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愿山》 · 吓我一跳 · 2026-07-28
“嗯?”许愿顺从地指了指椅子,那里有她前几天穿的衣服,她已经叠起收在袋子里,手机也在椅子上,正在充电。“都在这里。”
“好,呆会要是再有人来,咱们就往楼顶跑。”
“要报警吗?”
“不用。”
接下来又有零星的脚步声,还有人低声说话,听起来像是另一伙人。
黑暗里,两人站得腿都僵了,临近午夜,室内温度降低,凉气从脚底爬上来。林一山问:“冷吗?”
许愿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看着他。
林一山说:“看什么?这情况我也是第一次遇到。”按亮手机看时间,想了想又说:“你睡一会儿,明天早点起,咱们去问李望,他肯定知道什么情况。”
“那你?”
“我把门锁好了,有情况我就叫醒你。”
许愿乖觉的样子,林一山也是第一次见。她蹑手蹑脚地回到床上,轻轻扯了被子,盖在腿上,蜷缩成一团。
过了一会儿,林一山轻轻跟过来,坐到另一张床上。白色的被子勾勒出许愿身体的轮廓,略有起伏的一小团,只占了床的一小部分面积。
许愿早上醒来的时候,腰上横着一只胳膊。她动了动,身后的被子被人压在身下,林一山枕着自己的另一只胳膊,把她半圈在自己身前。
许愿准备翻身下床,那个人胳膊又紧了紧,身体又向她靠了靠,含糊地说:“再睡会儿。”呼吸喷在许愿的后脑勺,这下她彻底不敢动了。
窗外有鸟叫,还有大鸟低飞,掠过窗前,体型比比鸽子还大。夜里下了雨,现在阳光尽撒,从没拉严的窗帘缝照进来。过了几分钟,林一山推了推许愿腰侧:“别动,你动来动去叫人怎么睡?”
许愿很无辜,她明明呼吸都小心谨慎,生怕惹到他。
她又要起身,这次林一山没拦,自己也坐起来。两人昨晚都合衣而睡,起床后同时想起昨晚发生的怪异事,对视了一眼。
林一山说先回房间收拾东西,让许愿先下楼去找李望。然后直接出发去火车站。李望也不挽留,送他们到来时见面那个分岔路口。路上林一山把昨晚的事情描述了一下,许愿插了两次嘴,一次说,有个年轻女人哭得非常惨,又说挨打的那个男人估计没命了,因为那个女人哭得非常惨。
李望解释说,这一带近几年旅游开发速度快,外地来做生意的人按地域分了帮派,有时争利益,有时争地盘,帮派打斗时有发生。像这种事情,当地警察也无能为力。
林一山买了时间相近的两个航班,一个飞南陵,一个飞D市。两人回了展会附近的酒店,收拾行李退了房。
许愿换回出差带来的另一套衣服。去机场的出租车上,林一山说还是白溪那件好看,然后目光滞留在她的脸上。许愿连忙理了理头发,借机转过脸去。
许愿上飞机前,林一山问:“下飞机怎么走?”
许愿低声答:“有人接。”
“你已经通知他了?”林一山问得漫不经心。
“嗯。”
隔天许愿回到公司,跟肖劲简略叙述了情况,关于林一山和许愿的关系,肖劲也没再探究,毕竟借许愿的私人关系,已经搭上了这条线。
创业公司人少,也没太强烈的等级观念,许愿说要搬家,肖劲当即准假,说出差也辛苦,让她回去忙搬家的事,收拾停当了,再休一个周末,调整好了,周一再来上班。
许愿没想到有假期。她当即给白扬打电话,询问新住处的详细地址,并约了白扬拿钥匙,准备回家收拾东西。
白扬一点也不含糊,一个小时后到达许愿公司楼下,说要帮许愿搬家。
许愿说东西还没收拾完,今天不可能搬,需要出力会再联系他,只拿了钥匙。白扬跟她一路走到公车站,不停询问哪天回来的,回来为什么不找他,小男孩嘴碎,许愿心里想着事,嘴上哼哈应付着,白扬又不高兴:“许愿,你跟我姐说话可不这样。”
许愿已经上了公交车,回头发现他也跟了上来:“我哪样?”
白扬笑嘻嘻的,一只手拽着拉环,一只手扶着面前的座椅,把许愿半环在身前:“你跟我姐说话,都是走心的。”
许愿也忍不住乐,小孩子也不好糊弄,这样并排站着,白扬高出她一头来,可心智尚浅,什么心思都喜欢直接表达出来,也希望从周遭世界获得直白的信息。
公交车路过地铁站,许愿让白扬在地铁站下车,搭地铁回学校。他也想不出理由拒绝,总不能跟着许愿回她现在的住处,又问她什么时候去看舒意,许愿想了想,说等搬完家,一切收拾妥当,就去舒意家做好吃的。
白扬心满意足地下了车,许愿答应他,确定搬家时间,提前给他打电话,搬家完去舒意家,也会提前给他打电话。
先后的D市,是一个疗养院般的空城。青壮年都在上学、上班,公交车一路顺畅,稀稀拉拉几个乘客,无声地上车下车,白扬走了以后,许愿觉得身边一下子安静下来,才又开始想犹豫未决的事。
昨天下飞机一开机就收到岳海涛的短信,说在出口处等。两人在出口碰面,他站在防护带后面,和一群男女老少挤在一起,却没有其他人眼神里那种简单的期盼。
出站时,许愿一直走在一个女孩身后,女孩推着巨大的拉杆箱,拉杆箱上贴满卡通贴纸,腿上穿得少,还露出一截脚踝,上身穿了宽大的外套,身量未足,很有活力。
隔离带外有等她的人,早早在人群里冲她招手。
她和岳海涛碰到面,二人无声地往外走,又看到那个卡通拉杆箱。一对保养得宜的年轻夫妇跟在她左右,妇人目光紧紧粘在女儿自上,几次停下来把女孩搂进怀里,像哄婴儿一样拍几下。
许愿看着,心想世间幸福大抵如此。
路上谁都没有触及实质话题。许愿行李不多,只装了一个手提包,等到了家,岳海涛把手提包放下,问她要不要吃点什么。
许愿在飞机上吃了点东西,说不吃了。两个人坐下来,岳海涛放弃寻找新话题,等着许愿说话。
“我可能要搬走。”
岳海涛了解许愿,又因为做了充分的心理准备,这个开场白没有超出他的预期。但他也不敢轻敌,因为任何可能出现的局面他都料想到,但都没有万之对策。
“好。你上班远,确实不方便。我已经在网上看房子了,咱们再租就找个离地铁近的。”
“岳海涛,我是想自己搬走。”
☆、二十六
这下他精神涣散了, 心里没了主意, 故作镇定地说:“也好,那我帮你找房子。”
“谢谢, 我已经找好住处了,可能下周就搬。”说完这几句话,许愿卸下重负般, 顿时轻松。从白溪启程开始, 她心里的那团阴云就越积越重。越近D市,她心里的那根弦绷得越紧,在回程的出租车上, 她规矩地靠门坐着,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昆明的工作忙碌无序,很多突发状况,紧接着又去白溪, 陌生的环境,还是跟着那么一个阴晴不定的人,她跟患了短期失忆似的, 潜意识里把出差前的那24小时里发生的事情屏蔽了。
许愿这人,性格里太多软弱的因子, 不然也不会蹉跎至今退无可退。但是,她清楚自己的韧性, 在别人看来生死存亡的关头,许愿也能憋一口气,慢慢把自己的捞回来。磨磨叽叽, 纯良无邪,北方话叫“艮”,她总能找到不伤及他人的方式保住自己的命。
比如现在,她说完了,看也不看岳海涛,站起来就往卧室走。岳海涛跟过去,嘴上想说:“媳妇,别闹了。”其实也不知道这句话到底说没说出口,可能只是他的心理旁白。
反正许愿无动于衷。她扯下床单,扔到地上,又很大力地翻找衣柜,找出一条新床单来,利落地铺上。然后背对岳海涛躺到床上,声音不大但语气坚定地说:“扔洗衣机洗了。”
岳海涛没脾气,闷声把床单卷走。回来仍旧站在床边,还顺手把灯关了。一室幽暗,只有许愿呼吸带动的身体起伏。
当晚许愿睡得很沉,像是需要手术的人,在漫长的等待之后,终于切除了病灶。醒来看到岳海涛在厨房忙活,不知道他昨晚睡在哪,也不知道他几时醒的。
岳海涛跟平常无两样,以往他偶尔做一次早餐,也讨赏似的,掺着脸问许愿好吃不好吃。他炸了面包片,裹了厚厚的鸡蛋,下了重油和重盐,炸得稍微糊一点,口感自然不错。
岳海涛把最上面那片夹起来弟给她,显然是刚炸出锅的,热热酥酥的,许愿咬了一口,岳海涛连忙问好不好吃。
许愿挤出一个笑容来,嗯了一声。岳海涛得到赞许,又撂下筷子说:“你等着,还有我喜欢的。”
说着去厨房端出两杯豆浆,豆浆里放了别的东西,呈现出灰色。把把一杯放在许愿面前,另一杯放在炸面包片的盘子旁边,坚持让她喝一口。
许愿认真喝了一口,放了糖和大枣,可能还有核桃仁,口感浓浓的。这一口豆浆几乎逼出了许愿的眼泪,她为了掩饰情绪,转过脸去看向厨房。
岳海涛警觉地即刻开口:“放心,豆浆机我来洗,不用你管。你吃完就安心上班去。”
两个人相处这几年,有时生活窘迫,有时居无定所,还因为两人都不是那种泰然享受生活的细腻的人,在饮食方面,总是将就的时候多。
许愿如果做饭就要包揽前期准备和后期收尾,岳海涛高兴就摘个菜,摘完菜叶子都不收,任其散在地上就去看电视。做过几次豆浆,但是豆浆机他从来不洗,总是把糊满豆渣的豆浆机放在洗碗池里。
许愿有几次忘了清洗豆浆机,晚上再洗就风干了,要泡好久,用力刷才能洗干净。许愿喝着这杯豆浆,过往种种瞬间涌上心头。
岳海涛坐在她对面,什么也没吃,时刻准备着帮她递这递那。许愿又吃了几口,心里发酸,嘴里分泌出很多口水,味同嚼蜡。
晨光乍起,阳光普照,该去上班了。按照以往的作息时间,岳海涛这时间快到单位了,可他现在还耗在餐桌上。
心事沉渣泛起,许愿吃不下去。岳海涛指指另一杯豆浆说:“别急,都是你的。”
印象中,这是岳海涛做得最完整的一顿早饭,她临出门时,岳海涛真的在洗豆浆机。许愿走在路上,身体里刚刚还满溢的水分又被风吹干了,事已至此,感伤也无力挽回丝毫,只徒增对自己的不屑。
岳海涛下班回到家,看见许愿还打包,没买菜,也没做饭。他跨过门厅的两个纸箱子,站到许愿身后。许愿边收拾衣服边说:“我的衣服能穿的都拿走,剩下的都是不要的,你想办法处理了吧。”
许愿脚下搁着一个双肩包,里面装着许愿的洗漱用品和护肤品。几乎没有彩妆,护肤品也是一个普通的牌子,玻璃瓶里的乳液只剩三分之一,她在这方面并不精心。
“许愿。”岳海涛努力吞咽一次,艰难开口。
许愿没停止手上的动作,衣服整理得差不多了,在寻找最适合的折叠尺寸,往箱子里面摆。
手上的东西不少,左右手互相捣腾着,几件衣服,放在哪里都觉得不合适。许愿额前的头发散了下来,垂在面前,也不安地荡来荡去。
她不想停止手上的运作,所以看上去六神无主。
岳海涛见她没反应,伸手去扳她的肩膀。许愿猛的一甩,甩脱了他的手。动作幅度太大,重心不稳。
她稳住身体,转过身来,恶狠狠地说:“你别碰我。”
岳海涛被吓到了,他强迫自己看着许愿的脸,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许愿也被自己的语气吓到了。这不像是她自己的嗓音,像是某个被追赶被逼迫的女人。她不会任由自己歇斯底里,及时止住情绪,同时,脚底生出无力感,电流一样上蹿,漫延至全身。
“我们没分手,对不对?”岳海涛的声音哽咽,在他们相处的几年里,许愿第一次见到岳海涛这么软弱。她只好继续低着头,不想看到他的眼睛。
“是。”许愿立即回答,很笃定,给自己打气一样。她停下手里的活,隔着旅行箱,站在岳海涛对面:“我住到那边,上班和生活都方便一些。你……按时吃饭,照顾好自己。”
“那你安顿好了,不加班的时候回来住?”
“我会忙一阵子。”这个尺度很难把握,她心里清楚,不可能。
“那我去看你?”岳海涛头发蓬乱,肩背都失去了力量,微弓着背尽量平视许愿。
“好。”许愿告诉自己微笑。
当晚许愿给白扬打电话,让他过来帮忙搬家,白扬一口答应。第二天是周六,许愿思量着,把东西简单归置好,要去舒意家看她一眼。这个孕妇近日来一直打听她的事,需要见个面,把事情交待清楚。
许愿在大事上向来固执,她认定的事情,也不会被其他人左右。所以跟舒意的沟通只是汇报,不是请示。这一点,身为多年好友,舒意也很清楚。
岳海涛窝在沙发上,焦灼地按着摇控器,电视机画面规律地闪来闪去,没有一个停下来超过五秒。
许愿归置了四五个纸箱子,外加一个拉杆箱和一个单肩包。她洗了手,走到客厅,和岳海涛一样,把目光搭在电视上。
岳海涛见她忙完,忙从沙发上坐直,按了摇控器的静音键,问她饿了没。许愿说有点饿,想吃刀削面。岳海涛抓起桌上的手机,起身说走,带你去吃。
晚上七点多,小区里还有下班晚的人,匆匆地往家走,出门的人倒很少。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小区门前一家刀削面馆。
两人搬来这里的当天,就在这里吃了第一顿晚饭。这个住处比岳海涛的宿舍更像家,许愿把厨房和卫生间细细地擦了两遍,还用上了84消毒液和重油污清洁剂。等把床铺好,大件行李归置停当,两个人都累得不想动。
那顿两人吃了两碗刀削面,岳海涛还加了一个肉夹馍,又点了一碗油汪汪的凉粉。
重新坐进这个店里,出菜口的师傅用熟悉的大嗓门喊:“172号取餐!”西北面食店与时俱进,桌面贴了二维码,开通了新的支付方式,还加入了某某外卖。
面的味道不一样了,许愿分不清是真的变了味还是心理作用。岳海涛情绪也不高,他吃了半碗面,扭头看玻璃反射的两人影子。
喜洋洋地搬进这个小家,一年不到,又落寞地散场。再粗线条的人,也不可能无动于衷。店里噪音很大,喊餐声和后厨大灶锅铲碰撞声,全被放大,轰隆隆响彻一室。
两人默默填饱肚子,岳海涛喊服务员过结帐。岳海涛收起钱包之前,许愿默默把一张□□推到他面前——岳海涛的工资卡。岳海涛停顿看了一眼,继续收钱包,说:“你拿着。”
“我不需要,我卡里还有钱。”
两个人隔着□□对视,岳海涛嘴唇发抖,脸色灰败。“你拿着。又不是分手,你这是啥意思?”
许愿目光没有退缩,她说:“岳海涛,对不起。”
☆、二十七
白扬开来一辆东风小面包, 半新不旧的, 后排座椅都拆掉了。许愿坐进这车里,心里莫名觉得好笑。
白扬驾驶技术还挺熟练, 周六早八点,上了绕城高速,一路顺畅。许愿坐在副驾驶, 看着绕城高速的车流, 手机握在手里,开着导航。
许愿没让岳海涛做早饭,她早早起来, 真真假假地忙碌一通,白扬的车就到了。岳海涛默默帮着把东西搬上车,又嘱咐她到达以后告诉他,目前她坐上车, 小面包扬长而去。
白扬总是笑嘻嘻的,起了大早,也没看出他有一丝一毫困倦。正兴致勃勃给许愿讲, 他如何认识给食堂送货的大哥,又怎么跟大哥借了车, 又送货大哥“附体”,给许愿讲冰雪路面飘移的技术。
许愿手机响了, 导航暂时被切断,白扬的讲述也被打断了。来电的是林一山,许愿“喂”了一声。
“我今天回。”那边有火车站广播的声音。
“哦。还没上火车?”
“没有。”
“……”许愿又没话接了。这两个人的关系里, 她习惯对方引领话题。
“你在哪?”林一山问。
“在外面。”
“想我没?”电话里的杂音变小,林一山应该走到了安静的地方。
这话怎么接?谈话又卡住了。
“怎么走?”电话里一时安静,许愿沉浸在安静里,被白扬的话吓一跳。
白扬左手扶着方向盘,右手放松地搭在档位上,目视前方,扭过头来问:“前面要出高速吗?”说完又扭头回去看路面。
许愿无意识地“啊”了一声,林一山问:“你在车上?”
许愿说是在车上,要去单位附近。林一山停了温言软语,草草收了线。
挂了电话,许愿也没精力多想,连忙开了导航,继续指路。
东西不多,许愿本来想自己慢慢搬,让白扬回去。没想到白扬三下五除二,把东西搬进电梯,又接过许愿手上的拉杆箱和单肩包,许愿两手空空地站在电梯里。
房子是白扬找的,许愿只是提了基本要求。许愿第一次进入这间房,公寓式的一室一厅,客厅和卧室都不小,卧室朝南,有一个大大的阳台。
基本的生活电器齐全,看上去没有空置太久,要么主人刚刚搬走,要么定期有人打扫。还保留着生活气息。
许愿和白扬一起把行李搬进客厅,一边暗自评估,这样的房子,按照她原来跟白扬说的价位,估计租不下来。看来房租要略超支,眼前的房子又很合心意,她又想,反正其他地方花钱少,住得安全又干净,也算不错。
因为晚上约好了去见舒意,许愿只铺好了床,又和白扬去附近的超市买了洗衣液、地垫等生活用品,二人顺便在超市附近吃了早午饭。
白扬让许愿先去按电梯,自己在小面包里鼓捣半天,进电梯时,超市购物袋里多了一个杯子,用柔软的纸包装好。
进了屋,许愿放洗衣液,白扬就把那杯子剥开。很有设计感,碗的形状,通体瓷白,只在扶手对应的杯子内沿印了个小LOGO。
许愿回身,正看见白扬把杯子摆在茶几上。“你买的啊?”
“祝贺你搬家。”
“白扬,搬家的事让你跑了不知道多少趟,谢谢你啊。”
白扬舒适地靠在沙发上:“怎么谢?”许愿没料到他这么问,语塞。
然后他嘿嘿一笑,边起身边脱外套:“把你新买的洗发水借我用用。”没等许愿回答,拿了洗发水进了卫生间。
到了舒意家小区,许愿下车时,状若无意地扫了眼车后座,那里躺着另一个杯子,一样图案的纸包着。
许愿换了身衣服,白扬洗了个澡,两人提了两瓶白酒一瓶红酒,到舒意家也快到晚饭点儿了。
舒意的肚子显了形,许愿上次看到她,还看不出怀孕,这第一眼有点惊着。她穿着宽松的长T恤,两手时不时地扫过微凸起的小腹,身体其他部位没长肉,微微显出孕妇特有的懒散气质。
舒意的老公不在家,但是菜备好了几样,洗好了,切成墩儿,摆在厨台上。白扬扫了眼厨房,问姐夫呢,舒意说加班不跟咱们一起吃了。
然后扫了白扬一眼:“你晚上没事?”
白扬抄着一个香蕉,一口咬下去三分之一,囫囵个儿地说:“有事啊,陪你俩吃饭。”
许愿在厨房策划晚饭,舒意站在厨房门口,瞪一眼白扬,又凑到许愿身边,默默注视着她。
许愿指着一盘黄瓜和胡萝卜丁问:“这个做什么呀?”舒意不为所动,继续注视着她。
许愿目光从桌面移到舒意脸上,叹了口气,放低音量说:“吃完饭再跟你说。”
舒意:“说什么?你主意太正了,也不跟我商量,直接就搬出来了。”
“也不是这一两天的事,我都想好久了。”
“到这种程度了吗?你俩这么多年。”
许愿开了油烟机按钮,嗡嗡声填满了谈话的空隙。轻轻推了舒意一把:“你先出去。快。”
白扬把自己摊在沙发上,脸朝着电视机,但明显没看进去。电视音量很少,正播一则冗长的广告,老年人健步鞋。
准备工作做得充分,许愿很快就炒好了几个菜。舒意不能喝酒,白扬和许愿各自喝了点。舒意怀孕口味异常,捧着许愿带回的鲜花饼吃得欢,米饭一口也没吃。
白扬不好酒,只能一口一口抿下去,许愿的白酒下得快,菜没动必筷子,一小杯见了底。
饭吃到后来,变成舒意和白扬一起制止许愿。舒意收了许愿的杯子,让白扬收拾桌子洗碗,白扬看许愿喝得不少,也顺势收拾碗碟,去厨房洗碗。
许愿扶着桌子歪进沙发,舒意无奈地看着她。
“你默哀呢?”
“说吧!你俩怎么闹这么大?”
许愿伸手碰了碰舒意的肚子,像个充气不足的小皮球。“可能还是我的问题,以前总觉得,找一个工科男,踏实稳重,能长长久久地过日子。
“所以,恋爱这几年,两人都没什么钱,也不觉得苦,还觉得彼此珍惜着,比嫁入豪门更有味道。
“后来为了跟他在一起,辞去工作,背井离乡,也觉得是为爱走天涯,还有觉得自己有几分英勇。”
许愿自嘲地笑了一下:“你家里有酸奶吗?”
舒意本来就听得云里雾里,这下被她打断,真的思考起冰箱里有没有酸奶的问题。酸奶没有,但是有氧乐多,酸酸凉凉的口喊,正适合解酒。
许愿接过舒意开了盖的氧乐多,笑得没心没肺:“还是闺蜜可靠。”
“别扯远了,你给我整这么多意识流,也掩盖不了你作的事实。”
“我是作。”许愿喝了一口,满足地舔舔嘴唇。“我早知道出事了,可我不想放弃。我觉着这人是我自己选的,我选了个理论上无比合适的人,也过上了理论上踏实稳重的生活,我为了他放弃了那么多,我跟着他吃过那么多苦,出事只要不是死,我都能挺过去。”
“停,你终于能说人话了。出了什么事?”
“这个菜我倒了啊?”白扬端了吃剩下的藕片。舒意回头扫了一眼,点了点头。转过头来,话题又被打断了。
舒意攒了一股恼意,又回头冲这个没心没肺的弟弟说:“你怎么还没走?回学校去!”
