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女雕刻家》》 · 米涅·渥特丝(Minette walters) · 2026-07-25
这时声音才开始如潮水般涌现,她也回到了现实。她听到了呻吟声与水流声。有个人把头伸在水龙头下。她眼角余光瞄到有人在动,于是立刻挥棒,结果不偏不倚将那根大头针全部敲进那人的屁股里。他的哀嚎声听起来惊心动魄。
“噢,天啊,”她大叫,“我下手太狠了。”她急得快哭出来。
黑尔已将刚才想扭断她脖子的那个杀手绑妥,那人早已被他一头撞得不省人事。然后他再去捆绑另一个被他打昏的杀手,熟练地将那人的手腕与足踝五花大绑。“他在鬼叫个什么劲啊?”他边问着,边将手边的人绑在桌子上。
“他的屁股里有一根大头针,”罗莎说着,牙齿不断地打颤。
黑尔小心谨慎地靠近那个人。“什么样的大头针?”
“我母亲用来固定帽子的大头针。”她结结巴巴地说,“我快吐了。”
他看见了留在那人牛仔裤上的装饰针头,不禁萌生一丝同情。他先将那人的手脚也捆绑起来,和另一个人一起绑在桌上。然后他将那根针拔了出来。“你这王八蛋,”他低语着,将针别在自己的胸前。
“我觉得头晕,”罗莎说。
“那就坐下来吧,”他拉了张椅子过来,让她坐下,然后到门口将后门拉开。“滚出去,”他朝那个在冲水的人大吼。“快点自己去医院就诊。如果你的朋友还讲道义,就不会透露你的姓名。如果他们不讲道义——”他耸耸肩,“你有半小时的时间,可以在警方全面围捕你之前自首。”
那人闻言立刻朝巷子里没命地狂奔。
黑尔疲惫地呻吟了声,关上门,瘫倒在地上。“我得休息一下。帮我一个忙,甜心,把他们的面罩摘下来。我们来看看我们逮到的是什么人。”
罗莎刚才头发被揪住,发根处仍疼痛不已。她脸色惨白地望着他。“我提醒你,霍克斯里,”她冷冷地说, “我才刚恢复意识。你或许没注意到,不过刚才要不是我,你什么也逮不到。”
他伸了个懒腰,不过马上因为全身的疼痛而弓起身体。肋骨大概被打断了,他想。“我告诉你吧,罗莎。在我看来,你是全世界最美的女人,如果你愿意嫁我,我就愿意娶你。”他露出灿烂的笑届说, “不过,现在我累坏了。你就行行好,把他们的面罩摘下来吧。”
“只会耍嘴皮子,”罗莎咕映着,不过还是照他的话做了。他的脸有一边已经被球棒打得皮破肉绽。他的背部不晓得被打成什么样子了?想必伤痕累累吧,像上次一样。“你认得他们吗?”她望着靠门口的那个不省人事的人。她依稀觉得,似乎认识这个人,不过那个人的头动了动,那种印象也消失了。
“不认得。”他看出她脸上闪过一丝似曾相识的神情。“你呢?”
“原本以为认识,”她缓缓地说。“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摇头。“不认识。或许是让我想起电视上的什么人了。”
黑尔勉强撑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洗涤槽,每走一步全身就痛得锥心刺骨。他接了一碗水,朝门口那人的脸泼过去,看到那人的眼睛睁了开来。那人的眼神马上充满戒心,也让黑尔知道恐怕是问不出什么口供来。
他无奈地耸耸肩,望着罗莎。“我要请你帮个忙。”
她点点头。
“距离大马路两百码外有个电话亭,你打公共电话报警,告诉他们,有抢匪闯入盗猎人餐厅,然后回家去。别告诉他们你的姓名。我会尽快打电话给你。”
“我宁可留下来。”
“我知道,”他脸色柔和了些。她看起来又是那副楚楚可怜的孤单样了。他以手指背轻抚过她的面颊。“相信我。我一定会打给你。”
她深吸了一口气。“你要多久才会打?”
终有一天他会补偿她的,他想。“在你打给我之前十五分钟。”
她拾起掉在地上的手提袋,将散落的个人物品收拾妥,然后将袋口拉上。“十五分钟,”她回应了一声,将门打开,走了出去。她站在门口,凝视了他良久,转身离去。
黑尔等到她的脚步声消失。他将别在胸前的大头针抽出来。“这可会痛得要命的,”他淡淡地说着,拉起那人的头发,将他的脸压在地面。“我没空跟你玩游戏。”他将一个膝盖抵住那人的肩头,再将那人紧捏着的拳头扳开,拉起一根指头,用大头针抵住那人的指甲与肉交接处。他感受到那根手指头缩了一下。“我给你五秒钟,说出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不说,我就把针插下去。一、二、三、四、五。”他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用力刺了下去。
那人放声哀嚎。
黑尔只听到“并购费。你的并购费太高”,头上便遭到数吨重的袭击。
布里吉修女仍和往常一样不动声色,带罗莎进她的客厅,让她坐下后再递给她一杯白兰地。显然罗莎又跟人打了一架。她的衣衫凌乱,头发也乱成一团,颈上与脸上都有伤痕。看来似乎有人拿她当出气筒了,不过布里吉修女实在想不透,罗莎怎么会甘心忍受这种凌虐。罗莎根本不像大文豪狄更斯笔下的苦命女,而且个性独立,不可能甘心受人摆布。
罗莎吃吃地傻笑个不停,布里吉修女平静地等着。
“你想不想和我谈谈?”等罗莎总算稍微回过神来后,布里吉修女终于开口。
罗莎擤擤鼻涕。“我恐怕说不上来,”她说,“其实并不好笑。”她又开始不由自主地吃吃奇$%^书*(网!&*$收集整理傻笑,她拿起手帕捂住嘴。“真对不起,来打扰你,不过我担心自己如果开车回家会出车祸。我想我大概是肾上腺激素突然分泌异常。”
布里吉修女暗付着,想必是受到惊吓的自然反应。“我很高兴你能来我这里。告诉我,你调查奥莉芙那件案子有何发展了。我今天去探望她,可是她不大想和我交谈。”
罗莎很欣慰能有其他话题可以让她不再去想盗猎人餐厅,于是告诉布里吉修女, “她确实有一个情人。我已经查出他们投宿的旅馆。”她望着手中的酒杯。“就是位于法拉第街的贝伐德旅馆。从一九八七年的夏天起,他们每个星期天都会去幽会。”她轻啜了一口酒,然后匆匆将酒杯摆到她身旁的茶几上,以颤抖着的手指按压她的太阳穴。“真是抱歉,”她说, “我觉得很不舒服。我的头痛得要命。”
“我看得出来,”布里吉修女说着,语气比她自己预期的严厉。
罗莎按摩着太阳穴。 “有只大猩猩想把我的头发扯掉,”她低声说, “我想我是因此才会头痛欲裂。”她试着按按发根,但立刻痛得将手缩回去。“我的手提袋内有镇定剂。你能否帮我找找看?我的头快爆炸了。”她又歇斯底里地吃吃傻笑了起来。“奥莉芙一定又在对我的人偶插大头针了。”
布里吉修女带着母性的关怀,找出三颗镇定剂,连同一杯水递给罗莎。“真遗憾,亲爱的,”她脸色凝重地说,“不过我真的太过震惊了。我无法原谅会凌虐妇女的男人,而且,虽然听起来太过苛责了,可是我也无法原谅忍气吞声的女人。与其和一个没出息的男人同处,不如干脆独处。”
罗莎的眼睛半睁半闭,不敢正面望向布里吉修女的怒视。布里吉修女看起来义愤填鹰,胸口急遗地起伏着。罗莎说:“你的口气忽然变得很严厉。我怀疑奥莉芙会认为他的情人没出息,或许正好相反呢。”
“我谈的不是奥莉英,亲爱的,我谈的是你。你刚才提到的那只大猩猩。他不配与你相处。你自己应该看得出来吧?”
罗莎忍不住笑了出来。“对不起,”她笑够了后终于开口。“你一定觉得我太没礼貌。问题是,我几个月来情绪一直起伏不定。”她再擦擦眼角,擤擤鼻涕。
她看到布里吉修女困惑的表情,因此暗自叹了口气。真的,她想,说谎真的容易多了,可以使事情更单纯。我很好……万事如意……我喜欢住出租公寓……鲁伯特一直很照顾爱丽丝……我们互道珍重后才分道扬镰!……使生活难过的,是错综复杂的事实。如今,她也搞不清楚什么是事实,什么是谎言。她真的那么恨鲁伯特吗?她想不透自己哪来那么多的精力恨他。她只记得这一年来过得浑浑噩噩,醉生梦死。
“我迷恋着他,”她语无伦次地说, “不过我也不知道自己的感觉是真的,或者只是如镜花水月般的不切实际。”她摇摇头。“我想这是当局者迷。”
“嗅,亲爱的,”布里吉修女说, “要小心。不能以迷恋来取代真爱。迷恋来得急,去得也快。爱——真爱——需要花时间培养,在笼罩着暴力的气氛下,如何能培养真爱?”
“那也不是他的错。我原本可以跑走的,我想,不过我很高兴没跑开。如果他只有自己一人,或许会被他们活活打死。”
布里吉修女叹了口气。“讲了老半天,我们似乎是鸡同鸭讲。莫非你说的那只大猩猩并不是你迷恋的那个男人?”
罗莎笑得泪水都流出来了,她暗付着, “笑死人”这句话是不是确有其事。
“你真勇敢,”布里吉修女说, “我猜他自己可能也不是好东西,搞不好在从事不法勾当。”
“有可能。我不善于识人,你知道。”
布里吉修女笑了笑。“唉,听起来真是紧张刺激,”她口气中带着丝羡慕,她将罗莎换下来的衣服由烘干机中拿出来,摆在熨衣板上。“惟一曾经对我有意思的男人,是住在我家隔壁的一个银行行员。他骨瘦如柴,可怜的人,他的喉结大得吓人,说话时像有一只硕大的粉红色甲虫在他的脖子爬上爬下的。我受不了他。嫁给他不如当修女。”她将手指头拿到唇边沾湿,然后轻拍熨斗。
罗莎裹着一条老旧的法兰绒睡袍,笑着问:“你仍然这么想吗?”
“偶尔会思凡。不过我也只是个凡人,难免会觉得遗憾。”
“你曾经坠入情网吗?”
“天啊,当然了。或许次数比你还多呢。当然,都是柏拉图式的爱情。我在工作上常会遇到很有魅力的神父。”
罗莎低声轻笑。“什么样的神父?穿黑袍的还是穿长裤的?”
布里吉修女顽皮地挤挤眼。“只要你答应不在书中引述我的话,我就告诉你,我觉得穿黑袍的神父比较无趣。还有,目前离婚率这么高,所以我如果要和非神职人员聊天,都只找单身男士,也算是谨守修女的分际。”
“如果一切顺利,而且我又生了个女儿,”罗莎充满期盼地说,“我就让她到你的学校来读书。”
“我期待有这么一天。”
“算了,我不相信奇迹。我一度相信过。”
“我会替你祈祷,”布里吉修女说,“我也该多花点时间做正事了。我曾经替奥莉英祈祷,你看看上帝这不就送你到我这里来了?”
“你要让我感动得落泪了。”
她一早醒来,灿烂的阳光由布里吉修女的客房窗帘照进来,使她满脸生辉。阳光太刺眼,所以她再钻进温暖的被子里,聆听花园里各种鸟类的鸣瞅声。她也隐约听到收音机在播报新闻的声音,可是太过微弱,听不清楚。楼下厨房里飘来煎培根肉的香味,使她饥肠辘辘地跃身起床。她神清气爽,也怀疑自己前一阵子为什么会那么颓废萎靡。她想,人生美好,想要好好享受人生的期盼如此强烈,不容忽视。
她与布里吉修女挥手道别,将车驶向盗猎人餐厅,并打开音响,放入帕瓦罗蒂的录音带。这是——出描述驱鬼故事的歌剧。浑厚的男高音由喇叭中流泻而出,令她听得如痴如醉。
餐厅里空无一人,她在前门及后门都敲了老半天,就是没人来应门。她开车到前一天报警时使用的公共电话亭,打电话给黑尔,她以为黑尔睡过头了,因此让电话响了好久。最后她终于放弃,挂上电话回到车里。她并不担心——老实说,黑尔比她认识的大部分男人都更能独当一面——而且她手中有更迫切的事情待办。她从仪表板的夹层取出一部名贵的自动相机,有高倍率变焦镜头——离婚时归她所有——检查里面有没有底片。然后她发动引擎,驶入车阵中。
她在车子后座蹲了两个小时,浑身不舒服,不过辛苦总算有了回报。奥莉芙的情夫终于由他的前门走出来,也适时地在门口停顿了一两秒,让她刚好捕捉到他的脸部正面。变焦镜头拍下了他的脸部特写,将他的黑眸子拍得一清二楚。然后他才转头张望,留意两方有无来车。她全身寒毛直竖。虽然他不可能看得到她——车子停在他对面街上,她藏身于后座,而且照相机也藏在手提袋内,只有镜头露出来——不过她还是紧张得直打哆嗦。吉宛与琥珀血肉模糊的照片摆在一旁座位上,使她不由得想起,自己跟踪的是一个丧心病狂的屠夫。
她回到住处,夏天毫无预警地就莅临了,令她热得难以消受。三天前还感受到隆冬的酷寒,如今已被炎阳高照取代,而且显然会一天比一天热。她打开窗户,让伦敦市区的隆隆车声灌进来。喧嚣声使她不由得想起,观海小筑真是静谧又迷人。
她打开答录机想听听有什么人留言,顺道也替自己倒了杯水,但却发现答录机里一片空白,没有人留言。她打电话到盗猎人餐厅,忧心仲仲地听着,但只听到电话另一头空洞的铃声。他到哪里去了?她焦虑地咬着指头,然后打电话给艾黎丝。
“如果你请杰利亮出他的招牌,”杰利·费尔丁是伦敦著名律师事务所的名律师。“打电话到道林顿区的警察局,趁大伙儿周末放假前向他们打听消息,你看他会有什么反应?”
艾黎丝一向不喜欢拐弯抹角。“干吗?”她劈头就问,“那对我有什么好处?”
“能让我安心。我现在心急如焚,根本无法定下心来写作。”
“腥,怎么了?”
“我很担心我那个神秘的警员。”
“‘你那个’神秘的警员?”艾黎丝狐疑地问。
“没错。”
“天啊,”艾黎丝没好气地说,“你不会是迷上他了吧?他是我们的消息来源。”
“没错——他也是性幻想的源泉。”
艾黎丝暗中叫苦。“如果你迷上了警察,如何能客观地描述警界的腐败?”
“谁说他腐败的?”
“如果奥莉芙是无辜的,他一定很腐败。你不是说是他向她问口供的吗?”
可惜你不是天主教徒,不然可以去向神父告解,那可以让你马上觉得好过些……
“你还在听吗?”艾黎丝问。
“是的。杰利肯不肯帮这个忙?”
“你为什么不自己打过去问?”
“因为我也牵扯进去了,他们可能会听出我的声音。我打过一通报警电话。”
艾黎丝又叫苦不迭。“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没有任何不法行径,至少我认为没有。”她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惊叫声。“听我说,杰利只问几个稀松平常的问题就行了。”
“他必须说谎吗?”
“或许一两句无伤大雅的小谎。”
“他不气疯了才怪。你也不是不知道他的为人。光听到要作假就会火冒三丈。”她大声叹了口气。“你很烦呢。你可知道,要游说他做这种事,我必须答应要乖乖听他的话当交换条件。那我的日子会过得生不如死。”
“你真是慈悲为怀。好了,我告诉你杰利需要知道的细节。他想打听他的客户,盗猎人餐厅的黑尔·霍克斯里,住在道林顿区的温席拉街。就说他相信盗猎人餐厅遭人破门而入,不晓得警方知不知道黑尔如今的下落。好吗?”
“不好,一点都不好,可是我尽量就是。你今晚会在家吗?”
“会,在家里紧张地揉指头。”
“把手指头用来敲键盘吧,”艾黎丝没好气地说, “我们虽然有合作关系,可是一直都是我在忙,我受够了。”
她将照片拿到附近的快速冲印店冲洗,顺道采购些日用品。回住处后,她将照片摊在茶几上,仔细研究。她将那个情夫的照片先挑出来摆在一边,共拍了两张脸部特写,几张他刚要走开时的背部全景镜头。然后她望着其余的照片笑了笑。她都忘了拍过这些照片。故意忘的,她想。那是鲁伯特在爱丽丝生日时带爱丽丝到公园玩所拍的,就在车祸前一个星期。她记得,他们当时曾约定,为了爱丽丝,两人在当天暂时休兵,不要吵架。两人也都设法遵守承诺,不过大都是罗莎在竭力自制。她尽量保持冷静,强颜欢笑,而鲁伯特则老是会无意间说漏嘴,不断地提起洁西卡的住处、洁西卡的工作等等的,除此之外,倒是相处融洽。爱丽丝看到父母言归于好,喜形于色,由照片中就可看出她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罗莎将这些照片放在一旁,拿起她的购物袋,取出几张玻璃纸,一支画笔,三罐广告颜料。然后,她边吃着猪肉馅饼,边动手工作。
她每隔一阵子就停下来,望着女儿的照片微笑。她早该将这卷底片冲洗出来的,她告诉蜷缩在她腿上的安卓芭夫人。报纸上刊登的那张像破布偶的照片,根本不是爱丽丝。这个才是爱丽丝。
“他跷头了,”两小时后艾黎丝一接通电话就开门见山地说,“警方对杰利百般追问,要他说出黑尔的下落。检方已经发出拘票,要全面通缉他到案。你是怎么会找上那种妖魔鬼怪的?你要找情人,也该挑个正派一点的,像杰利这样,”艾黎丝语气凝重地说,“他就不会打女人,或使她们卷入不法勾当中。”
“我知道,”罗莎温和地附和她, “不过好男人都被抢走了。他们有没有说要以什么罪名起诉黑尔?”
