“显然谈这个问题很伤感情,不过我真搞不懂为什么会这样。”

她打算站起身,但他一把揪住她的手腕,使她坐在原处。“你是不是想设计陷害我,罗莎?”

她瞪着他。 “你弄痛我了。”他这才猛然将她的手甩掉。

“你在说什么?”她揉搓着她的手腕问道。

“你去而复返,”他以双手用力摩擦脸庞,满脸痛苦。

“你不是说不再来打扰我了,为什么;直去而复返?”

她怒不可遏。“因为你打电话给我,”她说,“如果你没有打电话给我,我也不会再来找你。老天,你太臭美了。你知道,像你这种人,伦敦街头到处都是。”

他眯起眼,忿然地说: “那就拿你的钱去赞助他们,别再来施舍我。”

他们绷着脸,向理查斯先生道别,只随口答应理查斯先生,他们第二天会再回电。然后他开车沿着狭窄的海岸公路,前往威尔翰。黑尔注意到乌云密布,而且湿滑的碎石子路会使他速度减慢,所以专心地驾驶。罗莎则被他一顿抢白,闷不吭声地枯坐着赌气。黑尔知道自己骂得太过火,不过他觉得很肯定, 自己是中了调虎离山计,被骗出盗猎人餐厅。天啊,罗莎真是太完美了。她简直是十全十美:外貌、幽默、智慧,而且看来楚楚可怜,足以激发他愚蠢的骑士精神。不过,是他自己打电话给她的。霍克斯里,你真笨!他想。反正她自己一定会回来找他的。总会有人出一笔臭钱想把他的店买下来的。狗屎!他狠狠捶了方向盘一拳。“你为什么要我陪你来?”他打破沉默问道。

“是你自己决定要来的,”她不甘示弱地反驳, “你不想来大可不用来的。”

他们到达威尔翰时,开始下起倾盆大雨,滂沱的雨势直朝车前的挡风玻璃扑来。

“哼,这下可好!”罗莎说着,拉高衣领: “完美的一天,完美的结局。我要被淋成落汤鸡了。我早该自己开车来的。由自己开车来,或许还开心一点,对不对?”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来?为什么要拖我出来到这里浪费时间?”

“信不信由你,”她冷冷地说, “我原本是想帮你一个忙。我以为让你出来透透气,对你会有好处。我错了。你在餐厅外,火气甚至比在餐厅里还大。”他在一个路口急转弯,使她撞向车门,皮外套也差点被窗户边缘刮破。“拜托,”她气急败坏地叫道,“这件外套很贵!”

他紧急煞车,在路边停了下来。“好,”他怒气冲冲地说,“我们看看要如何保护你的外套。”他由仪表板下拿出一本地图。

“那有什么用?”

“那可以让我知道,附近什么地方有车站。”他在地图上寻找着。 “威尔翰有一个车站、可以通往南安普敦市。你可以在下火车后,搭计程车回去取车。”他掏出皮夹。“这些应该够你付车资了。”他丢了张二十英镑的纸钞在她腿上,然后再度开车上路。“车站就在下个路口右转。”

“你还真体贴,霍克斯里。你母亲教了你那么多做人的道理,却都没教过你礼貌吗?”

“你自爱一点,”他咆哮着。“我心情不好,你再耍嘴皮子,小心把我惹毛了。我结婚五年期间,不管做什么都被老婆数落得一无是处。我可不想再听人唠叨。”他在车站前停车。“回去,”他抹了把脸告诉她, “这是为你自己好。”

她将那张钞票摆在仪表板上,拿起她的手提袋。“没错,”她不愠不火地说,“是为我好没错。如果你老婆可以忍受你五年,那她一定是个圣人。”她将吱嘎作响的车门推开,然后绕到车子另一边,俯身向着车窗,竖起中指朝上比了比。“回去操你自己吧,警官,那或许是惟一能让你开心的事。看清这个事实吧,没有人能取悦你的。”

“你总算搞懂了,蕾伊小姐。”他漠然点头告别,然后将车回转。他开走时,那张二十镑纸钞从窗户飘了出来,掉入排水沟中。

黑尔回到道林顿区时又冷又湿,他看到她的车子仍停在原处,又兴起一股无名怒火。他瞄了那部车子一眼,然后望向盗猎人餐厅,这才发现餐厅的门半开着,门栓也被拉开了。嗅,天啊!真的被她设计了。他只觉痛心疾首——他还以为自己真的早已无血无泪了——然后他知道必须采取行动。

他气得失去理智,也忘了应该小心谨慎。他快步冲上前去,将门推开,进屋内拳打脚踢,也不管身上挨了多少拳脚,只一心想让那些想毁灭他的王八蛋也吃足苦头。

半小时后,罗莎到达了,她一手握着那张由排水沟捡回来的二十镑纸钞,另一手拿着一封将黑尔骂得体无完肤的绝交信,一看到眼前的情景,楞立当场。厨房看起来好像是饱经战火洗礼后的贝鲁特废墟。荒凉破败得惨不忍睹。桌子被掀翻了,斜靠在火炉上,两根桌脚断落了。椅子支离破碎,瓷器及玻璃碎片散落遍地。冰箱往前倾倒,借着被拉开的门勉强地支撑着,摇摇欲坠,里内的食物全掉在地上,瓷砖上全是牛奶渍。她以一只颤抖不已的手捂着嘴。满地的牛奶残渣上,沾满了鲜红的血迹。

她慌乱地朝走道望过去,但不见任何人影。该怎么办?“黑尔?”她叫了声,不过声音细得像蚊子。“黑尔!”这次却又大声得离谱了,像在尖叫,随后她仿佛听到通往餐厅的那道门传来一丝声响。她将信与纸钞塞进口袋里,随手捡起一根断落的桌脚。“我已经报警了,”她大声叫着壮胆。“警察马上来了。”

门猛然被撞开,黑尔抓了瓶酒闯了进来。他望了她手中的桌脚一眼。“你打算用那东西做什么?”

她这才把手垂下来。 “你疯了不成?这是你自己搞的?”

“我可能做这种事吗?”

“奥莉芙就曾这样。”她环顾四周。“奥莉芙就曾像这样。她一气之下把她的牢房砸得稀烂。她的一些福利也因而被取消了。”

“你在胡言乱语。”他找到两个没摔碎的酒杯,将酒倒进去。“拿去。”他凝视着她。“你报警了?”

“没有。”她的牙齿碰到酒杯时仍在打颤。“我只是想把歹徒吓跑。你的手在流血。”

“我知道。”他接过她手中的桌脚,摆在火炉上,然后将门后一张惟一仍完好的椅子拉过来,按住她坐下去。“如果歹徒由你这边跑出来,你要怎么办?”

“打他吧,我想。”她的恐惧感渐渐消失了。“你刚才说我设计陷害你,指的就是这种情形?”

“没错。”

“天啊!”她不知该说什么。她看着他拿起一根扫帚,开始将满地的碎碴儿扫向角落。“你不是应该保留现场?”

“干吗?”

“让警方搜证。”

他好奇地望着她。“你自己说你没有报警的。”

她默不作声思索了片刻,然后将酒杯摆在身旁地板上。“这种景象令我很难消受。”她将那张二十镑纸钞由口袋中掏出来,绝交信则仍留在口袋中。“我只是来把钱还你的。”她把钱递出去,站了起来。“很抱歉,”她歉然笑着说。

“为什么?”

“因为我激怒你了。我似乎有激怒别人的特异功能。”他上前去接那张纸钞,不过看到她满脸惊慌,于是停了下来。

“可恶,查某人,你真的以为这是我自己弄出来的?”

