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女雕刻家》》 · 米涅·渥特丝(Minette walters) · 2026-07-25
《女雕刻家》
作者:米涅·渥特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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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南方前锋论坛报》 一九八八年一月
心狠手辣 判刑二十五年
昨日在温彻斯特皇冠法院,住道林顿区列凡路二十二号的奥莉芙·马丁,二十三岁,因心狠手辣弑母杀妹而被处以二十五年有期徒刑。法官将马丁形容成“丧心病狂的怪物”,说她对两个毫无防卫能力的妇女做出此种残暴行为,罪无可逭。逆女弑母案是最丧尽天良的犯行,需要法律最严厉的惩罚。姊妹相残也是天理难容的恶行。“马丁对被害人尸体的残害,”法官接着表示,“是无法原谅又野蛮的亵渎,也将成为犯罪史上最邪恶的罪行。”马丁面无表情地聆听判决……|http://www.yesho.com/wenxue/转贴请保留站台信息。[到下页]女雕刻家
1
看着她靠近而不会嫌恶得不寒而栗是不可能的。她是个外貌怪异的女人,臃肿痴肥,使得由硕大的躯体冒出来的四肢与头部看来有点畸形,像是事后才补上去,小得不成比例。污秽的金发又湿又稀地粘附在她头皮上,腋窝处有片黑色的汗渍。显然,走起路来很费力。她拖着脚掌内侧缓步而行,庞然的大腿使她双腿往外张开,站都站不稳。
她的每个动作,无论多细微,都会使她的衣服因为肌肉重心移动而绷得几乎要进裂。她身上似乎一无可取之处。即使是她深蓝色的眼睛,也被堆满油脂又斑痕点点的惨白眼脸给覆盖得几乎无法辨识。
离奇的是,事隔多年她仍然令人侧目。每天都能看到她的人在看着她沿走廊走过来时,都像是初开眼界一般。他们为何会看得膛目结舌?只是因为一个身高一百七十八厘米,体重超过一百六十五公斤肥胖妇女的身材?她的恶名昭彰?厌恶?没有人露出笑容。大部分人都表情木然地看着她走过,担心或许会引起她的注意。她把她母亲与妹妹碎尸万段,然后将那些碎块在厨房地板上重新拼组成血肉模糊的抽象图案。看过她的人很少能忘掉这一点。在法庭内旁听她被判二十五年有期徒刑的群众,对骇人听闻的案情及她庞大的身躯都印象深刻。除了这案件本身令人瞩目外,她自诉有罪并拒绝答辩,也使她显得与众不同。
她在监狱内被取了个绰号:女雕刻家。她本名叫奥莉芙·马丁。
罗莎琳·蕾伊在会客室门口等着,她用舌头在口腔内侧抹着圈。她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奥莉芙的邪灵已经潜然逼近且已触碰到她了。我的天,她暗付着,我熬不下去了。这种思绪使她如[防大敌。当然,她已别无选择。她到监狱会客,狱门已将她锁住,锁得与囚禁罪犯一样的牢固。她以颤抖的手按住不由自主地抽搐的大腿。她那只空空洞洞的公事包像在高声嘲笑她太过草率,以为与奥莉芙交谈能与其他人一样;除了公事包,她什么都没带,这也证明了她对这次会晤的准备不周。她万万没有料到,恐惧感使她茫无头绪。
“丽兹·波登拿了把斧头,砍了她母亲四十下。她看到自己所作所为后,又砍了她父亲四十一下。”这首童谣在她脑中回荡,无止无休,麻木不仁地一再重复。“奥莉芙·马丁拿了把斧头,砍了她母亲四十下。她看到自己所作所为后,又砍了她妹妹四十一下……”
罗莎迎上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你好,奥莉芙。我叫罗莎琳·蕾伊,总算能与你会晤。”她伸出手与对方热络握着,或许是希望借着表现出毫无成见的示好能掩饰心头的嫌恶。奥莉芙只象征性地握了握,毫无反应的手指短暂地一拂而过。 “谢谢你,”罗莎匆匆向一旁监护的警卫说,“接下来由我处理。典狱长允许我们交谈一小时。”丽兹·波登拿了把斧头……告诉她,你已经改变主意了。奥莉笑·马丁拿了把斧头,砍了她母亲四十下……我熬不下去了!
穿制服的女警卫耸耸肩。“好。”她将提在手中的一把焊接铁椅随手摆在地上,用椅子撑着膝盖维持平衡。“你会需要这个的。里面的任何一张椅子她一坐下去都会被压垮。,’她友善地笑了笑。一个迷人的女人。“她去年上厕所时曾卡在马桶座里,劳动了四名壮汉才将她拖出来。你自己一定无法把她拉出来。”
罗莎笨手笨脚将那张椅子拖到门口。她觉得情况有点不利,像是并肩作战的战友被迫投效敌营。而奥莉英对她的威胁感,远非那警卫所能比拟。“你会看到我在这次面谈时使用录音机,”她正色说着,紧张今今也顾不得拐弯抹角。“典狱长已经答应了。我相信那是法令所允许的。”
沉默半晌。警卫扬起一道眉。“我无所谓。想必已经有人去征求过女雕刻家的同意了。如果有任何问题,例如,她强烈反对,”她伸出一根手指划过喉咙,然后敲敲门边的玻璃,警卫可隔着窗户清楚看到房内, “你就敲窗户。当然,如果她让你敲的话。”她冷冷地笑了笑。“我希望你已经读过我们的规定了。你不得带东西进去给她,也不能带任何东西出来。她可以在会客室抽你的烟,但不能带回囚房内。未经典狱长同意,你不能传口信给她,也不能替她传话。如果有任何疑问,可以请教任何一位警卫。
4清楚了吗?”
贱人,罗莎没好气地想着。“是的,谢谢你。”但是她感受到的当然不是愤怒,而是恐惧。恐惧与这个身上有股肥胖女人汗臭的畸形怪物关在这么个密闭空间里,而她臃肿无比的脸上毫无表情。
“好,”那警卫离去时朝一个同事挤眉弄服一番。罗莎瞪着她的背影。“进来吧,奥莉英。”她故意选择离门口最远的椅子。那代表信心。她紧张得直想上洗手间。
写那本书的构想是她的经纪人提出的最后通碟。“你的出版商已经打算与你断绝关系了,罗莎。他的说词是:‘我给她一个星期找个有卖点的题材,若找不出来,我就把她由往来名单中剔除。’虽然我很不愿意这么逼你,但我已经忍无可忍了。”艾黎丝的脸色缓和了些。她觉得指责罗莎就像拿自己的头撞砖墙,既痛苦又完全于事无补。她知道,她是罗莎最好的朋友——她惟一的朋友,她有时这么想。罗莎在她自己身旁筑起藩篱,拒人于千里之外,只有最不屈不挠的人才不会被吓退。最近大家几乎都已经懒得再对她嘘寒问暖了。艾黎丝暗自叹了口气,开口叮嘱。“听着,亲爱的,你真的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你这样把自己封闭起来,闷在家里,真的很不健康。你有没有考虑过我上回的建议?”
罗莎根本充耳不闻。“对不起,”她低声说着,眼神慌乱茫然。她看出了艾黎丝脸上的怒容,于是逼自己专心聆听。她想,艾黎丝又在说教了。可是,罗莎想,她这又是—何苦?别人的关心真令人心烦,对她及关心她的人都一样。
“你打电话给我推荐你的那个精神科医生了没有?”艾黎丝直率地质问。
“没有,无此必要。我没事。”她打量着那张打扮得洁白无瑕的容颜,十五年来这张面庞几乎都没变。以前曾有人告诉艾黎丝·菲定,她长得很像《埃及艳后》一片中的伊莉莎白·泰勒。“一个星期太匆促了,”罗莎说着,意指她的出版商,“告诉他要一个月。”
艾黎丝取出一张纸条摆在桌面。“你恐怕已经没有讨价还价的本钱了。他甚至不打算给你选择的余地。他就是要奥莉英·马丁。这是她的法律顾问的姓名与地址。去查问她为什么没有被送到布罗德莫①或兰普顿。查查她为什么拒绝委任辩护律师。最重要的是去打听她到底为什么犯下这件案子。其中必有隐情。”她看着罗莎的双眉深锁,于是耸耸肩。“我知道。这不是你擅长的题材,可是这也是你自己找来的。我已经钉了你几个月,你要交出个故事大纲来。如今要么就写这个,否则就没得写了。老实告诉你吧,我想他是故意这么做的。如果你肯写,一定可以大发利市,如果你因这种题材太哗众取宠而拒写,那他就有很好的借口可以—甩掉你了。”
罗莎的反应令她吃了一惊。“好,”她淡然地说着,将那张纸条塞入公事包内。
① 英国收政治囚犯的精神病院。
“我还以为你会拒绝呢。”
“为什么?”
“因为那些小报将你自己的事写得极尽哗众取宠之能事。”
罗莎耸耸肩。“或许也该有人出面让他们知道,如何有尊严地处理人类的悲剧。”当然,她不会写这则题材的——她也不打算再写任何题材了——不过她朝艾黎丝笑了笑,让她安心。“我这辈子还没遇过女杀人犯。” .
罗莎提出与奥莉芙·马丁会面搜集资料的申请书由狱方转呈内政部。几个星期后,才接获一个官员回函勉强同意。奥莉芙虽然同意会客,但保留无需任何理由都可随时取消的权利。函中强调,会面的前提是不得违反监狱的规矩,无论任何状况都以典狱长的话为准,如果造成监狱纪律方面的困扰,罗莎琳必须全权负责。
罗莎发觉她很难正视奥莉芙。基于本身的教养,再加上那女人又奇丑无比,使她无法盯着她看;而那张穷凶恶极的嘴脸那么漠然,面无表情,使她不断将眼光移开,有如奶油滑过烤过的马铃薯般。至于奥莉芙,则贪婪地望着罗莎。迷人的外表原本就让人百看不厌,罗莎对她而言算是个新奇的经验。奥莉芜很少有访客,尤其是并非为了传教热忱而来的访客。
罗莎招呼她就座后,朝录音机比了比。“如果你还记得,我曾在第二封信中提起过我想录下我们的谈话。典狱长应该是在你同意下才允许我这么做的。”她的声音太过高亢。
奥莉英耸耸肩表示同意。
“那么说,你不反对了?”
摇头。
“好。那我就开机了。日期,星期一,四月十二日。与奥莉芙·马丁交谈。”她翻阅她的问题大纲。“我们先从个人资料开始。你什么时候出生的?”
没答腔。
罗莎强打起精神带着微笑望过去,只见那女人目不转睛地瞪着她。“好吧,”她说,“这些枝节问题我早有资料了。我们看看。一九六四年九月八日,那表示你今年二十八岁。没错吧?”没反应。“你出生于南安普敦市,是吉宛与罗伯·马丁夫妇的长女。你妹妹琥珀小你两岁,生于一九六六年七月十五日。你喜欢妹妹吗?还是宁可有个弟弟?”闷不吭声。
这次罗莎没再望过去了。她可以感受到那女人沉重的眼光投向她身上。“你父母一定很喜欢色彩。如果琥珀是男生,他们不知会取什么名字?”她紧张地咯咯笑了声。“大红?赤黄?或许第二胎是个女生也是件好事。”她嫌恶地听着自己自言自语。可恶!我何苦答应做这种鬼差事!她的膀肮胀痛。
一根肥胖的手指伸了过来,按掉录音机。罗莎吓得魂不附体。“不用伯,”一股低沉、极有教养的声调说。“韩德森小姐刚才是逗着你玩的,她们都知道其实我没有暴力倾向,否则我早就被送到布罗德莫服刑了。”空气中似有一股诡异的声音。是笑声?罗莎不能确定。“事实上,我只是有与常人一样的反应。”那根手指仍在按键上头。“你知道,我对某事不满时,和其他正常人一样,会表达出来。”那根手指移到“录音”这个键上,然后轻轻按下去。“如果琥珀是男生,他们会将他取名为耶律米,纪念我外公。与色彩无关。事实上,琥珀的本名是爱莉森。我叫她琥珀,因为在两岁时,我仍咬字不清,不会念她的名字。叫她琥珀也满贴切的。她有一头金黄如蜜的秀发,她长大后,也只在别人叫她琥珀时才会回应,叫她爱莉森她就相应不理。她美极了。”
罗莎静默了半响,待她确信能控制自己的声音了才开口。“对不起。”
“没关系。我早就习以为常了。每个人一开始都会怕我。”
“这会不会使你心烦?”
那女人臃肿的眼眶间闪过一丝笑意。“如果是你,你会不会心烦?”
“会。”
“那就好。你有烟吗?”
“当然。”罗莎从公事包拿出一包未拆封的烟,连同火柴一起推到桌子的另一头。“你请便,我不抽烟。”
“如果你也坐牢,就会想抽烟了。这里面每个人都抽。”她笨拙地伸手掏烟,点燃后心满意足地吁了口气。“你多大了?”
“三十六。”
“结婚了?”
“离婚了。”
“有孩子?”
罗莎摇摇头。“我不是贤妻良母型的。”
“所以才离婚?”
“或许吧。我的事业心太强。我们是好聚好散,互道珍重后才各奔前程的。”好怪,她想,竟然在奥莉芙面前强颜欢笑。如果经常说同一个谎话,到头来它会像真有其事。她只有在偶尔失神以为自己仍在家中搂着温热的身躯拥抱、亲热、欢笑时才会觉得痛心。
奥莉芙吐了个烟圈。“我很喜欢孩子。有一次怀孕了,我母亲劝我把孩子拿掉。现在我真希望当初没这么做。我一直在想,那孩子会是男的还是女的?我时常会对我的孩子有所想像。”她的眼光顺着袅升的烟而上,望着天花板一阵子。“可怜的小东西。我听这里面一个女人说,他们把胎儿丢入臭水沟——你知道,在他们将孩子拿出来之后。”
罗莎望着肥厚的湿唇吸着细小的香烟,想像着胎儿由子宫中被吸出来的情景。“我不知道有这种事。”
“你是指丢入臭水沟?”
“不是。我不知道你曾堕胎。”
奥莉芙仍面无表情。“你对我知道些什么?”
“不多。”
“你都向谁打听?”
“你的法律顾问。”
她的胸腔发出奇怪的咻咻声。“我不知道我有法律顾问。”
“彼得·克鲁,”罗莎壁眉说着,从皮包内抽出一封信。
“噢,他啊。”奥莉芙不屑地说,“他是个人渣。”毫不掩饰她的不满。
“他在这封信上说他是你的法律顾问。”
“是吗?政府说他们很关心我们。我已经有四年没他的消息了。他当时提议要我到布罗德莫服刑,我叫他滚蛋。惹人厌的小混蛋。他不喜欢我。如果他能证明我精神异常,他一定会乐不可支。”
“他说,”罗莎迅速浏览过那封信,“哦,对,在这里。‘不幸奥莉芙无法把握机会申诉请求减轻刑责,让她到疗养院接受治疗,她在里面顶多只要待十五年。在我看来,显然——’”她忽然停了下来,背上淌着汗。如果有任何问题,例如,她强烈反对……在奥莉芜面前读这种信,她疯了不成?她心虚地笑了笑。
“老实说,其他的都是些枝节问题。”
“‘在我看来,奥莉芙显然已经精神异常,或许已到了偏执型精神分裂的地步。’信上是这么说的吧?”奥莉芙将仍未熄灭的烟蒂垂直竖立在桌上,又掏出一枝。“我不会说我毫不心动。假设我能让法官接受我在犯案时暂时精神失常的说法,如今或许已经是自由之身。你有没有看过我的精神分析报告?”罗莎摇摇头。“除了无法抑制想进食的冲动被视为不正常之外——一位精神科医生称之为有严重自虐倾向——我被归类为‘正常’。”她爆笑着将火柴吹熄。“谁知道什么叫做正常。你的心理障碍或许比我还多,不过我想你应该是被归类在心理正常这一类。”
“那我就不得而知了,”罗莎魂不守舍地说。“我从来没有接受过精神分析。”我是深恐他们会诊断出什么来,才不敢去就诊。
“在这种地方,自然会习惯这种事。我想他们这么做是不想闲着,而且与弑母案的凶嫌交谈也总比和无聊的忧郁症老人交谈有趣多了。我总共接受过五个精神科医生诊断。他们很喜欢替人贴标签。那使得他们在试图厘清该如何处理我们的问题时,比较容易建档。我替他们制造了问题。我很正常但却有危险性,所以他们该如何安置我?开放式的监狱是不可能的,他们怕我越狱再度犯案。社会大众不会喜欢的。”
罗莎拿着那封信。“你说你曾心动过。如果你觉得有机会早点出狱,你为何不试试看?”
奥莉芜没有立刻回答,只抚平大腿处的囚袍。“我们都会做出抉择。或许抉择不见得都是对的,不过,一旦决定了,也只好认了。我入监前很无知。如今我学乖了。”她深吸了口烟。“精神科医生、警官、警卫、法官,都是同一个模子出来的。大权在握的人,可以全权掌控我的生活。如果我请求减刑,他们会说,这个女孩永远不会悔改。把门一锁,将钥匙丢开。当时我觉得与正常人关在一起二十五年,比跟疯子关一辈子好太多了。”
“现在你怎么想?”
“不经一事不长一智嘛,对吧?这里面也曾经关过许多疯子,后来他们被转送走。其实他们并不坏。他们大都懂得如何苦中作乐。”她将手中的烟又竖立在第一枝旁边。
“还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他们不像正常人那样带着批判的眼光看人。如果你长得像我一样,你就会对这一点觉得谢天谢地了。”她透过稀疏金黄色的眼睫毛打量罗莎。
“我这么说并不表示,如果我对这套制度有更深入的了解就会做不同的抉择。我仍然认为,如果我明明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却声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那是很不道德的。”
罗莎不予置评。面对这么一个将母亲与妹妹分尸,还冷静地分析提出减刑的申诉是否合乎道德的女人,夫复何言?
奥莉芙猜透了她的心事,又咻咻笑出声来。“我觉得那很合理。依我自己的标准,我的所作所为并没有错。我触犯的只是法律,由社会所订定的规范。”
她最后这句话显然有引用圣经典故的意味,罗莎猛然想起今天是复活节翌日。“你信上帝吗?”
“不,我是异教徒。我相信自然力量。敬拜太阳很合理。敬拜不可捉摸的神祗则不然。”
“耶酥基督呢?他并不是不可捉摸的。”
“不过他也不是上帝。”奥莉芙耸耸肩。“他是个先知,像雷格厄姆牧师①。你能接受三位一体那种狗屁论调吗?我是说,要么就只有一个神,否则就会有满山满谷的神祗。全看你的想像力有多丰富。像我,就不会庆祝基督复活。”
① 美国基督教福音派传教士、浸信会牧师,在世界各地透过广播、电视宣扬福音,并开展福音奋兴运动。
罗莎自己的信仰也已如灰飞烟灭,颇能体会奥莉芙的愤世嫉俗。“那么,如果我想得没错,你的意思是说没有绝对的对与错,只有个人良知与法律。”奥莉芙点点头。“而且你不会觉得良心不安,因为你不认为你做了错事。”
奥莉芙带着嘉许的眼光望着她。“是的。”
罗莎噘着嘴思索着。“也就是说,你相信你母亲与妹妹该死。”她壁眉。“那我就不懂了,你在审判时为何不愿申辩?”
“我没什么好申辩的。”
“她们激怒你、对你精神凌虐、疏忽你。她们总该做了什么事,让你觉得可以理直气壮地杀了她们。”
奥莉芙又抽出一枝烟,不过没有答腔。
“那又怎么样?”
目不转睛瞪着人的神情又出现了。这次罗莎毫不回避地与她对视。
“那又怎么样?”她追问。
奥莉芙猛然以手背敲击着窗户玻璃。 “我准备走了,韩德森小姐,”她大叫。
罗莎诧异地望着她。“我们还有四十分钟。”
“我说够了。”
“对不起。我显然冒犯你了。”她等了一下。“我不是故意的。”
奥莉英仍没答腔,只面无表情地坐着,直到警卫进来。她按住桌角,吃力地撑着站了起来。那枝未点燃的烟叼在嘴边,像一扎棉花团。 “我下星期再和你谈,”她说着,侧身挤过门口,拖着那把铁椅,跟在韩德森小姐身后蹒跚离去。
罗莎呆坐了几分钟,隔着窗户望着她们。奥莉笑为何在她一提起杀人动机是否正当就避而不谈?罗莎有股受骗的感觉——那是她一直想要获得解答的少数问题之一——然而……就如沉睡许久后首次翻身,她的好奇心开始苏醒。天晓得,真没道理——她与奥莉芜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女人——可是她必须承认,她对这个女人有股莫名的喜爱。
她阖上公事包,没有注意到她的铅笔不见了。
艾黎丝在答录机上留了段气喘吁吁的留言。“快打电话把那件龌龊事全盘告诉我……她是不是很恐怖?如果她真像她的法律顾问所形容的疯狂又肥胖,那她一定很可怕。我急着想听那些骇人听闻的细节。如果你没打电话,我会到你住处,亲自去烦你……”
罗莎替自己倒了一杯加味杜松子酒,暗付着艾黎丝的不懂得体贴人是与生俱来的还是后天养成的?她打电话过去。“我打过来是因为两害相权取其轻。如果我必须看着你垂涎不已地将口水流在我的地毯上,我会痛不欲生。”她的爱猫安卓芭夫人在她腿边磨蹭着撒娇。罗莎俯身对它挤眉弄眼。她与安卓芭夫人已是老交情了,而且安卓芭夫人是一家之主,罗莎对此也有自知之明。想叫安夫人做它不愿做的事是不可能的。
“噢,好耶。那么说,你喜欢她哆?”
“你这个女人真烦。”她喝了一口酒。“我不确定自己是否会用喜欢这个字眼。”
“她多胖?”
“胖得吓人。看来很可悲,不好笑。”
“她开口了吗?”
“有。她说话字正腔圆,也算是个知识分子。与我预期的完全两样。还有,她的脑筋很清楚。”
“我还以为她的法律顾问说她精神有问题。”
“他是这么说的。我明天要去见他。我要知道是谁让他有这种想法的。据奥莉芜说法五个精神科医生诊断后都认定她很正常。”
“她或许在撒谎。”
“没有。我事后向典狱长查证过了。”罗莎俯身把安卓芭夫人抱到胸前。那只猫咕噜噜地低叫着,舔她的鼻子。又在撒娇讨东西吃了。它饿了。“不过,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太兴奋。奥莉芙或许会拒绝再会见我。”
“为什么?那是什么怪声?”艾黎丝问。
“是安卓芭夫人。”
“嗅,天啊!那只癞皮猫。”艾黎丝注意力转移了。“你住处听起来好像在大翻修似的。你养它做什么?”
“爱它呀。也只有它才能让这丑陋呆板的世界恢复生机。”
“你疯了,”艾黎丝说,她痛恨猫与她痛恨作家的程度难分轩轻。“我真搞不懂你干吗花钱养它。把赡养费花在正当途径嘛。奥莉芙为什么可能拒绝再与你会面?”