“什么罪名?倒不如说哪些罪名吧?他的罪状可多了。纵火、拒捕、由犯罪现场潜逃。只要你说得出来的罪名,他都触犯了。要是他和你联络,拜托别让我知道。杰利现在的模样,像是知道‘开膛手杰克’是谁却必须守口如瓶似的。如果他以为我知道黑尔的下落,保证会心脏病发作。”
“一言为定,”罗莎向她承诺。
沉默了一阵子后,艾黎丝再度开口。“你还是挂上电话吧,免得他打不进来。有一个人因为脸部严重灼伤送医治疗,有个警员的下颚脱臼,他们要逮捕他时,他还试图放火把自己的餐厅烧了。我觉得他的行径听起来满可怕的。”
“你说得或许没错,”罗莎缓缓地说着,怀疑她离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他的小屁屁还真可爱哩。我是不是很幸运?”
“花痴!”
罗莎笑了。“替我向杰利道谢。就算你不想替我转达,我还是感谢他的鼎力相助。”
她睡在沙发上,免得来不及接电话。她觉得他或许是不想向答录机说话。
不过电话整个周末都闷声不响。|http://www.yesho.com/wenxue/转贴请保留站台信息。[到下页]女雕刻家
16
星期一早晨,罗莎再度觉得郁郁寡欢,她到贝伐德旅馆,将照片摆在柜台上。“这个是不是路易士先生?”她问那位女士。
那位和蔼可亲的妇人戴起眼镜仔细端详。她歉然地摇头。“不是,亲爱的,很抱歉。他看来一点都不像。”
“再试一次。”她将一张玻璃纸摊平叠在照片上。
“天啊,太神奇了!没错,就是他!”
马妮也认了出来。 “是他没错。老不修。”她眯起眼睛。
“这么说他不算过分吧?小女生怎么会看上他?”
“我不知道。或许是迷恋吧。”
“他是谁?”
“一个有暴力倾向的精神病患者,”罗莎说。
马妮吹了声口哨。“那你得小心一点。”
“没错。”
马妮将手摆在桌上,露出修得整整齐齐的指甲。“你真的不想告诉我他是谁?要是你的下场也落得在厨房里东一块西一块的怎么办?”她狐疑地瞄了罗莎一眼,认为这件事与金钱一定脱不了关系。
罗莎注意到她狐疑的眼神。“不了,谢谢你的关心,”她斩钉截铁地说, “这个消息我不想让别人知道。如果他知道已经被我查出来了,我小命不保。”
“我不会说出去,”马妮像受了冤枉地说。
“如果我不告诉你,你就一定不会说出去的,”罗莎将照片收回手提袋内。“而且如果告诉你,我就太不负责任了。你也会变成关系证人。他很可能会来找你,使你也落得东一块西一块的。”她冷笑了一声。“那可会让我良心不安的。”
罗莎回到她车上,坐了几分钟,望向窗外发呆。此刻她最需要一个有经验的警员,教她如何采取法律途径。她是个外行人,很可能会弄巧成拙,错失了将真凶绳之以法的良机。那将会使奥莉英落得何种下场?或许就继续在狱中浑浑噩噩地过日子吧。只有在真凶到案,她的罪名才能洗刷。以前便有这种案例了,即使司法单位也怀疑真凶另有其人,但是如果真凶无法到案,她就很难脱罪,必须缠讼多年,才能重获自由。
不过,令她心头更沉重的是,只要她知道奥莉芙的情人仍逍遥法外,她就没有勇气写这本书。吉宛与琥珀惨死的模样,不断在她脑海盘旋。
她气鼓鼓地捶了方向盘一拳。霍克斯里,你死到哪里去了:你有困难时,我总是会助你一臂之力。
曾一度要担任奥莉芙辩护律师的狄兹在经过一天冗长的开庭后,回到他办公室。他发现罗莎坐在他的门外等他,不由得满心不快地蹙眉。“我正在忙,蕾伊小姐。”
她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五分钟就好,”她央求。“我已经等了两小时。”
“不行,对不起。我们家今晚要请客,我已经答应我老婆准时回家。”他打开门,走了进去。“打个电话,先约时间。我这三天都要出庭,不过或许在周末之前可以与你谈。”他准备将她关在门外。
她肩膀抵住门柱,一手撑着门。“奥莉芙确实有一个情人,”她告诉他。“我知道他是谁,而且已经将他的照片拿给两个证人指认过了,其中一个是他和奥莉芙在案发前常去投宿旅馆的老板娘。另一个证人证实奥莉芙曾堕过胎。如果她不堕胎,案发时也差不多是她的预产期。我也查出来有两个人,罗伯·马丁和奥莉芙的一个朋友,彼此毫无关联,却不约而同地告诉警方,奥莉芙不可能杀她妹妹。他们向警方提供的推测是吉宛杀了琥珀——吉宛很显然不喜欢琥珀——然后奥莉芙杀了吉宛。我承认警方所搜集到的证据无法证实这种说法,不过那也证明了当时便有人怀疑真凶另有其人,而你可能没有注意到。”她看到他不耐烦的脸色,因此匆匆再说下去。 “我基于各种原因,主要原因是前一天是她生日,所以我不相信奥莉芙在案发的前一天晚上在家,我确信吉宛与琥珀遇害的时间,比奥莉芙所承认的犯案时间还要早很多。我认为是奥莉英在九日上午或下午回家,发现厨房里的凶杀案,知道是她的情人下手的,所以在悲切之余,向警方自首认罪。我想她因为一向依赖甚深的母亲遽然撒手,令她不知要何去何从。”
他由抽屉里找出几份文件,塞进公事包里。被告为自己行为辩白的说词他听多了,所以再怎么离奇的说法他都见怪不怪。“我想你的意思是说,奥莉芙在前一天晚上与她的情人在旅馆里庆生。”罗莎点点头。“你有证据吗?”
“没有。他们没去他们常投宿的那家旅馆,不过那不让人意外。生日是比较特别的日子。他们甚至可能会到伦敦来庆生。”
“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认为是她情人下手的?他们应该一起回来才对。就算他让她在稍远处下车,他也没有时间赶到她家去犯下这件案子。”
“如果他先离开就可以,”罗莎说, “让奥莉芙自己留在旅馆里。”
“他为什么要杀她们?”
“因为她告诉他,要不是她妹妹之前曾有一个私生子,而她母亲也怕又发生这种事所以逼她去堕胎,他当时或许已经喜获麟儿了。”
狄兹望了下表。“什么私生子?”
“就是琥珀在十三岁时生下的孩子。这一点已毋庸置疑了。罗伯·马丁在他的遗嘱里也提到这个孩子。吉宛想隐瞒这件事,不过,因为她认为奥莉芙一定不肯把孩子送走,所以就劝她去堕胎。”
他不耐烦地啧啧作声。“这些全是凭空臆测的,蕾伊小姐。依我看来,你根本没有任何证据支持你的推断。如果你没有足够的证据,或足够的财力支付诽谤官司,就不要随便出书,指控别人涉嫌谋杀。”他又看了看表,为了要不要离去犹豫不决。“假设你的推断是正确的,那吉宛与琥珀被杀时,奥莉芙的父亲在哪里?如果我没记错,他当晚也在家,第二天照常上班。难道你是说,他对厨房里的屠杀毫无所悉?”
“没错,我正有此意。”
狄兹困惑地蹙眉。“那太离谱了。”
“如果他一直都没在家,就不离谱了。说他在家的只有奥莉芙、罗伯自己及隔壁的邻居太太,而她提到他,也只是强调吉宛与琥珀在早上八点半时仍好端端的。”
他不予置信地摇摇头。“那么说,每个人都在撒谎了?那太荒唐了。那个邻居太大为什么要说谎?”
罗莎叹了一口气。“我知道那太难以置信。我因为想了很久,所以比较容易接受。罗伯·马丁是个没曝光的同性恋者。我已经查出他常去冶游的同性恋酒吧。他在那边以马克·艾格纽的化名广为人知。那位店东一看到他的照片就认出来了。如果他在当天晚上是和一个爱人同志同床共枕,第二天再直接去上班,那他在警方通知他之前,就不会知道他们家厨房里发生什么事了。而他也不用说出他当晚人在何处,因为奥莉芙一定以为他在家,所以在她的自白书中说她是在她父亲出门后,才动手弑母。”
“等一下,等一下,”狄兹大叫着,好像在与一个难缠的证人辩论。“你这种推论有漏洞。你刚才说,奥莉芙的情人在半夜冲到她家,找吉宛兴师问罪。”他以手梳拢头发,整理着思绪。“不过,既然奥莉芙回家时,罗伯·马丁并没有陈尸在厨房中,那她一定知道他当晚不在家。她为什么在自白书中说他在家?”
“因为她认为他应该在家。听着,她的情人何时离去并不重要——或许是半夜,或许是清晨——这与她无关。她没有车子,她或许因为被放鸽子而一肚子火,再加上她隔天已经请假,打算与情人双宿双飞,所以很可能她是在吃过午餐后才回家。她一定认为她的情人是等罗伯上班后,才下手杀了吉宛与琥珀,所以她想当然地在自白书中说她父亲在家。他睡在楼下的后厢房里,不过除了吉宛或许心里有数外,其他人都没有想到,他会在半夜溜出去找爱人同志。”
他第三度看表。“这样谈不出所以然来的,我必须走了。”他拎起外套,挂在手臂上。“你没有解释那个邻居太太为何说谎。”他带她出门,再将门关上。
她边下楼梯边说。“因为我怀疑她在听警方说吉宛与琥珀已经遇害后,立刻认定是罗伯在与她老公吵了一架后下手的。”狄兹听了嗤之以鼻,但她耸耸肩继续说下去。“她早就知道她老公与罗伯经常在那间后厢房幽会,我想,她很清楚罗伯是个同性恋者,也知道她老公有此倾向。她一定方寸大乱,直到奥莉芙出面承认犯案后才定下心来。如果罗伯是为了爱德华而犯案,那她们家也会受到波及,所以,她为了让爱德华能撇清关系,就说他去上班时,吉宛与琥珀都仍好端端的。”她与他走过大厅。 “她的运气好,没有人去查证她的证词,因为那与奥莉芙的说法不谋而合。”
他们走出楼下大门,步入人行道。“太过巧合了吧?”他喃喃着。“奥莉芙的说法很单纯,你的说法太复杂了。”
“事实难免要经过抽丝剥茧才能浮现,”她说, “不过事实上,他们三人所描述的只是正常情况下的星期三早晨,而不是案发的星期三之真相。”
“我要走这个方向,”他说着,指向霍朋地下铁车站。
“没关系,我跟你一起走。”她必须小跑步才能跟上。
“我想不透你为什么来告诉我这些事,蕾伊小姐。你应该找的是奥莉芙的法律顾问克鲁先生。”
罗莎避免正面回答。“那么说,你认为这个案子可以成立了?”
他亲切地笑了笑,他的牙齿在黑皮肤的衬托下显得更为洁白。“不,还早呢。这只是个开始。去找克鲁先生吧。”
“你是她的辩护律师,”她仍不屈不挠。“如果你要替奥莉芙申冤,需要什么证据才能说服庭上她是无辜的?”
“她在案发时不在现场的证明。”
“或是找到真凶?”
“或是找到真凶,”他也附和, “不过我看你没那么容易将他绳之以法。”
“为什么?”
“因为没有任何不利于他的证据。你的论点是奥莉芙编造一切证据,借此将所有罪状一肩扛起。若真是如此,那她编得真是天衣无缝。所有罪证都证实她有罪。”他们走到地下铁后,他脚步放慢。“所以,除非你所认定的那个真凶能自动招供,并以只有真凶才能知道的凶案细节来说服警方,否则不可能替奥莉英脱罪。”他遗憾地笑了笑。“依我看他如今也不可能这么做,原因很简单,案发时他就没这么做。”
她从霍朋地下铁车站打电话到监狱,要求狱方转告奥莉芙,她当天不能去会客。她有个预感,事情将会在她面前爆发开来,而这种感觉集中在奥莉芙身上。
她进入住处大楼的大门时,已经相当晚了。大厅里黑漆漆的,不大寻常。她按下楼梯间的电灯,但毫无动静。又停电了吧,她想。这样也好。一片漆黑正好吻合她阴郁的心情。她摸索出住处的钥匙,再一步步摸黑走上楼,设法回想着,家里是否还有蜡烛。所幸,她想起厨房的抽屉里还有一支,否则这漫漫长夜就难过了。
她盲目地摸到她的门口,正在摸索锁头时,脚旁的地板上不晓得什么东西站了起来。
“嘿杀!”她大叫一声,奋力拳打脚踢。
转眼间她已经被整个抱离地面,一只大手捂住她的嘴。
“嘘,”黑尔在她耳畔悄声说着,笑个不停。 “是我啦。”他吻她的鼻头。“哎哟2”他惨叫一声,被她端了一脚,痛得将她放下,抱着腹部弯下腰来。
“活该,”她说着,在地上摸索着找钥匙。“算你运气好,我没带那很大头针。呃,找到了。”她拿起钥匙再去摸索门上的锁头。“在这里。”她开锁进门,试着打开门内的灯,不过仍一片漆黑。“进来吧,”她说着,扯住他的外套把他拉进门。“我记得厨房里有根蜡烛。”
“你没事吧?”楼上一位女性住户颤抖着声音问。
“没事,谢谢,”罗莎说,“我摔了一跤。停电多久了?”
“半小时。我已经打过电话。听说不晓得什么地方的线路烧坏了。他们说要三小时才能修复。我告诉他们,如果要停电那么久,那我就拒缴电费。我们应该据理力争,对吧?”
“完全同意,”罗莎说着,不晓得自己到底在跟谁说话。或许是芭蕾特太太吧。她只偶尔在信箱里的信件上看到其他住户的姓名,但很少打照面。“再见了。”她说完关起门。“我去设法把蜡烛找出来,”她低声告诉黑尔。
“我们干吗说悄悄话?”黑尔也低声间道。
她吃吃笑了出来。“或许是因为人在黑暗中,总会压低声音吧。”
他不知道踢到什么颠了一下, “真是的。街灯应该还亮着吧?你的窗帘一定是拉上了。”
“或许。”她将厨房的抽屉拉开。 “我今天很早就出门。”她在一堆工具与杂物间摸索着。“我想我找到了。你有火柴吗?”
“没有,”他耐心地说, “不然我早就点燃了。你养蛇吗?”
“别傻了。我养了一只猫。”可是安卓芭夫人哪里去了?她将钥匙插入锁头时,安卓芭夫人早就该欣喜若狂地跳过来迎接了。罗莎再摸索回门口找她的公事包,里面有一包她带进监狱让奥莉芙用的火柴。她将公事包打开,探手在里面搜寻。“如果你能找到沙发,”她告诉他,“窗帘就在沙发后面。窗户左边有一条绳子可以拉开。”
“我找到了一样东西,”他说,“不过显然不是沙发。”
“什么东西?”
“我不晓得,”他不大自在地说, “不管是什么,都很令人不舒服。湿湿滑滑的,盘在我脖子上。你真的没养蛇?”
她紧张地笑了笑。“别闹了。”她摸到了火柴,这才松了一口气。她划亮火柴,再将火柴举高。黑尔站在房子中央,她早上洗的衬衫晾在屋子里,就垂在他的头与肩膀上。她捧腹大笑。“你明知道那不是蛇,”她说着,拿起蜡烛点燃。
他找到窗帘的拉绳,将窗帘拉开,让鹅黄的街灯照进来。在街灯与烛光的照射下,室内总算由一片漆黑中恢复生机。他环顾四周。毛巾、衣服、购物袋、照片,全凌乱地摆在椅子上与桌上,沙发上有个椅垫i‘决掉落地面,地板上散布着脏杯子、洋芋片的空袋子。 “好地方,”他说着,拾起脚,把粘在鞋底的猪肉馅饼踢掉。“来你这里真有宾至如归之感。”
“我没料到你会来,”她说着,充满尊严地接过那馅饼残渣,丢进垃圾桶。“我原本以为你至少会先打电话通知我一声再来。”
他俯身抚摸躺在椅垫上睡懒觉的猫。安卓芭夫人乖顺地舔他的手,然后开始懒洋洋地自行梳理毛发。“你都睡沙发吗?”他问罗莎。
“卧室里没有分机。”
他面色凝重地点点头,默不作声。
她朝他走过去,手中的蜡烛斜举着,免得蜡油滴到她的手。“噢,老天,真高兴能看到你。你不会相信的。你哪里去了?我担心得要命。”
他低下头,将额头靠在她芳香的秀发上。“到处跑,”他说着,将手摆在她肩头,手指轻柔地抚过她的颈项。
“警方在通缉你,”她有气无力地说。
“我知道。”他的唇拂过她的粉颊,若即若离的轻触,令她几乎把持不住。
“我快着火了,”她娇吟着。
他伸手将蜡烛捏熄。“我已经着火了。”他强有力的手托着她的臀部,让她抵住他阳刚的躯体。“问题是,”他在她的颈窝处低语着, “我是不是应该先去冲个冷水澡,免得一发不可收拾?”
“你是说真的?”他现在真能紧急煞车?她煞不住了。
“不是,只是礼貌上说说。”
“我好饥渴。”
“理当如此,”他说着,眼眸在鹅黄的灯光下闪着光。
“可恶,查某人,我已经饥渴了好几个星期。”
安卓芭夫人由坐垫中一跃而起,满脸愤然地朝厨房走去。
稍后,电力恢复了,房内大放光明,桌上的蜡烛残烬微弱的光线也被盖了过去。
他将罗莎脸上散乱的发丝撩拨开。“你是我见过最美的女人,”他说。
她娇笑着。“我还以为自己瘦巴巴的,都没有肉呢?”
他的眼中充满柔情。“我知道你说答录机只有杂音是在骗人。”他的手滑过她细嫩的臂膀,然后忽然紧紧地抱着她。她会让人上瘾。他将她抱起来,让她坐在他腿上。“我一直梦想着这么一刻。”
“是美梦吗?”
“和现实比起来,还不够美。”
“好了,”再稍后她说着,由他身上滑开,套上衣服。“你打算怎么应付缉捕令?”
他没有答腔,径自翻阅着茶几上的照片。“那是你老公?”