他像在自言自语。罗莎早已掉头夺门狂奔,那张纸钞也再度飘落。|http://www.yesho.com/wenxue/转贴请保留站台信息。[到下页]女雕刻家

13

罗莎当晚睡得很不安稳,不断地做疆梦。奥莉芙拿了把斧头,将厨房的桌椅劈得稀烂。我也不认为你会杀人……那不像你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么容易……黑尔掐着她的手腕,不过他的脸却变成她哥哥小时候拿玩具给她时的笑届。可恶,查某人,你真的以为这是我自己弄出来的……奥莉芙被吊在绞刑台上,脸色死灰。你让这样的女人回到社会,难道都不会觉得良心不安……一个神职人员,眼睛很像布里吉修女。可惜你不是天主教徒……不然你可以向神父告解,会马上觉得好过些……你一直想拿钱赞助我……法律是狗屎……你报警了吗……

她一早被客厅里的电话铃声吵醒。她头痛欲裂,匆匆冲过去抓起电话筒,免得继续响下去。“谁啊?”

“哇,你口气还真好,”艾黎丝说,“吃错药了?”

“没有。你想干什么?”

“我先挂断,半小时后再打来,”艾黎丝笑中带刺地说,“或许到时候你会想起来,原来我不是你鞋底的狗屎,而是你的朋友?”

“对不起。你吵醒我了。我没睡好。”

“啊,好吧,我刚和你的编辑通过电话,他要我订个日期——可不是约你吃晚餐。他叫我提出那本书可以完成的预计日期。”

罗莎朝话筒做个鬼脸。“我还没开始动笔呢。”

“那你最好快马加鞭赶工,亲爱的,因为我已经告诉他,你可以在圣诞节交稿。”

“嗅,艾黎丝,拜托。那不就只剩六个月?我从上次与你谈过至今毫无进展。每次谈起那件凶案,奥莉芙口风就很紧。事实上,我——”

“还剩七个月,”艾黎丝纠正她。“再去找那个诡计多端的警员套些消息。他听起来满可怕的,我敢跟你打赌,一定是他逼她招供的。他们都这样。为了升迁。他们的专业术语叫做争取绩效,亲爱的,那也是你目前最缺乏的。”

克拉克太太听到罗莎说她要写一本关于奥莉芙的书,吓得大惊失色。 “你怎么找到我们的?”她颤抖着声音问道。不知何故,罗莎一直认为克拉克太太应该在坐五望六之龄,如果吉宛与罗伯仍健在,年纪应该与她相去无几。她没想到克拉克太大已经这么苍老了,差不过像海斯先生的年纪。

“不难找,”她避重就轻地回答。

“我一直很害怕。”

这种反应很奇怪,不过罗莎暂时不去深究。“我能进来吗?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的。我保证。”

“我不能与你谈。我自己一个人。爱德华出去购物了。”

“拜托,克拉克太太,”罗莎苦苦央求她。她开了两个半小时的车才到达沙利培里,打听出他们的地址。“我开了好久的车特地来找你的。”

克拉克太大忽然笑容可掏地将门拉开。“请进。请进。爱德华刚做了些很精致的糕点。他知道你来找我们,一定会很兴奋。”

罗莎被她态度的大逆转搞得满头雾水。她走进门。“谢谢。”

“当然,你还记得小眯吧——”她指着蜷缩在电暖器旁的一只老猫, “或者她是在你走了之后才来的?我很健忘,你知道。我们到客厅里坐。爱德华,”她叫道,“梅丽来了。”

屋内没有反应。“爱德华出去购物了,”罗莎说。

“嗅,对,”她困惑地望着罗莎。“我认识你吗?”

“我是奥莉芙的朋友。”

“我是奥莉芙的朋友,”那老妇人模仿她的语气说,“我是奥莉芙的朋友。”她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请坐。爱德华做了些很精致的糕点。我记得奥莉芙。我们是同学。她留着一条长辫子,男生老是喜欢拉她的辫子。那些男生好坏。他们现在不知怎么了。”她再度望着罗莎。

“我认识你吗?”

罗莎坐得浑身不自在,不知道向一个患有老年痴呆症的老妇人发问是否有趁人之危的嫌疑。“我是奥莉芙·马丁的朋友,”她再度说明, “就是吉宛与罗伯·马丁的女儿奥莉芙。”她望着克拉克太太空洞的眼神,但看不出有任何反应。她松了口气。反正问了也是白问,没有趁人之危的道德问题。她笑着说:“我们聊聊沙利培里吧,你喜欢这里吗?”

她们聊得很辛苦,不是呆坐许久,就是一再重复相同的字句,有时没头没脑进出一句让罗莎摸不着头绪的话。其间克拉克太太两度想起她是个陌生人,她于是赶忙将话题岔开,免得被赶出门后,没机会再回来与爱德华交谈。她不禁暗付着,他是怎么因应老婆的老年痴呆症?如果所付出的爱毫无回报与反应,还能继续爱一个空洞的躯壳吗?爱一个行尸走肉值得吗?

她的眼光不断地被壁炉上悬挂的结婚照吸引。她望着照片想,他们结婚时年纪都已经满大了。他看来已经快四十岁,大部分的头发都掉光了。她看来更苍老。不过他们肩并肩,眉开眼笑,一对快乐健康的新人,无忧无虑,也不晓得——他们怎么可能晓得——她体内潜伏着老年痴呆症的病因。将照片与真人相较实在太残酷了,但罗莎忍不住要两相比较。照片中的女人活力充沛,充满生机,而现实的克拉克太大则像是一团灰暗、颤抖的阴影。罗莎纳闷,是不是因此而使爱德华与罗伯·马丁成为断袖情侣?她觉得这种气氛实在令她如坐针毡,所以在门口传来钥匙声时,她不禁有如久旱逢甘霖,大喜过望。

“梅丽来看我们了,”克拉克太太在老公进门时,开心地说着,“我们在等着吃蛋糕。”

罗莎起身,递了张名片给克拉克先生。“我已经向她自我介绍过了,”她轻声说道,“不过她似乎一直把我当成梅丽。”

克拉克先生和他老婆一样,已是耄耋之龄,头发早已全秃,不过腰杆子与肩膀仍很挺。他走到老婆身旁,但克拉克太太忽然惊慌地退缩到一旁,低声自言自语。罗莎暗付着,他不知是否曾对她动过粗?

“我其实很少让她独自在家,”他像在自我辩解地说着,仿佛她在控诉他。“不过总得去买点日用品。每个人都有事情要忙,也不好去麻烦邻居。”他拂了拂光秃秃的头顶,再将罗莎的名片看个仔细。“我还以为你是社工人员,”他说着,这次口气反倒像在控诉她了。“作者?我们不需要什么作者。我们要作者做什么?”

“我希望你能帮我忙。”

“我对写作一无所知。谁告诉你我的姓名的?”

“奥莉芜说的,”克拉克太太说。 “她是奥莉芜的朋友。”

他大吃一惊。“噢,不行!”他说,“不行,不行,不行!你必须离开。我不想再卷入这件事。太过分了。你怎么找到我们的地址?”

“不行,不行,不行!”他老婆学他说道,“太过分了。不行,不行,不行1”

罗莎屏住呼吸,数到十,不知道自己是否会失控。“你怎么忍受得了?”她这句话的语气与克拉克太太一样没头没脑。“对不起,”她看到他脸色紧绷。“我说这句话太失礼了。”

“我们单独相处时情况不会这么严重。我只要默不作声就没事了。”他叹了口气。“你来做什么?我以为一切都已事过境迁了。我帮不了奥莉芙的忙。罗伯当时曾想帮她,不过都被她拒绝了。她叫你来做什么?”

