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愿山》 · 吓我一跳 · 2026-07-28
许愿接到电话,示意出租车司机不要熄火,调了个头直奔舒意说的医院。许愿在车上又给白扬打了电话,直奔主题说你姐要生了,我现在赶去医院。自许愿拒绝白扬后,他本来还有点小别扭,这下也顾不上,直说开车载她一起走。许愿说:“我已经在路上了。你别急,开车小心。”
等许愿到了医院,住院手续已经办好,舒意妥妥地躺在病床上,面色红润,表情泰然。护士来听胎心,舒意撩衣服还有点扭捏,许愿心想,要生了还摆POSE呢。也跟着放下心来,看来肚子还没开始疼。
一切有医护人员在忙,陪护的两位反倒无事可做。每进来一个人,不管医生还是护士,舒意都问人家:“我能顺吗?”有一位专家模样的,看样子是当晚的值班医生。比较认真地对待了这个问题,说看到她的产检记录,目前为止没有影响顺产的因素,具体要看血压、心电图结果和开指的速度。
医护人员尽职尽责,待产准备充分,在场的人——包括产妇本人,似乎都无事可做。舒意老公第三次陪着她从医生办公室走出来,一脸无奈地说:“许愿,你和白扬先回去吧。”
白扬正低头刷手机,这种场面他没经历过,姐弟之间又插不上手,白跟着起了一痛急,闻言和许愿同时站起来。舒意边往床上靠边说:“主治医生说了,今天晚上生不了。”她故意把“生不了”三个字拉长了,许愿又问:“不是说破水了一定会生吗?”
“是啊!可医生说我那根本就不是羊水。”
这下大家彻底没话了,白扬把自己和许愿坐着的折叠椅收好,看了看时间,11点刚过。
舒意老公又说:“我就不送你们了,有情况再给你们打电话。”末了又加一句:“医生说她这种情况,48小时之内生、一周之内生都属正常。”
白扬先走出去,许愿跟在她身后,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对舒意说:“我明天一早过来,你想吃什么发微信告诉我。”
外面下起了不小的雨,这个雨量在干燥的D市很少见。车子开出地下停车场,二人发现柏油路面被雨点砸出了烟,车轮碾压水面、雨点砸在车顶,响声甚是隆重。车子驶过路灯昏暗的路段,有种末世之感。
白扬仔细辩别路况。刚开始,两人还强打精神聊聊舒意待产这件事,雨夜驾车危险,二人之间换话题更危险,也只好把注意力放在路上,渐渐的住了口。
白扬小心驾驶,终于安全地驶进小区。许愿扫一眼车上的时间,刚过零点。雨势减弱,变成稳定的中雨,看样子要下一整夜。
白扬就近停了车,许愿刚想开门,他率先推开门,手里突然多了把伞,跑到许愿这一侧,撑开伞才拉开车门。
许愿躲着地面的低洼处,低着头踮着脚尖往前走。眼看走到楼门口,白扬和伞却落在后面,许愿顶着雨又紧走几步,眼前出现一双脚。
林一山站在楼门口的台阶上,头发和衣服湿透,脚上的鞋全湿透了,裤子也因为浸了水,沉沉地绑在小腿上。看样子他站了不止一会儿,眼看许愿冲到他面前也没动。
这一晚大脑活动量很大,许愿早已把吃饭时被调侃、被攻击的遭遇抛诸脑后。看到眼前的人,也没接上当晚的过节,只是呆立片刻。
雨均匀地浇下来,头顶和脚底同时窜来凉气。她本能地绕过林一山,想要跑上台阶,错身时,手臂被一只手牢牢握住。
楼门口无遮挡,许愿又暴露在雨里,隔着雨和夜色看着他的侧脸。
这时白扬早已越过两人,收了伞,开了楼门,扶着门说:“许愿。走。”
许愿丧失了独立思考的能力,听见有人让她走,她就试图走。手臂被牢牢地钳制,那只手很冷,蚀骨的痛感。
林一山正回望着她,眼里有浓稠的、道不明的情绪。怨怼、狠戾、恳求、质问、恨和无奈。隔着雨帘,许愿的心沉了下去,放弃了挣脱,对门口的白扬说:“白扬,你先回家。”
白扬突然没了底气,闪身进了楼门。林一山仍然不肯放手,只朝楼门扫一眼,表情稍有松动,手劲却没放松。
许愿是真的很累。白天的任务接二连三,好不容易加完班又被拉去陪吃,莫名其妙被羞辱,丧气地逃离,又赶去接生,在医院心也悬着,闯过暴雨,又遭遇这尊门神。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屋,林一山浑身上下滴着水,滞留在门口。许愿运作利落地换了鞋,又去给林一山找拖鞋。
“为什么关机?”林一山很久没说话,嗓音沙哑。
许愿边找鞋边柔声解释:“手机没电了……舒意大概要生了,赶去医院看她。”
说话间,拖鞋摆到林一山脚前。许愿起身,林一山再次抓住她,这次扳着她的肩膀,她肩膀的衣服也湿了,和他手心里的湿头发一样,凉凉的。
“谈谈。”这次声音沙哑,语气坚决。
作者有话要说: 铜墙铁壁,谈个鬼
☆、四十六
许愿扫了眼落汤鸡一样的男人, 一贯整洁利落的男人, 此刻透着颓废:头发湿了显得眼睛更亮,肤色黯淡、嘴唇惨白, 浅灰色的高档衬衫淋了水,呈现斑斓的深灰色,帖在皮肤上。
许愿觉得他的电量就快耗光了, 轻轻拂掉他的手说:“我煮点喝的给你。”
如果没有林一山, 许愿宁愿简单洗漱,扑到床上睡过去。她觉得林一山需要喝点热的东西,他应该是在冷风冷雨里等了很久。
她运作利落地切了细细的姜丝, 找出一桶可乐来,一起倒进锅里煮。等可乐煮开的时间里,她又去卫生间拿了一条毛巾一条浴巾——家里只有她一个人的洗漱用品,自己用毛巾拧头发上的水, 把浴巾递给林一山。
他已经坐在沙发边缘,低着头,双肘支在膝上, 很小心地不让湿衣服弄脏沙发。
许愿把浴巾轻轻搭在他头上,他稍动了动, 用手扶住。许愿顺手拿了两个杯子,去厨房盛姜丝可乐, 端出来看见林一山坐姿依旧,看不清脸。
他接过可乐,顺势送到嘴边, 若有所思。许愿喝斥一声:“烫!”他又停下来。
许愿只好叹了口气,把他手里的杯子放到茶几上,双手迟疑一下,覆上他的头,帮他抹头发上的水。
女人的手,纤细的、柔软的、骨感的,他肯定都见识过。但许愿这样抚上他的头,还是第一次。稍硬的发丝在她手里褪去涩感,变得蓬松,听觉上,摩擦的声音被放大,寒意渐渐退去。
林一山心里盘算的话,此刻都不想说了。他追出来,准备继续嘲讽,看她窘迫地解释,或等她反击,他要把长久的积怨发泄出来,也要惹得她气极败坏才好。
眼看着她上了出租车,他也打车跟着,到了许愿家楼下,只看到急匆匆跑出来的白扬,一溜烟儿驾车跑远。他只好给许愿打电话,关机。
他每隔十分钟拨一次,许愿一直关机。又联想白扬救火似的神态,隐隐有不祥的预感。他偏执地不想通过白扬找,只站在小区树下一直拨打许愿的电话。
天气骤然变化,风裹携着腥气,紧接着是雨,在夜色里肆虐奔腾……他把自己的手机打没电了,眼看着雨找到稳定的节奏,不紧不慢地浇灌大地。
头发大致被擦干,许愿想收回手,拿着毛巾刚悬空,林一山双手抱头,同时把她的手按住,哑着嗓子说:“头疼。”
许愿内心瞬间颠簸,继而被酸涩填满。两人维持着这个姿势,许愿的手掌边缘覆在林一山耳朵上,林一山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姜丝可乐可以入口了,林一山喝光一杯,又续了一杯,两人把锅里的全喝光了。许愿抓紧时间洗了个澡,从卧室衣柜里拿出两床夏天盖的被子,放在客厅沙发上,让林一山将就着先睡下。
迟疑了一下,又去卧室里翻找,这次时间长一点,拿出一件白色T恤,圆领,胸前印着一个军用飞机翅膀,附一句英文:no sleep till Brooklyn。许愿把T恤搭在沙发靠背上,说:“把湿衣服换下来——这件是男款。”
此时已是凌晨2点,林一山喝了热可乐,有些昏昏欲睡,扫了T恤一眼,懒得讽刺她,哼了一声,算作回应。
这一觉睡得太实,许愿是被电话叫醒的。当天上午十点有一个论证会,小罗把会议准备做好,左等右等许愿不出现,肖劲也没提前到,这情况不常见,小罗有点不没底,接通了电话就问:“姐,你在哪?”
许愿眯着眼适应光线,反问小罗:“几点了?”
“九点半——不,九点37了!”
“头儿到了吗?”小罗说没有。“中恺的人到了吗?”中恺是提供展会服务的公司,今天的论证会要审核活动策划方案,不算规模很大的会议。小罗说刚打过电话到停车场了,马上上楼。
许愿大致有了底,迅速洗漱完,素颜擦了两层护肤品,找了套干净衣服,到门厅找鞋。
客厅朝南,阳光大好,路过客厅第三次,许愿才意识到,客厅沙发上还有一个人。顾不得多说想,她只匆匆扫了一眼,被子下面隐隐露出一条男人的小腿,头埋在沙发靠垫里,姿势奇特,但睡得很沉。
步行赶往公司的路上,她给林一山发了条语音微信,告诉他冰箱里有牛奶,还有半根火腿,让他醒来自己热了吃。
风风火火地赶到,小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一半的人。肖劲还没到,小罗说肖总马上到,和中恺的人一起。
睡眠被强制中止,许愿有种饥寒交迫被拉来听交响乐的感觉。随着会议议程常任主,许愿才逐渐清醒。肖劲到底是领导,不知道昨天晚上他们吃喝到几点,但到场便神采奕奕,思路清晰,有理有据,还不乏幽默感。
“我建议拟定备选方案,活动时间是定的,不会延期。”肖劲把众人的思路引到备选方案上来。
许愿一下子想起了什么,抄起手机默默退出会议室。手机调成静音了,但没有人打来电话,说明医院那头无恙。
打舒意的电话,是她老公接的。背景很安静,听起来是空旷的走廊。“已经进产房了。”
“啊?”许愿还是受惊不小。
“对。凌晨说肚子疼,检查一下就送进产房了。医生说她条件不错,鼓励顺产。”
许愿问:“进去多久了?”
“1个多小时了。”
许愿在会议室门口转了两圈,估计会议即将结束,微信上分别跟肖劲和小罗打了招呼,就打车奔医院去了。
双方老人都在来的路上,舒意老公默默坐在待产区最里面。他对面坐着四位老人,显然是亲家,两个老太太互相找认同:“男女都好!”“对,现在男女都无所谓。”两位父亲默不作声。产房在更深入,不时传来产妇的叫喊,隔着几道门,远远的听不真切,但足以让人心神不宁。
许愿又详细问了情况,看了眼时间,舒意进产房快3个小时了。舒意老公向来话不多,这时双手搅在一起,也有几分焦虑。
等待中,待产区与产房中间门开了,一个穿浅蓝色衣服的小护士探出半个身子,问谁是XXX家属,四位老人同时站起来,其中一位显然是产妇的妈妈,率先冲到护士面前,问:“XXX没事吧?”
护士淡定地说:“没事,生了。你们派两个人进来。”
妈妈和婆婆两人都要往里冲,护士转头又说:“叫她老公来,需要身强力壮的。”
妈妈抖着手掏电话,婆婆忙说:“我来打我来打,买个东西要这么久!”
正说着,一个男人走进待产区,手里抓着两个洗脸盆和一袋子吃的用的。
三个人挤挤推推地进了产房,不一会推出一张活动床,看不清产妇的脸,许愿只看到浮肿的侧脸和汗湿的头发,小婴儿躺在产妇肚子上,穿着医院统一的和尚服,好像睡着了。后面跟着两个护士,一个手里拿着记录本、另一个举着吊瓶。
一行人安安静静地出了待产区,拐进病房。虽然没人说话,可气氛说不出的紧张肃穆。许愿不自觉地站起来,目送他们离开,忍不住想流泪。她压抑住这股莫名的情绪,回头看到舒意老公更加焦虑不安的脸。
两人连午饭都忘了吃,等到下午一点多,那位蓝衣小护士又探出身来,这次喊的名字是舒意。许愿得到赦免一般,眼泪刷就流下来了。
许愿跟肖劲告了假,准备照顾舒意和宝宝,等到老人赶到了再走。接下来,舒意和前一个产妇一样,被推进病房,在护士的指导下,她老公把她抱到病床上。
然后是测量血压、输液、指导母乳喂养姿势、按压肚子排恶露、两小时排小便……三人间的病房,有人出院,又有人住进来,各自带着一堆家属,来来往往,许愿就在忙乱中度过了整个下午。
晚饭前,舒意老公出去买吃的,探视其他产妇的家属也走了,屋子里安静不少。许愿坐在舒意病床边,医院为小婴儿准备了婴儿床,也摆在床边,舒意虚弱得很,刚睡了一会,此刻精神好一些,说渴了想喝水。
许愿兑好温水,把事先准备的弯头吸管□□杯子,递到她嘴边。许愿第一次见舒意把白开水喝得这么香。
小婴儿睡一会儿醒一会儿,哭声清亮,表情肆无忌惮,手上的皮肤吹弹可破,裹在宽大的婴儿服里,露出四根晶莹剔透的手指。
日影西沉,舒意喝光了整杯水,又凝视宝宝。目光透过婴儿床的玻璃侧板,专注而沉静。许愿看在眼里,心中再次涌起暖流。
舒意老公买回晚饭,有鸽子汤和几样清淡月子菜,很多,三人一起吃了。
从医院回到家,天已经黑了。借着窗外的光线,看到被子还堆在沙发上,窗帘紧闭,和昨晚一样。低头一看,男人的鞋还摆在地上。
人去哪了?
许愿思维一滞,重新环视客厅,茶几上多了一个空的牛奶袋,她的杯子摆在旁边。卫生间门开着,没开灯,明显也没有人。
她换了鞋,边走向沙发边轻唤了声:“林一山。”
没人应。
走到沙发旁边,许愿意识到被子的轮廓动了动,紧接着,她的腿一紧,人被一只胳膊揽进沙发里——简直是被拖进沙发里。
☆、四十七
她失去重心, 斜倚着低呼一声。男人裹着被子靠上来, 把头枕在她肚子上。男人的体温和重量,让她推拒都无从下手。
他对着她肚子说话:“你去哪了?”
“我上班啊……舒意生了……你没吃饭吧?”边说边推林一山肩膀。许愿才意识到, 他可能在沙发上窝了一天。
林一山双臂紧了紧,头又蹭了蹭,嘴里嘟嚷一句, 许愿没听清。说的“有点冷”或者“有点疼”。
许愿再次推他:“你起来, 我在医院呆了大半天,要洗洗手。”见他赖着不动,语气又严厉几分:“林一山。”
他在被子里叹了口气, 披着被子撑起上半身,许愿才得以脱身。她洗好了手,回来用手背探他的额,是烫的。
她把手在自己衣服上抹两下, 再用手心去探,真的发烧了。林一山不说话,也不动, 静静地看着,好像发烧的不是他。
“烧多久了?”
“不知道。”
“吃饭了吗?”许愿问完, 回头看一眼茶几上的空牛奶袋,“发烧还喝牛奶?”
想想又放低音调:“多少度?量体温了吗?”不用问了, 肯定没有。
许愿要带他去医院,他闷在沙发里不作回应,一再提议, 他直接拒绝理由是没有衣服穿。许愿找出家里的退烧药,确定还在有效期内,喂他吃了。又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无言地看他几秒。
林一山裹着被子,头发乱蓬蓬,脸色灰败地盯着水杯口升腾的热气,又理直气壮地看着许愿问:“晚饭吃什么?”
许愿说:“给你煮白粥吧。”
他没表示异议,许愿运作麻利地把米下了锅,又去门口换鞋。林一山问她去哪,她说附近超市有不错的凉拌菜,去买点。林一山说不用,我看厨房有黄瓜,你拌一个黄瓜就行。
清粥小菜,伺候病号吃完了饭,已经晚上九点多。许愿正在厨房洗碗,门铃响起,林一山披着被子去开门,等许愿走出厨房,敲门的人已经走了,茶几上摆着几件衣服。包装完好的衬衫和西裤,还有一条黑色棉质运动裤。
许愿疑问的眼神递过去,他又咳着滚回沙发。说是他常穿的品牌,附近就有一家店,他打了电话,让人送来的。
许愿不再理他,开始打理自己,洗漱,然后回到卧室。
没过十分钟,林一山敲卧室的门。许愿已经换上睡衣,正培养睡意。这两天她都安之若素,几乎没留意男女共处一室的尴尬。因此那声“请进”就不那么友好,单纯觉得打扰到自己休息。
林一山站在门口,客厅的光打在他背后,刻出一个高大略显瘦削的男性轮廓,换上了新买的运动裤,上身就是许愿给他当睡衣的那件男士T恤。衣长略短,肩膀略紧,更显得他一双长腿。
“那个……借用下你的洗衣机。”
“好。”
“怎么用?”
许愿不得已,只好下床教他。走到洗衣机旁,头也不抬向林一山伸出手,林愕然。
“衣服呢?”
林一山又返回客厅,拿出前一晚淋雨的衬衫、外套和裤子,卷成一团递给许愿。许愿把外套和裤子投进洗衣机,又就着水池把衬衫领口搓了一遍,再投进洗衣机。简单点选了几个按钮,洗衣机运转起来。
许愿忍不住调侃一句:“读博士时没学会用洗衣机吗。”
林一山白天睡足了,吃了顿饱饭,吃了退烧药,此刻精神正好。闲适地倚着墙,看她操作洗衣机。
洗衣机进水声哗啦啦响,许愿转身要返回卧室。洗衣机在卫生间最里面,她要走出卫生间,林一山是她的必经之路,可此时林一山精神尚可,药物作用下,神思清明,目光如炬。
林一山丝毫不退让,大大喇喇地靠着,腿斜斜地占着半个过道。“让开。”许愿不能再往前挪步,尽量避免身体接触,语气尽量无波澜。
对峙。
许愿的睡衣很普通,日式圆领毛圈布料,保守得很,甚至可以穿下楼溜弯儿。因为高挑瘦弱,锁骨上方凹陷很深,灯光下形成一圈深深的阴影。头发起床时随便挽在脑后,松散随意。
林一山闻到她身体的气息,不是浓重的脂粉气,淡淡的,像是置身于秋天的果树下。
被瞪视了一阵子,林一山移开目光,懒散地挪了下腿,许愿小心地迈过去,迅速地溜进卧室。她一颗心提着,呼吸有点紧,进了卧室迅速地合上门,站在地上轻轻呼出一口气,稍微放松了一下。
“要命。”她心里想着。“明天一早就送他走。”
连日来的奔波让许愿困乏至极,她几乎关了灯就入睡了,睡眠正深时,感觉置身浓稠、柔软的云里,身体悬空,被不知名的力量浮起,温暖而自在。突然又觉得受压迫,胸腔的空气不足,脸颊和脖子的柔软处被侵略,被温热的呼吸占据,有坚硬的毛发扎着蹭着,让她在漂浮的、圆融舒适中,不由自主地涌起一阵颤栗,这种粗糙的质感强硬贴近、迅速侵略,她的整个人涣散开来,无力地抵抗,又忍不住接纳,想要更紧密、更深入。
舌/根的疼痛让许愿彻底清醒,林一山与她侧卧的身体紧贴着,一手探进睡衣轻抚着她的脊骨,一手紧紧扣着她的后脑勺,狠狠地吻她,身体和四肢都交缠在一起。
许愿一瞬间清醒,窗帘厚重,她只看到男人的轮廓,但是呼吸的温度灼热,吻的力度强悍,后背的那只手抚划过她脊椎两侧的敏感带,她听到自己哼了一声,连忙屏住气。
她奋力把脸转向另一侧,抽出一只手来,死死抵住男人的下巴,林一山两天没刮胡子,手下正是睡梦中粗糙的触感。
“你干嘛?”她强自镇定,稳住气息质问。
二人的肩膀以上虽然拉开距离,可身体还是紧紧缠缚在一起。林一山的身体热得异常,坚硬得异常。这温度让许愿觉得陌生而久远,或许因为发烧,或许不是。
男人下巴和脖子被许愿用手肘狠狠抵着,呼吸不畅,忍着咳说了句:“我的药呢?”