“前夫,”她把他的长裤丢给他。
他叹了口气将长裤穿上,然后拿起一帧爱丽丝的特写照片。“这个一定是你的女儿了,”他平静地说,“她长得很像你。”
“曾经很像,”罗莎纠正他。“她死了。”
她等着他道歉及改变话题,不料黑尔却笑了笑,以手指头触摸那笑意盎然的脸蛋。“她很美。”
“是的。”
“她叫什么名字?”
“爱丽丝。”
他再仔细端详那张照片。“我记得六岁时曾爱上一个女孩,长得跟她好像。我那时候很没自信,每天都会问她,她有多爱我?她的回答总是干篇一律。她会伸出她的双手,像这样,”他把两掌相对,再往两旁张开,像渔夫在向人描述钓到的鱼有多大,“然后说:这么多。”
“没错,”罗莎说,想了起来, “爱丽丝也是这样,都用手掌来丈量爱意。我都忘了。”
她想把照片收起来,但他不让她拿走,还拿到灯下看个仔细。“她的眼神很坚定。”
“她喜欢依她自己的方式做事。”
“明智的女人。她总能随心所欲吗?”
“大部分。她很有主见。我记得有一次……”但她缄默了下来,没再说下去。
黑尔将衬衫套上,开始扣钮扣。 “有其母必有其女。我猜在她会自己走路之前,你一定被她缠着不放。我倒很高兴有人能罩得住你。”
罗莎掏出手帕擦眼泪。“对不起!”
“为什么?”
“这样好尴尬。”
他一把将她搂入怀中,脸颊靠在她头发上。西方社会也太绝情了,他想,一个母亲为了亡女掉眼泪,竟然还得担心会让人觉得尴尬。
“谢谢你。”她看出他眼中的疑惑,于是解释, “谢谢你听我诉苦。”
“不足挂齿,罗莎。”他可以感受得到她很没安全感。“你打算一整晚为此而痛苦,然后明天一早醒来希望没向我提起爱丽丝的事?”
他太善解人意了。她将眼光别开。“我痛恨自己让人觉得太软弱。”
“我知道,来这里,”他拍拍大腿。“我告诉你我的软弱。你这几星期来一直想挖掘出我的弱点。现在该你来笑我了。”
“我不会笑你。”
“噢!”他呢哺着,“原来如此。那你就比我有教养了。我会笑你,你却不会笑我。”
她搂着他。“你跟奥莉英好像。”
“我希望你别再拿我和一个疯婆子相提并论。”
“我是在恭维你呢。她人很好,像你一样。”
“我才不好呢,罗莎。”他捧起她的脸。“我因为违反公共卫生法而被起诉。卫生局的督察到我的厨房检查后,说他没见过那么不卫生的餐厅。冰箱里百分之九十五的生肉片都已腐烂得生蛆。干货则原本应该放置在封闭容器里,我却都摆在外头,而且到处都可以看到老鼠屎。储藏室里堆满了一袋袋的垃圾。蔬菜都已经烂得非丢掉不可了,而且他还在烤炉下找到一只活生生的老鼠。”他扬起—道眉,疲惫不堪地说:“也因为被卫生局起诉,所以顾客都不敢上门,我的案子再过六周就要宣判了,我根本百口莫辩。”|http://www.yesho.com/wenxue/转贴请保留站台信息。[到下页]女雕刻家
17
罗莎久久说不出话来。她曾想过盗猎人餐厅门可罗雀的各种可能,可是从来没料到会是这样。怪不得没有顾客会上门了。有谁会到肉都长蛆的餐厅吃饭?她就会,还吃了两餐。不过她一直不晓得肉已生蛆这件事。黑尔应该一开始就坦白告诉她才对,她想,这时也因为不晓得到底吃了些什么东西下肚而觉得有点反胃。她感觉得出他在看她,所以强忍着心头的反胃感。
“我搞不懂,”她字斟句酌地说,“是正式被移送法办?我是说,你看来好像已经被审判过,罪刑也已经定谳了。如果你的案子还没开庭审理,你的顾客怎么会知道卫生局的检验结果?还有,那些戴滑雪面罩的人是谁?”她困惑地理着眉。 “我不相信你会这么傻,竟然会违反卫生法。总不至于让整个冰箱的肉都烂掉,而且老鼠还在地上开运动会吧。”她忽然松了一口气,笑了出来,拍了他胸口一掌。 “霍克斯里,你这个坏蛋2全是瞎拼的。你在戏弄我!”
他摇摇头。“我倒希望如此。”
她端详了他良久,然后由他腿上站起来,走向厨房。他听到软木塞拔开的声音,—以及玻璃杯的碰撞声。她待在厨房中的时间比他预期的还久,他想起了他老婆以前也是如此。每次心里不舒服,就躲进厨房。他还以为罗莎应该会不一样。
她终于拿着个托盘走了出来。 “好,”她坚决地说,“我们喝一杯。”
他默不作声。
“我不相信你会开一家脏今今的餐厅,”她告诉他,“你的个性太积极了。盗猎人餐厅对你而言是一个梦想的实现,而不只是一种财务上的投资。”她替他倒了一杯酒。“而且你上星期指控我又设计你了,那表示你以前曾被设计过。”她也替自己倒了一杯。“所以,老鼠以及腐肉应该都是被诬赖的。对吧?”
“没错。”他嗅了嗅杯中的酒。“不过反正我总是会这么说,替自己辩解的,对吧?”
火气真大,她想。怪不得他不信任别人。她靠坐在沙发旁。“此外,”她继续说下去,“就我所知,你曾两度被围殴,你的车窗被砸,盗猎人餐厅也遭人破门而入。”她喝了口酒。“他们到底要你怎么样?”
他抚了抚仍瘀青的背部。“或许他们要我停业,而且越快越好。可是我搞不懂到底是为了什么,或是谁在幕后指使。六星期前,我还是个开心的小老板,无忧无虑地掌厨营生。然后有一天上午十点,我从市场回来,发现我的助手被卫生局的督察痛骂了一顿,我的厨房臭气冲天,我也被起诉了。”他搔了搔头发。“我将餐厅暂停营业三天,彻底清扫。停业后,员工也走了,不再回来。我的顾客都是以前誓界的友人与他们的眷属——附带一提,就是他们把卫生局的检查报告向外透露的——他们认为我偷工减料,赚黑心钱,因此就不再光顾了;而本地的其他餐厅也说我太不敬业,破坏了整个餐饮业的名声。我完全被孤立了。”
罗莎摇摇头。“那上星期二有人闯入时,你为什么不报案?”
他叹了口气。“报案有什么用?我也不能将这件事和卫生局的抽查牵扯在一起。所以我决定布饵诱他们上钩。”他看出她听得满头雾水,继续解释。 “我逮到其中两人,在砸我的店。我想那也是凑巧。我跟你去看房子,他们看到我的店里没有人,所以就趁机砸店。”他忽然大笑出声。“我那时正在跟你赌气,所以拿他们发泄,他们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就被我逮住了。我将他们抓到楼上去,用手铐铐在铁窗上。不过他们都很有骨气,”他充满钦佩地说,“无论我怎么逼供,他们都不肯招。”他耸耸肩。“所以我就坐着等,看看会有谁来找他们。”
怪不得他会草木皆兵了。“你怎么知道他们是趁机来砸店,而不是我用调虎离山计将你骗开?”她好奇地问。“如果是我,一定会怀疑是我搞的鬼。”
他眼角的笑纹漾了开来。“你就没看到你自己抓着一支桌脚的那副模样。你看到厨房的门开着时,满脸惊惶,看到是我时,才松了口气。然后在我说我没有报警时,你又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没有人的演技会那么精湛的。”他喝了口酒,品味着口中的酒香。“我进退两难。警方不信任我。他们认为我是真的太不注重卫生,被人破门而入只是想耍手段,借此规避卫生局的起诉。连和我最熟的老搭档乔夫·瓦特都说,他在看过卫生局的搜证照片后,就一直拉肚子。他们都常到我的餐厅用餐,一则是因为我会给他们折扣优惠,再者也是他们真心地希望我由誓界转行能成功。”他心力交瘁地举手抚抚嘴。“如今,我成了拒绝往来户,我也不能怪他们。他们觉得自己受骗了。”
“生意做得好好的,怎么会骗他们?”
“经济不景气,”他叹了口气。 “各家店都是倒的倒,赔的赔,他们一定认为我的店也难免受波及。餐厅如果赔钱,第一个应对措施是什么?偷工减料,劣货当上货卖。”
说得也有点歪理。“你的员工就不出面替你辩解?”
他苦笑了下。“两名女服务生原本愿意的,不过最有分量替我辩解的是我的大厨,而他已经到法国去闯天下了。”他举起手,但随即因为肋骨的疼痛而将手放下。“反正,就算找他出面也没有帮助。他一定早就被收买了。不管是谁要栽赃,都得有人做内应才能进得了厨房,他就有一把备份钥匙。”他的面色凝重。 “我应该找他问个明白的,可是当时太过震惊,没有想到他,待到想起时,他早已远走高飞了。”
罗莎咬着手指思考着。“我走了后,那个人有没有招供?我以为你会用那根针逼供。”
他笑了笑。“我是有向他逼供,不过他说的话也让人摸不清头绪。 ‘你的并购费太高’,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他扬起一道眉。“你想得透那是什么意思吗?”
“想不出来,除非是银行要扯你后腿。”
他摇摇头。“我贷款贷得很少。也没有财务压力。”他手指在桌面敲打着。“照理来说,他应该是在说我隔壁的两家店,他们都以店面做抵押,倒闭后店面也都被贷款给他们的金主并购了。”
“那就对了,”罗莎兴奋地说,“有人想拥有你的店面。你没问他是谁派来的,为何而来?”
他抚了抚颈背。“我还来不及问就被打昏了。他们显然还有另外一个同伙的,在我们打斗期间,上楼将两个被我锗在铁窗上的人松绑。我们听到的撞击声应该就是他们发出来的。反正,等我醒来时,发现炉子上有个锅子起火了,而且警方也已经到达,我的一个邻居则叽哩呱啦地指控我,说有一个顾客被我用热油淋伤,所以他才打电话叫救护车。”他腼腆地笑了笑。“简直像一场噩梦。所以我只好挥拳打倒距我最近的警察,夺门而出。我当时只想到要逃离现场。”他望着她。“反正,我脑中只想着有人要侵占盗猎人餐厅。我在五星期前曾去探视过两旁的店家,两家之间并没有任何相同之处。一家是被小型的连锁超商买下来,另一家则是被法院拍卖,由一家投资公司得标。”
“出面购买的可能是人头。你有没有去查过?”
“你以为我这几天都在做什么?”他咬牙切齿地说,“能查的我早就查过了。到现在还茫无头绪,惟一能确定的一点是,等法院一宣判,我就要被迫停止营业,到时候,便会有人出面,花钱买下我的店面。所以你前几天一直想拿钱赞助我,我才会怀疑你。。
她这才明白他那天火气为什么那么大。“等到被迫停业就无力回天了。”
“没错。”
他们默默对坐了许久。
“我第一次去找你时,你为什么被打?”罗莎再度开口,“那一定是在卫生局检验后的事。”
他点点头。“那是在我重新开张后三或四天。我正要开门进餐厅时,在门口被他们堵住。同样的伎俩——戴滑雪面罩,手拿球棒——不过那次他们将我强押上一部运鱼的货车,开了十里路到新林市,揍了我一顿,然后将我丢在路边。身上既没钱也没信用卡,我花了一整个下午徒步回家,因为我那副德性,没有人肯让我搭便车,最后——”他瞄了她一眼, “我发现意大利画家波提切利笔下的美神维纳斯出现在我的餐厅。我原本以为时来运转了,不料这位维纳斯一开口,却变成了个火爆娘子。”罗莎作势要捶他,他赶忙侧身闪开。“老天,查某人——”他露齿而笑,“我那天被打得遍体鳞伤,你却还怀疑我要强暴你,我的天,当时我连走路都有困难。”
“都是你不好,谁叫你连窗户都装上铁窗?对了,你为什么要装铁窗?”
“我买下那间店面时就有的。以前的屋主的老婆有梦游症。这几星期,我倒很庆幸有这些铁窗。”
她再回头谈原来的话题。“不过有一点说不通,你知道。我是说,如果卫生局去抽检,是要让你早日停业,那他们应该在你一恢复营业就去找碴,而不是三四天之后。而且,如果反正法院宣判后你便得停业,那他们何必又去围殴你?”
“说得有理,”他承认,“也因此我才怀疑到你头上来。我一直在想,你和这件事一定有关联,不过我已经查过你的底细了,你看来家世清白,没有嫌疑。”
“谢谢你喔,”她没好气地说。
“换成是你,也会清查对方底细的。”他紧锁双眉。“你也无法否认,怎么每次你出现,总会出事?也未免太离奇了。”
罗莎想想,平心而论,那倒是事实。“不过你在我出现之前就已经被设计了,”她说, “这一定是巧合。反正,五星期前,你和我之间惟一有关联的就是奥莉英,你总不会怀疑是她在幕后指使的吧?她的依赖心很强,根本不可能是阴谋夺取你的餐厅的主谋。”
他不耐烦地耸耸肩。“我知道。我想过不下一千次了。怎么想都想不出所以然来。我只知道自己面临这辈子最困厄的时刻,孤立无援,这是谁在搞鬼都搞不清楚。”他无奈地抚了抚下巴。 “所以,蕾伊小姐,除非有奇迹出现,否则再过三星期我就要成为纵火、拒捕、违反卫生法的餐厅老板,你对这种人有何看法?”
她望着手中的酒杯。“满色的。”
他被她逗得忍不住笑了出来。她的眼神就如爱丽丝的翻版。“你看来跟你女儿真像。”他再度翻拣着那些照片。“你应该将照片加洗放大,贴满整个房间,提醒你自己,她有多漂亮。如果她是我女儿,我就会这么做。”他听到罗莎深吸了口气,因此转头望她。“对不起。我太不善解人意。”
“别傻了,”她说。“我只是刚想起来,我在哪里见过那个人。我就知道我见过他。那是海斯先生的一个儿子。你知道,就是住在马丁家隔壁的那个老先生。他的柜上摆了一张他们的全家福照片。”她鼓掌叫道,“这算不算是奇迹出现了,黑尔?布里吉修女的祈祷似乎应验了。”
她坐在餐桌旁望着黑尔如秋风扫落叶般,将她冰箱里的存粮一扫而空。他的满脸消沉也随着饱餐一顿而如烟消雾散,这时正心满意足地哼着歌,以培根、鸡胸肉、西洋芹再做一道料理。“你不会是想拿我的大头针去戳海斯先生吧?”罗莎问,“我相信他不晓得自己的不肖子做了什么事。他是个老好人。”
黑尔眉开眼笑。“我看不然。”他拿铝箔纸裹住那些料理,再放入烤箱里。“不过目前我还猜不透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海斯先生的儿子只需等法院宣判就能侵占我的餐厅,那他又何必不断来骚扰我?”
“逮捕他,逼他口供,”罗莎说, “如果是我,我就去找他父亲,间出他的地址,然后报警。”
“这么做只会打草惊蛇。”他想了一阵子。“你说你和那老人交谈时曾录了一卷录音带。我想听听看。我不相信真会那么凑巧。总该有关联的。他们为什么突然那么急?而且还用球棒动粗?太不合理了。”
“来听听看吧。”她将她的公事包拿过来,取出带子,将录音机摆在桌上。“我们当时是在谈琥珀的私生子,”在老人的声音传出来时她解释, “他很清楚那孩子的事,甚至还知道那孩子养父的姓氏及他移民到哪个国家。如果能找到那个孩子,罗伯·马丁的遗产都将归他。”
黑尔仔细聆听。“勃朗?”他听完后问道,“住在澳洲?你怎么知道他说的都是事实?”
“因为奥莉芜的狗屎法律顾问威胁我,如果我泄露出去就要告我。”她壁眉。 “我也不知道海斯先生怎么知道的。克鲁先生甚至不肯将那孩子的养父姓氏告诉奥莉芜。他费尽心机地想保守这个秘密。”
黑尔拿起炉子上的一锅米饭。“罗伯·马丁的遗产有多少?”
“五十万镑。”
“哇塞!”他轻轻吹了声口哨。“哇塞!”他又叫了声。“目前就存在银行里,等着那孩子出现?”
“应该是如此。”
“谁是遗嘱执行人?”
“那个法律顾问。彼得·克鲁。”
黑尔将饭盛入碗中。“那你去问他这件事时,他怎么说?他说了他们正在找那孩子吗?”
“没有。他只是一直威胁要告我泄密。”她耸耸肩。“不过他写了封信给奥莉芙,告诉她找到的机会渺茫。显然,找那个孩子有一个时限,如果找不到,那笔遗产就要捐给慈善机构。”她蹙眉。“他是亲笔写那封信的。我原本以为他是想省钱,不过,你知道,更可能是因为他不想让他的秘书看到。如果他说谎,他的秘书会知道。”
“同时,”黑尔缓缓地说, “他也是遗产的执行人,有权动用那笔资产去并购倒闭的公司行号。”他眯起眼来。“再加上他是个法律顾问,所以,很可能知道都市计划或什么开发案的内线消息。”他望着罗莎。“只要没有人出面领取罗伯·马丁的钱,那他等于有取之不尽的信用贷款。你第一次去找克鲁先生是什么时候?”