“太过分了,”克拉克太太低声说。

“不是她叫我来的。是我自己要来的。听着,”她说着,瞄了克拉克太太一眼,“我们能否私下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怎么会没有,”她说, “你是罗伯的朋友。你比别人更了解他们家。我在写一本书,”她想起刚才已经将来意告诉过克拉克太太,“如果找不到人提供吉宛与罗伯·马丁的资料,我就写不下去了。”

这句话令他大吃一惊。“小报的狗仔队,”他呸了声。“我不想被牵扯进去。马上离开,否则我就报警。”

克拉克太大惊慌地叫了出来, “不能报警。不行,不行,不行。我怕警察。”她睨睇着眼前的陌生人,“我伯警察。”

难怪她会这样,罗莎想,或许她的年老痴呆症就是当年凶杀案受到惊吓所造成的。他们是否因此而搬家?她拎起她的公事包及手提袋。“我不是小报的狗仔队,克拉克先生。我只是想帮奥莉芙。”

“没有人帮得了她,也帮不了我们。”他望了老婆一眼。“奥莉芙毁了一切。”

“我不同意。”

“请出去。”

那妇人颤抖的声音爆发了出来。“我那天没有看到吉宛与琥珀,”她痛苦地大叫,“我撒谎了,爱德华。”

他闭上眼睛。“噢,天啊,”他低声说,“我是造了什么孽?”他压抑住心头的悲痛,声音抖动着。

“哪一天?”罗莎追问。

不过克拉克太大脸上又是一片茫然。“我们在等着吃点心。”

克拉克先生脸上浮现一丝怒气,又像是松了一口气?“她年纪大了,”他告诉罗莎。“她的神智已经失常,你不能相信她的话。我送你出去。”

她没有动。“是哪一天,克拉克太太?”她亲切地问。

“就是警察来的那一天。我说我见到她们,不过其实我没有。”她紧蹙着眉头。“我认识你吗?”

克拉克先生猛然揪住罗莎的手臂,将她往门口拉。“滚出去!”他怒吼,“为了他们家,我们受的苦还不够吗?”他将她推出去,然后将门砰然关上。

罗莎不自觉地抚了抚臂膀。克拉克先生虽然看起来年纪一大把了,力气还满大的。

她开车回家时,不断思索着这个问题。她再度面临与奥莉芜交谈时所感受到的迷惑。克拉克太太说的是实话吗?她在警方来查案时,真的说谎了?或者只是她在胡言乱语?如果她说谎,对案情有任何差别吗?

罗莎回想起她在盗猎人餐厅的厨房时,黑尔所告诉她关于罗伯·马丁有不在场证明的话。“我们原本还在揣测,会不会是他去上班前先杀了那对母女,然后奥莉芙再开始支解尸体,借此来保护他,不过这一点也被推翻了。他连这个嫌疑都有不在场证明,有一个邻居妇人在送老公出门上班时,刚好看到罗伯·马丁正要出门,那时候吉宛与琥珀都还好端端的,因为她还在她们家门前与她们交谈过。她还记得曾问起琥珀在格里吉工作的情况。罗伯·马丁驱车离去时,她们还挥手道别。”

罗莎想,他所提的邻居一定就是克拉克太太了。她自己也太大意了,竟然都没有质疑这段证词的可信度。马丁家人感情不睦,夫妻貌合神离,吉宛与琥珀会和罗伯挥手道别吗?奥莉芙的自白书中一段话,有如利刃般刺透她的脑海。“我们在早餐时发生口角,然后我父亲出门工作。”

这么说,克拉克太太确实曾说谎。可是,为了什么?如果克拉克太太真如同奥莉芙所说,将罗伯·马丁视为情敌,那她为什么要替罗伯杜撰不在场证明?

“有一个邻居妇人在送者公出门上班时,刚好看到罗伯·马丁正要出门……”

天啊,她怎么傻得连这一点都没看出来。原来克拉克太太是在替爱德华提供不在场证明。

她在公共电话亭激动地打电话给艾黎丝。“我查出来了,老姑娘。我知道是谁做的,不是奥莉芙。”

“你又来了,老是靠直觉臆测。我和杰利打赌五镑,我赌你不能如期交稿;他如果输了,不气疯才怪。是谁做的?”

“一个邻居,叫爱德华·克拉克。他是罗伯·马丁的爱人。我想他是因为争风吃醋才杀了吉宛与琥珀。”她喘吁吁地说道,“不过我提醒你,我必须想办法证明才行。”

电话那一头沉默了良久。

“你还在听吗?”

“昭,我只是在懊恼,我恐怕输掉五镑了。我知道你很兴奋,亲爱的,不过你必须冷静下来,三思而后行。如果这个爱德华在罗伯去上班前就将吉宛与琥珀杀死了,那罗伯不是应该会撞见厨房里的冲突?”

“或许是他们联手做的?”

“那他们为何不连奥莉芙也一起杀了?更何况,若是如此,奥莉芜怎么肯替她父亲的同性恋爱人顶罪?克拉克太太说谎是替罗伯制造不在场证明,我觉得这种说法比较合理。”

“怎么说?”

“他们两人有染,”艾黎丝说, “克拉克太太以为罗伯杀了他老婆,是想与她自由自在地暗度陈仓,所以才会出面说谎,替他脱罪。你也不能确定他真是同性恋者。奥莉芙同学的母亲就不认为他是。克拉克太太漂不漂亮?”

“现在老了。以前倒有几分姿色。”

“那就对了。”

“那么罗伯又为何要杀琥珀?”

“因为她在场啊,”艾黎丝理所当然地说, “我想她一定是醒来之后,听到厨房有争吵声,所以就下楼查看。罗伯为了灭口,因而将她一并杀了。然后他溜出去上班,只剩可怜的奥莉芜,因为睡过头而得面对这场悲剧。”

罗莎虽然百般不情愿,仍然硬起头皮去探视奥莉英。

“我没料到你会来,经过那件——”奥莉芙欲言又止。“呢,反正,你也知道。”她腼腆地笑了笑。

她们又回到原来的小会客室,也没有男警卫在一旁监视了。典狱长的疑虑与奥莉芙的怒火似乎都已烟消云散。罗莎暗付,监狱体系的运作方式真的老是会令她跌破眼镜。她原本预期要费尽唇舌才能会客,尤其今天是星期三,不是她预定的星期一,然而她却顺利办妥会客手续,奥莉芙的禁见令也已经解除了。她将烟盒往前推。“你的气色似乎恢复正常了,”她说。

奥莉芙接过烟。“你呢,也好多了?”

罗莎扬起一道眉。“我在头痛消失后就好多了。”她看到奥莉芙肥胖的脸上闪过一丝愧疚。“我是逗你玩的,”她亲切地说, “反正,都是我不好。我应该先打电话的。你的福利都恢复了吗?”

“是的。其实她们还不错,只要安静下来就没事了。”

“那就好。”罗莎将录音机按下。“我去见过你的邻居,克拉克夫妇。”

奥莉芙隔着火柴的火焰望着罗莎,然后缓缓将火柴移向她的烟头。“然后呢?”

“克拉克太太说在案发当天早上见过你母亲和妹妹,她说谎。”

“你怎么知道?”

“她自己说的。”

奥莉芙紧绷着唇,夹住香烟,深吸了一口。“克拉克太太老年痴呆已经好几年了,”她淡然地说, “她有洁癖,常会每天一早就又擦又扫的,像疯了似的。不认识他们的人,总是以为她是他们家的女佣。她常叫我梅丽,那是她母亲的名字。我想她如今应该已经完全神智失常了。”

罗莎遗憾地摇摇头。“没错,不过我敢发誓,她在承认自己说谎那一瞬间,神智清醒得很。不过她似乎很怕她老公。”

奥莉芙吃了一惊。“她以前从来没怕过他。如果要说谁怕谁,其实是他比较怕 她。她告诉你她说谎时,他怎么说?”

“他很生气。叫我滚出去。”她苦笑了一下。“我们一开始就有点误会,他以为我是社工人员,要去查看他如柯对待老婆的。”

奥莉芙窃笑了声。“可怜的克拉克先生。”

“你说你父亲喜欢他,你自己呢?”