“什么药?”许愿不解现状。因为睡梦中被淹没般的身体感受,她此刻的话没有任何杀伤力,更像神智不清的呢喃。
“退烧药。”林一山随口答。顺着她的手肘嗅她身体的香气,把头完全埋在她的怀里。隔着睡衣,许愿感到胸前闷闷的疼,两秒钟后,睡衣猛的被男人从腰部推到颈部,动作一气呵成,没有犹豫。
一瞬间的凉意让她弓起腰背,继而被咬住,她本能在黑暗里瞪大眼睛,嘴巴微张,却发不出声音。
……
天光大亮,许愿醒来就意识到林一山在厨房。她胡乱拣起床上地上的衣服,穿好,深呼吸走出来。
林一山正搅着一锅粥,大米的香气飘散出来,他一手插兜,略短的男士T恤更显得人精瘦挺拔。许愿失神,知道自己衣服皱巴巴,头发打了结,说什么也配不上这光景。
“我煮了粥,你早饭还想吃什么?我下楼去买。”林一山回头看她,晨光打在他的侧脸,他眯着眼睛适应光线。
许愿连忙闪身进了卫生间,实在不知做何回应。
等许愿磨磨蹭蹭洗漱完,再次来到客厅,林一山正从茶几的药盒、水杯堆里翻手机,作势要出门。
许愿忙说:“我去买吧,你不知道地方。”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换上外衣,逃也似的出了门。
林一山看她慌乱的样子,想喊她,又叹了口气,慢慢踱到门口,手里拿着自己的钱包。果然,许愿返回来敲门,门迅速打开,许愿刚想说:“我忘了拿钱……”林一山递上钱包,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许愿努力了两次,没能从他手里拽出钱包,只好对上他的视线。林一山说:“别慌。见不得你这样。”
许愿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这次林一山松了手。
舒意家的宝宝几天内就出息了,脸上和手上褪了一层薄薄的皮,脸颊上的皱纹一点点散开,黄疸也退去一些,出落得像个婴儿了。
出院后,许愿每次去看,宝宝都有大变化,但舒意的追奶历程却没这么喜人。出了产房基本没有奶,三天后奶水多了一些,但是宝宝习惯了奶瓶,对□□排斥,出院前一晚,舒意一夜之间奶涨了好多,凌晨因为涨痛醒来,救助于护士,护士拿手轻轻一触,舒意倒吸一口气马上弹开。护士也没有办法,说只能动用一切手段,把奶弄出来。
没奶的时候盼奶,奶来了又堵了。出院前用吸奶器、用手挤,不起作用,出院后请了上门的催乳师,催乳师手法老道,总算把淤积的奶挤了出来,但是一侧有硬块,催乳师说可能发炎了,她也没办法。
好好坏坏,折腾了几个来回,直到出了月子,舒意的乳腺炎才好利索。但是因为情绪紧张,照顾宝宝疲倦,母乳远远满足不了宝宝的需求。
许愿看着她初为人母这一路,又凝神看着婴儿床上的小东西,心想,才出生一个月,就搞出得天翻地覆,这才真叫一出塌地换天的大戏。
作者有话要说: 这就是完整版,不用去围脖看。
☆、四十八
邢建安又来北京, 约了于兴和许愿, 舒意也得以出来放放风。四个人隔了近一年再见,于兴提了干, 舒意生了娃,邢建安动了个大手术,死里逃生。许愿换了工作, 分了手, 有些混沌不明。
四个人图省心,约了上次吃饭的地方。舒意是掐着时间出来的,每隔2小时——至多3小时, 要回去喂奶。所以这顿饭由不得漫天漫海地扯闲篇儿了。
许愿手机调了静音,同时把微信里的林一山设置了免打扰。那天吃完早饭各自上班,许愿忍住没再问他病情,下午林一山提议接她下班, 带她去吃韩式烤肉,许愿拒绝了。自那以后,林一山每天三请示三汇报, 得空就去许愿公司晃,办公室里也不避讳, 经常默默坐在许愿身后陪她加班,肖劲不置可否, 摆出一副明显的事不关己的态度。
眼下四个人吃饭,林一山就等在楼下,美其名曰找于兴有事, 也不见他跟于兴联系。
邢建安术后恢复得不错,医生让他严格控制饮食,否则心脏无力承受,他也谨遵医嘱。眼前的菜他吃的也不多。
舒意孩子的爸爸在家里协助保姆带娃,她看了眼时间,说:“再吃半个小时,我就先走了。”说着看了眼邢建安,毕竟其他人都在D市,只有邢建安远道而来。
邢建安看舒意的目光依旧含着融融暖意,这一点大学至今未变。只是这一次,他眼里有了大难不死的洒脱。
他给舒意杯里倒满果汁,给自己的杯子倒满啤酒,正了正目光说:“我开膛破肚了一回,感觉死了一回,又活回来了。”
舒意被他的正色感染,略收了收心。餐桌上陡然安静,于兴听着邢建安的话,身体靠回椅背,看到大结局一般,给自己也满上一杯酒。
“我当年没有看错,你一直是最优秀的,现在也是……”邢建安漠视了现场的所有人,此刻,他眼里只有舒意。“我这次回去,下次来不知道要什么时候。不过我安心了,有人照顾你,你也有要照顾的人。”
这番煽情的话,搁在平时肯定塌了,但当场的四个人,彼此都太了解,几句话,点破了过往岁月,点中了记忆命门,成就了某一季的大结局,也顺势抹平了各自年少的执念和不甘。
“我再干最后一杯……”说着,邢建安半眯着眼,举杯时顿了顿,用牙齿咬紧杯沿,仰头一饮而尽。从许愿的角度,能看到邢建安牙关紧咬,刚才那段话,至此才算说完。
邢建安用手接下酒杯,力气耗光,颓然坐下,目光虚看着舒意。于兴似与许愿有同样观感,他率先回过神来,问二位女士,有没有人来接,作势要送她们下楼。
许愿整理二人的衣服和包,又替舒意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跟于兴说不用送,已经有车等在楼下。
邢建安问:“是黄晓平吗?”黄晓平是舒意老公的名字,舒意很少在许愿面前大呼其名,所以听到这名字,许愿也是一愣,摇头说是一个朋友。
于兴见她言语迟疑,半确定地问:“白扬吧!”许愿嘴上囫囵过去,按下心里的别扭,连忙护着舒意离席。
春节一过,人们都觉得摆在面前的是完完整整的一年,待荒废、等挥霍、待宰杀。可眼见着假期结束,正月十五、二月二、清明节、五一小长假……一顺水儿地过去,理智的人们回过神来,这一年又过去一半了。
冬衣一件件脱去,黑丝和船鞋当道。D市这个北方内陆城市,从来不缺有勇气的人——不畏低温露出长腿的女人,和直面压力奔赴前程的男人。每一年的升学季、毕业季,都有人陆陆续续来,行囊是有价的身外之物,表情却是无价的青春和梦想,这座城被20几岁的清澈目光打量,被40几岁的中年心态嫌弃,被60多岁的老年人唾骂。
D市有多少外地人?70%甚至更多。他们比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更爱谈论D市,花家乡同龄人几倍的精力留在D市,调动全部时间和所有感官与D市融为一体。
精英打扮的女孩啃着烧饼夹肉冲向大厦打卡机,西装革履的男士加班后拖着疲惫的双腿迈进租住的家,然后,这一批人恋爱、成家、生子,周围又被更年轻的身体填满……
许愿接到出差任务。深圳的一家公司与肖劲一直有业务往来,他们正筹备新的项目与肖劲已经做成形的业务有重合,许愿洽好参与了初创阶段的事务,对业务比较了解,所以深圳那边点名请她去指点一二。
这差使难得的没有压力,属于友情赞助性质。肖劲这人属于技术流商人,再加上这一业务不存在生死存亡的竞争,他也愿意派人当参谋。况且许愿的出席也侧面彰显了公司在行业内的地位和影响力。所以许愿走之前,肖劲只嘱咐她那边湿气重,要多带两套衣服,以备替换。工作的事,二人早有默契,无需多言。
特种材料制造业的圈子真的很小,深圳的公司安排了2天的日程,在第一天上午的开幕式上,许愿就碰上了老东家——徐景天。
徐景天是许愿上一份工作的领导。当时许愿在综合管理部,徐景天分管市场部,两个部门工作有交叉,许愿也有听命于徐总的时候。
许愿对上一份工作感情并不深,但对这位徐总印象却不错。许愿这人有个优点,职位方面肯定是人走茶凉,但私人关系方面,许愿留给前同事的印象倒是不错,她与几位前同事也略有私交。
徐景天上一次见许愿,还是出差等火车的时候。当时还有一位存在感更强的人物——林一山。徐总见多识广、老于世故,当时没有流露一丝一毫的八卦嘴脸,事后与林一山再如何谈及此事,许愿不得而知。但开幕式上,徐景天落落大方,对许愿也不摆前领导的架子,拉着许愿和他坐在一起。
与徐总同行的人里,有一个年轻女孩,张嘴就亲切地叫她“愿儿姐”,许愿一时叫不上女孩的名字,只记得她是自己办公室的常客,和于蕊相熟,还一起团购过打底裤。
徐景天大致问了许愿现在的工作情况,又说:“这行近几年发展得快,国家政策也好,平台还是要靠自己争取的。”话里是赞赏许愿,徐景天身边几个年轻同事点头称是,又谈到公司里一个跳槽到外企中国区做技术的人,大概去向不错,收入也耀眼,几个年轻同事又是仰慕,又是唏嘘。倒是坐在徐总旁边的女孩扯回话题:“每个人职业发展轨迹不同,我还没想过换工作,我要跟着徐总多学几年。徐总,您把您脑袋里的东西漏一点儿出来,就够我学上好几年的了。”
话说得美,身边的人连忙呼应。徐景天场面见得多,可恭维话也听得内心舒畅。他换了话题:“做市场的,要戒浮躁。小苏,你的相法也没错。”
许愿立时记起小苏的全名:苏芯茹。
一下子想起好几件事来,苏芯茹,大概比许愿早入职,她曾经把市场部活动剩下的水果分给各部门,许愿吃过。许愿还和于蕊、她团购过打底裤。还有,很多次,苏芯茹提到过林博士——她就是市场部“追林二人组”成员之一。
开幕式在5分钟后开始了,许愿连忙凝聚精神,注视着台上的主持人,听她介绍到场嘉宾。
此刻想到林一山,显然是不合时宜的。这段时间以来,她一直回避与他单独相处,在工作场合碰面,也是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饶是如此,她还是感觉心理防线溃于一旦,怎么面对都不对,怎么表现都怪异。
索性不去纠结“身份”和“位置”,不去回忆与林一山的过往,在共同认识的人面前,尽量一视同仁——前同事、领导的朋友。
如果生活中别人有这种驼鸟心态,许愿总觉得好笑又幼稚,可轮到她自己,却荒诞而执著地坚持着。
林一山倒是越发淡定。他们单位装了指纹机,到了月底却没有员工的打卡记录,原来是新来的人事不会用,差点请人来维修。他和许愿认识的教授吃饭,教授讲他们学校有一个20出头的女学生,因为情绪问题离开学校就没再回家,失踪近两个月,家长认为学校监管不力,天天到学校门口拉横幅……诸如此类生活小事,他都跟许愿讲。
见面多半是工作场合,林一山也不刻意接近或疏远,非常自然地拉着他聊天,聊的又都是趣事,比如“打卡记录”和“拉横幅”,许愿见他这样,也卸下戒备。
私底下的约见,许愿基本不配合。林一山病好之后,叫许愿吃饭,几次都没成行。只有一次约好一起去看舒意家宝宝,跟舒意一起吃了晚饭。还有一次,林一山出差两天,走之前要请许愿吃晚饭,许愿加班,只好作罢。等出差回来,直接打车到许愿家楼下,说是带了外地吃食。许愿推辞不过,下楼拿了伴手礼又上了楼,也没让他登堂入室。
☆、四十九
开幕式排场不小, 许愿揪着自己的心思, 专注于眼前的场面。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微信提示音被现场声音盖过, 等许愿发现时,林一山发了一张照片来,问她吃饭了没, 又接连发了两串问号。
照片是球场, 工作日上午十点,不是正常作息的打球时间。许愿回复微信问,他答今天不上班, 又问许愿吃没吃到肠粉,返程的机票订好了没有。苏芯茹正开着手机身拍镜头整理头发,时不时剽一眼许愿:“愿儿姐,这是姐夫查岗了?”
许愿被这个称呼唬得一愣, 忙掩饰般锁了手机屏幕。
苏芯茹把手机切换到主界面,打开微信:“姐,我加你微信。”开幕式末尾是项目负责人讲话, 陈述近期计划和合作意向,有点务虚的意思。苏芯茹和许愿在此期间互加了微信, 倒把微信里的聊天中断了。
两天的日程里,许愿和徐景天公司的几个人走得比较近, 苏芯茹正是以前在公司里表现出来的样子:为人乖巧、心思敏捷,嘴也甜,但是心里不存事, 情绪都写在脸上。经过了工作的历练,苏芯茹渐渐露出职场上的精明,这一点,起码在许愿跳槽之前是没看出来。
几次吃饭都在一起,徐景天还是提到了林一山。起初是约好回到D市后,自驾去郊区的地热博览园,顺便泡温泉、汗蒸、室外烧烤过周末。徐景天话音一落,苏芯茹和几个小青年就兴奋起来,讨论集中在“可不可以带狗”和“可不可以自已带肉”两个问题上。
徐景天显然没有被带偏,直接对许愿说:“下周末行吗?你问问林一山。”
林一山的名字夹杂在吵闹中,只引起了两个人的注意。一个是许愿,另一个是苏芯茹。苏芯茹立刻噤了声,拨开眼前的缭乱看向许愿,显然,林一山和她不是一个圈子,但许愿早就离职,在“林博士”眼里,应该是个叫不上名字的小员工。
徐景天跟林一山走得近,多年来公司上下都知道。林一山不经常在公司露面,每次出现都要钻进徐景天办公室里,或者由徐景天带着在吸烟区吞吐一番。
徐景天这句话,被苏芯茹着实地听进了耳朵里。让许愿问林一山,下周末行吗?这话的内容太丰富了,一时有点噎着,但心思玲珑如苏芯茹,捕捉到了一个基本信息:许愿知道林一山的行程,连近期的安排都有本事掌握。
这件事不得了。在苏芯茹心目中,林博士那是高山仰止。她曾经窃喜借发快递之机加了林博士的微信,借还钱又聊上了几句。无奈这个微信好友也只是个微信好友,再年轻也是公司股东,再有魅力也端着领导架子,朋友圈状态很少更新,苏芯茹的朋友圈他也向来无视,她甚至怀疑自己被林博士屏蔽了。
苏芯茹试探着聊了几次,只有一次,林一山给出了超过5个字的回复。苏芯茹找了个刻板的话题,以请教的语气,询问林一山个人职业发展问题。
林一山的回复是这样的:“这一行不缺做市场的人,缺的是懂技术又懂市场的人。你学什么专业?专业背景很好,多和技术部门交流,多掌握处理工艺问题的能力。”没了。
苏芯茹仅存的一丝优越感被浇熄,和公司的一众小女生一样,被打回原形。她继续做着茶水间的八卦水军,时不时以公司“老人”身份聊一聊林博士的八卦。
当晚身要宾馆的床上,苏芯茹又发挥八卦精神,直截了当地问了许愿:“姐和林一山是不是很熟?”
许愿早做好应对的万全之策,微信上答道:“林博士是我现在公司创新产业战略平台的顾问,那平台总是开会,所以徐总才问我林博士有没有时间。”
这回答严谨中正,苏芯茹不疑有他。
但是苏芯茹并未就此打住,当她得知许愿这个前同事与公司神秘又传奇的领导仍然有某种联系,又没有利害关系后,她准备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把林博士的风评和盘托出。
许愿当晚的微信有开锅的趋势。苏芯茹小姐真是个打字小能手。基本上许愿回一条,她发来三条。只见满屏的白字,间或□□一行绿字。她把多年积攒的八卦,以惊人的记忆力和精准的概括能力和盘托出。
许愿这头,显然有点招架不住。一来她没有心理准备听林一山的绯闻大礼包,二来她自己觉得没和苏芯茹熟悉到这程度。三分好奇七分抵挡不住,也把苏芯茹心中的林一山描摹出来。
八卦的内容五花八门,枝蔓细节就不说了,穿插的他人观感也不说了,与林一山为数不多的接触中,苏芯茹的感受倒很具有普遍性,比如林一山身上淡淡的男性清爽气息,比如和他站在大厦出口,路过女性投来的嫉恨目光,又比如,林一山那种礼节周全的疏离态度……这些许愿都曾体会过,也和苏芯茹一样,被迷惑、被困住、被打击。
苏芯茹的八卦集中在两点:一,林一山睡粉;二,林一山对所有前任都关爱有加。微信里自然是些捕风捉影的,苏芯茹的字里夹杂着打字速度过快产生的错别字:“林帅上学时就是风云人物,一路读到博士,有个女生就追随他好几年,等他博士毕业了,那女生还放弃了父母安排的家乡工作,毅然留在D市,后来,这个女生就和林博士在一起了。”
“这也不算粉丝吧。”许愿保持着中立态度。
“怎么不算啊?粉丝上位,当了女友,问题这位林博士有了女友也没闲着啊,他不是在做研究吗,他课题组里的女生也洒脱,不在乎他有女朋友,仍然生扑啊……”
“呵呵,确实是钻石王老五,风险越大,收益越大。”
“所以林博士也是来者不拒啊。”
许愿发了一个“脸都绿了”的表情,谣言也有不谋而合的时候。
“后来跟女粉丝分手……”
“是女朋友。”
“对对,跟女朋友分手,同时又跟一个有夫之妇打得火热。”
许愿半天没反应,被微信里“有夫之妇”四个大字噎到了,光看脸,某人是块吃软饭的料,可她对林一山的了解,无论如何不至于跟“有夫之妇”混迹。
接下来,苏芯茹又讲,林一山如何对前任不离不弃,在前任有难处时,怎样替人出头,还曾经在公共场合暴打了前任的现任……
许愿开玩笑似地问道:“有夫之妇呢?”
“有夫之妇”不过是过眼云烟呀,姐你记不记得,林博士有一阵子,在公司很少露面?出现也是一副丢了魂的样子?
“没注意啊。”许愿心想,我躲还来不及,哪还敢观察人家丢不丢魂。
“噢!你那时候已经离职了,对对对,就是那段时间,我有一次发快递没带钱,她还帮我付了快递费。”说到这里,苏芯茹发了一个迷人的笑脸。
“我感觉,那段时间是他的空窗期。微信上明显没有聊天的热情,朋友圈也不更新,我一度以为他把我屏蔽了。”
“所以呀姐,我没达到林博士粉丝的及格线吗?还是林博士的粉一概不在乎偶像的反应?石头投进枯井里,也总该有个响儿吧?”
从苏芯茹琐碎的聊天信息里,许愿确实看到了林一山,只是被妖魔化了。这个人,很多观感和苏芯茹描述的一致,又掺杂很多飘摇不定的幻影。像是一个手拿银杏叶的小男孩,斜照的夕阳下,影子变成了手拿砍刀的粗壮大汉。
有些话无从考证,因为本无出处。但是许愿心里清楚,林一山这个人,在D市、在白溪、在孟姨和月月面前、在工作外的某些场合,流露出的绝对不是谣言里的东西。
他有一些纤细的质感、需要呵护的情绪,似乎从来没在众人面前展示出来。
下了飞机,坐在林一山那辆庞大的黑色车里,许愿又想起这次出差,和意外听到的八卦。
林一山最近殷勤得很,出差期间早请示晚汇报,订机票前又查天气又比较航班,许愿也听了他的安排,夜里九点一刻落地,林一山的车稳稳地等在那里。
车子要经过一段高速才能到达市区,驶离了机场停车场,车来来往的喧嚣远去,车内骤然安静下来,许愿面对林一山的尴尬逐渐淡去,这在心理学上叫“脱敏疗法”,她任由车里的沉默持续,心里却想着,林一山这个人,如何成了众中眼中的纨绔子弟。
“去吃云南菜?”
“啊?”许愿回过神来,“我在飞机上吃了东西,你想吃……”
“那改天再吃。”林一山扭头扫她一眼。“你会煮面吗?”
“会啊。煮面比较省事儿,一人吃饭的必学技能。”
“好吃吗?”