白扬正收拾垃圾袋:“姐夫什么时候回来?他回来我再走。”
舒意又白了他一眼,心说这个弟弟,怎么就看不出眉眼高低。许愿那头沉默着,情绪很是低落,也随口问了一句:“对了,你老公怎么还不回来。”
白扬被舒意赶回了学校,小破面包车也没开,他也喝了点酒,说是第二天早上来取。许愿当晚留宿在舒意家,一来酒喝了不少,二来新住处还没收拾妥当。
舒意老公回来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许愿讲述的事情,让舒意半天没回过神来。她独自躺在床的一侧,回想上次岳海涛来她家里,做饭、聊天、给许愿手臂上药,一切表现都是个稳重的男朋友,毫无违和感的一对准夫妇。
在许愿的描述里,他和另一个女人一起从小旅馆出来,还把那个女人带回了家,又积极地筹备和许愿的婚事……把这么矛盾的事情做得如此圆满,让人脊背发凉。
许愿喝了许多酒,说了许多话,现在倒是安稳地睡下了。许愿没有给舒意看那张照片,她自己也没再看过。如果可以,她永远不会再看。
话说到最后,许愿困倦袭来,睡前她说:“就这样吧,我现在很庆幸,没领结婚证,说不定日子还有救。”
☆、二十八
许愿再上班, 真的脚不沾地地忙了真起来。肖劲是个想法天马行空的人, 但不止于想,他敢做, 而且总会找到稀奇古怪的途径,一步步逼近既定目标。
许愿自从跟着他做起项目,就觉得自己的知识储备不够用, 以前的工作, 是为业务部门做配套,现在的工作,是产出价值, 性质不一样,责任意识陡然增强。
岳海涛每天固定子联系她两次,早上微信问她吃了什么,晚上打一通电话, 问她到没到家。如果许愿手上没有事情在忙,他就多说几句,告诉许愿单位工会要组织什么活动, 或者哪个同事的笔记本电脑被一瓶醋给泡了……
此前很长一段时间里,两人都没这样细致地聊过一个生活琐事。许愿没有积极回应, 但她习惯了他的声音,心理的依赖不可能即刻斩断, 也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
林一山再没消息,倒是白扬,三天两头跑到许愿公司附近, 几次叫许愿出去吃饭,许愿都找工作借口推掉了。
这天晚上许愿顶着满天雾霾下班,明明不是阴天,但是空气厚重,遮天蔽日,她也懒得做饭,路上买了几个寿司,准备搭杯牛奶吃完睡觉。
她换了住处,上下班路上的时间大大缩短,家务事又少了许多,一下子有大把时间,看看网上评分较高的电影,把史书当成小说来读,偶尔也去摄影论坛看大神分享。日子平顺,她也懒得去想过去和将来。
室内暖气烧得不错,她穿了夹棉的睡裤,又喝了热牛奶,微微觉得热,干脆坐到阳台的小椅子上,看外面将暗未暗的天色,可能是雾霾的原因,天空呈现小半片紫色,云也低得异常。
微信图标右上角有一个红色数字2,她用手指点开,白扬最近改了名字,叫“再不开门我报警了”,最近这个话唠的小孩有点吵,点开果然没有正经事:“天象异常,快看啊”紧接着就是第二条:“怕不怕”
结尾没有标点,许愿按灭了手机,心想晚一些再回他,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微信提示音又响起,她也没再看。
等她把剩下的几口牛奶喝完,天完全黑了。她起身往卧室走,电话又响了。
林一山——屏幕上三个闪闪发光的大字。她想了想,接了起来。
她没说话,那头也不说话。许愿崩不住,“喂”了一声。林一山终于说话了:“你家在几楼来着?”
许愿一口气提着,百转千回,怎么也咽不下去。她快步走到阳台,隔着玻璃往楼下看。
小区不大,绿化不错。路灯下雾霾还没散去,能看到顺着路停着一排车,没有人影。她又往相邻楼的门前扫一眼,没有林一山一样挺拔的男人。
心下诧异,说出话还要故作镇定:“你在哪?不会在我家楼下吧?”
“下午来这边办事。”然后放缓语气说:“你方便吗?下来,我有事。”
许愿反应过来,林一山在岳海涛家楼下,他不知道许愿搬家的事。她第一反应是去衣柜找衣服,等她把手搁到衣架上,又顿住,叹了口气,也一样放缓语气说:“我不在……我不在楼上。”
林一山发现她语气迟疑:“那你在哪啊?回外太空了?”语气轻松。
许愿思考片刻,有了初步打算,说:“你一会也要回城里吧?我现在出发,40分钟能到风雨堂。”
风雨堂是D市一处商业区,2000年初代建起了国内首屈一指的高端商场,现在受电商的冲击,风雨堂很多高端商场转型,但商业氛围的底子还在。
林一山也没追问,收了线,即刻往城里赶。
鬼使神差,许愿没告诉他搬家的事情,她不想让私事成为谈资,更不愿意林一山因此想到别的。
这么痛快地见林一山,她替自己找了合理的解释:一来云南那次同行,无意间给了她一个空隙,让她从应激事件中回过神来,她要感谢他无心的帮助;二来林一山嘴上放肆,行动并未越界,她对他的警惕性降低,暗暗贴上“安全”标签,此前眼见耳闻的种种,许愿宁可相信有夸张成分。
许愿不常出街,林一山更是。两人约到街口醒目的饮品店,许愿先到了,点了两杯喝的,坐到窗边。林一山停车费了点时间,他推门进来时,神态与店里的闲散热闹格格不入,有点急切。
许愿隔着玻璃就看到他走过来的身影,天冷,他穿了件薄羽绒服,双手插在羽绒服兜里,衣服拉链拉到顶,缩着脖子,迈着大步。
这个年纪和身高的男人里,他似乎偏瘦。许愿在大脑里过了一遍认识的男性,得出这个结论。
林一山径直坐到她对面,手插在兜里,下巴缩在领口里,身体往座位里陷,长腿叉开放松地摊着。端详着许愿。
“冷吧?这杯咖啡是你的。”许愿任由他看着,玻璃窗外是各色招牌,头顶是一盏暖光灯,店内客人聊天的出神的各自沉浸,没人注意他们。
林一山缓了半天,才伸出手来拢了拢咖啡杯,仍然是热的。
“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还往外跑?”依他的了解,这种时间段她理应在家,但没在楼下见到她,他倒是没有怨怼,只是有点好奇。
“要回家的,这不是出来见你!”
“你一回D市就变野了。”林一山目光重又搁到她脸上。许愿今天扎了马尾,素颜,脸上没任何多余的颜色,薄毛衣、牛仔裤,连个包都没背,应该是把手机和钥匙装在外套兜里就出来了。
“我也不想,生活所迫啊。”
两个人都沉默了,同时想到在云南度过的那几天。
林一山清清嗓子,顺着思路换了一个话题:“李望事后还问起你呢。”
“哦!你替我谢谢他的招待,他现在过的的正是多少人神往的生活。”这话倒是由衷的,估计D市写字间里的文青们都会爱上他。
“你神往吗?”咖啡前几口比较香,喝到一半,凉了下来,林一山再也不想动了。
“嗯。从来没那么放松过。”心防卸下,居然可以交心了。
林一山嗤笑一声,“巷斗也够刺激是吧?”
提到这个,许愿忍不住回想那晚强烈的听觉刺激。眼前是如织人流、太平盛世,几天前的那几个小时还是暗夜边缘、生死逃亡。
许愿心有余悸,虽然李望给了合理解释,而且他语气轻松,似司空见惯。但许愿事后还是搜索了白溪新闻,没有相关报道,连个打架斗殴的小消息没发。
想到这里,她还是忍不住问了:“真的是争地盘打群架吗?”
“我怎么知道。我当时担心是暴/民,涉及宗/教或恐/怖/分子,想着如果往楼下跑,跟他们撞个正着,肯定没活路了。所以才想往楼上跑,说不定还有希望活下来。”
许愿把头低下来,笑得额头的发都乱了。
等她抬起头来,面前赫然多了一个红盒子,丝绒质地,烫金的装饰掉了点粉,不是什么时尚包装。
林一山说:“李望寄过来的,他说是你买衣服那家古着店的会员赠品。”
那只肥猫第一个冲进许愿大脑,接下来是小街尽头那家小店,那个表情淡然身材很惹火的女店主,还有当时站到店外抽烟的两个男人。
“赠品应该归你,都是你消费。”许愿记得清楚,那天本来想找一双平底鞋,结果又买了条裙子,都是林一山付的钱。
说着她把那个做工普通的盒子打开,盖子和盒底没有连接,直接取了下来,里面是白色的丝绸底托,中间摆着一个玉手镯。
“还挺好看。”手镯通透度很少,顶灯的照射下,散着温润细腻的光泽。镯子表里都有丝絮般的墨绿色,浮云一般,点缀期间。
林一山留意她的表情,“李望说……”
许愿等着他的后半句,他却停了下来,被窗外的画面吸引。
饮品店门前有一个过街天桥,因为风雨堂的商场遍布主街两侧,这个过街天桥晚上尤其繁忙,人群来往穿梭,络绎不绝。
过街天桥的下行方向装了扶梯,此刻在扶梯的落地处聚集了一小圈人。气温低,夜色重,路灯下也成了黑压压的一小片,像是有人打架。
许愿看向冲突的中心。有两个女人扭打在一起,旁边还站着一个女人,拿手机在拍。
扭打中的两个人,个子高的那个明显占了上风,把另一个跨在身下,右手揪着头发,左手撕扯领口的衣服。
被扯的女人窝在地上,没有放弃抵抗,但也没还手的余地。双手护着头发,头几乎挨着地面了。
拿手机拍摄的女人和优胜者一样,都穿着近十厘米高跟鞋,她比动手的女人略矮,拍的过程中,还时不时地上前补上一脚。
围观者也有不少人举着手机,这场景也不陌生,近几年在微博上偶尔可见,标题无外乎“正室伙同闺蜜撕小三”,如果当事人再有个大长腿,或肤白、貌美、气场强,就更有话题性。
☆、二十九
被打的女人几乎是倒地的姿势, 披头散发, 外套被扒开,领口也被扯松了, 蜷缩的姿势让她的后腰露出长长一截,白花花的肉在这个温度下格外惹眼。
林一山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目光专注, 似在分辨。没等许愿问出口, 他已经出了门。
林一山越走越快,这期间,两个高跟鞋女郎凑在一起交流了几句, 揪着头发的女人看了一眼另一个手里的手机。然后松开手,又照着地上人的腿弯猛踢一脚,扒拉开人群走了。
一场闹剧就此收场,人群也稀稀拉拉的散开, 有人看倒地的女孩迟迟不起,迟疑着,想上去拉一把, 又作罢。下电梯的人狐疑地看着地上的女人,绕着走开……
林一山小跑着走到她面前, 夜色下,表情是明显的关切。许愿还坐在座位上, 此刻心思沉寂,静无波澜。
人群散尽,林一山扶挨打的女人站起来。女孩满脸都是乱掉头发和花掉的妆, 腿的外侧都是土。看清来人,她拢了一下头发,试图给他一个常规表情,但是没有用,她的眼泪加大了流量,哭得泥沙俱下。
距女孩两米开外,有一个红棕色的手提包,林一山捡了起来,想要递给她,又发现她根本顾不上,只能一手提着包,一手架着她。边走边简单沟通几句,林一山帮她把连帽外套的帽子给戴上。
许愿意识到是林一山认识的人,赶忙跟着走出了饮品店。她朝他们走过去时,林一山正帮女人戴帽子,然后他略迟疑,转头朝饮品店的方向望,视角很好,但他什么也没看见——那个座位是空的。
许愿看到的,就是林一山片刻的表情焦虑,没多作停留带,他着那个女人走了。她重又回到饮品店,店里依旧温暖热闹,空气里飘散着浓浓的咖啡气味,桌上的咖啡都还没收,镯子依旧躺在廉价的盒子里,泛着温润的光,随手可以拍出一幅写意的照片。
当年的班长于兴,其貌不扬,但是待人接物随和有礼,在D市的某机关混得风声水起。也只有他和大学同学联系最多,因此来D市办事的,也大多提前跟他联系,接待、组局,顺道喝顿酒。
许愿自到D市颇得于兴照顾,她也不矫情,有外地同学来,于兴叫她,她乐意出场。许愿在学校默默无闻,她的个性几年没变,现在也是个温和的倾听者。
于兴早几年炒黄金,据说小赚了一笔,这笔钱后来又投到了股市,这几年股市老也牛不起来,结果不用说,谁都猜得到。最近转运,他有一支股票解套,非要散家财请吃饭,刚好舒意大着肚子也说在家无聊,一张罗,又组了一局。
岳海涛和许愿自搬家后没再见面,岳海涛依旧早晚微信问候,顺便告知自己的行踪,按照他的叙述,近日没有出差、没有应酬,规矩得像个小学生一样。许愿也懒得深究,他愿意说,她就哦、嗯地回应,所聊内容一概不走心。
关于许愿的变故,舒意说没聊透,她大着肚子,情感丰沛,许愿怕再聊得深了,孕妇的情绪受到影响,除了上次酒后长谈,再没有补充。
晚上约好了吃饭,舒意摩拳擦掌,说她下午都没事,让许愿早点出现,两人赶在人到齐之前再详谈。
早就有一份材料要上报区科技委,许愿早跟领导报备,肖劲让她这几天抽空送过去。这天刚好又约了晚饭,许愿下行送了材料也没再回公司,直奔约定的吃饭地点。
4点半收到岳海涛的微信,问她几点下班。当时许愿正和舒意聊天,讨论YSL的口红和纪梵希小羊毛到底好在哪,追捧者众多。舒意说知乎上有人问,为什么女人不用守钱支口红再买一下支,正面有人回答:开玩笑,你自己穿坏了这件外套才买下一件吗?
说完俩人静默了一下,许愿说:“好像男人真的是这样啊!”然后俩人哈哈笑开了,舒意托着肚子,仰面笑得石牙都露出来了。
这个时候微信进来,许愿随手回了个5点。俩人又扯上闲篇儿,微信又响,还是岳海涛,说自己在她公司楼下,等她下班。
许愿这下收敛了笑,看了眼手机,说:“岳海涛,在我单位楼下呢。”
舒意也感到意外,看许愿的状态,似乎搬家之前自在,这么一想,岳的出现就不那么加分。“他想干吗?”
“左右不会是来我公司闹吧,我又没骗他彩礼。”说完俩人又对视,舒意嗔怒。
许愿也不愿意绕弯子,直接回复说今天下班早,已经不在公司了。对方说那一起吃个晚饭,他回家也没饭吃,许愿只好说晚饭约了人。那边再没动静。
于兴之前在近郊工作过,房子买在那里,后来调到现在的单位,住单位的宿舍,所以来投奔他的同学,一不担心吃,二不担心住。傍晚时分,几路人马都到齐,那位外地来的同学从培训地打车来,于兴从楼上下来,即刻招呼人点菜,驾轻就熟——原来这吃饭的地方是他单位的产业。
席间两位男士喝了酒,许愿照顾舒意饮食,再加上与那位同学不大熟,就陪她吃清淡些。
话题也是围绕学校里的人和事,班里一共就那几个男同学,知道近况的挨个数了一遍,外地来的男生瞄了舒意一眼,似乎想起什么,突然放下筷子,又看回舒意,脱口而出:“对了!邢建安手术做完了,也不知道最近怎么样。”
于兴看了看在场的几个人,想要转移话题,又觉得太刻意。许愿连忙问:“老邢怎么了?”
“估计你们不知道。”这话是冲着两位女士说的,“他不是心脏长了个东西吗!”说这话时又转向于兴,于兴连忙点头,然后低眉顺眼地吃菜。
这位同学又转向许愿和舒意:“前段时间做手术,我还在医院陪了一晚,手术做了十几个小时……”
舒意眼光充满探寻,许愿眼光充满诧异,二人同时看向于兴。于兴嘴里的吃的难以下咽:“已经没事了。老邢拣了条命,现在正狂抽烟喝酒挥霍人生呢!”他语气轻松,看来是真的没事了。
许愿替舒意问:“于兴你知道咋不告诉我们?”
“他不让说啊。说要是下不了手术台,通知你们去跟他遗体告别一下。”他目光扫过许愿,停留在舒意脸上的时间略长。
据许愿所知,邢建安同学迷恋舒意,舒意从来没动过旖旎心思,她一直按照自己的思路工作、恋爱,未受影响。只是这件事,舒意多少也是有波动的,毕竟是单纯岁月里,单纯地对自己好过的人。
席间舒意老公打电话来,说晚上不能来接她了,临时接到通知,要和德国的项目组成员开电话会议。又说委托了小舅子来接她。
收了线继续吃吃聊聊,没多久,服务员就施施然引着白扬进来了。舒意带着肚子站起来不方便,于兴连忙介绍,其实现场也只有外地的同学不认识,其他人都没把白扬当外人。
白扬带进一阵凉气,看了眼现场座位,于兴和新同学坐一侧,新同学靠窗,对面是舒意,许愿和舒意挨着,靠外。
于兴已经站起来,招呼服务员再加一把椅子,示意白扬坐他的位子,他坐加座。白扬扬手制止了服务员,顺势站到许愿旁边:“我就坐这儿——你往里点儿。”
许愿措手不及,赶忙往里让了让,里面又是大肚子的舒意,她让的幅度也不大。白扬实打实地挨着她坐下了。随手拿起许愿的杯子,把大半杯果汁干了。
舒意看着这小子的动作,什么都没说。服务员周到地又摆上一套餐具,白扬一边拆餐具,一边朝许愿靠了靠:“凉不凉?”
屋子里热,许愿脱了外套,里面是一件薄羊绒衫。白扬贴过来,她确实感觉到一股凉气,还有年轻男人手臂肌肉的触感。她嗯了一声,心里抵触,尽量躲着,暗自希望大家不要注意。
白扬也不拘束,等大家再聊起别的,他把头靠过来问许愿:“岳海涛怎么不上来?”
许愿愣了:“谁?”
白扬瞅她一脸意外:“你男朋友,你就让人家在楼下冻着?”许愿觉得他把“男朋友”三个字咬得特别清楚,脸上笑着,语气却冷。
舒意正细心地挑鱼刺,听到弟弟的话,靠过来问许愿:“你让人家来接你了?”舒意皱眉摇头,舒意又问于兴:“你告诉他的?”于兴和男同学刚碰完杯,“唔——”干了半杯啤酒,放下酒杯才说:“他问我,我给他发的位置。”
这顿饭没打算吃太晚,那同学要赶第二天一早的火车,晚上去于兴那睡,舒意大着肚子,也不能熬夜,吃饱跑足就要散。许愿也吃差不多了,跟远道而来的同学道了别,一个人先离席。
她不知道岳海涛想干什么,但他无声地在楼下等着,总归是不忍。
岳海涛果然在。刚下过一场小雪,街路两侧阴影处还有点残雪,岳海涛就着墙角站着抽烟。
作者有话要说: 入V以后,发现写作的妙处:文字可以随心所欲,血雨腥风、快意恩仇、温香软玉、宇宙洪荒。
而我写得太拘束了。
而且,晋江的“脖子以上”的似乎把我吓趴下了,尺度么,其实可以……
下一本吧下一本写个浪~的。
☆、三十
许愿带着室内的温度, 穿得也多, 站到岳海涛面前,更显得他冷哈哈的。岳海涛看见她就把烟扔到残雪上, 用脚尖碾了碾。“你来找我有事?”许愿平淡地问。
“你跟我回家。”他吸了一下鼻子,看着她。许愿没看她,目光虚着看向他身后的夜色。
看她不回应, 岳海涛又说:“你翻我的相册, 然后自以为是地搬出来,连问都懒得问我。”
“你最近自由了,没有人约束了,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你一早就打算好了吧?处心积虑找茬是吧?别以为我为知道,和小鲜肉玩暧昧有劲是吧?连日子都不过了是吧?”
岳海涛语速越来越快,最后一句,上前一步, 手恶狠狠地指着这栋楼。
两人恋爱初期,也歇斯底里地吵过一段,岳海涛这人, 许愿太了解,他会找到吵架时对方言语的漏洞, 哪怕只是一个字或一个词,就此展开讨伐。非逼请愿承认某个字或某个词是她说错了, 这一承认不要紧,就像一个防线撕开了一个小口子,在这时做文章, 进而逼许愿承认其他错误。
过了磨合期,许愿不再与他针锋相对地争吵,她回避这种伤筋动骨的吵架,尽量不暴露给他把柄或明显的漏洞,而且,就当前发生的事情吵,不翻旧帐。
近几年很多分歧都大事化小,许愿避了锋芒,也不再计较对错的口舌之争。眼前的岳海涛,又变回了当年的吵架王,许愿想:他最近一定想了很多应对方法,做了充足的功课,紧锣密鼓策划今天一举把我击毙。
想到这里,许愿有点想笑。又觉得岳海涛意有所指,还是要坦然应对。她思量过千百次,她决意和岳海涛分手,是否跟那次酒后失身有关,答案是没有。她只是疲于应付岳海涛这个人,也不愿意将就着走进婚姻。
至于那次失控的事件,她自始至终没有谅解自己,总觉得那是悬在自己头顶的一把刀,是两个自己互插刀子,是避无可避的旋涡。
无论如何,这是他们两人的事,不该牵涉到他人。许愿不怒,语气冷静:“第一,我不会再回你家,你来的目的也不是这个。第二,你的icloud相册我看了……”
许愿第一次提到相册,听到这个,岳海涛气势似弱了几分。许愿在他面前,成了极富斗争经验的战士:“第二,你的icloud相册我看了,不是有意查你,我也后悔看到那个,恶心得我晚饭都没吃。”
说到这里,她坦然地看着对方,岳海涛没比她高多少:“你今天如果不主动提,我永远不想再提。”
“你看到什么了?”他的语气没了质问,而是心虚的求证和询问。
许愿没理他的问题,接着说:“毕竟,我们有过那么好的几年……”这话让两个人都沉默了,二人站在高楼林立的街口,像两颗彼此疏离的石头,行人流水般掠过他们,各自心生苍凉。
许愿回过神来,抑制住冒头的感伤,接着说:“你放心,我不会上演与小三对峙的戏码,说到底,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只是请你现在不要逼我,我已经尝试接受这结果,希望你也是。”
她话已经说完,转身欲走。岳海涛本能拦住她,又无话可说,二人正僵持不下时,餐馆的门开了,四个人鱼贯而出,于兴大大方方地走近:“你俩还没走啊?”跟过来的同学向岳海涛点头致意,于兴看着许愿,确定她神色淡定,放下心来。
岳海涛见势收了手,瞥见远处的舒意和白扬,舒意双手叉着腰,白扬在一侧虚护着。两人小心翼翼地下门前的几级台阶。
于兴带着同学告别离开,白扬说:“你怎么走?”