她漠然地耸耸肩。 “我与他不熟,称不上喜不喜欢。我想我是因为他老婆患病才同情他的。他必须提早退休,全心照顾她。”

罗莎思索了一阵子。“不过在案发时他仍在上班?’,

“他在自己家里经营小型的会计师事务所。大都是在替别人办理退税。”她将烟灰弹在地板上。“克拉克太大曾放火烧了他们的客厅;此后他就不大敢让她一个人在家。她总是要求克拉克先生做东做西的,不过我母亲说,她是装疯卖傻,想借此将克拉克先生绑在她身边。”

“依你看呢,是不是如此?”

“应该是。,’她将香烟竖立在桌面,这似乎是她的怪癖,然后她又掏出另一根。“我母亲很少看走眼。”

“他们有子女吗?”

奥莉笑摇摇头。 “应该没有。我没见过。”她噘起嘴唇。“他其实只是个孩子。以前看他奉老婆之命忙东忙西的,做不好时还会赔罪,看来很可笑。琥珀曾替他取绰号,叫他水草,因为他总是湿粘粘的,又可怜。”她笑出声来。“我现在才想起这件事。当时这绰号很适合他。现在他还这副德性吗?”

罗莎回想着他用力揪住她手臂的情景。“我不觉得他湿粘粘的,”她说,“很可怜倒是真的。”

奥莉芙锐利的眼神直盯着她瞧。“你为什么回来?”她温和地问。“你星期一时并没打算再来。”

“你怎么知道?”

“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认为我有罪。”

“是的。”

奥莉芙点点头。“那使我很沮丧。我没料到如果有人相信我没做,会有这么大的差别。政治人物称之为自我安慰。”罗莎看到她眼眶有点湿。 “被当成怪物,早已习惯了。有时候连我自己都相信。”她一手摆在胸口。“你离开时,我以为我的心会碎。很可笑,对不对?”她的泪水已在眼眶打转。“我想不起来以前曾为什么事那么痛心过。”

罗莎等了一阵子,奥莉芙没再继续说下去。“布里吉修女开导我,让我开窍。”罗莎说。

奥莉芜的胖脸上浮现一丝神采。“布里吉修女?”她诧异地说,“她也认为不是我做的?我真没想到。我以为她来看我,纯粹是基于宗教上的职责。”

嗅,管他的,罗莎想,撤个小谎又有什么关系?“她当然认为不是你做的。不然她为何一直催我去查个水落石出?”她看到奥莉芙丑陋的脸庞出现一种极有美感的喜悦之情,她想,这下子不能走回头路了。我再也不能问她,是不是她做的,或她说的是不是实话,否则,可怜的她又要痛心疾首了。

“不是我做的,”奥莉芜说着,似乎看穿了她的心事。

罗莎倾身上前。“那是谁做的?”

“我现在也不知道了。我当时以为我知道。”她将第二根香烟又竖立于桌面,与第一根并排站着,看着烟熄灭。

“当时我觉得自己的推论很合理,”她低声说着,回忆着当年情景。

“你当时认为是谁做的?”罗莎追问, “一个你挚爱的人?”

不过奥莉英摇摇头。“我不能忍受被嘲笑。比较之下,让别人怕我还好过一些。至少那表示别人会尊重我。”她望着罗莎。“我在这里过得真的很舒服。这一点你能理解吗?”

“可以,”罗莎缓缓地说着,想起了典狱长的话。“真怪,我可以理解。”

“如果你不来找我,我可以在这里平平静静过日子。我真的不晓得能不能适应外界的生活。”她抚了抚臃肿的大腿。“大家都会笑我,罗莎。”

这句话她说得有点像个问句,罗莎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知道大家一定会嘲笑奥莉英的。这个身材魁梧的女人竟然为了保护她的爱人,而出面顶罪,这一点会让社会大众觉得匪夷所思。

“我还不打算放弃,”罗莎坚决地说,“饲料鸡是为了生存而诞生。你则是为了生活下去才诞生的。如果你不知道生存与生活的差别,不妨去读读美国的(独立宣言)。生活表示自由与追求幸福。你留在狱中,既没有自由,也没有幸福。”

“我能到哪里去?我能做什么?”她绞动着手。“我这辈子从采没有独立自主过。如今要是大家都知道了,我更无法承受。”

“知道什么?”

奥莉芙摇摇头。

“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因为,”奥莉笑沉重地说, “说了你也不信的。我说实话时,没有人肯相信。”她举起手在玻璃上轻轻拍打着,引来警卫的注意。“你自己可以查出来的。如果你真的想知道,那是惟一的方法。”

“如果我查不出来呢?”

“那反正我的日子也不会比现在更难过。我可以自得其乐,那也就够了。”

是啊,罗莎想,如果每天浑浑噩噩过日子,或许真的就没什么差别。“告诉我一件事就好,奥莉芙。你骗过我吗?”

“是的。”

“为什么?”

门打开了,奥莉芙如往常般撑着站了起来。“有时候,说谎比较安全。”

罗莎回到任处时,电话正响个不停。 “喂,”她说了声,将话筒夹在下巴,脱掉外套。“罗莎琳·蕾伊。”谢天谢地,不是鲁伯特。

“我是黑尔。我打了一整天。你死到哪里去了?”他口气有点忧心。

“查线索。”她将背靠在墙上。“你到底怎么了?”

“我不是神经病,罗莎。”

“你昨天的行为就像个疯子。”

“只因为我没报警?”

“那只是原因之一。正常人在家当被砸了之后,都会报警的。当然,如果是自己砸的就另当别论。”

“还有其他的原因呢?”

“你太粗鲁了。我也不过想帮你忙。”

他轻声笑了出来。“我一直注视着你拿起桌脚站在门边。你看来真像个泼妇。吓得花容失色,不过还是很泼辣。我已经替你弄到照片的影本了。你还想要吗?”

“是的。”

“你还有胆子可以自己来拿,或是要我寄给你?”

“胆子不是问题,霍克斯里,问题是我累坏了。”她心念—转,改口问, “对了,说吉宛与琥珀在罗伯去上班时仍活着的,是不是克拉克太大?”

他静默了半晌,在回想这件事。“是的,如果她就是住在隔壁的那个妇人。”

“她说谎。她如今说她当时没看到她们,也就是说,罗伯·马丁的不在场证明无效。他很可能在去上班之前先杀了她们。”

“她为什么要替罗伯·马丁杜撰不在场证明?”

“我不知道,我还在查。一开始我是猜她在替她自己的老公脱罪,不过那也站不住脚。反正,奥莉芙曾告诉我,克拉克先生早就退休了,所以他根本不用上班。你记不记得曾查证过克拉克太太的证词?”

“克拉克先生就是那个会计师吗?是不是?”他想了许久。“好,他是在家工作族,不过也替附近几家小公司作账。那个星期他正在替波兹伍市的一家中央空调系统公司作账。他整天都在那家公司。我们查证过了。他在我们将现场封锁起来之后才回来。我记得他一直吵着要将车子停到路的另一头。年纪满大了,秃头,戴眼镜。你说的是他吗?”

“是的,”她说, “不过,如果吉宛与琥珀在他和罗伯去上班前便已遇害,那他们上班后有没有不在场证明都已无关紧要了。”

“克拉克太太的说词可靠吗?”

“不是很可靠,”她不得不承认。“依照法医鉴定,她们最早可能在什么时候死亡的?”

他似乎有点避重就轻。“我记不清楚了。”

“回想看看,”她仍不肯罢休。“你曾怀疑过罗伯,所以才去查证他的不在场证明,所以一开始一定没有将他排除在凶嫌的名单外。”

“我记不清楚了,”他又说了一次。“不过,如果真是罗伯做的,他为什么不连奥莉芙也杀了?她为什么不阻止他?他们一定曾大吵大闹。她不可能什么都没听到。他们的房子也不大。”

“或许当时她不在场。”

牧师到奥莉芙的房间做每周例行探访。“捏得不错,”他说着,注视着她用火柴捧将那个母亲塑像的头发弄卷。“是圣母与耶稣吗?”