“她喜怒无常,忽然大发脾气,中断了这次的会晤。”
她听到艾黎丝倒抽了一口气。“罗莎,你这混账!你不会把事情搞砸了吧?”
罗莎朝话筒笑了笑。 “我不确定。只能静观其变了。我得挂断了,拜拜。”她在艾黎丝怒声叫骂时匆匆挂上电话,到厨房喂安卓芭夫人。电话铃声再度响起时,她拎起酒杯,走进卧室,开始打字。
奥莉芙把她由罗莎那里偷来的铅笔摆在抽屉角落一个女泥人旁边。她端详着那小人偶时,湿唇不由自主地噘着,抿着,吸吮着。那是粗胚,只是一团干了的粘土,没烧过,也没上釉。不过,就像原始时代繁殖力的象征,散发着强烈的女人味。她从笔筒中选了一只红色签字笔,小心翼翼地在泥人脸旁的头发上着色,然后,换上绿色签字笔,将肢干涂上色假装是罗莎穿的那套丝绸衬衫。
对旁观者而言,她的行为看来很幼稚。她将泥人搂入怀中,像在抱一个洋娃娃,低声哼着歌,然后把它摆在铅笔旁边。一般人或许闻不出来,铅笔上仍残存着罗莎琳·蕾伊的气味。|http://www.yesho.com/wenxue/转贴请保留站台信息。[到下页]女雕刻家
2
彼得·克鲁的办公室在南安普敦市的市中心,坐落于一条几乎全是房地产中介公司的街道上。罗莎走过这些房地产公司时想着,这些公司反映了时代的潮流,如今大都人去楼空了。经济不景气像一团乌云,笼罩在他们及其他行业头上。
彼得·克鲁瘦骨嶙峋,看不出是多大岁数了,两眼昏花,戴着金黄色的假发。他自己的头发是黄中透白,覆在假发下像一张污秽的网子。每隔一阵子,他就将假发撑起,伸一根手指头进去搔头皮。这种有欠考虑的举止,难免会使假发乱成一团。罗莎想,那顶假发看来就像一只大鸡蹲在他头上。她很能体会奥莉芙为何会这么看不起他。
她要求为他们的谈话内容录音时他笑了笑,嘴角很没诚意地刻意扬了扬。 “悉听尊便。”他抱拢起双手撑在桌上。“蕾伊小姐,原来你已经和我的委托人见过面了。她情况如何?”
“她听到她还有法律顾问时显得很诧异。”
“我不懂。”
“据奥莉芜的说法,她已经有四年没有你的消息了。
18你还代表她吗?”
他想装出很错愕的表情,不过和他的笑容一样,骗不过人。“老天。有那么久了吗?当然没有。我去年不是写了封信给她吗?”
“这是你的说法,克鲁先生。”
他到角落柜子里翻找档案。“找到了。奥莉芙·马丁。天啊,你说对了。四年。我要提醒你,”他油腔滑调地说,“她自己也没来信。”他将档案夹抽出来,摆在桌上。“打官司是很花钱的,蕾伊小姐。我们没事不会写信的。”
罗莎扬起眉毛。“那么,是谁出钱?我以为是政府替她出钱的。”
他调整他的黄色假发。“她父亲出钱。不过,老实说,我如今也不知道情况如何。他死了,你知道。”
“我不知道。”
“一年前死于心脏病。死后三天才被人发现。很麻烦。我们还在设法解决房地产的归属问题。”他点了一根烟,随即将烟摆在已塞满了的烟灰缸边缘。
罗莎在她的笔记本上胡乱涂鸦。“奥莉芙知道她父亲已经过世了?”
他吃了一惊。“当然知道。”
“谁通知她的?你们公司显然没写信告诉她。”
他忽然以狐疑的眼光望着她,像个漫不经心地在草地上散步的人忽然看到了蛇。“我打电话到监狱,告诉典狱长。我想,这种事由他当面告诉奥莉芙会让她好过些。”他心生警觉。“你言下之意,是一直没有人告诉她这个聚耗?”
“不是。我只是搞不懂,如果她父亲留下遗产,为什么没有人与奥莉芙联络。受益人是谁?”
克鲁先生摇摇头。“那我不能透露。反正,当然不是奥莉芙。”
“为什么说当然?”
他不满地嗤之以鼻。“你认为呢,小姑娘?她杀了他妻子及么女,让那可怜的老人在那栋凶宅中孤苦伶仔地度过余生。那房子根本卖不出去。你可知道他的生活变得多悲惨?他离群索居,不曾出门,也不接见访客。后来是他家门口的牛奶一直没拿进屋,邻人才知道出事了。我刚才说过,他死后三天才被人发现。他当然不会把钱留给奥莉芜。”
罗莎耸耸肩。“那他为何出钱替她打官司?很不合情理,是不是?”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正就算要留给她,也困难重重。奥莉芙弑母杀妹,不能因此得利,取得财产继承权。”
罗莎认同他的说法。“他的遗产多不多?”
“多得吓人。他炒股票进账极为可观。”他伸手到假发下搔头皮时,满脸遗憾。“他不知是运气好还是判断正确,在‘黑色星期一’股市大崩盘前持股已经全部脱手。他的遗产估计值五十万英镑。”
“老天!”她沉默了片刻。“奥莉芙知道吗?”
“当然知道,如果她看了报纸的话。报上曾登过他的遗产总额,由于那件凶案的缘故,小报对后续消息也很感兴趣。”
“受益人已经办妥继承了吗?”
他眉头深锁。“我恐怕无权讨论这个问题。遗嘱上特别交代不得讨论。”
罗莎耸耸肩,以铅笔轻敲着牙齿。。‘黑色星期一’是一九八七年十月。凶案发生在一九八七年九月九日。你不认为有点蹊跷?”
“怎么说?”
“照理说他在凶案后应该震惊得没有心情去关心股票的涨跌。”
“正好相反,”克鲁先生反驳, “那使他必须设法找点事做,让心思有事忙。他在凶案后已呈半退休状态。或许当时他只关心财经新闻了。”他看看表。“时间紧迫。还有事吗?”
罗莎原本想问,如果罗伯·马丁在股票市场大有斩获,他为什么选择住在一栋卖不出去的凶宅里?一个身价逾五十万英镑的人,想搬到哪里当然都可以随心所欲,不用为那栋凶宅伤脑筋。那栋房子里有什么?他为何宁可滞留其间度余生?她感受得出克鲁先生对她不大友善,因此决定不要做无谓的冒险。他的同情心显然偏向那父亲而不是女儿,不过他却是少数能提供她资料的消息来源之一,她日后仍会有求于他的,“今天再问一两个问题就好。”她亲切地笑了笑,与他一样皮笑肉不笑。“我还在摸索,克鲁先生。老实说,我还不确定这件凶案能不能写成一本书。”这么说真是轻描淡写。她根本就是什么都不想写。她想写吗?
他将指尖合拢竖起,满脸不耐烦。 “如果你还记得,蕾伊小姐,这一点我在信中跟你提过了。”
她神色肃穆地点点头,拍他的马屁。“我刚才也说过了,我不希望只以奥莉芙所犯下的恐怖案情来描写她的故事。不过你信中提到的一点很值得深入挖掘。你劝她以精神状况异常要求减刑。你建议她,如果这个策略奏效,她会被判杀人,然后接受无固定期限的监禁。你还估计,如果她接受精神治疗表现良好,或许关个十至十五年就可以获释了。”
“没错,”他同意。“我认为这是很合理的估计。她大可不用被法官判处二十五年的有期徒刑。”
“可是她拒绝你的建议。你知道为什么?”
“是的。她对必须和疯子关在一起有病态的恐惧,她也误解了‘无固定期限的监禁,的含意,她以为那是无期徒刑,我们费尽唇舌也无法说服她。”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代表她提出无罪的申诉?她搞不清你的提议,这表示她无法为自己申诉。你一定认为她有机会辩护,否则不会提出这种建议。”
他冷笑。 “我搞不懂你为什么会这么想,蕾伊小姐,不过你似乎认定了我们对不起奥莉芜。”他在一张纸条上匆匆写了个姓名与地址。“我建议你在获得任何错误结论前,先与这个人谈谈。”他将纸条朝她弹过去。“他是我们原本打算请来替她辩护的律师,狄兹先生。不过她坚持己
22见,不肯答应,所以他后来没有出庭替她辩护。”
“可是,怎么会这样?她怎么能坚持己见?”她蹙眉。“如果我的口气听来像在鸡蛋里挑骨头,我觉得很抱歉,克鲁先生,请相信我,我并没有预设任何对你不利的立场。”她说的可是真心话?她自己也不知道。“我只是以一个困惑的旁观者角度提出问题。如果这位狄兹先生有权对她的所谓‘精神状态’提出严重质疑,那么无论她是否要法庭听她的辩解,他都理当坚持才对。如果她精神失常,则即使她自认很正常,司法体系也应当责无旁贷地去鉴定这个是否属实。”
他的气焰稍稍收敛了些。 “你用的字眼非常情绪化,蕾伊小姐——问题不在于提出她是精神失常的申诉,而在于基于她精神失常所减轻的刑事责任——不过我了解你的意思。我是刻意用她坚持己见这个字眼的。事实是,奥莉芙在她出庭应讯之前几星期,写了封信给内政部长表示她想了解,依据英国法律,她是否有权提出有罪的申诉,或是她无权拥有这项权利。她声称,承担冗长辩论所带来的强烈压力对她毫无帮助,只会加深她父亲的痛苦。她的出庭日期于是顺延,被安排接受了几次精神状况诊断,以了解她是否适合提出这种申诉。结果她被认定精神状况良好,有权自诉有罪。”
“老天!”罗莎紧绷着嘴唇。“老天!”她又叫了一声。“他们的认定有没有问题?”
“当然没问题。”他注意到随手摆着的那枝烟,这时已垂下一串烟灰,不耐烦地伸手将烟捻熄。“她很清楚会有什么结局。他们甚至告诉过她被判的徒刑可能会多重。她对坐牢也早有心理准备。出庭前她已被扣押了四个月。老实说,即使她愿意替自己辩解,还是于事无补。要求减轻刑责的证据太过薄弱。我怀疑我们说服得了任何陪审团的成员。”
“而你在信中说,你还是深信她是具有暴力倾向的精神病患者。这又是为什么?”
他比了比桌上的档案夹。“我看过吉宛与琥珀两人的尸体,是在她们从厨房被移走前所拍的照片。那地方简直像个屠宰场,血肉模糊,我没见过这么恐怖的景象。我不相信一个精神状况正常的人会对别人如此残暴,更何况是对自己的母亲及妹妹。”他揉揉眼睛。“无论精神科医师怎么说——你也必须记住一点,蕾伊小姐,精神失常是否能诊断得出来,至今仍无定论——奥莉芙是个危险的女人。我建议你在与她相处时要格外谨慎。”
罗莎关掉她的录音机,伸手去拿公事包。“我想人是她杀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瞪着她,像是她说了什么脏话似的。“当然毋庸置疑,”他厉声反话。“你在暗示什么?”
“我只是忽然想起,精神科医师诊断奥莉芙的神智正常,而这件凶杀案又是泯灭人性的不正常行为,两者之间显然有矛盾,一个简单合理的解释就是她并没有犯下这件案子,只是在替人顶罪。”她站起来,看到他脸色紧绷的表情,耸了耸肩。“只是突发奇想罢了。我同意这不大合理,不过这案子中没有一件事是合理的。我是说,如果她
24真是精神失常的杀人犯,她就根本不会在乎她父亲是否会因审判而饱受煎熬。谢谢你提供宝贵的时间,克鲁先生。我自己出去。”
他伸手拉住她。 “你读过她的自白书了吗,蕾伊小姐?”
“还没有。贵公司已经答应要寄一份给我。”
他在档案夹中翻找了一阵子,拿出几张用钉书针钉起来的文件。“这一份可以给你,”他告诉她,将文件摆在桌上。“我劝你在进一步追问前先读一读。我想,这份文件可以说服你,就如同它说服了我,奥莉芙的确罪证确凿。”
罗莎拿起那份文件。“你真的很不喜欢她,对吧?”
他的眼神严峻。“我对她毫无感觉,没好感也不厌恶*我只是对能让她继续苟活的这套社会制度提出质疑。她杀了人。别忘了这一点,蕾伊小姐。再会。”
罗莎开了一个半小时的车才回到伦敦住处,这期间克鲁说的话——她杀了人——盘踞了她的心思。她将这句话抽离出来,在脑海中放大,不断想着这句话。
稍后,等她回家蜷缩在椅子内,才发觉刚才回家的这段路形同一片空白。她甚至想不起是怎么离开南安普敦这个她不是很熟悉的城市。她或许也杀了人,开车撞死了他们而丝毫未察觉是何时发生或怎么发生的。她隔着客厅窗户,望着对面沉郁的灰色大楼,认真地思索着“减轻刑责”这句话的本质。
奥莉美·马丁自白书
一九八七年九月九日晚间九点三十分列席者:霍克斯里警官
瓦特警官
彼得·克鲁(法律顾问)
我叫奥莉笑·马丁。生于一九六四年九月八日。住南安普敦市道林顿区列凡路二十二号。我在位于道林顿上街的社会福利处担任柜台人员。现年二十三岁。一直都住在家里。我与母亲和妹妹的关系一向不睦。我与父亲相处融洽。我的体重将近一百二十公斤,母亲与妹妹总是因此而讥笑我。她们替我取绰号叫肥姬。我对自己的身材被嘲笑很敏感。
我过生日时没有人替我庆生,我觉得很不满。我母亲说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想庆生就自己去张罗。我决定让她知道我可以独立自主。我安排今天不去上班,打算到伦敦去游览。我没有安排在昨天我生日时为自己庆生,以免她在晚上替我安排一场惊喜的庆全会,她在我妹妹七月过二十一岁生日时就是这么安排的。我们晚上默默地看着电视。我就寝时觉得很气愤。父母送我一件粉红色套头运动衫当生日礼物,那根本就是在敷衍我,我也不喜欢那件衣服。我妹妹送我几双拖鞋,那我倒很喜欢。
我一早醒来对独自到伦敦游览还有点忧心忡忡。
我要求我妹妹琥珀打电话请假,陪我一起去。她在道林顿区的格里吉服饰店工作了一个月。我母亲知道后大为光火, 不准她请假。我们在早餐时发生口角,然后我父亲出门工作。他现年五十五岁,一星期工作三天,在一家货运公司担任记账员。他原本拥有自己的汽车修理厂。一九八五年他将修车厂卖了, 因为他没有儿子继承衣钵。
他出门后,我们的争执越来越激烈,我母亲责怪我带坏琥珀。她一直叫我肥姬,还嘲笑我那么懦弱,不敢自己去伦敦。她说我一出生就令她很失望。她的大吼大叫令我头痛。我仍为了她没替我庆生而不满,也因为她替琥珀办了一场庆生会而嫉妒不已。
我拿出抽屉内的桥面棍, 用棍子打她, 叫她闭嘴,她高声尖叫,我于是又给了她一棍。我原本会就此停手的,但这时琥珀看到我打母亲后开始尖叫。我只好连她一起打。我一向很讨厌噪音。
我替自己倒了一杯茶,等了一阵子。我以为自己将她们打昏了。她们都躺在地板上。一个小时后,我怀疑她们是不是死了。她们脸色苍白,一动不动。我知道如果拿镜子到一个人嘴巴前,而镜面不会起雾,那么他可能就是已经断气了。于是我拿出皮包内的镜子。我将镜子摆在她们面前许久,可是没有起雾。什么都没有。
我开始感到惊慌,也不知要如何藏匿尸体。我原本想将她们藏到阁楼,但她们太重了,我抬不上去。然后我决定将她们丢入海中, 因为我家距海边只有两里路,可是我又不会开车,就算会,我父亲也将车子开去上班了。我觉得如果能将她们切小一点,便可以将她们放在旅行箱内带走。我曾切过数次鸡肉。我想切割琥珀与母亲应该也不难。我使用一把放在车库内的斧头及厨房抽屉内的一把大型切肉刀。
那和切鸡肉完全不一样。到两点时我已经筋疲力尽了,却只能割下头与腿及三只手臂。‘那时血流满地,我的手也很滑溜。我知道过不久我父亲就要回家了,我一定赶不及完成, 因为还得将尸块丢入海中。我知道最好还是报警,承认犯行。我做了这个决定后,。c情舒坦了些。
我从没想过要离开房子,故布疑阵装成是别人所为。我不知道是为什么,脑中只想要将尸体藏起来。我当时只想到这一点。我不喜欢将她们分尸。我必须将她们的衣服脱掉,才能知道关节在哪里。我不知道我已经将她们的尸块搞混了。我想将她们的尸块重新归位,但因为血肉模糊,分不出是谁的尸块。我可能错将我母亲的头摆在琥珀的身上。我是独自犯案的。
我对自己的行为觉得很懊悔。我情绪失控,做出愚蠢的举止。我承认以上所述完全属实。
签名 奥莉笑·马丁
这份自白是影印稿,共三张A4纸。最后一张的背面或许是节录自法医验尸报告的影印本。很短,只是一段结论,也未注明是谁写的。
头部的伤势是以笨重而坚固的物体敲击或连续敲击造成的。这些伤势是死前造成的,不是致命伤。虽然没有明确证据可以证明擀面棍就是凶器,但也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不是。两具尸体的死因都是在头部被支解时颈动脉被切断。经过检验后显示,沾满血迹的斧头早已生锈。很可能在被用来分尸前斧刃已经很钝。琥珀的颈部与肢体上的嘛痕显示,她的颈部在被切肉刀割断前,曾先被斧头劈了三四次。她不大可能曾,恢复意识。至于吉宛·马丁女士,她的手与上臂之伤痕是死前造成的, 显示她曾恢复意识, 并试图举臂自卫。下领部的两处伤痕则可能是在她的颈部被切断前,曾两度被割伤。这些攻击都是丧心病狂的暴行。
罗莎读毕后,将文件摆在她身旁的桌上,茫然望着前方。她浑身冰凉。奥莉芙·马丁拿了把斧头……噢,天啊:怪不得克鲁先生说她是具暴力倾向的精神病患者。琥珀仍活着时被钝斧刃砍了三四下!她觉得一阵恶心。她不能再想这件事了。可是,当然,她身不由己。金属撞击柔软的身体发出的闷响在她脑中轰隆作响。这住处好暗,阴森森的。她忽然伸手打开桌灯,但光线并不能驱走她脑中的景象,一个疯女人因嗜血而发狂。还有那些尸块……
她对写这本书是否已经做出承诺?她是否已签署了任何文件?她是否已收下订金?她都不记得了,她内心一阵惶恐。她住在暗无天日的世界,过一天算一天,什么都无关紧要。她站起身,在地板上踱步,诅咒着艾黎丝威胁利诱害她陷入此等绝境,也咒骂自己的愚蠢,咒骂克鲁先生没在她首度去函时就将这份自白书寄给她。
她拿起电话,拨给艾黎丝。“奥莉芙·马丁那本书,我是不是已经签了任何约?为什么?因为我根本写不出来,这就是为什么。那女人把我吓坏了,我再也不要去见她了。”
“我还以为你喜欢她。”艾黎丝边吃晚餐边平静地说。
罗莎没搭理她的风凉话。“我有一份她的自白书与法医的报告或者是结论。我应该先读这些文件的。我不干了。我可不想写一本书来歌颂她的所作所为。老天,艾黎丝,她们还活生生时头就被割下了。她可怜的母亲还试图挡住斧头。光想到这件事就让我作呕。”
“好。”
“好什么?”
“不要写。”
罗莎狐疑地眯起眼。“我还以为你至少也要争论一番才肯罢休。”
“何苦?我进入这行学到了一点,就是没办法逼人写出什么东西来。更正一下。如果能穷追不舍,是可以逼稿成篇,不过成品总是乏善可陈。”罗莎听到她喝东西的声音。“反正,珍妮·亚瑟登今天早上将她新书的前十章寄给我了。是关于为了维护自我形象所可能带来的危险,把肥胖当成扼杀信心的头号杀手,这个题材不错。她显然挖到金矿了,采访到一些因为肥胖而被迫退出影坛的电影及电视名人。当然,和她的其他作品一样没什么口味,不过可以大发利市。我想你应该将你的资料都寄给她。奥莉芙可以当极为戏剧化的压轴,你不这么认为吗?尤其如果我们能取得她在狱中的照片。”
“不可能。”
“不可能取得照片?真可惜。”
“我不可能将资料寄给珍妮·亚瑟登。老实说,艾黎丝,”她情绪失控,开始咆哮,“你真是令人不齿。你该到那些不入流的小报去工作。只要能卖钱,你什么人都想压榨。我绝不会让珍妮·亚瑟登靠近奥莉芙。”
“何必呢,”艾黎丝说着,同时口中不知在大嚼什么食物。“我是说,如果你不想写她的故事,又因为她令你作呕而不愿再去见她,何妨放手让别人去做?”
“是原则问题。”
“那我就不懂了,老掉牙的问题。我听来觉得像是占着茅坑不拉屎。听着,我没闲功夫跟你蘑菇了,我有客人。你至少让我告诉珍妮,她可以去利用奥莉芜大捞一笔。她可以从头开始。反正你也才刚起步,对吧?”
“我改变主意了,”罗莎忿然说。“我写定了。再见。”猛然挂上电话。
在电话另一头,艾黎丝向她老公眨眨眼。“你还指责我没有爱心,”她低声说。“你看,还有什么比我这么做更有爱心?”
“夺命判官,”杰利·费尔丁尖酸刻薄地回嘴。
罗莎重读奥莉英的自白书。“我与母亲和妹妹的关系一向不睦。”她拿出录音机,倒带寻找她要的那一段。“我叫她琥珀,因为在两岁时,我仍咬字不清,不会念她的名字。叫她琥珀也满贴切的。她有一头金黄如蜜的秀发,她长大后,也只在别人叫她琥珀时才会回应,叫她爱莉森她就相应不理。她美极了。”
当然,这段话本身没特别含意。没有人说精神病患就不会装模作样。事实上,正好相反。不过她在谈起她妹妹时语气温柔,若是别人说的,罗莎必会认为那是出于关爱。她为何没有提起和母亲的争执?真怪。那原本可以当做她当天行为的辩解。
入监传道的牧师不知道奥莉芙就在他身后,待一只大手搭在他肩上时才吓了一大跳。这不是她第一次偷偷靠近他,他与上回一样,仍然搞不懂她是怎么接近他的。她平常的步伐总是痛苦地拖着走,他每次听到她的走路声总会觉得难受。他打起精神,面带亲切的微笑转过身。 “晦,是奥莉芙,真高兴见到你。你怎么会到礼拜堂来的?”
她眼中带着笑意。“我吓到你了?”
“你是吓到我了。我没听到你的脚步声。”
“或许因为你没注意听。牧师,如果你想听到,就得先聆听。当然这个道理你在神学院就学过了。上帝说话时经常是低声细语的。”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他能够瞧不起奥莉英,或许会好办一些。可是他做不到。他怕她,也不喜欢她,可是他无法瞧不起她。“我能效劳吗?”