她走到他面前。“就是你挨揍的前一天。”她兴奋地绽现异彩。“而且他对我充满戒心,一直指控我对他处理奥莉芙案的方式擅自做出不利于他的结论。这个我也录下来了。”她找出那卷录音带。“他说奥莉芙不可能继承那笔财产,因为法律不允许她因杀了琥珀与吉宛而受惠。不过,你知道,如果奥莉芙是无辜的,”她得意洋洋地拍拍那卷带子,“那就另当别论了。她可以提出上诉,要求重新处理那笔遗产。我记得在那次访谈快结束时告诉他,那件案子的手法凶残,应该是有暴力倾向的精神病患者做的,而奥莉芙接受精神鉴定为正常,显然并不符合,惟一的解释就是奥莉芙不是真凶。老天,这么说就合理了,对不对?一开始他发现琥珀的儿子可能会出现,然后我又出面要替奥莉芜洗脱冤情。盗猎人餐厅对他而言一定关系重大。”
黑尔把烤箱里的料理拿出来,与那碗饭放在一起。“你应该知道,那个你所谓的老好人,与这事一定脱不了关系。如果他和克鲁先生没有任何关联,克鲁先生不可能将琥珀的孩子的下落告诉他。”
她凝视了他许久,然后将她偷拍来的照片由公事包中拿出来。 “或许他知道克鲁先生在盗用罗伯的遗产。或是,”她缓缓地说,“或许他知道是谁杀了吉宛与琥珀。无论哪一种可能,都会使克鲁先生身败名裂。”她将照片摆在桌上。“这个人就是奥莉芙的情人,”她直截了当地说,“如果我可以那么轻易地就查出来,那别人应该也可以,包括警方。你害了她,黑尔,你们警方应该觉得愧疚。在未经证实之前就认定一个人有罪,违背了司法正义。”
湛蓝的眼眸子望向罗莎时,露出真率的喜悦。“好啊,你又来了。进来,进来。”他看着她身后的黑尔,似曾相识地蹙着眉。“我们应该见过面吧?我该怎么说?我看人一向过目不忘。是什么时候见过面的?”
黑尔与那老人握手。“六年前,”他也开朗地说。“我当时负责侦办奥莉芙·马丁的案子。霍克斯里警官。”握在他手中的手似乎很虚弱,像一只小鸟,不过黑尔想,应该是年老力衰的缘故吧。
海斯先生猛然点头。“我想起来了。真不幸。”他走在前头,带他们进客厅。“请坐,请坐。有什么消息吗?”他自己笔直地坐在一张坚固的椅子上,侧着头问。他身后的柜子上,他那凶暴的儿子正一派天真地望着镜头微笑。
罗莎由手提袋中取出笔记本,再顺势按下录音机。他们在来之前已经先说妥,由罗莎提问。因为,黑尔指出:“如果他知道内情,那他在和一个——我该怎么说——迷人的女士谈起奥莉芙时,比较容易说漏嘴。”
“事实上,”罗莎开始向海斯先生说道, “确实有些消息。你要我从哪里说起?奥莉芙?还是琥珀的孩子?”她带着赞许的眼神望着他。“你说得真准,你知道,就是他们找那孩子已经有线索了这件事,虽然澳洲有上千户人家姓勃朗。”
“嗅,”他说着,搓搓手, “我知道他们快找到了。那么说,那孩子可以继承那笔遗产了?我该怎么说?罗伯也总算了却一桩心愿。他一想到所有财产都会被政府充公,就觉得很不甘心。”
“他为防万一,也另外做了安排,你知道,就是如果没找到那孩子,就把钱捐给几家儿童福利机构。”
老人嫌恶地撇撇嘴。“我们都很清楚那是什么样的儿童。全是些窝囊废。就是那种没有出息、要靠我们救助的窝囊废。你也知道这都要怪谁。就是那些社工人员。他们在应该告诉妇女不要再生了时,却优柔寡断,说不出口。”
“没错,”罗莎匆匆将话题拉回来,免得他越扯越远。她以铅笔在笔记本上轻敲着。 “你记不记得你曾告诉我,你太太认为奥莉芙是因为荷尔蒙作怪而犯下那件凶案?”
他因话题突然被岔开而噘噘嘴。“也许。”
“你太太这么说,是不是因为她知道奥莉芙在前一年圣诞节曾堕过胎?’’
“也许。”
“你可知道那孩子的父亲是谁,海斯先生?”
他摇摇头。 “听说是她在上班时认识的人。傻女孩,她这么做只是想和琥珀别苗头。”他抹了抹长满皱纹的嘴。“我猜应该是如此。琥珀有很多男朋友。”
那么说海斯先生与克鲁先生并非共谋了,罗莎想。“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
“是吉宛告诉我们金妮的。她很烦恼。她以为奥莉芙要结婚生子,抛下他们不管了。如果那样,吉宛就惨了。吉宛自己应付不来。”
“应付什么?”
“什么都应付不来,”他仍语焉不详地说。
“你是说,家事?”
“家事,做饭、付账单、购物。所有的家事。家事都是奥莉芙在做的。”
“那吉宛都在做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心里盘算着。他望向黑尔。“你们警方当时也没问什么问题。如果你们问起,我或许会提供一些消息。”
黑尔不自在地换了个坐姿。“当时案情看来似乎很明朗,”他谨慎地说,“不过蕾伊小姐找出了若干疑点,让我们有不同的看法。如果我们当时间起,你会怎么说?”
海斯先生透过假牙的缝吸了口气。 “这个嘛,第一,吉宛·马丁酗酒。她心情苦闷,这点我无法否认,她必须在人前强颜欢笑,这点我也无法否认,不过她实在是个不够格的母亲。她嫁给罗伯有点降尊纡贵的感觉,总认为委屈了她自己,命运对她不公平,所以就将闷气出在罗伯和孩子们身上。我们金妮总是说,要不是奥莉芙,这个家早就四分五裂了。当然,我们也觉得她的手段太可怕,可是,狗急跳墙嘛,她被逼得无路可走了。不过,她不该杀死她们的。这点不能原谅。”
“是不能,”罗莎若有所思地说。“那么,在他们三人出外工作时,吉宛整天都在做什么?”
他不以为然地挥挥手。“其实琥珀经常在家,那孩子很懒,总是做不久。常会在家里听流行歌,音量开得好大,还会带男生进她卧房,快把她母亲气疯了。她长得很漂亮,不过我们金妮说她很难相处。我自己倒不觉得。”他面带微笑回想着。“我总是觉得她很迷人。我满疼爱琥珀的。不过我想,她跟男人比较处得来,和女人处不来。”他望了罗莎一眼。 “你刚才问我吉宛的事。我该怎么说,蕾伊小姐?她总是会做表面工夫。如果你去敲她的门,她一定总是打扮得光鲜亮丽,说话也字正腔圆,不过其实却常烂醉如泥。很奇怪的女人。不晓得她为了什么才开始酗酒,可能是为了琥珀的私生子那件事。她在那件事之后,整个人都变了。”
罗莎又在笔记本上随手画着胖嘟嘟的孩子。“罗伯·马丁是个很活跃的同性恋者,可是不想曝光,”她开门见山地说,“或许她因而借酒消愁。”
海斯先生嗤之以鼻。“是她逼他成为同性恋的。如果老婆漂亮体贴,罗伯不会出状况。那两个女孩都是他生的没错,所以他们的婚姻一开始也没什么问题,你懂我的意思吧。是她逼得他不想找女人。她性冷淡。”
罗莎不想深究这个话题。海斯先生太过于自以为是,对同性恋的成因毫无概念就信口开河,不过吉宛倒真有可能是性冷淡。如果罗伯原本就有同性恋倾向,那他不可能跟有正常性欲的女人结婚。若老婆有正常女人的性欲,对他会造成压力。“不过,如果她真的是为了琥珀的孩子而悲伤,”她装出满脸困惑的表情问,“那她为什么不把他找回来,或者至少也应该与他联络?她应该知道是谁领养了那孩子,否则她就不可能告诉金妮孩子养父的姓氏。”
他不耐烦地喷喷作声。“那个姓氏不是金妮告诉我的,是我儿子司徒华大概六七个星期前说的。他知道我和罗伯是老朋友,知道我会有兴趣,所以向我透露。”他不以为然地告诉她,“你显然对领养制度一点概念也没有。一旦签字同意,就不能反悔了。也不能去查阅相关文件。吉宛根本不知道孩子被谁领养了。”
罗莎笑了笑。“那么说,你的儿子在替克鲁先生工作了?我没有遇上他。我以为他听了你的话,去当兵了。”
“该死的陆军再也不要他了,”他忿忿不平地说, “军队也和企业界一样,大量裁员。我该怎么说?都替女王和国家效忠了这么多年。当然他不是在替克鲁先生工作。他和他弟弟开了一家小型的保全公司,不过能接的工作很少。”他满脸苦恼地扭着患了关节炎的手指。“训练有素的军人,到头来却只能担任守夜的工作。他们的老婆都很不满,一直在抱怨。”
罗莎又挤出一丝笑容,但暗自咬牙切齿。“那他是怎么知道那孩子的姓氏?”
“言多必失,少说为妙,”海斯先生说。
黑尔倾身向前,开口帮腔。“请等一下,蕾伊小姐。”他怒气冲冲地紧锁着双眉。“你应该了解,海斯先生,如果你的儿子不是在帮克鲁先生工作,那么,严格说来,他已经触犯了泄密罪。律师与医师一样,有守密的义务,如果克鲁先生的律师事务所中有人泄密,那他和警方都会想知道是谁泄密的。”
“哼!”那老人不屑地说, “你们这些条子,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我该怎么说?小偷悠哉地满街跑,你们抓无辜的人动作倒满快的,想抓谁就抓谁。你领工薪就要尽忠职守,警官,别只会恐吓我这老头子。是克鲁先生自己说出来的。他告诉我儿子,我儿子告诉我的。那个法律顾问自己都说出来了,我儿子怎么知道那是机密?他会告诉我也是合情合理的,我是罗伯临死前惟一的朋友。”他狐疑地望了望黑尔,再看看罗莎。“你干吗带这个警察过来?”
“因为奥莉芙的罪证有若干疑点必须查证,”罗莎婉转地解释,暗付着黑尔的演技不知是否精湛;“这位先生是在我与人访谈时,在一旁做笔录的。”
“原来如此,”海斯先生说。不过他显然不相信。
“我快问完了,”她露出灿烂的笑容。“对了,我找到克拉克夫妇了。一个星期前和他们聊过。可怜的克拉克太太神智已经完全丧失了。”
湛蓝的眼眸似有丝笑意。“我不觉得意外。以前她的神智就不大正常。有时候我觉得,我们金妮是这条路上惟一心智正常的女人。”
“我想克拉克先生一定得留在家里照顾她吧?”她扬起—道眉问道。“不过他花更多时间在陪罗伯。他们到底有多亲密,海斯先生?你知道吗?”
他显然很清楚她想问什么,可是却避重就轻。“好朋友,”他说,“谁能怪他们?罗伯的老婆是个酒鬼,而爱德华的老婆则是我见过最奇怪的女人。每天从早到晚都在打扫。”他鄙夷地闷哼了声。“她有洁癖。以前常会穿着罩袍走来走去,没穿内衣,怕感染细菌,什么东西都要用消毒水擦过。”他忽然笑了出来。“记得有一次她用清洁剂洗餐桌。哈!爱德华差点没气疯了。他才刚花了笔钱把那张餐桌拿去让人磨光上漆,陶乐丝还不放心地洗了又洗,最后还用滚开水烫过才甘心。你说现在她的神智完全失常了。我不觉得惊讶。一点都不惊讶。”
罗莎将铅笔停在笔记本上。“你能不能说,”她过了一阵子后问,“爱德华与罗伯是一对爱人?”
“不能。那没我的事。”
“好。”她收拾起她的物品。“谢谢你,海斯先生。不晓得雷克斯里先生有没有什么要问你的。”她望向黑尔。
黑尔站起身来。“我只想请教你儿子保全公司的名称,海斯先生。”
那老人狐疑地望着他。“问这个干什么?”
“这样我才能私下去告诉他们不要泄密。”他冷笑了声。“否则我就得往上呈报,然后就得依法办理了。”他耸耸肩。“别担心。我向你保证,除非有必要,否则我不会提出告诉。”
“警察的保证,哼?那我可不敢相信。当然不信。”
黑尔将外套扣上。“那就只好依法办理了,下次来找你的,就是个巡官了。”
“我该怎么说?简直就是公然勒索。STC保全公司,在南安普敦市的贝尔街。好了。我们来看看你是不是说话算话。”
黑尔望着他身后那张他儿子的照片。“谢谢你,海斯先生,”他开心地说,“你真是帮了大忙。”|http://www.yesho.com/wenxue/转贴请保留站台信息。[到下页]女雕刻家
19
罗莎心事重重地走回车上。“怎么了?”黑尔问她。
“是他说的几句话。”她将手提袋摆在车顶上,望向远方,想理出个头绪。“这样不行,我必须再回头看我的笔记。”她将车门打开。“现在怎么办?去报警吗?”她将另一侧的车门打开,让黑尔也上车坐在她身旁。
“不要。我们会被留置侦讯老半天,而且到头来他们还不见得会采取行动。”他思索了半晌。“更何况与克鲁先生正面交手对我们不利。如果我们想逮到他,就得透过司徒华和他的保全公司。”
罗莎畏缩了一下。“我们?听着,霍克斯里,我的头发已经被那头大猩猩扯过一次。我可不想再来一次。”她可不是说着玩的。
黑尔揽着她的肩头,搂搂她替她打气。“我自己也不希望发生这种事。”他可以闻到她脸上的洗面乳香味,他叹了口气放开她。“不过我们总得设法解决,再这么下去,我快受不了了。”
她忧心仲仲地问:“受不了什么?”
“与你孤男寡女共处在这密闭空间里,”他咬牙切齿地说,“我会心痒难耐,快受不了了。来吧,我们开始行动。我打电话给乔夫·瓦特,看能不能说服他助我一臂之力,然后我设法将盗猎人餐厅顶让掉。”
“逮捕海斯先生的儿子不是更容易?”
“什么罪名?”
“私闯民宅。”
“有什么证据?”
“我,”她说,“我可以出面指认。”
“他如今应该已经安排妥不在场证明了。”他柔情款款地将她的颊上的发丝拨开。“我们必须设计诱引克鲁先生露出原形。”
这回换罗莎叹了口气。 “我们都只是在瞎猜,黑尔。克鲁先生可以将盗猎人餐厅发生的事撇得一干二净。海斯先生喜欢自以为是,让人以为他见多识广。那使他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不过也只有他的说辞最合理。”他抚着下巴,虽然心头仍有疑虑,仍挤出充满信心的笑容朝她笑了笑。“我的鼻头在痒。那一向是个好兆头。”
“什么好兆头?”
“我进行的方向正确。”
“如果你错了,盗猎人餐厅也要拱手让人了。”
“反正我迟早得卖掉它。”他的手指头在仪表板上敲打着。“走吧,”他突然说, “我们到市中心去。贝尔街与道林顿上街平行。我们先到最近的电话亭打电话。沿路留意一下贩售电子器材的店家。”
“做什么?”
“你马上就知道了。”
他打电话到道林顿分局找乔夫·瓦特。“是我,黑尔。”他先默不作声听对方怒气冲冲地臭骂了他一顿,然后再插嘴。“少说几句吧。我正在设法解决,不过我需要你的帮忙。你手边有没有贝尔街的STC保全公司的资料?不要,我不挂断等着。”他把话筒夹在下颐,拿出一本笔记簿。“好。姓海斯。陆军退役。身家清白,没有前科。你确定吗?好。你能否在半小时后在那边与我碰面。”电话另一头又传来一顿唠叨。“就看在老交情的份上,行吗?不会,你这个老混蛋,我才不在乎你是否还在拉肚子。至少,你欠我莎莉这份人情。半小时。”他把电话挂上。
罗莎装出漠不关心地看着她的指甲。“谁是莎莉?”她问。
“我前妻。”
“你为什么说他欠你莎莉这份人情?”
“他和她结婚了。”
“天啊!”她没料到会有这种事。
他望着她满脸诧异的表情笑了笑。“其实他是帮了我一个大忙,但他自己不知道。他还以为我是因此忿而离职的。他的道德感很重,遇上这种情况,正好可以利用他的良心不安。”
“太残忍了。”
他扬起一道眉。“当时我也受过伤害。”
“对不起,”她歉然说道, “我老是会忘了,我们各有各的伤心往事。”
他搂住她。“当时我的婚姻早已触礁,并不是乔夫横刀夺爱。他是个正人君子。他是出于朋友之谊才出面安慰她,结果也日久生情。我是真心感谢他,罗莎,没有恶意。”他吻吻她鼻头。“可怜的家伙。他不知道自己跟什么样的人结婚了。”
“奥莉芙在施法复仇。”
他边拨电话给查号台边蹙眉。“我听不懂。”
罗莎淡然笑了笑。“她在囚房里捏塑人偶,还拿针刺它们。有一次她和我赌气,就拿针刺我的人偶。我头痛了一个星期。”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喂,”他转向话筒说话, “请查南安普敦市的STC保全公司。”
“一两星期前。”
“一两星期前你被人打了一顿,”他指出。“所以你才会头痛。”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个号码,然后挂断。
“我前夫,”她也承认。“我告诉奥莉芙,如果我有刀子,或有更好的方法,我也想杀了他。我气坏了。”她耸耸肩。“然后是你,还有克鲁先生及盗猎人餐厅,还有乔夫·瓦特娶了你老婆,还有她父亲也亡故。所有害她入狱的人都遭殃了。”
他满脸惊讶。“你不会真的相信这种邪术吧?”
她笑了。“当然不信。”不过她真心相信。只有她自己心里有数,在奥莉芙扭动那根针时,她的头痛有多严重。
“STC保全公司,”电话中传来一个妇人清脆的声音。
黑尔边讲电话边望向罗莎。“早。我想与司徒华·海斯先生讨论替我餐厅装设保全系统的事宜。”
“他目前恐怕不方便接电话,先生。”
“知道是我他就会接了。你告诉他是盗猎人餐厅的黑尔·霍克斯里打来的。”
“请稍候。”
过了许久她才再拿起电话。“海斯先生要跟你谈,霍克斯里先生。”
电话中传来亲切的声音。“早,霍克斯里先生,你要我怎么帮你忙?”