显然是问许愿。许愿反问他俩怎么走,舒意说白扬开车,许愿说那我搭车。
等白扬把车停到三人面前,许愿轻挽着舒意送进后座,她自己绕到另一侧上车,白扬也没犹豫,油门踩得挺紧,车子游鱼一样溜走了。剩下岳海涛一个,站在夜风里神色不明。
收到镯子的当晚,许愿一个人回家,睡前收到林一山的信息,确认她安全到家,他说那个朋友受伤了,刚才在医院处理伤口,现在打车送人回家。许愿没再多问。
那个镯子还放在许愿的床头,已经放了好多天。林一山说镯子是古着店的赠品,许愿将信将疑,一来赠品何必千里迢迢寄过来,二来林一山当天除了送镯子,也也没有其他重要事。
入冬以来天气干燥,许愿买了几样补水面膜,每天睡前换着敷。房子本来也很干净,她简单布置了一下,发现一个人住可以保持得很好,一周打扫一次即可。工作倒是进入了状态,越来越忙,不出差或不加班时,她宁愿窝在家里,做面膜、擦地、养花种草,与之前比,少了很多家务事,也少了很多烦心事。
她自己心里有打算,想着就近找一家健身会所,每周做两次无氧运动,再找个手法好的按摩师傅,偶尔松松肩颈。其他都是身外事,新的生活节奏一落停,她都看开了。
隔了不到一周,林一山直接打电话来。她关了吹风机,接起来。
“在干吗?”
“吹头发呢。有事?”两人联系并不频繁,直接打电话的情况更少,许愿猜测是有事。
“刚洗完澡?”那头状态舒缓,语气变得玩味。
“嗯……没有。”
那边不说话,许愿又问:“有事?”
林一山这才一板一眼地说起正事。孟姨的腰一直不好,林一山早就跟月月说,让她带孟姨来D市好好查查,顺便再做个全面的身体检查。
孟姨一直推拖,今年入冬以来有加重趋势,最近走路疼得厉害,扯着髋关节疼,走不了远路。月月这才说服她来D市。
娘俩周日就到,林一山临时出差,赶不回来。需要许愿帮忙接站,然后安排她们母女住林一山市中心的房子。
举手之劳,许愿周末也没有别的安排。她做事心细有条理,又问:“她们的几点到?”
“车次我一会微信发给你。”
“还有电话。”
“好。”
“需要准备拐杖或者轮椅吗?”
“不用。没那么严重,她只是走不了远路,进站出站没问题,你带他们打车回家。”关于孟姨母女的身份,他说是他父母最好的朋友,他从小孟姨把他当儿子带大的。
“你家的地址和钥匙……”
“钥匙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好。”
“地址……”他清了清嗓子。“地址你知道。”
许愿愣了一下,定了神说:“我不记得了。”
电话里的人又笑,声音微哑,带着得意:“噢,你不记得也正常,你喝得路都走不……”
“林一山。”
这个话题意味深长,许愿极力回避,但另一个当事人不想打往。“那你隔天早晨怎么走的?嗯?”
“林一山。”许愿音量大了些,可也没什么威慑力。“你说正事吧。”
那头叹了口气,也不知这无奈里有几分在演。“地址我一起发你。”
“好。”
谈话结束。林一山说:“那你继续洗澡吧——乖,等我回来。”第一句和后两句中间停顿老长,许愿没等他说下一句,红着脸按熄了电话。
本来困了,被这通电话搅了睡意。
第二天一早,林一山用微信把车次、月月的电话号码、地址发了过来,又打电话嘱咐许愿,注意安全,有事打电话,他随时处理。末了还加了一条:李望也认识月月,他们也是发小。
周日当天,许愿空出时间,比约定时间早半小时到了火车站。D市建了高铁站,老火车站旅客被分流,人少了,景象略显萧条。许愿屡次出入这个火车站,如今站在这里,看到有人第一次来D市,匆忙中停下来,背对火车站来张自拍,又匆忙拖着行李离去。
她想起自己,当年也是这样,忐忑地踏上这片土地,怀揣旖旎心事,只为一人。
她跟月月打过几次电话,人群里看见那对母女,直觉她们。这是趟夜车,周日一早到达,有人为旅行,有人为商务,更多人是走亲访友。她们速度略慢,勉强跟上人流速度。孟姨把头发拢到脑后,露出额头,大概是为出门,穿了条较新的裤子,折叠的印记隐约可见。月月一手提着行李包,半护着她走在一侧。
许愿站在接站的人群里,冲她们招手。等她们走过来,许愿接过月月手上的行李包,简单打了招呼,带她们去打车。
车上许愿做了自我介绍,说自己是林总的同事。孟姨端详许愿的年龄外貌,心里自有一番定位,林一山跟她们说了,是他的朋友来接,见了面姑娘又说是同事,温言软语,周到细致,话不多,孟姨虽然谈不上见多识广,也立时发现了这微妙关系。
月月注意力倒没在许愿身上,她和孟姨之前似有争执,乘车的大部分时间看着窗外街景,也不多话。
作者有话要说: 真热!真热!
我的习惯是,新文写出90%再开,这样不用每天焦虑地攒字,文字质量高一些(相对本人水平而言)。
所以,这文完结后,我会消失一段,小仙女们点击作者收藏,来日好相见。
☆、三十一
三十二孟姨腰不好, 行动的确不便。但许愿猜想, 她在家也是勤劳能干的,刚进了屋, 她又要翻行李,往外找东西。月月言语不耐烦,说:“妈, 别翻了, 快坐下吧。”她这才扶着沙发扶手,缓慢坐进去。
这间房许愿来过一次,但那次实在意识混乱, 出租车司机停到楼下,她才有点模糊的印象。上次也没注意,小区边上就是一条护城河,河道经过整饬, 河水清澈,河的对岸是一个老旧小区,有居民养了鸽子, 在晨曦里咕咕噜噜叫,天上也有两群, 绕着楼群飞来飞去。
月月拿出洗漱用品,扶着孟姨洗漱, 许愿站在入门处,有点不知所措。那个沙发她太熟悉了,屋子长久没人住, 有点空置的气味,也和上次的记忆重合。
她朝卧室方向瞄了一眼,角度问题,什么都没看见。突然手里的电话响起来,吓她一跳,慌忙接了。林一山问到哪了,许愿说已经送到你家了,路上很顺利,让他放心。
林一山说小区往西两个路口,有一家风味早餐店,她们一会可以去吃。又说骨科医院的专家号已经预约好了,让月月带孟姨去,他明天下午就可以赶回来。许愿刚想说,明天上午她可以请假陪半天,等他回来她再走,电话那头有人喊林工,他说先这样,就挂了电话。
刚才这痛电话尽是柴米油盐,像是一对寻常夫妻的电话。许愿越想越觉得不对头,本来已经决定找个机会,约林一山出来,把那个赠品手镯还给他,并且重申一次二人关系。可眼下这情势,对方有事相求,还有长辈需要照顾,举手之劳,怎么也不能坐视不管。
许愿安顿孟姨母子洗漱休息,她一个人下楼,转了一圈,买了菜和几样生活用品,顺便又拎了一桶纯净水。林一山那里冰箱空着,连米都没有。
她边等电梯边盘算,不知道燃气阀门有没有打开,能不能做几样吃的。等她进了屋,发现月月已经开了燃气灶,正在烧水。
孟姨显出疲倦来,许愿也没按林一山说的带她们去外面吃,就在家里煮了白粥、鸡蛋,热了牛奶,三个人算是吃了早饭。
月月始终心不在焉,吃完了饭就躲进卧室打电话,许愿正洗碗筷,回头,就看见孟姨站在厨房门里,和她隔着一米多距离,微笑地打量她。
许愿对上她的目光,她也没有不好意思,说:“洗完了吗?洗完了来歇歇,你也跟着忙乎了一早上。”
许愿说不累,边冲碗边说:“孟姨,林一山打过电话了,他说给你预约了明天的专家号,您明天还要早起,今天要休息好。”
孟姨答应,似不在意。又说:“下次你跟他一起回来。”许愿随口问:“回哪?”孟姨只笑不语。
林一山下了飞机直接赶到骨科医院,到时是下午两点多,他给月月打电话,没人接,再打就关机了。
骨科医院在D市算权威的专科医院,二环以里,寸土寸金,新楼老楼混着建的,加上周一患者医生走马灯一样,林一山站在楼层导引前,有点着急。
他看到射线科在西侧楼二层,找就近的楼梯爬上了二楼。射线科在走廊尽头,人流较小,空椅子较多。检查室门前的一排椅子上,稀稀拉拉坐着几个患者和家属,没看见孟姨和月月的身影。
走廊尽头有扇窗子,窗下装了一排暖气片,一个略显单薄的女人斜倚着暖气片,手肘搭在窗台上,姿态闲散。许愿把头发拢了一个马尾,顺着头发的长势扎的,看上去毫无攻击性,窗外射进来的阳光投下她的影子。她对面坐着孟姨,正迎着太阳看检查结果。
孟姨先回头,看见一手插兜,一手提个小公文包的林一山。许愿也收了看X光片的目光,回过头来。
林一山带着旅途的风尘,脚步虽停,急匆匆的样子还在。走过去手搭在孟姨肩膀上:“医生怎么说?”
孟姨没答,张嘴便说:“多亏了许愿,做了一上午检查,跑了好几个地方,都是她带着跑的。”
林一山和许愿简短地对视一下,又转头去问孟姨:“月月呢?我打她电话关机了。”
“走啦!火车上就说事情多,今天一早人到了医院,心也没在,光顾着打电话。”
“走了?去哪了?”
“说是有事,回去了。”孟姨在许愿面前,对月月可没这么多怨气。林一山一出现,她也再不装着,把女儿的事情全抖搂出来。
“您的检查怎么样?”林一山听了个大概,对月月的行为,似乎太多意外,转而问及检查。
许愿接过来说:“上午做了几个检查,有一项下午四点才出结果,等结果出来,再找专家看看。”
“医生没说什么?”
“怀疑是年轻时受过什么伤,当时没察觉,年纪大一些,伤处有结节,压迫了神经。”许愿被林一山看得不自在,极力把细节说全,吸引林一山关注。“具体的病因还要看检查结果。”
“吃饭了吗?你们。”林一山没吃飞机餐,落了地火速往医院赶,他现在有点饿。孟姨说:“吃过了,在医院门口喝的汤。许愿带我去的,哎,菌菇汤挺不错的。”看了一眼林一山又说道:“你也快去喝点,许愿知道地方,让她带你去。”
许愿原也打算等林一山一到就走,孟姨这样说,她顺势提议:“那走吧,我跟你一起去。”把自己手上的病历本递给孟姨,病历本里来夹着几张别的检查报告,“孟姨,您把这些收好,等最后一个结果出了,让林一山带您去找医生。”
说完往外走,林一山跟过来。她又嘱咐他,取报告要用到就诊卡,要在一楼大厅的机器上刷一下。林一山跟她并排等电梯,嗯了一声,也没别话。
电梯正从6楼往下走,在他们面前打开时,满满的一厢人。还有工作人员拉着手推车,车上装着好几个水桶。林一山扯了许愿一下,二人走侧面的楼梯。
到了门口,患者、车流熙熙攘攘,许愿停在一个卖烤地瓜的小摊儿旁,跟林一山说:“我先走了,还要回公司。”
不断有人进出停车场,有车按喇叭,林一山仔细分辨许愿说的话,说:“我送你。”许愿没有同意,让他先去吃东西。“你空着肚子,我看着你都冷。”林一山外套敞着怀,拉链也没拉,双手插在兜里,往前裹着,看上去确实冷。
林一山找许愿的眼神,许愿没看他,两人中间隔着一米左右距离。他又说:“那你先去上班,我晚上找你。”许愿含混过去,就近上了一辆出租车。
晚上6:00,孟姨系着围裙、手握炒勺,在厨房挥斥方遒。油烟机开到最大档,锅里炸着茄盒。林一山一旁观战,有点伸不上手。
孟姨拿筷子夹起一个茄盒看了一眼,翻了个个儿,又放下去。“回话了吗?”
林一山清了清嗓子:“没。估计还在工作。”
“这都几点了!加班也得吃饭啊。”
林一山若有所思,手上的动作漫无目的,把几片油麦菜叶子揉来揉去。孟姨正在捞茄盒,抽空瞅他一眼:“行啦!别在这给我添乱。去吧!”
“嗯?”
“去接许愿过来吃饭。”
挂了电话,许愿心里万马奔腾。这几天诸事不顺,心里盘算的事情无暇实施,又总冒出别的事情来捣乱。
手上有几件事,原打算下午赶出来,老板肖劲又要紧急做一个专题汇报,要许愿收集材料并汇编。
所以许愿正对着一堆材料苦想逻辑关系,电话一响起,她就没防备地接了。“我在你公司楼下。晚上一起吃饭。”
“啊?我还没下班。”岳海涛又玩突然袭击,许愿心下不悦,心想这种混乱局面还有人来搅局。“为什么不提前打电话。”其实她想撒个谎,说自己不在公司,无奈话已出口。
“那我等你。”最近岳海涛软硬兼施,不知道今天又要用什么招术。许愿不敢怠慢工作,还是稳下心神,把肖劲要的文件准备好,连装订顺序都排好,交上去,才准备关灯锁门。
她和岳海涛走出大厦,汇入人流,电话又响,这次是林一山:“还在加班?”
许愿简略答:“嗯。”
“孟姨做好了饭,我来接你回去吃。”
许愿正色道:“我还在加班,今天不行了。”
电话那头是沉默。许愿不愿意岳海涛多想,而且她已经走到主马路上,背景嘈杂得有点说不过去。“下次吧。再见。”
林一山就站在大厦对面的银行门口,他此前微信联系许愿,许愿匆匆回了,说事情有点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结束,让他们吃不要等她。
路上再发微信没见回复,到了楼下,好巧不巧,正看见许愿和岳海涛双双离去。许愿跟在岳海涛后面,两个人不远不近地走,没有亲密的交流,但是有多年相伴造就的熟悉和默契。
许愿还穿着中午那一身,她此刻处处随意妥帖,没有见他时的抗拒和疏离。林一山想:对奥!她要结婚了!她此刻的样子,正是自己本来的样子,而这种秩序感,他曾经试图打乱过。
撒谎撒得一本正经。林一山起先是无力感,瞬间变得愤怒,还加班,还下次,还他妈的再见!我活该被踢开是吗?凭什么。
☆、三十二
回家路上一直没想好怎么跟孟姨说。他从来没带女人出现过,孟姨也知道他这些年没闲着,月月偶尔会当八卦告诉她妈,听上去都是香艳野史,许愿这种风格的,真没有。
一桌子菜,孟姨厨艺大爆发,每一道都是花了心思的。岳海涛只有把菜拿来夸,边夸边堵住自己的嘴。
孟姨只问了许愿一句,林一山不撒谎:“她说她在加班,要很晚,咱们吃吧,不等她了。”
孟姨眼看他故作振奋,吃进去的东西也不知道品出味道没有,心里叹气,嘴上也就留了分寸。
吃完饭,林一山又孩子一样跟孟姨扯扯淡,开了电视,调出一个本地收视率不错的老年人健康节目,和她一起津津有味地看了大半集。
孟姨说累了,他才搀扶她洗漱,让她休息。然后回到另一间卧室和衣躺下,灯也不开,望着房顶发呆。
几次拿起电话看时间,顺手调出通话记录里那两个字,手指几次悬空搁着。
11:49,他再次拿起电话,轻轻地触下那个名字,静静等待。
窗外是城市的楼顶,一片惨白。没拉窗帘,远处不知什么灯,一圈一圈地巡回照射,光很强,探照灯一样。
那光透过窗子映在墙上,又刷地一下移走。显得屋子死寂一片。
漫长的等待,那边接了。声音含混如在梦中。
“加完班了?”
“嗯?嗯。”显然是被吵醒了,声音软糯,带着点鼻音。
“你男人呢?”林一山似乎不关心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回家了……你这么晚有事?”随即语气清醒许多:“是孟姨不舒服?”
“有事。你出来。”
“嗯?”许愿听不懂。是真的听不懂吧。
“等我电话。别睡。我到你家楼下你再下楼。”
林一山去单位取了车,路上又接到许愿的电话,问他在哪,告诉他今天她住在单位附近住,又问他有没有必要赶过来。
林一山没想更多,他此刻只有一个念头:见到她,让她在自己身边。
到了许愿发送的地址,就是那个挺整洁的小区,他停在楼门口给她打电话,没多久,许愿就下来了。
她是真的被吵醒了,羽绒服的帽子扣在头上,露出几缕碎发,下—身是条浅灰色运动裤。素颜。
许愿坐进来,发现车里的温度不低,羽绒服发出多余的摩擦声,在狭小空间里更突出。
“怎么了?”现在是后半夜,小区里鬼影子都没有,他热气腾腾地赶来,把她从被窝里拉出来,不会只聊天气。
“他在楼上?”林一山没看她,眼睛往楼上瞟。肯定什么都看不见。
“没有。”
“今晚跟他干什么了?”林一山孤勇之下什么都问得出。转头直视。
“吃了顿饭——”许愿意识到她随口扯的谎一攻即破,随即闭了嘴。
林一山仔细端详许愿,楼门里的感应灯灭了,她只剩一个轮廓,还有若有若无的香味,估计洗过澡。
见林一山不说话,许愿说:“那我上去了。”说着去开车门。
林一山从几乎同时下了车,绕过车头,开了许愿这侧的车门,许愿虚推一下,下了车。
没想到林一山紧接着来了车后门,掐着她的肩膀推进去。许愿完全没料到,整个人失去重心,跌近车里。
男人的力气多得没处使,跟进来的同时,把许愿又往里推动了半尺,随手关上门。许愿窝在后座,羽绒服被人扯下来堆在前后座位之间。
“林一山!”许愿语气严厉。
车里温度瞬间又升高,林一山身上的味道钻进许愿鼻子,带着体温,整个压迫过来。
林一山无声地啃咬许愿的脖子和脸颊,她推不开,身体扭着,头发压在肩下,一动头皮生疼。
羽绒服里面是运动短袖衫,被吵醒后下楼,她随手穿了做运动的那身衣服。
男人已经喘起粗气,呼吸吐纳间,毫不掩饰情—欲,一手按住她后背,一手伸进胸前抓握,毫无分寸。许愿闷哼一声。
林一山又一头扎下去,想去啃手里抓的东西,角度太别扭,够不着。
随即腾出一只手来,一把扯下运动裤,里面的小内裤也一并被拉下来。
他扯开自己的裤子,被压抑的部分终于有更大的活动空间。也不顾许愿的挣扎,略调整角度,双手把住腰胯,倾身拱进去。
动作使出十分力气,许愿又往里缩了半尺,喉咙里发出“呃”的一声,头磕到另一侧车门。
林一山没敢即可抽送,他感觉到许愿的腿在抖,压抑着不再发出声音,但是呼吸无序。
“林一山。”这一声和上一句语气截然不同,是求饶。
林一山撤出几分,身下的人不由自主一抖,待她适应异物感,他又调整了右腿的姿势,哑着嗓子说:“别忍着,叫出来。”同时猛地送进去。
许愿已经一身虚汗,不知是热还是疼,快要虚脱。林一山死死抵住,扳过脸来,不管不顾地吻上去,带着粗重的呼吸和口水。
“上次不是挺会叫的?”说着放开头脸,稳住节奏,缓慢抽送。
车里温度缓慢下降,林一山抓到许愿肩膀上一层细密的汗,光线不好,她的脸色不明,压抑着的喘气声越来越清晰,他的意外动作引来她的低呼,简直从尾骨一路酥到头顶。
后排座位空间局促,他也施展不开,只能撤出来,把她的羽绒服胡乱垫在身下,再拢住她,像怀抱婴儿一样,护着头把她翻过身来。
此刻许愿脸颊潮红,四肢绵软无力,任其摆布,嘴上却不肯就范:“你疯了。”
林一山也调整了呼吸,又扯下挂在她小腿的运动裤,直接举腿过肩:“谁叫你不老实。”说着又入港。
有人下楼,门口的声控灯亮了,灯光扫过车里,二人俱是屏息。身下的女人由于紧张骤然收缩,又试图往后撤,林一山没有防备,被试图撤退的力量微一包裹,再也扛不住,压着她一阵猛捣,身下的人呜呜咽咽,他又慌忙扣住嘴,闷闷的呜咽声更让他放肆往来,如愿释放。
许愿默默收拾自己,头发乱的,衣服皱的,刚才挣扎手腕被抓,筋肉酸疼,估计是青了。
林一山让出空间来,看着许愿冷着脸整理,耳后有红痕,几处斑斑点点,他觉得刚才是有点过了,没有章法,像初涉人事的少年般不管不顾。
他默默跟在许愿身后上楼,在房门前立定,轻轻牵着她手腕。许愿是真的疲倦,浑身骨头要散架了一样。也无力挣扎,任由他拉着。
“那你先休息?”林一山觉得总要说点什么,见许愿神色凝重,又不敢造次。
“我很累了。”许愿没有勇气抬眼看他。
“好,你休息。”许愿不回应,他手上稍用力,音量放低:“你睡着了我就走。”
许愿兀自进屋,脱了羽绒服,扯过被子蜷缩在床边,倒头便睡。林一山站在卧室门口,没进来,也没想离开。
许愿清晨醒来,房间里没有别人,林一山大概天亮之前就走了。公司近期有大型活动,肖劲务实高效,每天都早来晚走,手下的人也不敢懈怠。许愿洗漱时发现锁骨上方的隐隐红痕,慌忙披散下头发,确认遮盖完好,才下楼。
一天到晚,节奏紧凑,无暇思考其他。她也甘之如饴,生怕大脑空闲下来,被罪恶感占领。
倒是白扬,上午似乎很悠闲,发了链接过来,是一家户外温泉,参加团购,问许愿能不能去。
白扬发来的链接有几张温泉的照片,云山雾罩,小径蜿蜒,还有比基尼女郎三两个,在蒸腾的雾气中笑闹。
许愿正在整理流程,顺手回了一个:“你姐去吗?”
白扬马上答复,说舒意准备带着姐夫一起去,他同学和女朋友也想去。
许愿回了个好字,忙得没有标点符号。白扬又问:“早上你几点出门啊?”