她冷笑望向他。“母亲正要把儿子掐死,”她直言不讳地说,“那会是圣母与耶酥吗?”

他耸耸肩。“我也见过更奇怪的物品被当成宗教艺术。那是谁?”

“是女人,”奥莉芙说,“千面夏娃。”

他显得兴致盎然。“不过你没有替她捏出脸来。”

奥莉英将塑像转了过来,牧师这才发现,他以为是头发的部分,原来是眼睛、鼻子、嘴巴的雏形。她再将塑像转了个方向,另一面也有相同的粗糙五官。“两面人,”奥莉英说,“不过你看不出来。”她拿起一支铅笔,插到那母亲的大腿间。“不过那无所谓。对‘男人’而言无所谓。”她臭着脸睨睇了他一眼。“男人在撩拨火焰时,不会去看火炉。”

黑尔已经将后门及厨房的餐桌修理妥,如今房内i‘恢复原状。地板已擦干净,墙壁上的摆饰也归原位,冰箱扶正了,连椅子也由餐厅里拉了几张来替代。黑尔本人则看来筋疲力竭。

“你睡觉了吗?”她问。

“睡了一会儿。我熬夜清理出来的。”

“哇,真是奇迹。”她环顾四周。 “是谁要来吃晚餐?英国女皇?她可以站着吃。”

他冷不防地将她的手拉到他唇边,翻转过来亲吻她的手心,令她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个铁汉也有柔情似水的一面。“谢谢你。”

她茫茫然。“谢什么?”

他将她的手放开,淡然一笑。“谢你说对话了。”她以为他还会再说清楚一些,但他只说:“照片在桌上。”

奥莉芙的照片是警方拍的档案照,面无表情,但满脸凶相。吉宛与琥珀的照片则像黑尔说的一样,令她看得反胃。那种照片看了会让人做噩梦,她也明白了为什么大家都认为奥莉芙是个有暴力倾向的精神病患。她翻阅这些照片,将注意力集中在罗伯·马丁的大头照。他的眼睛与嘴唇和奥莉芙 神似,如果奥莉芙能够鼓足意志力减肥,或许会使她成为一个美人坯子。她父亲长得英俊潇洒。

“你要这些照片做什么?”

她向他提起送信给奥莉芙的那个男人。“依照‘威尔斯跑得远’快递公司那位女士的描述,很像是马丁先生,”她说。“她说她看照片可以认得出来。”

“她父亲干吗偷偷送信给她?”

“陷害她,使她成为替罪羔羊。”

他不以为然。“你扯得也太离谱了吧。吉宛和琥珀的照片你又打算做什么用?”

“还不知道。我想拿这些照片给奥莉芙看,让她不再老是无动于衷。”

他扬起一道眉。“如果我是你,就会三思而后行。她喜怒无常,或许你对她的了解不像你想像的那么深刻。如果你揭她的这疮疤,她或许会翻脸。”

她轻轻一笑。“我对她的了解,比我对你的了解深。”她将照片放入手提包内,转身走出门。“奇怪的是你们很像,你和奥莉英。你们都要求别人信任你们,但都不肯信任别人。”

他疲惫地抹了抹两天劳累造成的黑眼圈。“信任是一把双刃利剑,罗莎。那很容易使你受伤害。我希望你随时谨记这一点。”|http://www.yesho.com/wenxue/转贴请保留站台信息。[到下页]女雕刻家

14

马妮望了罗伯·马丁的照片一阵子后,摇摇头说:“不是,不是他。那个人没他那么帅,头发也不一样,更浓密,不是往后梳,而是往旁边梳。反正,我告诉过你了,他的眼睛是深褐色,几乎是黑色的。这双眼睛颜色比较浅。这是她父亲?”

罗莎点点头。

马妮将照片递还罗莎。“我母亲常说,千万不要信任耳垂比嘴巴还低的男人。那是罪犯的特征。你看他。”

罗莎看了看。她原本一直没注意到这点,因为他的头发盖住耳朵,不过马丁先生的耳垂确实很长,与其他五官有点不成比例。“你母亲认识过什么罪犯吗?”

马妮不屑地说:“当然没有。那只是老祖先流传下来的说法。”她又探头望了那张照片一眼。“反正,如果他涉案,那他早就被依一级谋杀罪绳之以法了。”

“他过世了。”

“或许他把犯罪基因遗传给他女儿了。她是一级谋杀犯没错。”她忙着修指甲。“对了,你是哪里弄来的?”

“照片?你问这个干吗?”

马妮以指甲剪比着照片中的右上角。“我知道这张照片是在哪里拍的。”

罗莎望着她所指的地方。马丁先生身后有一个灯罩,灯罩底座有倒Y字型。“或许是在他家里吧。”

“才怪。你看看灯罩上的图案。这附近只有一个地方有这种灯罩。”

罗莎再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些倒Y字型其实是A(Lambdas),也就是国际通用的同性恋符号。

“在哪里?”

“就在码头附近的酒吧。看人妖秀。”马妮吃吃笑着说,“那是家同性恋酒吧。”

“店名叫什么?”

马妮又吃吃笑了起来。“白老二。”

店东立刻认出照片中的人。“是马克·艾格纽,”他说,“以前常来。不过我已经有一年没见过他了。他怎么了?”

“过世了。”

店东闻言脸色一沉。“我得正派经营才行了,”他自我挖苦地说,“又是艾滋病,又是不景气的,快要没有客人上门了。”

罗莎同情地笑了笑。“我想他不是死于艾滋病,希望这么说会让你好过些。”

“是会好过些,美女。马克的交游广阔。”

欧布连太太绷着张臭脸接待罗莎。她想了几天,再加上生性多疑,所以她认定罗莎不是来筹备电视节目,”而是来打听她儿子的消息的。“你别自讨没趣了。”

“嗅,”罗莎失望地说, “你改变心意,不想参加节目了吗?”她想,同一个谎言只要坚持说下去,就会真假莫辨。

“节目个屁。你是个包打听的。你想干什么?我想知道的是这一点。”

罗莎由公事包中取出克鲁先生的信,递给欧布连太太。

“我上次已经解释过了,不过这些就是我与电视公司的合约。如果你肯看一看,就会知道合约里将我们节目的目标及宗旨都记载得一清二楚。”她指着克鲁先生的签名。“那是我们的导演。他听过我们上回录的带子,觉得很满意。如果你现在退出,他一定大失所望。”

老妈子眼看白纸黑字,也回心转意了。她装模作样地读着那些她看不懂的字。“好吧,”她说,“既然有合约就另当别论。你上次就应该把合约拿给我看才对。”她将那封信折好,准备塞入她自己的口袋里。

罗莎笑了笑。“只可惜,”她说着,将那封信由老妈子手中拿回来, “我只有一份,这必须留着报税还要当请款依据。如果搞丢了,我们都领不到酬劳。我可以进来吗?”

老妈子撇着嘴。“没什么不可以的。”然而她仍有点疑虑。“不过如果我觉得你的问题可疑,我就不会回答。”

“那当然,”罗莎走进客厅。“你家人在吗?如果可能的话,我也想和他们聊聊。资料搜集得越完整越好。”

老妈子沉吟半晌。“麦克!”她大叫,“下来。有个女士要找你谈话。小鬼,快下来!”

罗莎一心只想找盖里谈,这下子眼看五十镑又长翅膀飞了。她勉强挤出笑容,看着两个枯瘦如柴的年轻人坐在他们母亲旁边。“酶,”她开朗地说,“我叫罗莎琳·蕾伊,我代表电视台,打算推出一个节目,介绍被社会剥削

“我告诉过他们了,”老妈子打岔。“别再浪费时间讲那一套了。一个人五十镑,对吧?没错吗?”