“你帮不上忙,海斯先生,不过我可以帮你忙。在我到达你公司之前,你还有机会。我半小时后会到。”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打算卖掉盗猎人餐厅,不过要依我的价码,而且今天就要成交。我不会与你讨价还价。”
沉默了许久。“我的业务不包括并购餐厅,霍克斯里先生。”
“不过克鲁先生会有兴趣,所以我建议你与他聊聊,以免错失良机。”
又沉默了一阵子。“我不认识什么克鲁先生。”
他没理他。 “告诉他,奥莉芙·马丁的案子快要翻案了。”他朝罗莎眨眨眼。“她已经采纳另一个法律顾问的建议,在七天内会提出上诉,以她无罪为由,否决她父亲的遗嘱内容。克鲁先生要就今天依我的价码将盗猎人餐厅买下来,否则就别想买。你有半小时的机会,海斯先生。”他挂上电话。
他们到达时乔夫已经在人行道等着。“你没说你会带朋友来,”他狐疑地问着,俯身由车窗探视。
黑尔向他们相互介绍。“这位是瓦特警官。这位是罗莎琳·蕾伊小姐。”
“天啊,黑尔,”乔夫不满地叫道, “你为什么要带她来?”
“我喜欢她。”
乔夫摇摇头大叫,“你疯了。”
黑尔打开门下车。“我猜你的意思是说我带她来太疯狂了。如果你是说我疯了才会喜欢她,那我马上扁你。”他隔着车顶看到罗莎也下车了,于是告诉她, “我想你应该留在车上。”
“为什么?”
“免得又有人想扯你的头发。”
“你自己还不是泥菩萨过江。” ‘
“这是我的战役。”
“如果我想让我们的关系长久持续下去,我就要同甘共苦。反正,你会需要我的。我可以出奇制胜。”
“那一套不灵光了。”
罗莎看到乔夫膛目结舌的表情,笑着说:“一定会灵的,信任我。”
黑尔朝乔夫使了个眼色。“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带她来了。”
“你们两个都疯了。”乔夫将烟蒂丢在人行道上,以鞋跟踩熄。“你要我帮什么忙?我应该依法将你逮捕归案才对。”他好奇地望着罗莎。 “我想他应该什么都告诉你了。”
“我看不然,”她开心地笑着,绕过车尾走向他们。“我在半小时前才知道他前妻叫莎莉,以及你娶了她。所以,由此看来,一定还有很多事我还被蒙在鼓里。”
“我指的是他扛着一票的罪名,”乔夫没好气地说,“等这场闹剧结束后,我要带他去坐牢。”
“噢,那些罪名,”她若无其事地挥挥手。“只是些八股公文罢了。”
乔夫此时也已经对自己的新婚妻子萌生不满,看着他们两个眉来眼去,在他面前打情骂俏,不禁懊恼地想着,怎么好康的全被比他玩世不恭的人捷足先登了。他满腹牢骚地听着黑尔告诉他要如何采取行动。
罗莎原本以为这家公司会和“威尔斯跑得远”快递公司一样简陋,不过一进门才发现公司内部明亮洁净,气派不凡的柜台后还坐着一个满脸干练的接待小姐。显然有人投资了不少钱在这家公司。不过,会是谁?钱从哪里来?
黑尔露出最迷人的笑容与那位接待小姐打招呼。“我是黑尔·霍克斯里。海斯先生在等我。”
“噢,是的。”她也笑脸相迎。 “他叫我请你直接进去。”她倾身指向走道。“左边第三道门。或许你的朋友想在这里坐一下?”她指着角落里的椅子。
“谢谢你,小姐,”乔夫说, “我不介意拿这里的椅子。”①他说着,拿起一张椅子就往里面走。① take a seat here,直译为拿走这里的一张椅子。
“不是,”她叫了出来,“我的意思不是把椅子拿走。”
他回头朝她笑了笑,这时乔夫与罗莎已经连门也没敲就走入第三道门了,于是他将椅子摆在那扇门已关上的门外,坐了下来。“坐起来还满舒服的。”他点了根烟,满脸笑意地看着她气急败坏地打电话。
办公室里,司徒华将话筒放回去。“我们小姐告诉我,你还请了一个人在外头守候。莫非是个警察?”
“没错。”
“噢,”他双手摆在桌面,显然不以为意。“请坐。”他朝罗莎笑着,比向一张椅子。
罗莎看他态度殷勤,于是坐了下来。这个不是想勒死她的那个人。他比较年轻,更帅气,也和他的声音一样亲切。一定是弟弟,她想起柜子上那张照片。他的笑容和他父亲神似,很诚恳,也有他父亲那种传统式的古风,若换个场合,她或许会喜欢上他。惟独他内敛的灰眼珠,显然隐瞒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黑尔仍站着。
两人都觉得气氛有点尴尬。“好吧,现在你或许可以解释一下,你在电话里说的到底是什么。我老实跟你说,”他的语气听起来就不大老实, “我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在半小时内,替一个我从来没听说过的人,向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人买下他的餐厅,而原因竟然是一个已经坦承有罪的女凶手想否决她父亲的遗嘱。”
黑尔环视着设备齐全的办公室。“真够气派,”他说,“你和你哥哥做得不错。”他凝视着海斯。“你父亲还以为你们的业务很惨淡。”
海斯眉头微微一皱,但并没答腔。
“以球棒围殴这一出剧,花了克鲁先生多少钱?这种行动太冒险,代价想必不便宜。”
灰色的眼眸显得有点迷惑。“我还是听得满头雾水。”
“你的哥哥很容易辨认,海斯。他的照片就摆在你父亲的柜子上。不过克鲁先生显然没有向你警告,口风不紧可能会误事。或许应该由你来警告他。他可知道你们家就住在奥莉芙·马丁的隔壁?”他看到海斯满脸困惑的表情,于是指了指罗莎。“这位小姐正在写关于奥莉芙·马丁的一本书。克鲁先生是奥莉芙的法律顾问,我是前去逮捕她的警察,而你父亲则是她的邻居。蕾伊小姐已经访谈过我们这些关系人了,她也在你父亲的柜子上摆的照片中认出你哥哥来。这个世界比你想像的小多了。”
灰眼眸闪过一丝不安。“恐怕是认错人了。这样根本不能证明什么。只有你的片面之词,他上个星期都在谢菲尔德市。”
黑尔装作满不在乎地耸耸肩。“你的机会泡汤了。我带了一个如假包换的誓官一起来。”他把双手撑在桌上,咄咄逼人地靠上前。“我猜事情的经过大概是这样的:克鲁先生一直在利用罗伯·马丁的遗产,逢低买进已经倒闭的公司行号,想待经济复苏后转手图利,不过他的时间有限。琥珀的孩子不如他想像的那么难找,而且一旦奥莉芜能在蕾伊小姐协助下洗刷冤情,她便可重获自由。无论是她或那孩子,都可以要求罗伯·马丁的遗嘱执行人,也就是克鲁先生,将遗产交出来。不过经济萧条的情形比克鲁先生预期的严重,他手中的不动产无法脱手,到时候他擅自动用那笔遗产的事将会爆发。他必须设法立刻将一些不动产变卖,才能弥补账面上的亏空。”他扬起一道眉。“温席拉街到底是有什么开发案?超市?公寓?办公大楼?他必须买下盗猎人餐厅才能配合这个开发案。我可以出个价钱卖他。今天。”
海斯可不是被吓大的。 “就我所知,霍克斯里先生,你的餐厅反正也快要被勒令停业了。一旦停业,情况就对你不利了。到时候可不是你爱怎样就怎样,反倒是只要有人肯出价,你就得卖。”
黑尔笑了笑。“那得看谁捷足先登了。如果在我的盗猎人餐厅被迫停业前,克鲁先生盗用委托人遗产的事曝光,那他就要身败名裂了。要是克鲁先生认定我一定会输,那他冒的风险可就大了。”他比了比电话。“他可以今天就将盗猎人餐厅买下来,借此自保。你告诉他。”
海斯思索了片刻,然后望向罗莎。“我猜你的手提袋内应该有部录音机吧,蕾伊小姐?能否让我瞧瞧?”
罗莎望向黑尔,他点点头。她于是没好气地将手提袋摔到桌上。
“谢谢你,”海斯仍彬彬有礼地说着。他将手提袋打开,取出录音机,检查过袋内物品后,再将录音机的退带钮按下,取出录音带。他将带子拉出来,以一把剪刀剪断,然后站了起来。“你先来,霍克斯里。我们先确定一下没有其他的花招了。”他熟练地向黑尔搜身,然后再搜罗莎。“好,”搜过身后他比了比门口。“告诉替你站岗那位朋友,把椅子拿回会客室去,在那边等候。”
他坐回自己的座位等着,黑尔则去与乔夫交涉。几分钟后,他打电话到柜台,确定乔夫已经不在他门外。
“好了,”他说, “我似乎有好几条路可走。第一条,是接受你的条件。”他拿起一把塑胶尺,在手中上下扳折着。“我不打算这么做。这六星期来,你都没有将餐厅顶让,如今却突然主动提出来,让我难免疑神疑鬼。”他停顿了一阵子。 “第二条路,我可以按兵不动,静观其变。上法庭,谁赢谁输都在未定之天,彼得·克鲁盗用罗伯·马丁遗产的事会在你停业之前曝光的几率,是百分之五十。”他将尺扳得几乎要断裂,然后再放手让它猛然弹回来。“这条路我也不想走。百分之五十,太冒险了。”他的神情变凝重了。“第三条路,也是最吸引人的途径,是期待你们两位发生意外,借此可收一石二鸟之效。”他瞄了罗莎一眼。 “你一死,蕾伊小姐,你那本书也就无疾而终了,而奥莉芜也别想翻案,至少暂时休想。至于你,霍克斯里,你一死,盗猎人餐厅毋庸置疑地会被拍卖。这个解决方案很干净利落,对不对?”
“是很干净利落,”黑尔同意。“不过你也不会这么做。毕竟,还有一个孩子在澳洲。”
海斯淡然一笑。神情酷似父亲。
“你到底打算怎么样?”
“让你如愿以偿。”
黑尔蹙眉。“什么意思?”
“就是提供你被人诬赖的证据。”他打开一个抽屉,取出一个透明档案夹,将夹中的文件——一页印有地址的皱巴巴的文件——抖出在桌上。文件上的地址位于南安普敦市的精华区,是克鲁先生亲笔写的几行字:事由:盗猎人餐厅 花费(英镑)腐肉、老鼠屎等 1000后门十潜赴法国费用 1000卫生局预付款 5000卫生局起诉成功后谢金 5000盗猎人餐厅顶让金额 80000?小计 92000转手金额 750000扣除盗猎人餐厅 92000扣除温席拉街一号 60000扣除纽拜公司 73000净利 525000
“如假包换,”海斯看出黑尔仍满脸狐疑,于是说,
“克鲁的住处地址,克鲁的笔迹,”他以尺拍拍那份文件,
“还有他的指纹,足以让你脱罪,但能否将克鲁绳之以法,
我则不得而知。那是你的问题,与我无关。”
“你是哪里弄来的?”
不过海斯只是笑着摇摇头。“我是军人出身的。我喜欢预留退路。这么说吧,这份资料落入我手中,而我知道它的重要性,所以转交给你。”
黑尔暗付着,克鲁不晓得知不知道自己雇了个吃里扒外的家伙。莫非这份资料原本是想留着日后向克鲁勒索?“我搞不懂,”他坦率地说, “克鲁一定会来找你算账。我也会。蕾伊小姐也会。你和你的哥哥不可能这样就逍遥法外的。你为什么要帮我们的忙?”
海斯没有正面回应。“我是想设法降低我的损失,霍克斯里,也愿把你的餐厅还你。识相一点。”
“识相个屁,”黑尔愤然说着,狐疑地眯起眼睛。“这个并购勾当的幕后黑手是谁?你还是克鲁?” 一
“没有什么勾当。并购是目前的一种正常现象,”海斯说, “如今只要手边有点资金,都可以逢低买进房地产。克鲁先生是一个合法企业的成员。不幸,他挪用了不属于他的钱。”
“这么说,那家企业是你在经营的?”
海斯没有回答。
“没有勾当才怪。”黑尔怒不可遏。“盗猎人餐厅根本就没打算要顶让,你却买下了两旁的店面。”
海斯又在扳扭手中的直尺。 “反正你迟早要出售的。餐饮业很不景气。”他淡然一笑。“如果克鲁沉得住气,按兵不动等你被法院判刑,想想那会有何下场。”他绷起脸来。“如果我哥哥告诉我克鲁和他达成了什么协议,想想那会有何下场。你和我或许根本就不会有这场会谈,原因很简单,你根本就不晓得该找谁谈。”
黑尔听得寒毛直竖。“反正卫生局抽查的那套阴谋你们是十拿九稳了?”
海斯手中的直尺“吧”的一声断裂。他笑了笑。“餐饮业很不景气,”他又说了一次。“我再重复一次,识相一点。只要你识相,保证盗猎人餐厅生意兴隆。”
“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守口如瓶,不能泄漏此事与你有关?”
“那当然,”他满脸诧异,仿佛这种问题根本就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下一次失火的不会只是个锅子,而你,”他望向罗莎, “还有你亲爱的女友,就不会那么幸运了。我哥哥觉得自尊受损。他恨不得立刻找你们两人算账。”他指着那份文件。“你要怎么对付克鲁悉听尊便。我不欣赏没有原则的人。他身为律师,应该妥善处理死者的遗产,可是他却滥用职权。”
黑尔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份文件的一角,放入罗莎的手提袋内。“你别五十步笑百步了,海斯。你们将琥珀孩子的事告诉你父亲,也是滥用职权。要不是他透露,我们根本想不出是克鲁在陷害我。”.他等着让罗莎先起身走到门口。 “在他被警方逮捕时,我一定会让他知道是你泄密的。”
海斯笑着说:“克鲁不会把我卷进去的。”
“他为什么不会拖你下水?”
海斯将手中的断尺在喉咙上比划了一下。“跟你一样,霍克斯里。出于恐惧。”他不怀好意地望向罗莎,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不过克鲁担心的是他心爱的孙子。”
乔夫跟着他们走到人行道。 “好了,”他说,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黑尔看着罗莎苍白的脸庞。“我们得先喝一杯。”
“休想,”乔夫断然地说, “我该做的都做了,黑尔,也该你来实践诺言了。”
黑尔用力揪住他的手肘,手指都掐入他的肉里了。“小声点,白痴,”他低声说, “里面那家伙可以将你的肝挖出来,当着你的面生吃下肚,然后再吃你的肾。而且他还可以边吃边笑。附近哪里有酒吧?”
他们在酒吧里僻静的一隅坐定,身旁的桌子都没有人,黑尔这才开口。他将事情始末交代清楚,强调克鲁的角色,不过把闯入盗猎人餐厅的蒙面人轻描淡写地说成是受雇的杀手。他将罗莎的手提袋中那份文件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摆在桌上。“我要把这个王八蛋移送,乔夫。别让他脱身了。”
乔夫有点不以为然。“证据还不够充分。”
“这份文件就够了。”
乔夫将那份文件夹入他的笔记本中,然后收起来。“那么,STC保全公司是扮演什么角色?”
“与他们无关。海斯替我拿到了那份文件。他们公司涉入的程度仅止于此。”
“十分钟前你还说他会把我的肝生吃了。”
“我情急之下口不择言。”
乔夫耸耸肩。“你提供的资料太少了。我甚至不能保证你能打赢卫生局起诉的这场官司。克鲁一定会断然否认的。”
三人相对无言。
“他说得对,”罗莎说着,从手提袋中拿出一个化妆盒。
黑尔抓住她的手,紧紧将她的手压在桌面。 “不行,罗莎,”他柔情款款地说。 “信不信由你,我关心你的程度,远超过盗猎人餐厅或什么空洞的司法正义。”
她点点头。“我知道,霍克斯里,”她与他相视一笑。
“问题是,我也关心你。所以我们如今也算同舟共济。你想救我,而我想救盗猎人餐厅,这两者如色与熊掌,无法兼得。”她将被他压住的手抽出来。“所以我们两人只有一个人会赢,而且一定是我赢,因为这与空洞的司法正义无关,只是想求个心安理得。如果能让海斯身系团圆,我会觉得大快人心。”他再度伸手要按住她的手,她摇摇头。“我不能因为我而害你损失了你的餐厅,黑尔。你为了这家餐厅饱受折磨,不能就这么将它拱手让人了。”
不过黑尔可不像鲁伯特,可以任凭罗莎摆布。 “不行,”他说,“这不是谁辩赢、谁辩输的问题。海斯说到做到。他刚才可不是威胁要杀你,罗莎。他是威胁要让你残废。”他抚了抚她的脸。“像他那种人不会杀人,因为没有必要。他们只需使人残废或毁容就行了,因为一个活生生、肢体不全的被害人,比一具死尸更能吓退其他人。”
“不过,如果他被关起来——”她说。
“你又在天真了,”他温柔地说,将她脸颊的发丝拨开。“我极为怀疑能将他绳之以法——陆军退伍、没有前科的初犯、证据全是道听途说的马路消息、克鲁又坚决否认——他就算必须坐牢,也坐不久。充其量因为诈欺罪判一年,而且只需服刑半年便可出狱。他更有可能获判缓刑。记得吧,闯入盗猎人餐厅的并不是他,而是他哥哥,你自己还得出庭替他证明这一点。”他眼神坚定。“我是个实事求是的人,罗莎。我们针对克鲁开刀就好,设法提出足够证据撤销卫生局的起诉。之后,”他耸耸肩,“我只能赌一赌,看能否信得过海斯,不会再骚扰盗猎人餐厅。”
她沉默了半响。“如果你不曾遇见我,而且我也没卷入此事,你的应对措施是否会不一样?别骗我,黑尔,拜托。”
他点点头。“是的,我会采取不同的方式处理。不过你确实已经被卷入了,所以这种假设性问题根本不存在。”
“好,”她笑了笑,被他按住的手也不再用力想挣脱。“谢谢你,我觉得开心多了。”
“那么你是同意了,”他松了口气,按住她的手放松了些,她趁机将被他握住的那个化妆盒抢回来。
“不,”她说,“我不同意。”她将盒子打开,将上头的纸板移开,然后将盒子倒过来,拿出一个刚才与黑尔在电子器材行买的袖珍型声控录音机。她转头告诉乔夫:“如果运气好,这将可以提供足够的证据将海斯绳之以法。我将它的音量开到最大,而且又是摆在他桌上,所以应该可以录得到他的谈话。”
她将带子倒回去,然后按下放音钮。黑尔的声音因为隔了一段距离面相当模糊, “……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守口如瓶,不能泄漏此事与你有关?”