这种问题许愿自动忽略,不再回复。
孟姨的病情不复杂,基本确诊,腰脱,但是脊椎年轻时受过损伤,合并症状就是迈步都疼。
排除了特异疾病,倒也安心了。林一山又陪着去了一次医院,开了口服药,一周之内做了两次理疗。
孟姨想回家,说理疗在家的医院也可以做,从家往返医院也近,没有必要留在D市。林一山也没勉强挽留,他知道月月让孟姨不放心,她想回去也有这个因素。
那天林一山凌晨回来,孟姨没问什么,并且,此后几天也没再提接她来、陪她看病的姑娘。林一山也不多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孟姨交待。
不过林一山知道许愿搬了家,而且,新家里没有男性生活的痕迹,这是那天凌晨,他叼着烟没有点燃,观察得出的结论。
他一度觉得许愿木讷、柔弱,当然,也漂亮。但是明显不属于威风凛凛那种漂亮,相反,她太沉默,太内敛,太不招摇,不是男人一眼就盯上的猎物。
他享受过开朗女孩的主动,领教过执着姑娘的死缠烂打,没想到这块骨头无论如何啃不下来。
☆、三十三
漫长的抗拒和闪躲, 许愿明明对林一山有些好感, 又生生被她压抑,隔断时间就自动清零。二人关系总是稍有回暖又回冰点。
这一次, 林一山是冲动之举,也有点不计后果的恨意。他从来没有用过这样的心思对别的女人,他出差回来迫不及待地想看见她, 对方却反应平淡, 他把孟姨的事情托付给她,她也尽心帮忙,但是疏离感毫无缓解。然后扯谎, 和那个男人私会……这些在林一山眼里,演变、酝酿,成了战有欲。
林一山挽留不住,帮孟姨买了周五的火车票。最近几天的出差也推了, 天天按时下班,陪孟姨做饭、吃饭。
自上次凌晨不欢而散,已经过去十多天了。这段时间, 二人没再联系,林一山也破天荒没再主动。
其间和于兴在球场碰到, 两人东拉西扯,林一山问最近组不组局, 于兴说有个同学来,刚聚过。其实林一山脑袋里一堆问号,话到嘴边全打住, 男人之间不聊这个。
周四晚上孟姨做了水煮鱼,桌上一锅热腾腾的鱼片,锅里内容丰富,酸辣味呼之欲出。林一山最近情绪不高,嘴上抹了蜜似的,一味对孟姨温言软语,毫不吝惜溢美之词。
孟姨解了围裙,擦了手坐到对面,林一山继续糖衣炮弹:“您回去呆几天再回来吧!”孟姨不理他,拿过他的盘子往里拣了块鱼。“明天晚上开始我就没饭吃了。”孟姨把盘子放到他面前,哼了一声:“该成不家不成家,光棍儿的日子不难过啊。”
林一山不接话,低头吃鱼。
“下次回去看看你爸。”孟姨换了话题,看林一山闷闷的样子,有点不忍心。林一山喝了口柠檬水,嘴凑在杯子边上“唔”了一声,这态度也不像是答应了。
“李望还在开旅店?”孟姨知道前段时间林一山去白溪,林一山提过,他在李望那玩了几天。
“嗯。还不想回来。”
孟姨叹了口气:“你说你们这些孩子,怎么都兴这么玩。我在你们这个年纪,月月都会自己洗袜子了。”提到月月,又勾起一堆不省心的事。
“当初月月死心眼儿,就觉得李望好。也是,现在看来,李望确实感情专一、有担当,可是有啥用啊?人家的担当都是对别人的……”
锅里的鱼咕嘟咕嘟,桌上热气腾腾,母子二人都陷入回忆,一时无话。林一山手机突然震动,他没拿起来,眼睛瞄过去看。是一则微信,来自徐总公司那个“快递费”,小姑娘问:“下周一办公会,您来吗?”末尾还加了个无辜的表情。
林一山不依赖社交软件,公事直接电话沟通,一般微信都是老半天才回,有的干脆不回。细看记录,微信里这个小姑娘每隔几天会发来信息,林一山回复的次数趋近于零。只有“好”、“不必了谢谢。”几条。
林一山鬼使神差,点开了她的朋友圈,很多温暖光线下的自拍照,抓娃娃、吃甜点、游乐场的小视频,还有一些文艺气息图片配上小女生文字。
孟姨问:“是许愿吗?”
林一山翻手机的手顿了顿。
“她知道我明天走吗?”这么多天,孟姨一直忍着没提,明天就要走了,她也不想再憋着,人家姑娘实实在在地帮忙,这么不声不响地走,也不像话。
“我没跟她说……人家挺忙的。”
孟姨一听这话,撂下筷子,神色严肃:“这次来看病,许愿帮了挺大忙。我要走怎么也要告诉人家一声吧。”
见林一山不语,又说道:“你也是!不主动争取,好的都让人挑走了。”
林一山听闻这句,嗤笑一声,抬眼看孟姨:“您见过好的吗?”
“我看许愿就挺好。”
“您儿子我不好吗?我可是很抢手的啊。”
孟姨懒得听他贫嘴,边吃边说:“给她打个电话。就说我明天走,让她送我。”
林一山锁了手机屏,低着头没动。
孟姨说:“现在就打。”
林一山霍的起身,抓手机进了卧室。孟姨表情放松了,继续吃鱼。
周五下午,许愿提前整理了手头工作,有一个文件需要当天报送,她交给了新来的女孩,又给肖劲打了招呼,急匆匆赶往车站。
前一天晚上,林一山打来电话时,她正在做肩颈按摩,和新公司的同事约好了一起来的。二人一个语气疏离,一个表现冷淡。通话静默的阶段,林一山能听见那头舒缓的背景音乐声。许愿问清楚了车次和时间,说当天一定过去。
这些天许愿暗暗打定主意,也是时候和林一山谈一谈。她包里装着林一山送的玉手镯,还是那个简陋的包装。
许愿先到,这次是另一个火车站,建筑风格和功能都很现代。她走到角落,这片椅子大部分都空着,相对安静。
座位对面有卖本地特产的店,橱窗里有刺绣的中式女装,还有丝绸围巾,来往都是行色匆匆的商旅人士。
许愿望着店面出神,手机突然响起,来电显示名字是徐景天。老东家来电,而且不是普通员工,是位领导。许愿不敢怠慢,定了神欲接听。
刚想接起,电话却断了。身后有成熟的男子说话:“许愿,真的是你啊!”许愿回头一看,与她隔着三四排,果然坐着徐总。穿着休闲西服,身边放个小旅行箱。
许愿在上一家单位工作时间不长,但对这位徐总印象挺好。分管生产的领导,官腔少一些,务实多一些。公众形象也不差,据说老婆是律师,孩子还获过国内的什么奖,所谓的精英人士和精英家庭。
她走过去,和徐总打招呼。几步路,心里已经盘算好,如果徐总问起她为什么出现在她,她准备撒个小谎。
果然,徐总是出差。1个小时后有一趟车去上海,他来得早了一点,在手机上批了几个流程,也是等得无聊。
“你是来接人?”许愿从单位出来,没有行李,不像要出门。徐总这么问。开口聊起来,也没有端领导的架子,倒像是相熟的朋友。
“我是……”许愿刚想给个模糊答案,就看见林一山和孟姨走了过来。她索性停止编瞎话,心想,随便吧。这种巧合她应变不来。
林一山提着孟姨来时那个旅行包,也没多余的行李。他让孟姨坐下,与徐总隔着2个椅子,又把旅行包放在她身边的椅子上。
徐景天颇感意外,但领导到底是领导,表面上不惊讶,不探究,等着林一山说话。
林一山跟徐总熟,这点许愿早就知道。见他过来,顺势让出位置,坐到徐总另一侧,林一山看她一眼,也挨着徐景天坐下,问他又去哪。然后介绍孟姨给徐总认识,又说了来看病的事。
两个男人就公司近期的项目聊了几句,徐总家孩子又做了什么博物馆义务小讲解员,许愿听林一山问起这个,诧异他连这个都知道,可见关系比她想像的要亲密。
黎总看了眼手表,站起身来,说我得去检票了,然后看了眼一直沉默的许愿。许愿和林一山也跟着站起来,等徐景天目光移过来,林一山说了句:“她来送站。”许愿挤出标准的微笑表情。
听了这话,徐景天做出一个了然的表情,看林一山的眼神很是意味深长。徐总远去,许愿这才收拾情绪,跟孟姨说话。
无非是问问这几天的治疗情况,说回到家的注意事项,许愿又说最近事情多,领导逼得紧,没能去看她,问孟姨下次什么时候来,孟姨说这些药吃完了看情况。
孟姨一一应了,又让林一山去给她买吃的,林一山问她,想吃什么,她顾着跟许愿聊天,草草说:“面包。”见林一山欲走,又改口说:“随便。”
剩下下两个女人,孟姨眼含温度地打量许愿。许愿料想孟姨要说什么,她极不情愿面临这个窘境。和这个年纪的女人打交道,许愿没什么经验。她只本着基本的尊重,含糊应对。
孟姨看着林一山的背影说:“我们两家住对门,这孩子从小就脸皮薄。”
许愿嗯了一声。
“有时候他父母吵架不做饭,他一个人躲到我家,我把饭热了端到他面前,他也不吃。说不饿。”
许愿心想孟姨您可能记错了。表情却不能露出分毫。
“想要什么,从来不肯张嘴。”说完看着许愿,“你认识林一山多久了?”许愿突然被问到,只好答:“没多久……大半年。”
孟姨接着说:“你别看他工作上呼风唤雨的,生活上糊涂得很。”许愿内心又接话:工作上呼风唤雨,生活上招蜂引蝶。
“我是眼看着他们三个一起长大的,李望在开什么旅店,我那个女儿不走正路,我看他们几个,他还是最有可能成家的。”
许愿朝林一山走远的方向张望,心想再不回来我就落跑了。这局面我实在掌控不了。好在林一山已经朝他们走来,手上拿着吃的。
许愿站起来,望着远处说:“他回来了,您要不要先吃点?”
孟姨暗自叹了口气,心知话也只到说到这些,后面的话,有或者没有,都不应该由她说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停车养养肾。
☆、三十四
顺利把孟姨送过检票闸机, 林一山叮嘱她坐好了给他打电话, 又说下了车见到月月再给他打电话,到了家再告诉他一声。孟姨腰腿不便, 脑子却清明,林一山说到后来,她就有点不耐烦, 哼哈点头, 心思明显没在这事个。
一班车检票即将结束,远远的有人提着大包小裹跑来,边跑边互相吆喝, 检票口的工作人员开始喊:“高161!高161!还有没检票的没!”
许愿被跑来的人吸引,僵在那里没动。林一山揽她一下,小声说:“走了。”这是今天二人唯一一次沟通。
二人走去停车场,许愿上了林一山的车。许愿坐过这车许多次, 此刻简直尴尬得要死。
林一山无知无觉,自在地挂了档,问他车内温度如何, 问完低头摆弄,似乎十分认真地在调空调。
周五傍晚, 整个城市都蠢蠢欲动。马路边有等人来接的白领,穿得单薄, 补了妆,边等人边对着橱窗整理发型;剧院门前聚了一群中学生,应该是学校组织看什么演出;餐馆爆满, 队伍已经排到了门外……
林一山问想吃什么,许愿心里盘算着要谈的话,问了两遍才回神。“不吃了,你送我回家吧。”
疏离感愈发强烈,林一山也习惯了。越相处越冷淡,许愿只对他一个人这样,她对舒意、对于兴、对前公司的同事,都是一副热心肠,唯独对他。
因为上次见面发生的事,林一山心里发怯,许愿这人又沉闷又固执,后果未知。一方面,他觉得亲密关系总好过渐行渐远,另一方面,又觉得这是通往“目的地”最蠢的方法。
车子驶上外环路,眼前的路面开阔些,信号灯也少,车速也提上来了。许愿清了下嗓子,准备说话。
林一山目视前方,感觉到她的严阵以待,眼睛看过来,又看回路面。“我想了很久……我们……你还是……”
“我还是什么?你终于也能想想我们了,我还是什么?”林一山车子开得平稳,语气却疾。
“你还是回归自己的生活里。不必为了我……”
林一山驾驶中抽空又看了她一眼,眼角带笑:“我自己的生活?你他妈都知道安排我的生活了?”正说着,侧面有人超车变道,插入他们车前,林一山踩了脚刹车,同时猛拍了一下喇叭。
“不是。”喇叭止息,许愿才嚅嚅地说。“我很感激你,在工作上的帮助,我知道,肖总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不客气,你不是已经回报我了嘛。”刚才那个并线有点危险,林一山开车不敢怠慢,嘴上也不依不饶。想了想又稍缓了口气:“白溪那晚,我说了那么多话,你是真听不懂?还是装傻?”
许愿只好答:“这正是我想说的。”
前面有一个出口,林一山打了右转向灯,稳稳出了环城路,不是许愿家的方向。许愿眼看着他走错路,提醒他:“你下早了。”
林一山虎着脸,也不回应,盘桥下来,把车停在路边,拉了手刹。转过身来正色道:“说吧。”
许愿见这里环境陌生,人烟稀少。路灯清冷,两侧绿化带的树脏兮兮的,挂满了灰尘。又见林一山严肃的表情,心道:好吧,就是这个时机了。
“说啊,白溪那晚我的话,隔了这么久,你也应该消化得差不多了,给个回应吧。”林一山表情庄重,车内气压有点低。
“白溪那晚,你说,我就是那种苦哈哈的劳动妇女属性,你看,你早就看出来了。我后来辞职,包括搬家,都是在维持我这种属性。我真的离你的世界很远……”
“为什么搬家?”林一山打断他。
“因为……离上班的地方近。”许愿张口就来,她料到他会问,也早想好答案。
“别他妈扯,还结婚不?”他语气笃定,两人没有对视,其实他在观察许愿。
许愿找回自己的逻辑:“可能不会结婚,但我没有资格指责他——怪我自己,我做了那么难堪的事,我……”她颤声道:“我错得离谱。”
“我让你难堪?”他总是能抓住重点。
许愿摇头,“不是你,是我自己。”思考片刻,她又抬头望他:“我们不应该再这样下去,罪恶感太强烈。”
林一山冷笑,望向前挡风玻璃,起了风,地上的塑料和纸屑被风卷起来,和着树影起舞。“原来是这样。”
许愿索性一口气说完:“你跟我的关系,你曾说吃亏的是你,现在想想,可能真的是。”
林一山此刻身体靠在左侧车门边,左手拄着车窗的窗沿,右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许愿把手覆在他右手上,轻轻抚了一下,说:“对不起。”
他没有动,路灯昏黄的光打在他的前额,头发的轮廓被光晕笼罩,他就那样静默着。
当晚,老司机迷了路,开车绕了一段,才找到许愿的新小区。林一山专注地找路,查导航,路上遇到不守规矩的司机,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完全当许愿这人不存在。许愿也乖觉地闭了嘴,路上无话。
到了许愿家楼下,车又停在上次停的地方——楼门前。林一山一声不响开了中控,许愿一声不响地下车。许愿脚下步子略迟疑,想嘱咐他回去慢开,又觉得多余且矫情,没等她犹豫完,车子已经蹿了出去,一溜烟跑没影儿了。
许愿口头上总说,向往安稳的生活。可是小学、中学、大学、工作一路走来,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毕了业,本应安稳成家,相夫教子,又单身至不尴不尬的年纪,选定了理论上的“良配”,继续奔走天涯。
最近两年,她在D市就换了两份工作。工作地点换了,住址换了,现在连男人也换了。
不,男人旧的去了,新的还没来,许愿也没奢望。只是摆脱了一轮糟心的关系,重又过上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生活,她又开始质疑自己的轨迹。
新公司成立时间不长,她的直接上司肖劲是个正经干事业的人,遇事不躲不推,顶上去直面,想办法解决。不推诿,不官僚。这一点让许愿受益良多,也无形中带动了许愿的工作热情。
当初招许愿来时,肖劲单纯觉得许愿人事过相关行业背景的工作,文字功底不错,话不多,不娇气。共事一段时间,他发现许愿还有一些含而不露的优点。比如执行力强,他说一个方案,许愿抄起电话来就联系;虽然话不多,但能看出火候,能在关键时刻递上一句关键的话;叙述事情不夸大、不加入主观情感,情绪也稳定。
共事几个月,肖劲大事小事都愿意带上她,二人配合渐渐有了默契。她也渐渐进入状态,但凡工作上的事,她力求第一时间高质量地完成,不用肖劲多费一句话。
公司处在扩张期,肖劲征询许愿意见,又招来一个人,安排在公司里,做基础的联系和保障工作。有些行业展会、业务拓展的机会、合作洽谈,他也都带上许愿。
年终岁尾,电视台、网站、自媒体都在做盘点,有调侃的,有严肃的,有文艺的,整个世界都在为这一年的得失、趣闻、感动和惨剧排名。许愿捂着一杯速溶咖啡,坐在飘窗上,看着窗外的大雪纷飞,也在想,她自己这一年的苦乐。
雪像棉絮一样,飘飘摇摇,缓慢降落,把窗外的天地空间全填满了。对面的楼顶已经覆上一层薄薄的白色,远处是小区外的马路,行人渐少,几辆车也踯躅前行,估计是被眼前这雪的架势恐吓住了。
这一年,心里有太多的事件、太多的名字不能碰触,她一直自诩光明磊落,无事不可对人言,可越活越拧巴,这一年的所做所为,真的给自己的人品倒扣了不少分。
手里的咖啡刚喝了几口,现在温度刚刚好,就着雪景,也合意境。但她还是想换成二两白酒喝喝,继而想起自己的家乡——D市以北的城市,冬天所有窗户上都封上厚厚的霜花,家家店面都要挂上厚厚的棉门帘,小孩穿着臃肿的棉裤,大人走在街上,都是边走边滑冰。自冬天的第一场雪开始,地上的积雪就不化,一层一层地堆积起来。必经之路需要清理,清理出的雪就堆积在小区的角落、街两侧的树下……
漫长的冬天和持续的低温,使家乡的好多人爱上喝酒。白酒暖身,啤酒冰爽,各有千秋。
街边不同档次的饭店都供应啤酒,冬天点啤酒,服务员会问你:要常温的还是要冰的?外地人不解其意,畏寒食客肯定要常温的,遇到彪悍的服务员也不多话,直接去门口的雪堆里扒出几瓶啤酒来,往桌上一放。如果食客态度良好,服务员还有良心,就会多说一句:我们常温的是放在门外的,门外的温度是零下18度,冰的放在在冰箱冷藏,零度左右。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大家的陪伴,有人说艮啾啾,有人说磨叽,有人说节奏太慢,有人说没进展,我知道,我写得挺乏味的。
但是感谢大家,陪着我看许愿的故事。
晋江的大神那么多,热题材那么多,又甜又爽的那么多……你们,却跟我走进这偏僻小巷,天天跟我着急冒火。
☆、三十五
中国人都有个习惯, 所有的重大变动, 都等过了年再说。换工作?过了年再说。分手?过了年再说。去医院做了检查?也等过了年再说。好像年真的能起死回生、万象更新。事实上,春节也不过是普通的日出日落, 那一天很其他364天没什么不同。
许愿想到自己的老家,想到小时候走过的小巷,想起那里的漫长冬天。
当初义无反顾辞去工作, 打算跟着某人浪迹天涯, 身边的人几乎都在反对,还有那么一两个朋友,因为自己的坚决心生隔阂, 不理解许愿这股子傻劲儿,为爱走天涯?这个梗在这个时代足以让人是笑掉大牙。
恋爱这几年,也是许愿青春的尾巴,再没有掏心掏肺的勇气, 也再没有抓心挠肝的动力,没想到费劲心力,落得个草草收场。整件事变成了一锅粥, 不能提,也不愿回忆。
“不想了, 过了年再说。”许愿喝下最后一口咖啡,太甜, 已经凉透了。
D市周边,有一个温泉聚集区。这一带遍布温泉酒店,近几年, 为迎合大众需求,老旧的温泉经过合并、翻修,处处干净整洁,家家气象万千。周边游客慕名而来,D市更是把这里当成“后花园”,这一个温泉小城在另一个华北地区都小有名气。
许愿坐了白扬的车来,那车许愿之前见过,在车上,俩人闲聊,许愿问他:“这是你的车?”
白扬答:“是啊。”理所当然的语气。接着反问许愿:“你以为我能开谁的车啊?”