“只要我们的谈话内容能符合节目的需求就没问题。我必须再与你谈一个小时,另外我也要和你的长子彼得,以及么儿盖里谈谈,这样我呈现的观点才能面面俱到。我想知道你自己抚养的孩子与被领养的孩子有什么差别。”

“盖里在这里,”老妈子说着,指向她左边一个面容猴贱的年轻人。“这个是我么儿。彼得在坐牢,所以只能由麦克来代表。他是老三,也和彼得一样被领养了好久。”

“好,那我们开始吧。”她摊开准备妥的问题清单,并按下录音机。她留意到,那两个“小鬼”,耳垂都没有低过嘴角。

她先花了半小时和麦克谈,鼓励他多谈些被收养时的回亿、他的求学过程——不如说是他的逃学经历——以及他在少年时期就进出警局的往事。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连基本的教育都没有,也无法明确地表达自己的想法。罗莎对他的印象很差,只能勉强沉住气,装出笑脸,暗付着如果社会福利处让他留在家里给他母亲照顾,或许也坏不到哪里去。老妈子尽管为非作歹,至少还很爱孩子。而受到关爱,会让人较有自信。

然后她松了口气,再转向盖里,他一直专注地聆听他们的交谈。“就我所知,你十二岁之前都没有离开家里,”她看着自己的笔记说, “然后你被送到一所寄宿学校。为什么转学?”

他露齿而笑。“逃学、坐牢,和我哥哥们一样,只不过林园中学说我更恶劣,所以要我转学到查甫曼寄宿学校。我在那里读得还不错,在离开学校之前,曾通过中学资格考试。”

她想,事实上或许刚好相反,林园中学曾说过,他的本性比他哥哥们都好,或许值得加以教育。“那很好。资格考试合格,对你找工作有没有帮助?”

对他而言,找工作似乎是件与他毫无关系的事。“我从来没有试过。我们日子过得还不错。”

她想起了黑尔所说的话:他们的价值观念和我们截然不同。“你不想找工作?”她好奇地问。

他摇头。“你离开学校时,就想找工作吗?”

“是的,”她说着,没料到他会反问。“我等不及要离开家庭。”

他耸耸肩,对她这么野心勃勃颇为诧异,就如她很诧异他竟然毫无进取心。 “我们一直都住在一起,”他说,“如果把全家人领的救济金凑在一起, 日子可以过得好一点。那你是不是和你父母感情不好?”

“没好到想和他们住在一起。”

“噢,”他满脸同情地说,“那就难怪了。”

罗莎诧异地发觉自己竟然满羡慕他的。“你母亲说你曾经当过快递公司的摩托车送货员。你喜欢这份工作吗?”

“还好啦。一开始还好,不过在都市里骑摩托车不怎么好玩,可是偏偏送货的地点都是在都市里。如果那个王八蛋老板付我们的薪水能够多一点,让我们有钱付摩托车贷款,那么这份工作或许还不错。”他摇摇头。“他是个守财奴。六个月后我们的摩托车贷款付不出来,车子被没收,工作也就泡汤了。没有摩托车,就没有工作。”

罗莎至今已经听过欧布连兄弟在“威尔斯跑得远”快递公司为何被开除的三种版本。到底哪一种说法是真的。搞不懂,或者三种都是真的,只不过看法不同?“你母亲告诉我,”她装出津津有味的表情, “你在那家公司上班时,曾经和一个女杀人犯感情不错?”

“你是指奥莉芙·马丁?”他若无其事地说, “好奇怪。我以前常在星期五傍晚替她的情人送信,然后——哗啦——她把她家人做掉了。老实说我吓了一跳,没想到她竟然这么狠。”

“可是她个性一定很凶残,才可能把她母亲和妹妹分尸。”

“是啊,”他满脸疑惑。 “真搞不懂。她待人还不错。我从小就认识她。她小时候待人也不错。她那个王八蛋母亲才真的凶巴巴的,还有她那个喜欢摆臭架子的妹妹。老天,她真是只可怕的小母猪。”

罗莎掩饰心头的诧异。不是每个人都喜爱琥珀吗?“或许奥莉芙受够了她们,压抑许久后突然爆发了。难免会有这种事。”

“嗅,”他不以为然地耸耸肩。“我最搞不懂的就是这一点。我想不透,她为什么不干脆跟她的情人私奔就算了。我是说,就算他已经结婚了,他还是可以找个地方金屋藏娇。他也不是没钱,看他每次找我们送信,一出手就是二十英镑一封信,显然阔得很。”

她咬着铅笔。“或许不是她做的,”她说,“或许警方抓错人了。反正这种事以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老妈子撇了撇嘴。 “他们都是些贪官污吏,”她说,“随便找个借口就想抓人了。爱尔兰人在英国最惨了。如果你是爱尔兰人,一辈子别想翻身。”

“不过,”罗莎没回应她,仍望着盖里说, “如果不是奥莉芙做的,那会是谁?”

“我可没说不是她做的,”他赶忙撇清。“她自己承认有罪,那一定就是她做的。我只是说,她大可私奔就好了,不用杀了她们。”

罗莎耸耸肩。“盛怒之下,失去理智。或许是她妹妹激怒她了。你刚才说她很可怕。”

没料到这时沉默寡言的麦克开口了。 “在外是天使,在家是魔鬼,”他说,“像我们的崔西一样。”

罗莎笑着问他。“怎么说?”

老妈子向她解释。“就是在外头人见人爱,在家里人见人骂。不过我们崔西可不像琥珀·马丁。我常说,那个孩子迟早会出事,果然被我说中了。你不能一辈子都是人前一个样,人后一个样;想当两面人,迟早会出事。”

罗莎满脸好奇。“你对他们家似乎满了解的,我以为你只在他们家工作了一阵子。”

“是只做一阵子,不过后来琥珀爱上了我们家的一个孩子——”她停了下来, “不过我想不起来是哪一个了。是你吗,老么?”

盖里摇头。

“是克里斯,”麦克说。

“对了,”老妈子附和, “迷他迷得要死,而他也迷上她了。她常到我们家来,跟他眉来眼去的,那时候她也不过十二或十三岁。他呢——多大?——十五岁还是十六岁,不过,当然,在那个年纪,有人喜欢上你,总是会很得意,而且她还蛮漂亮的,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反正,我们就看出了琥珀的真面目。她将克里斯当成国王般地伺候,把我们看成比狗屎还不如。她满口脏话,老是贱人、贱人、贱人的骂个不停。”她似乎余怒犹存。“我真想不透当时怎么忍得下这口气,没将她碎尸万段,不过我为了克里斯,还是忍了下来。我那可怜的孩子,被爱情冲昏头了。当然,她母亲不知道这件事。后来发现了,马上拆散他们。”

罗莎设法掩饰心头的诧异。这么说,克里斯就是琥珀私生子的父亲了?很可能。海斯先生曾说,林园综合中学的一个臭小子要负责,如果吉宛拆散了他们,那她一定知道那孩子的父亲是谁。怪不得罗伯·马丁在寻找外孙时,那么神秘今今的。或许欧布连家族仍然不知道克里斯是那个孩子的父亲,也不知道如果那个孩子能找得到,身价将达五十万英镑。

“太不可思议了,”她低声说着,想找个话题。“我没遇过有人和杀人犯的关系这么密切的。琥珀被杀后,克里斯是不是很难过?”

“不会,”老妈子冷笑了声。“他已经好几年没有见过她了。倒是盖里比较为奥莉芙难过。对不对,老么?”

他仔细地端详着罗莎。“其实也不会,”他直言无讳地说,“我倒是很担心会无缘无故被牵扯进去。我是说,我确实和她碰过好几次面。我就担心条子想扩大侦办,把和她有关的人都抓起来。”他摇摇头。“她的情人完全没有受到牵连。如果她想随便说几个名字,替她自己脱罪,那他一定脱不了关系。”

“你有没有见过他?”

“没有。”他忽然满脸狡黠地望着罗莎,表情似乎是说他已经看穿她的心事了。 “不过我知道他带她去哪里上床。”他狡猾地笑了笑。“那值多少钱?”