海斯的声音响亮得有如洪钟。
“那当然,因为,下一次失火的不会只是个锅子,而你,还有你亲爱的女友,就不会那么幸运了。我哥哥觉得自尊受损。他恨不得立刻找你们两人算账。”
罗莎按下停止钮,把录音机推到乔夫面前。“这有帮助吗?”
“如果带子里还有类似的说辞,当然可以帮助黑尔打赢官司,只要你愿意挺身作证。”
“我愿意。”
他瞄了黑尔一眼,看见他紧绷着脸,于是再望向罗莎。
“不过黑尔说得没错,我们谈的只是空洞的司法正义。”他拿起那个袖珍录音机。“待他服刑期满——无论他的刑期多长——如果他仍想找你报仇,就一定会动手。而且警方也爱莫能助,无法保护你。所以呢?你确定要我将他移送法办?”
“我确定。”
乔夫再望向黑尔,无奈地耸耸肩。 “抱歉了,老兄。我已经尽力了,不过你这次好像泡上了一头母老虎。”
黑尔畅笑出声。“别再说下去,乔夫,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不过乔夫还是说了出来。“你这个臭小子,真是好狗运。”
奥莉芙坐在桌前,埋首捏造一个新的雕像。干面夏娃与她的孩子已经被揉扁了,只剩下铅笔往上竖着,像是伸出手指向天控诉。牧师望着新的塑像沉思。一个臃肿的身材,略具人形,面朝上躺着,像是要由基座挣扎出来。真怪,他想,奥莉芙无师自通,是怎么捏塑出这些人偶的。“你这次做的是什么?”
“‘男人’。”
他早该料到她会这么说的,他想。他看到奥莉芙搓出一条有如腊肠卷般的粘土,直立着竖在小人偶的头上。“是亚当?”他猜着。他觉得她是在跟他玩游戏。他进她的牢房时,她似乎突然忙了起来,好像她一直静静不动几个小时,在等他到来。
“该隐①。”她挑出另一支铅笔,架在那一长条型的竖立粘土上,与那个横躺着的人平行。她将笔压在粘土上,让它固定住。“也可能是浮士德。有关系吗?”
① 圣经人物,亚当与夏娃的长子,杀死弟弟亚伯。
“当然有,”他正色说, “并不是所有男人都会把灵魂出卖给魔鬼,也不是所有女人都是双面人。”
奥莉芙自顾笑了笑,由一团线球中剪下一段线。她以线的一头做了个套环,再将另一头绑在铅笔尖,使那条线悬垂在那人偶的头上。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套环套在一根火柴上。“怎么样?”她问。
牧师壁眉。“我不知道。是绞刑架?”
她让那根火柴左右摆荡。“也可能是达摩克利斯头上的剑①。一旦被魔鬼掌握了灵魂,下场就和他差不多。”
① Damocles,传说中锡拉丘兹僧主的朝臣,十分羡慕僧主的荣华富贵,倍主命其坐在只以一根头发吊着的剑下进食,让其了解当权者如坐针毡。
他靠在桌边,递了根烟给她。“你做的并不是一般的男人,对不对?”他说着,点燃打火机。 “是某个特定人士,对吧?”
“也许。”
“谁?”
她由口袋中掏出一封信,递给他。他将那封只有一页的信摆在桌上阅读。那是用文书处理机打印在标准信纸上,只有短短几句。
亲爱的马丁小姐:
谨此向你通知,基于无法预见的原因,彼得·克
鲁先生必须暂时停业。在他停业期间,他的事务所合
伙人将代理他的职务。请勿挂念,我们仍将继续提供协助。
牧师望向她。“我看不懂。”
奥莉芙深吸一口烟,然后朝那根火柴吐出一团烟雾。火柴剧烈地旋转,然后由套环中掉出来,撞击在那小人偶的头上。“我的法律顾问被捕了。”
牧师吃了一惊,望向那小人偶。他没浪费时间再追问她是否确定。他和她一样清楚狱中的耳语消息有多灵通。“为什么被捕?”
“为非作歹。”她把香烟塞入粘土中。“‘男人’天生就是会为非作歹。连你也不例外,牧师。”她瞄着他,看他有何反应。
他笑了笑。“你说得或许没错。不过我已经尽全力克服心中的邪念,你知道;”
她又拿出一根烟。“我会想念你,”她突然冒出一句。
“怎么这么说?”
“我获释后会想念你。”
他困惑地笑着望向她。 “那还要好久。还有好多年呢。”
不过她摇摇头,将那个小人偶又捏成一团泥。“你一直没问我夏娃是谁?”
又想玩游戏了,他想。 “我不用问,奥莉芙,我知道。”
她不屑地笑了笑。“是啊,你一定会知道的,”她斜睇着他。“你是自己想出来的,还是上帝告诉你的?”她问,“神是不是说,听着,孩子,奥莉芙用粘土捏了个自己的形象。快去帮她解决她口是心非的问题吧。别担心,等我出狱后,我会记得你帮过的忙。”
她想要他做什么?替她打气,说她一定会获释,或是将她由谎言中拯救出来?他暗自叹了口气。真的,如果他喜欢她,或许就好办多了,可是他不喜欢她。那正是他的罪恶。|http://www.yesho.com/wenxue/转贴请保留站台信息。[到下页]女雕刻家
19
奥莉芙狐疑地端详着罗莎。罗莎满面春风,与平日的苍白判若两人。“你看起来不大一样,”奥莉芜的口气带着谴责,像是不喜欢看到这种情景。
罗莎摇摇头。“没有,一切如常。”有时候,说谎确实比较安全。她担心如果让奥莉芙知道,她如今已经与逮捕奥莉芙的警官同居,或许会被视为是背叛了她。“你有没有接到我上星期一传给你的口信?”
奥莉芙全身一副遗遏相,许久未洗的头发凌乱地悬挂在毫无血色的脸上,囚袍上沾了一蛇善茄酱,她的汗臭味在狭小的会客室中令人简直无法忍受。她说话的口气很冲,眉头一直愤怒地深锁着,罗莎觉得,她似乎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她没有回答。
“有什么不对劲吗?”罗莎平静地问道。
“我不想再看到你了。”
罗莎旋转着手中的铅笔。“为什么?”
“我不必解释。”
“那太没礼貌,”罗莎仍平静地说, “我在你身上已经花了好多时间、精力及关怀。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奥莉芙撇撇嘴。“朋友,”她鄙夷地闷哼了声。“我们不是朋友。你是尊贵的大小姐,借着摇笔赚钱,而我则是受你利用的摇钱树。”她双手撑着桌面,准备站起来。“我不希望你写那本书。”
“因为你宁可在这里让人敬畏,也不想出狱让人取笑?”罗莎摇摇头。“你真傻,奥莉芙。而且是很懦弱。我还以为你很有胆识。”
奥莉芙顿着嘴站起来。“我没听到,”她孩子气地说,“你想使我回心转意。”
“那当然。”她一手抚着脸颊说, “不管你希不希望我写,我都会写。我不怕你,懂吗。你可以找法律顾问来告我,不过他告不成的,因为我可以辩说你是无辜的,法庭会基于公平正义原则,会支持我出版的权利。”
奥莉芙又缓缓坐了下来。 “我会写信给民权促进会。他们会支持我。”
“如果他们知道我是为了让你获释,他们就不会支持你。他们支持的是我。”
“那我就找人权法庭。我就说你的行为已经侵犯了我的隐私。”
“请便。那只会使我大发利市。每个人都会想买一本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而且,如果闹上法院,无论是哪种法院,我都很确定这次是铁证如山。”
“什么铁证?”
“就是你没犯下这件案子的证据。”
奥莉芙重重敲了桌面一拳。“是我做的。”
“不是,不是你。”
“是我!”奥莉芙大吼。
“不是你,”罗莎说着,眼中冒出怒火。“你要何时才能面对你母亲已被杀害的事实,你这个蠢女人。”她也不甘示弱地捶了桌面一拳。“她已经不能再照顾你了,奥莉芙,永远不能照顾你了,不管你藏在这里多久都一样。”
豆大的泪珠由奥莉芙肥胖的脸颊滑落。 “我不喜欢你。”
罗莎仍狠心地说下去:“你回家后,看到你心爱的情人的所作所为,大为震惊。天啊,也难怪你会震惊。”她将吉宛与琥珀被分尸后所拍摄的照片摆在奥莉英面前。“你敬爱你母亲,对吧?你一向敬爱那些需要你的人。”
奥莉芙暴跳如雷。“狗屎!全是一派胡言!”
罗莎摇摇头。“我自己也需要你,所以我很清楚。”
奥莉芙的嘴唇颤抖着。“你想知道杀了人是什么感觉,所以你才会需要我。”
“错了,”罗莎伸出手,拉起奥莉芙肥胖的手。“我需要有人让我关爱。‘你很惹人爱怜,奥莉芙。”
奥莉芙将手甩开,捂住脸。 “没有人爱我,”她低声说,“从来没有人爱过我。”
“你错了,”罗莎坚决地说, “我就爱你。布里吉修女也爱你。你出狱后,我们也不会放弃你。你一定要信任我们。”她的潜意识提醒她,别草率做出无法履行的承诺,以及善意的谎言也会受报应,但她不予理会。“告诉我琥珀的事,”她亲切地继续说, “告诉我你母亲为什么需要你?”
奥莉芙重重叹了口气,不再坚持。“她一向我行我素,如果不能顺她的意,大家都会被她搞得日子很难过。她会说谎,说别人如何虐待她,也会散播令人难堪的谣言,有时甚至还有伤害人。她曾经拿热开水淋我母亲的手臂,借此出气,所以我们总是顺着她,让日子好过一点。只要大家都顺着她,她就可爱得像个天使。”她舔掉唇边的泪水。“她做事很不负责任,你懂吗,可是在那孩子出生后,情况越来越严重。妈说她此后就没再长大。”
“是出于自我补偿的心理?”
“不是,想替自己找借口。”她的手指在胸前缠绕着。
“小孩子做错事不会受处罚,所以琥珀一直表现得像个小孩子。她怀孕,也从来没有人责备过她。我们很担心如果骂她,她会有什么反应。”她以手背擦拭着鼻子。“妈下定决心要带她去找精神科医师。她认为琥珀精神分裂。”她重重叹了口气。“然后她们就遇害了,有没有病都无关紧要了。”
罗莎递了张面纸给她,等她擤完鼻涕。“她在学校为什么就不会乱来?”
“她会,”奥莉芙无精打采地说, “如果有人捉弄她,或没有经过她同意就乱拿她的东西她就会发脾气。我常常必须怒气冲冲地出面制止她的同学捉弄她,以免她发脾气。她只要不发脾气,就很可爱。真的,”她信誓旦旦地说,“很可爱。”
“双面夏娃。”
“妈确实这么想。”她自行取出罗莎公事包中的烟,将包装上的玻璃纸拆掉。“她没有课时,我总是让她跟在我身旁。她不介意这样安排。年纪较大的女生都拿她像宠物般呵护,那让她觉得与众不同。她没有和她同年龄的朋友。”她拉出几根烟到桌面,然后挑出其中一根。
“那她要怎么工作?你又不能到她公司保护她。”
“她做不久。她的工作没有一份持续过一个月的。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陪妈。她使妈过得苦不堪言。”
“那格里吉服饰专柜呢?”
奥莉芙划燃一根火柴点烟。“也是一样。做不到三星期就说要离职了。她和同事起了冲突。琥珀打了其中一个人还是怎样。我记不大清楚了。反正,妈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所以打算带她去找精神科医师。”
罗莎默默坐了许久,思索着。 “我知道你的情人是谁,”她突然说,“我也知道你们星期天会到法拉第街的贝伐德旅馆幽会,你们登记的姓名是路易士夫妇。我已经拿他的照片给旅馆的老板娘以及威尔斯跑得远快递公司的总机小姐确认过。我猜你生日那天晚上与他到旅馆,告诉他你打掉了他的孩子,于是他先行离去,到列凡路找吉宛与琥珀算账,因为他认为是她们害他失去了他一直想要的孩子。我猜当晚你父亲不在家,而且情况一发不可收拾。我猜你在许久后才回家,发现了尸体,也因为认为都是自己惹出来的,所以才会慌了手脚。”她再度拉起奥莉芙 的手,紧紧握着。
奥莉芙闭上眼睛,轻声饮泣,也抚着罗莎的手。
“不对,”许久后她说着,将手放开。“事情不是这样。我倒希望是这样。至少那样的话,我就会知道我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来。”她眼神茫然,像在反观自省。“我们并没有计划庆生,”她说,“我们没办法。那天不是星期天,而我们只能在星期天才能相聚。他的嫂嫂在星期天都会去找他太太,他才有机会离开他太太。她们都以为他是在英国退伍军人协会中打发时间。”她挤出一丝微笑,但毫无笑意。“可怜的爱德华。他很怕她们发现,将他赶出门。那房子是她的,财产也是她的,所以他日子过得很悲惨。水草①这个绰号很适合他,尤其在他戴假发时。他看来就像是一本书中所描写的天堂里的一丛水草,又高又瘦,头发又那么长。”她叹了口气。“他是想借此乔装,以防被人认出来。在我看来,那种模样很好笑。我比较喜欢他秃头的模样。”她又叹了口气。 “我和琥珀小时候,最喜欢读《银椅》这本书。”
① 在第14章中,盖里提到送给奥莉芙情书的人署名为‘爱你的P’,Puddleglum即为水草之意。
罗莎早就猜出来了。“所以你们投宿’旅馆时才会以路易士夫妇这个名字登记,因为那本书的作者就叫做路易士②。你们怕不怕被克拉克太太,或你父母发现?”
② Clive Staples Lewis,英国小说家。
“我们每个人都伯,但特别怕琥珀。她很善妒。”
“他知不知道你堕胎的事?”
奥莉芙摇摇头。“只有我母亲知道。我从来没告诉爱德华,当然也没告诉过琥珀。她是我们家中惟一有资格享受性爱的人。她也纵情于鱼水之欢。一直如此。妈必须逼她每天晚上服避孕丸,免得她又怀孕了。”她面色凝重地说,“妈发现我怀孕时气坏了。我们都知道琥珀如果得悉此事,必会大发脾气。”
“所以你才堕胎?”
“或许吧。那在当时看来,似乎是惟一的明智之举。我如今觉得很后悔。”
“你还有机会。”
“我怀疑。”
“那么,当晚到底是怎么回事?”静默了一阵子后罗莎又问。
奥莉芙隔着袅袅飘升的烟雾,茫然望着她。“琥珀发现了爱德华送我的生日礼物。我藏得好好的,但她喜欢乱翻别人的东西。”她噘了噘嘴。“我老是必须将她拿走的东西放回原位,结果别人以为是我拿的。”她以一手的拇指与食指握住另一手的手腕。“那是一副手镯,上头有一张小巧可爱的银椅子。还刻着u.r.n.a.r.n.i.a.。你懂吗?就是‘你是Narnia’,也就是‘你是天堂’的意思。”她羞怯地笑了笑。“我觉得这个礼物很贴心。”
“他很喜欢你。”那是肯定句,不是问句。
“我使他再度觉得年轻。”她泪眼婆婆,继续说下去。
“我们其实并没有伤害到任何人,只不过是偶尔在星期天幽会,这让我们充满期盼。”泪水滑落她的面颊。“我如今悔不当初,可是觉得自己与众不同的感觉真好。我从来没有那种被怜爱的经验,也很嫉妒琥珀。她有好多男朋友。她常带他们到她卧室。妈很怕她发脾气,所以也不敢说什么。”她大声呜咽。“他们总是笑我。我真恨老是被人嘲笑。”
这个家庭真可怜,罗莎想,每个人都费尽心机想寻找爱,却一直找不到。如果他们真的找到了,又能知道那是爱吗?她静静等奥莉芙稍微恢复平静。“你母亲知道是爱德华吗?”
“不知道。我告诉她是公司里的同事。我们一向都很小心。爱德华是我父亲最要好的朋友。如果被人发现了,所有的人都会吓坏了。”她沉默了下来。“当然,到最后他们还是被吓坏了。”
“他们发现了。”
她悲伤地点点头。“琥珀一看到那个手锡,马上就猜出来了。我早该知道她会猜出来。银椅,天堂。那手镯一定是水草送的。”她吸了一大口烟。
罗莎凝视了她良久。她等了许久见奥莉芙没再继续说下去,于是问道:“她有何反应?”
“就是她发脾气时的那一套。开始大吵大闹。她一直扯我的头发,这我记得很清楚。然后高声尖叫。妈和爹赶来将我们拉开。我后来变成拔河的绳子,我父亲拉着我一只手,琥珀则死命地揪着我的头发往另一头拉。这时简直天崩地裂。她一直高声嚷着,我和克拉克先生有染。”她黯然望着桌面。“我母亲看来似乎觉得这种事很恶心——没有人喜欢老牛吃嫩草——贝伐德旅馆那个老板娘眼中就有那种神情。”她转动着手指间的烟。“不过,你知道,我想那是因为妈知道爱德华与我父亲也在做那种事。她是因此而觉得恶心。我现在也觉得恶心。”
“你当时为什么不否认?”
奥莉芙闷闷不乐地吐着烟。“没有必要。她知道琥珀说的没错。我想那应该算是她的直觉吧。像是突然间一切谜团都豁然开朗了。反正,他们三人开始数落我,我母亲是震惊,我父亲是愤怒。”她耸耸肩。·“我从来没见过父亲如此震怒。妈也翻旧账,把我堕胎的事说出来,于是他一直打我耳光,骂我是个臭婊子。琥珀则一直大叫,说爹是因为他也爱着爱德华,所以在吃醋,情况乱成一团,”她泪如雨下,“所以我就出门了。然后第二天我回家时,发现到处都是血,而妈与琥珀也死了。”
“你整晚都在外面?”
奥莉芙点点头。“早上也是。”
“那好啊,”罗莎倾身向前。“我可以求证。你去哪里?”
“我到海边。”她望着她的手。“当时是想自杀。我现在真希望当时真的自杀了。不过我只是整晚坐在海边,想着这件事。”
“有没有人看到你?”