“你一个学生……”许愿心想说:现在学生的配置一点都低。但这话也只是想想,她又不仇富。
白扬也没绕弯子,耐心跟她解释,说他高中毕业就考了驾照,当时着家里的一辆老式别克,2.0排量,太费油,而且车有了年头,小毛病不断,读研期间那辆车被贼砸过一次窗,他就彻底不想开了。家里就给他换了一辆。
“没想到,你还是老司机。”许愿随口一说,车里开着广播,俩男主持人闲侃,氛围挺轻松,白扬抽空扭头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这家叫“蓝渊温泉”,跟着导航开进来,接近目的地有约2公里的盘山路,车子车拐八拐,面前出现一大片开阔地。正门依山而建,“蓝渊温泉”几个大字掩映在门左侧的山体里,招牌背后冒着蓝色的烟雾,有如仙境。
白扬的同事早到了,路上打过电话,说在入口处的大厅等。
舒意放了其他人鸽子。本来说好一起泡温泉,结果舒意老公开车载她来,和众人在入口的大厅打了个照面儿,转到附近的奥特莱斯逛街去了。
她是很想一起玩,为此特地带了一套温泉比基尼,准备了橘黄色A字型雪纺裙,遮肚子。但是他老公还是理智谨慎的,说下了小雪,温泉建在山里,山路湿滑,出了每一个小温泉池都要走一段路,还时冷时热。她大着肚子,还是不要冒险。
舒意兴致虽高,这件事也得听男人的。为表忠心,把比基尼亮给许愿看了,隔着入口闸机看着着里面的女客,撇撇嘴说:“姐姐我今天就不艳压群芳了,让她们得瑟吧。”
回头冲她家男人说:“说好了,明年北海道,这个不能赖。”说这话时,她泰然坐在大厅的红木太师椅上,双手十指交握,横围在圆鼓鼓的肚子上,凭空多了一股斩钉截铁的韵味。她男人草草应承,二人相携着走了。
舒意一走,只剩下四个人。许愿显然是年纪最大的一个。早知道是这个人员配置,她就不会跟来玩的。另外两个人就是在舒意家吃过饭的一男一女,两人是白扬研究生院的同学,上次一起打麻将,看上去还只是关系较好的同学,半年后再见,关系似有进展,非同一般。这一点更让许愿尴尬。
岳海涛几次发难,都被许愿不动生色地化解,他最近没耍什么花招,可能就此放弃了,也可能在默默酝酿新的招术。许愿已经删除了他的微信,朋友圈里更新和评论都看不到了,耳根清净不少。
岳海涛偶尔还是会发短信过来,如果仅是问候,许愿一概不回。有具体事情才会简要作答。
许愿这头工作渐入佳境,下班后的时间也被填得满满的,她尽了最大努力,让这场戛然而止的恋爱伤害降到最小。
倒是林一山,没再私下联系过许愿,只在工作中听得只言片语。上次从云南回来后,肖劲似乎已经和林一山取得了联系,二人近期还见了面,有一次,公司新招来的男孩打电话,许愿听到少许。
千头万绪,消弥于无形。许愿独自看小说、独自做运动、独自喝茶、独自逛园子……她觉得这个飘浮的状态出奇的好。
只有白扬在她身边聒噪。还是三天两头地出现在许愿的活动半径,还是邀请许愿参加一些稀奇古怪的活动,几次让许愿去他学校玩,许愿都没答应。此刻的白扬正隔着许愿和他同学闲扯:“来!我跟你比一比!”他同学大掌一挥,招呼到女孩后背:“往前坐!腿伸直。”
那女孩撅着嘴,瞪了男友一眼,屁股往前蹭了蹭,把一双小细腿往前伸。
白扬转过头来看许愿。许愿注意力在对面辟出的售卖区,里面有位妈妈正在挑选游泳衣,她的小孩在几排货架之间跑S形,猫着腰钻来钻去。
见许愿没反应,白扬一拍自己大腿:“我们不用往前坐也比你长!”许愿回过神来,知道他们俩在比腿,而且比的不是自己腿,是两位同行女伴的腿。对面女孩笑起来眼睛眯成两个月牙儿,甜甜的,腿上穿得少,麻竿儿两根,许愿自己穿了加绒运动裤,虽然骨架在那儿,视觉效果还是差一些。
四个人吵吵闹闹地过了闸机,男左女右,要兵分两路换上温泉游泳衣,然后再上布满温泉池的户外汇合。
整个温泉装修大气,设施齐备,导引清晰,同和女孩开朗健谈,跟许愿也不生分,带着许愿往女更衣室走,边走边套近乎:“你的头发真好,没烫过吧?”
“我叫袁小琳,别人都叫我袁子。”
“待会儿咱们先泡药池,再泡红酒池吧?”
那边,白扬和他同学也先后进了更衣室,那个男同学走在前面,更衣室用一个帘子隔开,帘子是粗布做的,有日式图案,质地精良。
白扬伸手去挑帘子的时候,帘子从里面被人挑开了。刚好有两个人出来,走在前面那个,白扬不认识,后面那个,白扬倒是有几分熟悉,见过几面,也吃过几次饭。
许愿刚搬到新住处不久,白扬还亲眼见他从许愿家楼门走出去——天刚蒙蒙亮的时候。
林一山和徐景天来得早,徐总有轻微洁癖,说温泉要上午来泡,上午水干净。再讲究的温泉白天也不会给池子换水的,等被人泡过了,一池水就成了饺子汤,泡起来让人心里不舒服。
林一山最近也比较好约,徐景天老婆出差了,两人一商量,就跑到远离市中心的温泉来,准备住上一晚,顺便谈谈新项目,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隔着帘子打了个照面儿,两人第一时间都认出了对方。
徐景天走在前面,按捺不住,已经掏出烟来,准备抽上几口。林一山动作一滞,立刻想起那个男孩冲他咧嘴一笑,说下楼去买点东西。还记得他带着烫伤膏回来,顺带着想起许愿小臂上的伤,还有……许愿那个人。
白扬率先移开目光。他怎么会忘记那个清晨——白扬晨练回来,电梯刚上去,停在许愿家那一层,他索性不躲避,心想,如果恰好走出电梯的是她,她就告诉她真相,他就住在这栋楼里,11层东侧那一间。
不到2分钟时间,白扬的思路转了几个来回,他期望看到整装待发的许愿,妆容简单,元气满满。又觉得慵懒的她也不错,穿着睡衣,提着垃圾袋,头发蓬松地堆在脖颈……
电梯洞开,走出一人,正是林一山。那次林一山没有认出他,但是他回望着林一山的背景,直到他上了那辆雷克萨斯,扬尘而去。
等白扬回过神来,自己正穿着一身汗湿的运动服,鬼鬼崇崇地靠在楼门边上,像个反派特务。
事后白扬有几次想问许愿,但直白地问终归不好,况且自己连个身份也还没有。
二人隔帘对望的三秒,心思各自不同。男人之间的默契,都不约而同地装作不认识,擦肩而过后,白扬莫名有点紧张。
林一山倒不以为意,只是又想起某人,沉渣泛起,觉得天阴郁、气压低,不禁呼出一口浊气。
许愿和袁子磨磨蹭蹭,袁子换好衣服,又对着镜子反复端详。小女孩心性,她穿了一件抹胸连体裙式泳衣,明黄底色,上面印着飞鸟图案,明快天真。
许愿也换好了,纯色分体款,该包裹的地方一处也没露。许愿把钥匙套在手腕上,等着袁子小同学照完镜子。
☆、三十六
她们走进户外温泉区时, 林一山和那个同学已经泡在就近的池子里。刚刚在室内的小池子里过了下水, 户外的风一吹,两个女孩忍不住抱紧肩膀。
男同学先看见她们, 招手让她们过去。
这是离室内最近的一个池,温度计显示39度,面积有两张双人床那么大, 周围用石头砌起来, 保留着石头的凹凸感和粗糙感,水面上飘浮着浓浓的水蒸气。
白扬坐在池水里,背靠着石壁, 水漫到胸前,隔着水气看着许愿。鲜少穿游泳衣,再加上冷空气一激,再感受着那道目光, 许愿此刻真后悔来泡什么温泉——这地方要来也应该自己来——最好不要来。
袁子也被她的男朋友盯着,但是她自在许多,小鸟一样, 乍着翅膀坐到男朋友旁边。
许愿把拖鞋脱到池边,小心翼翼地迈眼前的几步台阶, 白扬没动,反倒移开目光, 与他一贯体贴细致的风格极度不符。
许愿坐到他们对面,四个人围成了一圈。水温高,两个女孩的脸上渐渐浮出红润, 白扬看了她们两个一眼,说:“先别泡这么久,后面池子多着呢。”
果然如他所言,一路往山上走,每隔几十米,便有一个温泉池,大的像半个羽毛球场地,小的只有一张双人床大小,而且名目繁多,花瓣池、红酒池、鱼疗池、中药池……花瓣池又分玫瑰花池、紫罗兰池、忍冬花池,不一而足。
池与池被天然的树木隔开,即隔绝了视线,也隔绝了声音,大概是淡季,游客也不多,好多个池子都只有他们四个人。
她们四人一路走,一路泡,渐渐走到山顶。山顶也并不陡峭,配有自助饮食处、卫生间和一个韩式石疗馆。
所谓的石疗馆,也就是东北的一铺大火炕。不知道用什么手段加热,刚一踩上去,脚底烫得挺不住,慢慢适应了才能接受。
几个人一路泡了无数个池,又在半山腰的桌椅上小憩,男的还好,两个女生有点冷,许愿的游泳衣沾了无数次水,又吹了山风,腰腹处湿嗒嗒的,挺不舒服。
所以见到这铺东北大炕,两个女生最高兴,袁子在上面滚来滚去,还要拍照留念。
下山有两条路,他们没有选择原路返回,走了另一侧的山路,那条路温泉池少些,大家兴致也已回落,有点冷,也有点饿。
一路上白扬都比以往沉默一些,似有心事。下山时见许愿和袁子喊冷,他帮她们换了两次浴巾,许愿接过跟他说谢谢,他也不看她。
晚饭是自助。因为泡过温泉又洗了热水澡,浑身暖洋洋,大家吃起东西来都狼吞虎咽。白扬那两个同学开启了“喂饭”模式,袁子擅长在琳琅满目的食物里挑出味道最好的,兴高采烈地拿回来,分给另外三个人。
袁子这种性格的孩子,想必出身于夫妻和睦的殷实家庭,未经苦难雕琢,笑得没心没肺。许愿回想刚才,二人在更衣室换衣服时,袁子新换的那套内衣,做工讲究,品牌不俗。
又回想自己独自求学、工作的这么多年,量入为出惯了,也曾咬咬牙,买过那么一两件略奢侈的,可水平也远不及袁子的日常穿着。
自助餐厅里有熨贴心神的背景音乐,除了一两个跑闹的的孩子,也还算安静。眼看窗外夜色笼罩,山间天黑得早,白扬提议带许愿出去走走。
四个人出了餐厅,袁子说累了,要回房间休息,晚上继续在宾馆房间里泡温泉。白扬和许愿两人沿着室外的小路往后院走。
这地方虽然叫温泉,其实还有宾馆、客房、健身房、会议中心……像一个小型的疗养院。餐厅后面还有建筑,略陈旧,巡着山势而建,一路上搭了亭子、建了长长廊,长廊两侧还种了葡萄,夏天想必绿叶成荫,是真正的“绿色通道”。
但是此刻绿叶落尽,弯弯曲曲的长廊也一眼能望到底。许愿跟在白扬身后,走得很慢,即是散食,也是散步。山上空气爽朗,两人呼出的白气格外醒目。
聊到新年将至,白扬突然正经起来,问许愿新的一年有什么打算。许愿顿了顿,不知道怎么答。一来自己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二来跟白扬这个在读硕士研究生聊人生计划,有点对不上夹儿。
“工作嘛,肯定照旧。”许愿跟在白扬身后,他们要下几级台阶。
“然后呢?”白扬放慢脚步,等着她。
“明年考虑出国旅行1次,想去免签的非洲国家。”提到这个,许愿眼睛亮晶晶,旅行真的有在认真考虑,她即将30岁,还没出过国门。
这么多年来,按部就班地工作,虽然没有万贯家财垫底,可也不想再苦哈哈地打工。她渐渐明白,花在基本生存需求层次之上的钱,才真正让人回味无穷。
“和谁?”白扬停下来,黄昏的光线下,目光坦然,充满期待。“我带你去。”
“扑哧……”这一笑分明把白扬的话当作玩笑。“你毕业论文开题了吗?”许愿刚洗过的头发有点蓬,散在脸两侧,显得脸更小。
白扬停下脚步,许愿差点撞上他。天色渐暗,远处的餐厅依旧灯火通明,人影攒动。显得这后院格外静谧。
他们两个站在小路中间,风吹得远处山上咔咔直响,是树枝碰撞的声音。许愿心想:明天大概要变天了。
“你不问问我吗?”白扬看着她的头顶,声音显得低沉。
也是刚洗完澡,白扬穿得少,做旧的牛仔裤显得空荡荡,倒是羽绒服外套过于宽大,一条沉灰色围巾搭在脖子上,拖得老长,长过了羽绒服的衣角。
就是这身打扮,整个人也显得热气腾腾。像是个小型热源,或磁场。
许愿不想应付这种气氛,这半年来,白扬对她的殷勤,她怎么会看不出来。可是,对这个小她4岁的男孩,她能怎么办呢?一来,白扬是舒意的表弟,是亲表弟,不是远亲。二来,自己的感情生活一团混乱,已经应付不暇。三来,白扬帮她找房子,帮她搬家,真的帮到她不少。
许愿尴尬地终止话题,掏出手机来,慌乱地说:“我给你姐打个电话。”
“不许打。”白扬严肃起来,表情急切。
“……我只是问她到家了没。”
“不许打。”眼前的人虽然心性像个孩子,但是个子高、手臂长。没等许愿反应过来,他已经夺过了许愿的手机,揣进自己兜里。
“许愿。”他只喊了一声许愿的名字,不再说话,目光里满溢了柔情和委屈。对,有委屈,还有急切。
天色暗下来,院子里只余两个灰色的剪影,像褪色的古老胶片电影。自助餐厅里人少了很多,灯依旧亮着,有人从手门走出来,在低低地抽烟聊天。
白扬的眼神,许愿消受不起。她不知道白扬将要说什么、做什么,她只是本能觉得不舒适,想尽快化解窘境,绕过白扬,意欲继续往前走。
白扬动作太利落,她还没看清,眼前一道黑影掠过,脖子就被勒紧。
白扬用围巾把许愿困住,围巾够长,他只在许愿脖子上绕了一圈,围巾尾端牢牢地攥在自己手里,另一端还松松地垂着。
许愿尴尬地低着头,额头抵在他的胸膛。慌乱中伸手去推,双手抓上他腰两侧的外套。
挣扎中头发起了静电,吸附在白扬胸前的衣服上。许愿吭了一声,不知道头撞得疼,还是呼吸受阻。白扬手上的力道不减,任由她一头瘦牛一样,弯腰顶着他。
许愿只好低声说:“松开,白扬。”
面前是男人的胸膛,许愿睁不开眼,什么都看不见,但能感受到男人胸前的紧实,还有男人身体散发出的味道。年轻男孩的身体,带着温泉的温度和水汽,伴着急促的呼吸声。
许愿活了近三十年,从来没被如此对待。天色虽暗,这个开敞的小院也不是封闭的,有工作人员或清洁工走过,都属正常。
两人这样沉默的僵持太怪异,况且餐厅那边传来说话声,似有人朝这边走来。
“白扬。”许愿压低声音,但是语气严厉起来。
这个男生使出了蛮力,对她的警告兼呼救毫不理会,身体侧了一下,许愿的头终于不再与他的胸膛呈直角,同时抓过许愿的左手,用力向自己身后扯,围在自己腰上。
远远看去,就是一对亲密的情侣,女人被揽在高大男人的怀里,女人双臂环着男人的腰。
许愿喘过气来,勒在脖子上的围巾松弛一点,她抱着白扬的腰,猛烈地咳嗽起来。咳嗽刚刚平复下来,就有人从他们身边路过。天已经黑了下来,看不清人脸,但是没有穿工作服,猜测也是游客。
许愿心想:这叫什么事儿。
不欢而散。许愿冷着脸走在前面,白扬面无表情地跟在她后面,一前一后绕过餐厅,回到客房。
其实餐厅后面不再有接待游客的设施,只有锅炉房、员工宿舍、洗衣房等后勤建筑,再加上夜幕之下,应该鲜有游客逗留。
但是林一山和徐景天都看见了。徐景天眼下也震惊不小,正愣神儿的工夫,林一山已经转身走了。
☆、三十七
剩下徐景天, 手里夹着半截烟, 似要确认,还盯着别扭的两个人影。
许愿解开围巾的束缚, 大致整理了一下头发,深吸了口气,准备离开, 迎面正对上徐景天的目光。
再没有这样的巧合, 但是许愿无暇理会。她还处在与白扬对峙的尴尬中。看徐景天的眼神反倒淡定极了。
“许愿。”徐总还是老江湖,震惊和淡定一秒切换。“巧了,你也来玩?”
“许总。”许愿知道自己的脸还是红的, 比泡在温泉里时还烫。她也顾不了那么多,黑灯瞎火的。“怎么会是您?”刚想问徐总和谁一起来的,又觉得这话不妥,有刺探人隐私之嫌, 就直接道了别:“那我先回去了,再见。”
这不像是温泉偶遇,倒像是公司电梯里的对话。但是许愿只剩下这些神智, 只能做出此种反应。身后的白扬缓过神儿来,默默跟在许愿身后。路过时, 徐景天打量了他一秒,旋即转过头去。
林一山几大步走回餐厅。同行的还有几个人, 没有徐景天、林一山这么熟悉,那几个人吃过饭,早早去打麻将了, 剩下林一山、徐景天二人,边吃边聊。直聊到客人渐渐少了,有服务生在收餐盘,他们才踱到后门抽烟。
徐景天想拉林一山干一个项目,与国内一家高校合作,研发直升机用低成本碳纤维预浸料。不过林一山这人,工作上从来不把话说满,再全情投入,面上也是一副淡淡的样子。
徐景天也不逼他,项目还有细化的时间,也有细化的必要。他也需要时间与校方沟通细节。
林一山抽着烟,山挨得很近,冬日里树没了叶子,视线通透。餐厅门旁摆着桌椅,供人坐赏山景,颇有星巴克的陈设风格。照明灯低矮,只照笼罩在桌椅周围,远处是错落的树和小径,人影憧憧。
满眼都是静物,只有两个人影在动。一个高大的男人和瘦弱的女子。
林一山把烟从嘴里拿出来,骗过头来躲过自己制造的烟雾,又朝那边看了一眼。
两人很熟络,像是在玩闹,男人做了什么,女子一直低着头,轻微挣扎,像是日本人的鞠躬礼定格了。
林一山继续吸烟,徐景天已经站在他身侧,林一山掏出烟盒递给他,注意力却没在他身上。
他认出了那个男人,正是在男更衣室和他对视的白扬!
这个从来不八卦的男人,鬼使神差地沿着小路走了几步。那边徐景天点着烟,看他走,也跟着走过来。
那头,白扬也看见了。
两个人在薄薄的暮色里再次对视。白扬还把许愿换了个角度,从林和徐的角度看,就是许愿双手环着白扬的腰。
这个对视僵持了足够久,久到林一山确认了许愿,也听到了许愿压抑的咳嗽,还领略到了白扬眼里的挑衅和蔑视。
林一山转身离开。“怎么?”徐景天这话还没问出口,林一山已经走远,步子迈得那叫一个大。
徐景天八卦之心不死,继续走了几步,定住,刚好就是林一山站过的地方。
许愿整理了头发,刚好撞进老东家的眼睛里。
林一山要气炸了,真的要气炸了。他走路带风,没有停留,径直回到自己房间。
路上遇到客房服务员,差点撞到人家推的工作车上。
在屋子里踱了两个来回,才发现手里的烟莫名其妙灭了,他顺手把灰烬抹在窗台上,狠狠地来回抹了好几下。
两人隔了将近半个月没见面,也没联系,林一山不知道怎么办。他想,两人怎么也算有过一些交往的吧,但总是在某个点上,退回原点。
许愿上次也说了原因,那算是二人最深入的一次交谈了。她心理上背负着罪恶感,林一山没办法,只能给她一个缓冲期,让她自己为自己辩解。
万万没想到,这才几天没见,许愿哪还有什么罪恶感,简直心明眼亮,欣欣然偎在别人的怀里。
还是个小男生,是舒意的表弟还是堂弟?还他妈的是个学生。想到这里,连舒意也忌恨起来。
徐景天发来微信时,林一山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站在原地。
徐景天问得单刀直入:“那男的谁?”
够八卦,态度也够鲜明。
林一山和徐景天的关系,也没必要遮掩,再加上上次火车站偶遇,林一山虽然没明确介绍许愿,可是徐景天看得清楚。
转过天来就给徐景天看这个,徐景天也有点接受不了。而且,当年徐景天虽然不是许愿的直接上司,也约略知道,许愿已经筹备婚礼了。
“不知道。”林一山回复。
“你在宾馆吧?”
“嗯”
徐景天确认他在隔壁,也就放下心来。他们一行几人的房间都在这一层,他们两人的房间挨着。
“我以前听说许愿要结婚了,是个这男的?”
看到微信显示许愿两个字,林一山凝视片刻。刚才那股激动劲儿彻底过去了,心想道,也无非就是这么一个名字,我这是怎么了。
“不是。那个也没结。”林一山回复简短,两个男人聊这个,多少有点八卦。
“不结了跟你小子有关?”徐景天发完也不等回复,去卫生间洗漱,出来再看手机,他的这句话还是最近一条,林一山没有回复。
林一山枯坐一会,看了眼手机时间,居然9点多了。回想刚才看到那一幕,到底不能就此睡过去。
拿起手机就拨了许愿的电话,响了三声接了,电话那边很安静,许愿语气平静无波。
林一山开门见山地问:“在哪?”
“我不在D市。”
“我知道,不是跟人出去泡温泉吗。”
“……”许愿意识到,这又是一通有火药味的电话。她谨慎地闭嘴。
“房间号告诉我。”电话里听到许愿的声音,消除了某种担心,他的无名火气消了一半,语气开始缓和,“我也在这里,现在去找你。”
“怪不得,我刚刚看见徐总……”语未毕,许愿就意识到徐景天看见的,林一山可能也看见了。
“算了,我不去了。”林一山转了主意。
“哦。好。”许愿总是这样,从不主动要求,也不提其他意见。
“你下来,我在停车场等你。”
“什么?”
“动作快点。”
许愿不解其意,但还是穿好衣服。山里温度比市内低几度,她此行穿了最厚的羽绒服,也没穿高跟鞋,脚上是一双驼色低腰雪地靴。
停车场里只有三分之一车位被占用,许愿很容易发现那辆雷克萨斯,车灯开着,发动机的声音微不可闻。
林一山也不多话,许愿上了车,他就发动了车子,开出了停车场。
天上挂着半个月亮,出了园区大门,灯光渐渐稀少,暗淡月光下,车驶上那条曲折的小路。两个人都没想到,这次温泉之行,就这么结束了。
下山只有一条路,也不担心走错了,只是视线不好,林一山专心开车,随口提了一句:“跟你们前老总说一声,就说我先回去了。”
“?”许愿心说,这又要演哪一出?你跟他一起来的,你临时走了,当然是你亲自跟他说。
“你们徐总。你刚刚不是看见他了吗。”见许愿不动,连手机都没掏出来,他腾也一只手来,解锁了自己手机,递到许愿面前:“发微信给他,用我的微信。”
许愿只好以林一山的口吻发微信,简短地告诉徐景天:“临时有事,先走了。”
不知徐总收到这条微信做何感想,现在可是夜里10点多。
车开起来,暖风渐大,温度升高。许愿有点昏昏欲睡,白天赶了路、泡了温泉,傍晚又闹了一场尴尬事,身心俱疲。
她强打精神,毕竟是夜路,林一山开得专注,她要是打瞌睡,怕会影响驾驶员的状态。
林一山目视前方,车开得张弛有度,躲着山路的坑洼和颠簸,散漫地说:“想睡就睡。”
许愿摇了摇头。
又开了一段,林一山停了车,把外套脱也来,随手扔到后座,顺便瞄了一眼强打精神的许愿。
不知不觉,路程过半,时间也过了午夜,两人大部分时间沉默着,倒也没无聊。
林一山决定开口。“你就这么走了,不跟人家说一声?”许愿上车以后没再碰自己的电话,泰然处之,林一山看在眼里。
“要说一声。”是啊,要跟白扬说一声,毕竟他组织的,一起来理应一起走。但是林一山带她走,她反倒觉得松了一口气。想到这里,许愿发现,她和林一山相处,紧张和拘束渐渐少了,舒适和自在反倒多了。倒是白扬那个孩子,让她越来越不知如何应付。
嘴上说着,许愿也没拿出电话。现在是凌晨,跟白扬说自己走了,这个时间说也不合适,太像赌气,也让人担心。还是早上再说吧。
林一山见她若有所思,索性把话说开:“那小孩喜欢你?”这回他转过脸来,黑暗中着着许愿的面部轮廓,许愿也回视他。
“不会,小男孩喜欢闹。”
“现在网红、御姐全过气了,流行你这种?”笑着接下一句,“还挺受欢迎。”
“我哪种?”两个人同时说话,互相别过脸去,不再看彼此。
“你哪种,你自己不知道?”林一山有瞬间的走神儿,许愿在他这,大部分时间都是纯良少妇,没有诡计,没有攻击性,没有功利心。只在某个点上,灵光乍现,有那么一点勾人。
☆、三十八
“你哪种, 你自己不知道?”林一山有瞬间的走神儿, 许愿在他这,大部分时间都是纯良少妇, 没有诡计,没有攻击性,没有功利心。只在某个点上, 灵光乍现, 有那么一点勾人。
许愿也乐了,她是哪种呢?出身草芥家庭,读了个渣中学, 入学四个班,毕业只剩一个班,其余全部辍学、结婚、打工去了。除了考试,也没别的本事, 高考分数比一本高不少,但是估分填志愿,向来保守自卑, 少估了40分,勉强上了个一本里的入门级大学。
毕业一路跟在别人后面跑, 没有成为行业精英,也没有赚得盆满钵满, 更没有丝毫御夫本领,落得年纪一把,浪迹天涯。
午夜山路上, 人的思维变得敏锐。林一山感觉她是神游天外了,又把话题拉回来:“那个舒什么——舒意的弟弟叫舒什么?”