“好吃啊!肉酱面,最简单,易上手。”
“……”
等许愿回过神来,发现车子没驶在她回家的路上。从机场到许愿家不用进市区,走绕城高速,这时段车少不堵车,四十分钟就能到。
作者有话要说: 存稿见底了。(生无可恋)
另:这文60-70章完结。
☆、五十
许愿不认路, 但眼看着车子驶进了市区, 灯火逐渐密集,显然不是她回家的方向。
“你走哪条路?”她担心林一山不知道那条最方便的路。
“回家啊。”
“这么走好像绕了……”许愿原本靠在椅背上, 说这话时,她起身看向前面的路,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
林一山也不正眼看她, 左手搭着方向盘, 右手从挡位上抬起来,覆上她的腿——靠近膝盖的一端。许愿为坐飞机方便,穿了毛圈的运动裤, 手的温度透过布料烘着她的皮肤。
她一瞬间想要躲开,又忍住这个条件反射,身体维持着紧绷的状态,没能靠回椅背去。
林一山手掌轻微摩挲几下, 似乎又专注于驾驶。关于走哪条路的话题也就此中断了。
车子驶进二环,目之所及两侧建筑变矮,车子拐了两个弯, 眼前出现几栋高层建筑,醒目得刺眼。
车子驶进小区时, 林一山撤回右手,辅助打了方向盘, 许愿暂获自由。看见小区保安点头示意,虽然隔着贴膜的车窗,对方也认不出她来, 许愿还是偏过头去,说不上是什么心理。
林一山提了许愿的行李进屋,许愿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大大咧咧地把行李搁到墙角,又随手脱下外套,丢到沙发。
又是这间房,室内很整洁,是没有人常住、定期有人打扫的那种整洁。林一山拐进厨房,正在冲洗杯子,看上去很专注。
许愿定在门口。她走不进去,也退不出来,一时哑然,大脑也停止思考。
她想起一年前的醉酒,那一个夜晚,几种强烈的刺激,交织在她的大脑里。她那一天的无力与迷茫、忧患与沮丧、痛与麻木、愤恨与辛酸……还有酒精融入血液时的亢奋与飘忽,眼前那个男人的神秘感和吸引力……
她什么都没有忘,什么都不敢忘。但是,让她直面,让她再次进入当年的情境,让她若无其事地和同一个人回到同一个地方,哪怕现在做的事情不违背情理,不违背道德,也是一项艰巨的任务。
林一山很快洗好杯子,摆到客厅茶几上,见她愣着,又打开鞋柜帮她找拖鞋。
厨房里的水壶在鸣响,他又转身去关火。许愿低声说了句:“我还是回去。”
这句话被水壶的鸣音盖过,就算没有水壶在响,恐怕林一山也听不到。许愿的声音实在太小,她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自己听到了这句话,经过大脑简单批复,又重新大声说了出来,这次的声音,林一山听到了,他听到许愿说:“我还是回去。”声音颤抖,语气笃定。
林一山放下水壶,快步走出厨房时,许愿正在跟门锁较劲。精装修的房子门锁也是特制的,许愿按下门把手,没反应,一时又找不到开门的机关。
林一山疾走过去,从后面轻轻环抱住许愿。低下头靠近她的耳朵说:“回来的路上就硬了。你能不能乖一次,我今天不想强.奸。”
身后那具身体的热度和硬度,许愿全部感受到了。
跟乖不乖没关系,许愿没有抵抗,任由林一山摆布。她被“搭”在沙发靠背上,明火执仗,已经羞得抬不起头来。隔开一段距离看来,二人衣衫近乎完整,可许愿已经披头散发,呼吸失去了节奏。
她努力扭过头来,用气音乞求:“好啦,轻一点。”好啦,意思是放弃抵抗了?一个憋了很久的人,只当这话是催化剂。
中途稍作停顿,转战卧室。这下,林一山更加不管不顾,许愿只能尽量调整自己,来适应他的节奏和力度。
时间有点久,等男人舒坦至极,变得慵懒,许愿才发现自己脖子和后背出了薄薄一层冷汗。男人心满意足,像是饥饿许久终于吃了一顿饱饭,胡乱拽过薄被,覆上二人,胳膊大大咧咧罩着许愿,已有三分睡意。
许愿身体倦态泛着隐隐的酸痛,可头脑清醒,心里有事,无论如何不能在此安睡。床上还有新洗过的床单的清新气息,静默片刻,许愿缩着身子,想尽量不出动静地起身穿衣,没想到刚一动林一山就睁开眼,听她语气坚决地说想回家,也跟着动作利落地起床说:“好,我送你。”
回到D市,许愿接连面对几件事,让她忍不住想要总结过去,同时给自己的人生定一个方向。
头一件事是小罗辞职了,回到离D市不远的老家某市,家里出钱帮他在老家买了房,他说家里有几个亲戚在机关工作,家人希望他也能考上公务员或事业单位,找个门当户对的女朋友结婚,过衣食无忧、波澜不兴的下半生。
肖劲对小罗寄予厚望,工作上也机灵,不仅有拼劲,还有自己的想法。因此,面对小罗的请辞,肖劲是真心实意地挽留。
小罗本人倒是心思笃定,说自己毕业工作以来,一直被家里人念叨,但自己喜欢D市的竞争氛围,也喜欢这份工作,愿意跟老板多多学习。但最近老家的奶奶病情不稳定,父母又是极力规劝,说现在回老家,工作有指望,再过两年,房子涨价了,工作更没了路子,小罗本人年纪也大了,想找个适龄的女孩结婚都难了。
一番话下来,尽是老气横秋。肖劲也好无奈叹气,末了又叮嘱小罗,再慎重考虑,他这边还是缺小罗这样的人。
老板的礼遇对小罗是最直接的肯定了,但面对许愿,小罗却存着很多不舍:“姐,你是怎么来D市的?我真的羡慕你,可以安定下来,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许愿不愿意将自己的遭遇述诸小罗,她想,除非面对极其熟悉、极其亲密的朋友,她才会和盘托出。况且,小罗目前的境况,也绝不该接受自己的那些信息。
小罗沉浸在自己的遭遇里,的确,对他而言,这是个不小的决定,他说:“我知道,这次回去,可能一辈子也不会出来了。”
许愿只好倾听着,她几乎没有表达的立场。
还有一件事,徐景天要去南陵工作,他向许愿透露,南陵的公司也想让许愿过去,派他做说客,来与许愿谈。
正是上次许愿出差去的公司,这个行业的圈子,说小不小,说大不大,徐景天说,南陵那边请他去做副总,但公司刚起步,市场营销的任务比较重,权力很大,待遇也自不必说。
给许愿的职位也不错,能最大限度地发挥她的个人所长,徐景天说,单就岗位而言,能让许愿把之前的资历和资源整合起来,不出两年,许愿还有机会升职。
工资也不按月计,给开出了年薪。
徐景天让许愿考虑考虑,电话里顿了一下,又说:“你是女同志,跳槽这种事,要考虑的问题多一些,我把橄榄枝抛给你了,何去何从还是你自己决定。”末了,又加了一句:“那我就等你电话了。”
许愿千恩万谢自不必说,挂了电话心里更乱了。
另外,老耿在一个会歇打来电话,语气兴致勃勃,带着浓浓的老家口音,呼吸和风声快要冲破听筒。
许愿慌忙捂紧手机,溜到会议室外,才明白原委。老耿离开南陵回老家了,不是回家探亲,是彻底回家了,再也不回南陵了。就此与那个城市和人断了联系。
老耿说正在爬老坨山,老坨山是许愿家乡一处不太著名的旅游景点,多年来开发不力,荒草和野生的树要把山封死了,只留一条失修的路。
许愿和老耿高中时代社会实践,学校组织大家爬过。近几年政|府开发,又把山路修了修,山上还建了一座观音庙。
老耿说,她现在每天无所事事,早爬一次山,晚爬一次山。家里的节气比D市要晚,她说现在山上的樱花、梨花都在开,空气宜人。
老耿说,近半年在家养身体,生计的问题以后再考虑。许愿也认同她这个做法,总觉得她一直憋屈着自己,憋了这么多年,终于释放了。
许愿工作这边,肖劲有意拓展国际业务,和欧洲的几家做航空配套的公司接触几次,凭借公司在国内的声望和人脉,双方都有了合作的意向。
UE就是肖劲接触的欧洲企业之一,早几年进驻中国,但是一直与代理公司合作,在国内没有自己的销售团队。
最近一段时间,公司与UE接触较多,加上总裁来中国,又借举办研讨会的名义,寻找与中国企业合作的机会。
研讨会末尾,有一段UE公司的新产品展示,科技含量很高的航空用制孔设备,外型也极富现代感,主讲者罗列了几个参数,台下有人窃窃私语,许愿心想,看来这个产品能耐不少。被问到价格,主讲者又打住,只说这款产品价格要视应用领域而定。
许愿手里掐着电话。研发中心的返聘专家赵淑媛就在不远处,认真地听着新品参数,她电话早就没电了,说家里有人要来接她,她把许愿的电话报给家人。
眼看活动结束了,估计来人就要联系许愿。
正想着这件事,手里电话震动不止。许愿接起电话,是一位疏离有礼的男士,问她是不是赵淑媛女士的同事,说自己车停在酒店门口等,烦请许愿告诉赵淑媛,随时可以上车。
为了确保同事能够顺利找到接她的人,许愿随着赵女士一起走出会场。车子就停在门口,赵女士上了一辆车,是许愿没见过的车型,车窗摇下一半,赵女士跟许愿简单告别。
作者有话要说: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五十一
夏夜里风虽不凉爽, 可也好过会场的沉闷, 许愿信步走回,顺便活动活动肩颈。雪纺连衣裙在夜风里微蓬, 映入远去那辆车的后视镜里。
隔了两天,有个技术评审会。本来没有许愿什么事,会歇时赵淑媛女士施施然来找许愿, 赵老师不坐班, 也很少在公司出现,基本上,她是肖劲打板贡起来的几个人之一。
赵女士是典型的工科女, 彬彬有礼,平易近人,却很难流露悲喜。因为很少在公司出现,也不在同事中发展友谊。再者, 年近退休,技术傍身,自有一圈光环, 也有了一层隔阂,与世隔绝。
许愿连忙让出自己的座位, 自己又推过来一把椅子,和赵女士促膝而坐。
赵淑媛一坐下, 就细细端详许愿,眼神里有长辈的审视,也有几分女人看女人的欣赏与认可。
许愿心知躲不过, 也就认由她看着。
果然是理工科博士,不绕弯子,审视几个来回,就挑明来意。说自己有个侄子,与许愿年龄相仿,结婚比较早,后来离了婚,单身了好几年,一直没碰到合适的。“我原来以为你有男朋友,这不最近……一打听,觉得还挺合适。”
“姐,谢谢您惦记……”许愿嘴上抹着蜜,心时却掂量着怎么拒绝更合适。
说暂时不考虑谈恋爱?像她这个年纪,拿这话搪塞有点不尊重。说有男朋友?估计赵女士早就打听清楚,她就是女光棍一枚。思来想去,还是就近拣了个理由:“我已经有了离开D市的想法,这个时候再去相亲,不是耽误人家吗。”
赵淑媛果然被许愿爆的这个料炸到了。“离开D市?去哪啊?那现在的工作……”
“D市生存压力有点大,想换到二线城市去。家里人也支持我这个方向。”
言尽于此,赵淑媛也不好再劝,只说换工作是大事,要慎重。又不是家庭主妇,在哪个城市生活都一样,女人还是要有自己的事业云云。末了又替肖劲掰扯了几句,说肖总在她眼里也是孩子,他这几年培养出了人,也全靠了这几个得力的人,才干得这么好,许愿要是走了,一时半刻找不出合适的人手。
这件事就这么打发了。许愿本不想拿工作的事来拒绝,况且传到肖劲耳朵里,事情就可大可小。再让老板心生芥蒂,得不偿失。但是话赶话,聊到了那儿,事后许愿也想不到更好的托辞,索性由得它去。
D市西北部,有连绵的山,山上植被并不丰富,倒是有溪水漴漴。早几年,西北山区少有人光顾,当地经济欠发达,只靠养山羊、种果树过活。近几年城市周边游日益兴旺,住在市里的人,为呼吸一口没有雾霾的空气,舍得钱舍得时间,一头扎进山里,越贫穷的村子越受欢迎,越荒芜的山越多人光顾。赶上个周末,约几个好友,或带上老人孩子,吃点马齿苋、青杏,钓个鱼,爬个山,再拍个照发个朋友圈,瞬间格调就不一样了。
公司打着开会的名义住进了山里,宾馆外面虽然破旧,可里面名堂一点不少。负一层是KTV,装修得紫光流离,唱歌的空间大得可怕,简直可以改装成溜冰场。
会早就在白天开完了,剩下的任务就是打发时间。肖劲这人工作起来不要命,轮到放松也不含糊。几个年轻的男同事点了TFBOYS的歌,正唱到到□□处,林一山推门进来。
他没来开白天的会,倒是赴了晚上的约。“不完美的泪,你笑着擦干,不完美的歌,你都会唱。”林一山就在这别别扭扭的歌声中走进来,径直站到许愿腿前面,旁边的同事识相地挪开,他挤着坐下去。
肖劲远远地举起啤酒瓶,算是打了招呼。旁边不知谁狗腿地开了瓶酒递给他,他接了抿一小口,自然地把握酒瓶的手搭在许愿膝上,微低着头,看她一眼。
KTV里,光影缭乱,在音乐的笼罩下,众人都像表演默片。有凑在一起说私密话的,有闷头喝酒的,有眼睛盯着电视机上闪过的画面心思神游的。起码此时此刻,大家都对林和许二人没兴趣。
但是许愿不能容忍这种默许。她要在职场维持职业身份,这种身份不能掺杂其他。她正想办法破解这种暧昧,又不想人前尴尬,电话适时响起。许愿如蒙大赦,握着电话起身,快步走出喧嚣的房间。
KTV的门一关上,就仿佛置身另一世界。酒店的装潢是早几年的设计,看得出,当年也是花了大价钱,墙面由很多歌星的照片拼接,明晃晃的灯光长年照射下,那些明星的照片有些退色,加之突如其来的安静,许愿顿时觉得安心。房间里的音乐声仿佛变得遥远。
一串陌生的号码,执著地响个不停。
许愿边接起,边回想自己最近网购了什么东西,大概是快递的电话。可是许愿显然没考虑到,快递这个时间打电话,似乎不合乎常理。
是位男士,疏离有礼的男中音。不是快递,也不是工作电话。
对方不紧不慢地自我介绍:“赵淑媛是我姑姑。我们见过面,最近一次是在万荣的停车场,你送我姑姑出来……”
许愿思考两秒,想起那次所谓的“见面”:“您好!您是来接赵老师的……”
“对。也是被你拒绝的相亲对象。”
“哦。”许愿有点儿尴尬,不,不是有点尴尬。
电话里那位男士没有结束谈话的打算,他也不理会许愿的尴尬,接着说下去。
“我姑跟我说了,你有离D地市的打算。所以不愿意相亲。”
“我……”
“所以我也不打算让我姑姑传话了,我有你的电话,就直接打了过来。许小姐,你还记得吗?两个月前你出差去了南凌市,我们在火车上就见过面,所以上次我去接姑姑,那时已经是我们第二次见面了。”
“嗯,原来是这样,你,你好。”
你说想要离开D市去外地工作,我没猜错的话,你的新工作应该是在南陵。我要说的是,你上一次在火车上遇到我,那其实就是我的工作常态,我的工作性质,要求在D市跟南陵之间往返。基本上每半个月我就要去南陵一次,逗留的时间有长有短。短的话三四天就回来,最长在南陵市呆过两个月。
所以如果你的新工作是在南陵的话,这一点我们倒是非常合适。
许愿记得这位男士。他刚提到两个月前火车上那次相遇,许愿就全部记起来了。
那个人一身商旅人士的打扮,印象中他没有带太多的行李,在火车上也有经常出差的人那种安闲自在。许愿对这个人印象还算深刻,只是后来在南陵和老耿相处,听了她的故事,把火车上这茬儿忘了。
“我的意思是说,嗯……”他在电话里笑了。“我想的问题可能太具体了,我也不想这样逼自己,如果你打算在南宁市定居的话,我以后可以申请常住南陵,反正我们做风险投资这一行,在南陵的业务也有很多。”
“怎么样许小姐,我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你要不要抽出时间来,跟我吃顿饭?”
轮到许愿作出回应了。“我叫姚雪峰。”许院正想着怎么称呼对方,对方就自报家门了。
“姚先生,我记得你您。上一次你来接赵老师,我没有认出来。谢谢你主动打电话来,很高兴认识你。”
许愿在斟酌用词。
“姚先生,我是有离开D市的打算,可能会去南陵,也可能会去其他城市。我目前的工作和生活现状不太稳定,未来也有很多不确定性,所以才谢绝了赵老师的好意。没想到赵老师跟我提到的人是您……”
姚雪峰在电话里说道:“对呀,就是我。我知道我打这个电话太唐突了,对我这种渴望感情稳定的中年男士,你会不会宽容一点?要不这样,我以赵淑媛女士侄子的身份请你吃顿饭,电话里说这些真的是怪怪的。”
这通电话打了20多分钟,对方的目的很明确,表达也很直接,需要找不到拒绝对方的理由。
姚说会再打电话给许愿,看来,无论如何,这个人是要再次见面的。
挂了电话的许愿心事重重。郊区的夜晚,山里的风很凉,许愿手里握着发烫的电话,望着如墨的远山发呆。
山里的夜,浓得化不开,才九点多,就只剩下身后酒店星星点点的灯光。
许愿静默片刻,转身往回走。蓦然看见一个瘦削、高大的身影靠在栏杆边上。林一山估计已经站在那里好久,与身后的墨色山峦融为一体。
这会儿正抬起头来,漠然的看着转过身来的许愿。也不知道刚才的电话内容他听到了多少。
许愿走上前去,想跟他说点儿什么,林一山却低下头去,他什么都不想说。
KTV里早已乌烟瘴气,唱歌唱到最后,有的人转战酒场,有的人嗓子唱哑了,窝到沙发角落里多个,留下两个体力好的,点了两页五月天的歌,抱着麦克没完没散地唱。
许愿重新进到房间,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五十二
烟雾升腾, 几个人唱累了, 窝在沙发里,瞌眼昏睡;肖劲这人精力旺盛, 正跟一位年轻的技术员交头接耳,那位技术员情商颇高,有混成学术领导的势头;两位年轻同事在拼歌。
看看时间, 差不多该散场了。许愿正想打断肖劲跟技术员的谈话, 请示结帐走人,肖劲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 简单应对几句,收线才扫了一眼“战后”的现场。
许愿站在屋子中间,跟肖劲对视,肖劲说:“这么晚了。”
许愿呼叫侍应生结帐, 年轻的技术员又清点人数,叫醒了睡着的人,两个麦霸关了音乐, 开了更亮的灯,这房间终于恢复了日常的样子。
临出门, 肖劲让出路来,走在许愿后面, 低声对许愿说:“林一山说他回去了。”
隔天回城,车子驶上高速公路,司机放了舒缓的音乐, 同车的人似乎睡了。许愿无聊翻看朋友圈,一页一页划上去,看到有人发了参加婚礼的照片。许愿手指停下来。
发朋友圈的是岳海涛的同事,两人交集不多,之前一个很偶然的机会加了微信好友。这人是新郎的同事,估计也是新郎的徒弟,因为他配的文字是:祝师傅师娘百年好合。
照片上的男士西装革履,定制礼服难掩微凸的肚子,发际线有点高,高到看不出实际年纪——逼近40岁的保养得当的中年人。许愿心里得出这个结论的同时,又看向新娘。
新娘化了精致的妆,当然,女人一生的重要时刻,脸上的神彩是掩不住的。新娘是个美人,而且,年纪不大,妆感也不强。没有璀璨夺目的大块钻石,只戴了一对简约的耳环,却说不出的奢华贵气。
任何人初见这对新婚伉俪,都要嘀咕一句:老夫少妻。许愿又划到下一张照片,是远景的一对新人。婚礼的背景是一个阔气的酒店,没有路演喊麦状的主持人,没有仿真花束,没有俗气的背景,就连宾客都像是精心挑选过的,有相当社会地位的精英男士、女士和老人孩子。
许愿重又翻回夫妻二人的近景照片,新娘是她,没错。新郎被岳海涛的同事称为“师傅”,想必也是同事,而且看发圈人的恭谨态度,新郎单位职位不低。
许愿微信里再没有岳海涛的同事,所以她看到的这条朋友圈下面无人点赞。
进了自家小区,有一位老人牵着刚会走路的孩子,孩子的小腿肚圆滚滚的,扯着奶奶的手,使劲往路边的草丛里拽。奶奶跟他拔河一样,一边用力一边劝解:“有虫!咬你屁屁啦!”
许愿看着有点想笑,走过去的时候,才又重拾被打断的思绪:左小萱跟别人结婚了,嫁的人明显比岳海涛更有钱,也更有社会地位。
转念又一想:这事又跟我有什么关系?岳海涛这个人很久不再出现了,岳海涛这个名字也不再想起,只是偶然看到左小萱结婚的消息,以八卦的心态咀嚼了番,又暗自感慨了一句:“最近这一年多,大家的戏都很足!”
几天没回家,估计屋子里会有生冷味道,要收拾一番。许愿这样想着,打开房门,看到的却是灯火通明的热闹景象。
客厅的灯大亮,小茶几上有几个食品包装袋,有的开了封,有的没开封,五颜六色,还有几罐啤酒,许愿一眼扫过去,也不知道有几个罐子是空的。
林一山正在厨房里忙,油烟机开着,有锅铲碰撞的声音。
餐桌上已经有一个倒扣的盘子,有一道菜做好了。
许愿把行李搁置一边,换了鞋去洗手,林一山举着炒菜的铲子,靠着门站着,两个人在镜子里对视。
林一山穿着许愿的围裙,估计怕油脏了衣服,系得高,卡在肋骨下,样子有点滑稽。许愿看他一眼,低头抹香皂,禁不住又抬头看他一眼,忍不住笑了。
厨房锅里炖了排骨,热气里有肉香,林一山的手机斜倚在台面上,开着一个教做菜的APP,上面是冬瓜炖排骨的第五步。油浸菠菜的食材已经洗好,码得整整齐齐。
林一山跟她进了厨房:“你去换身衣服,等着开饭。还要……”说着划了一下手机屏幕,“12分钟出锅。”
林一山这人做事有严谨的逻辑,所以操作台看上去简约而有条理,就是洗碗槽里码着好多脏碗和脏盘子,估计洗菜和备料颇费了一翻工夫。
许愿退出厨房,几乎忘了山里的不快,也不能把不告而别的林一山和鏖战厨房的林一山联系一起。许愿心想,果然,男人也有大姨夫。
俩人吃完饭已经晚上八点多。倒扣的盘子底下是山药木耳,黑白分明,清澈透亮。油浸菠菜被吃光了盘,排骨只剩下几块,汤全被喝光了。许愿坚持要收拾,要一山就随她了。
把洗干净的碗盘码好,许愿从厨房往外走,边走边问林一山:“你今天下班过来的?”
“嗯。”林一山眼睛盯着电视里某酱油广告出神。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
“嗯。”和上一个回答一模一样。
许愿离他两米远站着不动,等着林一山回神。
几秒钟后林一山终于转眼看她:“你们公司的工作安排,我都不用打听,自然有要向我汇报。”
酒足饭饱,林一山一手搭在沙发靠背,浅灰色T恤,黑色运动裤略显宽松,这一身黑灰,穿在林一山身上却不显得暗淡,他的瞳孔幽黑,和发色的光泽相响应,越发显得英气,有种褪去稚嫩又正值盛年的优越感。
他边说话边走去沙发角落,在自己随身的包里翻了翻,把一个钱包之类的东西揣进运动裤兜里,说:“走,带你溜弯儿去。”
“去哪溜?”许愿从来没在晚饭后溜过弯儿,她无数次上班下班,见过晨练、夜跑的人,年轻的或年老的,但她从来没想过加入他们,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许愿不爱运动,尤其不爱竞技体育,羽毛球是惟一还能上去场的运动项目。
“不走远,小区里溜溜吧。”
“我做的菜怎么样?”俩人一前一后走出楼门,林一山走在前面,许愿低头摆弄手机,跟在后面。
褥热有所缓解,天黑得也晚,小区里早有人散步,这在工业园区的高层住宅里,也是难得一见。早出晚归、行色匆匆的职场年轻人才是高层住宅的标配。
许愿头也没抬,应付了一声:“嗯?”脚步没停,走着走着,感觉不对,抬起头来,发现林一山已经被她落在后面。大概很久没走出屋子,林一山此刻斗志昂扬,架势是要把黑夜当白天过。
他穿了条浅色牛仔裤,一只手的拇指卡在裤兜上,另一只手握着手机,食指挂着许愿家的钥匙和门禁卡。人畜无害的样子,脸却是三分怒气七分无奈。
“我说你现在不怕我了是吧?”
许愿忙折返几步,和他面对面站着;“挺好吃的。你跟谁学的?”
林一山朝晃了晃拿手机那只手,眼睛盯着许愿的手机问:“和谁聊呢?”
“没聊天啊。”顺毛驴,就得顺着说。说着伸出手来,随意地挽住林一山插在兜里的胳膊,拖着他往前走。
这动作再自然不过,风吹池水皱,月满杜鹃啼。林一山被拖着走几步,那半真半假的别扭劲儿也没了。
许愿晚饭确实吃很多,既然下了楼,她真想着走快点消化消化。林一山一反常态,跟个蜗牛一样,老是落下半步,跟在后面。
“你走快点,咱们沿着滨河路走到新区广场,再走回来。”小区后面是一条人工河,沿河建成景观公园,早晚沿疔跑步想必十分惬意。
许愿从来没走过那条路,自打搬到这边来,一直奔波在家和公司的两点一线上。
“干什么?溜狗啊?”林一山目光被几个滑滑板的小孩吸引,目光追着他们看,嘴里嘟哝。
“吃太饱了。你不撑吗?”