“没有。我不想被人看到。天亮后,我一听到有脚步声,就躲到一艘小艇后面。”
“你什么时候回家?”
“大约中午。我一直没吃东西,肚子很饿。”
“你有没有跟什么人交谈?”
奥莉芙疲惫地叹了口气。“没有人看到我。如果有人看到,我就不会在这里了。”
“你怎么进屋里的?你有钥匙?”
“是的。”
“怎么会有?”罗莎紧迫钉人地追问,“你说你出门了。我以为你就这么离开了。”
奥莉芙瞪大了眼睛。“我就知道你不会相信我,”她咆哮着, “我说真话时,都没有人相信我。”她再度开始哭泣。
“我相信你,”罗莎语气坚定地说,“我只想确定一下。”
“我在出门前先回到我房间,整理我的东西。我出门去是因为他们那时候闹成一团。”她沮丧地揉着脸。“我父亲在哭。好可怕。”
“好,继续讲。你回到家里了。”
“我进门后,到厨房想找点东西吃。我踩了满脚的血,才知道满地都是血。”她望着她母亲的照片,再度痛哭失声。“我真的不希望再去想了。我一想到这件事,就觉得很恶心。”她的下唇颤抖得很厉害。
“好,”罗莎轻松地说, “我们先来看看其他的问题。你为什么要留下来?你为什么不跑出去,到路上找人帮忙?”
奥莉芙擦擦眼睛。“我动弹不得,”她说, “我想跑出去,可是却动弹不得。我只想到如果别人看到我母亲没穿衣服,她会觉得多丢脸。”她的下唇仍抖个不停。“我觉得很不舒服。我想坐下来,可是找不到椅子。”她举起手捂着嘴,困难地咽口水。“然后克拉克太太开始敲厨房的窗户。她一直高声尖叫,说上帝永远不会原谅我的滔天大罪,然后巩哩呱啦地大声叫嚷。”她宽大的肩膀颤动着。“我知道我必须使她闭嘴,因为她使情况越来越糟。所以我就拿起那根擀面棍朝后门跑过去。”她叹了口气。“不过我摔了一跤,等我再爬起来,她已经不见踪影了。”
“你就是这时候打电话报警?”
“不是,”她涕泅纵横。“我现在记不大清楚了。我快吓疯了,因为我全身沾满了她们的血,我想把身上的血弄干净,可是却越擦越脏。”她回想起当时情景,眼睛也睁得老大。“我一向笨手笨脚的,而且地板又很滑。我一直摔倒在她们身上,弄乱了她们的尸块,所以我就再将她们的尸块组合回去,身上也沾了更多血。”泪水再度夺眶而出。“我想,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我坐了好久,因为我一直想吐。”
罗莎困惑地望着她。“不过,你当时为什么不把这个情况告诉警方?”
她泪眼汪汪地望着罗莎。“我本来想讲,不过没有人想与我谈。他们都认为是我做的,懂吗。我那时候一直在想,这件事会怎么演变,也想到爱德华和我,还有爱德华和我父亲,还有堕胎,还有琥珀,和她的孩子,我也想到如果我说是我做的,大家都比较不会那么难堪。”
罗莎设法让自己的语调平稳。“你认为是谁做的?”
奥莉芙满脸愁容。“这个问题我没有想很久。”她弓起肩头,像是在保护自己。“我知道是我父亲做的,也知道大家都会认定我有罪,因为惟一能救我的人就是他。”她咬咬唇。 “然后,我发现只要说出大家要我说出来的话,就可以放下心头的重担。我不想再回家,懂吗,妈都死了,爱德华又住在隔壁,每个人都知道这件事了。我不可能再回家。”
“你怎么知道是你父亲做的?”
奥莉芙的嘴痛苦地扭曲着,像只受伤的野兽。“因为克鲁先生对我那么残酷。”她泪如泉涌。“他以前有时候会到我们家,他总是会拍拍我肩头说: ‘奥莉英,还好吧?’可是,在警察局时,”——她将脸埋在手中——“他拿了一条手帕捂住嘴,免得吐出来,然后他远远站在另一头说:‘什么都不要告诉我和警察,不然我无法帮你忙。’那时我就知道了。”
罗莎壁眉。“怎么说?我搞不懂。”
“因为父亲是惟一知道我不在场的人,可是他一直不曾和克鲁先生谈过,后来也没有告诉警方。一定是他做的,不然他一定会设法救我。他让我去坐牢,因为他是个懦夫。”她大声抽噎。 “还有,他死后把钱留给琥珀的孩子,他原本可以留下一封信,说明我是无辜的。”她捶打着自己的膝盖。“他都要死了,写封信有什么关系?”
罗莎取走奥莉芙手中的烟,竖立在桌上。
“你为什么不告诉警方,你认为是你父亲做的?霍克斯里警官应该会听你的。他原本就怀疑你父亲涉案。”
奥莉芙望着桌面。“我不想告诉你。”
“你一定要讲,奥莉芙。”
“你会笑我。”
“快讲。”
“我当时肚子很饿。”
罗莎迷惑地摇摇头。“我听不懂。”
“那个警官拿了个三明治给我,说等我们做完笔录后,就可以吃顿像样的饭了。”她再度泪如雨下。“我一整天没吃东西,我好饿,”她哀泣着,“我把他们想要我说的说出来,可以早点做完笔录,然后我可以吃我的晚餐。”她扭绞着双手。“别人一定会笑我的,对不对?”
罗莎搞不懂,她怎么没想过奥莉芙的贪吃,也可能迫使她认罪。赫伍德太太曾将她形容成一个大吃大喝时近乎病态的馋鬼,这个可怜的女孩挨饿后,会因过度痛苦而造成压力。“不会,”她坚决地说,“没有人会笑你。不过你在出庭时为什么坚持要自诉有罪?你原本可以设法替自己洗清罪名的。你当时应该已经克服了案发时的惊吓,也有足够的时间思考。”
奥莉芙擦擦眼睛。 “太迟了,我都已经俯首认罪了。我无法替自己脱罪,只能要求减刑,可是我也不想让克鲁先生把我形容成像精神病息者。我恨克鲁先生。”
“不过,如果你实话实说,或许有人会相信你。你告诉了我,我也相信你。”
奥莉芙摇摇头。“我什么都没告诉你,”她说,“每件事都是你自己查出来的。所以你才会相信。”她再度泪水纵横。“我刚入狱时,的确曾试着把真相说出来。我告诉牧师,可是他不喜欢我,也认为我在说谎。我已经招供了,懂吗,而且是自己认罪。精神科医师最可伯。我想,如果我否认犯案,而且毫无悔意,他们会说我是反社会的变态杀人狂,把我送到看管更严厉的布罗德莫的监狱。”
罗莎同情地望着低垂着头的奥莉芙。奥莉芙真的连替自己脱罪的机会都没有。到头来,这该怪谁?克鲁先生?罗伯·马丁?警方?甚至是可怜的吉宛?她太依赖女儿,也因而剥夺了奥莉芜过自己生活的权利。麦可·杰克森说得很中肯,“她就是那种你想找人办事时就会想到,而且也会放心地交给她去办的那种人。”她想,一心想取悦别人的不是琥珀,而是奥莉芙,结果她也因而毫无自主能力。没有人告诉她该怎么做,所以她就选择了阻力最少的途径。
“再过几天你就可以接到正式的通知了,不过我不想让你等那么久。克鲁先生目前正交保候传,他被控盗用你父亲的遗产,蓄意诈欺。他也可能被控蓄意杀人。”过了许久奥莉英才抬起头。 ·
她眼中再度出现那种“我早就知道”的怪异神情,令罗莎看得寒毛直竖。她想起布里吉修女曾简明扼要地说出她的真心话:被选中的是你,罗莎,不是我’。而奥莉芙的真心话呢?到底哪一个版本才是奥莉芙的真心话?
“我已经知道了。”奥莉芙慵懒地从她的胸前抽出一根针。“监狱里的小道消息,”她解释,“克鲁先生雇用海斯兄弟想利用巧取豪夺侵占霍克斯里警官的餐厅。你也在场,你和霍克斯里警官被打得很惨。这一点我觉得很遗憾,不过其他的我一点也不觉得遗憾。我一直不大喜欢海斯先生。他总是对我视若无睹,只和琥珀说话。”她将针插在桌面上。针的头部仍留有若干已经干了的粘土和蜡。
罗莎望着那根针,扬起一道眉。“那是很荒谬的迷信,奥莉芙。”
“你自己也说如果相信了就有作用。”
罗莎耸耸肩。“我只是开开玩笑。”
“大英百科全书可不会开玩笑。”奥莉芙像朗诵般地背了出来,“第二十五册,九十六页,标题:秘术。”她像个孩子般激动地鼓着掌,抬高音量叫道,…巫术在塞伦地区很有效,因为当地居民相信这种秘术。”她看到罗莎紧张地蹙眉,于是改口平静地说, “全是一派胡言。克鲁先生会被判刑吗?”
“我不知道。他声称你父亲授权他担任遗产执行人,让他在找那孩子时,也可以利用那笔遗产去投资,”她苦笑了一下, “最可恼的一点是,一旦房地产的景气复苏,他的投资看来获利还满可观的。”至于其他的罪状,只有意图侵占黑尔的盗猎人餐厅这一点比较有可能成立,因为司徒华·海斯的哥哥意志较薄弱,在接受警方侦讯时被突破心理防线承认犯案。“克鲁先生仍然否认犯案,不过警方似乎很乐观,他们认为可以将他与海斯兄弟以蓄意伤害的罪名移送法办。我也想告他在处理你的案件时太过疏忽,有业务过失之嫌。你曾试着告诉他真相吗?”
“没有,”奥莉芙懊恼地说, “无此必要。他多年来一直是父亲的法律顾问。他一定不会相信是我父亲做的。”
罗莎收拾起她的文件资料。“你母亲和妹妹不是你父亲杀的,奥莉芙。他以为是你杀的。他第二天出门上班时,吉宛与琥珀仍好端端的。对他而言,你的证词是毋庸置疑的。”
“可是,他明知我不在场。”
罗莎摇摇头。“我无法证明,不过我认为他应该不知道你出门了。他睡在楼下的后厢房,记得吧,我敢打赌,你一定偷偷溜出门,以免被人注意到。如果你当年答应与他见面,或许就可以解开这个谜团了。”她站了起来。“这原本如举手之劳,对质后轻易就可以明白真相的。不过你想惩罚他,不与他见面,那也是你不对,奥莉芜。他和你一样是无辜的。他很爱你,只是不善于表达爱意。我怀疑他所犯的错是太少去留意女人所穿的衣服。”
奥莉芙摇摇头。“我听不懂。”
“他告诉警方,你母亲有一件尼龙罩袍。”
“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罗莎叹了口气。“我猜是因为他不想承认他很少正眼看她。他并不是坏人,奥莉芙。他和你我一样,无法控制自己的性别倾向。你们家人最悲哀的一点,是没有人能将这件事开诚布公地摊开来谈。”她拿起插在桌面上的那根针,将针的头部擦干净。“我绝不相信他会为了发生这件事而责怪你。他只会怪罪他自己,所以他才继续留在那栋房子里,那是他的赎罪方式。”
豆大的泪珠滚落奥莉芙的面颊。“他老是喜欢说那句‘太不值得’。”她伸手拿那根针。“如果我没那么爱他,就不会那么恨他了,现在应该还不会太迟吧?”|http://www.yesho.com/wenxue/转贴请保留站台信息。[到下页]女雕刻家
20
黑尔在外头的车上打吨,双手环抱在胸前,戴着顶旧帽子,帽檐压低挡住阳光。罗莎拉开车门时,他抬起头,懒洋洋地由帽据下打量着她。“怎么样?”
她将公事包丢到后座,坐入驾驶座。“她把我猜的情节完全推翻了。”她发动引擎,倒车后驶出停车场。
黑尔关心地望着她。“我们要去哪里?”
“去痛骂爱德华,”她告诉他。“他一直没有受到应得的惩罚。”
“这样明智吗?我以为他是个有暴力倾向的精神病患者。”黑尔又将帽子拉低,准备再打个吨。“然而,我相信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对罗莎的信心固若磐石。她比他认识的许多男人还有胆识。
“我确实知道。”她将刚才录的那卷录音带放入车上的录音座内,然后倒带。“你则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警官,所以你且洗耳恭听吧。我觉得应该被臭骂一顿的人是你。那可怜的孩子——我们面对事实吧,即使时至今日,她仍然只是个可怜的孩子——她饿坏了,而你答应在她做完笔录后,才让她好好吃一顿。怪不得她想尽快招供。如果她告诉你,不是她做的,你一定会反复访问,使她没能饱餐一顿。”她将声量开到最大。
门铃按了许久,爱德华才来应门,但门边的绞链并末拉开。他怒目相向,叫他们滚开。“你无权到这里来,”他朝罗莎怒斥,“你再来骚扰我们,我就报警。”
黑尔站了出来,亲切地笑着。 “我是雷克斯里刑警,克拉克先生。道林顿分局的。奥莉芙·马丁那个案子。我相信你应该还记得我。”
爱德华脸上闪过一丝懊恼。“我以为都已经事过境迁了。”
“恐怕还没有。我们可以进来吗?”
爱德华犹豫了一下,罗莎暗付着,他会不会要求黑尔出示证件或警徽。显然不会。他是典型的英国公民,很尊重公务权力。他将门边的绞链拉开,再打开门,他的双肩垂头丧气地佝偻着。“我就知道奥莉芙迟早会说出来的,”他说,“如果她不说,就不像凡夫俗子了。”他带他们进客厅。“不过我向你们保证,我对那件凶案真的一无所知。如果我当时就知道她是怎么样的人,你们想我还会和她交朋友吗?”
罗莎坐下后,偷偷按下手提袋内的录音机。黑尔到窗户旁往外眺望。克拉克太大坐在屋后的庭院里,她满脸茫然地面向着太阳。“你和奥莉芙不只是朋友,”他转身面向屋内,不愠不火地说着。
“我们没有伤害到任何人,”克拉克先生说着,与奥莉芙的说法倒是不谋而合。罗莎揣度着他是多大年纪了?七十?看来不止了,或许是因为照顾老妻才显得格外老迈。她用玻璃纸所画的假发套在他的照片上后,使他看来判若两人。满头浓密的头发确实会使男人看来更年轻。他双手夹在两膝间,紧紧捏着,似乎手足无措。“或许我应该说,我们开始交往时,并不想伤害任何人。奥莉芙做出那种事,我实在无法想像。”
“你觉得这件事你毫无责任?”
他望着地毯,无法正视他们。“我一直觉得她精神有点异常,”他说。
“为什么?”
“她妹妹精神不大正常。我想那应该是基因问题。”
“所以她在凶案之前,表现就不大正常了?”
“不是,”他承认。“如果我知道她是那种人,我就不会追求——”他欲言又止,“追求那种——关系了。”
黑尔改变策略。 “你和奥莉芙的父亲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将双膝夹得更紧了。“朋友。”
“多好的朋友?”
克拉克叹了口气。“现在谈这些又有什么用?都那么久了,而且罗伯也死了。”他的眼光移向窗户。
“当然有用,”黑尔斩钉截铁地说。
“我们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你们有性关系吗?”
“有一阵子。”他将夹在两膝间的手抽出来,捂着脸。
“现在听起来好像很污秽,可是当时真的不是那么回事。你们必须了解我有多寂寞。天晓得,那不是她的错,可是我太太一直无法当我的伴侣。我们都晚婚,也没有子女,她的精神状况又不佳。我们结婚不到五年,我就变成她的特别看护,被困在家中,与她又根本无法沟通。”他痛苦地咽了下口水。“我惟一的朋友就是罗伯,你们也知道,他是个同性恋者。他和我一样,婚姻对他而言也是个枷锁,虽然我们的原因不同。”他以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我们互相依赖,性关系只是伴随这种情谊无意间衍生的结果。那对罗伯而言很重要,我则不当一回事,不过我得承认,当时——大约只持续了三或四个月——我真的以为自己是个同性恋者。”
“然后你爱上了奥莉芙?”
“是的,”克拉克先生明快地回答, “当然,她很像她父亲,聪明、敏感、很迷人,非常善解人意。她不像我太太,很少会要求我替她做什么。”他叹了口气。“我这么形容她,与后来发生的事相较似乎格格不入,可是她真的很好相处。”
“奥莉芙知道你和她父亲之间的关系吗?”
“我没向她透露。她在很多方面都很天真。”
“罗伯也不晓得你和奥莉芙间的事?”
“不晓得。”
“你这是在玩火,克拉克先生。”
“我是无心之过,警官。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我只能说,我在发现自己对奥莉芙有意思后,便立刻停止与罗伯——”他思索着应该如何措词, “有亲密往来。不过我们仍然是朋友,绝交太残酷了。”
“狗屁!”黑尔义愤填膺地说,“你只是不想被人发觉。我猜你同时和他们交往,而且左右逢源,乐在其中。你竟然敢说你毫无责任!”
“我为什么要负责?”克拉克先生打起精神说, “他们都没有提起过我。难道你认为,那件悲剧是我造成的?”
罗莎轻蔑地笑了笑。“难道你从没想过,罗伯·马丁在案发后为什么都不再与你交谈?”
“我想他是伤心过度。”
“如果是你发现你的情人勾引了你的女儿,我相信你所感受的应该不只是伤心。”她语带讥讽地说。“克拉克先生,这件悲剧当然是你造成的,你自己也心里有数。可是,你宁可眼睁睁看着马丁全家都家破人亡了,也不肯挺身而出,以免危及自己。”
“那有什么不对?”他为自己辩驳, “他们可以将我卷进去的,可是却没这么做。就算我挺身而出,又能帮得上什么忙?吉宛与琥珀仍然不能复生。奥莉芙也一样得坐牢服刑。”他转向黑尔,“我对自己与他们家人的交往觉得很懊悔,可是如果我与他们的关系造成了悲剧,我真的也无法负责。我并没有从事任何不法行为。”
黑尔再度望向窗外。“你为什么要搬家,克拉克先生?是你自己决定的,还是你太太决定的?”