“你今天早晨发送了些新的日记本。我想要一本。”
“你确定吗,奥莉芙?这些日记本与以前的没什么两样。每本日记上的每一天仍然有一段经文,我上次给了你一份,结果你撕掉了。”
她耸耸肩。“我需要一本日记,所以我准备容忍那短短的经文。”
“都放在办公室里。”
“我知道。”
她不是为日记本而来的。他猜得出来。不过她是打算趁他不注意时,从教堂内偷走什么东西?除了圣经与祈祷书外,还有什么好偷的?
一根蜡烛,他事后告诉典狱长。奥莉芙·马丁由圣坛带走了一根六寸长的蜡烛。不过她当然否认了,而且经过彻底搜查过她的囚房,仍然搜不出那根蜡烛。|http://www.yesho.com/wenxue/转贴请保留站台信息。[到下页]女雕刻家
3
狄兹律师很年轻,是个满脸无精打采的黑人。他看到罗莎在进门时朝他露出诧异的表情,因此蹙眉表达不满。“我不晓得黑人律师真有那么罕见,蕾伊小姐。”
“你怎么这么说?”她好奇地问着,坐在他所指的椅子上。
“你看来一脸惊讶。”
“没错,不过不是因为你的肤色。你比我预期的年轻了许多。”
“三十三,”他说,“不算年轻。”
“是不算,可是算来当你接洽要代表奥莉芙·马丁出庭应讯时,只不过二十六或二十七岁。对出庭辩护刑事案而言算很年轻了。”
“没错,”他同意, “不过我只是助手。主辩律师年纪大多了。”
“筹备工作都是你在做?”
他点点头。“的确如此。这件案子很不寻常。”
她从手提袋里取出录音机。“你反对录音吗?”
“如果你要谈的是奥莉英·马丁,我就不反对。”
“我正为此而来。”
他笑了笑。“我不反对,原因很简单,其实我没什么好说的。我只见过那女人一次,就是她被判刑那天,我不曾与她交谈过。”
“就我所知,你当时正打算替她提出减轻刑责的辩护。在筹备期间你不曾与她碰面吗?”
“没有,她拒绝见我。我是根据她的法律顾问所提供的资料进行筹备的。”他苦笑了一下。“老实说,也算不上什么资料。事实上,如果我们必须继续替她出庭辩护,必会遭社会大众讥笑唾骂,所以在法官判决她自诉有罪的申请成立时,我松了口气。”
“如果你出庭,你打算如何替她辩护?”
“我们有两套方案。”狄兹沉吟了半晌。“第一,是她一时心智失常——我记得那天是她生日的隔一天,她因为家人不但不关心她,还取笑她肥胖,因而忿忿不平。”他扬眉征询罗莎是否知道这一点,她点点头。“此外,我相信,她在自白书中也提到不喜欢噪音。我们的确曾设法找一位医生,由他证明噪音确实会使有些人产生严重精神躁郁,也因此会采取行动试图阻止这种噪音。然而,没有心理学或医学上的证据可以证明奥莉芙有这种倾向。”他将两手的食指合拢。“第二,我们打算依据这个案子骇人听闻的残暴手段,说服法庭认同我们合情合理的推论——奥莉芙是个具有暴力倾向的精神病患者。我们没任何机会证明她暂时心智失常,要证明她是精神病患者倒有一线希望。我们找到一位心理学教授,他在看过尸体的照片后,愿意出庭作证。”
“不过,他可曾与她交谈过?”
他摇摇头。“没时间,她也不肯见他。她下定决心要自诉有罪。她致函内政部,要求做精神分析以证明她心智正常,可以提出有罪的自诉,我想克鲁先生应该告诉过你吧?”罗莎点点头。“她这么做,我们便束手无策了。这案子真特别,”他困惑地说。“大部分的被告都会费尽心机找借口脱罪。”
“克鲁先生似乎认定她是个精神病患者。”
“我想我同意他的看法。”
“因为她碱母杀妹?你有其他证据?”
“没有。那还不够吗?”
“那你要如何解释有五个精神科医师诊断后,都说她很正常?”罗莎望向他。“就我所知,她在狱中接受了好几次检查。”
“谁告诉你的?奥莉芙?”他满脸狐疑地看着她。
“没错,不过我事后向典狱长查证,也证实确有此事。”
他耸耸肩。“我对此存疑。你必须先看报告。看是谁接写的,还有他们为何要为她做精神分析。”
“不过,还是很怪异,你不觉得?”
“怎么说?”
“如果她是具暴力倾向的精神病患者,在这段期间应该会出现相当程度的病征才对。”
“不见得。或许监狱这种场所可以镇得住她。不然就是她的病征只会对家人发作。那天不知道是出了什么状况让她发作,她发作完后,便又恢复正常。”他再耸耸肩。“谁知道?精神医学还称不上是很精确的科学。”他沉默了片刻。“依我的经验,心智正常的人不会将他们的母亲和妹妹乱刀劈死。你应该知道,她朝她们动斧时,她们还没断气吧?”他黯然一笑。 “她自己也知道。别以为她不知道。”
罗莎蹙眉。“还有另一种解释,”她缓缓地说, “问题是,这种解释虽然可与事实相符,却因太荒唐而难以置信。”
等了许久她没继续说下去,他于是开口追问。“怎么说?”
“奥莉芙不是真凶。”她看到他不以为然的笑容,因此继续说下去。 “我并不是说我赞同这种推论,我只是说,这种推论很符合事实。”
“‘你的’事实,”他温和地点明。“依我看来,你对事实的认定有偏见。”
“或许吧。”罗莎想起了她前晚的情绪激动。
他端详了她许久。“如果说这案子不是她做的,她对案发经过知道得也未免太详细了。”
“是吗?”
“当然。你不认为吗?”
“她对她母亲曾试图架开斧头与刀子这部分就只字未提。这一段想必是最恐怖的部分,她为什么不提?”
“羞愧、困窘、创伤性失忆症,你如果知道有多少凶手事后把他们的暴行忘得一干二净,必会大吃一惊。有时候他们要过好几年才会良心发现。反正,我怀疑奥莉芙与她母亲间的格斗会像你说的这么激烈。吉宛·马丁身材瘦小,我想顶多才一百五十几厘米。奥莉芙身材像她父亲,所以要制服她母亲易如反掌。”他看出罗莎眼神中仍充满质疑。“我问你一个问题吧。如果奥莉英没杀人,她为何要认罪?”
“因为就是有人无罪也会认罪。”
“如果他们的律师在场就不会,蕾伊小姐。我同意无辜的人认罪的事的确会发生,所以如今法律要求办案必须以证据为准,不能光靠自白。不过奥莉芙既不是被严刑逼供,也没有人窜改她的自白。她在接受侦讯期间,从头到尾都有法定代理人陪同。所以,我再问一次,她为什么要为她没做的事认罪?”
“保护某人?”她很欣慰他们这时不是在法庭辩论。这个人访问时紧迫盯人。
“谁?”
她摇摇头。“我不知道。”
“除了她父亲之外没有别人了,而他当时正在上班。警方已彻底侦讯过他了,他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还有奥莉芙的情人。”
他凝视着她。
“她告诉我,她曾经堕过胎。那么,她想必应该有个情人。”
他觉得越来越有意思了。“可怜的奥莉芙。”他笑道。“我想用堕胎来搪塞倒也是个好办法,尤其如果别人会相信她这种说辞。如果我是你,就不会那么容易受骗。”
她冷笑一声。“或许容易受骗的是你,你以肤浅的男性观点一口咬定奥莉芙这样的女人无法吸引男人。”
狄兹端详着她冷峻的神情,搞不懂她为何会翻脸。“你说得对,蕾伊小姐,这种看法是很肤浅,我道歉。”他轻轻举手致意。“不过堕胎这件事我可是第一次听到。不妨说是来得太突然,让我难以置信。听来像是随口瞎掰的,对不对?除非奥莉芙同意,否则这种事也无法查证。如果一般人也能查看别人的病历,那就有很多秘密都要曝光了。”
罗莎有点懊悔刚才口气太冲。狄兹比起克鲁先生好多了,不该对他这么凶的。“奥莉芙曾提起堕过胎。情人是我自己推想的。不过也可能是她被强暴了。无论是基于爱还是恨,都有可能怀孕。”
他耸耸肩。“小心别被利用了。蕾伊小姐。奥莉芙·马丁出庭时掌握了整个法庭的气氛。我有这种印象,到现在也还是认为当时我们是跟着她的曲调起舞,她并没有受我们摆布。”
道林顿位于南安普敦市东郊,原是个遗世独立的小村落,如今已因市区急遽向外扩张而被吞噬。它的四周有柏油铺的干道,车水马龙,而过往行人常会对这小社区视而未见。路旁只有一个破旧的商店招牌“道林顿书报摊”,罗莎警觉到自己已经由一处郊区进入另一处郊区了。她在一处弯道靠边停车,拿出地图研究。她推算目前应该位于主干道,而往左弯的这条路——她瞄了路标一眼——叫安斯里街。她的手指在地图的格线上比划着。“安斯里街,”她低声说道, “快出现啊,小鬼,你在哪里?好,列凡路在这里。先向右转,然后向左转。”她看了后视镜一眼,再度上路,向右转。
她将车子停在列凡路二十二号前,在车上想着,奥莉芙的故事越来越离奇。克鲁先生说这栋房子卖不出去。她原本以为罗伯·马丁过世已一年,再加上厨房内曾发生血腥惨案,这栋房子想必阴森森的。不料事实上这是栋很讨人喜欢的双并式小屋,粉刷得焕然一新,窗下盆景中还绽放着粉红色、白色、红色的天些葵花。是谁买下来的?她不禁纳闷,是谁那么大胆(或那么冷酷?)竟敢与惨死的冤魂同处一室?她再次查看上午才从当地报社档案室找出的剪报所刊登的地址。是这里没错。一帧“凶宅”的黑白照片,正是这栋双并小屋,不过没有窗口那些盆景。
她下车,越过马路。按铃许久,屋内寂然没有动静,所以她到隔壁去按铃。一个少妇抱着个襁褓中的婴孩出来应门。“什么事?”
“你好,”罗莎说, “很抱歉打扰你。”她指向右边。“我想我的是你的邻居,不过没有人在家。你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少妇调整站姿,以便抱孩子时轻松些,然后瞪了罗莎一眼。“没什么好看的。你在浪费时间。”
“什么?”
“他们已经将屋内清洗干净了。洗得很彻底。没什么好看的,没有血迹,也没有阴魂不散,什么都没有。”她让孩子的头靠她肩上,无意间流露出的母爱温情,与她口气间的敌意显得格格不入。“你想知道我有什么想法?你应该去看精神科医师。像你们这种人才是真正的病态。”她打算关门。
罗莎举起手表投降状,她怯怯地笑了笑。“我不是来这里凑热闹的,”她说。“我叫罗莎琳·蕾伊,我目前与已故的马丁先生的法律顾问合作。”
少妇狐疑地望着她。“是吗?他叫什么名字?”
“彼得·克鲁。”
“你搞不好是从报上得知他的名字的。”
“我有一封他的信。我让你看看好吗?那可以证明我是谁。”
“那就拿出来吧。”
“放在车上。我去拿。”她匆匆折返车边,由后车厢取出公事包,待她再折返时,门已关上。她按了几次铃,在门口等了十分钟,不过少妇显然不打算来应门了。楼上房间内传来婴孩的啼哭声。罗莎步下台阶时,听到那母亲哼着歌安抚婴孩,她满心懊恼地回到车上,思索着下一步。
剪报很令人失望。她要的是名字,亲友或邻居的名字,甚至是能提供她背景资料的昔日老师。不过这份地方报与全国发行的大报一样,专注于这案件耸人听闻的一面,并未对奥莉芙的生活或她为何犯案有太多着墨。有许多段落引述“邻人”的谈话——全都不具名,而且都只是事后的大放原词——这些报导几乎干篇一律,罗莎怀疑那·些记者是否毫无创意。
“不,我不觉得意外,”邻居说, “我的确觉得很震惊,不过不觉得意外。她这个女孩很奇怪,不友善又孤僻。不像那个迷人外向的妹妹。我们都喜欢琥珀。”“她父母都认为她很难相处。她不愿与人周旋或交朋友。我猜是害羞吧, 因为她的身材。她看人的眼神很诡异。”
除了那些煽情的段落外,似乎就没什么好写的了。没有警方的侦查报告——奥莉芙打电话自首,当着她的法律顾问的面俯首认罪,然后以谋杀罪被起诉。由于她自诉有罪,所以没有冗长的开庭细节,未提及任何亲友名字,她的判决在大标题下自成一段:“心狠手辣谋杀,判刑二十五年。”整件事似乎可以嗅出新闻界无动于衷的态度。新闻记者的“五何”守则——何处?何时?何事?何人?为何?——前四项写得是巨细靡遗。大家都知道出了什么事,是谁做的,在何处,以及何时发生。然而似乎却没有人知道是为什么。最令人困惑的是,也没有人间起。难道受到汕笑真的会使一个女孩子气得将家人分尸?
罗莎叹了口气,扭开收音机,再将帕瓦罗蒂的录音带放进匣中。当Nessun Dorma这首歌流溢入车内时,她想遗忘的某年夏天痛苦回忆再度浮现脑海。真不该放这首歌,她想。真奇怪,一段音乐怎么会勾起这么多回忆,不过她与前夫逐渐走上分手之路的那段日子,电视上正在转播世界杯足球赛,经常在开始与结束时播放帕瓦罗蒂的Nessun Dorma。她还记得那一届世界杯足球赛的每场比赛细节。那是那年夏天她与前夫惟一能和平共处的时刻。她疲惫地想着,如果她当时便喊停,不要闹到如此悲惨的境地,不知该有多好。
一片纱帘遮住玻璃,在双并式建筑的右侧,二十四号,像是一座守望相助亭。罗莎暗付着,想要亡羊补牢?或是在奥莉芙挥舞刀斧当天,也曾掀开这片纱帘,往外窥探。两栋屋子间还隔着两座车库,不过很可能附近住家曾听到动静。奥莉芙·马丁拿了把斧头,砍了她母亲四十下……几天来这些字句一直不断在她脑海中盘旋。
她再将注意力集中在二十二号,仍以眼角余光瞄着那片纱帘。帘子又动了,有人挑起帘子一角,她对这种好管闲事的人偷窥自己的举动,心中萌生无名怒火。只有那种穷极无聊的人才会有空窥探。她暗付着,里面住的是什么老怪物?以窥人隐私为乐的老处女?或是闲得发慌的老太婆?这时她灵光一闪,脑中浮现一个念头。这种喜欢偷窥隐私的人不正是她想我的吗?2她刚才怎么没想到?真是的,她有点担心自己的精神状况了。她这一阵子经常沉洒在回忆中,脑中茫茫然,有如行尸走肉。
一个佝偻的老人来应门,身材瘦小,满脸皱纹,肩头低垂。“请进,请进,”他说着,退后一步招呼她进入他的大厅。“我听到你跟布莱尔太大的谈话了。她不肯跟你谈,我倒是可以透露一些消息。她就算肯谈也说不出什么内幕,他们是四年前才搬来的,当时奥莉芜已经入狱。她根本不认识他们,就我所知,他们也不曾和可怜的罗伯交谈过。该怎么说?她满不知羞耻的。典型的现代年轻人。总是不满现状。”他喋喋不休地说着,走入客厅。“痛恨自己住在金鱼缸般的小房子,却忘了自己只能住得起这种小房子。房子其实是爱德华与陶乐丝·克拉克夫妻俩半卖半送的,因为他们实在忍无可忍了。该怎么说?忘思负义的女孩。想想我们这些一辈子都住在这里的人,我们根本没得挑。我们必须逆来顺受,对吧?请坐,请坐下。”
“谢谢。”
“你说你是从克鲁先生那里来的。他们找到那个孩子了没?”他湛蓝的眼眸直盯着她脸上瞧。
罗莎也望向他,脑中快速思索着。“那不是我分内的工作,”她字斟句酌地说, “我不确定他们处理得如何了,我是在做奥莉芙案的追踪报导。你应该知道克鲁先生仍是她的法律代表人吧?”
“有什么好代表的?”他问。他眼中流露失望的神情。
“可怜的小琥珀。他们不该逼她放弃的。我早就知道那会惹出麻烦来的。”
罗莎静静坐着,低头看着破旧的地毯。
“人们总是不肯听劝告,”他忿忿不平地说。“好心给他们忠告,他们却嫌你多管闲事。该怎么说?我早就看出来会有什么后果。”他气鼓鼓地沉默了下来。
“你刚才谈起一个孩子,”罗莎最后忍不住开口问。
他好奇地望着她。“如果他们找到他,你就知道了。”
是个男孩子。“嗯,没错。”
“罗伯已经尽力了,不过这种事有些法令规章。他们已经签署同意送他走,可以说是放弃了他们的赌注。一谈到钱,情况就不一样了。但我们根本别想和政府斗。我该怎么说?他们都是贼。”
罗莎听得满头雾水。他可是在谈马丁先生的遗嘱?这个孩子(琥珀的孩子?)是不是遗产受益人?她假装要拿手帕,打开提袋,借机按下录音机开关。她觉得这次交谈将会很辛苦。“你是说,”她设法集中精神, “政府会得到那笔钱?”
“当然。”
她附和着点头。“事情对我们很不利。”
“一向如此。可恨的贼。将你偷得精光。为的是什么?为了让那些流浪汉可以花纳税人的钱,像兔子一样生一窝孩子。真令人痛心。市立收容所里有个女人生了五个孩子,每个孩子的父亲都不同。我该怎么说?他们都是废物。我们国家要养育的下一代就是这种孩子吗?一无是处,没头没脑的。鼓励这样的女人生产,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真该让她结扎,不要再生了。”
罗莎不想卷入这种论战中,更不想激怒他,于是含糊其词地说:“我想你说得对。”
“当然对,那种人应该让他们绝子绝孙。应该让她和她的孩子领不到救济金活活饿死才对。我该怎么说?适者生存嘛。没有一个国家会像我们一样纵容那些堕落的懒惰虫,更不会有人付钱让那些懒惰虫生一窝的小懒惰虫出来。令人痛心。你有几个孩子?”
罗莎淡淡一笑。“一个都没有。我单身。”
“懂我的意思吧?”他大声地清了清喉咙。“令人痛心。我该怎么说?像你这样的良家妇女,才应该结婚生子的。”
“请问你有几个,呢,你是——”她在翻笔记本,好像在找他的姓名。
“海斯。海斯先生。两个男孩。好孩子,当然,都已经长大了。只有一个孙女,”他忿忿不平地说, “这样不对。我一再告诉他们,他们有责任壮大自己的阶级,应该多生几个,增产报国,可是他们只当我在放屁——请原谅我口不择言。”他的面庞因长年的怒容而留下深刻的皱纹,显然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些偏激论调。
罗莎知道必须设法转移话题,否则老人会说个没完没了。“你的观察力真敏锐,海斯先生。你为什么那么确信,逼琥珀放弃她儿子会带来麻烦?”
“总有一天,他们又会想要他嘛,这是人之常情。人总是这样,对不对?才刚丢掉东西,就开始后悔了。不过那时后悔也来不及了。已经丢掉了。我老婆就是这种人,老是把东西往外丢,瓶瓶罐罐的,什么都丢,两年后想我却无从找起i至于我,则是个收藏家。该怎么说?我珍惜一切。”
“这么说,你的意思是马丁先生在凶案发生前并不为他的孙子操心?”
他以拇指与食指揉搓着鼻头。“谁知道?他一向闷不吭声,这就是罗伯。坚持送孩子走的是吉宛。她不肯把他留在家里。也难怪,琥珀还那么小。”
“她当时多大?”
他皱眉。“我以为这些克鲁先生早就知道了。”
她嫣然一笑。“他是知道,不过,就像我刚说的,这不是我分内的工作。我只是觉得好奇。听来好悲惨。”
“是很惨。十三岁,”他若有所思地说。“她才十三岁。可怜的孩子。根本还不懂事。学校里的臭小子要负责。”他将头朝他屋后扬了扬。“林园综合中学。”
“琥珀和奥莉芙就是读那所学校?”
“才怪!”他谈出兴致来了。“吉宛才不肯让她们读那种学校呢。她送她们到学费昂贵的教会中学,她们在学校中学得了知识,对现实生活却一无所知。”
“琥珀为什么不堕胎?他们是天主教徒吗?”她想起奥莉芙提起胎儿被冲入下水道的事。
“他们不知道她怀孕了,还以为只是变胖了。”他忽然咯咯笑出声来。“匆匆忙忙送她上医院,以为患了盲肠炎,结果却蹦出一个生龙活虎的小男婴。他们隐瞒得很好,是我见过最会掩饰的人。连那些修女都不知道。”
“你却知道,”她提醒他。
“我老婆猜出来的,”他神色变得凝重。“看得出来有点不对劲,绝对不是盲肠炎。吉宛那天晚上几乎要崩溃,我老婆金妮就猜到了。不过,我们守口如瓶。没必要让那孩子受折磨。不是她的错。”
罗莎在脑中估算了一番。琥珀比奥莉芙小两岁,如果她还活着,如今也有二十六岁了。 “她儿子十三岁,”她说,“而且可以继承五十万镑的遗产。真搞不懂克鲁先生怎么会找不到他。总该有领养记录吧。”
“听说他们已经找到一些蛛丝马迹了。”老人失望地将假牙咬得咯咯作响。 “不过,或许是谣传,全是道听途说。”他满脸不屑地说,仿佛这可解释一切。
罗莎对他的评语不置可否。他说话没头没脑的,目前还听不大懂他在说什么,只能稍后再慢慢推敲。“告诉我奥莉芙的事,”她游说他。“你对她的所作所为是否感到惊讶?”
“我跟那女孩不熟。”他由牙缝问吸了口气。 “而且,小姐,在你认识的人被分尸后,你一点也不会觉得惊讶,而是痛心。我的金妮就是如此。案发后她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不到两年就过世了。”
“我很遗憾。”
他点点头,不过那显然是个早已愈合的旧伤。“常看到那孩子在附近走动,她很沉默寡言,或许是害羞吧。”
“因为她很胖?”
他绷着唇思索着。“也许。金妮说她常被人取笑,不过我知道有些胖妞常是聚会中最活跃的开心果。我想应该是她生性悲观吧。很少笑、没有幽默感,那种人很难交得到朋友。”
“琥珀朋友很多?”
“噢,是的。她很受欢迎。”他回忆起往事。“她长得很漂亮。”
“奥莉芙是否会嫉妒她?”
“嫉妒?”海斯先生似乎吃了一惊。“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我该怎么说?她们看来总是相亲相爱的。”
罗莎耸耸肩表示不解。 “那么奥莉芙为什么要杀她?还将她分尸?太不合情理了。”
他狐疑地凝视着她。 “我以为你是她的法律代表人。你应该知道得比别人清楚。”
“她口风很紧。”
他望向窗户。“好吧。”
好吧什么?“你知道为什么吗?”