几个滑板小孩从他们身边绕了一圈。有个小女孩,头顶扎一下,再编成辫子,分成好多股那种,看上去头发又黑又多,脸被晒成小麦色,混在男生堆里,比几个男孩高出一拳。
她滑着小滑板车,游鱼一样从林一山和许愿中间穿过,速度之快,让后面的小男孩“呀”了一声。
林一山眼疾手快,轻轻推了许愿一把,让出一条通道来,小女孩以鹰抓小鸡的速度穿了过去。
许愿的惊呼还没出口,孩子们已经没影儿了。林扭过头来问她:“撑什么样啊?我看看。”
嘴上说着,迅速靠过来,手揽过许愿的腰,没停,又绕身前,扣在许愿的小腹上。
手臂筋骨的力度传递过来,掌心的热量不容忽视。由于身高差距,林一山身体微俯,笼罩着她。
“今天晚上我住这。”他在许愿头顶说。许愿承受着男人的部分重量,脚底动弹不得,俩人这么互相支撑着,固定成夜色里的剪影。
☆、五十三
“今天晚上我住这。”一语石破天惊。
总的来说, 自打许愿从南陵回来, 两人关系是更亲密了。这种亲密体现在:许愿不再回避林一山,二人可以如普通朋友般对话, 林一山面对许愿公司小范围的人际圈子,也有点占地盘的意思,而面对这一丝隐秘的暧昧氛围, 许愿也不再刻意撇清。
但是另一方面, 林一山在口头上和行动上都大大收敛,污言秽语几乎没有,颠鸾倒凤稀世罕见。
所以这一句话, 打破了多日来的祥和和友——两个人都僵立片刻,一时之间无法适应。
前几日连日阴雨,今天是难得的雨后初晴,晚风里还带着一点水汽和湿润土壤的气息。许愿把头发高高挽起扎了一个团——额头有细碎的绒发。二人同时感受着轻拂的晚风, 林医生隐约嗅得到许愿头发的香味儿。
“咱们不遛了,回家。”
林一山扯着许愿的手就转身,欲往回走。
许愿显然跟不上他的节奏, 做出了与他对抗的拔河姿势。
许愿的这张脸真的称不上精致,大学毕业后的很长一段时间, 他都只用一点保湿的乳液,各种化妆技巧一概不懂。换了这一份工作, 很多工作场合需要化上淡妆,一来补足精神、提升自信。二来也是对同事和合作者的尊重。
此刻许愿真的用上劲儿跟林一山僵持着,额头的皮肤泛着光泽, 由于用力双颊绷得紧,但是眉眼还是一副平和、顺从的样子,眼波流转之间,流露着一分对熟悉的人才有的戏虐。
林一山想,这个配比的眼神,他是花了多长时间、多少精力才看到的?为什么看上去人畜无害的一个女人,到了他的手上,就这么难搞。
是了,在他认识许愿之前,看到的照片里的女孩,可不就是这样一副难搞的眼神:无知无畏的坚毅,有情有义的勇敢。
想及此处,林一山脑子里一团乱。许愿于他的意义,并非源于初相遇,相反,倒是再相遇才算作相识,这些事实和情绪,一时半刻说不清楚。二人越是纠缠不清,他越无从提起。这次,如果不是凭空冒出个姚雪峰,他也不会急于揭开底牌。
虽然这底牌,于他而言是保留招术,于许愿而言,还可能如卵击石。
他尚摸不清许愿的脾气,但许愿有一点,他是早有领教,就是老僧入定一般:不动口、不动心。
于是,他还准备了另一个剧情。
“你不想现在回去吗?好,那我们晚点再回。”这话听在许愿耳朵里,就成了另外一个意思:“晚点做也行,反正有的是时间。”
嘴上调侃着,林一山的心里,却有百转千回,沧海桑田之感。话在嘴边转了几转,又被他囫囵咽了下去。
前情往事只属于他一人,现在说出来就是贴脸发言,玩过杀人游戏的人都知道,贴脸发言是犯规的。
还有一个想法,如一颗秤砣定在林一山的心里。那就是从自己进入许愿视线的那一天起,到此时此刻,发生的种种,在他看来足够让彼此作出决定——对足够让许愿作出决定。
还有,林一山突然意识到,许愿是漂亮的。当年许愿在徐总的公司里上班,他一直觉得她眼熟。印象中,她总是站在人群的外围,穿印象模糊的衣服,梳印象模糊的发型,只有眼神,似乎在哪里见过,又不甚明晰。
有一次,他上班差点儿迟到,踩着点儿跑进公司大门,手里抓着一个鸡蛋饼,发丝飞扬,虎虎生风。那一天,林一山坐在二楼会议室的窗前,等待会议开始。
有一次,许愿,拖着一桶桶装水,路过徐景天的办公室,满满一桶水,很重,为了不让桶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太刺耳,他尽力把桶提起来。那一天林一山想上去帮忙,考虑到自己和许愿部门领导的面子,只站在徐景天办公室门口,看了一眼。
有一次,一个重要会议结束,所有公司领导等待合影,许愿远远地跑过来,压抑着奔跑带来的气喘,毫无女生声形象,叉着双腿给大家拍照。佳能相机的屏幕,设置成显示图像时,如果人的手或者鼻尖儿不小心碰触到屏幕,那么快门是按不下去的,照片拍不成。
迟迟听不到相机的咔嚓声,站成一排的领导马上就要尴尬了,许愿的大限将至,林一山看不下去了,走上前去帮他关了屏幕。
在那之前,林一山还听到许愿在走廊里跟人讲电话,大概电话里的熟悉的人,那个时刻的许愿,就是他此刻眉眼中流露出来的样子,平和的,顺从的,带着一点儿戏谑。
林一山裤兜里装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每迈一步,都能感受到它的存在。一阵难得的凉风掠过,他收回心神,下定决心:不提更久远的事情,只从二人在D市的相识开始。
小区里只有一家食杂店,二人路过的时候,林一山拐进去拿了两瓶农夫山泉,递给许愿的一瓶是常温的,他拧开带着水汽的那一瓶,咕咚咕咚连咽下半瓶。
林一山紧走几步,跟上许愿,又沉默走了一段路,就上了滨河路,这条路沿河修建,不允许机动车通行,周边的人居民把它叫作滨河公园,沿着河的走向,一路通到新区广场。此刻,路上零零散散有些人在散步,有带着孩子的,有牵着狗的。
对岸的灯光映在河里,被河水搅碎了。林一山和许愿并肩,终于开启话题:“你到底怎么打算的?”
“什么?”
“去留的问题。”
许愿没想到林一山这么直接地问出来,一时没表达。
“徐景天问过我,问我跟你到底怎么回事,我倒是没想瞒他,只是没……我告诉他,我姨特别喜欢你。”
有个骑在轮车的人经过,许愿驻足侧身,让对方先过去,刚好听到林一山的话,略带惊讶地看向他。
林一山清了清嗓子,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也停下脚步,低头看面前的石头栏杆。
“你们俩什么时候聊到这个的?”许愿好奇。
林一山忽略她的问题。“他倒是跟我说过,想跳槽去另外一家公司的事,我没想到徐景天想带你走。”
“徐总确实问过我,要不要接受南陵那家公司的offer……”言罢看向林一山,“但不是因为他,我才考虑去留问题的。”
“不是因为他,是因为姚雪峰吗?”
这个名字许愿还觉得陌生,从林一山嘴里说出来,就更有距离感。她误以为林一山又要发火,宁可避其锋芒,继续迈步往前走。
林一山快步跟上,超过她,倒退着走,和她保持一样的速度,这样就和她面对面:“我怎么知道姚雪峰?你心里一定在想。许愿,你想躲到什么时候?在我之前,死抱住岳海涛那根渣稻草不放,在我之后,宁可跟小孩牙子搞暧昧,现在又搞出一个离婚的,要跟人家勇闯天涯?”
这番话许愿听到一半,就加快脚步,想摆脱他。可林一山没阻没拦,跟着她一起加速,到头来,两人只是同步加速,对方的话,许愿还是一句没落地听在了耳朵里。
听到“离婚”这两个字时,许愿无奈皱眉,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远处的河坝。前方不远,有一个小型发电站,河水被水泥铸成的堤坝拦起来,对岸有一个小房子,应该装着发电设备。更远处是黛色的群山。
许愿冷静了一下,转过来无奈地看着林一山。
林一山按捺住那一丝心虚,粗着嗓子说:“对,我查了。赵工的宝贝侄子,一查一个准儿,我连他前妻都顺便查了。”说着话,突然伸手扣住许愿的脖子后面,往近处拉。逼得许愿身体前倾,不得已只好伸出双臂,撑住林一山的胸膛,两人面对面,距离又近了点,所以他调低了问音量:“你想不想知道,他为啥离婚?”
许愿彻底无语。在她眼里,目前姚雪峰确实还是不相干的人,只是两次接触下来,这人彬彬有礼,行事积极果断,目的性很强,又不招人反感,许愿对他的印象还是不错,算得上许愿欣赏的那一种优秀。让林一山这么一闹,许愿又觉得,由于她的关系,这么一位品貌俱佳的成功人士被人肉,还被挖出婚姻隐私来,心里隐隐不安。
四目相对,许愿望进林一山的眼睛里,无论如何也发不起火来。她双手撑着林一山的前胸,勉力维持一臂的距离:“你干吗去查人家?”
在沿河步行的人眼里,护栏边俨然是一对情侣,头颈相偎,如胶似漆。
林一山手上的力道渐渐放松,许愿徒劳挣扎两下,也不再努力挣脱,两人就这样近距离对望着。白日里的褥热褪去,河风送爽。
许愿的心突然瘫了,同时失去了听觉,只剩下眼里的人。林一山还是一头短发,和二人刚认识时一样,风吹动他额头的发丝,更显得目光清澈。
不知道多少女人被这双眼睛盯瘫了——许愿失能失智,头脑里猛然冒出这一句话。
“像今天这样过不好吗?”林一山松开手,身体后仰,靠在石栏上,目光没有离开许愿。
☆、五十四
许愿并没有把姚雪峰放在去留的砝码上。林一山经历了严阵以待的一番调查后, 也觉得自己多此一举, 他从KTV离开的路上,心里百感交集, 一忽儿觉得许愿真的要跟别人走了;一忽儿又自嘲
百战百胜又如何,偏偏搞不定这一个;一忽儿又恨起许愿,自己掏心掏肺也捂不热这个石头;一忽儿又可怜起自己, 如果不是一腔执念, 现在说不定已经儿孙满堂了……想了一路,第二天就
找人查了姚海涛。
其实在许愿当晚到家之前,林一山就平复了情绪。
刚刚的一番话, 他也看到了许愿的反应,进一步证实了,是自己的醋意伤及无辜。
许愿没有答话。林一山背对着河,对岸是的路灯弯弯绕绕, 绵延很远。“跟我过不好吗?”林一山追问,却像是自言自语。
沉默稍许,许愿转身往回走, 林一山也知道问不出答案——两个人的深深浅浅,又岂是一问一答能水落石出的, 随即跟上。
许愿脚步不慢,不出百米, 林一山就落在后面。两人边走边聊,时间已过去许久,这一刻河畔人少, 零星几人,各自归家。许愿突然转过身来,看着不远处的林一山。
林一山依旧心事重重,有些话已经说了,但辞不达意,显然没有达到预期效果;有些话憋在胸口,想说,又不甘心,不说,又怕就此蹉跎。
许愿看不到这些,他只看到滨河路璀璨灯影下、夜色里,一位眉目不展的英俊男士,磨磨蹭蹭往前挪步,此刻也望着她。
夜色微醺,许愿大声喊了一句:“快走!”
对方不为所动。
许愿忍着笑意,向他招手:“快走,不然我到家锁门。”
等到林一山敢上来,二人并肩而行时,许愿又说不出话来,浸泡在内心涌起的许多情绪里。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许愿才缓缓开口。“你跟我在白溪时爬过一座山,你还记得吗?”
林一山千算万算,没想到她把这个当成开场白。但是他记得,那几天发生的事情,小道吃了什么饭,天气如何,两个人说了什么话,都历历在目。
李一山嗯了一声,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我们在山顶的寺庙门前,停留了一会儿,当时寺庙前还有一个人,你记得吗?”
饶是林一山的记忆力再强大,也不会记得一个擦肩而过的游客。他很坦诚,看着许愿,等待她的下文。
“后来我去南宁出差,在卯山的寺庙前又碰见了她。”说到这里许愿陷入回忆。
其实两个场景在他大脑里回放了不下百遍,老人家的话也被许愿默念了很多遍,此刻,他要组织语言,把整件事情完整地表述出来,但这不是最难的。与此同时,她还要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正视自己史无前例的勇气,战胜自己对未知和莽撞的恐惧。
“她可能换了一身衣服,也可能没有换,携着五湖四海的风尘,站在寺庙的香烛台前。”说到这里许愿顿了顿,转头看着林一山:“你应该不记得这个人。”
林一山在调动大脑里的回忆,所以他没有马上回答许愿。
虽然没有听懂许愿这个开场白,可是林一山凭直觉认定,这个路人是改变许愿想法,让他打破沉默,主动倾诉的关键人物。
二人走了一段,远远的,能看见小区的入口。林一山放慢脚步,也拖住了许愿:“我好像想起来了……咱们走慢一点。”
“是不是……那个祷告的阿姨?你在旁边看了人家好几眼?”也得亏在白溪的那几天,故事情节简单,人物关系单一,心许愿这么一提醒,林一山居然记起了那个山上的游客。
“你看,你对他有印象是不是?”林一山记得这位阿姨,许愿略感意外,但更多的是惊喜。
“她怎么了?南陵碰上的人是她吗?”这件事情实在是巧合,也有点匪夷所思,她不知道许愿借此表达什么,但是林一山在认真听。
“因为在白溪见到她,我就对她有印象,所以在卯山再见,几乎第一时间就认出来了。”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到小区门口,保安室亮着灯,没有车辆往来,所以起落竿是放下来的,保安坐在
保安室门口的折叠板凳上,手里握着起落竿遥控器。见到许、林二人,热情地打招呼,林一山对人向来彬彬有礼,此刻忙回以微笑致意,拉着许愿紧走两步,示意她继续说。
“下山时,我们坐了同一辆中巴车……”许愿开始回忆。
同车乘客有父母带着小孩子,每当车子拐弯或急刹,那孩子就兴奋地吼叫,妈妈试图制止,但孩子哪是听管制的。车开到一处“胳膊肘弯儿”,印象中,这是最险要的跳段,上山是爬坡,下
山是下坡,所以险要程度更甚。
卯山上的中巴司机早已驾轻就熟,俯冲速度不减,全车人身体都随着车体角度倾斜,那男孩又开始尖叫,同时,后排座有几声惊呼,许愿慌忙回头看,男孩甩出妈妈的怀里,向过道另一侧摔
过去。
过道另一侧的乘客从容地稳稳抱住孩子,右手挡在孩子的头和前排座椅扶手之间,孩子终于停止了尖叫,吓得嘴撇了又撇,要哭又不敢。
其他乘客也意识到了孩子面临的危险,但车子急拐弯加俯冲的惯性之下,人人身不由己。孩子的妈妈勉强维持身体平衡,连忙向人道谢,操着江南口音。
许愿抬眼一看,被谢的正这那位白溪老人。
老人手里护着孩子,和许愿对上目光,面色和善。
车子驶上较平稳的路面,坐在后面的乘客替母子鸣不平,跟司机抱怨,让他车开得稳一些。司机只露个后脑勺,不为所动。
中巴把乘客送到山下售票处前的小广场,众人下车。有开车来的游客,纷纷去停车场找自己的车,只剩下老人和许愿站在原地。
许愿在犹豫。她是打车来的,现在要回去,很明显没有出租车可用。老人倒是很淡定,似乎有人来接。
果然,眼看-晃晃荡荡驶来一辆小面包车,在小广场绕了半圈,一个急刹,停在老人和许愿面前。
司机是个当地小伙,肤色黝黑,隔着副驾驶的玻璃冲老人喊了一句:“上车。”没有寒喧,直奔主题。
老人提起放在地上的双肩包——对一个云游的人来说,这个行李太简约了。提着一侧肩带,往身后用力一甩,刚好看见站在身旁的许愿。
“姑娘,你去哪儿?”老人一口京腔,字仿佛在嘴里滚圆了吐出来。
“我去南陵市区。”
“这是我的车,等我跟司机说一下,把你带回去。”许愿心想,她说“这是我的车”,这外壳坑坑洼洼的小面包,怎么看,跟老人的神态气韵也不搭啊。
老人开了副驾驶的门,把包搁到座位上,跟司机小伙简单说了两句话,小伙探头往许愿这边看了一眼,露出半边颧骨突出的晒黑的脸。
老人转身对许愿说:“上车吧。”
许愿连忙去开车门,老人先上了车,坐在同机后面的位置,许愿紧跟着上了车,坐在老人身边的座位。小司机一脚油门儿,小车颠了一颠,窜了出去。
北京人的健谈、和气、大方,全在这位老人身上。许愿问她不否去过白溪,她没迟疑就想起来了,说去过。许愿说在白溪的一个小景区见到过她,她略疑惑地说:“姑娘,那你记性可真不错
!”
老人又说,许愿见到她那个地方,可不是个普通的小景点,那座山叫极山,因为山后的江水绕出一S形大弯,形成了罕见的天然地貌奇观:太极图。
许愿略回忆了下,白溪的空气里确实有水气,似乎有水系环绕。
老人说,虽然这个天然的太极图,不过是地质时代第四纪“新构造运动”中通过河流深切形成的地貌,但千百年来,道教信徒赋予它许多神奇的传说和故事,成为一个天然的道教文化符号,
也是很多研究道教的人向往的名山。
“你在那座庙前,有没有看到庙门正对着另一座山的山尖?”许愿回想了一下,当时她在凝神看着揖拜的老人,林一山呼唤他时,他的身后,真的有一座山,远远看去,虽不如脚下这座巍峨
耸立,可想来海拔也不低。
许愿点了点头:“有啊。”
“那就对了。大殿另外两侧,也各对着一座山。”老人说得不紧不慢:“所以这是天然图形和中国道教信仰中最高的神宫神殿联在一起,充分体现出道教文化理念中的‘天人合一。”
说话间,车子驶出卯山下的村路,进入一片温泉景区。单车道两侧都是温泉酒店和小型温泉民宿,树影深处有露天的温泉,隐隐升腾起雾气。许愿就在眼前的树影、云雾交错里,身体渐渐回
温。思绪里,那座殿前的人,和他身后的远山也清晰起来。车子逛飙,思绪失控。
老人见许愿渐渐沉默,也不再继续话题。她问小司机,大概几点能进南陵市区,小司机咕囔一句,许愿也没听请。
过了一阵,老人从包里掏出保温杯,问许愿要不要喝点热水。许愿带的水早喝光了,这会又不想喝没加热的矿泉水,见到人递过杯子,就拿自己的杯盖接了半杯,水温刚好。
许愿领回思绪,问老人:“您对道教有研究?”普通人爬山就爬山,哪里会说出“天然太极图”“天人合一”这样的话来。
老人刚喝了一口水,答非所问:“我是王玉芙。”
作者有话要说: 许磨叽是土里长出来的,林妹妹是天上掉下来的。
固执地更新至此,毛病很多,又不知好歹不悔改,愈显得你们宽宏大量,小仙女们!感谢追文!感谢陪伴!
下一本,说不定会写成晋江爆款,一跃成神(做梦)。
看官们,闻到完结味了吗?还有十几章,且看且珍惜。
☆、五十五
许愿一时被这个名字魇住, 耳熟, 非常耳熟。但是不是身边人的名字,是偶尔在什么场合听到过, 但是想不起来。
老人见她这个反应,也不对自己的名字再做解释,接着说:“我一个朋友, 他……喜欢研究教道。”见许愿听得认真, 又说:“不是普通的爱好,是穷一生之精力,去琢磨, 去探索。”
小司机踩油门的脚就没抬起过,车子驶过减速带,一阵猛烈的颠簸,两人不约而同地抓紧车门上面的扶手。
颠簸过去, 老人又说道:“我因为唱戏,也是太执著于这个行当,就这样, 一年一年地蹉跎下来……他也说过几次,想让我别再唱了。或者把它当成一个普通的工作, 不要投入那么多的精力。可是人在这个光环之下,不能说你身不由己, 而是太诱人太耀眼,你无法放弃。
“我一路唱到了头牌,唱成了团长, 唱上了各种晚会,唱到出国演出,唱到和国家领导人合影……
“起初的几年,他还陪在我身边。后来干脆不再见我,潜心研究他的道教文化。”
“40岁出头那几年,有人想跟他结婚,他跑过来找我,气急败坏地说:结就结!我跟谁还不是过日子。
“可是,我们毕竟认识了几十年,我知道他15岁时的莽撞样子,他也了解我,除了吃祖师爷这碗饭吃的太用心,我这人也算处处对他的脾气。”
“姑娘,你今年多大?”王玉芙女士看着她。
“我叫许愿,今年三十岁。”许愿坦诚地答道。
“我的年纪差不多是你的二倍。”老人淡然一笑。“但是我是在两年前才想通的。我不再唱主角,辞去了团长的职务,远离了台前和演出的一切事务,安心回到幕后,当上了艺术指导。”
许愿心有疑问。老人马上解答了她的疑问:“他病了,我嗓子坏了。几乎是同时。这下,我们有大把的时间过柴米油盐的生活,我可以不用全国各地的跑演出,不用磨排新戏,不用开会,不用写报告、写总结、做预算。我们认真地做一日三餐,给猫洗澡。”
许愿听得认真,老人拿出手机来,翻到一张猫的照片,给许愿看。
许愿不了解猫的品种,只是看到这只猫的脸扁扁的,眼睛圆圆的,眼与脸的比例大的惊人。像是漫画里的猫一样。
老人叹了口气,接着说:“这样的好日子,真的没过上几天。他就开始频繁地住院。饭吃得越来越少,药物作用下,他每个月都有两三天完全吃不下东西,不停地呕吐。人也日渐消瘦。”
许愿也跟着叹了一口气。心想:这情形与老耿何其相似。
“他去世以后,我为了完成他的遗愿,辞去了退休返聘的艺术指导的职务,开始游历他一直梦想去的所有地方。去年去的地方里就有白溪,今年走到卯山,再一次遇见了你。”
老人眼里的感伤情绪渐渐褪去,又恢复了友善大方的样子。
车越近南陵,天上云越少。不知不觉雨早就停了,小面包车的雨刷还在茫然又机械地摆动,王玉芙对小司机说:“小伙子,咱们到下一个服务区停一下。”
下车的地方哪像服务区,简直如临仙境。
服务区规模不大,只有一个三层楼建筑,一层有热水间、卫生间和售卖点,三层建筑旁边是一个中石化的加油站。
重点是,服务区建在山体平台上,马路对面壁立群山,建筑背后悬崖峭壁,远远地,可以看见零星几个村落。
日将晚,雨骤停。日光从群山的缝隙插.进来,照得小服务区一片暖色。悬崖之下,村落之上,不知是浮云还是雾霭,也被浸染上淡淡的橘色,空气里尽是氧气和水汽。
二人在矮墙边久久伫立,享受着夕阳的偶尔照拂,目之所及,尽是崖下美景。
小司机也上了厕所,此记得蹲在不远处抽烟。
服务区的停车场刚被雨水洗礼过,阳光晒得水气微微蒸腾,只停了两辆大货车。
“许愿,你为什么一个人来爬山?”一个年轻女孩,不在周末,不在节假日,不在寒暑假,跑到明显不是热门景点的卯山,也是异常的。
“我来出差,也是要散散心。”
“散散心。”王玉芙扭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又转眼留连于眼前的风景。
“上次在白溪,我不记得有你这个单独行动的女孩子,那就是有伴儿。你的伴儿呢?”老人此刻眼里有三分狡黠,许愿仿若看到了她年轻时的活泼样子。
“他……王老师,我对您从事的行业一无所知,但是想必,有很多人称您为老师。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好。”王玉芙双臂拢了拢围巾,空气有点凉。
“去白溪的道教名山,的确有人陪我一起。但是,他不是我的男朋友。”许愿深吸一口气,“我本来要结婚的另有其人……我觉得我做错了。”
“你是想问我,该选谁吗?”