“叫白扬。是姑姑家的弟弟,不姓舒。”
“啊!白扬,你把他当备胎?”
“我正经胎还没有呢,还备胎。”话题又绕回来。
“我就不可能转正了是吧?”车子下了山,上了省道,一路黄灯闪烁,车速也提了上来。
“林总。”许愿这个称呼一出,林一山就知道准没好话。
“林总,您就别逗我了。我是哪种人,我自己也说不好,但肯定不是能hold住您的那一种。”
林一山不说话,许愿就接着说:“我也没想嫁入豪门,只想找一个知冷知热的人,上班下班,周末打扫卫生,过节吃顿饺子。”
“您要是跟了我,不是给您抹黑了么。我总觉得,得有一个镇得住场子的女人,才能把您给收了。比如……上次您送我李望寄来的手镯时,碰到的那一位。”
林一山一脚刹车,把车停在了路中央。“骂我是吧?”
“上回你跟我说什么罪恶感,我就觉得,你是变着法儿的骂我。我不管你罪恶不罪恶,老子没杀人放火,没睡别人老婆,没绑架没下药,男欢女爱,有什么罪恶感?”
“你说不能原谅自己,好,那我就给你时间,让你自己去品。我也顺道儿找人问了,你那个良配,那个岳海涛……”
林一山停顿了一下,探究地看着许愿,然后一副了然表情:“那个岳海涛,他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干了什么,你早就知道,对吧?”
“这么一个人,你都能一而再再而三地给机会,还准备跟人结婚,连婚期都定了,你所说的知冷知热?”
“你自己给自己的定位,就是一个拣破烂儿的,略微齐整点儿的,你都觉得hold不住。选人对付,吃穿对付,生活对付,你前半生就是这么对付过来的,许愿,你把自己都给糟蹋了。”
许愿哑口无言,原来她自己捂着藏着的那点事,在别人嘴里,几句话也就概述了,自己觉得九转回肠,在林一山的概念里,跟楼下邻居阿姨们嚼的八卦也没差。原来岳海涛真也就那么回事,芸芸众生里,□□薰心的一枚。
“你也不用抬举我,我知道,你把我架在豪门上,无非是想躲开我。因为我不符合你拣破烂儿的标准。谁也不是含着金钥匙长大的,我当年灰头土脸搞研究的时候,也没想到有今天。我要是打今天起不往前奔了,不努力了,吃吃喝喝混到入土为安,应该也没问题。你要非觉得有钱是缺点,那我也没办法。”
许愿听了他这番话,沮丧极了。车又重新开了起来,许愿拉住车门上的扶手,头靠在手上,沉默着。
“穆雯跟我好过,她后来跟公司的领导好上了,那领导的老婆你也看到了,下手挺狠的,我撞上了,不能不管。你再三拒绝我,不知道跟这个有没有关系,今天话唠到这了,我就解释一下,估计也没DIAO用。”说到最后,林一山牵动嘴角,表情似笑非笑,“我今天又没忍住,跟你说废话了,以后不会了。”
说话间车已经开进市区,两个人午夜归来,时断时续地谈着话,都还挺精神。车开到许愿家楼下,许愿没动,头靠着车窗,有几分倦怠,若有所思。
林一山挂了驻车档,顺手按开了许愿的安全带。车上干,又几个小时没喝水,声音有几分沙哑:“你脱了衣服真挺勾人,闷骚型。”这人说混活的时候眉峰微微上挑,眼睛细长,又让许愿脑中闪过几个画面。
“我不想让别人看——至少今天不行。”这几句话又让许愿如坐针毡,她已经快地下了车,回身关车门的时候,林一山又填了一句:“那个白扬,以后也不行。”
“嘭!”车门关上,许愿扬长而去。
凌晨2点,一阵冷风灌进车里,林一山看着进单元门的那道背影,还是刚才的音量和语气:“我以后不会再找你了……你自己看着办。”最后一句,声音渐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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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将至,许愿的工作早早收尾,再加上公司性质决定,年前年后没什么活,员工们早早启动“等过年模式”,茶水间和办公室里一派祥和。
肖劲早就问许愿去哪过年,什么时候走,许愿老老实实地说,准备回才家,行程看公司安排。肖劲一早订了飞海南的机票,临走前体恤下属,跟许愿说,他后天的飞机,许愿随时都可以走了。
部门新来的男生也蠢蠢欲动,说抢到了年前的站票,如果能早走,可以改签个卧铺,少遭罪。许愿问他,他也就这么大大方方在答了。
许愿传达了肖劲的指示,男生的眼睛一亮,马上掏出手机,改签火车票。没几分钟搞定了,环视办公室,大家都放羊了,晚上是年会和聚餐,这会儿一小撮人咔哧咔哧吃薯片,有人在补妆,还有人在分享热门段子,笑得诡秘。
男孩平日里态度端正,有眼力见儿,见许愿状态放松,也凑过来,叫了声“愿儿姐”,许愿挺喜欢这个小同事,虽然刚出校门,没那股卤莽劲儿,懂事知礼,骨子里还是个小文艺青年。
他问:“愿儿姐,我上次去开会,碰到XX的人,于蕊。”说完名字,看着许愿的反应。
“噢!她怎么样?”许愿跟以前公司的人联系不多,跟于蕊在工作中接触挺多,离职后也没再联系。
“她挺好的呀,还问到你了呢。”说着掏出手机来,说:“她想加您微信,说搜手机号搜不到,估计您换号了。”说着把于蕊的名片发给许愿。
接下来,小同事跟许愿聊了聊他的困扰,说D市竞争激烈,买房压力大,他和女朋友各自在D市工作,但都没有归属感,家里人劝他回老家,说回去几年内就可以买房结婚,工作也相对稳定,就是自己不甘心,觉得D市机会多,也能学到东西。
女朋友一直支持他的决定,但也不能让人家一直跟着自己吃苦,看不到将来。
许愿心想,你的困境,何尝不是我的困境呢。长了你几岁,资本却没比你多多少。但这话也不能跟小同事聊,不仅没能给人指明方向,反倒向人吐了苦水,也不合适。
话说许愿加了于蕊微信,打了招呼也没深聊。紧接着,许愿打点行装回老家过年,暂时放下了D市的一切烦扰,也想借机放空自己,好好歇歇。
除你夕和大年初一,手机里红包、拜年段子纷至沓来,许愿向来不主动发,但收到拜年信息总是第一时间回复,回得也不是复制粘贴的内容,会简要地回复一句话,很有针对性的回应。
于蕊发来一个拜年的表情,许愿回了:“新年快乐,小妞,回D市找你喝酒。”
那边直接发了语音过来,神秘兮兮地跟许愿说了件事。大致意思是,许愿走了以后,有一次部门员工过生日,按惯例买了生日蛋糕,下班前小庆祝一下,林博士和徐总也到场了。林博士私底下问了她许愿的事,而且问得很详细,语气不善。
末了又说,当时以为许愿哪里得罪了林博士,或者有什么工作上的事没交接好,事后想来想去,林博士当时的表情,分明不是追究,是怨念。而且,如果是公事,找人事就好,干吗找她个小兵嘀咕。
许愿轻描淡写地打发了于蕊,自己心里却没能平静。好在年前年后,家里亲戚多,规矩也多,走亲戚、嗑瓜子、唠家常,日子热闹,无暇细想。
年节过完,许愿提前两天回了D市。她多年在外奔波,舟车劳顿早已习惯,只是这一个来回,她又成了独行侠,以往几年,逢年过节都是岳海涛和她一起。这也真应那那句“岁岁年年人不同”。
许愿想起自己上初中时,爸爸不知从哪认识一位先生,专管给十里八乡的人卜卦、酿名、看坟地。老先生给别人起名收费200元起,因与许愿父亲一见如故,免费给父亲改了名字,连带着给许愿的全家都改了名字,许愿的新名字叫许弘,还挺好听的。
许愿本是把改名事件当成笑话,但是爸爸却深信不疑,勒令她必须把新名字叫出去,要叫响,让身边的同学、教师都知道。只是身份证和户口薄改不了,半仙再厉害,敌不过□□的户籍制度。
爸爸这么坚持,只因半仙说了句话,许愿这名字,不吉利,注定一生“孤寡独”。这一招太狠,远比什么血光之灾、牢狱之灾狠多了,听上去无限凄凉,做爸爸的哪里受得了。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说上话了
☆、三十九
回到D市, 日子依旧。舒意因为怀孕, 过年哪都没去,许愿看见她脸又圆润了一些, 肚子长得凶,穿着一套毛绒绒的家居服,一副祥和贵妇气派。
舒意老公下厨, 厨房里油烟机开着, 锅铲碰撞声不绝于耳,许愿边揽过身边的抱枕,边在嘴里嘘了两声, 引起舒意的注意,舒意正聚精会神地刷手机,顺着许愿的目光,瞄了一眼厨房, 懒洋洋地说:“让他弄,他做饭也是有数儿的。”
许愿对舒意这段感情不了解,舒意在D市读研时, 许愿还在外地工作,两人有几年联系少, 据舒意说,她读研期间还开过公司, 毕业以后公司没继续开,按部就班地找了工作,也不知道怎么认识的她老公, 又怎么就结婚了。
这位丈夫在开发区上班,许愿来舒意家很多次,见到他的机会却很少。印象很模糊,只是觉得舒意在他面前有些小女孩情状,这便是感情笃定的证明吧。
晚饭后,舒意老公拿了车钥匙出门,说公司还有点事,在门口换鞋时,很有礼貌地让许愿多玩一会,晚上可以住在这。末了加了一句:“你回家这段时间,把她无聊坏了。”
家里剩下闺蜜两人,气氛更加放松。舒意翻出写满日文的面膜,两人各自敷上。舒意半躺在沙发正座,许愿仰卧在旁边的榻上,看着电视里的无聊画面,木着嘴唇聊天。
“我早就想问你,我弟弟到底有没有机会啊?”
许愿刚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放松下来,听到这话噌地坐起来:“擦!原来……你知道!”眼睛瞪溜圆,头发也散了,面膜敷着,看不出脸红。
舒意乐不可支,又不想让脸上的面膜皱,只好发出怪笑:“吼吼吼吼……”边笑边用双手撸自己的肚子,“核着我不问,你也不打算跟我说?”
“白扬怎么跟你说的?”许愿也不知道舒意知道多少,也摸不清舒意的意思,这事,换位思考,搁谁也接受不了,感觉跟乱*伦似的。
“他没跟我说,我自己还不会看啊?”说着笨哈哈地起身,用小手指按亮了手机屏幕,嘴里叨咕:“还没到15分钟。”然后跟许愿对视一下,又舒服地躺下去。“那小孩人品不赖,学业没荒废,还跟老师在校外赚着外块,也算挺有正事儿的。据我所知,他以前谈的恋爱也是浮皮潦草,没经过什么刻骨铭心的,这么长时间,跟屁虫似的围着你转,你应该也能看出来,心思挺纯净的。”
许愿一听,这不是兴师问罪的语气,这是媒婆的语气呀!“得得得,我啥情况你还不知道么?我……”
“你啥情况?我知道你啥情况。不就是临时毁婚,目前单身吗?”说着抬起右脚,脚丫子点了点,“放松,放松,我还没急呢,你急什么。”
“你那个岳海涛啊,不结也罢,你当初认识他的时候,你身边的人呼声就不高,我说得没错吧?没错,感情的事,冷暖自知,可我看你俩恋爱时,你也老是独来独往,遇事都是自己抗着。你要真跟他领了证,你保准只赔不赚。”
许愿一激动,脸上的面膜都不伏贴了。“大年过的,你又提他干吗。”
“不提他,我就说啊,白扬再不济,也比那个岳海涛强。你说你当初咋选的呢?”
许愿无声地叹了口气。被舒意看在眼里,趁热打铁接着说:“我刚发现白扬的心思,真的像吃了苍蝇一样,心想这叫什么事儿!在我心里,一般人配不上你,白扬也配不上,可那是我弟啊!我弟跟了你,我也觉得白瞎了……”
许愿恨不得抓下面膜扔她脸上。“你脑袋进水了?到底谁配不上谁?谁白瞎了?”
“矛盾吧?这正是我矛盾心情的写照。但我留心观察了,白扬虽然年纪小,可他心智还算成熟,对你也不是没事撩闲,考虑还挺远的——对了,他给你租的房子,就在他家楼下,你别瞎了人家心思。”
“什么?”许愿面膜也不做了,“他家不是青岛的吗?”
舒意切了一声,“我姑家是在青岛,可儿子来D市读大学,我姑夫就在那给买了套房,当时还没限购,房价也没现在这么高——你当咱们读大学那个年代呢?学费交完,生活费自己赚?父母的眼光和决策早就分开两个阶级了。”
许愿无话可说,她知道白扬开了辆挺不凑合的车,可没想到还没出校门,人家白扬已经比她这个“打工妹”有家底,这么一想,她去年的桃花运还真挺旺。
“你也算走了狗屎运了。”舒意仰望着客厅顶灯,“不过,我一直觉得你值得更好的,真心话。我不介意你当我弟妹,你呢,如果真对白扬有感觉,也别碍着咱们俩的关系。都好说。”
舒意说得如此坦诚,许愿也接不上话了。
“白扬那边,我找机会跟他说。”许愿起身去洗脸,走到门口回头说:“我还没最终决定,我可能会离开D市。”
白扬销声匿迹了一阵子,某一天傍晚,突然拎着两包菜站在许愿家门前,电梯门一开,他就喊道:“快开门,我的手快要勒断了。”
许愿一看,袋子里有肉有菜,隐约还看到两盒三文鱼。“你怎么不提前打电话啊?我万一加班……”
“加班就晚点吃呗!”许愿开门,白扬斜倚着门框又说:“下周才开学,我这周都能给你做饭。”
他大概刚从青岛回来,身上穿了件薄棉的飞行员夹克,军绿色,头顶的发好像烫过,微微卷着,看上去青春洋溢。
二人边聊边进了屋,许愿洗手、洗米,白扬洗菜、切肉,许愿暗自打定主意: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把话说清楚吧。
白扬做了三个菜,许愿炖了一个汤,两个人做菜配合默契,吃饭口味一致。许愿心想,她和白扬私下交往不少,而且明知白扬有意,还持续至今,这种默契大概就是原因所在。
思想及此,再抬眼看白扬,他现在脱掉了外套,里面是一件宽松的T恤,袖子撸到手肘,正搁进嘴里一块排骨,然后把碗按到面前,猛扒了两口饭。
他们所住的小区在D市新城,附近没有老旧小区,来往都是附近工作的人,少了很多人间烟火气。晚饭时间,小区里也是静悄悄的,楼上楼下互不来往。此刻许愿看着白扬,想到舒意敷着面膜对她说的话,深深地叹了口气。
白扬洗好了碗,抄起许愿的水杯,咕咚喝了一大口。天黑得晚,他想再赖一会,不想回自己家。看向许愿,她正端盘腿坐在沙发上,两手握着手机,专注打字。
许愿没把白扬当外人,在家里穿得随意,浅灰色束腿运动裤,棒球衫,绑着马尾,不施脂粉。低头看手机的动作,让她的肩胛骨轮廓分明,白扬默默注视。
许愿对着手机,突然说:“过来,姐有话对你说。”
白扬一直对许愿直呼大名,早已习惯。许愿每次自称姐,白扬心里都说不出的别扭,边别扭边坐下,脸色就不那么放松。
“你明年毕业?”
“嗯。”白扬此刻脸冷下来,心知下面没什么好话。
“现在在准备毕业论文?”
“还早,现在跟导师跟一个项目。”
“毕业有什么打算?”许愿心想,我快成辅导员了。
“你想说什么?”白扬也不坐了,干脆站起身,和许愿面对面。
“我想说,你这个阶段,正面临人生的无限可能。选择什么行业、做什么性质的工作、与什么样的人为伍,会决定你后半生的走向。每一步都很关键,你要把握好。”
“许愿。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等你确定了人生方向,就会对那条路上的人感兴趣,也会吸引那条路上的人。我经历过你这个阶段,也留下很多遗憾,跟你说这些,就是希望你走你该走的路。”
白扬狠狠地端详许愿,像头一次认识她一样。平白无故后退半步,开口语气就很冲:“你把我当什么?跟我说这番话。你做谁的人生导师呢?我是怎么对你的……我就不明白,你为什么一直把我往外推?”
“我把你当舒意的弟弟,也把你当成自己的弟弟。”许愿缓缓开口。
“谁他妈是你弟弟!”白扬凭空用力挥了挥手,愈发疾言厉色。
“白扬。”白扬站起身,随手裹紧了上衣襟。第一次看见白扬动气,她也是怵的,她暗想,迟早有这么一遭,只管暗暗给自己打气,一定要把话说完。“你一直对我……很好,我知道。但是你看,年近三十,很多人生关卡摆在眼前……”
“谁不是年近三十?”白扬抢白。
“身边的人都劝我离开D市回家,家里的亲戚、朋友都在给我张罗相亲。”
听到这句话,白扬发愣片刻,然后望着窗外冷笑一声。
“我也在考虑回家找工作。”许愿始终语气沉沉,言尽于此,也有点说不下去,只好就此打住。
白扬冷笑过后,眼睛里的神采渐渐黯淡下来,再看回许愿,整个人都成了黑白的,客厅灯光照得二人皆是惨淡。
许愿送他到门口,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你姐那边……”白扬仗着个子高,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她:“我姐是我姐,别把她扯进来。”
☆、四十
许愿是真的在考虑离开D市的问题。满打满算, 人生过半, 她一个大龄单身女青年,无亲无故, 没有耀人的学历,更没有鸿鹄之志,又面临买房、落户等现实压力, 怎么算, 都是回到老家省会城市,安稳地落地生根来得实在。
但是这些都只在许愿脑子里过,除了聊天时和舒意聊过几句, 再加上拿来应付白扬,并没有和外人说过。
肖劲那头,正热火朝天地筹备新项目,许愿和部门里的小同事都被用了起来, 整天脚不沾地,河边柳树芽子刚泛出青色来,公司楼上楼下总是有人大汗淋漓, 提前步入夏天。
这天许愿七点半才离开公司,春天风大, 她也懒得远走,小区门口新开了一家小机蔬菜店, 几片绿叶子贵得离谱,许愿忍着贵,买了几样青菜, 准备回家做青菜沙拉。
提着菜进小区,小同事的电话打进来,声音压得很低,说自己闯了祸,把下午修改好的方案拿错了,正主儿现在还躺在他办公桌上,他那头差点把一份合同收发记录递到合作方的手上。
得亏肖劲陪人吃着喝着,他才得空跑出来打电话救急。电话里有舒缓的背景音乐,可小同事的紧张得都能攥出水来了,腿软得就差跪下了。
许愿二话没说,挂了电话提着菜就往公司走。这份工作带给许愿许多改变,最明显的一桩就是见山开路、遇水搭桥,不拖延不抱怨,一切只解决问题为目标。
许愿拿到文件打车直奔小同事发来的地址。
今晚算是非官方的庆功,这个项目筹备了小半年,有了林一山的业内声望和行业地位,加上肖劲前期做了基本框架和推广,没费多大劲儿,就有一位互联网投资人加盟。今晚肖劲找了个复古雅致的地方,吃完了饭还要听曲子。
半私人性质的聚会,投资人和肖劲也算熟悉,有一名助理同行,林一山带了一个姑娘来。
小同事溜出来打电话的时候,房间里正上菜,大盘子里一小撮,肖劲紧着招呼其他人尝尝,大家也正捧场。
许愿斜挎着包,一手握着文件,一手提着青菜,小跑到门口,被穿着对襟短褂的服务生拦下了。
情急之下,许愿只好把文件交到左手,腾出一只手来掏手机,正准备拨小同事的手机号,木制楼梯上叮咣一阵脚步响,下来一群人。
肖劲跟几个人走在前,小同事唯唯诺诺地跟在后。电话也不用打了,许愿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握着文件,小手指还勾着一袋子青菜,头发被风吹着,起了点静电,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
林一山身边跟着那个姑娘,10厘米高跟鞋敲得木楼梯咚咚响,黑色丝袜,收腰的长款风衣,身上有几处闪着光,波浪长发被拢在一侧,露出侧脸来,边走边对对林一山说着什么。
肖劲忙着招呼一行人,还是小同事眼尖,在众人身后朝许愿无声地扬了扬手。前面的人下楼梯一拐弯,进了一间小型的剧场。
许愿目睹一切,恍惚间,小同事已经站到她面前,千恩万谢:“姐!救星啊!”
许愿挤出一抹笑来,把手上的文件递给小同事。小同事噤声,用口形和手势告诉许愿:“我得过去了!大恩不言谢!”