“金妮猜测是荷尔蒙在作怪。”
“荷尔蒙?”罗莎不解地追问。“什么荷尔蒙?”
“你也知道。”他表情有点尴尬。“每个月会来的。”
“噢。”是月经?这种话题她也不便与他讨论。他们那一代对月经这种事是绝口不提的。 “马丁先生可曾说过,他为什么会认为是她做的?”
他摇摇头。 “我们不曾谈过这种话题。我该怎么说?案发后我们就很少.与他碰面了。他偶尔会聊起他的遗嘱,还有那个孩子——他脑中只想着这个问题。”他又清了清喉咙。“他成了一个隐士,不愿让人进那屋子,连克拉克家的人也不例外,他以前和爱德华曾经亲得像哥俩好呢。”他的嘴角不沉。“其实问题出在爱德华,我提醒你。不知道为了什么和罗伯闹得不愉快,不再进他家门。其他人当然也就更不会想去找他了。我想在他临终前,我算是他惟一的朋友了。看到牛奶瓶留在他家门口发现情况不对的就是我。”
“可是他何苦留下来?他有的是钱,就算让二十二号成为空屋也不碍事。照理说,他应该知道,搬到其他地方会比和家人的鬼魂同住好过多了。”
海斯先生低声喃道,“我自己也想不透。或许他希望有朋友在身旁。”
“你说克拉克家搬走了。他们搬到哪里?”
他摇摇头。“不晓得。有天早上突然搬走,不告而别。搬家公司的车子在三天后来运走他们的家具,那栋房子空了一年之后,布莱尔那家人才买下来。此后就没他们的消息了。也没有联络的地址。什么都没有。该怎么说?我们一群人交情不错,总共有六个,如今只剩我一人了。真怪。”
是很奇怪,罗莎想。“你记得是哪一家房屋中介公司代售的吗?”
“皮特森房地产公司,不过你就算去找他们也问不出所以然来的。一群小希特勒,”他说,“全都自命不凡。在我去打听情况时,还叫我别多管闲事。我告诉他们,这是个自由国度,我为什么不能去打听朋友的情况,不过,哼,他们搬出什么奉命要守密之类的废话搪塞。该怎么说?他们还猜克拉克一家是为了与我断绝往来才举家迁离的。哼1我告诉他们,其实是罗伯,不然就是鬼魂。他们竞说如果我去传播这种语言,他们会采取行动。你也知道该怪谁。房地产中介工会,如果有这个组织的话,我怀疑……”他喋喋不休地说个没完,由于孤寂与沮丧而满腹牢骚。
罗莎替他难过。“你常和儿子们见面吗?”她趁他停下喘口气时插嘴问道。
“偶尔。”
“他们多大了?”
“四十多。”他思索了片刻后回答。
“他们对奥莉芙与琥珀有何想法?”
他再度揉搓鼻头,还捏着鼻尖往两旁摇晃。“不认得她们。在两个女孩不到十岁时他们就离家了。”
“他们没帮忙带过她们,当保姆之类的?”
“我的孩子?他们不会当保姆的。”他的眼眶润湿了,他朝一旁的橱柜点点头示意,橱柜上有些两个年轻人穿着军服的照片。“好孩子,军人。”他挺起胸膛。“听我的建议去从军。不过,他们如今也失业了,该死的陆军实施精简兵员,裁掉了他们。真令人痛心,我和他们总共为女王及国家效命了将近五十年。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在战时曾到过沙漠?”他茫然环视着房间。“我记得有一张照片,是邱吉尔及蒙哥马利在吉普车上合照的。我们都有一张,我们上战场的弟兄都人手一张。我想一张大约值一先令吧。摆哪里去了?”他有点烦躁了。
罗莎拿起公事包。“不用麻烦了,海斯先生。或许下次来的时候再看吧。”
“你还会再来?”
“很想再来,如果你不嫌麻烦的话。”她从提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顺势按掉录音机。“这是我的姓名及电话号码。罗莎琳·蕾伊。那是伦敦的电话,不过我往后几星期应该会经常到这儿来,所以如果你想找人聊聊——”她笑着替他打气,然后站起身,“打个电话给我。”
他诧异地望着她。“和我这种糟老头聊天?天啊。像你这种小姑娘,有好多更重要的事要做。”
一点没错,她想,不过我急着想打听消息。她的微笑就像克鲁先生,皮笑肉不笑。“下次再见了,海斯先生。”
他不自在地起身,伸出一只冰冷的手。“很荣幸认识你,蕾伊小姐。我该怎么说?我这种糟老头很难得有机会看到迷人的小姐。”
他说得一片真诚,使她为自己的虚情假意汗颜不已。噢,为什么,她搞不懂,人际关系为何如此惹人心烦?|http://www.yesho.com/wenxue/转贴请保留站台信息。[到下页]女雕刻家
4
罗莎在警员的协助下找到当地的教会学校。“你要我的应该是圣安洁拉女中,”他告诉她。“在红绿灯左转,下个路口再左转。路边的大型红砖建筑。一定看得到的。那是本地硕果仅存的雄伟建筑。”
那栋壮观的维多利亚风格建筑与周围的简陋房舍相较,有如鹤立鸡群,允称为教育界的纪念馆,现代的水泥校舍无法与其相提并论。罗莎走入校门时,心中萌生似曾相识之感,因为她很熟悉这种教会学校。环视着教室内的课桌椅、黑板、书架、穿着整齐制服的女生正专心上课。一个安静的学习环境,家长可以借着威胁要将孩子转学及拒缴学费,来掌控学校的教学方针。只要家长有此权力,校规便干篇一律:勤教严管、成绩辉煌。有栋建筑显然是图书馆,她由一扇窗户往内探视。怪不得吉宛会坚持将女儿送到这里来受教育。罗莎敢打赌,林园综合中学一定全是放牛班,只教英文、历史、地理,拼音根本无人闻问,法文则是课外社团活动,拉丁文连听都没听过,科学则只是闲聊时谈起温室效应……
“我能效劳吗?”
她笑着回头。“希望如此。”
一名五十开外的干练妇人站在一间挂着秘书牌子的房间门口。“你是来替孩子探视未来的求学环境?”
“我倒希望我是。这学校很雅致。我还没有孩子,”她向那满脸疑惑的妇人解释。
“既然如此,有需要我效劳的地方吗?”
罗莎拿出一张名片。“罗莎琳·蕾伊,”她自我介绍。
“我能否和校长谈谈?”
“现在?”那妇人满脸诧异。
“是的,如果她有空。没空的话,先约个时间我下次再来也无妨。”
妇人拿起名片专注地看了许久。 “可否先请教—下,你想谈些什么?”
罗莎耸耸肩。“关于贵校,以及曾就读贵校学生的基本资料。”
“莫非你就是写《穿过镜子》的那位罗莎琳·蕾伊?”
罗莎点点头。《穿过镜子》,她甫出版的得意杰作,相当畅销,口碑也极佳。这本书是研究几世纪来对美女审美观的转变,她如今有点想不透当初怎么有这股精力完成此书。有爱就不怕苦吧,她想,因为这个主题很令她着迷。
“我拜读过大作了,”妇人笑着说。“我对你的那些结论都难以苟同,不过你所提出来的观点相当发人深省。你的文笔很洗练,不过这一点我想你早有自知之明。”
罗莎笑了。她立刻对这妇人萌生好感。 “你倒很坦白。”
那妇人看了看表。“到我办公室坐一下吧。半小时后我必须见几个学生家长。在此之前,我很乐于先提供你一些基本资料。这边请。”她将秘书室的门打开,带着罗莎一路走入另一间相连的办公室。“请坐。咖啡?”
“麻烦你了。”罗莎坐在她指示的那张椅子内,看她忙着张罗咖啡壶与杯子。“你就是校长?”
“是的。”
“在我那一代,教会学校的校长都是修女。”
“那么说你也是教会女中毕业的。我刚才就在猜你可能是。加奶精?”
“咖啡就好,不加糖。”
那妇人端了杯热腾腾的咖啡到罗莎面前的桌上,坐在她对面。“事实上我的确是个修女。布里吉修女。很早以前我们便取消了穿神职人员制服的习惯,那使我们觉得和社会大众之间筑起一道藩篱。”她笑了笑。“我也不知道神职人员的制服到底有何不对劲,社会大众就是会对你敬而远之。我想他们可能觉得在神职人员面前必须谨言慎行吧。这令人吃不消。与他们聊天时,都会变成在唱高调。”
罗莎跷起腿,轻松地坐在椅子上。她没察觉自己心情的放松,不过她的眼神已自然流露。她眼中散放着开朗与幽默,一年前她的个性即是如此。如今,她所能表现的只剩痛苦。“或许是良心不安吧,”她说。“我们必须字斟句酌,以免受到谴责。”她轻暇一口咖啡。“你怎么会觉得我像是教会女中出身的?”
“你的外表。你看来像个离经叛道的叛逆女孩。我猜你不是犹太教就是天主教的叛徒。新教的包袱比较容易抛弃,他们的要求通常比较不那么严苛。”
“事实上,我在写《穿过镜子》时,一点都不离经叛道,”罗莎温和地说。“我当时仍然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
布里吉修女听得出她口气中的愤世嫉俗。“不过如今已经不是了?”
“不是了。我的上帝已经死了。”她望着布里吉修女谅解的神情,淡然一笑。“你读过那则报导了,我想。我没想到你也会看那些社会新闻。”
“我是个教育家,亲爱的。在我们这里,无论是地方小报或广告传单我们都读得津津有味。”她并未将眼光移开,或表现出尴尬的神情,这令罗莎觉得很窝心。“没错,我读过关于你的那篇报导,换成是我,也会因而弃绝上帝的。也真是太残酷了。”
罗莎点点头。 “如果我没记错,”她再回头谈起她的书,“宗教在我书中只占一章的篇幅。你怎么会难以认同我的结论?”
“它们都是推衍自同一个前题。因为我无法认同那个前题,所以也无法接受那些结论。”
罗莎深锁双眉。“是哪个前题?”
“美丽是肤浅的。”
罗莎诧异不已。“你不以为然?”
“没错,我不认为那放诸四海皆准。”
“你真令我跌破眼镜。亏你还是个修女2”
“身为修女与此无关。我很通达世俗人情。”
这倒与奥莉芙不谋而合。“你真的认为外表美丽的人也有内在美?这一点我歉难苟同。照你这么说,外表丑陋的人,内心也很丑恶了。”
“你这个推论就不是我的看法了,’亲爱的。”布里吉修女委婉地说。“我只对‘美丽只是外在美’这一点提出质疑。”她抚摩着手中的咖啡杯。“当然,这种想法很能安抚人心——那表示我们可以觉得自己很好——然而,美丽就如财富,是一种道德上的本钱。富人可以乐善好施,急公好义,这一点穷人就做不到。当你连下一餐都仍无着落时,实在无暇去顾及仁义道德的问题。”她苦笑了一下。“只有在你自甘安贫乐道时,贫穷才能提升人的精神境界。”
“这一点我不反对,可是我看不出美丽与财富有何关联。”
“美丽可以使你免于因孤寂或受排斥而产生的负面情绪。外表美丽的人总是占尽先机——他们一向有利得多。这一点你自己在书中也曾提起——所以他们比较不会怨天尤人,不会嫉妒,也不会因为别人有但自己没有而生垂涎之心。他们反倒总是别人艳羡的对象,而不是觊觎他人的人。”她耸耸肩。 “难免会有例外——你书中所提的那些——不过,依我的经验,如果一个人外表很迷人,这种魅力可以深入内在。你可以争论到底是先有内在美还是先有外在美,不过通常是秀外慧中,内外皆美。”
“所以如果一个人有钱又美丽,则可以荣登圣殿了?”罗莎语带讥讽地问。“这种观念对基督徒而言未免太激进了一些?我认为耶酥基督所宣扬的教义与此刚好背道而驰。圣经上好像有提到,让富人进天堂,比让骆驼穿过针眼还难。”
布里吉修女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你读过的那所教会学校显然将你教育得很出色。”她心不在焉地搅动着咖啡。“没错,耶既是说过这种话,不过,我想如果你看这句话的上下文,就可以证明我的论点,而不是推翻我的说法。或许你还记得,一个富有的年轻人问耶稣,要如何才能得到永生。耶酥回答:谨守十诫。那年轻人说:我从小就信守十诫,还有什么是我可以做的?耶稣说,如果你想十全十美——我强调,是十全十美——就将你所有的家产变卖,捐赠给穷人,然后跟随我。那年轻人懊恼地离开了,因为他家财万贯,舍不得变卖。这时耶稣才说:富人要进天堂,比让骆驼穿过针眼还难。所以,耶稣说的是十全十美,而不只是善良。我设身处地替那年轻人想,要将他的家产变卖,意味着卖掉他的房地与生意,也要放弃他的佃农与员工,所以难免会陷入道德上的两难。不过我认为耶稣的用意是说:到目前为止你一直是个好人,不过若真要试炼你能好到何种境界,便得弃富就穷。要成为完人,就得跟随我,而且在穷得必须靠偷窃与诈骗才能活命时,仍能谨守十诫。那是个不可能企及的目标。”她喝了口咖啡。“当然,或许我错了。”她眨了眨眼。
“我不想和你抬杠,”罗莎直言不讳地说。“与你辩论教义我恐怕是班门弄斧。不过我认为你刚才说美丽是一种道德资产的论点,恐怕很难站得住脚。因美丽造成的虚荣与自负这些缺失又该怎么说?还有,你要如何解释我们身边就有很多善良的人,长得一点都不美?”
布里吉修女再度开朗地畅笑出声。“你一直曲解我的说法。我不曾说过若想要善良就必须美丽。我只是与你讨论你所宣扬的‘美丽的人不善良’这个论点。依我的观察,大部分外表美丽的人都很善良。虽然这点很容易又引起争议,不过我还是要说,他们比较有善良的本钱。”
“那又回到我刚才的问题了。难道说长得丑的通常都不善良了?”
“那倒未必,就像我们不能说穷人都是邪恶的。那只是表示他们面临的试炼比较严苛。”她将头偏向一边。“就以奥莉芜与琥珀为例吧。我知道你就是为此而来找我的。琥珀一生如意顺利。她是我见过最可爱的女孩,而且真的是秀外慧中,人见人爱。奥莉芙则孤僻没有人缘。她一无是处。她贪婪、狡诈,而且常常很残酷。我觉得很难喜欢她。”
罗莎无意隐瞒她对这个话题的兴趣。反正,她们从一开始聊的主题也都在这上头打转。“这么说来,你自己也和她一样在接受试炼。你是否失败了?难道要喜欢她真的难如登天吗?”
“一开始很难,在琥珀也入学后情况才稍有改善。奥莉芙最值得嘉许的美德就是与妹妹相亲相爱,而且是毫无保留又无私无我的姊妹情深。实在很感人。她呵护琥珀就如母鸡在照顾小鸡,为了琥珀常会不在乎自己的利益。我没见过姊妹间感情如此深挚的。”
“那她为什么要杀她?”
“是啊,到底是为了什么?也该是深究这个问题的时候了。”布里吉修女不耐烦地以手指头在桌面敲打着。“我曾试着去探望她,不过她什么也不说,我惟一能想出的解释就是她爱得太深,由爱生恨后的恨意也格外强烈。你去见过奥莉芙了吧?”
罗莎点点头。
“你对她有何看法?”
“她很聪明。”
“没错。如果前任校长可以说服她母亲,让她了解奥莉芙读大学的好处,她原本有机会可以继续深造的。那时候我还只是个刚出道的老师。”她叹了口气。“不过马丁太太的个性很坚决,奥莉芙也对她百依百顺,校方根本没办法让她回心转意。两个女孩一起毕业,奥莉芙成绩优异,琥珀则只是勉强及格。”她又叹了口气。“可怜的奥莉芙。她后来应该是到超市当收银员了,琥珀则好像是想学美发。”
“哪一家超市?”
“市中心大街上的那家派狄超市。超市几年前就倒闭了。如今改成酒的专卖店。”
“凶案发生时,她是在当地的道林顿区社会福利处任职,对吧?”
“没错,我相信她表现相当出色。当然,是她母亲逼她去的。”布里吉修女回忆了半晌。“真可笑,凶案前一个星期左右我曾无意问碰见奥莉芙。我看见她很高兴,她看上去——”她停顿片刻, “很快乐。是的,我想用快乐来形容应该相当贴切。”
罗莎没有接口,自顾思索。这件事有太多令人费解之处。“她和她母亲相处得融洽吗?”
“我不知道。印象中一直觉得她和父亲比较亲。当然,一家之主是马丁太太。家中重大决定都是由她做最后裁决。她一向盛气凌人,不过我不记得奥莉英曾顶撞过她。马丁太太是个很难沟通的女人。总是谨言慎行。她说话时总是字斟句酌,似乎深恐不小心说出真心话。”她摇摇头。“我一直无法得悉,她伯说出来的真心话会是什么。”
隔壁办公室传来敲门声,有个女人探头进来。“巴克夫妇在等你,修女。你可以接见他们了吗?”
“再等两分钟,贝蒂。”她朝罗莎笑一笑。 “真抱歉,我恐怕也没能帮上什么忙。奥莉芙在本校就读时有一个朋友,和你我所谓的朋友可能不大一样,只是个和她比较谈得来的女孩。她的夫家姓怀特——泽乐婷·怀特——目前住在武陵村,在本地北部约十里处。如果她愿意与你谈,我相信她能告诉你的一定比我多。她住的那栋房子叫橡树园。”
罗莎将这些都记在笔记本中。“我怎么总觉得你好像知道我会来?”
“我上次去探视奥莉芙时,她将你的信拿给我看。”
罗莎起身,收拾妥手提袋与公事包。她若有所思地告诉布里吉修女, “或许到头来我只能写出一本血腥残暴的作品。”
“我看不见得。”
“我也不这么认为。”她在门口停下来。“很高兴见到你。”
“有空再来找我,”布里吉修女说, “我很想知道你进行得如何。”
罗莎点点头。“这案子是她做的,这一点应该毋庸置疑?”
“那我就不得而知了,”布里吉修女缓缓地说。“当然,我也曾怀疑过。整件事都太令人震惊,很难接受。”她似乎有了结论。“小心点,亲爱的。有一点能确定的是,奥莉芙不管说什么几乎都会撒谎。”
罗莎将剪报上那位逮捕奥莉芙的警官名字抄下来,在回伦敦途中,顺道至警察局询问。“我想找一位雷克斯里誓官,”她问柜台后一位年轻的警员,“他在一九八七年时派驻在这个警局。他仍然在此任职吗?”
那警员摇摇头。“离职了,一年……一年半前走的。”他手肘靠在柜台上,带着欣赏的眼光望着她。“我可以取代他吗?”
她的嘴唇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些。“能不能告诉我他的下落?”
“没问题。他在温席拉街开了一家餐厅。住在餐厅楼上。”
“温席拉街要怎么走?”
“这个嘛……”他若有所思地抚摩着下巴。“最简便的
“方法就是等半小时我交班后带你去。”
她笑了出来。“你的女朋友会怎么说?”
“保证会念个没完。她的舌头利得像链锯。”他眨眨眼。“如果你不告诉她,我也不会透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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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帅哥。我老公管我管得很紧。他最痛恨的就是警察和小白脸。”撤个小谎比较容易脱身。
他笑了笑。“在车站向左转,再往前一里靠左边那条就是温席拉街。街角有一间已闲置的店面,隔壁就是霍克斯里警官开的餐厅。店名叫‘盗猎人’。”他用铅笔在桌面敲打着。“你打算在他的餐厅用餐?”
“不,”她说,“纯粹公事。我不打算待太久。”
他嘉许地点点头。“算你聪明。霍克斯里誓官的厨艺实在不怎么样。他还是继续当警察比较好。”
她要到伦敦,途中一定得经过那家餐厅。她很不情愿地停在餐厅前空荡荡的停车场,走出车外。她已经疲惫不堪了,原本不打算当天就和霍克斯里晤谈的,而且那位年轻警员的挑逗也令她沮丧,因为她的心已如槁木死灰。
盗猎人餐厅是栋相当迷人的建筑,就在路旁,前方有座停车场。橡木制的门两旁有外凸的窗户,上头长满了含苞待放的紫藤花。这栋建筑与圣安洁拉女中一样,和邻近的建筑相较之下显得格格不入。两侧的商店都已人去楼空,窗户成为广告海报的布告板,两栋建筑遥遥相望,但与中间的餐厅一对照,就显得黯然无光。更糟的是其中一栋建筑的屋主将房子加盖了两层,它灰脏的水泥墙壁在餐厅的砖瓦屋顶烘托下,更是奇丑无比。屋顶的紫藤花显然曾被区隔成两方,靠右面的爬藤被右边高耸建筑挡住了阳光,所以显得死气沉沉的。
罗莎推开门,走了进去。屋内昏暗荒凉,空无一人,桌子也空置着,她失望地暗付。就像她。像她的生活一样空洞。她原本打算开口问有没有人在,不过想想就打消了这念头。这里感觉好宁静,而且她又不急。她蹑手蹑脚走过地板,在角落的吧台旁找凳子坐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烹调料理的味道,有蒜头味,令人垂涎,让她想起自己整天都未进食。她等了许久,没人注意到她的到来,无意间闯入了别人的宁静中。她打算悄悄离去,就如刚才静静地来,但想想坐着满舒服的,因此以手托着头,坐定了下来。沮丧,这个经常与她为伍的老朋友,再度笼罩着她,也再度使她脑中萌生寻短的念头。终有一天她会自我了断的。服安眠药或撞车。车子,总是会想用车子。三更半夜,四下无人,置身雨中。只要将方向盘打个转,就可轻易获得解脱。那也可算是一报还一报。她的头因为满脑子的恨意而疼痛不已。老天,她的日子过得真是一塌糊涂。不知何人能浇熄她带着毁灭性的怒火,让满心的恶念灰飞烟灭。被艾黎丝说中了吗?她是否该去看精神科医师?她的不幸遭遇毫无预警地又浮现脑海,她的眼泪几欲夺眶而出。
“噢,混账!”她气得喃喃诅咒不已,以手掌抹眼睛。她在手提袋中翻找着车子钥匙。“混账!混账!全是混账!你死到哪里去了?”
她眼角余光突然发现角落处有个身影移动了一下,于是她猛然抬起头来。柜台后面一个陌生的身影正在擦拭酒杯,望着她。
她羞愧得满脸通红,将眼光移开。 “你在这里多久了?”她气鼓鼓地质问。
“够久了。”
她找出夹在笔记本中的钥匙,又瞪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他耸耸肩。“就是够久了。”
“好吧,显然你们还没开始营业,那我走了。”她起身离开凳子。
“悉听尊便,”他满脸漠然。“我只是想喝一杯。你想走尽管走,要陪我喝一杯也行。我都无所谓。”他转身背对着她,打开一瓶酒的软木塞。她脸上的红潮稍微消敛了此
“你是雷克斯里警官吗?”