“不是,不是。我是想问您,怎样才能克服做错事的罪恶感。”
两个年龄差距很大、萍水相逢的女人,站在雨后初晴的服务区讨论人生的“原罪”,恐怕是难得一见的桥段。
王玉芙复又看许愿,她没有设防,正微低着头,看似这罪恶感折磨了她很久。
“许愿啊,我好久没唱了,你今天听我唱一段?”
她忽略了许愿的问题,解开围巾,递给许愿,理了理衣服,面对悬崖站定。
许愿接过围巾,放松身体,靠在矮墙边,看着王玉芙王老板。
“芍药开牡丹放花红一片”
“艳阳天春光好百鸟声喧”
“我本当与驸马消遣游玩”
“怎奈他终日里愁锁眉间”
甫一开口,声音惊扰了旁边树丛里的两只鸟儿,扑棱棱地朝崖下飞去。再看这位老人,已然褪去岁月风尘,亭亭而立,身段柔而稳,目光清且亮。
嗓音更是气象万千。日常说话,她本是低沉女声,略带点沙哑,像是抽了几十年的烟。可是唱出第一句“花红一片”,宛如云中燕、风中铃,华美直冲云霄。
售卖点的阿姨放下手机,探头张望,连趴挨着冰柜睡觉的小狗都醒了,抽烟的小司机也朝这边看过来。
变了一个人!变了一个人!她真的是联欢晚会上的那个!光艳万丈的角儿!倾倒众生的王老板!许愿心里百般惊叹,已经忘了鼓掌。
《坐宫》是京剧《四朗探母》中的一折,这四句唱是西皮摇板,节奏舒缓,腔调中正,堪称经典。女主铁镜公主本该享受牡丹开芍药放的在好春光,不想自己的老公杨延辉却心事重重,惦记十五年未见的老娘佘太君。
在雨后初霁的服务区,身临绝壁与雾霭,有幸听到“铁镜公主”穿越百年唱这一句,许愿不知哪世修来的福气。
唱罢,王玉芙似有几分得意,这哪是嗓子没了?这是能抵几百个人的好嗓子。
许愿忘了鼓掌,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曲终人散,王玉芙拿走许愿怀里的围巾,展开一绕,大开大合地披在自己肩上,气度如谢幕一般。
小司机正朝二人走来,夕阳铺满返城的路,三人又该启程了。
小司机打开车门,许愿站在王玉芙身后,虚扶着她上车。她停顿了一下,转过头来对许愿说:“别辜负了好时光,也别辜负了好人。”
☆、五十六
车子开上绕城高速, 南陵市区近在眼前。许愿给老耿打电话, 说自己回来了,老耿问她想吃什么, 她嘴唇发青打着哆嗦说:“火锅。”
这个小插曲,许愿没跟任何人说过,连舒意都不知道。但是这个机缘巧合, 却无数次被回放, 成为牵动许愿走向林一山的一根纤线的绳。
这段往事讲起来很费心力,许愿不想被打断,她的身体深处在战栗, 轻微的,不可控的。许愿说到她和老人的对话:“我本来要结婚的另有其人……我觉得我做错了。”
说到这里,身体深处的战栗传导到喉,她只好禁声, 抬起眼来,看向林一山——眼窝里蓄满泪水。
长久以来,二人相处, 许愿的种种闪躲和逃避,都有了答案。
林一山在迷雾中独行太久, 此刻仿佛看到了光。
他伸手去揽许愿的肩膀,许愿愤怒地拨开, 这愤怒像是对林一山,也像是对自己。
林一山围着她转了半圈,一副无计可施的样子, 借机观察周边环境,许愿的动作有点夸张,引来一两个路人侧目,是急于归家的人。
他们此刻离许愿家不远,身边就是一个小型的儿童乐园,有露天的滑梯、秋千、和长椅。
“你坐下说。”林一山指着长椅。
“我还没说完。”许愿与他同时开口。
“我知道,我知道,你坐下说,来。”说着,自己先坐过去。许愿没动,看着夜色里那个高大男人的剪影。
林一山双肘支在膝上,低着头,双手顺了顺自己额顶的头发,闷声说:“你还不如一直怪我。”
许愿看着他,忽然有点不忍心。
“那位京剧名家怎么回答你?”林一山无法预测答案,破罐子破摔的语气。
许愿平复了心情,看着他迟迟没开口。
两人这一晚走了很远的路,此刻许愿的脚底板有电流通过,酥酥麻麻。王玉芙王老板的话她烂熟于心,说了这么多话,这句话才是她今晚想告诉林一山的,她的心迹,她对他的——表白。
“她没有下面回答我。”许愿说着,缓步走向林一山,在长椅上坐下。
林一山泄气一般,使劲呼一口气,腮帮子起来,又瘪下去。
许愿接着说:“她告诉我,别辜负了好时光,也别辜负了好人。”
二人俱是沉默。
高层住宅,万家灯火。夜色薰染,长椅上的两个人,便如蜡像一般。
过了几分钟,许愿意识到,自己的手被一只温暖的大手覆住,林一山的手指节突出,因为瘦,指节与手指根部呈现凹陷的弧度。此刻,这只手的主人,卸去职场的天赋与才情,褪掉情场的伪装与傲慢,默默地消化许愿刚才说的话。
别辜负了好时光——是了,白溪的散慢度日,都是因为彼此。
别辜负了好人——林一山一早就认定了许愿这个好人,但是她一直不知道。
终于等到这么一天,许愿放下了自己的罪恶感,也不再追求林一山的罪恶,开始思考辜负了什么。
林一山打破沉默,站了起来。他的右手插在裤兜里,兜里有他早就准备好的东西,四四方方的包装,此刻被他紧紧地攥着,棱角硌得手心生疼。
“我是好人吗?”
许愿卸下积压于心的重担,加上又了这么远的路,沉默时就觉得身重体乏。
她觉得圆满了,她终于勇敢一次,主动表明心迹,向一个追随者众的男人。
她终于开口表达了、积极争取了,主动靠近了自己喜欢的人。
这在她前三十年的人生里,都没有过。她一向是木讷的、被动的、内敛的、沉默的。
她觉得跟自己打了一场硬仗,此刻疲惫不堪。她觉得谈话该结束了,林一山什么反应,他完全不关心。所以林一山的问题,她压根儿就无力回答。
“我是被辜负的好人吗?”见许愿脱线,他加大音量:“说话啊!你今天好不容易说人话了,接着说啊!”许愿仍是坐着,呆呆地看着他。“你说完了是吗?那该我说了。”
“姐!”
小路上站着一个人,一身运动打扮,白色T恤上一个夸张的黑色对号,是夜跑回来的白扬。
“姐……林总。”他走到二人面前,目光在二人之间划了一条线,最后不情不愿地叫了声林总。
舒意公司给的产假很长,她能休一年零两年月。儿子六个月时,原先的育儿嫂因私事辞职,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她就自己带孩子。公婆因为身体不好,很少来,舒意的妈妈来帮忙,两个人忙乎一个娃,也是手忙脚乱。
舒意老公忙得两头不见太阳,许愿最近两次去看儿子,都没碰到男主人。
秋高气爽,几块丝絮样的云点缀着旷远的蓝天。舒意和许愿抱着孩子晒太阳,也是让舒意妈妈解放半天,老人这个年纪,从早到晚,家务活不停,体力吃不消。
小区西门有个小型喷水池,有几个大些的孩子,绕着水柱玩闹。舒意的儿子元宝看傻了眼,坐在妈妈的腰凳上,四脚兴奋地乱踢乱蹬。脸蛋子肉太厚,挤得嘴很小,一条亮晶晶的口水,顺着胖嘟嘟的小下巴流下来……
许愿拿手帕去擦,小家伙四肢乱动,许愿一时下不去手。这时候电话响,她只好去接电话,眼看着那一大滴口水缓慢地滴下来。
姚雪峰来电。
她没回避,当着舒意的面接了。
周围环境嘈杂,每当水柱喷起,孩子们的笑闹尖叫同步放大,所以这通电话不宜讲太久。
姚雪峰依旧是成功商务人士周全礼貌,想约许愿吃饭,考虑到许愿是北方人,说有一家兰州人开的餐馆,面食做得特别地道,约许愿明晚去吃。
对方语调沉稳,许愿这边却被孩子闹得心神不宁。
她稍微侧身,避开喷水池的声源,随手把手帕递给舒意,跟电话里的人说:“姚先生,我不打算和您见面了。抱歉,不是去南陵还是留在D市的原因,对……”
对方又在电话里说了几句,她没有迟疑,主动打断:“姚先生,感情生活是个人私事,您对其他人没有告知的义务,您不必多想,也不是这个原因。实在是……”她停顿了一下,一字一顿地说:“我有喜欢的人,一直有。”
收了线,三个人走过喷水池,远离了儿童的吵闹,道路两侧是高大的白杨树,鲜少有车和行人。
她对上舒意探对的目光,坦然地说:“相亲对象,我给回了。”
“谁介绍的?多大年纪?长得帅吗?有钱吗?”
“我们公司的技术顾问的侄子,年纪跟咱们差不多,长得……有点像靳东,有没有钱……”
“打住!”舒意兴奋地大喊一声,唬得怀里的无宝同志瞪圆了眼睛。
舒意:“长得像靳东?这么说你们见过了?这么帅的人主动给你打电话,你居然还能淡定地给儿子擦口水!你出家了吗?”
舒意度过了产后抑郁的阶段,此刻怀里抱着孩子,身材却没有其他哺乳期母亲的拖沓和臃肿,情绪也爽朗,如同考完出走出考场的少女。
花痴的语气与她相得益彰。
“帅怎么了?天底下帅的男人多了,是你的才值得你兴奋。”
“嚯!我看人家主动给你打电话,说明见面之后对你很满意啊!主动到你碗里来的,你还拿乔!”
“我没拿乔。我总不能看到好的全收。”
“这是几个意思?”舒意收敛了调侃,“要让我说啊,你以前不是看不到好的,而是死守着那个勉强及格的不放。”
许愿笑,“没有死守,没有不放,我的坚持和付出,都不是对岳海涛这个人,而是对自己,对自己当年的选择负责,为自己当年点的菜买单。”
“有句话怎么说?自己选的恋爱对象,含着泪也要结婚?”
“对对对,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许愿不再忍,二人放声大笑。
元宝对路旁的一排高大杨树产生了深厚兴趣,歪着头一棵一棵看过去。两人的对话丝毫没有影响到他。
“许愿,你跟岳海涛,前情我不了解,但是这两年,我是看着你走地过来的。都说劝合不劝分,但是你们已经分了,我也就不假惺惺了。”
许愿低头走路,提到岳海涛,她已经没有压抑和愤懑。
“我一直觉得他配不上你。你这人,向来对自己要求很高,对别人要求很低。依我之前对你的了解,原谅他,抱残守缺地过下半生,也是你的合情剧情之一。但是这次,你让我刮目相看了!虽然你俩分的过程有点软刀子割肉,但毕竟是分了,据我所知,岳海涛后来还找过你,他是一直没死心……据我分析,他对你也是有感情,两个人从一个城市走到另一个城市,走到谈婚论嫁的地步,再失去,任谁也不会无动于衷。”
许愿哼了一声:“我看他和那个女同事打得火热,他不是对我有感情,他是习惯了这个人生路线:恋爱——结婚——生孩子——过日子。这可能也是他父母对他的期待。”
“那他怎么不和那个小三结婚?”
“那谁知道,没兴趣了。分手我也有错,而且分得这么坚决,我也有私心。”
“好了!你终于说到重点了!你有什么错?”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会,从下午两天,开到晚上9点,醉醉的。
☆、五十七
“我……”
“你有什么私心?”
舒意调整脚步, 在许愿身前倒退着走, 这样两人就保持着面对面的相对静止。
元宝被转晕,眼里的大杨树一阵混沌消失了, 他只好看着许愿,和舒意一样。
“真的是林一山?”见问不出来,舒意自己给出答案。
对视中, 许愿叹了口气, 目光移开,抿了抿嘴唇。
“等等,让我屡屡!”舒意又转身, 和许愿并排走。
“你有错——没和岳海涛分手,你俩就搞到一起了!你有私心,是想趁早和岳了断——好和林一山光明正大地搞!对不对?哎哟吗呀!今天这刺激!我这小心脏……”
许愿依旧冷静:“你说话注意点,什么搞……到一起。”
“我说我弟弟对你那么主动, 献的殷勤都喂了狗了!一开始,我以为白扬对你动心,是你默许, 我是他姐姐、你朋友,你们俩当着我面玩猫腻, 我还有点气。”
“你现在怎么这么流氓,谁玩猫腻。”
“别说话!”舒意小手一挥, 目光直直地盯着某个虚无之处。“后来我觉得你俩还挺配,要是在一起,我当你的大姑姐, 关系会无比和谐。谁知道你早就琵琶别抱。”
说着扭头看许愿,戏精的惋惜表情:“太可惜了!”
“白扬,他在我眼里,就是弟弟。和你一样。”
“那林一山呢?我刚才一屡,从你们认识,到现在,你拒绝相亲对象,这时间可不短了啊!你们俩这地下恋情玩挺爽啊?”
“不是啊!”许愿连忙否认。“一直没有玩,我也玩不起。”语声渐低。
舒意顿时明白了。她了解许愿,这是个能跟定岳海涛,辞职、闯荡、奔结婚的许愿,她也了解林一山,挥挥小手就能招蜂引蝶,在校风评来者不拒,一路前女友无数的林一山。
“你们……没在一起?”舒意想,这才是许愿,这个纠结的姑娘。
“没有,但是……总之没有。”这可真是,言语木讷的请愿。
“那这个电话里的靳东,为什么不试试呢?”
许愿叹口气,任命地看着舒意。一阵节奏欢快的对话戛然而止。
俩人回到家,舒意妈妈正在做晚饭,舒意跟妈妈说不在家里吃,等妈妈吃完了饭,接过元宝,俩人才又出门。自打舒意怀孕以后,这种闺蜜休闲外出几乎没有过。
舒意老公加班,没回来吃晚饭,给舒意发了微信。意料之中,舒意看了一眼信息,锁屏没回。
两个女人出来散心,能去哪呢?商场刷卡、酒吧闲坐、火锅烧烤外国菜吃吃喝喝,都有点腻。舒意见许愿对吃和逛意兴阑珊,回身就打了辆车,俩人直奔北泉公园,
女人一旦坚定起来,行动力也是超强。
傍晚6点多,日夜交替时,两人女人坐在北泉公园湖心的游船里。
舒意把高跟鞋搁在座位边,光着脚丫子踩着踏板。许愿见她兴致勃勃,乐得当乘客。
公园里尽是散步的人,大多走在岸上。湖边共有三个小码头,游船都停靠在码头边,按照造型分了类:小鸭子船和小鸭子船在一起,南瓜船和南瓜船在一起,可以喷水的大象船由于数量少,只有几艘,停在最小的码头边。
湖心的游船屈指可数,许愿和舒意对此很满意。
舒意认真地掌舵,嫌散下来的长发碍事,腾出手来,随意挽了个松散的团子,歪歪地搁在脖子侧面。
这个放松而专注的舒意,恐怕除了许愿,很少有人看到。
船的驱动装置犹如自行车的脚蹬,舒意两条大长腿交替蹬,她们的船比其他几艘游船速度要快许多。
迎面遇上一艘大象船,船上的小男孩操作大象鼻子,朝她们的船发射水柱。
舒意大叫一声,连忙调转方向,水柱砸在船顶,嘭嘭嘭嘭……
一部分水喷到了两个人身上,舒意毫不在乎,船调头跑远,舒意转头冲大象船比了个小手指。
天光迅速收敛,浅浅的夜色笼罩,两个女人把船停在湖中心,看着湖边柳树的阴影,水墨画一般。湖水的波澜若有若无,小船几乎不动。
许愿开口:“此刻应有啤酒。”
舒意懒洋洋地说:“对!再来两个鸡架。最好再有一盘拍黄瓜。”
她不用蹬船,两个雪白的脚丫子缥在一起,搁在方向盘上,大拇趾涂着灰绿色甲油,一动一动打着拍子。刚才她在哼歌。
“给你看看我的夫妻关系。”舒意递过手机来,按上指纹解了锁,还是她和她老公聊天的微信界面。
许愿接过手机,舒意的记录是绿色的,很容易辨认。
聊天对象是黄晓平,许愿才知道,舒意的老公叫黄晓平。
基本上每天都有记录,简单的一问一答。
黄晓平:晚上加班,不回家吃晚饭了。
这是最近一条,舒意没有回。
再往上翻,都是差不多的记录:加班、下班会晚、周末出差、大概十一点到家、飞机晚点,改签了……
舒意的回复也很简短:好、注意安全、那我们睡了……还有几条,舒意没有回,对方只是单纯报备。
只有一天的记录聊了两个来回。
舒意:下午能回来吗?
黄晓平:估计得晚上,不用等我吃午饭。
舒意:孩子今天要打疫苗。
黄晓平:好,我争取两点前到家,开车载他去。
舒意:算了,我们打车吧。
许愿翻了三五页,都是这样的内容。她看到后来,嗤笑了一声。把手机还给了舒意。
“我今天才知道你老公叫黄晓平。”
“我让你看他名字了吗?我让你看内容。”
“内容我也看了啊,相敬如宾,有礼有节,伉俪情深,”
“歇了吧,最后一句给我吞回去,恶心。”
许愿停顿了一会:“我看黄晓平那人挺好的啊!”
“你看谁都挺好!”舒意怼回来,许愿竟无言以对。
“舒意,你跟我不一样,你的学业、工作、家庭都比我来得顺利,现在元宝出世,完美地填补了你人生的空缺,房子、车子、儿子,多少人艳羡……”
“我还羡慕你呢。”
“羡慕我什么?有一点我们一样,你觉得岳海涛配不上我,我也觉得黄晓平配不上你。”
舒意扭头惊奇地看着许愿,目光亮晶晶:“原来你……你以前怎么不说?”
“是,我觉得黄晓平配不上你,我觉得任何男人都配不上你。为什么?因为我们是朋友,在我眼里,你哪哪都好,谁都配不上。在你眼里,我也是一样。”
舒意看着许愿,略作思考:“那倒是!你要是男的就好了,咱俩就凑一对。”
“我才不是男的,你怎么不当男的?”
“我当男的也行——要不咱俩现在就凑一对得了,让岳海涛、黄晓平之流滚远一点。”
“岳海涛已经滚了,你老公罪不致此。”
舒意提高嗓门儿:“罪不致此?”舒意长吐一口气,把腮帮子都鼓起来了,“你要知道他干的事,估计孩子都会让我打掉。”
许愿隐隐知道黄晓平干了什么。
舒意是幸福家庭长大的孩子,盘儿正、条儿顺,大学里虽然成绩不拔尖,可也一直注重成绩;工作肯定足够努力,不然怎么在“四大”谋生;感情方面,工作后认识的这位黄晓平,D市本地人,据说也是千帆过尽的主儿,跟舒意俩算是一拍即合定终身。舒意是顾全体面的人,个人形象、家庭生活、职业发展,处处不甘人后。
许愿和舒意重又交好,也是在许愿到D市之后,因此,舒意结婚前后的感情生活,许愿真的所知甚少。
舒意又叹了一口气,一时不知从哪说起。
许愿默然,知道说出来就不是好事,又觉得,舒意这么多年来也憋得辛苦。
“孩子生出来以后,我是一心想要离婚的。闹也闹过了,打了打过了,还不是认命地过下去了。”
“你们要闹离婚?”许愿皱起眉头,“我一点也没看出来。”
舒意扫她一眼:“你都是单独见我,哪一次是他在场的?”
许愿心想:是了,一次也没有。按说孩子这么小,爸爸理应多在家照顾,但她每次去舒意家,看到的都是舒意和她妈妈。
“他嫖妓。”
舒意说得无比冷静,许愿立时反驳:“你有证据吗?”