她也凝视着他。“你怎么会知道的?”

“那个家伙使用的是自粘信封。随便弄弄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打开了。我读过其中一封信。”

“他有签名吗?他叫什么名字?”

盖里摇摇头。“好像是P开头的。‘爱你的P’,署名是这么写的。”

罗莎不想再装了,单刀直入地说:“除了刚才说好的一百五十镑之外,我再加五十镑。不过顶多这个价码,我只能付这么多。”

“好。”他伸出来,和他母亲那种死要钱的神情有如同一个模子翻印出来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罗莎拿起皮包,把里面的钱全拿出来。“两百镑。”她把钱数好递给他。

“我早就知道你不是电视公司派来的,”老妈子不屑地说,“我早就知道了。”

“怎么样?”罗莎只顾迫问盖里。

“上头写着:‘星期天,在法拉第街的贝伐德旅馆,爱你的P。’如果你不晓得地点,就是在南安普敦市的法拉第街。”

罗莎要前往南安普敦市时,途经道林顿区的上街。她在经过格里吉服饰专柜后,才猛然想起这个店名,因而紧急煞车,差点引发连环车祸。她向后面咒骂个不停的驾驶员挥手赔不是,然后驶入路边,找到一个停车位。

格里吉服饰专柜这个招牌根本名不符实,她在推门进去后暗付着。她原本以为这么响亮的招牌应该是个品牌服饰专柜,有名设计师的作品,至少应该有高档的昂贵时装才对。不过,那是因为她已经习惯了伦敦的服饰专柜。其实格里吉服饰专柜所陈列的全是廉价的成衣,他们的诉求对象是消费能力较弱,无法到南安普敦市更时鬃的时装店购物的少女。

罗莎求见经理,那位三十来岁的经理将头发梳得蓬松,像个金黄色的蜂巢般盘在头上。罗莎将名片递给她,然后向她说明她在写一本关于奥莉芜·马丁的书。“我想找个认识她妹妹琥珀的人,”她说,“我听说她在遇害前曾在此工作过。你当时已经到职了吗?或是你晓得有谁是她当时的同事?”

“都没有,亲爱的,对不起。我们这种卖场,员工流动率很大,大都是小女生,做一阵子就跳槽了。我甚至不知道当年的经理是谁。你必须去找那些股东才行。我可以把他们的地址告诉你,”她热心地说。

“谢谢你。我想应该值得去问问看。”

那个妇女带罗莎到柜台,在一个名片夹中翻拣着。

“奇怪,我是记得那件凶杀案,不过却没想到那个遇害的妹妹曾在此工作过。”

“她在这里工作时间不长,我也不确定报上有没有提起过。媒体只对奥莉芙有兴趣,比较少去注意琥珀。”

“是啊,”她边说着边取出一张卡片。“琥珀。这个名字很特别,是不是?”

“的确如此。反正,那只是她的乳名。她的原名是爱莉森。”

那妇人点点头。“我在这里工作了三年,这三年来我一直要求那些股东将我们的员工厕所翻修。他们借口生意不景气,一再拖延不肯动工,其他的事也是拿这当借口,包括将我们减薪,还有就是进口一些手工及布料都很烂的衣服。反正,我们的厕所铺了磁砖,整个翻修显然要花好大一笔钱。”罗莎礼貌地笑了笑,那个经理知道她快不耐烦了,于是安抚她。“别担心,亲爱的,我提起这件事是有道理的,马上就会告诉你。我之所以要求老板换新磁砖,是因为不晓得谁在瓷砖上刻字,刻好后还用洗不掉的墨水描过一遍。我什么都试过了,漂白水、清洁剂、去漆剂、除渍剂,你说得出来的我都试过了。”她摇摇头。“就是洗不掉。为什么?因为那些字刻得很深,而且磁砖下的瓷土有吸收性,将那些不褪色的墨水全吸进去了。每次我看到那些字,就不寒而栗。刻那些字,完全是出于恨意。”

“刻的是什么字?”

“我带你去看。就在后面。”她带罗莎走过几道门,然后推开厕所门让罗莎进去。“那边。好可怕,对不对?你知道,我一直在想,这个琥珀到底是谁。一定就是那个遇害的妹妹,对不对?就像我刚才说的,琥珀这个名字很特别。”

壁砖上刻的只有三个字,重复了十或十一次。通常厕所里若有题字,总不外乎谁爱谁之类的,这些字却完全背道而驰。恨琥珀……恨琥珀……恨琥珀……

“这会是谁刻的?”罗莎问。

“很变态的人,我想。显然刻的人不想让她知道,前面也没有刻下到底是谁恨琥珀。”

“那要看你怎么念了,”罗莎若有所思地说。“如果将这些字刻成一个完整的环形,就变成‘琥珀恨琥珀恨琥珀……’,恨个没完。”

贝伐德旅馆是个典型的简陋旅社,只有两栋双并式建筑,前门有厅柱,入口中央有道楼梯。这地方感觉有点荒凉,仿佛它的客人——大都是推销员——早已人去楼空。罗莎按响柜台的铃,在一旁等着。

一个五十出头的妇人从后头一个房间中走出来,笑脸迎人。“午安,夫人。欢迎光临贝伐德旅馆。”她将登记簿拉过来。“你要住宿吗?”

景气也未免萧条得太可怕了,罗莎想。那本登记簿上头一片空白,不知已经多久没有人投宿了,这位妇人这样强颜欢笑地笑脸迎人,还能维持多久?“对不起,”她说,“我不是要投宿。”她递出名片。“我是个自由投稿的媒体工作者,我要撰写的一个对象曾在此投宿。希望你能替我辨识她的照片。”

那妇人将登记簿推开。“你所写的,以后会出版?”

罗莎点点头。

“而且你会提起你要写的人曾投宿过贝伐德旅馆?”

“除非你叫我不要提起。”

“亲爱的,你太不了解旅馆业了。能打响知名度,大家都求之不得啊。”

罗莎笑着将奥莉芙的照片摆在柜台上。“如果她来过,应该是在一九八七年夏天。你当时已经接手这家旅馆了吗?”

“是的,”那妇人有点懊悔地说。“我们是一九八六年顶下这家旅馆的,当时景气好得很。”她从口袋中掏出眼镜戴上,倾身端详那张照片。 “噢,对,我记得很清楚。是个胖妞。她和她老公大都在那年夏天的星期天来投宿。通常是在白天来,到傍晚就走了。”她叹了口气。“这种投宿方式真是皆大欢喜。他们离去后,我们星期天晚上还可以把房间再出租,等于一天赚两天的钱。”她又叹了口气。“如今没这种好运了。我希望能把这家店顶让出去,真的,不过已经有那么多家小旅馆倒闭,我们恐伯卖的价格会低得血本无归。也只能咬着牙硬撑了。”

罗莎再比了比奥莉芙的照片,将她的注意力拉回来。“她和她老公说他们姓什么?”

那妇人想了想。“很普通的姓吧,我想,应该是史密斯或怀特之类的。”

“他们有登记吗?”

“嗅,有。我们严格要求每个人都要登记。”

“我可以看看吗?”

“当然可以。”她拉开柜台下一个柜子,找出一九八七年的登记簿。“好,我看看。呃,找到了。是路易士夫妇。呃,他们取的名字比别人有想像力一点。”她将登记簿转个方向,让罗莎也能看见。

罗莎望着那工整的笔迹,想道:逮到你了,你这王八蛋。“这是那个男人的笔迹。”她明知故问。

“嗅,是的,”那妇人说, “都是他签名。她比他年轻很多,也很害羞,尤其一开始真是羞答答的。不过后来就比较坦然了,她们都这样,不过她从来没出面登记过。她是谁?”