他将软木塞拿到鼻下,满脸赞赏地嗅了嗅。“我曾经是。如今我只是小老百姓黑尔。”他回转过身,将酒倒入两个杯子中。“你找什么?”
她又打开手提袋。“我的名片不知塞到哪里了。”
“用说的一样清楚明白。”他将一杯酒推向她。
“罗莎琳·蕾伊,”她简明扼要地说,找出名片,摆在吧台的电话旁。
她在昏暗中打量着他,一时忘了刚才的尴尬。他看起来根本不像个餐厅老板。她想,如果她的理智够清醒的话,这时应该走为上策了。他没刮胡子。身上的衣服又乱又皱,像就这么和衣而眠。他没打领带,衬衫的钮扣有半数脱落了,露出一团黑扎扎的胸毛。他左颊上方一片瘀青红肿,使眼睛几乎睁不开,两个鼻孔下方都有干涸的血迹。他举起酒杯语带讽刺地说:“祝你健康,罗莎琳。欢迎光临盗猎人餐厅。”他的语调轻快,有点苏格兰口音,又因长期住在南部带点南方腔。
“你不如祝自己健康吧,”她直言不讳。“你看来比较需要。”
“那就祝大家吧。希望我们两人都能克服困扰自身的烦恼。”
“你看来好像刚被压路机碾过。”
他抚了抚脸上的瘀痕。“虽不中,不远矣,”他点头表示认同。“那你呢?你又是为何而苦恼?”
“没事,”她简洁地回答。“我很好。”
“当然很好。”他黝黑的眼眸亲切地打量了她良久。“你看来像行尸走肉。我是一脚已经踏入棺材了。”他仰头将酒喝光,又倒了一杯。“你找霍克斯里警官有何贵干?”
她环视着餐厅内。“你不是该开始营业了吗?”
“为什么?”
她耸耸肩。“让客人上门。”
“客人,”他漫应了一声。“这个字眼真漂亮。”他怪里怪气地笑了一声。“他们是一种危险的族群,你没听过吗?我最后一次看到客人是二天前的事了,一个五短身材的矮冬瓜,背了个登山背包,到处打听何处有素食煎蛋卷及低咖啡因咖啡。”他沉默了下来。
“景气真差。”
“没错。”
她又坐回凳子上。“不是你的错,”她同情地说。“是经济萧条。每个人日子都不好过。你的左邻右舍看来早都关门大吉了。”她比了比门口。
他举起手按下吧台旁的电源开关。壁上的灯亮了起来,使桌上的酒杯平添一丝光彩。她骇异地望着他。他脸颊上的瘀伤其实不是最严重的伤痕。他耳朵上方有个伤口,鲜血正汩汩流出,淌落到脖子上。他似乎浑然不觉。“你刚说你叫什么名字?”他凝视了她的眼眸一会儿,然后环视着她身后。
“罗莎琳·蕾伊。我想我该去叫救护车,”她手足无措地说。“你在流血。”她有股想置身事外的奇怪感觉,这似乎不干她的事。这个人是谁?当然,她无须为他负责。她只是个不相干的路人,无意间碰上他。“我打电话给你太太,”她说。
他牵动嘴角苦笑。“好啊,有何不可?可以让她开怀大笑。她应该还很爱笑。”他伸手拿了条毛巾,按住头部。“别担心,我不会死在你面前的。头破血流看来总是比实际的伤势恐怖。你很美。 ‘由东到西从古到今,全印度最美的珠宝就叫罗莎琳’。”
“大家都叫我罗莎,请你别再引用这句歌词了,”她绷着脸说道,“那使我心烦。”
他耸耸肩。“悉听尊便①。”
① As You Like It,莎翁名剧《皆大欢喜》之原意。
她气得杏眼圆睁,深吸了口气。“想必你认为引经据典耍嘴皮很有创意。”
“神经敏感易受伤害,我了解。我们刚才谈到谁了?”他望向她的无名指。“丈夫?前夫?男友?”
她没搭理他。“餐厅里还有别人吗?厨房里有没有人?你应该去把伤口弄干净。”她蹙眉露出难忍恶臭的神情。“事实上,你应该将这地方清干净。全是鱼腥味。”一旦开始留意到身旁的气味,臭味便更为浓烈。
“你一向这么无礼吗?”他好奇地问。他在水龙头下扭洗毛巾,看着血水由毛巾中拧出来。“是我自己弄伤的,”他若无其事地说。“我在搬一大箱鲭鱼时撞伤了。这种经验可不好受。”他按住洗手台的边缘,疲惫地低垂着头,像是等着斗牛士做最后致命一击的公牛。
“你还好吧?”罗莎六神无主地直蹙眉。她不知该如何是好。她不断提醒自己,这不干她的事,可是她又无法这么一走了之。如果他昏了过去?“总该有个人可以让我替你通知的吧?”她追问。“朋友或邻居?你住在哪里?”不过这点她早已知道。就在餐厅楼上,那位年轻的警员说过了。
“老天爷,你这查某人,”他咆哮着, “你行行好,别大惊小怪的好不好。”
“我只是想帮忙。”
“你这叫帮忙?简直是越帮越忙。”他突然警戒地凝神,倾听着她没注意到的声响。
“怎么了?”她问着,因他的神情也紧张起来。
“你刚才进门时反锁大门了吗?”
她瞪了他一眼。“没有,当然没有。”
他伸手将灯关掉,房间顿时陷入一片漆黑,他走向门口,身影几乎无法辨识。她听到门栓扣上的声音。
“喂——”她开口,离开凳子。
他悄悄走近她身旁,一手揽住她肩头,一根手指按住她的嘴唇。“别出声,查某人。”他使她动弹不得。
“可是——”
“别出声!”
一部车子的车灯扫过窗户,灯光划破室内的昏暗。引擎空转了一阵子,然后再度发动,呼啸而去。罗莎试着挣脱,不过霍克斯里将她揽得更紧了。“少安毋躁,”他低声说。
他们在桌子旁纹丝不动地静立许久,罗莎终于忍不住奋力挣脱他的手。“我不晓得是出了什么事,不过我可不想就这么在这里耗一整个晚上。那部车子里坐的是什么人?”
“客人,”他有点懊恼地说。
“你疯了。”
他牵起她的手。“走吧,”他低声说,“我们上楼去。”
“你想得美,”她说,把手甩开。“老天,难道这年头,每个人满脑子想的都是做爱。”
他笑开了。“谁说要做爱了?”
“我要走了。”
“我送你出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你上楼想做什么?”
“我就住在楼上,我得洗个澡。”
“那你要我上去做什么?”
他叹了口气。‘“你应该还记得,罗莎琳,是你自己来找我的。没见过这么难缠的女人。”
“难缠2”她扯开喉咙嚷着,“老天,亏你还说得出来。你自己臭气熏天,看起来像刚和人打了一架,你抱怨没有客人上门,等他们真的上门了你却把灯关掉,让我动弹不得在黑暗中呆坐了五分钟,还想强押我上楼……”她停下来喘口气。“我都快吐了,”她脱口而出。
“嗅,太好了!真是正中我下怀。”他再度拉住她的手。“来吧。我不会强暴你。老实说,现在我是力不从心。你怎么了?”
她有点摇摇欲坠。“我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让我来招待你吧。”他牵她走过黑漆漆的厨房,打开一道侧门,再伸手扭开一盏灯。“上楼,”他告诉她,“洗手间在右手边。”
她上楼,瘫坐在马桶座的盖子上,将头埋在两膝间,等晕眩感消失。
灯亮了起来。“来,喝一杯。是水。”雷克斯里蹲在洗手间的门边望着她惨白的脸。她的皮肤白得像雪花石膏,眼睛则黑得像黑刺李。好一个冰霜美人,他想。“你想不想谈谈?”
“谈什么?”
“谈你为什么那么难过。”
她喝了一口水。“我不是难过。我是肚子饿。”
“好,那我们就来饱餐一顿。排力牛排如何?”
她虚弱地笑了笑。“好极了。”
“那真是谢天谢地。我的冰箱里塞满了排力牛排。你要几分熟?”
“三分,不过……”
“不过什么?”
她做了个鬼脸。“让我想吐的是那股臭味。”她举手掩住口鼻。“对不起,不过我真的认为如果你能先去洗个澡,或许会好一点。沾有鱼腥味的腓力牛排,听起来不怎么可口。”
他嗅嗅自己的袖口。“闻久了就不觉得臭了。”他打开浴缸的水龙头,再将一瓶沐浴乳倒进水中。“这里只有一间浴室,所以如果你还想吐,恐怕就得跟我一起待在里面了。”他开始宽衣解带。
她赶忙避开。“我在外面等。”
他脱下外套,解开衬衫钮扣。“别吐得我满地毯都是就好,”他在她身后大叫着。“厨房里有个洗涤槽,到那边吐。”他小心翼翼地脱掉衬衫,不知道她仍在他身后。她骇异地发现他背上伤痕累累。
“你是怎么了?”
他又将衬衫穿上。“没事。走开。自己先去弄片三明治吃。面包在桌边,奶酪在冰箱里。”他看到她的表情。
“看起来可怕,其实并不严重,”他若无其事地说。“伤痕看起来总会比较吓人。”
“发生了什么事?”
他迎向她的目光。“就说是我骑脚踏车跌倒吧。”
奥莉芙面带轻蔑的笑容将她偷藏的蜡烛抽出来。曾有个女囚犯被搜查下体,想找出是否私藏毒品,结果竟然发现她阴部大量出血,此后狱方便不再搜身了。当时搜身的是个男警。如果是由女警检查,或许就有截然不同的结果。不过男人终究不一样。月经令他们困扰,尤其出血量大得会渗漏到衣物上。
蜡烛因为藏在她体内而仍有点温热,她将尾端扯掉,开始揉捏。她的记性很好。她绝不怀疑自己捏制小蜡人可达到栩栩如生的功力。这次要捏的是个男人。
罗莎在厨房里做三明治,朝浴室瞥了一眼。她忽然为自己将得向霍克斯里打听奥莉芜案而有点提心吊胆。她向克鲁先生打听时,他就显得有点急躁;而克鲁好歹也算是个有教养的人——至少他看来不像被阿诺·史瓦辛格扁得半死,躺在黑暗中半小时没动静。她不晓得霍克斯里脾气如何。如果他知道她是想来打听这件他过去承办的案子,他是否会大为光火?这令她有点坐立不安。
冰箱里有瓶香摈。她天真地认为若让霍克斯里喝一杯,或许他会温驯一点。她将香摈摆在托盘上,与三明治及两个杯子放在一起。
“你的香摈是留着以后喝吗?”她开心地问着——是否太开心了点?——托盘摆在马桶座盖上后,转身离去。
他躺在满缸的泡沫中,乌黑的头发往后梳,脸已洗净,眼睛闭着,满脸轻松。“是的,”他说。
“嗅,”她有点愧疚。“那我把它放回冰箱。”
他睁开一只眼睛。“我想留着生日喝。”
“是哪一天?”
“今晚。”
她不由得笑了出来。“我才不信。是几号?”
“十六号。”
她眨了眨眼。“我还是不信。你多大了?”她没料到他会满脸笑意,不由得像个小女生般满脸羞红。他一定认为她是在挑逗他。可恨!——或许她确有此意。她已受够了自艾自怜的日子。
“四十。已经四十大寿了。”他坐了起来。招手要她将酒端过来。“好啊,真是喜出望外。”他开心地说。“我没料到会有客人,否则会盛装出席。”他拔开软木塞瓶盖,溢出一些泡沫,将酒徐徐倒入她端过来的酒杯中。他将酒瓶摆在地板上,接过酒杯。 “敬人生,”他说着,与她干杯。
“敬人生。生日快乐。”
他匆匆看了她一眼,再度闭上眼,将头往后靠着浴缸。“吃点三明治,”他轻声说。“空着肚子喝香槟最伤胃了。”
“我刚才已经吃了三份。对不起,我等不及吃牛排了。你吃一点。”她将托盘摆在酒瓶旁边,让他自行取用。“你有没有洗衣篮或什么的?”她问,用脚趾挪动那些臭气冲天的衣服。
“那些衣服不值得留。我会把它们扔了。”
“我可以帮你扔。”
他打了个呵欠。“垃圾袋在厨房左手边第二个茶杯柜中。”
她抱起那堆脏衣物,伸直手臂尽量保持距离,找出垃圾袋连包了三层。处理这些臭衣服也不过一转眼的工夫,她折返时他竟已呼呼大睡,酒杯摆在胸口。
她小心翼翼地拿下酒杯,摆在地板上。接下来该怎么办?她纳闷了。她仿佛是他的姊姊,他对她在身旁竟无动于衷。要留下或离去?她萌生怪异的念头,想静静坐在一旁看着他沉沉入睡,但又担心会吵醒他。他永远无法理解,她需要与一个男人静静的相处,只要片刻。’
她的眼光柔和了些。他的脸很俊俏。虽然鼻青眼肿,还是可以看得出笑纹,她也知道如果她愿意,他也将为她而漾开笑届,使她心花怒放。她忽然转身。一直在培养心头的恨意,不能这么轻易就弃守。上帝所受的惩罚仍不够。
她拾起刚才随手抛在浴室门口旁的手提袋,蹑手蹑脚走下楼。门被锁上,钥匙不知在哪里。她不觉得惊慌,只怪自己愚蠢。他一定将钥匙放在口袋里了。她再悄悄上楼,到厨房翻找那些臭衣服,不过口袋中都空空如也。她困惑地在客厅与卧室中翻箱倒柜。如果钥匙还在,他藏东西的功夫真是到家了。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拉开窗帘想找看看有没有其他出口,像是逃生梯或阳台之类的,结果发现面对的是一扇铁窗。她探视其他窗户,全装了铁窗。
她不由一肚子火。
她也没用脑筋想想自己在做什么,便飞也似地冲进浴室,猛烈地摇晃着他。“你这个混蛋!”她破口大骂。“你在玩什么花样!你是什么人?是杀人魔蓝胡子不成?我要离开这里。马上离开!”
他仍睡眼惺松,本能地拿起香摈敲向墙壁,再抓住她的头发,直到他手中的破酒瓶抵到她脖子时,他才睡意全消。他充满血丝的眼睛望了她一阵子,这才回过神来,先放开她,然后把她推开。 “你这个愚蠢的贱人,”他咆哮着。“千万别再这么做!”他猛然揉搓着脸,想清除睡意。
她惊吓万分。“我想走了。”
“那又为什么不走呢?”
“你把钥匙藏起来了。”
他盯着她看了一阵子,开始自顾抹肥皂。“就在门梁上。转两次,共有两道锁。”
“你的窗户都装了铁窗。”
“没错。”他舀水泼脸。“再见,蕾伊小姐。”
“再见。”她勉为其难地道歉, “对不起,我以为我被关住了!”
他拔掉洗脸槽的塞子,从毛巾架上抽下一条毛巾。“你是被关住了。”
“可是——你刚说钥匙——”
“再见,蕾伊小姐。”他伸手推门,硬将她顶了出去。
她不该这么被赶出门的。这股念头令她头痛不已,基于本能地想维持自尊。不过他说得没错。她像个被囚禁的犯人,急着想逃脱。真容易,她想,要逃脱真是太容易了。一盏盏街灯由远而近,由小光点成为大光环,照得她的车窗一片灿烂。想将方向盘打个转的念头越来越强烈。死在这么眩目的灯光下,将会毫无痛楚,永恒也将闪着耀眼的光。那么容易……那么容易……那么容易……|http://www.yesho.com/wenxue/转贴请保留站台信息。[到下页]女雕刻家
5
奥莉芙掏出一根烟,贪婪地点燃。“你迟到了。我有点担心你不来了。”她吸了一口烟。 “我一直想吸根烟。”她的双手及衣服上都脏今今的,像是沾满了干粘土。
“你不能抽烟吗?”
“只能用自己赚的钱买。我总是不到周末就花光了。”她用力地搓着双手,灰色粉屑纷纷飘坠在桌面。
“那是什么?”罗莎问。
“粘土。”奥莉芙将烟叼在嘴边,动手将沾在胸前的污渍剔除。“你以为他们为什么称呼我为女雕刻家?”
罗莎原本想将她所听的传言脱口说出来,不过总算在说出口时忍住了。“你都雕塑些什么东西?”
“人。”
“什么样的人?想像中的人或你认识的人?”
奥莉芙犹豫了片刻。“都有。”她望向罗莎。“我做的其中一个是你。”
罗莎端详了她一阵子。“希望你不会想拿钉子去刺那个人偶,”她淡然一笑说。“如果依我今天的感受看来,已经有人在施巫术对付我了。”
奥莉笑脸上闪过一丝笑意。她不再去理会衣服上的污渍,聚精会神地凝视着罗莎。“你怎么了?”
罗莎这个周末一直精神恍惚,不断地分析,直到头痛欲裂。“没什么,只是头痛。”这倒是事实。她的情况毫无改变。她仍未能挣脱自己筑起的囚笼。
奥莉芙盯起眼。“改变心意不想写那本书了?”
“没有。”
“好,那我们开始吧。”
罗莎按下录音机。 “第二次与奥莉芙·马丁交谈。日期:星期一,四月十九日。谈谈霍克斯里警官。奥莉芙,就是逮捕你的那个誓官。你和他熟吗?他怎么待你的?”
奥莉芙没有任何诧异的表情。不过,她通常喜怒不形于色。她思索了片刻。“是不是黑头发的那个?我记得他们叫他黑尔。”
罗莎点点头。
“他还好。”
“他有没有对你凶?”
“还好。”她又吸了口烟,眼神呆滞地隔着桌子望向罗莎。“你和他谈过了?”
“是的。”
“他有没有告诉你,他看到尸体时吐了出来?”她的音调有点不大一样。是沾沾自喜?罗莎不敢确定。似乎不像是沾沾自喜。
“没有,”她说。“他没提起这件事。”
“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吐。”沉默了半晌。“我原本想替他们弄点茶,不过茶壶在厨房。”她的眼光移向天花板,或许是自觉说了些无趣的话题。“事实上,我满喜欢他的。只有他还和我说几句,警局其他人当我既聋又哑。他给了我一份三明治。他还好啦。”
罗莎点点头。“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奥莉芙拿出另一根烟,用原本那一根点燃。“他们逮捕我。”
“不是。我指的是在此之前。”
“我打电话到警察局,告诉他们我的地址,说尸体在厨房里。”
“之前呢?”
奥莉芙没有答腔。
罗莎改变策略。 “一九八七年九月九日,是星期三。依照你的自白书,你在当天早晨及下午杀死琥珀与你母亲并将之分尸。”她专注地盯着奥莉芙。“这期间难道邻居都没听到任何动静前来探视?”
奥莉芙的眼角动了一下,只是微弱地抽动,她脸上肥肉多,很难察觉。“是个男人,对吧?”奥莉芙温和地说。
罗莎满头雾水。“什么男人?”
她臃肿的脸上露出怜悯的神情。“待在这种地方的好处之一就是:不会有男人来打乱你的生活。当然,也就不会受到干扰,丈夫、男友,全都在外头,你不会因为男女关系而苦恼痛心。”她噘着嘴回想着。“你知道,我一向很羡慕修女。如果能与世无争,日子会好过多了。”
罗莎玩弄着手中的铅笔。奥莉芙太机伶了,她想,无法与她谈她生命中的男人,如果有这么一个人的话。她提及她曾堕胎,是否确有此事?“不过却比较没有情趣,”她说。
桌子对面传来一声闷哼。“什么情趣啊?你可知道我父亲的口头禅是什么?‘太不值得了’。他以前没事就把这句话挂在嘴边,我母亲被他烦得都快疯了。对你而言,这句话倒是事实。无论你喜欢的人是谁,他显然对你是有百害无一利,太不值得了。”
罗莎在笔记本上涂鸦,她画了一个胖嘟嘟的小孩子缩在气球里面。莫非堕胎是奥莉芙想像出来的?将琥珀不要的孩子联想成她自己的?沉默了良久。她替那画中的小孩子再描上笑脸,不假思索地说出口。“问题不在我喜欢的是谁,”她说,“而是我喜欢的是什么。问题是我要的是什么,而不是我要的是谁。”话一出口她就懊悔了。“那无关紧要。”
再度陷入沉寂,她开始发觉奥莉芙的缄默令人透不过气来。那是种持久战,想逼她先开口。然后呢?
她决定低头。“我们再回头谈案发当天吧,”她提议。
一双肥胖的手忽然盖在她手上,亲切地抚着她的手指。“我很清楚沮丧的滋味。我经常感到沮丧。如果你闷在心里,它会像癌细胞一样不断扩散,将你吞噬。”
奥莉英的抚触并没有强制性。只是在表达友谊,是支持与鼓励,而不是威逼压迫。罗莎也按了按那肥胖温暖的手指头表示感谢,然后将手抽回来。她原本要说,不是沮丧,只是工作过劳与疲惫;但想想只木然地说:“我也很想做你所做的事,杀人。”沉默了许久。她自己的告白令她震惊。“我不该说这种话。”
“为什么?这是真心话。”
“我怀疑。我没有勇气杀人。”
奥莉芙凝视着她。“这打消不了你想杀人的念头,”她剥丝抽茧地分析。
“没错。不过如果没有足够勇气,就没有这种意志了。”她黯然一笑。“我甚至连自杀的勇气都没有,而有时候我觉得自杀是惟一明智的抉择。”
“为什么?”
“我受到伤害,”罗莎淡然说道。“几个月来我一直受到伤害。”为什么要向奥莉芙透露这些,而不是如艾黎丝所建议的去找个专业的精神科医生谈?因为奥莉芙可以了解她的感受。
“你想要杀谁?”这问题在她们之间的空气中振动,像只被敲响的钟。
罗莎盘算着回答是否明智。“我前夫,”她说。
“因为他抛弃了你?”
“不是。”
“他做了什么事?”
不过罗莎摇摇头。“如果我告诉你,你会试图说服我,说我不该恨他。”她诡异地笑了笑。“而我非恨他不可。有时候我觉得那是让我活下去惟一的支柱。”
“是的,”奥莉芙说,“我可以理解。”她朝玻璃窗呵了一口气,在起雾的玻璃上画了个绞架。“你曾经爱过他。”那是个肯定句,不是问句,没期待她回答,不过罗莎还是觉得应该答腔。
“我记不起来了。”
“你一定曾经爱过他。”奥莉芙的声音变得像在哼小调。“你不曾爱过的人你无法恨他,顶多只会不喜欢他,或避开他。真心的仇恨就如真爱,会吞噬人的。”她用硕大的巴掌将玻璃上的雾气拭去。“我想,”她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继续说道,“你来找我,是想知道杀人到底值不值得。”
“我不知道,”罗莎坦承。“有一半时间我精神恍恍惚惚,其他时间则被恨意所盘绕。我惟一能确定的一点是我的精神正慢慢地崩溃。”
奥莉芙耸耸肩。“因为那一直埋藏在你心中。就如我刚才说的,把事情闷在心里对你不利。可惜你不是天主教徒,不然可以去向神父告解,那可以让你马上觉得好过些。”
罗莎不以为然。“我曾经是天主教徒。我想我如今仍然算是。”
奥莉芙又掏出一根烟,像参加弥撒领圣餐般虔诚地含在唇间。“执迷不悟,”她喃喃说,伸手拿火柴, “终究会令人万劫不复。至少这一点,我得到教训了。”她语带同情地说,“你需要再过一段日子才能谈这件事。我可以理解。你以为我会揭你的伤疤,使你再度受伤。”
罗莎点点头。
“你不信任别人。你没有错。信赖别人会自讨苦吃,这事我清楚得很。”
罗莎看着她点烟。“那你自己是对什么执迷不悟?”