“男人要是刻意想隐瞒,怎么会给你留下证据?但我就是知道。”
二人对视,许愿了然地点了点头。
“知道的时候,我已经怀孕了。跟他谈过,他当然不承认,因为没有实证。但是他保证以后不人再犯了。”
许愿睁大眼睛,天又暗了一些,她想看清舒意的表情。
“你想想,他说以后不会。”舒意把生意放在“不会”上。
“那他以前到底有没有过?”许愿忍不住问。
“我也这样问他,他咬死了以前没有,就是没有,但是以后不会有。这话你怎么听?”
许愿也承认,这逻辑明显有问题。
☆、五十八
站在朋友的立场, 她不想劝舒意, 让她放宽心、相信他之类的话。不仅因为她了解她的朋友,更因为许愿的第六感——没有证据、没有蛛丝马迹, 单就刚才舒意的叙述,结合她与黄晓平为数不多的接触,她就相信嫖*妓是坐实的。
许愿叹了口气, 没有反驳。
“所以我说, 许愿,你比我勇敢,你做了我做不到的事。”
沉默片刻, 许愿苦笑:“咱们俩怎么都混成这样了?”
“你记得吗,我上次去香港出差。”
许愿想了想:“那时候你还没怀孕呢啊。”
“他让我买一套护肤品,说是他同事要的,还说给我代购的辛苦费。”舒意说着, 又蹬起踏板,小船晃了晃,平稳地朝小码头驶去。“我傻乎乎地按照他的要求买了, 虽然我自己也买了不少东西,可那套护肤品, 水乳几大瓶,说轻也不轻, 我他妈的硬给他背回来了。他把东西拿走,事后我还问:你同事有没有给你代购费啊?他干瘪地说:给了。我就没再多问。”
许愿闻所未闻,此刻脑子又不转了:“那到底有没有给代购费啊?”
舒意被她气得咳了一声:“我他吗的是代购吗?如果真是他同事, 一套护肤品,白送她也无所谓,他明知道我不会计较,才耍这种小把戏。问题是……”
“送人了?!”许愿终于明白了。
“我把钱要回来了。”许愿瞪大了眼睛。舒意还是是紧不慢地蹬着小船;“问题是,黄晓平他把我当成代购了,出了钱出了力,帮人把东西人肉扛回来,结果人还不领情……你明白吗?”
“我明白!我明白!”许愿连忙点头。
“你明白吗?”舒意加重语气又追问。
“我明白!问题是,你是他老婆,这是江湖地位的问题。”
舒意明显说得意犹未尽:“我直接用我老公的手机,给那个女的打电话,跟她约了个喝茶的地儿,把钱要回来了。”
许愿再次惊呆:“什么时候?”
“我怀孕五个月的时候。”舒意语气洒脱。“代购费我没要,护肤品的钱,一千六百八。”
两人并排坐着,许愿拉住舒意的手。心想:此刻真的该有啤酒小菜啊!
“不是同事吧。”
“当然不是同事,那女孩看样子就是服务行业,乖乖交了钱,一副息事宁人的态度。”
“你把钱要回来,黄晓平知道吗?”
“他在场啊!那女孩还钱的时候,他就在我身边坐着呢。”
二人上了岸,随着公园的人流往外走。许愿回头看过去,二人坐着的小鸭子船,已经被工作人员归位,和其他小鸭子并排浮在夜色里。
湖面平静无波。
自上次许愿坦言心迹,林、许二人各自元神归位。林一山每天下班都窝在许愿那,早上又早早起床赶去上班。开发区和研究所位于D市的不同方向,而且都远离市中心,雷克萨斯每日穿梭往来,乐此不疲。
有一两次,林一山短程出差,许愿居然会主动给林一山打电话,而且是在上班时间。电话里,林一山听到高跟鞋落地的轻脆声音,想是许愿走到僻静处,又听见许愿低低糯糯的声音,跟他说剃须刀忘了带,问他下没下飞机之类。
多年媳妇熬成婆,林一山无比享受。许愿这个疏离、别扭性格,能在工作时间,悄悄给他打个电话,让他想到,当年在徐总公司开会,许愿在会议室外面的走廊讲电话,也是这般低声、谨慎的声调,但电话的内容却又十分家常,带着跟熟悉的人才有的烟火气。
放下电话,林一山便火急火燎地安排日程,早上到洁净间指导铺层,出来马上召开技术讨论会,产品厚度超差、定位孔偏移、表面白斑……以往这些问题要逐个分析,逐个排查,还要在分析过程中引导工艺员,教他们自主思考。
林一山做技术指导的风格大变,一语中的,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们问题出在哪,有工艺员半信半疑:“林博士,表面白斑,按照复材学界惯常的思路,是要考虑材料性能和储存方法的……”
“同样一批料,XXX所做出的零件已经装配到无人机上了,所以材料性能不是导致白斑的原因。”林博士一锤定音,“至于储存方法,根据我的经验,常温的下过期废料,做出来也不会有白斑。”
工艺员懊恼又无话可说,只管低头猛记。
“还有什么问题?没有问题的话,就按修改方案再进一炉。”说完合上记录本,“今天最晚一班火车是几点?”有人告诉他时间,他低头查看列车时刻表,又说:“姚记肠粉带回D市口味会打折扣吗?”
众人:“……”
徐景天正式启程,去南京赴任。徐总在旧部工作若干年,资历、人脉、功劳、恩泽皆有,公司名义欢送一回,分管的部门又聚餐,再加上亲朋好友,日程几乎排满。
林一山给他打了几个电话,总算敲定了吃饭时间——就在当晚。徐景天一直推说有约,不是他刻意忽略林一山,相反,他自认为凭两人的关系,一板一眼的欢送都显得多余。“我是去上任,又不是去坐牢。”林一山提议挑一家环境好的餐馆,徐景天调侃道。
林一山却是认真的。真心实意想送徐总。
并且,希望他在南陵走马上任后,平步青云,两年内干到CEO,永远不要回来,也不要妄想回D市挖人。
吃饭敲定的地点,绿植环绕、水声漴漴,正是林一山和许愿第一次单独吃饭的地方。听说许愿要来,徐景天也叫上了于蕊。一来怕许愿一位女士,吃起饭来尴尬无聊,二来,徐景天知道许愿以前和于蕊走得近,于蕊在公司里也聪明机敏,不会搬是非、传八卦。
林一山带着许愿早早到了,两人对坐喝下半壶茶,徐景天才姗姗来迟。服务生推开门来,徐景天和于蕊先后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人——市场部的苏芯茹。
苏芯茹倒是第一个开口:“愿儿姐!”然后看向林一山,他坐在许愿对面。
原本是四个人,服务生又利落地添了一套餐具,摆在许、林二人面前的桌边。
椭圆形的餐桌,苏芯茹是新加的人,自然就坐在了新加的餐具旁边。
许林二人起身,把徐景天、于蕊让进里面的座位。徐景天挨着林一山坐,于蕊挨着许愿坐,许愿和林一山中间,坐着苏芯茹。
你一言我一语点好了菜,等上菜的工夫,一时没有合适的话题。
徐景天看着林一山为苏芯茹和于蕊倒茶,就开口介绍道:“于蕊你认识,这位是小苏,苏芯茹,市场部的得力干将。”这番介绍是对林一山说的。林一山专注地正给苏芯茹倒茶,头也没抬,等茶水涨到杯子的七成,才收了茶壶,礼貌地点头致意:“您好。”
苏芯茹双手仍虚捧着茶杯,身在市场开发部,深谙商务社交的社交礼仪。回应道:“林总,您好!”说着还缩了缩脖子,小窃喜溢于言表。
林一山记得她,两人还因为快递费互加了微信,再往前回忆,她和市场开发部的另一个女孩总是同时出现,还老是咬耳朵。
许愿和于蕊许久未见,俩人挨着坐,听到这边寒喧,不忍打扰,只眼神交流了一下。
林一山接着和于蕊打招呼,于蕊嗓音清脆地回应。
徐景天说今天晚走了一会,在办公室收拾东西,苏芯茹也在加班,就聊了几句,听说林博士要给他送行,就一起跟来了。
苏芯茹又跟许愿对视,显然,两个人当年私下热议的风云男主,如今就与他们同席,在小苏看来简直梦幻,在许愿看来简直尴尬。
好酒好菜陆续端上来,五个人纷绥动筷。林一山看许愿杯子里还剩半杯茶水,半天没喝,估计已经凉了,没作多想,长臂一伸,拿过来,倒进自己的茶杯。他已经换了高脚杯喝酒,茶杯闲置一旁。
“凉了别喝了。”说着给换上热茶。
徐景天看在眼里,没作声;于蕊正专注地吃虾,没留意;只有苏芯茹愣了一下。看了看林总,又去看许愿,再返回来看林总。
林一山神态如常,许愿报以形式化的微笑,心想偏来了这么个人精。
送别宴,徐景天和林一山打定主意要喝酒。他们把于蕊、苏芯茹当忌讳,说起徐景天换工作的事情来。
“那边什么时候上班?”几口酒下肚,终于说到正题。
“按说上个月就该过去了,人事打电话催,几个股东私下里催。我是想着,把这边的事情安排好,不能给人扔下呀!”
“我听说,公司为了你这个职位的人选,已经暗中吵翻天了。”林一山很少跟许愿说她前公司的事,这事许愿也是第一次听说,抬眼看了林一山一眼,林一山正在看她,眼神的意思是:我就是知道啊!
徐景天拿酒杯跟林一山撞了一下,“当”的一声:“你能不能暂时别管别人?你不是给我送别吗?”
林一山回归正题;“他们吵他们的,我倒是想问你,你确定是一个人去南陵吗?”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舒意老公嫖妓,好怕被骂。
结果你们欣然接受了。
我。。。
☆、五十九
徐景天正在舀汤, 一根状如火腿肠的蘑菇被他捞了起来, 此刻正不知道怎么装进碗里。“可不就是一个人么——你想补偿我?你请我吃顿饭就想补偿我?”最后一句提高声调,“还是, 你要拿你自己补偿我?跟我去南陵啊?”说这句斜眼看着许愿。
“不是,徐总,注意格局啊!”林一山四平八稳, “我是好奇, 他们吵来吵去的人选里,有没有被你挖去南陵效力的啊?”
这问题成功引起了徐景天的警觉,话一出口, 林一山也觉得不妥。
他原本只是关心徐景天有没有帮手,毕竟去了南陵,职位再高,单兵作战也不好。徐景天想带许愿走, 肯定不只是因为欣赏许愿的为人,他需要可信赖的得力助手,许愿是合适的人选, 去留关头,林一山成了卸去徐总左膀右臂的人, 狂喜之余,还有那么一丝丝的不忍——担心徐总也是真的。
徐景天看向在座的三位女士, 于蕊吃得心无旁骛,许愿心下了然,只有苏芯茹眼巴巴地看着徐景天, 等着他给出答案。
职场上有很多小苏这样的人,周身毛孔张开,无时无刻不在接收外界信息,接收、消化、转化为成长的力量。所以这一类人,职场成长很快,适合从事公关、市场、销售等行业,也很有希望成为行业精英。
“你先告诉我,他们吵来吵去的人选里都有谁?我再去挖人啊!”林一山当然不会再爆人选,这一点徐景天心里有数。
那边聊跳槽,于蕊吃到五分饱,也开始和许愿聊起天。
开始聊公司的事,又聊到部门新来好几个人,重新调整了工位。
提到工位,两个人同时想起来,许愿辞职后,有一次部门员工过生日吃蛋糕,林一山不仅没吃蛋糕,还冷着脸问于蕊许愿的事。这事于蕊跟许愿说过,许愿怎么可能忘。
于是,两人同时看向林一山。
许愿被瞪了一眼。
这顿饭,吃得最放松的是两位男士。许愿一直躲躲藏藏,既要回避和林一山的关系,又不想提及自己放徐景天鸽子的事——其实算不上放鸽子,许愿只是答应考虑,最后拒绝。
于蕊憨归憨,前半场吃吃吃,后半场聊聊聊,虽然没有苏芯茹那么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可核心问题有了答案。
苏芯茹得到了和于蕊一样的答案。俩人工作上交流不多,可面对男女情愫,却同样有着小女生的敏感。
吃到八分饱,苏芯茹起身去卫生间,隔着许愿给于蕊使了个眼色。
于蕊看了眼许愿,许愿听之任之。于是两个小丫头起身,你推我搡地出了包间门。
许愿看时机刚好,边起身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底红酒:“徐总。”
徐景天坐着没动,笑着看她。
“徐总,谢谢您为我争取了这么好的工作机会,您是我工作以来,遇到的贵人。”
徐景天连忙挥手:“坐下。以前也没见你嘴这么甜。”
许愿举起了酒杯:“我……”徐景天这么一说,她跟被点了穴似的,漂亮话再也说不出口。
“我因为个人原因……”说着瞟了林一山一眼,这一瞟完全是无意识的,不由自主。
林一山似乎很受用。许愿和徐景天你一句我一句,他乐得欣赏,此刻身体后仰,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双臂大开,分别搭着徐景天和苏芯茹的椅子,屁股仿佛坐着一砣白云,要美上天。
许愿端着酒杯,强迫自己说下去:“我因为个人原因……考虑到……”
她莫名来了情绪,咽了口水,还是说不下去。在两位男士眼里,她已经哽咽了。
与此同时,林一山放下双臂,屁股下面那砣白云也不见了,慌忙救场。
他起身,沿着桌边两步蹭到许愿旁边,一只手去揽许愿肩膀,另一只手去夺她手里的酒杯。语气温软:“你休息一下,我替你说。”
要搁别人,男女之间勾个肩搭个背,也不算啥。可在徐景天眼里,林一山这一气呵成的狗腿神态,简直换了一个人,腻歪得不像话。
他们认识近十年,于公,林一山理智,一板一眼,技术上有天赋,为人是假随和、真性情。于私,林一山神秘,有异性缘,感情上有手段,万花丛中游历过,他身边的女人,徐景天见过的也不止一个。
“徐总,你的新东家实力雄厚,中航工业XX厂的背景。我们这种野路子再干十年也是边缘……”
正说着,门一开,于蕊和苏芯茹前后进来。
许愿稍微侧身,坐下,躲开了林一山搭在肩上的手。
徐景天眯着眼看他,想知道他能把话辙到哪儿去。
林一山也没停顿:“对他们来说,您去简直是如虎添翼。多培养几个得力帮手,就别想着回来挖人了。”
徐景天哈哈大笑,起身和林一山碰了杯:“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人。”俩人同时仰头喝酒。
许愿稍平复一些,与于蕊擦身而过,低头说:“我也去洗手间。”
两个女孩出去的时间有点长,去个洗手间,再顺便嘀咕几句,这时间也是富富有余。
徐景天可没想替谁包庇地下恋情。搁下酒杯,神色正经地问林一山:“不是说你妈特别喜欢吗?”
“本来就是啊!”
“今天小于小苏都在,她们的名字,加起来有四颗心了!算上我这颗,你当着这五颗心的面,跟我说句实话。”
林一山愈发得意,独自把杯玩着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下,眼睛蒙上一层滑溜溜的水光:“……”
三个人支起耳朵,等他的答案。
他把本该说话的时间留了白,墨蓝色衬衫掩盖了肌肉线条,身体向徐景天倾斜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伸出右手,扣住徐景天的脖子。
苏芯茹被伸着长腿维持身体平衡的林一山惊呆了。
说悄悄话的表情,但音量刚好够三个人听:“她离不开我。”
说完收回手臂,收回腿,正襟危坐,整了整衬衫前襟的褶皱,分别对三个做了个无奈的表情,意思是:答案揭晓了!就是这样!我也没办法!
两位男士都喝了不少酒,徐景天拒绝找代驾,非要坐林一山的车,把自己的车扔在餐馆,说第二天再来取。
许愿开林一山的车,林一山坐在副驾驶,把胃有料、心无邪的于蕊,整场烧脑、语有不甘的苏芯茹一一送回家。徐景天坐在后座中间,从前排座椅的空隙看林和许互动。
“踩刹车别那么顿,要轻柔一点。”
“出主路,对,后面没车,给油!给油!”
“你这个反应速度,开高速特别危险。该快的时候要快。”
许愿刚工作那两年考了驾照,最近几年没摸过车,而且驾校练车用的是普桑,方向盘有千斤重,挂档手柄也硬如铁杵。林一山的车比较宽,而且操控方式和大众品牌不一样,许愿又要适应车,又要适应路,一路开了几十公里,精神一直高度紧张,无暇顾及林一山的苦口婆心。
从徐景天的角度看来,林一山就是在唱独角戏,怪有意思的。
到了地方,徐景天不肯下车。
林一山转头:“不想走是吧?等着去我家吃宵夜?”
徐景天哼一声:“行啊。”
“没有宵夜,我们回家就睡觉。”林一山嘴上开始浪。
许愿握着方向盘,手心快冒汗了。
“嫂子和孩子和你一起吗?”
吃饭时就想问,被别的话题岔过去了,林一山这才想起来。
“你嫂子晚些去,我先去,把孩子上学的事搞定。”说完还是不动弹,“你先下去抽棵烟,我跟你……我跟许愿有话说。”
林一山思虑几秒,转身去开车门。边走边掏烟摸火,一气呵成,走到路边树下,慢悠悠吐出一团白烟。
许愿升职了。
从某种层面上讲,肖劲和徐景天有相似之处。知人善用,胆大心细,对政策和方向把握得准。
几个大项目做下来,都有许愿的参与,再加上去留问题水落石出,肖劲也意识到,许愿是个不可多得的帮手。
给许愿单独辟出一间办公室,另配两个得力的年轻职员,让她分管商务、谈判、合同、投标,兼协助肖劲做市场。
收入随着职位提了。许愿花钱并不大手大脚,这两年有点小积蓄,肖劲用人狠,出手也大方,公司上下纷纷盘算年底的奖金和分红,许愿默默算了个数,卡上余额加上即将到手的年终奖,足够让自己眼前一亮。
欣喜之余,工作量也陡然增大。要尽快带领团队熟悉业务,原有的工作量也有增无减。林一山这边,年底交产品,虽然早已实现财务自由,可钻研工艺并按自己思路做出漂亮产品的瘾,他是永远戒不掉。
两人各自忙了一周,周六许愿可以休息,林一山还要加班。产品周五晚上进罐,周六一早出罐,这一罐是两个大型零件,飞机蒙皮,双曲率、帽型筋结构,如果成功,就是航空复材零件界的奥黛丽·赫本,如果失败,那就是一滩烂泥——不是普通的烂泥,是昂贵的烂泥。原材料按面积算的话,单层比人民币铺出来的还值钱,何况还是多层共固化。
早上林一山醒来,发现许愿穿戴整齐,正站在床边望着他。
作者有话要说: 准备把完结的几章写完,一起放出来。
☆、六十
林一山抹了一把脸, 没有眼屎, 也没有口水印。虽然近日来早出晚归,可林一山少有倦怠感, 就像现在,埋在素色被子里的一双眼,一睁开就顾盼流光。
林一山崩不住笑:“看够了吗?”
许愿的确恍惚, 这个风月场上的男人, 是怎么睡到自己床上的?自从下定决心,不再辜负这个人,她就每每扪心自问。
“看不够。”盘亘心里的疑问一直未消, 但丝毫不影响她尽情看、尽情听、尽情感受。
许愿今天穿了牛仔裤、宽松卫衣,头发绑得有点高,显得眼角略上扬。
这是一个奇妙的年纪,人生际遇还未占领女人的脸, 职场的严谨和老成随时可以卸下,只要时机适宜,三十岁的女人, 依然可以焕发新芽般的生机。
今天二人约好了,许愿陪林一山加班。
这是许愿第一次, 接触林一山的工作环境。研究所里穿着随意,林一山平日里, 只要不开会,不做报告,也都是休闲打扮。又赶上周末, 林一山也穿了牛仔裤,二人一起出门。
车子沿着四环开,先向西,又向南,最后经过出城的一个收费站。
这个收费站非常有名,就是早高峰时间电台里时常出现的字眼。
从ECT通道开过去,许愿有点不敢相信:“你每天都走这条路吗?”
“那你以为?”
“高速还要开多久?”
“不远了,第一个口出。”
许愿没说话,心里默默计算了时间,以林博士的时间价值算,他每天在她的住处和单位往返,值很多钱。再加上收费站早高峰堵车……
“心疼我?”林一山右手一划拉,想要找许愿的手。没找到。
“心疼钱。”
“油费?高速费?”林一山下句想说:这精打细算的小媳妇去找!没等说出口,许愿就否认了:“那有几个钱!”
两人对视了一眼,许愿说:“你家离这不远吧?应该不用上高速。你每天浪费在路上的时间,如果换成钱……”
没几句话,车子果然下了高速。
“姐!白天伺候单位,晚上伺候你,连路上的时间你都不放过啊!”
许愿想把他嘴捂上。
“……要不你跟我住这边?算了,还是我跑通勤吧。”
许愿不再说话,这不是谁跑通勤的问题,任谁看来,二人的组合都像昙花一现。林一山这股子殷勤劲儿,活活被前半程的不顺给抻长了。许愿想:我又赚了!
自从俩人没羞没臊地住到一起,许愿打定主意不想未来,每看一眼、每在一起一天,她都觉得是赚的。
车子拐进小路,穿过两条废弃的铁轨,路两旁都是三四层的红砖楼,让人联想到八十年代的北京。
越往前走,村落越稀疏,行至三岔路口,突然闪现一座高楼,方方正正,高高大大,稳扎稳打地立在那里。
再仔细看楼的周边,马路拓宽了,民宅和商贩退散,只有几个主楼的配套建筑。
许愿惊讶地盯着看,一点点扭过头去,车子绕过主楼,她还没转过脸来。“这是院直,相当于一个单位的机关。”
见许愿感兴趣,林一山做了简要的介绍:“一个研究院,下设无数个研究所和工厂,大的研究所和工厂有几千人,最小的也有几百人。
“我们单位是小所,算上车间工人也就几百人。
“一会进院别乱跑,全院各处都有武警,你被抓到我要被处分。很麻烦。
“你看着只有这一座高楼,其实好多单位都在楼附近,只是不熟悉的人看不到。别有洞天。
“呆会你开车,我坐在副驾,亮一下出入证就行了。司机门卫一般不查,你只要到大门口减速慢慢通过就行。”
许愿听得一愣一愣,一一记下,又觉得有风险,可能会惹麻烦:“要不我不进去了吧!我就在这等你。”
“不行。”
许愿禁声。林一山又缓和语气:“我一上午就能干完活,然后带你去吃山后面的一家羊肉,他家院子里挂一排羊,现吃现切,再给你串串儿,现烤……”
许愿还是忧心忡忡,林一山已经把车停到路边,柏油路面,没有交通标识,也没有划线,想来是不归市交通部门管了。路两侧的树丛长得茂盛,侵占了部分路面,看着像野生的。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不远处有一个偏门。隔着树影隐约能看到有电动伸缩门,有卫兵把守。
“到了,换你开。”
许愿依言行事,路过哨兵,目不斜视,生怕被瞧出破绽来。
进了大院,迎面是一条人烟稀少的宽阔马路,零星有几座三四层的低矮楼房,离马路很远,掩映在茂盛的树丛里。
许愿紧抿着嘴唇,专注地开车,还是过岗哨时的紧张样子。林一山瞄了他两眼,清了清嗓子,提醒她:“右转。”
许愿连忙向右打方向盘,不料迎面是一路下坡,坡路很长,九曲十八弯,许愿突然踩了一脚刹车,雷克萨斯定在那里。
“要不你开吧,我……”我紧张。
“怕什么。怕下坡路?还是怕警卫把你抓住?”