罗莎暗付着,如果她知道实情,不知是否还那么肯配合?不过反正也瞒不住她,一旦书出版,她就知道了。“她叫奥莉芙·马丁。”

“没听过。”

“她因为杀了母亲和妹妹,正在服刑。”

“天啊!莫非就是那个——”她举起手比了个砍劈的动作。罗莎点点头。那妇人失声叫道:“天啊!”

“你还要我提起贝伐德旅馆吗?”

“不要才怪:”她眉飞色舞地说, “当然要!一个女杀手曾投宿我的旅馆。想想看!我们恐怕要人满为患了。你到底在写什么?一本书?还是杂志的稿子?我们可以提供旅馆以及她住的房间的照片。好啊,太刺激了。真可惜当时不知道。”

罗莎笑了笑。真是典型的幸灾乐祸,不过她也无心责怪那妇人。除了傻瓜,谁会放弃发意外之财的机会?

“先别太激动,”她说, “那本书或许要再过一年才会出版,而且或许可以翻案,让奥莉芙无罪开释。因为我相信她是无辜的。”

“那更好。我们就在旅馆大厅里陈列这本书,帮你销售。我就知道会时来运转。”她开心地望着罗莎。“你转告奥莉芙,她出狱后,想在我们这里住多久就住多久,完全免费。我们一向很照顾老主顾。好了,亲爱的,还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你们有影印机吗?”

“有啊。所有的现代化设备应有尽有。”

“那能不能把这一页登记簿影印一张给我?或许也要请你描述一下那位路易士先生。”

那妇人噘噘嘴。“他不是很特别。五十多岁的人。金发,总是穿着黑西装,吸烟。有帮助吗?”

“或许。他的头发看来正常吗?你记不记得?”

那女人低声窃笑。“对了,我差点忘记。我原本没有注意到,不过我有一次端茶给他们时,他不知道我在身旁,自顾在镜子前调整他的假发,看到我才吓了一跳。我出来后笑个不停,真有意思。如果没撞见,我还真看不出来是假发。那么说,你认得他了?”

罗莎点点头。“你由照片中可以认出他吗?”

“可以试试看。我通常可以过目不忘。”

“会客,女雕刻家。”警卫在奥莉英有机会将她手中的东西藏起来时便已进来。“走吧。快走。”

奥莉芙将蜡制的小人偶塞在手中,捏成一团。 “是谁?”

“修女。”那个女警卫看着奥莉芙紧握着的拳头。“那是什么?”

“只是粘土玩偶,”她将手指松开。原本涂着五颜六色衣服的蜡像已经被揉成一团,也看不出是用圣坛的蜡烛做的。

“把这个留在房里吧。修女是来找你谈话,不是来看你玩粘土的。”

黑尔趴在厨房的餐桌打瞌睡,身体僵直,手臂靠在桌上,头垂向胸口。罗莎在窗外注视了他一阵子,才轻拍窗户。他疲惫的眼睛布满血丝,听到声响猛然张开眼,看到是她才松了口气。他这种草木皆兵的模样令她吃了一惊。

他开门让她进来。“我真希望你不会再来,”他说着,满脸疲惫。

“你为什么这么紧张?”她问。

他望着她,神情像有点绝望。 “回家去吧,”他说:“不关你的事。”他到洗涤槽,扭开水龙头,将头冲洗一番,在冷水流经他的颈背时大声喘着气。

楼上忽然传来强大的撞击声。

罗莎吓得跳了起来。“天啊!那是什么?”

他上前揪住她的臂膀,将她往外推。“回去吧,”他厉声说,“马上回去!别逼我用硬的,罗莎。”

可是她仍站着不走。“怎么回事?那是什么声音?”

“你帮帮忙好不好?”他绷着脸说, “如果你不立刻离开,我要对你动粗了。”他口中这么说,却是反其道而行,他捧起她的脸,狂烈地吻着。“噢,天啊!”他呻吟着,将她额前的散发梳拢开。“我不想连累你,罗莎。我不想连累你。”

她原本想开口,但一眼看到他背后通往餐厅的门已经被推开了。“太迟了,”她说着,推着他转过身。“有人来了。”

黑尔没有心理准备,如困兽般露出牙齿。“我一直在等你们,”他慢条斯理地说。他搂了搂身后的罗莎让她安心,然后准备奋力一搏。

总共有四个戴着滑雪面罩的彪形壮汉。他们也不说话,一冲进来就拿起球棒,将黑尔当成活靶般地死命敲打。一切发生得那么突然,罗莎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无情地挥棒,不知如何是好。他们根本没将她放在眼里。

待她回过神来后,第一个反应是想上前去抢球棒,不过两星期前才挨鲁伯特一顿揍,她决定以智取胜。她颤抖着手打开手提袋,从里面拿出一根三寸长的大头针,朝距她最近的一个彪形大汉的屁股刺过去。整根大头针刺了进去,只剩顶端的装饰用碎玉,那人间哼一声,整个人瘫掉了,手指松开,球棒也掉落在地。除了她,没有人注意到。

她得意地拾起球捧,朝那人的鼠蹊挥打过去,使那人跌坐在地上,痛得呼天抢地。

“我打倒一个了,黑尔,”她喘着气。“我抢到一支球棒了。”

“那就快打啊,天啊,”他大吼着,被一顿乱棒打得倒了下来。

“我的天!”打腿,她想着,跪下来朝距她最近的腿挥棒,她正得意已经打中那人一棍,准备再打一棍时,发现头发已经被揪住,整个人也被提了起来,痛得她泪流满面。

这时黑尔仍抱着头躺在地上,他隐约觉得棍棒打在他身上的频率减少了,同时耳中也传来了尖锐的叫声,他不由得想到是罗莎。他怒火填膺,潜力也被激发了,一跃而起,将气全发泄在距他最近的那人身上,像部大卡车般地将那人撞得四脚朝天,然后他拿起火炉上的锅子,将正要煎鱼的滚烫的油朝那人的头罩淋下去。

然后他转身,应付第四个人,先一手挡开一棍,然后以那个平底锅朝那人的脸上敲过去。那人被打得眼冒金星,还没躺下就已经昏倒了。

黑尔筋疲力竭地转头寻找罗莎。他仍然昏头转向,她的尖叫声似乎由四面八方传来,找了一会儿才看到她。他甩甩头,让神智清醒些,然后望向门口。他立刻发现她的脖子被最后一个人勒住,正在死命地挣扎。她的双眼紧闭着,头不断地晃动着想挣脱。“如果你敢动,”最后的一个人喘着气告诉黑尔,“我就捏断她脖子。”

黑尔怒不可遏,一股怒气如火山爆发般在脑中喷涌而出。他不假思索,将头压低奋力冲了过去。|http://www.yesho.com/wenxue/转贴请保留站台信息。[到下页]女雕刻家

15

罗莎意识恍惚,似幻似醒。她知道自己置身于一个房间里,但觉得又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房内的动静。声音很朦胧。她隐约记得,喉咙被人掐住。然后呢?她记不清了。她想,随后便是一片祥和。

黑尔的脸凑了过来。“你还好吧?”他问着,声音好遥远。

“很好,”她快乐地低声说着。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那才是我的好女孩,”他告诉她,他的声音有点模糊。“来吧。站起来。我需要你帮忙。”

她瞪了他一眼。“我马上起来,”她说着,设法维持尊严。

他将她拉了起来。“好了,”他坚定地说,“若不快一点,又要吃亏了。”他塞了一根球棒在她手中。“我要把他们绑起来,不过你必须替我看着他们,免得有人醒来偷袭我。”他望着她仍迷迷糊糊的眼睛。“来吧,罗莎,”他奋力地抓住她的肩头猛摇。“清醒一点,打起精神。”

她深吸了一口气。“你真混蛋,难道你就没想到我才刚劫后余生?”

“你昏了过去,”他的语气冷漠,不过眼睛闪烁着神采。“谁动就打谁,”他告诉她。“在水龙头下冲水的那个除外,他已经够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