她瞥了罗莎一眼,眼神出奇地亲切,但没有回答。
“我可以不用写这本书,你知道,如果你不要我写我就不写。”
奥莉芙用拇指背抚了抚她稀疏的金发。“如果我们这样就放弃了,布里吉修女会很不高兴。我知道你去找过她了。”
“那有关系吗?”
奥莉芙耸耸肩。“如果我们这样就放弃了,你也会不高兴的。那有关系吗?”
奥莉芙忽然笑了出来,整张脸眉飞色舞。她看来真是和蔼可亲,罗莎暗付着。“或许有关系,或许没关系,”她说。“我自己也不确定是否要写。”
“为什么不写?”
罗莎扮了个鬼脸。 “我不想让你变成茶余饭后的话柄。”
“我不是早就被骂得体无完肤了吗?”
“在狱中或许如此,但外头不会。他们早就将你忘得一干二净了。或许最好不要再让人们想起这件事。”
“要怎么做才能说服你把这本书写出来?”
“如果你肯告诉我犯案动机。”
两人再度陷入沉默。令人毛骨依然的沉默。“他们找到我外甥了吗?”最后奥莉芙开口。
“我看还没有。”罗莎蹙眉。 “你怎么知道他们在找他?”
奥莉芙畅笑出声。“囚犯不出门,能知天下事。这里每个人都是万事通。我们反正闲着没事,总会打听别人的事,每个人各有各的法律顾问,我们也都读报纸,而且每个人都会互相交换小道消息。我猜也猜得出来。我父亲留下了一大笔遗产,他总是尽可能地把好东西留给家人。”
“我和你的一个邻居交谈过,海斯先生。你记得他吗?”奥莉芙点点头。罗莎继续说:“如果我没搞错,据他所说,琥珀的孩子被一个姓勃朗的人所领养,那人后来举家移民澳洲了。我想这就是为什么克鲁先生一直找不到他。好大的地方,名字又很平凡。”她停顿了片刻,但奥莉芙仍闷不吭声。“你为什么想知道?有没有找到他,对你有差别吗?”
“或许,”她沉重地说。
“为什么?”
奥莉芙摇摇头。
“你希望能找到他吗?”
门猛然被推开,两人都吓了一跳。“时间到了,女雕刻家。走吧,该进去了。”警卫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内响起,她们辛苦营建起来的亲密感又化为乌有。罗莎觉得一肚子火,也看得出奥莉芙满脸不悦。不过已错失良机了。
她无奈地眨眨眼。“人们说得没错。当你开心的时候,时间过得特别快。我下星期再来找你。”奥莉芙撑着臃肿的身躯,蹒跚起身。
“我父亲很懒,所以才让我母亲在家中发号施令。”她以一只手靠在门柱上维持平衡。“他还有一句名言,也是我母亲最痛恨的一句,。就是: ‘如果可以明天做,千万不要今天做。”’她淡然一笑。“结果,当然,他也就越来越没出息。他只知道凭自己的感觉过活,.毫无责任感。他应该去读存在主义的。”她说得极为悠缓。“那可以让他知道人应该积极做出明智的抉择与行动。我们都是自己命运的主宰,罗莎,包括你在内。”她轻轻点点头,然后掉头离去,拖着那把铁椅子,吃力地与警卫走回囚房。
罗莎纳闷不已,这席话到底又暗藏何种玄机?
“怀特太太吗?”
“什么事?”那位少妇将前门稍微推开,一手牵着狺吠不已的狗。她像个病美女,脸色苍白,容貌姣好,一双灰色的大眼睛,一头亮丽的金发。
罗莎递出名片。 “我在撰写一本关于奥莉芙·马丁的书。你们学校的布里吉修女说你或许可以告诉我一些讯息。她说你是奥莉芜在校时最亲近的朋友。”
泽乐婷·怀特假装仔细看那张名片,然后退回给她。“恐怕不方便,谢谢。”她说话的口气好像是基督徒在证道。她准备将门关上。
罗莎伸手顶住门。“请问是为什么?”
“我不想被牵连。”
“我不会提起你的姓名。”她笑着游说她。“拜托,怀特太太,不会让你难堪的。我一向保护消息来源。我只想向你打听点消息,不会让你曝光的。没有人会知道这事与你有关,我在书中不会提及,就算有人向我打听我也不会透露。”她看出怀特太太的眼神已有点动摇。“你打电话向布里吉修女查证一下,”罗莎决定趁热打铁,“她可以替我担保。”
“呢,我想大概没什么关系。不过只能谈半小时。我三点半必须去接孩子。”她打开门,将狗拉到一旁。 “请进。客厅在左边。我先把布摩关到厨房,否则它会闹得我们无法交谈。”
罗莎径自走入布置雅致、采光极佳的客厅。一面落地窗可通向阳台。屋外是花木扶疏的庭园,与远方的平畴绿野及牛群融为一体。“这里景观真好,”她在怀特太大跟过来后说道。
“我们能住在这里真是万幸,”怀特太太自豪地说。“这栋房子的价格我们根本付不起,前任屋主因为周转失灵,急需变卖房子求现,所以价格比原来还便宜两万五千英镑卖给我们。我们在这里住得惬意极了。”
“那当然呀,”罗莎亲切地说, “这里简直像是人间仙境。”
“请坐,”怀特太大优雅地坐在一张安乐椅上。“我并不是以身为奥莉芙的朋友为耻,”她解释道,“我只是不想谈起此事。社会大众总是喜欢打破沙锅问到底。他们一定不肯相信我对那件凶案的始末一无所知。”她端详着自己指甲上涂的油彩。“你知道,我在凶案发生时已经有三年没与她碰面,案发后也没再见过她。我实在不知道自己能提供你什么值得参考的消息。”
罗莎不打算将这段谈话录音。她伯这个妇人会因而打退堂鼓。“告诉我她在学校的表现如何,”她说着,取出纸笔。“你们在同一班吗?”
“对、我们都是前段班。”
“你喜欢她吗?”
“不大喜欢。”怀特太太叹了口气。“这么说太不厚道了,对不对?听着,你一定不能提起我的姓名,好吗?我是说,如果你让我曝光,我就不再说下去了。我不想让奥莉芙知道我对她的真实看法。那很伤感情。”
当然伤感情了,罗莎想,但你又为什么会在乎呢?她从公事包中取出几张印有她地址的信纸,写了几行字,然后签署画押。…我,罗莎琳·蕾伊,住在上述地址,同意将泽乐婷·怀特太太所提供的资料当做机密,无论在口头上或书面上, 目前或日后,都不会透露她是我的消息来源。’好了,这样可以吗?”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如果我违约,你可以告我,要我赔偿一笔天文数字。”
“噢,她一定猜得出来是我。反正,在学校时会跟她交谈的就只我一个。”她收下那张契约。“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老天,真是优柔寡断!罗莎不禁想到,奥莉芙想必早已看出来这个朋友不值得交往了。“这样吧,我告诉你我会怎么使用你提供的消息,你就知道没什么好担心的了。你刚才说你不大喜欢她。我在书中就会写:‘奥莉芙在校时人缘不佳。’这样你能接受吗?”
怀特太太脸色开朗了些。“噢,可以。反正那也是干真万确的事实。”
“好。她为什么人缘那么差?”
“她一直与人格格不入,我觉得。”
“为什么?”
“噢,真是,”怀特太大有点不耐烦地耸耸肩。“或许是因为她很胖吧。”
这段访谈恐怕会像拔牙一样了,既缓慢又痛苦。“她是否曾试着交朋友,或是根本不在乎?”
“她不在乎。她一向默不作声,你知道,就是在别人聊天时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大家都不喜欢她那种样子。老实说,我们都很怕她。她比我们高大许多。”
“那是你伯她的惟一原因吗?她的身材?”
怀特太大回想了许久。“应该是整体的感觉吧。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形容。她很安静。有时候你会发现自己正在跟别人交谈时,一回头却看到她就站在你身后,盯着你看。”
“她会不会以大欺小?”
“只有在她们欺负琥珀时才会。”
“这种事经常发生吗?”
“不会。大家都很喜欢琥珀。”
罗莎以铅笔头敲打着牙齿。“你说在校时奥莉英只和你交谈。你们都谈些什么?”
怀特太太扯弄着裙子。“就是闲聊吧,”她答不上来。
“我想不起来了。”
“就是女生喜欢聊的那些?”
“嗯,应该是吧。”
罗莎追根究底。 “所以你们就会聊些关于性、男生、衣服、化妆之类的哆?”
“呃,是吧,”怀特太大说。
“这一点令人很难以置信,怀特太太。除非她在这十年间有了剧烈的转变。你也知道,我去见过她。她对琐事毫无兴趣,也不喜欢谈她自己。她只想知道我的事,及我在做什么。”
“那或许是因为她身在牢中,而你是她惟一的访客。”
“事实上,我不是。而且我听说大部分的犯人在有人去探视他们时,表现都与她截然不同。他们总是喋喋不休地谈他们自己,因为那是他们可以博取同情惟一的机会。”她扬起一道眉推论。“我想奥莉芙生性就喜欢对与她交谈的人追根究底。我怀疑她是不是以前就有这种习惯,所以你们都不大喜欢她。或许你们认为她太爱问东问西。”老天保佑,希望我的推断没错,罗莎想着,因为这位怀特太太毫无主见,一问三不知。
“真好笑,”怀特太大说, “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她的确常问东问西的。她总想打听我父母是不是常牵手、接吻之类的,还想知道我有没有听过他们做爱。”她喊了噘嘴。“没错,现在我想起来了,我就是因为这样才不大喜欢她。她老是想打听我父母多久做爱一次,而且她在问时还会将脸凑过来,紧盯着我瞧。”她身体打了个颤。“我一向很痛恨她那种样子。她的眼神很贪婪。”
“你有没有告诉她?”
“我父母的事?”怀特太大咳之以鼻。“当然不会实话实说了。其实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每次她问起时,我总是说,有啊,他们昨天晚上曾做爱,借此打发她。大家都这么做。后来这种问答变成一种滑稽的游戏。”
“她为什么想知道这种事?”
怀特太太耸耸肩。“我一直认为她满脑子淫念。我们村子里有个女人就是那样。她每次遇到人时,第一句话就是问:‘有没有什么八卦?’而且问的时候都会眼睛一亮,我很厌恶那种模样。当然,真有事也没有人会告诉她。她让大家都对她敬而远之。”
罗莎思索了片刻。“奥莉芙的父母会接吻与搂抱吗?”
“天啊,不会!”
“你说得很肯定。”
“当然啦。他们彼此嫌恶。我母亲说,他们会一直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是因为他太懒了,不想搬走,而她又贪图他的钱财,不想让他走。”
“这么说奥莉芙是想确认?”
“什么?”
“她向你打听你父母是否会亲热时,”罗莎冷静地说,“她是想借此做个确认。那可怜的孩子想知道,是不是只有她的父母会处不来。”
“噢,”怀特太太惊讶地说,“你这么想吗?”她噘了噘嘴。“不对,”她说,“我确信你的推论不对。她只是想打听有关于性方面的问题。我告诉你,她的眼神看来色迷迷的。”
罗莎不想再谈这话题。“她会说谎吗?”
“会啊,那是另一个特点。”前尘往事似乎一瞬间全涌入她脑海。“她总是在说谎。真奇怪,我怎么会忘了这一点。你知道,到后来没有人相信她的话了。”
“她都撒些什么谎?”
“什么谎都有。”
“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关于她自己?别人?她父母?”
“什么都有。”她看出罗莎满脸不耐烦。 “唉,真是,这很难解释。她总是会瞎掰一堆故事。我是说,她一开口,就会掰一堆的故事。呢,我想想看。她就常会那些根本子虚乌有的男朋友,还说他们全家在暑假时到法国度假,其实却根本就是待在家里;她还一直提到她养的狗,事实上大家都知道她没有养狗。”她作了个鬼脸。“而且她也常常作弊。这一点很令人厌烦。她会趁你不注意将你的作业簿偷走,抄袭你的点子据为已有。”
“不过,她很聪明,对吧?她的毕业成绩优异。”
“她每一科都及格了没错,不过我不觉得她的成绩有什么好炫耀的。”她的口气有些酸溜溜。“如果她真的那么聪明,为什么不能找个像样的工作?我母亲说,她到派狄超市购物时,每次遇到奥莉芜替她结账就觉得很别扭。”
罗莎将眼光由那苍白的脸上移开,望向窗外的景致。她缄默了良久,在心中盘算着。她想, 自己或许猜错了。然而……然而她似乎可以清楚地看出来,奥莉芙当年是个郁郁寡欢的孩子。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奥莉芙显然和你最亲近,或许,除了她妹妹之外。你想这是为什么?”
“噢,老天,我毫无概念。我母亲说是因为我让她想起琥珀。我自己没那种感觉,不过看过我们三个人在一起的人都说,琥珀看来比较像是我妹妹,而不像奥莉芙的。”她又陷入回忆中。“我母亲说得或许没错。在琥珀也入学后,奥莉芙就比较少和我跟进跟出的了。”
“那你一定松了一口气。”她的口气很明显话中带刺,幸好怀特太太浑然不觉。
“我也这么想。除了一点——”她若有所思地补上一句,“奥莉英和我在一起时,没人敢捉弄我。”
罗莎凝视着她许久。“布里吉修女说奥莉芜十分呵护琥珀。”
“没错。不过,琥珀的人缘本来就很好。”
“为什么?”
怀特太太耸耸肩。“她很亲切。”
罗莎忽然笑了出来。“老实说、琥珀开始让我觉得有点不自在了。她听起来好得像是仙女下凡。她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
“噢,这个,”她蹙眉回想着。“我母亲说那是因为她对人百依百顺。别人要她做什么,她都不介意。当然,她也笑口常开。”
罗莎在笔记本上画着胖嘟嘟的小孩,想着那不受欢迎的胎儿。“她是怎么对人百依百顺的?”
“我想她是想讨好别人吧。都只是些小事情,像是把铅笔借人啦,替修女跑腿打杂之类的。我有一次需要一件干净的运动服来参加网球比赛,所以就穿琥珀的。诸如此类的事。”
“不用跟她借?”
怀特太太有点意外,她红着脸说:“不必,用琥珀的东西不必开口借。她从不介意。不过奥莉芙倒是会因此而找人兴师问罪。她就曾为了那件运动服的事大发雷霆。”她看了时钟一眼。 “我得走了,快迟到了。”她站起身。“我恐怕没能帮上什么忙。”
“正好相反,”罗莎说着,也站起来。“你帮了个大忙,感激不尽。”
她们一起走到门口。
“你难道都不会觉得奇怪,”罗莎在怀特太太开门时问,“奥莉芙怎么会杀了她妹妹?”
“呃,会啊,当然会。我觉得很震惊。”
“会不会震惊到怀疑是不是真是她杀的?依照你所说,她们姊妹情深,她似乎不可能这么做。”
灰色的大眼眸游移不决地转动着。“好奇怪。我母亲也一直这么说。不过如果不是她做的,她为什么要承认?”
“我不知道。或许因为她习惯于保护别人。”她友善地笑了笑。“你想,令堂是否愿意与我谈?”
“噢,老天,愿意才怪。她甚至不愿让人知道我在学校时曾和奥莉芙交往。”
“能否请你问问看?如果她愿意,请打名片上的电话通知我。”
怀特太太摇摇头。 “那只是浪费时间。她不会同意的。”
“好吧。”罗莎走出门,站在碎石路上。“这间房子好雅致,”她热切地说着,抬头望向门廊上的爬藤植物。“你以前住在哪里?”
怀特太大夸张地皱着眉。“在道林顿郊区的一间烂公寓中。”
罗莎笑了。“这么说,搬到这里来算是一种文化的冲击了。”她打开车门。“你曾经回过道林顿吗?”
“嗅,有啊,”怀特太太说, “我父母仍住在那里。我一个星期去探望他们一次。”
罗莎将手提袋与公事包丢到后座。“他们一定很以你为荣。”她伸出手。“谢谢你提供宝贵的时间,怀特太太,别担心,我会非常谨慎地使用你所提供的资料。”她俯身跨入驾驶座,将车门带上。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想请教你,”她将车窗摇下,满脸真诚地问道,“能否请教一下你的娘家姓?这样我可以从布里吉修女提供的名单中剔除你的名字,免得不知道是同一个人而再度来麻烦你。”
“赫伍德。”怀特太太毫不犹豫地说。
罗莎费了好一番工夫才找到赫伍德家。她先开车到道林顿区的图书馆,查阅当地的电话簿。她查到了三个姓赫伍德的人家。她将三个电话号码都抄了下来,在一座公共电话亭依次打去查证,表示自己是泽乐婷的老朋友,想找她聊天。前两家都表示没有这个人,最后一家,是位男士接的,告诉她泽乐婷已经嫁到怀特家了,如今住在武陵村。他将泽乐婷的电话号码告诉罗莎,并很亲切地说,很高兴能与她再度交谈。罗莎笑着放下听筒。她想,怀特太太应该不是遗传自母亲,而是父亲。
在赫伍德太大拉开保险链,并打开门时,罗莎更加确信自己的推断。赫伍德太大狐疑地望着罗莎。“什么事?”
“赫伍德太太?”
“是的。”
罗莎原已拟好了简单的开场白,不过,在看到赫伍德太太冷峻的眼神后,决定打消原意。巴结与客套这一招对赫伍德太太显然无效。“对不起,我是用计套你女儿与你先生,才查出府上的地址,”她淡然一笑。“我叫——”
“罗莎琳·蕾伊,你在写一本关于奥莉芙的书。我知道。我刚才正在和泽乐婷通过电话。她一下子就想到是你了。很抱歉,不过我帮不上忙,我与那女孩不熟。”不过她仍未将门关上。不知何故——好奇?——她仍留在原地。
“至少比我熟,赫伍德太太。”
“不过我并不想写关于她的书,小姑娘。”
“即使你认为她是无辜的也一样?”
赫伍德太太没有答腔。
“万一不是她做的呢?你曾这么想过,对吧?”
“不关我的事。”她开始准备关门了。
“不然是谁的事?”罗莎忽然生起无名怒火,继续追问。“你女儿描述了两个相亲相爱的姊妹,其中一个借着撒谎欺瞒来强化自己的信心,另一个则不敢向别人说不,
以免别人不喜欢她。她们家里是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使她们变成这样?当时你又在何处?大家都在哪里?她们两姊妹只能相依为命。”她从门缝间看到赫伍德太大紧绷的嘴唇,她不屑地摇摇头。“恐怕是你女儿误导了我。我是听了她的说法,才会以为你是个救苦救难的大善人。”她冷笑着说, “看来你也只是个伪善者。再见,赫伍德太太。”
赫伍德太太不耐烦地闷哼了声。“你还是进来吧,不过我警告你,我要求你将这次谈话的记录发表前先让我过目。我可不会让你将你对奥莉芙的个人观点,强加在我头上。”
罗莎拿出来录音机。“我会将整个访谈过程录音。如果你自己也有录音机,你也可以同时录音,不然我就转录一卷寄给你。”
赫伍德太太点头表示同意,打开门。“我们自己有录音机。我去弄茶,我老公会把录音机准备好。请进,请先把鞋底擦一擦。”
十分钟后,他们都已就绪。局面完全由赫伍德太太掌控。“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我把我记得的部分全告诉你,等我说完后,你再提问题。同意吗?”
“同意。”
“我说我与奥莉芙不熟,那是事实。她到过我家五六次,其中两次是参加泽乐婷的庆生会,其他三四次是喝茶。我不大喜欢她,笨手笨脚的,动作很慢,很难与她交谈,也没有幽默感,老实说,她根本就没有吸引力。这么说或许听来很不厚道,不过话说回来——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想装也装不出来。我在她与泽乐婷的友谊无疾而终后,并不觉得遗憾。”她停下来回忆往事。
“之后,我和她之间真的也没有什么关系。她再也没到我们家来。当然,我听过她的事,泽乐婷和她同学告诉我的。我对她的印象与你刚才提起的相去不远——一个悲伤、没人爱,也不可爱的小孩,只能借着吹嘘到外国度假及有男朋友来掩饰心头的寂寞。我想,她之所以喜欢撒谎,是因为她母亲不断逼她要表现出众,她大吃大喝或许也是同一个原因。她小时候就胖嘟嘟的,进入青春期后,大吃大喝的习惯变得近乎病态。我听泽乐婷说,她常到学校厨房偷东西吃,而且拿到就整个塞进嘴中,像是怕在她没吃完之前食物被人抢走。”
“我想,你一定会将这种行为解释成是问题家庭的征兆。”她带着询问的眼神望向罗莎,罗莎也颔首认同。“没错,我也有同感。那太反常,连琥珀的百依百顺也不是正常现象。我必须强调,我没目睹过奥莉芙大吃大喝或琥珀的百依百顺,这些都是听泽乐婷和她朋友说的。不过我对她们的古怪行径还是有点忧心,因为有几次我到学校接泽乐婷时见过吉宛与罗伯·马丁夫妇,泽乐婷也曾到过他们家。这对夫妇很奇怪。他们很少交谈。他住在他们家一楼的后厢房,她和两个女儿则住在前面卧房。据我所知,夫妻俩是透过奥莉芙与琥珀来沟通。”她看到罗莎诧异的表情,于是顿了一下。“没有人跟你说起这件事?”
罗莎摇头。
“我也不晓得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当然,她在人前会装作若无其事。老实说,要不是泽乐婷告诉我,她看到马丁先生的书房中有张床,我也看不出来他们夫妻已经貌合神离。”她壁着眉。“不过事情总是这样,对不对?一旦开始怀疑,则所见所闻都会证实你的怀疑。他们不曾同进同出,惟一的例外是参加家长会,不过那时也总是会有其他人夹在他们之间,通常是学校的老师。”她不大自在地笑了笑。 “我以前常常会观察他们,你知道,没有恶意——我老公可以证实这一点——我只想证明自己的推测是否错了。”她摇摇头。“我的结论是他们彼此看不顺眼。他们不只是互不交谈,简直就是形同陌路,连抚触、交换个眼色都没有。你想,那合理吗?”