许愿没有答话。望着他,似求助。
“你这辈子从来没干过坏事儿?快开!停在这里,奇奇怪怪,更容易被怀疑。”
车子重新启动,许愿虚踩着刹车,车子流水一般,沿着小路蜿蜒而下。
因为是周末,厂房门口没有警卫把守。许愿跟在林一山后面,亦步亦趋。进了厂房,林一山大步流星直奔厂房的最深处——有一个庞然大物卧在那里,像一个巨型的橘色胶囊。尺寸么,足有一个双层巴士那么大。
只是这胶囊的开口不在中间,而在一端。胶囊的前端有一个门,圆形的,与胶囊直径相等,开合的方式与普通的门一样。
此时,林一山已经走到胶囊门口的人群里——门口聚集了好多人,围着两个奇怪的物体。
林一山刚走近人群,马上有人递给他一张单子,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曲线,有波峰波谷,像心电图。
许愿站在人群外围。其他人的注意力我集中在那两件产品上,没有人留意到她。
人群中间那两个奇怪物体,浑身包裹着塑料布,散发着余温。很显然是刚从胶囊里取出来的。
“升、降都正常吗?”林一山开始问话。
递上温度曲线的人,双手背在身后,一板一眼地答话:“记录仪显示一切正常。”
“其他方面吗?”
“也很顺利。”
林一山看向两件产品中的一个,真空袋留了很大余量,抽真空后,表面全是皱巴巴的塑料布,塑料布里是白色隔离膜,暂时看不出零件的全貌。
一个女同事走近他,对他说:“您之前担心的,搭桥儿的问题,也没有发生。”
许愿能够感觉到,林一山在这群人里,有着绝对的话语权。他目光所及之处,也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
“搭桥不是我担心的,工人马虎操作才是我担心的。按照工规走,绝对不会搭桥。”林一山扫了对方一眼,对方恭谨地低着头,林博士只看到她的头顶。
许愿跟着众人的目光,也看向汇报人。
她穿着宽大的灰蓝色工作服,和现场绝大多数人一样。厚厚的棉质工作服,掩盖了她纤弱的骨架,如果换上便装、散下头发、摘掉眼镜、穿上高跟鞋,也是中上姿色的女孩。
估计一毕业就进了研究所,整天和理工男打交道,在洁净间、热压罐控制室摸爬滚打,缺三分温婉。
林一山双手拇指卡在牛仔裤口袋上沿,沿着两个零件各绕了一圈,边边角角看了个遍,如入无人之境。
现场近二十人,场面略显肃穆。
林一山绕了个大八字,回到人群前面站定,中等音量说了一句:“脱模吧!”
众人如闻圣旨,十几个生龙活虎的工人,堪堪把零件围住,井然有序地拆袋。
客户方质量代表早就站在林一山身后,闻言走上前向,拿了FO(Fabrication order)出来,请示能否让操作者签字,林一山同意了。
白色真空袋被浅蓝色工作服包围,几分钟后,真空袋被拆开一角,露出油黑的软模工装。工人需要把真空袋和隔离膜全部拆开,再小心脱下软模工装,工装下才是产品。
碳纤维复合材料制件与金属制件最大的区别,是材质的特性。纤维结构在制造过程中,有严格的工艺规程,需要极其苛刻和质量控制,纤维断裂、破损、受潮都会影响产品性能。
而碳纤维与金属相比,最大的优势恰恰是性能:强度比钢铁大,质量比钢铁小。简要说来,就是“超轻”加“超硬”,这种新材料最适宜用在航空航天产品上。特别是民用航空产品。
波音公司最新机型B-787,号称梦想飞机,其主要材料就是碳纤维复合材料,占比达到了50%。
轻量化、复合材料占比加大,这是国际航空制造业的大势所趋。还以波音公司为例,波音787的上一代机型波音777复合材料约占12%。铝占50%。而787中的铝只占了20%。
现如今,一架飞机,复合材料在总材料中的比例,已经成为衡量飞机结构先进性的重要指标。
这道工序叫脱模。一个零件,经历了漫长的工艺讨论、模具设计、模具制造、裁料、激光定位投影、铺贴、封装、固化……出炉并不是最后工序,脱模往往成为“零件终结者”,让价值不菲的材料、工序、和心血前功尽弃,化为泡影。
林一山站在人群后,默默地看着。从走进厂房开始,他就没有再看许愿一眼。他的注意力全在零件上。
作者有话要说: 甜吗?我不会写甜。。。
☆、六十一
软模工艺是林一山所在的研究所独创, 当下在国内处于领先地位, 林博士正是这个工艺的创始人。
不知不觉,热压罐区又有一些人聚过来, 新来的人,着便装的居多。
埋头拆袋、脱模的工人里,有一位面相机灵的男生, 许愿看见他停下手上的工作, 走到林一山面前,耳语了两句。被批准后,他走到新来的便装人士中, 对其中的几位说了什么,那几位讪讪离开了。
留下来的2位便装人士,一位是四十多岁的女士,另一位是她的副职或助手。
他们走到林一山身边, 和他一起,密切关注着工人操作。林一山对他们态度较为恭顺,想是客户方的领导。
质量代表也凑过来, 和两位便装人士汇报情况。
工人手法利落,不一会儿, 封装全开。众人轻手慢脚,抬着零件放到操作台上。操作台是一个区大的铁桌, 一侧有推手,四面有轮子,此刻轮子被锁定, 变成了个固定的大型操作台,高度及人腰部。
操作台上有一把足刀,应该是之前工作留下的。零件被轻轻搁下的前一秒,林一山箭步冲上前去,把足刀拿了下来。然后喊了机灵小班长的名字,眼神里有警告。小班长心领神会。
按照民航总局的制造符合性检查要求,复材零件制造的全程,不允许有尖锐金属工具,有工具在现场也不行。
工人从相对的两侧操作,开始脱模。一侧的工人率先掀起软模,露出零件的边缘。
林一山及客户三人凑过去看。被气氛影响,许愿也无法置身事外。
所有人刚刚聚焦到零件上,就在此时,林一山率先抬头,转身走出人群。大步流星地朝厂房门口走去。
许愿的目光也离开人群,跟着他。
林一山走出十几米,突然想起,人群外还有一个许愿,停下脚步,隔着人群给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跟上。
许愿不明就理,亦步亦趋。
林一山步子大,许愿小跑着追上他,还要紧走才能跟上。她很想知道,这个活是干成了?还是干砸了?林一山的反应,让人摸不着头脑。
可是她哪敢直接问!看今天厂房里所有人的态度,这两个零件生死攸关,对林一山来说更是。
林总大步迈得潇洒,一来在自己的单位,二来穿着随意,他没有在外面公司的神秘架势,也没有主角光环。看许愿小步紧捣,还时不时地看着他,只好问道:“你想说什么?”
“……”许愿还是问不出口。
迎面走来一位教授——许愿也不知道他的身份,只是给人德高望重的感觉。
刚进厂房门,就远远地望着热压罐方向。等林一山叫他,才注意到迎面走来的两位。
“吕所。”
吕所是分管预研项目的副所长,身份与学识的确与教授相当,这次许愿的感觉没错。
吕所与林一山面对面站定,问出了许愿不敢问的话。
“行了吗?”
林一山难得羞涩一回,挠挠头:“我只看了一眼……”
吕所急切又直接:“快说!我自己去看!”说着就要绕过林一山。
林博士这才接下句:“应该行了。”
吕所按了按林一山肩膀:“臭小子!”笑着往前走。
几句话,许愿就了解了这一老一小两人:一个憋着成功的志得意满,一个满怀对后生期待。
“您还去看吗?信不过我?”林一山追问,语气也不那么认真。
“你拍拍屁股走了。”说着停顿一秒,用同样慈爱的目光看了许愿,“带妹子去吃吃喝喝,我还得慰劳这帮人,算是提前庆功吧。”
“啊……那您忙。”林一山揽过身边的人,继续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厂房在一楼,楼上是办公区,技术人员和管理人员工作都在楼上。林一山带着许愿上楼,楼梯拐角有个热水房,加热装置有一人多高,金属外壳能映出人影。许愿觉得新鲜,边走边回头看。
“林博士!”热水房传出一声喊。林一山站住,跟许愿一同看向声音来源。
研究所厂房的热水间,这样打扮的女孩挺惹眼。
肉粉色毛呢连衣裙,厚底鞋,卷发上别着一个球,亮晶晶的。“林博士!”她手上还提着一个褪了色的蓝色暖壶,就是二十年热卖的款式。
她放下热卖暖壶,追上来:“我受命等着今天出罐的消息,一旦零件合格,所里让工会安排请所有人吃饭。”又问,“成功了吧?”她问得不那么在意,想是这件事与她并无多大利害关系。
“嗯。”
“恭喜您!那中午吃什么?吕所让我征求大家意见。”
林一山刚要开口拒绝,突然“嘭”的一声,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开水房空旷,许愿被震得耳朵木木,循声望去——爆款暖壶炸成了碎片,地上一摊冒着热气的水,浅蓝色塑料壳、碎成渣渣的水壶内胆,杂乱地堆在上面。
再看那边,肉粉色连衣裙偎在林一山身前,一只手捂着耳朵,另一只手环着男人的腋下,整个头都埋在男人怀里。
真是个棒棒的暖壶!苦等二十年,只等这一刻的爆炸。
林一山也是一惊。此刻双脚扎实站定,未动分毫,两只手臂敞开,无奈地和许愿对视。
明明是个三角形!刚才,三个人,明明各站一角,现在变成两个点。
在许愿三十年的人生里,这场面出现第二次了。也是无奈。
“水壶炸了。”许林二人仍在对话,许愿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肉粉色连衣裙迟疑几秒,终于解锁了“小鸟依人”的姿势,甜软嗫嚅地说:“对不起啊。”这声抱歉是对林一山说的,不是对许愿。
林一山维持原有姿势,看着他恢复独自站立,说:“你是在水壶里装了□□吗?一句对不起就完了?”又转眼看向许愿说:“我这真是无妄之灾,你嫂子要罚我跪搓衣板。”
嫂子?
Excuse me?嫂子?
直到二人坐进车里,这个小插曲都还没散,影影绰绰地晃在许愿心里。
不是许愿心眼儿小,实在这画面太过熟悉。
男人不是那个男人,嫂子还是那个嫂子。
走向停车场的路上,许愿连连暗叹,林一山问她,谁来开车,她都没听入心。
林一山只好无奈地坐进驾驶座,没启动车子,想要开启会谈。
“你这是吃醋吗?”
“没有。”许愿本能回答。
林一山只好换个问法:“那看她扑进我怀里,心里有没有不舒服?”
许愿诚恳答道:“有点儿。”回答完,似乎真的点生气了,扭过头去看窗外。
“噗……”林一山仰头,放松一下脖子,两相沉默。
“今天零件做成了,你也看到了,我很高兴。”
许愿又被话题吸引,转过头来看他:“做成了吗?你只看了一眼就跑。我还以为你要跑路。”
林一山仰着头,斜眼看她。“我是谁?软模就是零件,看到软模就知道,零件肯定没问题。看一眼零件,只是再确认一次。”
许愿无语,心里还是惊叹的。
“不表扬我?”
“意义非凡?”许愿问道。
“起码在国内,可以横着走了。”放松地叹了口气:“也不枉我力排众议,苦熬大半年。”
“……”林一山的工作,许愿向来不过问。两人近来的生活,一直止于基本的食色需求。
“不奖励我?”
“请你吃饭。”
“我还是奖励自己吧。”说着坐直身子,扬起胳膊,搂过许愿脖子,在她嘴唇上轻啄一下。又快速地坐正。
许愿还没来得及紧张,就结束了。
“我再跟你说件事。”
“嗯?”许愿努力跟上他的节奏。
“刚刚那个女孩,所公会的。公会你也知道,就是给员工发福利、带员工玩、哄员工高兴的。”
许愿虽然不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可忍不住腹诽:“都这么个哄法?”
“所以她性格开朗,嘴甜、脑子灵、反应快。”
“哼,反应是挺快。”许愿终于接话。
“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你要反应快点。先到先得。”
林一山笑起来,眼角略上翘。许愿心里想:“丹凤眼!狐狸精!”
她以为自己是想的,不知道已经说了出来。
“你说什么?”林一山大力转身。“我的反应姐姐你还满意吗?”
“谁是她嫂子。”许愿反驳。
“可是我对你不满意。”
“我可什么都没做。”
“问题就在于,你什么都不做。自己的男人被人揩油,身为女友居然无动于衷,你让我觉得,自己不被珍惜。”
完全颠倒黑白,简直是非不分。倒打一耙,贼喊捉贼……
“你是不是在想:我才是揩油的那个,不定哪天就被别人勾搭走了,跟我在一起一天,我就赚了一天。”
许愿低头不敢看他,林一山叹道:“被我说中了?!拣便宜、穷将就,就你这心态,前半生错失了多少?拱手让人,不留名姓,你还要这么过后半辈子?”
不得不说,林一山揣摩人心的本领,又精进了。
“走,上楼。”
“干吗?”
“给你看样东西。”说话间,林一山已经下车,绕到许愿这一侧,扶着车门弯着腰:“我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机会,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许愿狐疑,下了车,跟着林一山上了二楼。
☆、六十二
办公区只在厂房一侧, 走廊两侧, 各有一排办公室,朝向厂房方向的办公室没有窗房, 大多没有启用,门上没有贴部门标识。
林一山走在前面,进了一间大办公室, 办公位没有格断, 全是四平八稳的深红色办公桌,摆放也无序,有背靠背的座位, 也有四个座位两两相对,摆成打麻将的架势,还有独自一人面壁而坐。总之,研究所的办公环境不那么温馨, 但是自由。
林一山径直走向里面,有一个玻璃隔间,靠着两面墙, 另外两面拉着百叶窗帘,严严实实。
靠墙立着几个文件柜, 一套办公桌椅,很简约, 也显得空旷。
办公桌对面有两把椅子。林一山把电脑打开,等开机的工夫,林一山把对面的椅子拽过来一把, 自己坐过去,示意许愿坐到正对电脑显示器的椅子上。
对许愿而言,这个工作环境太新鲜,刘姥姥进大观园,她的眼睛不够使。
桌面有一排图标,林一山指着其中一个,说:“点这个。”
鼠标就在许愿手边,她点了一下。
林一山突然大声说:“双击!”
许愿又乖乖点了两下,出现浏览器界面。
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好,林一山又软下声调来,问许愿:“喝不喝水?”
许愿摇头,眼睛还盯着电脑显示器。
林一山转身去找纸杯,接水。在放纸杯的柜子前站定,沉默片刻,对面的柜门是玻璃材质,映出许愿的身影,样子依旧乖觉,但是这个人柔弱的外表下,决心和意志坚硬如磐石,心软,但是心思多,反应慢,但是固执己见。
林一山借拿纸杯的时间,舒缓下情绪,他还是有点小紧张。
许愿还是不明白,林一山要给他看什么。打开浏览器便是研究所的办公系统,有研究所的历史沿革、核心技术介绍、产品图片、组织机构简图……
还有一些办公用的模块,电子邮件、常用表单、文件审批进度等。
网页底端有新闻资讯,最近一条是:学森班组“大干一百天”。
许愿粗略浏览到网站底端,更加确定,林一山是拿这个网页让她打发时间——虽说是内网,也不会把核心技术和前沿研究成果挂上去,她一无所获。另外,应用领域不同,许愿并非技术人员,在她眼里,军用方向没有给民用方向提供任何灵感。最关键的,这网站只注重功能性,视觉体验也不好。
她随意地上下划动进度条,看着浏览器界面晃成彩色竖线,心里想,等林一山倒水回来,就让他别卖关子,把要给我看的东西拿出来。
正想着,发现网页最底端,版权说明上面,有一排自动轮拨的图片。
许愿随意点击其中一张,小图变成大图,图片下面有一排小字,是摄影者的单位、姓名。
她点开的这张,是月季花的摄影作品。作者离退休职工:王宝富。照片是D市的某条知名街路,这条大街的隔离带、绿化带做得最好,市政府着力打造,说是彰显了D市的“人文”“和谐”“绿色”新主张。每到春天走这条路,满路花香,满目□□,深红、浅粉、明黄……月季花形成三条花带,绵延几公里。许愿也路过数次,对此景印象深刻。
离退休员工的摄影作品,把深红、浅粉、明黄的花朵摆在构图的中心位置,背景是虚化的车流……谈不上多么精妙,胜在表达出喜庆与生机。
一杯水出现在许愿面前,许愿顺着手看向人,林一山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正往嘴里凑,喝上一小口,问道:“看到没?”
“看到了。”许愿面对屏幕说道。
林一山握纸杯的手一紧,水差点溢出来。看到了?长进了,居然如此淡定!
心思一转,又问:“看到什么了?”
“王宝富的摄影作品。”
“……”林一山扫了眼电脑屏幕,又抿一小口水:“无限接近了。再找找。”
整个网站,也就这个摄影展有些趣味,既然无限接近了,许愿就接着翻翻。
界面左侧是标题栏,点击过的标题,字会变成紫色。许愿鼠标随机点,紫了大半。
“大胖宝宝”是员工家孩子的百天照,“不舍昼夜”是几名员工在灯下吃加班饭,“XXX所非诚勿扰”是员工相亲会,“X月X日的彩虹”就是X月X日的彩虹……
林一山喝光了一杯水,在办公桌前的空地上走来走去,不时瞄许愿一眼。
许愿索性搁下鼠标,桌上发出一声闷响。靠回座椅的同时,许愿看到界面最上方的轮播照片,这一秒闪现的一张,正是一个女孩的脸——许愿看到了她自己。
***********
2007年春节,林一山一个人过的。
他大年二十六到家。房门紧锁,这景象他并不意外,林母早已离开这个家,林父在单位做领导,他回家的次数和外宿次数不相上下。林一山在家乡读书时,就如同丧家之犬。除了孟姨家是他的长期固定收容所,李望是,还有几个同学家的饭,他也没少吃。
只是这只丧家犬并未自暴自弃,人出落得水葱儿一般,这还不算,头脑灵光,从中学到大学,一路做学霸,跳了几级,读到硕士,早已在家外开辟出丰富的生活场,被导师爱护,被学姐喜欢,同学里也有三五要好的兄弟。
以往过年,林母一贯杳无音信,林父还是回家的。
所以林一山掏出眼生的钥匙,开了自家门。学霸归家,冷锅冷灶,只暖气片是热的,市政统一供暖。
那一年,孟姨带着月月去了乡下过年,月月的姥姥住在乡下。林父去了海南过年,和林父的现任妻子——林一山的继母。
两厢都没有通知这只帅帅的丧家之犬。
等林一山给月月打了电话,才得知自己的处境。
孟姨听说林一山过年没人管,电话里说,让林一山马上收拾收拾,到乡下来找她们,说姥姥家已经杀了猪,还做了干蹦儿,过年的东西准备太多了,都怕吃不完。
林一山与孟姨情同母子,可他不愿意。
他没有单亲家庭孩子的自卑,可他不愿意被施舍,被照顾,被当作谈资。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给林父打电话。
除夕前一天,林父终于有了消息。他给儿子打电话,安排林一山去孟姨家过年,还问他几点到家,说自己过年这几天在外地,二月二左右回家。
自己儿子的去留都不知道,孟姨的行踪只凭推测,也属正常。
林一山躺在自家沙发上,电视机调至静音,他看着春晚彩排的画面,对林父说:“我尽早到家,放心吧。”
半小时后,林一山又收到短信,亲爹给他转了一笔钱,按生活费算的话,数额有点夸张。
李望早几天从上海回来,得知林一山被“轮空”,也邀他一起过年。李望家倒是父母健在,四世同堂,正因如此,林一山更不想去。
那一年的春晚也是个心机婊,大开人海战术,歌舞节目自不必说,群舞演员恨不得站在观众席上跳,连小品、曲艺联唱都搞得跟□□似的。
爆竹声响,起初是零落几声,间歇不停,到后来,呯啪之声填满时间空隙,响成海潮般的一片。
林一山给自己煮了一盘速冻水饺,三全牌。
电脑游戏暂停,还在全屏状态,女朋友的QQ头像肯定在闪,手机不断地蹦出拜年短信,林一山统统懒得去看,低头猛吃那盘饺子,香菇鸡肉馅儿,煮得有点过,面皮飞了,可是他一下午没吃东西,还觉得挺香。
听林一山说要去滑雪,月月吵着要跟去,问他哪天动身,林一山想到多年来月月对李望的心思,清了清嗓子,在电话里含混说我孤家寡人,哪天都行,李望家七大姑八大姨的,估计一时半刻走不了。
言之有理,又啥都没交待。
挂了电话,就听到敲门声。
李望站在门外,背着个户外双肩包,蹬山鞋。
林一山把人让进屋,李望不换鞋,也不摘包,说:“走!下午两点有一趟火车。”
说着环视客厅,丧家之犬一人过年,哪有什么喜庆气氛,茶几上零乱摆着数码产品杂志、空可乐罐、烟灰缸……
林一山牙都还没刷:“哥,今天是大年初一。”
“对呀!大年初一!黄道吉日!火车票不好买,我二舅说了,今天的票他还能搞到,初二、初三的票更难买。”
林一山脚上套着拖鞋,四仰八叉地倒在沙发上:“月月要一起去。”
2007年第一天的李望,身形骨感,四肢硬且长,比林一山高出不少。“她跟你说了?”