克拉克先生又将双手夹在双膝间。“是我们共同决定的。我们两人都觉得,住在那边很不好受。我们常看到鬼魂。换个环境似乎是惟一的理智抉择。”
“你为什么不让人知道你搬到何处?”
克拉克先生懊恼地抬起头。“以免无法摆脱过去。我一直为此所苫。”他望着罗莎, “总算能将这些全盘说出,也算是松了口气。这一点你或许不相信。”
罗莎淡然一笑。“警方在凶案当天曾找你太太做笔录,她说你和罗伯去上班后,她在门口还看到吉宛与琥珀。可是我前几天过来,她说那是她说谎。”
“我只能将那时告诉你的话再重复一次,”他疲惫地回答,“陶乐丝得了老年痴呆症。她说的话你不能信以为真。她大部分时间连今天星期几都搞不清楚。”
“几年前她说的是实话吗?”
他点点头。“如果你指的是在我去上班时她们都还活着,没错,她说的是实话。琥珀在窗户旁往外探视。我自己也看到她了。在我和她招手时,她就藏到窗帘后了。我记得当时还想着,她的反应怎么这么奇怪。”他停顿片刻。“至于陶乐丝有没有看到罗伯出门,我就不得而知了。她说她曾看到,而且我知道罗伯的不在场证明相当明确。”
“你太太有没有提过她看到尸体,克拉克先生?”黑尔随口问道。
“老天,没有。”他似乎大吃一惊。
“我只是在想,她为什么会看到鬼魂。她和吉宛与琥珀相处得并不是很好,对吧?我想,你经常到马丁家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她或许因而与吉宛及琥珀处不来。”
“我们附近的人都看过鬼魂,”他漠然地说, “我们都知道奥莉芙对那两个可怜的女人做了什么事,所以只要有点想像力的人都会看见鬼魂。”
“你记不记得案发当天早晨,你太太穿什么衣服?”
他注视着黑尔,对这突如其来的话题吃了一惊。“你问这个干什么?”
“有民众提供线索,说看到一个女人在案发当天曾经去过马丁家的车库。”他不假思索地便编出这套谎言。“依照这位民众的描述,那女人身材瘦小,不可能是奥莉芙,不过,虽然看不清那女人是谁,却很确定她穿的是件黑色套装。我们想追查她的下落。你认为那个女人会不会是你太太?”
克拉克先生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不会。她从来没穿过黑色套装。”
“那她当天会不会穿着什么黑色的衣服?”
“不会。她穿的是有花纹的罩袍。”
“你口气很肯定。”
“她每天早上都是穿着那件衣服做家事。在家事做完之后,她才会换上其他衣服。星期天除外。。她星期天不做家事。”
黑尔点点头。“每天早上都穿同一件?如果弄脏了怎么办?”
克拉克先生蹙眉,为这一连串的问题搞得满头雾水。“她还有另外一件,是淡蓝色的。不过我确定在案发当天,她穿的是有花纹的那一件。”
“那她在案发后是穿哪一件?”
他紧张地舔舔唇。“我记不得了。”
“是淡蓝色那件,对不对?而且我猜此后她一直穿着那件淡蓝色的,直到你或她买了另一件来替换。”
“我记不得了。”
黑尔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她那件有花纹的罩袍还在吗,克拉克先生?”
“不在了,”克拉克先生低声说, “她已经很久没做家事了。”
“那件罩袍哪里去了?”
“我记不得了。我们在搬家前丢掉不少东西。”
“你哪来的时间丢东西?”罗莎问。“海斯先生说,你们是有天早晨突然不告而别,三天后才有一家搬家公司来帮你们搬家当。”
“或许我在搬家前有先将要保留的和要丢弃的分门别类打包,”他有点慌乱地说,“都已经过了那么久,我记不清楚了。”
黑尔抚着下巴。“我们在马丁家花园内的焚化炉找到一件花纹罩袍的余烬,”他平静地说,“你太太指认说当天早晨吉宛穿的就是那件衣服,你可知道这件事?”
克拉克先生面无血色,脸如土灰。“我不知道。”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那些余烬都已拍照存证,而且仔细保存,以备日后若对衣服是何人所有有疑问,可充当证物。我相信,海斯先生应该可以指认那到底是你太太的衣服,还是吉宛的衣服。”
克拉克先生无奈地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她告诉我她把那件衣服丢掉了,”他辩解道,“她是说衣服被熨斗烧破了一个洞。我相信了她。她常常会做出这种事。”
黑尔置若阁闻,继续平静地说:“克拉克先生,我非常希望我们能找到充分的证据,证明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是你太大杀了吉宛与琥珀。我希望看到你被判刑,因为你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的女孩去坐牢,而且她还是被你恬不知耻地诱拐利用的女孩。”
当然,他们找不到确凿的罪证,但是他看到克拉克先生被他吓得满脸惶恐,也觉得略感安慰。
“我怎么可能知道是她?我怀疑过——”他的声量大了些——“我当然怀疑过,可是奥莉芙都俯首认罪了。”他可怜兮兮地望着罗莎,“奥莉英为什么要认罪?”
“因为她被吓坏了,因为她不知如何是好,因为她母亲死了,也因为她从小到大都一直在保密。她以为她父亲会救她,可是他却没有,因为他以为真的是她做的。你本来可以救她的,可是你却见死不救,因为你担心外人异样的眼光。威尔斯跑得远快递公司那个女职员原本也可以救她的,但她也没出面,因为她不想被牵连进去。奥莉芙的法律顾问如果心地善良一点,原本也可以救她的。”她瞄了黑尔一眼。“警方如果能对她的自白有那么一丝的质疑,原本也可以救她的。不过,那是六年前的事了,而在六年前,”她比了个OK的手势,“只要招供就算oK了。不过我不怪他们,克拉克先生。我怪的是你。一切都要怪你。你因为太大令你厌烦,所以和罗伯发生同性恋关系,然后你又勾引性伴侣的女儿,以证明你自己不是他所想像的性别倒错。”她鄙夷地望着他。“我在书中就要将你的这副嘴脸忠实地描述出来,也可以借此让奥莉芙无罪获释。我真看不起你这种人。”
“你会毁了我。”
“没错。”
“那是奥莉英想要的吗?把我毁了?”
“我不知道奥莉芙要的是什么。我只知道我要的是什么,也就是让她获释。如果那会毁了你,你也只好认了。”
他默默坐了许久,手指颤抖着扯动西装裤的榴痕。然后他似乎忽然做出了决定,望向罗莎, “如果奥莉芙没有认罪,我或许会说出来的。可是她已经认罪了,所以我和其他人一样,以为她说的是真的。我想你应该不希望让她再关太久吧?如果她能在你的书出版前出狱,我相信可以让你的书造成轰动,对不对?”
“或许。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眯起眼睛。“如果我现在提供你证据,让她可以更快获释,那你能否承诺在书中不要提及我的真实姓名与地址?你提起我时,可以用奥莉芙称呼我的路易士先生这个名字。你同意吗?”
她淡然一笑。这个人渣真是不可思议。当然,他的姓名不可能隐瞒得住的,可是他似乎连这一点都看不出来。更何况,警方也一定会公布他的姓名,至少会说他是克拉克太太的丈夫。“我同意。只要你提供的证据能让奥莉芙出狱。”
他站起来,由口袋中掏出一串钥匙,走到柜子旁拿起一个瓷盒。他将瓷盒的锁头打开,掀开盖子,拿出一包用卫生纸包着的东西,递给黑尔。“我们搬家时我找到的,”他说,“她把这个藏在她的抽屉最隐秘处。我发誓我不晓得她是怎么会拿到这东西的,不过我一直担心,琥珀一定拿这个来莫落她。她经常提起琥珀。”他模仿比拉多①洗手的模样。“她说琥珀是魔鬼。”
黑尔将卫生纸打开,望着里面包着的物品。是一个银手镯,饰着一张小巧可爱的银椅子,上头刻的“你是天堂”已因出于盛怒的累累抓痕而几乎难以辨识。
对奥莉芙有利,让她得以重获自由的证据都已搜集齐全时,都已经快要圣诞节了。当然,仍然有人对此案存疑,也有人会一辈子称呼她为女雕刻家。时隔六年,能证明她无辜的证据已经少得可怜。一副银手镯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一个老年痴呆症妇人的可怜丈夫出面指认一件被烧毁的花纹罩袍的微小碎片。最后,借着电脑高科技之助,重新检验现场搜证的照片,发现了一个比奥莉芙的鞋印更小,更秀气的血脚印。
没有人知道案发时的实际经过,因为真相被深锁在一个已经失常的脑子里,而爱德华·克拉克又无法,或不愿,透露这几年来他太太说过些什么话。他仍然置身事外,认为事不关己,一再强调他原本虽曾对太太起过疑心,但因奥莉芙已经认罪,故而不再怀疑,他还说会有这桩冤狱,都要怪奥莉芙和警方。最有可能的案发经过,也是一般人所接受的,是琥珀等爱德华及罗伯都出门上班后,便邀请克拉克太太到家里,然后以那副手锅及堕胎的事来奚落她。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纯属臆测,不过至少罗莎就相信,克拉克太太是神智清醒地狠心犯下这件暴行。她动手时一定戴.着手套,而且小心地绕过血迹,没留下太多足迹,可谓是工于心计。不过最狡猾的诡计是她将自己身上的血衣和吉宛与琥珀的衣服混在一起付之一炬,事后还冷静地去指认那件罩袍是吉宛当天早晨所穿的。罗莎有时甚至会想,莫非这一切安排原本就是打算将奥莉芙罗织入罪。如今已无从得悉克拉克太太为什么自己在厨房外拍窗户引起奥莉芙的注意,不过罗莎忍不住要认为,如果她没有先指责奥莉芙,或许奥莉芙便不至于方寸大乱,也可以立刻打电话报警,而不至于在厨房里乱跑,使自己百口莫辩。
① Pontius Pilate,将耶稣判刑的Judea总督。
本案的相关警察单位并未受到惩处。警察局长召开记者会,指出最近警方的办案过程已经更为严谨,尤其对口供的查证更是巨细靡遗。不过他强调,在奥莉芙这个案子上,警方已经采取所有必要措施,以使她的权利获得保障。在当时情况下,认定她的自白书所言属实也是合理的。他借机向社会大众再三呼吁,千万不可破坏犯罪现场的证据。
彼得·克鲁与本案的关联,尤其是他盗用罗伯·马丁遗产的部分,引起社会大众普遍的关切与谴责。有人指控他刻意让奥莉芙入狱,想借机盗用取之不尽的资金;也有人指控他,在应该出面协助一个惊慌失措的小女孩的权益时,他却对她恶言相向。他声嘶力竭地撇清这些指控,辩称他不可能预料到罗伯·马丁日后会因买卖股票而获得暴利,也没料到他会英年早逝;他也辩称,因为奥莉芙的口供与警方所搜集的证剧吻合,所以他也像警方一样对她的自白信以为真。他曾建议她不要开口,所以她想认罪,错不在他。另一方面,他虽然因为诸多罪状而被起诉,若是一般老百姓可能早已银档入狱,可是他却仍获得交保,并信誓旦旦地坚称自己无辜。
罗莎在耳闻他的辩解后,怒气冲冲地带了个当地记者去当街堵他。“责任与义务的问题或许见仁见智,辩一辈子也辩不出所以然来,克鲁先生,不过有一个问题我倒想请你好好给我解释一下。如果奥莉芙的自白真的像你所说一般,与警方搜证结果完全吻合,那为什么吉宛与琥珀仍未断气时,她会说镜子上没有雾气?”他想避开她,但她一把揪住他的臂膀。“如果真是她做的,她为什么没有提起那把斧头已经钝得无法砍掉琥珀的头?她为什么没说她在使用切肉刀之前,已经用斧头砍了四下?她为什么不描述和她母亲的打斗,以及她将她母亲的脖子切断前,曾先将喉咙割开?她为什么没有提起曾烧掉衣服?事实上,我倒希望你能指出,奥莉芙的自白中到底有哪一点是与警方搜集的证据吻合的?”
他气急败坏地将她的手甩开。“她说过她用的是斧头和切肉刀,”他厉声反驳。
“这两件凶器上都没有她的指纹。警方搜集的证据与她的自白不吻合。”
“她身上沾满了她们的血迹。”
“没错,克鲁先生,她满身是血。可是她的自白书中是不是曾提及她跌倒滚在她们的血泊中?”
他想闪开,可是去路却被那个随行的记者堵住了。“还有鞋印,”他说,“当时,只采集到她的鞋印。”
“没错,”罗莎说, “那是惟一的证据。也是与其他证据完全不吻合的一项,你却凭借这个证据认定她是个有暴力倾向的变态杀人狂,先认定她有罪,再将她当成精神病患者来替她申请减刑。你为什么从来没向狄兹律师提起,她父亲想帮她洗刷罪名?她经过精神科医师诊断为神智正常,可以提出有罪的自诉时,你为什么不质疑你自己的判断力有问题?你为什么不把她当人看,克鲁先生,你为什么一定要把她当成怪物?”
他嫌恶地瞪着她。“因为,蕾伊小姐,”他说, “她本来就是个怪物。比怪物更坏,她是个聪明的怪物。你难道就不担心。被你拿来当奥莉芙的代罪羔羊的那个可怜老妇人因为心智失常,无法替自己辩解?你难道就不担心,奥莉芙会不会是等她父亲过世了才说出此事,是否会因而死无对证?你听清楚了,其实罗伯·马丁才是她想找的替罪羔羊——因为找他最方便。他已经死了。不过你却替她找来了个克拉克太太这个替死鬼。”他与她怒目相视。“你挖掘出来的证据确实引来质疑,但也仅止于此。电脑分析出来的照片与精神病的鉴定一样,是否精确仍有待争议。”他摇摇头。“当然,奥莉芙可以因此而获释。法律这几年来已经变得越来越不可靠了。可是,她做口供时我在场,我也从一开始就向你说明了,奥莉芙·马丁是个危险的女人。她想侵占她父亲的钱。你被牵着鼻子走,蕾伊小姐。”
“你比她还危险数倍,克鲁先生。至少她不会花钱雇人砸别人的店,威胁别人的生命财产。你是个衣冠禽兽。”
克鲁先生耸耸肩。“如果你这段话见报了,蕾伊小姐,我就告你诽谤,而且你打官司所花的钱,一定比我高出许多。我建议你记住这一点。”
那名记者看着他走开。“他想拿法律专业对付你。”
“那是你的法律,”罗莎鄙夷地说, “如果知道怎么利用,或有足够的钱聘人帮你利用,我也能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
“你不会相信他关于奥莉芙的论点是真的吧?”
“当然不信,”罗莎忿忿不平地说着,也听出他口气中的半信半疑。“不过至少你已经知道,奥莉芙是在与什么样的人对抗了。如果我们国家认为,在做笔录时有法律顾问在场,就一定可以保障嫌犯的权利,那这个国家就疯了。法律顾问和一般老百姓一样容易犯错、一样懒,也一样会为非作歹。律师公会去年就花了数百万镑来摆平他们的会员所犯的过失。”
那本书预定在奥莉芙获释后一个月出版。罗莎在观海小筑的静谧环境中,运笔有如神助,以破纪录的速度交稿。她是因为楼下的餐厅高朋满座,进食的客人喧哗声太过吵杂,根本无法在人声鼎沸中写作,一时冲动就将那栋小屋买了下来”盗猎人餐厅重新隆重开张,黑尔被渲染成对抗犯罪集团的英雄。他介入奥莉芙·马丁案,尤其在后来为了替她争取自由不遗余力,使他更是出尽风头。罗莎买下观海小筑,他对这个决定鼓掌叫好。做爱时有浩瀚的大海当背景,与盗猎人餐厅卧室外的铁窗两相比较,滋味当然是不可同日而语。
而且她住在观海小筑比较安全。
黑尔发现,他可以关爱别人,他以前甚至不晓得自己拥有这种能力。那比爱还要深刻,涵盖了所有的七情六欲,由仰慕到情欲,此外,他虽然不认为自己是个会记人忧天的人,可是海斯兄弟已经交保,他难免逞逞不安。他有一天终于忍无可忍,决定出其不意地去拜访海斯兄弟。他发现海斯正在花园里逗十岁的女儿玩,·于是当场向海斯提出一个交换条件,令海斯无法拒绝。如果罗莎出了任何意外,他就拿海斯的女儿一命抵一命,残废换残废。海斯或许是由他的眼神看出他言出必行,也可能海斯是因为换成自己也会如此,将心比心,所以同意双方无限期停战。看来,他对他女儿的爱与黑尔对罗莎的爱难分轩轻。
至于艾黎丝,她自认为那本书能付梓,她居功厥伟,甚至胜过罗莎, “要不是我,这本书根本不可能写得出来。”她忙着周游列国,替那本书促销,将那本书当成僵化的英国司法再度受创后已摇摇欲坠的最新范例。这个故事的一个相当讽刺的小小注脚,就是克鲁先生在澳洲找到的那孩子,结果证实不是琥珀失散多年的私生子,寻找他的行动也立刻放弃。罗伯·马丁的遗嘱中所规定的时限已经到期,他的遗产总额经过克鲁的投资后急遽扩增——如今克鲁已无权过问——奥莉芙已提出申诉,争取继承权,这笔巨款应该归谁仍在未定之天。|http://www.yesho.com/wenxue/转贴请保留站台信息。[到下页]女雕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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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天色昏暗、寒霜逼人的冬季清晨五点三十分,比狱方向新闻界宣布的时间早了两个小时,女雕刻家步出监狱大门。新闻媒体因几件著名的冤狱获得平反而炒得正热,她要求能避开社会大众的瞩目,悄悄回到社会,她所请获准。罗莎与布里吉修女接到电话通知,匆匆赶来,她们站在监狱外的街灯下,不断移动双脚及对着手呵气取暖。监狱大门打开时,她们笑意盎然地迎了上去。
奥莉芙与她们相拥,并将她们抱了起来。这时只有窝在十码外车中取暖的黑尔看到她的脸上闪过一丝得意的狞笑。他想起了他仍在警界任职时,桌上的座右铭。“真相的范畴极小而明确,然而错误则是无边无际。”
不知何故,他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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