“嗅,是的,”罗莎充满感情地说, “恨意与爱意一样有强烈的身体语言。”
“我想,问题出在她身上。我一直在猜一定是他有外遇,被她发现了,不过我要强调那只是我的揣测。他长得很帅,很好相处,当然,他也在外头工作。而她,就我所知,根本连个朋友都没有,或许有几个点头之交,不过很少有人去找她。她喜怒哀乐都不形于色,真的满讨人厌的。不是那种让人有好感的类型。”
赫伍德太太看着罗莎,重重叹了口气。“你刚才问我,当他们家问题丛生时,我人在哪里?亲爱的,我在带自己的孩子啊,如果你自己有小孩,你就知道照顾小孩已经够辛苦了,哪有闲工夫去管别人的闲事。我现在的确觉得有点遗憾,当时没有出面表达意见,不过,老实说,我又能怎样?反正,我觉得那是学校的责任。”她将双手一摊。“不过话说回来,当个事后诸葛亮太容易了,当时谁能料到奥莉芜会做出这事来?我不认为有人能体认到她承受了多严重的情绪困扰。”她将手垂下来,摆在腿上,无奈地望着她先生。
赫伍德先生沉思了许久。“然而,”他缓缓地说,“实在没有必要假装我们认为她真的杀了琥珀。我曾为此事到警察局去,你知道,我告诉他们,不大可能是她杀的。他们说我的质疑是过时的资料。”他闷哼了声。“当然,他们说得也没错,我们与他们家已经五年多没往来了,而且那五年间,两妹妹或许早已反目成仇。”他缄默了下来。
“如果琥珀不是奥莉芙杀的,”罗莎追问, “那会是谁杀的?”
“吉宛,”他忽然不假思索地脱口说出。他抚了抚苍白的头发。“我们认为,奥莉芙进门时,撞见她母亲用棍子痛打琥珀。她一向呵护妹妹,看到这一幕,足以让她发狂了。”
“吉宛会做这种事吗?”
他们对视了一眼。“我们一直都这么想,”赫伍德先生说。“她对琥珀一向没好感,或许是因为琥珀像爸爸。”
“警方怎么说?”罗莎问。
“我猜罗伯曾向警方提出和我们相同的看法,不过在警方讯问奥莉芙时,她否认了。”
罗莎望着他。“你是说,奥莉芙的父亲曾经告诉警方,他认为他太太打死了自己的幼女,然后奥莉芙杀了她母
亲?”
他点点头。
“天啊!”她吁了口气。 “他的法律顾问对此只字未提。”她思索了一阵子。“这么说,吉宛以前一定曾痛打过琥珀,否则他无凭无据,不可能提出这样的指控,对吧?”
“或许他只是和我们一样,不相信奥莉芙会杀琥珀。”
罗莎咬着指甲,望着地毯。 “她在她的自白书中说,她和她妹妹的感情一向不睦。好,如果说她们离校几年后,感情越来越疏远,这一点我可以接受;可是如果连她自己的父亲都认为,她们的感情仍很亲密,奥莉英才会为了替她报仇而弑母,那我就不相信她们真的感情不睦了。”她摇摇头。 “我相信奥莉芙的律师一定没听说过这件事。那可怜的律师原本打算替她辩护,但证据太薄弱。”她望向他们。“罗伯·马丁后来为什么放弃了?他为什么让她提出有罪的自诉?依照她的说法,她这么做是免于使他承受审判过程的痛苦。”
赫伍德先生摇头。“那我就不得而知了。案发后我们就没再见过他。或许,他后来也相信她有罪了。”他揉搓着患有关节炎的手指头。“我们大家所面临的问题,是很难接受我们所认识的人可能犯下这种骇人听闻的案件,或许那正显示我们的判断力有多么不可靠。我们在案发前就认识她了。我想,你应该是在案发后才认识她的。无论是案发前还是案发后认识她,我们都看不出她有性格上的缺陷让她杀妹就母,我们只想找借口。不过,我想,到头来还是找不出任何借口的。她并不是警方逼供刑求才写下自白书的。就我所知,他们反倒要她别急着写,等她的法律顾问在场时再说。”
罗莎蹙眉。“不过你仍然觉得很困惑。”
他淡然一笑。“只有在有人又提起这件陈年往事时才会。我们早已将之抛诸脑后。她签下自白书,俯首认罪了,这点是不争的事实。”
“替人顶罪的事也不是没发生过,”罗莎反驳, “布里吉修女说奥莉芙经常撒谎。你们和你们的女儿也都提起她撤过的谎。你们凭什么认为她这次说的就是实话?”
他们哑口无言。
“对不起,”罗莎歉然笑着说。 “我无意与你们抬杠。我只是想找出真相。有太多疑点令人无法信服。我是说,例如,为什么罗伯·马丁在案发后还继续住在那栋凶宅?照理说他应该巴不得搬得越远越好。”
“你必须与警方谈谈,”赫伍德太大说。“他们知道得最清楚。”
“没错,”罗莎平静地说,“非找他们谈不可。”她将咖啡杯摆回桌上。“我能否再问三个问题?问完之后我就不再打扰你们了。第一,你们能否想到有什么人能提供我消息的?”
赫伍德太太摇头。“我在她离校后对她的事真的就不大清楚了。你必须去找她的同事谈才行。”
“也好。其次,你们可知道琥珀在十三岁时曾生了个孩子?”她看得出他们满脸诧异。
“天啊!”赫伍德太大说。
“是很令人震惊。第三……”她停顿了一阵子,回想起狄兹律师听了后也是大吃一惊的可笑反应。“第三,”她正色继续说下去, “吉宛曾劝奥莉芜堕胎。你们知不知道这件事?”
赫伍德太太沉思片刻。“是不是一九八七年初的事?”
罗莎不确定该如何回答,只点点头。
“我当时正好因经期不顺而苦恼不已,”赫伍德太大坦然说, “我在医院无意间遇见了奥莉芙和吉宛。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们。吉宛急着想避开。她试图装成是自己去做妇科的检查,不过我还是看得出来是奥莉芙有问题。那可怜的女孩泪流满面。”她不以为然地喷喷作声。“不让她生下来真是不应该。当然,那也可能是凶案的原因。案发的日期一定是她原本的预产期。怪不得她会情绪失控。”
罗莎开车再度回到列凡路。这次二十二号的房门半开着,一个少妇在庭园中修剪树枝。罗莎将车停妥走了下来。“嗨,”她举手打招呼。她希望先友善地见个面,可以使这位少妇不会像她邻居一样拒人于千里之外。“我叫罗莎琳·蕾伊,前几天来过,不过你不在家。我知道你时间很宝贵,所以我不会打断你的工作,你能否边工作边和我聊聊?”
少妇耸耸肩,继续修剪。 “如果你想推销任何东西,甚至宗教;那你是浪费时间。”
“我想谈谈你的房子。”
“噢,老天!”那少妇鄙夷地说。“有时候我真希望自己没有买下那栋鬼房子。你是什么人?来做灵异研究的吗?那些灵媒全是些神经病。他们似乎认为我们家的厨房充斥着那些可伯的东西。”
“不是,我的目的一点都不灵异。我在写一本书,关于奥莉芜·马丁案件的后续报导。”
“为什么?”
“有若干令人费解的疑团。例如,为什么罗伯·马丁在案发后仍住在这里?”
“你要我回答这种问题?”她轻蔑地说。“我连见都没见过他。在我们搬进来之前,他早已作古了。你应该找海斯老伯谈——”她将头转向隔壁示意, “只有他认得那个家庭。”
“我和他聊过了。他也不得而知。”她瞥视半开着的门内,但只能看到桃色的墙壁及褐色的地毯。“我猜那栋房子曾经重新装演过。你是自己装演的,还是在整修过后才搬进来的?”
“我们自己整修的。我老公从事的是建筑业。或是说以前是,”她说,“他在十、十二个月前被裁员了。我们运气不错,卖了另一栋房子,没亏损太多,趁便宜买下这一栋。而且是用现金买的,没有房贷,所以我们不像其他失业劳工过得苦哈哈的。”
“他找到其他工作了吗?”罗莎怜悯地问。
少妇摇摇头。“很难。他只懂建筑,这一行目前不景气。他已经尽力了。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对不对?”她将剪子垂下来。 “我猜你是想打听,我们在整修房子时,
有没有发现什么东西?”
罗莎点点头。“差不多。”
“如果有,我们早就说出去了。”
“那当然,不过我并不是以为你们会找到任何不法的证据。我只想打听你们对这房子的印象。例如,当时这栋房子看来是否很可爱?所以他才会住下来?因为他爱这栋房子?”
那少妇摇头。“我觉得那像间监狱。我不敢说得太肯定,不过我猜他只使用其中一个房间,就是楼下的后厢房,这个房间与厨房及衣帽间有门可以相通,而且还有另一道门可以通向花园。或许他是就便穿过房门到厨房烹煮,不过我怀疑这一点。房间与厨房相连的门上锁了,我们一直找不到钥匙。房间内有个古旧的火炉,帮我们清理的工人没有弄走,一直留着,我猜他就是用那个炉子做饭。花园很不错。我想他只用那个后厢房和花园,不曾到其他房间去。”
“因为门锁着?”
“不,因为尼古丁味。窗户的玻璃被烟薰得发黄。还有天花板,”她做了个鬼脸——“都变成深褐色了。尼古丁味很呛鼻。他一定是闷在房子里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真难闻。其他房间都没有尼古丁味。如果他曾到其他房间去,呆的时间一定也不长。”
罗莎点点头。“他死于心脏病。”
“我不觉得意外。”
“我想看看里面,你介意吗?”
“没这个必要,已经整个翻修过了。我们把可以打掉的墙都换新了,楼下的装演也全是新的。如果你想知道他住在这里时房内的摆设,我可以画张图给你。不过你别进去。如果我答应你了,一定会没完没了,对不对?什么张三李四也都会要求我让他们进门探视。”
“言之有理。反正,画张国会更有帮助。”她回到车上拿出纸笔,递给那位少妇。
“目前的装潢比以前好多了,”那少妇边画着边说。“我们打通所有的房间,漆得艳丽耀眼。可怜的马丁太太毫无美学概念。我想,你知道,她这个人可能不懂什么情趣。好了。”她将纸笔递回去。“我只能画这样了。”
“谢谢你,”罗莎边说着边端详那张图。“你为什么认为马丁太大不懂情趣?”
“每样东西——墙壁、门、天花板每样东西——全都漆成白色。简直像手术房,冰冷一尘不染,也毫无任何色彩。房内没有挂过任何的图画,因为我在墙上没看到任何痕迹。”她打了个颤。“我不喜欢那样的房子。死气沉沉的。”
罗莎笑着望了那面红砖外墙一眼。“幸亏是你买了下来。我想如今一定五彩摈纷、充满生机。我自己也不相信鬼魂这种事。”
“不妨这么说吧。如果你想看鬼,就会看得到。如果你不想看,就看不到。”她拍拍头。“全都在一念之间。我老爸常看到粉红色的大象,不过从来没有人说我老爸的房子闹鬼。”
罗莎驱车离去时仍满脸笑意。|http://www.yesho.com/wenxue/转贴请保留站台信息。[到下页]女雕刻家
6
盗猎人餐厅前的停车场仍空荡荡的,不过这次是下午三点,午餐时间已过,门也已关上。罗莎拍打着窗口,不过毫无动静,于是她由巷道绕到屋后,料想厨房应该在后头。房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歌声。
“喂,”她叫道, “霍克斯里警官?”她将手靠在门上,想将门推开,结果门却猛然被拉开,她差点摔了一跤。“你故意的!”她大叫。“我真该打断你的手臂。”
“老天,你这个查某人,”他装出满脸嫌恶的表情。“你真的就不能说点好听的?我开始觉得我对前妻的要求太严苛了。”他将双臂环抱在胸前,一手还抓着只活蹦乱跳的鱼。“你又来做什么了?”
他似乎有让她难堪的特异功能。她强忍着怒火,没与他顶嘴。“对不起,”她说, “只是我刚才差点跌了一跤。听着,你现在忙不忙?我能不能进去与你谈谈?”她仔细打量他的脸庞,想看看有没有新的伤痕,不过没有新发现。
“我正在忙。”
“如果我一小时之后再来呢?你可以和我谈了吗?”
“或许。”
她苦笑了一下。“那我一小时后再来试试。”
他看着她走开。“你打算如何打发这一小时?”他在她背后喊道。
她转过身来。“我打算坐在车子里。我还有些笔记要整理。”
他把鱼抛开。“我正在弄鱼排,还有生菜沙拉及奶油炸马铃薯。”
“你真会吃,”她说。
“够两个人吃了。”
她笑了笑。“这是邀约,还是想换个更高明的招式折磨我?”
“是邀约。”
她缓步折了回来。“老实说,我也饿了。”
他亲切地笑了笑。“那已不是新鲜事了。”他带她进厨房,拉了把椅子给她。他将瓦斯打开,摆了个冒着热气的锅子到炉架上,然后盯着她瞧。“你看来好像好几天没吃饭了。”
“差不多。”她回想起那年轻警员的话。 “你手艺如何?”
他没有答腔,转身背对着她,她觉得有点后悔问得太唐突。与霍克斯里交谈就如与奥莉芙交谈一样,令她如履薄冰。她每次开口都要提心吊胆。在他倒了杯酒给她时,她轻声道谢,然后默不作声静坐了五分钟,不知该如何启齿。她强烈怀疑他会赞同她撰写奥莉芙案件的这个企图。
他将鱼排摆在预热过的盘子上,旁边再摆上炸马铃薯及蔬菜沙拉,最后再淋上高汤。
“好了,”他说着,将盘子端到罗莎面前,显然没留意到她的不自在。“吃完之后你的气色就会好些了。”他坐下来开始大啖自己面前的料理。”决吃啊,查某人。你在等什么?”
“刀叉。”
“噢!”他打开桌边的一个抽屉,递了几把刀叉过来。“好了,开始埋头苦干吧,吃的时候别再巩哩呱啦的。用餐时应该专心享受。”
她不需要他的叮嘱,开始自顾大快朵颐。 “太美味了,”最后她将已吃得一干二净的盘子推开,满足地叹了口气说道。“真是美味绝伦。”
他嘲讽地扬起一道眉。“怎么样,有定论了吗?我的手艺如何?”
她漾开笑靥。“手艺不错。可否请教一件事?”
他将她已见底的酒杯再斟满。“想问就问吧。”
“如果刚才我没来,你会将这些全部吃光吗?”
“或许吃完鱼排会就此打住,”他停了一下。“不过话说回来,也可能不会。今晚没有人预订席位,这些食物也不耐久放。或许我还是会全部吃光。”
她听得出他口气中的怨叹。“你这样门可罗雀还能撑多久?”她未经深思便脱口问出。
他没有搭理这个问题。“你说你有事找我谈,”他提醒她。“谈什么?”
她点点头。显然,他和她一样,不愿让人踩到痛脚。“奥莉芙·马丁,”她告诉他。“我在写一本有关她的书。我相信你是前往逮捕她的誓官。”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径自坐下来,隔着他的酒杯望着她。“为什么要写她?”
“我对她的事有兴趣。”她看不出他的反应。
“那当然,”他耸耸肩。“她犯下了惊天动地的大案子。如果对她的事不感兴趣才怪。你见过她了吗?”
她点点头。
“然后呢?”
“我喜欢她。”
“你太天真了。”他抬高双臂伸了个懒腰,肩头的关节咔啦作响。“你原本是想咬起牙关到臭水沟去找怪物,不料却发现找到的是一个满亲切的人。奥莉芙就是如此。大部分的犯人都满和蔼可亲的。去问问狱中那些警卫就知道。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监狱体系之所以能维系,几乎全靠那些犯人愿意配合。”他眯起眼来。“不过奥莉英狠心杀死了两个无辜的妇女。你别看她在你面前人模人样,就想掩饰她罪恶7舀天的罪行。”
“我有说要替她掩饰吗?”
“你在写一本有关她的书。就算你在书中谴责她,她仍会博得一部分人的同情。”他倾身向前,口气不大友善。“可是她母亲和妹妹怎么办?让凶手成为哗众取宠的名人,对死者要如何交代?”
罗莎垂头望着地面。“我也在为此而忐忑不安,”她承认。“不,我说错了,”她又拾起头来。“应该是说我曾经为此而忐忑不安。现在我更确信自己的方向了。不过我同意你对两个受害人的看法。焦点太容易集中在奥莉芙身上了。她是活生生的,她们却都已经死去,若干疑点也随着她们的死去而无从得悉真相。要了解她们,便得找别人旁敲侧击,而别人的看法又不见得客观精确。何况他们的记忆力也不可靠。”她叹了口气。“我仍然有所保留——这一点没有必要掩饰——不过我必须查出当天发生了什么事,才能做出结论。”她以手指抚搓着酒杯。 “我或许太天真了,不过那又有何不妥?我也可以反驳说,老是想到臭水沟中找怪物的人,难免会沾得一身臭。”
“这句话什么意思?”他听得津津有味。
她再望向他。 “也就是说,你对奥莉芙的所作所为,确实感到震惊,不过却不觉得意外。你曾听过,或认识,别人以前也做过类似的事。”
“所以呢?”
“所以,你一直没去深思,她到底是‘为什么’会做这种事。而我,由于太天真——”她迎向他的目光, “既震惊又意外,而且我很想查出到底是为什么。”
他眉头深锁。“她在自白书中交代得非常详细了。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不过我想她是对家人没替她庆生觉得很不满,然后在她游说她妹妹第二天请假陪她玩被母亲斥责后,恼羞成怒,引发杀机。家庭暴力通常都是些芝麻蒜皮的琐事引起的。奥莉芙的动机与一些我办过的案子相较之下,已经算是更合情合理了。
罗莎俯身打开公事包。“我这里有一份她的自白书。”她递给他,等他将自白书读毕。
“我搞不懂你为什么会起疑窦,”他看完后说。“她把犯罪动机交代得一清二楚。她盛怒之下动手打她们,然后又因不知该如何处理尸体而将她们分尸。”
“那是她的说词,我同意,不过那却不见得是事实。这份自白中至少有一处就是明显在说谎,或许有两处。”她拿起铅笔敲打着桌面。“她在第一段说,她与她母亲及妹妹的关系一向不睦,不过我去访谈过的人都不以为然。他们都说,她极为关爱琥珀。”
他的眉头再度深锁。“第二个谎言呢?”
她倾身上前,以铅笔在其中一段画出底线。“她说她拿了个镜子到她们唇边,想要看看她们还有没有气息。据她的说词,她们已经断气了,所以她开始支解尸体。”她将那份自白书翻到下一页。“可是在这一段,依照法医的说法,马丁太太在喉咙被砍断前,曾奋力挣扎。奥莉芙在自白书中对这一点只字未提。”
他摇摇头。“那根本不能代表什么。或许是她事后羞愧后悔,所以含糊其词,想一笔带过,不然就是她自己也被整个过程吓坏了,所以记不清细节。”
“可是她自称与琥珀相处不睦这个谎言,你又要如何解释?”
“我干吗解释?是她自己供认的。我们甚至还劝她等她的法律顾问来了之后再写,以免有警方施压之嫌。”他仰头喝光杯中的酒。“你总不会想跟我抬杠说有无辜的妇女坦承犯了这种滔天大罪吧?”
“这种事也不是没发生过。”
“这种人只有在警方侦讯了好几天之后才会认罪,一旦上了法院,又开始大声喊冤。奥莉芙却是一到警局就认罪,上法院也没喊冤。”他说,“你还是听我的吧,她为了卸下心头重担,恨不得早一点认罪。”
“怎么说?都是她在自说白话?还是你们提问题侦讯她?”
他搔了搔颈背。“除非她个性改变了许多,否则我想你应该自己也已发现,奥莉芙不是那种会主动开口的人。”他将头倾向一边。“我们必须向她提问题,但她都有问必答,而且对答如流。”他回想着,然后继续说下去,“大部分时间她都静静地坐着注视我们,仿佛要将我们的容貌镂刻到她的脑海中。老实说,我那时还真怕如果被她逃脱了,她会用对付她家人那一套来对付我。”
“五分钟前你还形容她很和蔼可亲。”
他抚搓着下巴。“和你比起来,她还满和蔼可亲的,”他纠正她。“不过你是因为想得太玄了,所以无法保持客观。”
罗莎不想让自己也被卷入话题中。她从公事包中取出录音机,摆在桌子上。“我能不能将我们的访谈录音?”
“我还没同意接受你访谈呢。”他忽然起身,拿起一个锅子注满水。 “你最好是另找高明,”他过了一阵子后才说,“去找瓦特警官。她写自白时他也在场,而且他目前仍在警界。来杯咖啡?”
“麻烦你。”她望着他挑出一罐阿拉伯咖啡豆,将那些豆子研磨成粉。“我还是宁可与你谈,”她缓缓地说。“警员都很难找,或许要花上好几星期才有机会和他谈。我不会在书中引用你的谈话,如果你不想曝光,我甚至不会提及你,而且你也可以在书付梓之前先读最后的校样。”她自嘲地笑了笑。“如果能写得出来的话,或许你能说服我干脆别写了。”
他望着她,心不在焉地搔着胸口,然后的打定主意。“好吧,我把记得的告诉你,不过我所提的每一点你都必须再去查证。事情已经过了那么多年,我可不敢保证我的记忆力那么灵光。该从何说起?”
“就从她打电话到警察局报案开始。”
他等水煮开了后,将咖啡泡好,端到桌上。“她不是打一一0报案电话。她是查电话簿,直接打到分局的值班柜台。”他摇摇头,回想着。“一开始像出闹剧,因为那位誓员根本搞不懂她在说什么。”
他当时刚要下勤务,正在穿上外套准备离去时,值班警员递了张纸条给他,上头写了个地址。“帮个忙,黑尔,你回家刚顺道到这个地址探视一下。在列凡路,反正也是顺路。有个疯婆子在电话中叽哩呱啦地叫嚷她的厨房中有些鸡腿什么的。”他做了个鬼脸。 “要找警方替她处理。”他笑了笑。“或许是个素食主义者吧。你是厨艺专家。让你去想办法表现一下。”
霍克斯里狐疑地望着他。“这是正式勤务吗?”
“不是,只是童子军日行一善。”他笑着说。 “听着,她显然是阿达一族的。自从政府不再收容精神病患者后,这些可怜的神经病便四处流窜。最好是顺着她的意,不然她会一整晚打电话来闹个没完。你只要在回家的路上,顺道花五分钟哄哄她就行了。”
奥莉芙·马丁来应门时,眼睛哭得红肿。她身上有浓烈的狐臭,臃肿的肩头沮丧地佝偻着。她宽大的T恤与裤子上沾满了血,简直像幅抽象画,使他一时几乎看不出来那是血迹。也难怪他手足无措,他根本没料到会有这种血淋淋的场面。“我是霍克斯里警官,”他展示他的警徽,朝她笑了笑。“你打电话到警察局?”
她后退一步,将门拉开。“她们在厨房里。”她指向走道。“沿路走过去。”
“好,我们去看看。你叫什么名字?”