林一山坦然点头:“刚挂电话。”
李望警惕地站直身子——此前被书包坠得身体后仰:“你咋说的?”
“我说……等她一起。”停顿,看李望反应,连忙改口,“我说日期未定,一时半刻走不了。”
前一秒,李望几近原地爆炸,听了后半句,又恢复了理性思考:“别特么躺沙发了!赶紧走!”
作者有话要说: 存稿眼看不够用了啊!
☆、六十三
两个壮年小伙儿, 大年初一, 带着黄飞红花生米、听装啤酒和酱牛肉,坐上了北上的火车。
当年还没有动车、高铁, 在K字头火车车厢,两个水灵灵的大小伙子,混在拖家带口的旅客里, 与春节的喜庆气氛格格不入。
林一山知道, 李望是为了陪他。
吃肉喝酒向北方,路上种种,按下不表。
等到了目的地, 林、李二人傻眼:滑雪场不营业。
东北的旅游产业,有很明显的季节性。春、夏、秋三季里,夏季最旺,冬季就只剩滑雪和温泉, 两人各怀目的,一心出走,却忘了, 滑雪和温泉也要过年。
李望和林一山下了出租车,站在滑雪场入口前, 风琴式大门闭合得严严实实,大年三十夜里下了雪, 新雪覆在旧雪上,亮白浅灰,风停日晚, 好生绝望。
售票窗口贴了一张A4纸,上书几个大字:初八营业。歪歪扭扭,是打更大爷的墨宝。
李望的蹬山包都没下车,二人折回车上,打道回城,谁也没埋怨谁。
两人回到宾馆,又查了几处周边景点,大小不论,口碑另谈,只管打发时间。
好在李望没毕业就干私活,收入远超试用期工资,卡里有积蓄。林一山虽然还在读研,消费没有算计,撩妹不计成本,可父母对他的爱,都兑现成了钱,定时不定时地汇入他的几张□□,这爱到底有多少,他自己心里都没数。
两人站在雪地里,跟司机侃价。听到那个地名,本地出租车司机张嘴就来:“五十!”等着两位公子还价。他心里攒好了三轮的说辞:一,平日里30就能走,可这不是过年嘛,市里的活都跑不过来;二,那条路不好走,车少,还不知道雪化没化,搞不好雪下面一层冰;三,不行你们再问问别的车,我跟你们说,肯定都是这个价,我不忽悠外地人;四,我看你们俩也着急,不差这十块二十块的……
寸头司机回过神来,林、李二人已经坐进车里。李望听到报价,早把蹬山包扔进后备箱,此刻李望与寸头在后视镜里无声对视。
车里开了暖风,俩男孩的双脚正发胀发痒,骤冷骤热一激,神经有点麻木。
司机一腔话憋在嘴里,只好开车。
东北的城市,无论大小,都遗留着改革开放前重工业的影子,加之气候影响,旅游业总显得没深度。自然景观为主,人文历史挖掘不够。
春节长假,一小批东北人奔赴南方——海南、江浙、新马泰,一大批东北人宁愿老婆孩子热炕头儿,吃饺子、猪肉炖酸菜、打麻将、上坟。
李望的滑雪大计落空,又不甘心打道回府,退而求其次,城市周边游,此举在当地人眼里,就有点不合常理。
司机把他们拉到指定景点:绿石湖。
迎面是不起眼的景区入口,嵌在两座大山之间。两座大山如同扇大门,只开了一道窄窄的缝儿……
绿石湖只应夏天有,冰天雪地里,只是巨大的一砣冰,镶嵌在灰蟒、银蛇的天地间,随着地势,冰如同流动的水,蜿蜒至此,定格。
两人穿过检票口,走到门房窗前。林一山敲窗,没人应,两只手捂着脸两侧,往屋里看,有一床看不清颜色的被褥,有暖水瓶,还有一个玻璃罐头瓶,里面的茶叶都干巴了。
打更的人不在,很有可能,已经好几天没来了。
没用买票,也不知道把票钱给谁。俩人逛了半个景点。说是半个,因为绿石湖在冬季无限膨胀,原本的景区小路,已经被冰封死,景区可供人行的路,只剩入口的几百米。
奇特的“冰湖”让林一山和李望兴致勃勃,俩人交替在凝固的瀑布前照相。
脚底下的雪,由于无人清扫,积了一层又一层,最上面一层是厚约1厘米的硬壳,其硬度刚好承载一个成年人。
林李二人踩着雪壳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脚稍微一跺,一条腿就会陷进雪里,没入膝盖,对于两个“伪北方人”,这更是奇妙体验。
二人沿着湖冰的边缘,往景区深处走了几百米,边走边玩闹,边拍照,用去了不少时间。走到实在无路可走,才又折回来。
出租车还在,司机靠着车前盖抽烟。
“我就知道,你俩用不多一会,就得出来。”司机很得意,“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儿,大过年的,你俩肯定找不到回去的车了。”
果然,这里是群山开的缝儿,来往只有一条盘山路,哪里有出租车,连个牛车都没有。
林李二人不计较车费,司机早瞅准了,有心揽二人生意。坐上车,三谈两谈,谈成了包车游。
包车游既已成交,林李二人看时间还早,李望提议,别急着回城,就在景区附近的村镇转转。
**********
2007年正月初五,中国北方普降大雪。瑞雪兆丰年,可这不是瑞雪,这是一场雪灾。
“破五”要吃饺子,许愿今年怕是吃不到了。
许妈前一晚在准备礼物,初五上午,一家三口要回奶奶家拜年。许愿醒来时,许妈又在整理随身的东西,许爸坐在客厅,握着摇控器,专注地看《动物世界》。
火车票已经买好,下午2:30出发,3:10到达镇上,再转中巴,坐半个小时就到奶奶家。
许愿整装待发。
应该说,许愿大年初一就整装待发。
她今年读大一,就读的大学在这座城市,父母也在这座城市,于是,她只能跟父母一起过年。
这也许愿独立在外过的第一个年,以往的20个年,许愿都是跟爷爷奶奶一起过的。
许愿在爷爷奶奶家出生,刚出生那几年,许爸开解放车跑长途,许妈和奶奶把她带大。
后来许爸到现在的城市谋生,许妈也在这里找了工作,许愿太小,也就没带在身边。
许愿读的小学,离奶奶家只有五分钟路程。后来上了初中,要骑自行车往返10公里,许愿开启住校模式,每个周末回奶奶家。等上了高中,学校实行封闭式过得,寄宿生只允许每月回家一次,许愿每个月末,乘半个小时的中巴回奶奶家。
路程上,许愿离父母远,离奶奶近。
感情上,也是如此。
早在几年前,许爸许妈就想接许愿回身边。许家父母前几年苦一些,逐渐的,家境好转,生活稳定,才想起来老家的女儿。
许愿与爷爷奶奶更亲近,就借口上上学方便,放假、过年一直跟爷爷奶奶在一起。
几年前爷爷去世,父母极力劝说祖孙二人,想接奶奶和许愿回城生活。
但是,老人在那个房子里生活了几十年,别说去城市生活,换一个房子都不习惯,自然是不肯。
许愿心思纹丝未动,这个时候,她又怎么能丢下奶奶一个人。
终于挨到了2016年,许愿高中毕业,考上了大学。
大学就在父母所在城市,无论如何推辞不过,许愿算是回了家。
大学里她依旧住校,回家的机会很少。算起来,迄今为止,只有春节这几天,许愿和父母相处最久。
但是,她的心不在这个家。大年三十那天,她给奶奶打了好几个电话。
奶奶耳朵聋,有的电话接通了,有的电话没接通。
接通了电话,也是前言不搭后语,许愿问这,她答那,但是基本信息是齐全了:住在附近的姑姑来,帮忙包了饺子;下午吃饭前,表弟帮忙放了鞭炮;正在和面,准备包接神饺子。
过了大年三十,许愿就数着日子,盼着回奶奶家。
父母早已确定行程,许愿没有提出异议。
与普遍意义上的亲子关系相比,许愿和父母并不“熟”,在她的意识里,只当他们是长辈,她不会在他们面前撒娇,不会主动表达自己的需求、喜好,更不会对抗、争论。
这种疏离感,从许愿小的时候就在积累,许愿性格中的畏缩和封闭,正来自于此。
都说单亲家庭容易养出偏执性格的孩子,健全家庭也未必成就健全人格。
许愿要带的东西很少:一件毛衣,一条牛仔裤。棉服就身上这一件,足够穿到寒假结束。还有几件棉质的内衣裤,窝成一小团,塞在书包一侧的角落。
带了两本书:一本村上春树的《寻羊冒险记》,一本大学英四级词汇。
她早在母亲收拾东西之前,就把书包收拾妥当,只等大年初五的到来。
母亲做了一锅粥,把大年三十包的饺子从冰箱里拿出来,煮好,凑成大年初五的一顿早饭。
大年初五要吃大年三十包的饺子,这也是北方风俗。
许爸还在看《动物世界》。穿着秋衣秋裤,大大喇喇地卧在沙发榻上。许爸今天要穿的衣服,许妈已经找出来,搭在沙发靠背。
“爸!吃饭了。”
许妈有点不耐烦,盛了一碗粥,墩到桌上:“今天路上肯定堵,误了火车谁也别去了!”
许愿闻言,急忙搁下筷子,跑回自己屋,把书包提出来,规规整整地放在门边。
许妈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今天升温了,天空被温吞吞的云包围,没有太阳。许愿闷声吃饭,饺子和口吞,粥烫得舌尖发木。终于第一个撂下筷子。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气氛凝重,许爸喝粥呼噜声就显得格外响亮,响得许愿心烦。
终于等到许爸吃完,许愿迅速划拉所有碗筷,去厨房刷碗。
许妈感受到许愿带过一阵风,没由来叹口气。
许爸浑然不觉,慢腾腾地穿衣服。
等三人终于提着年货下楼,发现天下起小雪,地上已经积了手掌厚一层。有人家吃早饭前放了鞭炮,嫩白的雪地上,洒着鲜红的纸屑,空气里一股硫磺味。
许愿走在最前面,许妈跟在后面喊:“姑娘,你带身份证了吗?”
许愿放缓脚步略作思考,带了,就放在背包靠近后背的夹层里。为了再次确认,她把背包挪到身前,拉开三寸拉链,伸手进去摸了一下。
身份证在。有身份证才能上火车,再过几个小时,就能见到奶奶了!
父母已经赶上,许母见许愿把包抡到身后,在伸另一只胳膊,伸手想帮忙,许愿身体微微一侧,让开的同时,手臂顺利穿过肩带。
“带了。”她这话被另一个声音盖过。
“三哥!过年好!”
三人循声望去,是一个中年男人,和许爸年纪相仿,手里提着盒装带鱼、两瓶酒还有几个红盒子包装……
☆、六十四
“呦!你看看你, 来就来, 咱兄弟的关系,你带什么东西啊!”
“大过年的, 我空俩手来看你,合适吗?”
说话间,三个大人都停下脚步, 只有许愿未受影响, 匀速往前走。
“许愿!”许爸叫了她一声,“这是你黄大爷——你是比我大吧?”
对方说:“我没你大,咱俩生日差俩月, 你忘啦?”
许爸又对许愿说:“快来打个招呼,这是你黄叔。”
许愿快步走回来,调动五官,微笑地对陌生人说:“黄叔!过年好。”
心里在想:“我管你生日差几个月, 我管你是叔还是大爷……”
来人诧异,许爸连忙介绍:“这是我闺女,以前都在老家, 今年上大一了,才回来住。你没见过。”
“你闺女都这么大啦!长得像你!”
许爸跟来人寒喧的同时, 伸手整理了许愿被书包肩带压皱的衣领。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自豪感。
然后,来人又跟许妈打招呼, 许妈连忙说:“上楼坐吧!”
黄叔还是黄大爷嘴上说:“看来你们要出门,我就不上去坐了。”作势要把东西往许爸手里塞,许爸哪里肯接, 两个中年男人再三推让,还是打道回府。
等送走来人,已经快十一点。
许愿从卧室出来,身上的棉服没脱,背上的书包没摘,表情木木的。
许爸本来想说:“下次客人要走,你要出来送一下,这是基本礼貌。”刚说几个字,许妈连忙捅了他一下,用没拎东西的手,许爸就闭嘴了。
三个人打锣重开张,向火车站进发。
雪一直在下,此刻已经没脚踝了。
虽说是大年初五,出门走亲戚的人多,可赶上这雪天,人少了一大半。天地旷远,白茫茫一片。
出租车上,许愿一直沉默不语。许妈掏出电话:“我告诉咱妈一声,雪天路不好走,怎么也得晚饭时间到吧?”
这是征询另外两个人意见。
没等许爸说话,许愿抢先说:“别告诉奶奶。”
许爸表示认同:“对,你说了她更担心,咱们到了就好。”说完回头看许愿一眼,讨好的神色。
火车站滞留了很多旅客,原来路上的留白,都在这里填满了。
广场如同滑雪场,有人就着春节的欢乐气氛,在打雪仗。售票处和侯车室乌乌泱泱,人流往来穿梭,找不到一处落脚的地儿。
许愿想起施耐庵写“林教头风雪山神庙”,林教头买了一葫芦酒,包了那两块牛肉,留下碎银子,把花枪挑了酒葫芦,怀内揣了牛肉,叫声“相扰”,便出篱笆门,依旧迎着朔风回来。看那雪到晚越下的紧了。
老师讲这段课文时,说“紧”字用得好。许愿当年并不理解,这个大年初五,她总算是认同了。
雪越下越大,此刻棉絮一般,飘飘摇摇,从容不迫,下得天地浑然,万物生灵皆与我无关。
三个人提着大包小裹,到达候车室,几排座椅全满,过道中间被席地而坐的人占领,嗡嗡嘤嘤一片,逃难一般。
站内广播循环播报晚点车次,侯车室LED屏也有晚点车次信息。许家在人乘坐的列车赫然在列。
许愿呆呆站着,有人拖拉杆箱经过,几乎从她的左脚碾压过去,她浑然不觉,远远地看着LED屏,上滚动播放着密密麻麻的文字,一股无名火来势汹汹,就要冲破头顶,她奋力压下,眼眶却红了。
候车室像一个热气腾腾的锅,下了过多的饺子,饺子们黏在一起,个个衰嚎,谁也翻不过身来。地面都是雪水和脚印,空气不流通,耳朵里尽是嗡嗡声,连站内广播都被盖过了。
许愿乘坐的列车是K7592次,始发站是更北的城市。
刚才播报,大约晚点50分钟。
许愿再看,大约晚点1小时10分钟。
隔了一会,周围候车乘客一阵骚乱,潮水般的怨骂和惊叹,许愿巡他人目光看过去,是新一轮晚点公告。
K7592罗列其中,并不起眼:停运。上一行下一行全是停运,祖国江山一片红。
许父许母一直关注着许愿的情绪,眼看着众人哗然,已经有人提包离去,他们才走到许愿身边来,互相看了一眼,在研究谁开口。
“姑娘……”许母叫她。
许愿绞着双手,看过来。双肩包已经背了太久,她有点驼背。
姑娘绑了个马尾,因为一直绑马尾,额头上的碎发伏贴,只是发尾被棉服和背包一蹭,起了静电,有点毛燥。
许愿没有哭过的痕迹,但是眼圈莫名发红,浑身紧绷,眼睛虽然看着许母,可是心神不在。
许母想说:“今天走不了了,咱们先回家,明天再想办法。”可看到许愿的样子,心又软了下来。
母女相处时间不多,在母亲面前,许愿再来平和恭顺,乍毛鸡一般的许愿,母亲几十年来也是第一次见。
许愿知道妈妈想说什么。她用仅供三人听到的声音,淡漠地说:“我不回去,我要回家。”
许母放弃劝说,无奈地看向许父。
爸爸有点不耐烦:“你这孩子,你想你奶,我们也想……”许愿突然卸了浑身力气,低下头去,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少女特有的毛绒绒的发际线。
许爸叹了口气:“要不这样,咱们出去找客车。国营客车肯定停运了,咱们找私营的大客。”
许愿猛地抬起头来,下巴上挂着一大滴眼泪。她猛地用袖子抹了一下,甩开大步往外走。
许父追上她:“但是咱们说好,如果连客车也没有,今天就先不走了。”
许愿没搭理他,步速依旧。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明天、后天,每天放出两章。
2017年8月17日完结。
终于写完了,咳得要吐血了。
☆、六十五
寸头司机开始站在出站口, 后来干脆满广场溜达。
由于火车大量晚点, 已经很少有人出站,倒是有不少人, 从侯车室出来,找车回家。
2007年正月初五这场大雪,被媒体誉为“五十年一遇”。大雪的亲历者, 在雪化后各自生成了自己的故事, 此后的若干年,很多人还会提起。
“当时你在干吗?”遇到雪灾的亲历者,如同他乡遇故知。
“我从风雨坛走到横山路, 18公里,她一直给我打电话,就是那一次,我决定结婚了。”
“全城的店面都关门了, 城市成了巨大的停车场。车身全部没在雪里,车顶积了厚厚的雪,只露车窗上沿。先趴窝的是小汽车, 奔驰啊宝马啊,最完蛋, 因为底盘低,最先搁浅的就是它们。然后是公共汽车和卡车, 坚持到最后的是四轮拖拉机机。”
这都是后话。
寸头司机渐渐没了喊站的心气儿。按说,他送人到火车站,再拉一两个人返程, 油费出来了,还能再赚点。
可眼见雪越下越大,他开始担心,喊来了乘客,他怎么开回去。
火车站这个万花筒,折射出神色不同、心思各异的人,他是其中之一。
寸头司机渐渐百无聊赖,背着簌簌而下的大块的雪团子点了一棵烟,猛吸一口,又缓慢地吐气。仰面半靠在出租车上。
“羽刹山的——羽刹山——有走的没——”寸头司机的口音与当地略有差异,是许愿家乡口音,她一下子辨认出来。
“羽刹山现在走吗?”许愿踏着几乎及膝的残雪,站到他面前。
寸头司机调整重心,稍站直一些,花两秒打量她一眼:牛仔裤、棉服、双肩包,女孩神态,有点婴儿肥,五官称不上惊艳,鼻子还算挺,有效弥补了其他五官的平淡,如果化上妆,能打个85分。
“二百。”寸头司机主意已定,张嘴就来。
大年初一,许父许母各给了她二百,是象征性的算压岁钱。自己还有几百块钱,刚刚又退了三个人的火车票,这个车费她付得起。
见许愿不回应,寸头司机又仰回车身上,意思是:“爱走不走,就这价。”
许愿绕过车尾,一屁股坐进后排,又费力地把双肩包摘下来,放在自己旁边。
寸头司机接了个简短的电话,接电话的工夫,发现小姑娘已经坐进车里。
这就尴尬了。
来的路上就开得磕磕跘跘,好在林一山和李望出发早,下午的车算是赶上了。可那是一个小时前,积雪还没这么厚,此刻雪已经一尺深,眼看广场上公交车都停运了,广场门前的马路上,就有几辆搁浅的车,眼看能动的车越来越少,步行的人越来越多。
两百块喊出口了,女学生又没讲价,已经坐进车里了,这单生意,做是不做?
做,出了城几十公里省道、县道,高速估计早封了;不做,怎么把人轰下车?大老爷们儿,面子过不去。
林一山朝刚才下车的地方张望,果然,人车俱在。
李望腿瘸了,又赶上大雪,忙乱间把相机落在车上。幸好司机还没走,他来取相机。
几天来,林一山和司机也混熟了。寸头司机年龄大不了几岁,面对金主,也不那么客套:“你放哪了,自己拿。你们下车后,我这车就没动过。”
林一山直奔车后门——打开——探头进去——咦?田螺姑娘?
许愿也吓了一跳,她知道司机接了个电话,可她一心想着回家回家回家,完全没意识到,会有人猛地拉开车门。
林一山左侧下巴一胀,扯着多半个脑壳闷乎乎地疼。可能是弯腰低头,头部充血,再加上窄仄的空间里,相机变成了女孩,他原本已经适应的牙疼,猛地更疼了。
天光映雪,更显车里阴暗。暗处只有一对亮晶晶的眼睛。
出于本能,林一山钻出车来,求助似地看向司机。司机以为相机丢了,叨着烟急吼吼地钻进去找。当然没丢,压在许愿书包下面,司机拿出来,递给林一山。
林一山从大年初四开始牙疼,公子有疾,李望负责照顾生活起居。谁也没想到,李望把脚崴了。本来二人玩得乐不思蜀,想滑完雪再走,可一伤一病,只好初五回家。
牙疼让林一山有点烦躁,拿了相机,转身就走。
许愿还没回过神来,先后探进两个脑袋,一个长歪了脸:一边脸蛋大,一边脸蛋小;另一个是寸头司机,许愿认识,可寸头对她,没有面对大方乘客的讨好和尊敬。
“老妹儿……”司机没关车门,撅着屁股跟许愿说话,“我特别想赚你这钱!真的!”
林一山拎着相机,停下脚步。
“我特别想赚你这钱!真的!可是你看这路况,我……”
林一山听见车里一个弱弱的声音:“哥,我给你加钱,我有急事。”
“我知道你有急事!你没急事也不能上我的车!可我开的不是飞机,它得在路面上跑啊……”
“二百五。”
林一山噗嗤一乐,不免暗暗感叹,这司机也真敢要。
“三百。”车里人的语气有点急切。
司机再三表态,不是车费少,是实在走不了,许愿终于同意下了车。再放眼望去,停车场已经没有能动的车了,全是原地趴窝。短短几十分钟,大部分车顶已经积了近十公分的雪。
就在刚才,许愿带路,三口人趟着大雪,走到火车站西侧的长客总站,当然,客车也停运了。
在客运站门前,三人分别。许愿父母往家的方向,许愿回到火车站。
许爸许妈有点生气,觉得这女儿被奶奶惯坏了,自己想什么就是什么,任性到极点。两人边叹气边雪地跋涉,许妈总还是不放心,给女儿发条短信,告诉她如果五点前火车不通,就赶紧给家里打电话,好接她回家。
许愿没回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