小同事狗腿地拐进小剧场,许愿仍呆立在门口,头顶有台空调,吹着强劲的热风,许愿的脑袋里也嗡嗡的。
小剧场装修得古香古色,没有娱乐场所的喧扰,空气里飘着些许檀木香气,台子上摆着一桌二椅。
落座不久,台上就坐了两个姑娘,一人手持三弦,一人怀抱琵琶。略调了乐器,就咿咿呀呀地唱起来。
几个人在台下松散地坐着,面前摆着几样小吃和茶,林一山和姑娘挨着坐,大波浪姑娘被台上的旗袍妹吸引了目光,显然,二人的风格窘异。
小同事攥着正版方案小跑着进来,林一山眼角余光瞄见,漫不经心地伸手搭上了大波浪姑娘的肩,姑娘正专注地打量台上姑娘的旗袍,迅速转脸,朝林一山嫣然一笑。
小同事缩着身子,靠到肖劲身后,把文件递给领导。肖劲状若无意地接过来。林一山搂着人的手臂有点僵硬,眼角余光一直盯着剧场入口,直到台上的姑娘唱到高亢处,另一位合伙人兴致颇高地鼓掌,他才拿下胳膊,随着大家一起鼓掌。
他身边的这位姑娘是个玩得开的人,夜场常跑,听曲子却是第一次。她似有感觉林一山进了剧场就脸色阴沉,但也没点破,两人吃着零食,轻轻聊两句,就没了话题,静默着看演出。
没等小曲儿唱完,林一山起身就要走。肖劲看了眼手表,十点不到。大波浪姑娘也识相地跟上,肖劲尾随,在大厅把文件递给他一份,让他抽空看看。
林一山最后瞄了一眼肖劲身后的小同事,欲言又止,转身走了。
车开出一个路口,副驾驶上的姑娘彻底发现气氛不对,也不开口说话了。但她没意识到问题出在哪,前几次见面,林一山百科全书一样,插科逗闷的,嘴总也不停,今天是另一副嘴脸,她还是第一次见,但姑娘也不是小白,她意识到这个男人有些东西她没看到,眼前这桩只是冰山一角。
等红灯的工夫,姑娘顶着阴沉的气氛开口:“林总,您过了路口把我放下吧。”
林一山终于转头扫了她一眼,大波浪长发有光泽有弹性,夜色里妆容仍然精致,目光闪闪,似心如明镜。
他也不客气,过了红绿灯把车停下,客气地说:“抱歉,一会还有件重要的事,我等你打到车再走。”
姑娘饶是再心有千秋,夜里被甩在路边也有点绷不住,没再言语,转身下了车。踩着高跟鞋扬手拉车去了。林一山真的等姑娘上了出租车,自己才发动车子。
肖劲公司所在地不在市中心,夜里十点多没什么人气,马路空旷,林一山一路开得顺畅,回轮就停在了许愿家楼下。他曾经清晨从那个楼门走出来,现如今那楼门紧闭。
他感到疲惫。不是当天的工作量太大,是连日来累积的疲惫。眼睛有点酸胀,头也闷闷的,他干脆熄了火,放下座椅靠背,头斜斜地仰下去。
目光随着楼层往上数,许愿那个楼层的灯全黑了,他大致确认了那个窗户的位置,黑暗中似乎拉了窗帘,又不太确定。
有多久没见她了?也没与她联系。最近与肖劲来往频繁,南京也又去了几次,年后就没停过,他也刻意让自己忙碌起来。
只在一次给孟姨打电话时,孟姨提到了许愿。起先是说月月好像在处对象,林一山说那不是挺好的吗,孟姨说好什么好,我看她神神秘秘,也没个准话,有人看见她和一个男人逛商场,那男的得有40岁。紧接着探询地问林一山:“你说哪有40岁男的还不结婚的?别是个有老婆孩子的。”
林一山笑过安慰孟姨:“妈,月月她奔30了,您要充分相信她,给她选择的自由。”
孟姨电话里很不买账:“自由?你们就是太自由!你还比她强点……许愿呢?跟你在一起吗?让她接电话。”
最亲的人提到许愿的名字,林一山略窘,两人许久未见,电话里只好搪塞。
林一山在许愿家楼下枯坐一晚,有些画面过电影一样闪过:开会后帮她拍照、顺路送她和于兴回家、在舒意家楼下的谈判、白溪的单独相处……思来想去,林一山发现认识近一年,他在许愿这行事可谓中规中矩,当然,他又不是贞洁烈夫,除了某件事,其他方面称得上周全细致,而且,心理上一直处于弱势,总有种被辜负、被轻视的感觉。
这个晚上,他上瘾一般,把过往一一捞起来咂摸,味道酸涩,却欲罢不能。许愿那扇窗始终是黑的,谁也没指望它能亮起来。凌晨将至,林一山才囫囵睡去,再一睁眼,阳光普照,晨练大叔已经大汗淋漓回来了。
许愿一坐下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不光是餐厅的环境,对面的人也散发着强大的尴尬气场。
岳海涛今天穿了件硬挺的衬衫,外面罩黑色薄开衫。头发很干净,看样子今天早上刚洗过。
两个人重新坐到一起,餐厅里音乐流淌,服务生的制服质地都不错,穿梭往来悄无声息,大部分座位是空的,隔着三四个桌子有一家三口,小孩坐在儿童餐椅里,也没哭闹,年轻的妈妈在认真地看着菜单,菜单很大,挡住了头脸。
岳海涛焕然一新,许愿却刚从文件里拔出来,目光蒙着一层疲惫,气韵与这气氛隔隔不入。轮到她点菜,她还是不能集中精神,脑袋沉,身子轻。
岳海涛向来热衷于点菜,许愿刚认识他就这样。他捧着圣旨一样的菜单,从头翻到尾,再从尾翻回来。点了几样必点菜,又指着菜单上一张照片询问许愿的意见,菜单实在太大,许愿也懒得但后去接,只匆匆一撇说:“你喜欢就点吧。”
岳海涛从菜单里抬起头来:“可是,我想点你喜欢吃的。”
作者有话要说: 阴魂不散
☆、四十一
两人就这句话对视了一下, 许愿抹了一脸轻笑出来。
撤下菜单等上菜时, 岳海涛没话找话,问她工作累不累, 几点上班几点下班,中午怎么吃饭,许愿都一一答了。
岳海涛顿了顿又问:“你的上司……”
许愿头都没抬, 研究面前的箸枕。肖劲这个人, 识人知趣,把工作和私人关系分得很清,许愿在肖劲手底下干, 一半因为收入可观,另一半是被公平相待,二人作事风格相似,做事不拖沓, 没有太多私心。
岳海涛给自己下了任务,才请许愿吃这顿饭。他旁敲侧击,都是为目标扫清障碍。看清愿的神色, 岳海涛就知道猜错了方向,不过也庆幸, 暗想如果许愿和肖劲真的有那个苗头,他就真没底气了。
这家馆子上菜很慢, 岳海涛一直在找话题,许愿有问必答,谦和有礼。其实许愿也不是漫不经心, 她面对岳海涛,在心里默默比较——不是和其他男人比较,是和以前的岳海涛比较,和以前自己对岳海涛的感觉比较。
当年俩人刚认识,岳海涛送她回家,呛着冷风等213路,边等车边聊,手和嘴都冻得通红,一张嘴一团哈气。车走了好几辆,许愿都不舍得上车。天寒地冻的公交车站,风卷残叶,可她心时觉得暖洋洋,那么美好。
当年的岳海涛虽然外表不出色,可口吐莲花、字字珠玑,大事小事总爱逗闷子,许愿还最吃他这套,笑笑闹闹地过苦日子,可自己一点不觉得。
餐桌正上方光线迷离,连餐具反射的光都透着贵气。许愿刚刚扫了眼菜单,一例抹茶面,标价78元。服务生端上来的时候,二人都以为是赠送的小咸菜——鹅蛋黄大一砣,洒了一丁点抹茶屑,用键盘那么大盘子装着。
岳海涛把盘子挪到许愿面前,让他尝尝。许愿看着航空母舰里的一砣“狗屎”,很想说:这面喂小鸡崽都喂不饱。
想了想又把话咽下了。今时不同往日,许愿心里泾渭分明。但是心里的苍凉感止不住,锦衣玉食又如何?时间这把锉刀,把两个人都磨坏了,再也不是当年的心意相通、珠联璧合,两块原石被打磨成了废料,现在两块废料面对面,彼此都无能为力。
菜一道一道地上,压轴一例秘制烤鸭。许愿这等糙人,没吃出任何差别,只是量小了,连普通烤鸭肉量的1/3都不到,也不知道这鸭子得瘦成什么样。
吃到七分饱,岳海涛切换正题。问许愿是否愿意再和他好。许愿头都没抬说:“你可拉倒吧。”语气轻松真当玩笑。
岳海涛放下筷子,身体前倾,神色郑重地看着许愿。没把她那句话当作回答。
“我知道你介意左小萱那件事。她在我们的生活里只是插曲,我从来没想过因为任何别的女人和你闹掰,许愿。”
话说到这儿,许愿也不能继续吃了。她咽下嘴里的鸭肉卷,把黄瓜嚼得咯吱咯吱响,岳海涛的剖白就显得不那么刺耳。
“左小萱是谁?”这话问得严肃。
岳海涛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以他对许愿的了解,她要发难了,所以回答每一个字都要谨慎。“你认识,我单位同事。”
“只是同事吗?”
“她那段时间没有男朋友,跟着我们出差,东跑西颠儿也不容易,也需要照顾……”岳海涛打住,等着许愿爆发。等了半天,放了个哑炮,又接着说:“她现在可能都快结婚了。”
“她怎么不跟你结啊?”许愿一点也不意外。
“我早就跟你说过,我们不是……我怎么可能和她结婚。许愿,你不能一直纠结在那件事情上,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我的一切计划都是为两个人设计的,我不会再踏错一步……”
岳海涛的灵巧口齿失灵了,他心里辗转千遍的话,说出来还是很混帐。看他用手抹了把脸,焦虑地抿紧嘴唇,许愿又觉得不忍心了。
“岳海涛,你想说的我明白了。但是这段关系毁掉了,不是你一个人动的手,我也参与其中,我也……”
岳海涛打断她:“不是你,你没有错,是我一时迷失了。所以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走,我要让你过得好一些。”说着掏出钱包,把一张银行推到许愿面前:“这是我的工资卡,还是你收着,我涨工资了,用不了一年,咱们也能买房……”
许愿看到那张熟悉的工资卡,正反面都磨得很旧,已经用了几年。“你听我说,我也是罪魁祸首,我们的关系,在时运来旅馆就结束了。”
“什么旅馆?”话问出口,岳海涛瞬间就明白了。“你看到了?”
“是,时运来旅馆,我看到你们两个从那里出来。”许愿深吸一口气:“然后,我和别人也做了一样的事情。”
岳海涛脑子纠结在“时运来旅馆”的时间点,没有领悟请愿最后一句话。
“你早就知道了?”
“我们都是肮脏的。岳海涛。我们别再互相救赎了。”
许愿起身胡乱揽过外套和包,就要往外走。岳海涛扑过去,眼里布满红血丝:“我知道,我知道后来你身边有别的男人,那又怎么样?抵得过我们的关系吗?我不管你后来的事,我们还得一起!”
拉拉扯扯,餐厅里早有食客和服务生递过探询的眼神,再闹就更难看了。两个人都停了手,挨得近,许愿用很低的语气清晰地说:“我还是感谢你,带我出来看世界。往后都会好的。”
最近半年,许愿习惯了一个人。
春脖子短,刚解下羊毛围巾就要穿衬衫挽起袖口了。从餐厅出来,许愿跟肖劲告了假,把前些日子为了合作项目猛加的班都调休了,赶在12306夜间停摆之前,订了去南陵的火车票。
这次出行也是计划外的,她身无牵绊,说走就走。想到还有几件公事,家也没回,直接去公司,集中精力汇总了若干文件,发给肖总,又把几件不那么紧急的工作邮件给小罗,一切安排妥当,晨光莅临。上午11点的火车,下午3点多就会到。许愿窝在座位上打了个盹儿,把办公室里备用的几样收到洗漱包,带上换洗内衣,备了一套外衣,又装了一本《齐如山文存》,看着时间差不多,就打车去火车站了。
不是节假日,交通便利,许愿接了热水,放倒椅背,看会书,看会沿途风光,自在极了。
车过济南,身边的人下车,座位空了几个,坐在许愿对面的只剩一位商旅人士,西裤衬衫,腕上戴着块手表。男人像是处理公务,收笔记本电脑时,手表露出来又藏回去,感觉沉甸甸的价值不菲。
许愿在午后日光中睡过去,醒来时车上更冷清,商务男士与她对坐,其他座位全空了。她起身去卫生间,睡得有点迷糊,小腿被绊了一下,险些扑到过道上。
男士长臂一捞,扶住许愿,许愿再低头一看,绊住她的就是这位的两条大长腿。许愿冲人家笑了下,男人关切地问了句“受伤没?”许愿笑着摇头,转身离去时,意识到男人的目光粘在她的背上,略有些不自在。
南陵有一个多年不见的同学,这次去,许愿辗转老家的同学找到她,二人约好了见面,因为没有公事,时间又足够,许愿又预备了几处景点,散漫自由行。
火车开进江苏境内,许愿想睡一会,南陵的同学又在微信上联系她,问她选哪家馆子吃。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聊着,许愿偶尔抬头,和对面男士目光交错,各自友好一笑。
下了火车,许愿打车直奔预订好的宾馆,住处离她同学家不远,此处去其他目的地也方便。
晚上见了同学。高中三年这位同学因为个子太高,一直坐在后三排,许愿坐在中间,二人关系并未超越泛泛之交。毕业的那个暑假,几个心无牵挂的同学出去游玩,许愿和她都在其中,才慢慢熟悉起来。
在许愿眼里,这位小姐的性格与形象极其不符,细脚伶丁的大高个,心思却浅得一望即知。不管大事小事,只要有分歧,她总是最没意见的那一个。比如同行的人里,A和B对行程意见不一致,一个说下雨了就不要爬山,小雨路滑不安全,另一个说计划不变最好,不然下雨要窝在青旅里没事干。此时大个小姐就要从中调合,说A说得也对,B说得也对,都有道理,不要起争执,下雨的话……如果雨不是很大,还是按原计划爬山,如果雨大一些,就……
说来说去,她自己的声音就弱了,也自知调停不力。好在几位都了解她的个性,不是买她的面子,而是怕她上火。
一路没累到,等许愿办完入住,上个厕所,仍觉活力无限。老耿已经等在大堂了,许愿远远看见她,还是那根细高的电线竿儿,穿衣风格也没变,一件黑风衣,长及小腿肚,只是头上多了顶黑色毛线帽,隐隐约约还支楞着两个小耳朵。
☆、四十二
多年未见, 俩人互相架着跳了段广场舞, 相对着转了几圈,五百只鸭子一般, 说了你胖了,我没胖,你一点没变, 我哪还没变啊, 我白头发都长了,我也是啊,你看我的鱼尾纹, 我也有啊,你用什么眼霜啊,我还没用眼霜,你为什么不用眼霜, 眼霜要从二十五岁开始用,你也没变啊,我脸蛋子有点下垂, 没发现啊,没关系啊只要胸不下垂就行啊, 你眼霜用的啥牌子啊……
一番毫无逻辑的聊天后,两个人终于坐进了老耿预订好的餐厅座位里。南凌不是小城市, 处处透着古都的灵气和气魄,所以吃饭不愁,老耿在此生活多年, 研究美食颇有些心得,早在微信上就讨论过这顿吃什么,下顿吃什么。
新疆人开的餐馆,网上一水儿的赞美,木制桌椅,木窗木门,楼梯也是木制,不知道楼上是何光景。
老耿一坐下就让许愿脱了外套,许愿穿了短风衣,里面是件条纹T恤,考虑到南陵气温比D市高,还特地减了衣服,可下了火车就发现,自己还是穿多了。
空气温度很大,像是有人刚从身边端走了一盆沸腾了几小时的水。许愿穿了双中筒靴,热了外套可以脱,可靴子暗示了这女的是打北边来的。
脱了外套,感觉皮肤上的薄汗散了些,眼看着老耿在跟头顶纱巾的服务员点菜。许愿心想,这帽子是租的吗?这么热也不舍得脱。
不一会先上来一盘牛肉丸炖白菜粉丝汤,瓷盆装着,量不小。两碗晶莹米饭上来,许愿胃口大开。两人话题暂停,开始垫肚子。
接下来又有羊肉泡馍、扒肉条几样菜,个个有色有味,两人吃得胃里熨贴,话题也延展到当年的同学现状。
两人近几年各自奔波在不同的城市,相隔十万八千里,早几年□□上还聊两句,后来许愿□□少上,微信又没加,近况根本不了解。但是彼此见证了对方的20左右岁,就跟看透了对方一辈子似的,话题绵延不绝。
许愿跟老耿不避讳,说有个男朋友刚分手,自己就是为了他才到D市的,现在一个人在D 市,单身。
老耿啪的一拍桌子,把自己手上的筷子拍得七零八落:“好!单身好!”
许愿吓得米饭没嚼就咽了,瞧这意思,是让婚姻给迫害够呛。
“姐姐我离了。”
“什么时候的事啊?”
“去年初就离了。”
“跟谁啊?”话一出口,许愿才发现问题很没逻辑。
“都离了你还问跟谁!就那个……嗨,我结婚没办,在他老家请了几桌,然后我俩去了趟澳大利亚,就算结了。”
“我说么!我居然没随过礼!不过那人我见过,不就是上次在老家……”
“对对,咱们吃完饭来接我那个。那时候真是热恋啊!”老耿把热字咬得特重,然后压低声音说,“恨不得天天粘在我身上。”
许愿下一句应该问“为啥离”,可这问题有点残酷,但凡不是万不得已,谁天天离婚玩。这点深浅还是要有,许愿等着老耿自己招。
之前从其他同学那里,许愿听到一些只言片语,说老耿现在摇身一变,成了太太团成员,整天招猫逗狗带孩子,不用上班。还有人说,她连着买了好几处房,连高中同学借她的钱都不用来还了。
之前的消息多少有点传奇色彩,许愿也没全当真,今天这消息,看来是真的。许愿重新打量老耿,她精神状态还好,并不是应激状态,而是事件发生后的平和期。许愿这拨同学里,现在没结婚的没剩几个,她也见惯了新婚人士的蜜里调油,几个同学面前打个电话,哪怕仅仅提到另一半,眼角眉梢都销魂蚀骨。今天这离婚的话题,还真是一枝独秀。
直到结完帐,老耿也没跟许愿说离婚的原因。两人散着食往宾馆走,老耿又说:“我让你住我家,你非要住宾馆。结果就是两个人各自独守空房。”
许愿吃得双颊泛红,周身散着热气,心想早知道老耿一个人住,肯定要去同睡。当初就是怕跟她老公不熟,住进人家好几天,不方便。
许愿第二天要去卯山,事先行程已经安排好,当晚住在山中客栈。跟老耿约好,隔天回到南陵市内就去她家。
卯山是一座道教名山,有“福地洞天”之美誉。写攻略的人极尽赞美,可许愿一个人乘车走近了,也没细数什么二十六洞、二十八池,却眼见着平地叠翠,云雾绕肩,颇有仙风道骨。
赶上细雨如丝,云压得很低,摆渡车司机一定是精挑细选的练家子,几乎呈30度角的盘山路,人家辗转腾挪,没有停顿就到了站。车停在入口前的小广场,要从小广场穿过,才到检票处。
坐在车里就觉得空气湿度大,下了车发现空气似雨似雾,把眼前的山色和寺庙罩得密不透风。许愿裹紧外套过了检票口,发现衣服也潮润润,不是被雨打湿,是被雾熏的一般。
卯山称得上道教名山,一进门就是寺庙台阶,正面、侧面都有,建筑设计颇费了心思,打眼看寺庙不大,穿过去别有洞天,寺院相连相拥,侧面又延伸开去,大大小小的寺庙遍布整个山体。
不知卯山地理环境本就如此还是许愿赶上特殊天气,转眼天将晌午,雾却没有散去的意思,反倒变本加厉,浓得化不开,把人拥得更紧。寺庙之间穿梭的风裹携着雨雾的颗粒,打得人脸又凉又疼。
这温度不比D市高,再加上湿冷的雾,许愿游览的情绪受了些影响。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除了身后的栏杆,竟然背景白茫茫一片,那句话怎么说?“如坠五里云雾”。
饶是这样的天气,来此地拜谒、还愿的人还是不少。有操当地口音的一家三口,有学生打扮的情侣,还有看似处境不错却独自来的中年人。
许愿跟在一对小情侣后面,走到寺庙群的最深入,这里有整个景区最大的寺庙,门楣高耸,云山雾罩更显巍峨。
小情侣穿得比许愿还少,女孩的打底裙被风次得贴紧腿,男孩用手护着她的肩背,两人边走边不望自拍。庙里供奉的也不知是哪位神佛,雾霭中光线昏暗,许愿也没细看,纳头便拜,拜完又往佛像身后走,发现再无通道,于是从佛像身后绕回,准备下山。
一步跨出门槛,正迎上一位年过半百的游客,她直直地立在佛堂前,双手合十,表情凝重,眼皮微微用了力,闭眼的动作也比别人认真。
许愿迈出门槛,准备从右侧下台阶。走到台阶前又停住,眼前几乎没有路——近处是丝丝雨雾,远处是隐匿在仙境中的山顶暗影。她在那里定住,冷风灌进她的脚踝和脖领,她浑然不觉,身体依旧微微发抖,可脑中有个景象瞬间清晰。
阳光明媚的南国某寺庙前,老人隔着香炉升腾的烟火望向眼前的佛像。运动鞋、双肩包,侧面插着一个小保温杯。满身装置都有过度使用的痕迹,但是很干净。有双一看就走过很多路的双腿……
眼前的人和记忆中的一幕瞬间重合,这场景,并非相似,而是确切的记忆——就是她。许愿清晰地记得这个人,她在白溪的小庙前双手合十,虔诚祝祷,当时,林一山在前,许愿在后,山风徐徐,阳光普照。现在,她站在卯山的最深处的庙前,或许行头换了,或许没换,都是一样的,是风尘仆仆的行者姿态。许愿也成了独自一个,于漫天风雨中瑟缩着,已然没有赏景的兴致,一心想着吃饱穿暖。
许愿停下脚步,隔着几米远,呆呆望着这位长者。那老人却浑然不觉,望着眼前的巨大香炉,天气这样冷,供人点香的蜡烛早就熄灭了,香炉里尽是凄风冷雨,可老人无动于衷,她看着香炉,也没看香炉,看着寺庙,也没看寺庙,眼中无物,却心有所系。
老人绕过香炉,进入殿中,许愿才转身下山。中巴依旧信马由疆地开,从山顶俯冲而下,像是刚学会滑雪的人上了高级道,生死早不由己。许愿的头发被雨雾打湿了,帆布鞋底透出凉意,她窝在座位里,守着身体散发出的微微暖意。
同车乘客有父母带着小孩子,每当车子拐弯或急刹,那孩子就兴奋地吼叫,妈妈试图制止,但孩子哪是听管制的。车开到一处“胳膊肘弯儿”,印象中,这是最险要的跳段,上山是爬坡,下山是下坡,所以险要程度更甚。
卯山上的中巴司机早已驾轻就熟,俯冲速度不减,全车人身体都随着车体角度倾斜,那男孩又开始尖叫,同时,后排座有几声惊呼,许愿慌忙回头看,男孩甩出妈妈的怀里,向过道另一侧摔过去。好在乘客中有人镇定地施以援手,才又化险为夷。
车子开上绕城高速,南陵市区近在眼前。许愿给老耿打电话,说自己回来了,老耿问她想吃什么,她嘴唇发青打着哆嗦说:“火锅。”
☆、四十三
老耿自然有吃火锅的好去处, 许愿办了退房, 两人提着不起眼的行李吃了顿火锅。直吃得手心冒汗,裤腰发紧。
看许愿吃得下作, 老耿惋惜地说:“南湖区有一家老北京涮肉最地道,要不是你饿成这样,咱们就去那吃了。”
许愿吃火锅不含糊, 先吃各种肉, 再鱼豆腐、毛肚、土豆片、虾滑,最后就着浓汤下了面。她此刻正挑起一根面条来,确认有没有熟。边叨着面条一头, 边瞪了老耿一眼:“我到南陵来吃老北京涮肉?你还好意思说正宗?”