“奥莉芜。”
“好,奥莉芙,你来带路。我们来看看是什么东西让你那么困扰。”
如果事先知道厨房里是什么景象,是否会好受一点?或许不会。事后他经常想,如果他事先就知道要踏入的是人肉屠宰场,或许他根本就不会进去了。他骇异望着那些被支解的尸块、斧头、满地的血泊,惊吓得胸口有如受到重压,喘不过气来。房间里充满了尸血的臭味。他靠在门柱旁,勉强地呼吸,但吸进去的都是令人作呕的臭气,然后他夺门而出,到前面的花园干呕不已。
奥莉芙坐在门前台阶望着她,她的圆脸与他一样惨白。 “你应该带个同伴一起来,”她满脸愁容地告诉他。“有人做伴,或许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他掏出手帕掩住口鼻,然后取出无线电呼叫,要求支援。他边打无线电,边仔细打量她,也看清了她衣服上的抽象画竟然是血迹。这使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天啊2她到底有多疯狂?疯得会拿斧头劈他吗?“看在老天分上,快点过来,”他对着话机高声嚷着, “情况危急!”他一直待在户外,惊吓过度不敢再进去。
她木然地望着他。“我不会伤害你。没什么好怕的。”
他擦拭他的额头。“她们是谁,奥莉芙?”
“我母亲和妹妹。”她的眼光移向她的双手。“我们吵了一架。”
他因惊惶而喉咙干涩。“最好先别谈,”他说。
泪水滚落她圆胖的脸颊。“我没料到会这样。我们吵了一架。我母亲对我大发雷霆。我是不是应该现在招供?”
他摇摇头。“不急。”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瞧,她的泪水干后在脸上留下一道道的污迹。过了几分钟后,她问:“你能不能在我父亲回家前,把她们的尸体运走?我想这样会好一点。”
他只觉得胃酸直冒上喉咙。“他什么时候会回来?”
“他三点下班。他是兼职的。”
他本能地看了手表一眼,脑中茫茫然。“还有二十分钟。”
她不慌不忙地说:“那么或许可以请一个警员去向他解释出了什么事。那样会好一点,”她说。他们听到警笛声逐渐接近。“拜托,”她急切地说。
他点点头。“我来安排。他在哪里上班?”
“卡特货运公司。在码头。”
他正在安排时,两部鸣着尖锐笛声的警车也已转过街口,停在二十二号门口。附近住家的门纷纷打开,好奇的群众探头张望。黑尔放下无线电,望着她。“安排好了,”他说。“你可以不用担心你父亲了。”
一颗豆大的泪珠沿着她长满雀斑的脸滑落。“要不要我去弄壶茶?”
他想到厨房的惨状。“不要也罢。”
警笛沉寂下来,数名警员冲出车来。“真抱歉替你们惹来这么大的麻烦,”她平静地说。
随后她就很少开口,黑尔回想,不过那是因为没有人与她交谈。她被带进客厅中,由一个吓得面无血色的小警员戒护着,神色木然地望着人们进进出出。如果她感受得出别人当时有多伯她,她也装作不知道。随着时间流逝,她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也没再表现出有任何哀伤或悔恨的神情。众人望着她这么漠然的反应,一致同意她神智失常了。
“可是她在你面前哭了,”罗莎插嘴。“你也认为她疯了吗?”
“我和法医在厨房里待了两个小时,设法由地板、桌子、厨具上的血迹,推敲案发时的情况。然后,在拍照存证后,我们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那些被支解的尸块拼凑在一起。我当然认为她疯了。正常人不会做出这种事来的。”
罗莎咬着铅笔。 “你也知道,这种说法是避重就轻。你只是说这种行为是出于神智失常。不过我问的是,依你与她接触的经验,是否认为奥莉英疯了?”
“你在钻牛角尖。就我所知,人疯了,才会有神智失常的行为。没错,我认为奥莉英疯了。所以我们才特别谨慎,要确定她的法律顾问到场了,才叫她写自白书。我们对于要先让她到医院待一年,找个白痴精神科医生来鉴定她的精神状况能否接受治疗后,才判断是否要释放她都觉得匪夷所思。”
“所以在她被判定心智正常,可以自诉有罪时,你们都大感意外?”
“是的,”他承认。“我们都很诧异。”
到了大约六点,众人的注意力转到奥莉芙身上。她手臂上的血迹被小心翼翼地擦下来当证物,每根指甲也都仔细地剪下来,这才带她上楼盥洗,换上干净的衣服。她身上的每件衣服都各用一个塑胶袋包着,放入一辆警车中。一名巡官将黑尔拉到一旁。
“我听说她已经俯首认罪了。”
黑尔点点头。“差不多。”
罗莎再度插嘴。 “差多了。如果你刚才说的都属实,她根本什么都没有承认。她只说她们吵了一架,还有她母亲大发雷霞,以及她没料到会这样。她没有说她杀了她们。”
黑尔同意。“这一点我接受。不过她言下之意就是在认罪,所以我才叫她先别开口。我不想让她在事后才宣称没有人提醒她有保持缄默的权利。”他喝了一口咖啡。“此外,她也没有否认是自己杀的,一般无辜的人总会先表明自己的清白,尤其她身上还沾满了血迹。”
“不过,问题是你在确知真相前便假设她是有罪的。”
“她当然是首要的凶嫌,”他淡然地说。
巡官吩咐黑尔将奥莉芙押回分局。“不过在我们找到她的律师前,别让她开口。一切依法办理,好吗?”
黑尔点点头。“她还有个父亲。他现在或许已经在分局里面等了。我派了一部车子到他上班的地方接他,不过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告诉他的。”
“你最好先去打听清楚,看在老天的份上,黑尔,如果他仍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那你最好说得委婉一点,免得那可怜人心脏病发作。先问他有没有律师,以及是不是要用他自己的律师出面代表他女儿。”他们要带奥莉芙上车时拿了条毛毯裹住她的头。门外已聚集了一圈圈围观的群众,媒体记者的镁光灯闪个不停。奥莉芜一出现,群众就开始起哄,有个妇人笑着说:“警察先生啊,毛毯有什么用?想包住那头大母牛,恐怕要用帐篷才行。她那双腿,走到哪里我都认得出来。你干了什么事,奥莉芙?”
霍克斯里转而描述他和罗伯·马丁在警局中会面的情形时,罗莎再度插嘴。
“等一下。她在车上有没有说什么?”
他回想了片刻。 “她问我,我喜不喜欢她那身套装。我说喜欢。”
“你是基于礼貌?”
“不。那套衣服比起T恤衫和长裤好看多了。”
“因为原来的衣服上沾了血迹?”
“或许吧。不对,”他搔搔头发,自行改口, “我想,是因为那件套装使她看来更有女人味。有关系吗?”
罗莎没有回答。“她还说了些什么?”
“我想她应该是说了些‘那好。这是我最喜欢的衣服’之类的话。”
“不过她在自白书中说,她正打算到伦敦去。为什么她在犯案时穿的不是那件套装?”
他满脸困惑。“或许因为她打算穿着长裤到伦敦吧?”
“不对,”罗莎坚决地说, “如果那件套装是她最喜爱的衣服,那她一定会穿着去逛街。到伦敦逛街是她庆生的方式,她或许还梦想着会在滑铁卢车站遇上了白马王子,她一定会穿最体面的衣服进城的。你如果是女人就会了解这种心理。”
他听得津津有味。 “不过我也经常看到一些女孩子,尤其是胖妞,穿着长裤或T恤在逛街。我觉得她们看来很邋遢,不过她们似乎自得其乐。或许她们是想表达对传统审美观念的反叛。为什么奥莉芙就不能和她们一样?”
“因为她不是那种叛逆型的。她住家里,受母亲的操控,接受母亲的安排去工作,显然也不习惯独自上街,所以才会央求她妹妹陪她。”她不耐烦地以手指头敲打着桌面。“我的看法没错。我很确定,如果她说要到伦敦玩不是说谎,那她案发时穿的应该是那身套装才对。”
他满脸不以为然。“她敢杀母亲及妹妹,不是叛逆才怪,”他说。“如果她连这种事都做得出来,她当然可以穿着长裤去伦敦。你又在钻牛角尖了。反正,她或许先将套装换掉,以免弄脏了。”
“不过,她真的打算到伦敦去吗?你查证过了?”
“她那天的确是请假了。我们接受她要到伦敦的说法,因为她并未向别人提起她的计划,也无从查证。”
“连对她父亲都只字未提?”
“如果她提过,他也不记得了。”
黑尔与奥莉芙的父亲交谈时,她在会客室内等着。这段谈话进行得很不顺利。罗伯·马丁不知是后天的习惯,还是天性使然,反应一直很冷漠。他长得英俊潇洒,不过,他就像尊俊美的希腊雕像,也只宜远观欣赏,缺乏温暖也很难相处。他冷峻的脸上看不出岁月蚀刻的痕迹,只有他那双因关节炎而稍变形的手,才看得出他已步入中年。他偶尔会用手梳拢他的满头金发,不然就是举手整一整领带。黑尔与他谈了老半天,他仍是一副漠然的神情。从他的表情实在很难看出他所受的震惊有多深,或是说,他到底有没有觉得震惊。
“你喜欢他吗?”罗莎问。
“不大喜欢。他使我想起奥莉芙。我和那些感情内敛的人相处时会手足无措,觉得很不自在。”
这点罗莎看得出来。
黑尔将细节一笔带过,只告诉他,他太太及他的一个女儿当天下午陈尸在家中厨房,而他的另一个女儿,奥莉芜,则向警方招供,让他们认为是她杀的。
罗伯·马丁平静地晓起腿,十指交叉,将手摆在腿上。
“你们起诉她了吗?”
“没有。我们也还没正式侦讯她。”他仔细端详着罗伯·马丁。“老实说,先生,由于这是重大刑案,我们认为她在接受侦讯时应该有律师陪同。”
“那当然。我相信我的法律顾问彼得·克鲁马上会赶过来。”他扬起一道眉问道。“有没有什么手续要办?要不要我再打电话去催他?”
黑尔没料到他冷静得若无其事。他抹了把脸。“你确定你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先生?”
“我相信我已经了解情况了。吉宛与琥珀死了,你们认为是奥莉芙杀了她们。”
“也不尽然。奥莉英只是暗示她必须为她们的死负责,不过,在我们取得她的自白书之前,我不能说她有何罪状。”他停顿了一阵子。“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先生,验尸的法医表示,在两人死前及死后,都遭受极凶残的暴行。我们恐怕得请你去认尸,在你看过她们后,或许会对可能犯案的凶嫌恨得咬牙切齿。基于这一点,你对于让你的法律顾问代表奥莉芙出面是否要有所保留?”
马丁先生摇摇头。“我宁可交由我认识的人来处理。”
“或许会有冲突。你考虑过这一点了吗?”
“哪一方面?”
“让我说得更明白一点吧,先生,”黑尔冷冷地说,“你太太和女儿被人心狠手辣地杀害了。我想你应该希望凶手被依法正刑吧?”他扬起一道眉,带着询问的神情望过去,马丁先生点了点头。“那你自己应该会想请个律师循法律途径替你讨回公道,不过如果你自己的法律顾问已经代表你女儿,他就不能协助你了,因为这与你女儿的利益会有所冲突。”
“如果她是无辜的就不会。”马丁先生扯了扯西装裤上的熨痕,使裤管看来更笔直。“我不在乎奥莉芙向你们暗示了什么,霍克斯里警官。我认为没有什么利益上的冲突。替她伸冤及替我讨回公道,可以由同一位律师处理。好了,如果你们的电话可以借我用,我就去催催彼得·克鲁,要他赶快过来。或许你可以允许我和我女儿交谈。”
黑尔摇摇头。“对不起,先生,那是不可能的,在她写出自白书前不得与人交谈。你也必须接受我们例行的侦讯,做笔录。之后你或许可以与她交谈,不过目前我不敢保证。”
“我说了这句话,”他回想着当时情景, “他的脸部才有了表情,那也是惟一的表情。他看来很懊恼。不过到底是因为我不准他与奥莉芙交谈还是因为我说他也得接受侦讯,我就不得而知了。”他思索了片刻。“我想一定是因为我禁止他与奥莉芙交谈。我们查过他当天的行踪,证明他比清白还要清白。他工作的场合是没有隔间的公司,有五个同事,除非上厕所,否则每个人都知道别人在做什么。他没有时间溜回家犯案。”
“不过你们还是怀疑过他?”
“没错。”
罗莎深感兴趣;“尽管奥莉芙已经招供了?”
他点点头。“他表现得太冷漠了,连认尸时都面无表情。”
罗莎回想了许久。“有一个利益上的冲突你们或许没有考虑到。”她咬着铅笔。 “如果罗伯·马丁真的是凶手,他可以透过律师诱使奥莉芜认罪。你也知道,彼得·克鲁毫不掩饰他对她的嫌恶。我想他一定很遗憾如今已废止死刑了。”
黑尔将双臂环抱在胸前,开心地笑了起来。“你如果想在书中表达这种论调,蕾伊小姐,你最好小心一点。没有人说律师必须喜欢他们的委托人,他们只需代表他们就行了。反正,罗伯·马丁很快就洗刷了嫌疑。我们原木还在推敲,会不会是他去上班前先杀了那对母女,然后奥莉芙再开始支解尸体,借此来保护他,不过这一点也被推翻了。他连这个嫌疑都有不在场证明。有一个邻居妇人在送老公出门上班时,刚好看到罗伯·马丁正要出门,那时候吉宛与琥珀都还好端端的,因为她还在她们家门前与她们交谈过。她还记得曾问起琥珀,她在格里吉工作的情况。罗伯·马丁驱车离去时,她们还挥手道别。”
“他或许去虚晃一圈,然后又折回头。”
“他人点半出门,九点钟到公司上班。我们试过车程,差不多就是半小时。”他耸耸肩。“就如我说的,他比清白还要清白。”
“午餐呢?他是否能借机回家?”
“他和两个同事到当地酒吧喝了杯啤酒并吃了一份三明治。”
“好吧,请再说下去。”
接下来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虽然彼得·克鲁建议奥莉芙保持缄默,她仍同意接受警方的侦讯,在当晚九点半,她表示很欣慰一切都已说出来,并在自白书上画押签字。她因谋杀母亲与妹妹被正式起诉。
第二天早晨,她被绢押在看守所内。黑尔与乔夫·瓦特奉命撰写起诉她的调查报告。他们整理了法医的验尸报告、邻居的访谈记录及警方在现场搜集的证据,这些与奥莉芙的自白书比对之后,都证实她的说词无误。也就是说,她在一九八七年九月九日上午,独自以一把大型切肉刀割断她母亲及妹妹的喉咙,杀死了她们。|http://www.yesho.com/wenxue/转贴请保留站台信息。[到下页]女雕刻家
7
随后是一阵静默。黑尔双手按住松木制的餐桌,撑着站起身。 “要不要再来杯咖啡?”他看到她在笔记本上记录。“再来杯咖啡?”他又问了一次。
“喔。纯咖啡,不加糖。”她连头都没抬,继续振笔疾书。
“是,大人。别管我,大人。我只想效劳,大人。”
罗莎笑开了。“对不起。好的,谢谢,我很想再喝杯咖啡。听着,如果你肯再多拨几分钟给我,我打算再请教你几个问题,我想打铁趁热。”
他望着她专心地做笔记。看来就像意大利画家波提切利的名作《维纳斯》。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就有这种想法。她太瘦了,不是他喜欢的那一型,身高将近一百七,体重不到四十五。当然,她这种身材是绝佳的衣架子,不过,抱起来一点肉也没有,这种瘦巴巴的身材太硬邦邦的。他颇想知道她这么纤细,是刻意保养的,还是因为生活得太过紧张。应该是后者,他想。看她为了替奥莉芙洗刷罪名而这么投入,显然她是个工作狂。他又倒了一杯咖啡在她面前,不过自己没坐下,捧着自己的咖啡杯站在她面前。
“好,”她翻阅着笔记说, “我们从厨房开始。你说法医的报告支持了奥莉芙自白书中说她独自犯案的说法。为什么?”
他回想着。“你必须想像那个地方。那简直像个屠宰场,她走动时,使血脚印沾得到处都是。我们将每个脚印都拍照存证,也证实都是她的脚印,包括留在走道的血脚印都是她的。”他耸耸肩。“她手碰过的地方,也都留下了血手印。我们逐一查验过,都是她的指纹。当然,我们也找到其他人的指纹,其中有三枚与他们全家人及邻居的指纹都不符,不过这种事在厨房中也是常有的事。像是送瓦斯的啦,水电工人之类的。这三枚指纹并没有沾到血迹,所以我们认为应该是案发前就有的。”
罗莎咬着铅笔。“斧头和刀子呢?想必只有她的指纹了?”
“不然。凶器上血迹斑斑,我们根本无法采集到指纹。”他看到她一听到此就现出兴味盎然的表情,于是笑着说,“你不用捕风捉影。血液在未凝固前会流动。我们真能找到完整的指纹才怪。擀面棍上有三枚很完整,全是她的。”
她将这一点记录下来。“我没想到你们可以在粗糙的木材上搜集到指纹。”
“那根擀面棍是实心玻璃制的,有两尺长,好大一根。我想如果我们有什么觉得百思不解的,大概就是她用这根棍子为何没能打死吉宛与琥珀。她们两人都是弱不禁风的柔弱妇女。照理说她可以用那根棍子打得她们头破血流。”他啜了口咖啡。“事实上,那也证实了她的说法,也就是她一开始只是轻轻敲打她们,想叫她们闭嘴。我们也曾怀疑,她这种说法是想减轻自己的刑责,她坚称她是在确信她们都已经断气之后,才割断她们的喉咙,而且是出于惊慌才将她们分尸。如果她可以证实一开始拿擀面棍打她们时并没用力,那她很可能说服陪审团,这件骇人听闻的凶杀案纯属意外。附带一提,我想那也是为什么她对和她母亲打斗的事只字未提。我们也曾一再追问她,但她仍坚持,看到镜子上没有雾气,表示她们已经断气了。”他做了个鬼脸。“所以我与法医和两具尸体耗了两天,想一步步重建案发现场。我们有足够的证据可以证明吉宛曾拼命抵抗。可怜的女人。她举起手肘想挡刀,手臂也因而被砍得血肉模糊。”
罗莎凝神注视着杯中的咖啡。“奥莉芙前几天与我相处时很亲切。我无法想像她会做出这种事来。”
“你没见过她发脾气。如果你见过,或许会有不同的观感。”
“你见过她发脾气?”
“没有,”他坦承。
“那我就很难想像了。我同意她在这六年来胖了许多,不过她是那种行动迟缓的胖子。通常比较神经质而毛躁的人才容易发脾气。”她看出他满脸不以为然,因此笑着说,“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精神科的外行充内行。我再请教你两个问题就不再打扰你。吉宛与琥珀的衣服怎么了?”
“她将她们的衣服拿到花园的焚化炉中烧了。我们从灰烬中我出一些碎片,也依马丁先生的描述,证实那是她们当天早上所穿的衣服。”
“她为什么要烧衣服?”
“眼不见为净吧,我猜。”
“你没有问她?”
他蹙眉。“我相信我们问过。我记不得了。”
“她的自白书中没有提到烧衣服的事。”
他低头沉思,并以拇指与食指按压着眼睑。“我们问过她为何将她们的衣服脱掉,”他哺喃说道,“她说必须让她们裸体,不然她不知道该由何处切割她们的关节。我想随后乔夫才问她如何处理那些衣服。”他停了下来。
“然后呢?”
他抚摩着下巴设法回想。 “我想她应该是没有回答。如果她有回答,我也记不得了。我印象中那些衣服的灰烬好像是第二天我们彻底清查花园时才找到的。”
“所以你再去追问她?”
他摇头。“我没有,不过我想乔夫应该有。吉宛当天穿的是有花纹的尼龙罩袍,找出来时已熔成一团毛线与棉花了。我们折腾了许久才将它摊开,不过还是可以辨识得出来。马丁先生指认出是她穿的没错,”他的手在空中比划着。“我们还找出了几颗钮扣。马丁先生也立刻认出来,那是他太太衣服上的。”
“你们难道不觉得奇怪,奥莉芙怎么会花那么多时间去烧衣服?她大可将它们装在箱子里,连同尸体一起拿到海边,一丢了之。”
“当天下午五点那座焚化炉确实没在燃烧,不然我们早就留意到了;所以她一定是一开始就先烧衣服。她当时想必不以为是在浪费时间,因为她还以为分尸很容易。听着,她只是想湮灭证据。她后来之所以会慌得打电话报案,是因为她父亲快下班回家了。如果只有她们母女三人同住,她或许就会杀人弃尸,而我们则只能在有人发现海面浮着尸块时,才去设法辨识这些无名尸是谁。那她也许就可以逍遥法外了。”
“我看不然。那些邻人又不笨。他们一定会怀疑吉宛与琥珀为什么不见了。”
“没错,”他认同她的推论。“另一个问题是什么?”
“奥莉芙与吉宛打斗,她的手臂有没有伤痕?”
他摇摇头。“没有。她手上有阏痕,不过没有伤痕。”
罗莎紧盯着他。“你不觉得奇怪吗?你刚才还说吉宛曾拼命抵抗。”
“她是赤手空拳,”他有点遗憾地说。“她指甲修剪得很短。真可怜,她惟一能做的事就是紧抓住奥莉芙的手腕,设法将刀子架开。奥莉芙的阏痕在手腕上。有很深的指痕。我们也拍照存证。”
罗莎匆匆将笔记本收妥,放入公事包内。“那就没有什么好怀疑的了,对不对?”她说着,端起咖啡杯。
“毋庸置疑。你也知道,如果她不肯透露实情或不坚持要自诉有罪,就算有疑点,我们也无能为力。她仍会被判刑。对她不利的证据太充足了。到后来,连她父亲也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我当时满替他难过的。他像是一夜之间就变老了。”
罗莎望着仍在转动的录音带。“他很疼她吗?”
“我不知道。他是我见过最内敛的人。印象中他似乎什么人都不喜欢,不过——”他耸耸肩, “奥莉芙涉案这件事显然令他难以承受。”
她喝了口咖啡。“验尸后证实,琥珀在十三岁时曾生了个孩子?”
他点点头。
“你有没有查问这一点?或试着去找出那孩子?”
“我们觉得无此必要。那是案发前八年的事,与本案毫无关联。”他等她开口,但她并没再追问。“怎么样?你还打算写这本书吗?”
“噢,是的,”她说。
他满脸诧异。“为什么?”
“因为疑团越来越多了。”她伸出手指头,一项一项地说明。“她在打电话报警时为何哭哭啼啼的,使值班警员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她要到伦敦,为什么不穿最漂亮的衣服?她为什么要烧掉她们的衣服?她父亲为什么认为她是无辜的?他对吉宛与琥珀的死为什么丝毫不觉得震惊?她为什么说她不喜欢琥珀?她如果一心想认罪,为什么又不提她母亲曾与她打斗?为什么擀面棍打得并不重?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将手摆在桌面,面露苦笑。“或许我是在捕风捉影,不过我忍不住要怀疑其中有隐情。或许,最重要的是,五个精神科医师诊断她神智很正常,你和她的法律顾问却说她疯了,这一点我无法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