“嘿嘿,也是。明天带你去吃江虾,保证你回去找不到。”
离老耿家不远,两个人吃得浑身发热, 步行回家。许愿和老耿多年没厮混,进屋才发现,老耿依旧是贤能主妇, 家里归置得整洁,一室一厅并不显得局促, 养了鱼和花草,生机勃勃。
等许愿脱了外衣, 窝进沙发,老耿才乖觉地坐到她身边,许愿意识到, 她有话要说,心想该那个云里雾里的前夫出场了。
没想到老耿没说话,先把帽子摘了。软软薄薄的毛线帽,摘下后露出细细软软的短发,新生儿一样。“看到了吧?全是新长出来的。”
心里的疑问逐渐扩大,许愿没办法立时做出回应。四目相对,老耿淡定极了。
“化疗全掉光了,这是新长的,我得好好养着,你说,等再长一点,我要不要烫一下? ”
许愿眉头皱了起来,电视机里播着真人秀节目,一排名星等待大奖揭晓。“什么时候的事儿啊?”许愿一时半刻也问不出别的问题。
“去年。刚做完手术就离婚了。”老耿轻松一笑,这笑容她一定演练过多次,对她父母至亲。“医生说不严重,但程序一样没少。”
“你离婚就因为你生病?”
“不全是吧,他看上别人了,我再一病……”
“……”许愿说不出话,皱着眉转过头不看她。当晚,许愿洗完澡,老耿紧随其后,把卫生间地面擦干净。许愿看着她蹲在地上,麻利地挥着抹布,几下弄好,心想她做这些这么熟练,可见前夫被伺候得多自在。
当晚,话题展开,老耿和许愿零零碎碎地说了许多。说结婚不久她就辞了工作,做了全职主妇。她前夫婚后实力大爆发,从拿1500底薪的小职员做到了副经理,几年前就月入3万至5万不等,很快还了首套房的贷款,又买了一处大房子。首套房就是老耿现在住的这套,首付是老耿父母帮忙凑的,离婚时二人协商,老耿只要这套房,大房子她放弃了,前夫继续还贷款。
老耿说:“老许,你能想像吗?他早上上班,我把苹果切好,用牙签扎着,喂进他嘴里,省得他手沾上苹果汁。”
老耿说:“老许,他气极败坏的样子你没看到,他说他凭什么不能过得更好,他凭什么要跟我耗下去。”
老耿说:“人都是自私的,这是人性,我不怪他。”
许愿在不熟悉的环境里睡过去,半梦半醒之间,闪过许多画面。有老耿的毛线帽,有寺庙里的老人,有时运来旅馆的玻璃门,有白溪客栈的小院,有挽着男人的卷发女郎,有紧张混乱的加班场景,还有一排表情肃穆的领导,等着她拍照,相机失灵了,怎么按都听不到咔嚓声,急得手脚发僵,浑身冻住一般……
南陵之行,许愿没想全程叨扰老耿,但老耿的遭遇让她放心不下,而且老耿也没有更重要的日程,于是两人又厮混两天,直到公司同事发来邮件,肖劲打来电话,她才坐上回D市的火车。
两个多年不见的老友在候车室话别。许愿检票通过闸机,老耿戴着那顶毛线帽,双手插兜,隔着一米高的玻璃护栏看着她,身后掠过行色匆匆的乘客,许愿见老耿嘴动,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就凑上前去,这下听请了,老耿说:“老许,我想回家了。”
许愿在火车上查看邮件,公司即将举办大型活动,小同事把活动议程、嘉宾名单和人员分工发给许愿,有大量的准备工作,想必公司未来一段又要忙翻天了。
几个附件逐个浏览过去,在一张表里看到了林一山的名字。和一众业内人士、耳熟能详的名字排列在一起,许愿连忙划动屏幕,翻看别的内容。
下午上的火车,傍晚,阳光逐渐稀薄,窗外景致变得色调简约,依稀能看到玻璃反射的自己的影子。许愿打开微信,翻了几页,发现因为许愿没互发信息,林一山的微信头像已经沉了下去。她只好在搜索栏里输入“林”,点开他的朋友圈,他朋友圈状态没几条,最近两个月什么都没有,再久远一些,转发了两条行业数据,还有一张照片,时间是午夜,角度是坐在驾驶室,照片上是半个方向盘和前挡风玻璃。色调也黑乎乎。
许愿还发现了肖劲的点赞,心想男人的友谊也真是不知所云。
南陵之行让许愿思想波动不小,想到即将回到熟悉的D市,面临熟悉的工作环境,又自我安慰,这就是旅行中的胡思乱想,回去日子还是照样过,当初的决定不会改变,当初做的努力也不应该白费。
小同事把许愿行程告诉肖劲,没过五分钟,肖总打电话来,语气很是轻松随意,背景有音乐和杯勺碰撞声,许愿估计还在应酬。
“你终于舍得回来啦!”口吻热烈,分明是吃饱喝得了。
“肖总,我明天就去上班。您说的邀请函……”
“工作的事,你明天上班来再说。你是到D市南站吧?”
“对,D市南站。”
“……几点到?”肖劲在电话里略作停顿,像在思考。
“十点半——您不必安排车接,我打车回。”
“不是特地接你。我这边刚好散场,我和小罗也要回公司那边。”小罗就是许愿部门的小同事。
电话里说好,许愿又在微信上和老耿聊了几句,老耿正在家里吃水果沙拉,生病后她晚饭不再煎炒烹炸,只吃凉拌蔬菜或水果沙拉。两人又扯几句闲话,不知不觉,火车已经飙起来,这是到站前最后的疯狂。
因为是终点站,车上的人不紧不慢地收拾行李,许愿没什么行李可收拾,收起手机,穿上外套,束起马尾,随着人流出了站。
经常出差的人,对接站地点如数家珍。检票出站时,许愿又和肖劲通了电话,再次确定了上车地点。与南陵相比,D市的夜风有那么点凛冽,许愿捂紧领口,低着头走得虎虎生风。
肖劲的车果然停在预期地点,这里尽是接站的车,还有别人从许愿身边走过。她闪身避让,毫不犹豫地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肖劲这人工作上条理清晰,生活上却很粗线条。车内暖烘烘的,纸巾盒斜斜地搁着,挡位前后散乱地堆着高速费□□、纸币,停车场路灯斜照,许愿看见挡位搁着一只手,袖子挽到手肘,一副闲散姿态。
循着这手望过去,后排座位的肖劲说话了:“挺准时。”
肖劲没有专职司机,上下班都是自己开车,这位肖总生活不细致,但车子没让别人碰过,那这位司机……
许愿感受到熟悉的气场,只好别过脸去,先看肖劲。肖总喝了酒无疑,西装外套胡乱地堆在后座,衬衫也扣得不那么严谨,和前面这位一样随意。
“还说你火车可能晚点,这么一来12点前肯定到家了。”
“肖总,麻烦您和——林总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许愿只好转回头来,望向林一山的脸。“我本来想打车。”林一山刚才明明状惹无意地打量她,这会儿又迅速转过脸去。
“林总不比出租车安全啊!我今天喝酒了,只好劳驾林总。”肖劲和电话里证据一样放松,可许愿根本没听到后一句,精神全被肖总第一句滞住了。
车子驶离火车站的拥堵,路况转好,司机也参与了肖劲和许愿的闲谈。“许小姐逍遥自在地旅行,你们肖总可是忙得脚不沾地了。”
许久没听到林一山的声音,不得不警觉地应对。“是,肖总谢谢您,一定请您和小罗吃饭。”
肖劲也不客气:“涨完了工资还没请,两桩加一起,你得请一顿隆重的。”
林一山斜眼扫了一眼许愿,随手把空调调高了一点,又提了一个餐饮的名字,许愿没听过,估计是这几位常聚,开发出的新店。
聊完了吃的,车里又就即将举办的活动聊了几句,许愿隔了些日子没参与,林一山和肖劲提了几个名字,她都没听过,隐约觉得这次活动比预想的规模又大了,好像和政.府的某某一体化口号不谋而合,可能拿到了相关的政策扶持。
车上了环路,肖劲不再说话,七分睡三分醒。林一山车子开得飞快,后半程许愿也没了话题,车里安静异常。
两人认识至今,比这尴尬数倍的场面都见识过了,也都习以为常。许愿只盼着车开进小区,说上几句客套话,各自散去。
作者有话要说: 写文给人看,就是开门做生意。
一定不能玻璃心。
自勉。
☆、四十四
肖劲住在离公司较近的高档小区, 温泉入户, 门禁森严。林一山也没问许愿意见,直接把车开到肖劲小区门口。这小区大门掩映在槐树林中, 没有钢筋水泥的门楼,只有一个设计别致的保安室。值守的是位穿白衬衫的年轻男人,站姿笔挺, 言语有度, 虽然拦住了车,却丝毫没有冒犯的意味。
隔着夜色,许愿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早听说肖劲住在本城数一数二的小区里, 想不到小区的保安都如此赏心悦目。
几句话把肖劲也说醒了,这位保安也八百玲珑得很,肖劲与他也有七分熟,打了照面就放行了。
肖劲下了车, 把西装外套搭在肩上,敲了下林一山那侧的窗户,交待了句什么, “把许愿安全送达”之类的意思,转身走了。
林一山隔着窗看着, 懒得回他,俩人象征性地告了别, 下一站是许愿家。
肖劲家和许愿家离得不远,出门时没看见那位军官一样的保安,车拐出小区, 林一山就问:“你看什么?”
“嗯?”许愿收回目光,她的确在看刚才保安站过的位置。
“我问你看什么!进门时没看够?”
“没。”鉴于与林一山很久没碰面,人家又是大半夜接站,许愿不能落井下石。
“南陵很暖和了吧?”林一山又扫许愿一眼,车里暖和,她把外套拉链解开了。“你这衣服不挡风。”
前一晚,许愿还翻看他的朋友圈,当时对此人的种种牵念,都是遥远的,实在没想到,24小时内,她就和他并排坐在一起。饶是二人间隔着那么多别扭、说过那么多狠话、摆着那么多不可能,许愿还是忍不住心软了。
她想起南陵卯山遇到的那位拜谒的老人,盘算着为数不多的两次出行,遭遇同一个陌生人的概率,又想起老耿,想起孟姨和她女儿,一些事与他有关,一些事与他无关,在许愿心里汇聚在一起,形成一个模糊的感觉,她觉得亏欠,亏欠林一山。
怀着歉意,又表达不出。林一山的意外出现,又让她觉得该说些什么,但是无论说什么,都无法弥补这种亏欠……总之是几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堵得许愿说不出话来。
“舒意快生了。”许愿换了话题。
“下个月吗?”
“预产期5月下旬。”
“他状态挺好,前几天于兴去看过他。”
“你见过于兴了?”许愿并不意外,于兴跟林一山向来沟通密切。
“嗯。打球。”林一山答道。
七扯八扯的进了许愿家小区,许愿瞄了眼车上的时间:11:25,在路上跑了一天,此刻略感倦怠。
看上去林一山在专注地开车,小区路窄,一侧又停满了车,他们的车险险地擦过,许愿也小心地看着她这一侧。
“看人家保安都流口水了,我这大半夜车接车送的,也没见你看我一眼。”没想到林一山冒出这么一句。
许愿立时回答:“我看了呀。”说完为了证明,她真的扭头去看林一山。
车子距离许愿楼下还有几十米,林一山一脚刹车定住,拉了手刹,也回望她。
又是午夜,黑白电视的视觉效果,许愿没有防备,被林一山看了回来,对方眼里的情绪只能照单全收。
许愿没想与他对视,似乎认识至今,她也没有正视过他的目光,同样,没有正视过他对她的情愫。
今晚的一切,又有失控的趋势,自坐上林一山开的车起。许愿心中一懔,暗自骂一句矫情,南陵之行变得心软,让毫不相干的事情影响了自己的理智。
想到这里,收回目光。林一山却没有,他太长时间没有看到她,这次接站,是听到小罗和肖劲说到她的行程,顺势又灌了肖劲几杯酒,才能和她并排坐进车里。他已经停止对她的探究和猎奇,也清楚地知道二人之间存在鸿沟,现在渐行渐远,林一山也接受。
他甚至已经收起绮念,一心一意地回归程式化生活,在单位里扮演最年轻帅气的总工艺师,对师弟师妹不吝教诲,下了班去打球或者去喝酒,与过往女子应酬调笑,乐不思蜀。
被林一山看着,许愿备感不自在。她已经伪装不下去,耳根发热,心如擂鼓,慌乱间去开车门,门还是锁的,林一山眼看着她慌了神,愈发淡定,不紧不慢地按了中控,许愿终于一气呵成地下了车,呼吸到户外的空气,她才又喘过气来。
车外看不清车里的人,她绕去开后门,提了行李出来,又站在车旁,林一山就在车里静静地看着她的动作,也不摇下车窗,导致许愿礼貌性的道别也做不到。
隔了这么久,居然方寸大乱。正提着行李不知所措,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白扬原本坐在楼前的花坛边,正起身朝她走来。
许愿木然地任由白扬接过行李,听到他说:“晚上吃太饱,楼下溜溜,顺便接你。”说完朝车里看去,似乎要替许愿表示感谢兼道别。
同时,车门打开,林一山潇洒站出来,甩上车门,继续盯着许愿。关门用了力气,午夜的楼群间都有了回声。
许愿没工夫细想,鬼使神差地绕过车头,走到林一山面前,可两位男士谁也没看她,沉默对视。
白扬率先做出反应,眼睛盯着林一山,嘴上说:“我先帮你把行李提上去,你快点。”
“上次在白溪爬山,庙里见过一个游客……”许愿心里惴惴,一直想对他说。
“他让你快点。”眼看着白扬闪身进了单元门,林一山才挪开眼光看向许愿。
“他住我家楼上——舒意的弟弟。”
林一山没接话,许愿只好诚恳道谢:“今天谢谢,你开车注意安全。”
林一山表情淡漠,似乎哼了一声,钻进车里一猛踩一脚油门,也不沿原路返回,直接开走了。
当晚许愿洗漱停当,躺在床上给林一山发了一条短信,问:“到家没?”直到隔天醒来,人也没回她短信。这茬儿就这么揭过去了。
接下来,工作日程排得很满,项目进入最后的筹备阶段。许愿自知天资并无过人之处,从小到大,摸爬滚打,运气的成分很少,靠的全是用功。
上一份工作许愿没有接触核心业务,只是对这个行业有个粗浅的了解。在肖劲这里,她有意地接触技术,进而介入商务领域,又因为公司规模小,肖劲也有意把她培养成得力助手,所以新工作让她迅速成长,面对新项目,心里已经小有底气,出手不再犹豫,摆在眼前的几件事,虽然难度大、时间紧,她也不打怵。
这几天又是人仰马翻的忙乱,过了下班点,办公室里仍然走马灯一样,敲打键盘声、电话铃声不绝于耳,许愿埋头工作,没留意肖劲带人进来,直奔会议室。
有人路过她时,用眼神扫她一下。等她抬头,林一山已经只剩门缝里一道背影。许愿这边忙到晚上8点,工作告一段落,她起身拎包准备走,听到会议室也在挪椅子,稀里呼噜走出几个人来,她下意地紧走几步,可是电梯把她拦住了。
肖劲跟其中一位正低声商量,对方说:“这个电话我来打。”肖劲却答:“吃晚饭了吗?”
许愿正准备挨个打招呼,老板主动问晚饭,她正想推脱,嘴上犹豫:“嗯——”
“走吧!一起。”人群里有人接话,是一位颇有影响力的的教授,业内专业。
许愿不是贪吃的人,今天晚上,她也没打算开火,想自制水果沙拉,吃完倒头便睡。最近睡眠不足。可这场由不得她自由安排,只好随着大流走进停车场。
肖劲开自己的车,林一山坐副驾驶,教授自己开了车来,助手亲自开了车门,让许愿坐进后座。这边肖劲扶着车门,看几人均已上车,也没说什么。
吃饭是最俗套的剧情。当晚吃的东南亚菜,这城市简直民族大融合,人来自五湖四海,吃的也是五花八门。这个东南亚菜馆,许愿此前来过一两次,吃食味道怪异,有些调味料的怪味,又号称全城最正宗。
许愿囫囵拣了一道菜小口吃,她不是活跃气氛的角色,也不必强出头。在座的诸位也知道肖劲属务实派,用人不用花瓶,再加上许愿工作中与他们接触,克尽职守,大家只把她当能力干将。
席间,那位50多岁的教授和他的助手讲起他们研究所里的事,提及了个女人名字,机关部门的小领导,似乎与他们共同认识的某位项目负责人有私情。一桌的高知、业内精英,话题点到即止,话题主旨还是说项目,说项目因此受到影响,那位项目负责人后院起火……
☆、四十五
许愿专注于吃, 听得一言半语, 也没入心。又有人接茬,提到女人如果智商、双商在线, 在这个行业里真的势不可挡。举的例子是毕晓佳,这名字在业内位列几位大咖之后,万绿丛中一点红。据说毕女士即刻苦, 手中握着专利无数, 也是赶上机遇,参与了国内某机型的研制,虽然那个机型受美国制约, 不幸落马,可研制经验难能可贵,近几年又有国家专项,她自然是领军人物。
有人接着说:“这行业还是要靠实力, 又不是模特,吃青春饭。”
“但有颜值绝对加分,少奋斗十年。”
话题起初是行业里的女人, 又绕到美貌与成功的关系,最后扯到女人的品行。林一山一直没说话, 突然插嘴道:“靠男人上位我能理解,不计个人得失的算什么?有瘾吗?”
说这话时, 林一山手里夹着一棵烟,没有点,身体放松地靠在椅背上, 眼睛直直地盯着许愿。
本来还有人举杯、有人夹菜、有人说别的,声音零零散散地停下来,所有人都发现,林一山注视着许愿。
许愿一直低着头,额前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许部长,给大家解答一下。”
许愿当然不是什么部长,只是最近肖劲准备调整公司的组织结构,许愿等几人承担着商务和外宣职能,拟成立综合管理部。
吃归吃,耳朵也没聋。许愿从来不懂酒桌上的辗转腾挪,这下避无可避,只好缓缓抬起头来。
已然冷场。林一山动也没动,隔着面前的酒菜死死盯着许愿。肖劲倒镇静,面色不善地扫了林一山一眼,教授和助手反倒备感尴尬,相对于许愿,他们自然更熟悉林一山,此刻青年才俊的绅士风度没了,像个小混混一样恶毒。
许愿放下筷子,手止不住地发抖,可她也没退缩,目光坦然。只是发丝微乱、面色微红、呼吸急促,克制,又说不出话来。
肖劲突然起身,身后的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边走向门口,边对许愿说:“你先回公司。今天把人员名单定下来。”
许愿如蒙大赦。
饭桌上气氛回暖,女人的话题被生生岔过去,有人谈到最近的网球赛,还有人扯到前几年某型号项目负责人因工作压力跳楼自杀的事。
林一山漫步到包房门口,左右都不见人,只好捡了就近的沙发,坐下点燃手中的烟。狠狠吸一口,看不到呼出烟来。
不久,看见肖劲往包房的方向走,林一山站起身。
肖劲不开口,看样子打算径直回包间,对他视而不见。林一山上前一步,把他逼停问:“真回公司了?”
肖劲拿手指点点他,敛了几分怒气说:“你管着么。”
林一山略一端详,又看向他身后,低声问道:“回家了吧?”
肖劲不再理他,转身进包间。推门的瞬间又回头,抬了抬下巴说:“她说要打车走。”
这个时间段,斜倚在沙发上睡熟了。孕晚期睡眠不好,夜里腰和跨骨经常又酸又木,疼醒,哼哼呀呀地翻个身,很困,又再也睡不着。反倒白天偶尔能有深度睡眠,都是一些奇异的睡姿。
舒意男人还没回来。她睡着时天空还有霞光,此时天未全黑,但室内比室外还要暗。
孕晚期大肚婆呼吸粗重,梦里有尿意,等她醒来,呼吸声戛然而止,自己还有点不适应。
她扶着自己去了卫生间,没尿出多少,又扶着自己往回走。走到客厅中间,突然大腿根一热,有热热的液体流出来。
舒意早做过功课,小心翼翼地到温热处抹了一把,又迎着窗户的光看了看自己的手。没见血色,应该是破水了。
此前看了许多攻略,此刻还是慌。她甚至忘了开灯,无措地摸到手机,靠在餐桌边给她男人打了电话,正说话又感觉有羊水流出来,来势凶猛。
待产包早放在车里,她的预产期是两周后,没想到提前这么多,她也没别的办法,只能在黑暗中等着。
等孕妇坐进车里,车子往医院飞奔时,她才想起给许愿打电话。舒意父母都在老家,再加上怀孕休了长假,常来常往的只有舒意、白扬几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