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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愿山》 · 吓我一跳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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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寸头司机之前,许愿问过两个等客的出租车司机,前两位想都没想,直接拒绝。

寸头司机的乡音给了她一丝希望,直到坐进车里,又被撵下来,一瞬有如神助,一瞬又被贬下凡。

眼前只有一条路,通往侯车室。

站前广场本来一马平川,因为下了雪,才有曲径通幽。

“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才成了路。”中学课本尽是魔咒,许愿停下来,四下张望。

林一山的目的明确,他要去侯车室。他从未经历这么大的雪,雪落在头上,像一层薄薄的蚕丝被,户外的凉意让他的牙痛暂获缓解,周身舒爽,只剩左侧脸颊在发烫。

打车未遂的女学生停下来,茫然四顾。

林一山也不由自主放慢脚步,随手掏出相机——拉近镜头——咔嚓!

反常的天气,让整个火车站弥漫反常的气氛:失去了目的性,像高考后的暑假,像大家庭里长辈突然离世的长房儿媳,像重新抓到的一手牌,像闯进空无一人御膳房的饥饿土狗……

浓云密布,天色已晚,可天地间是异常的明亮,仿佛白夜。

许愿站在白夜边缘,头顶是簌簌而下的雪,脚下是绵延无际的雪,她心中只剩一件事、一个地方,可她还不知道,这件事永远无法实现,这个地方,永远无法到达。

无知无畏的坚毅,有情有义的勇敢。

林、李二人分别前,林一山特地嘱咐望:“把我的照片拷给我。”

李望随口答应,林一山又强调:“拍我的照片,和我拍的照片,拷给我。”

某一年五四青年节,研究所组织青年摄影大赛,部门助理发动所有人报名,林一山说没有时间拍,助理就说:“您之前拍的照片也行,团委说了,要先保证量,摄影水平还在其次。”

林一山为让小助理交差,让小助理在他电脑里挑,小助理一眼就挑中了这一张。

“林博士,这是谁呀?”

林一山扫一眼电脑屏幕:“雪景漂亮吧?”

“我记得过年期间,D市没有这么大的雪。”

“是东北啊,我出去玩拍的。”林一山在考虑课题组几个人的分工,思路屡被打断。

“所以她是谁呀?”

“路人。”

棉服里手机震动,许愿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妈妈嘱咐她不通车就回家。

林一山已经走近,这个女学生成了她通往目的地的绊脚石,许愿没作他想,两步迈进雪里,把路给人让了出来。

☆、六十六

李望站在侯车室门口, 雪地里没几个人, 他早就锁定林一山。

“你怎么出来了?”

“太他吗吵,太他吗挤了, 我要不出来,不光腿瘸,心都得瘸了。”

“烟呢?”

“牙疼还抽?”显然不是反问句, 边说边给林一山找烟。

他给林一山点一棵, 又给自己点一棵。林一山猛吸一口,望着远处的广场说:“止

疼。”

由于没有目的性,许愿在雪地里走出一串鬼画符的脚印。

此刻离林、李二人不远, 也不想着避雪,头顶又是雪又是水,像只被雨淋的白毛鹦鹉。

一个乞丐走过来,掂了掂手里的牙缸, 硬币零钱发出脆响,乞丐嘴里含叨:“新年行大运……恭喜发财……”看到眼前站着的女学生,马上改口道:“学业有成, 幸福美满,走桃花运……”

许愿侧身扭头, 刻意不看他。

老乞丐又绕到她面前,凑得更近, 还是那套说辞:“姑娘,给你拜年呢,学业有成, 幸福美满,走桃花运……”

许愿无暇应付,又让半步,准备走。乞丐侧跨一步,紧挨着许愿递出牙缸:“你到底要不要幸福?”

许愿花一秒钟看了乞丐的脸,长期日晒的肤色,目光有神,并无病态。看刚才的阻拦动作,四肢健全,身强体壮。“让开。”

“姑娘,你没礼貌啊,你今天不给钱,就是不要一年的幸福!”

“凭什么?我幸福不幸福,跟你有什么关系?”许愿脑子钝钝的,此刻的反问只是本能。

“我就是给你送幸福的啊……你不给钱……”

“当啷!”茶缸里掉落几枚硬币。

林一山正在掏兜,裤兜什么都没翻到,又去翻外套,边翻边问李望:“有零钱吗?”

李望递给他一张折得扁扁的五元纸币,林一山接过来投进茶缸,老乞丐换了目标,掂着茶缸,站到林李二人面前,把许愿背在身后。

许愿看着他们三个:一个老乞丐喝汤喝到一块肥肉,口水都要淌下来了;一个偏脸大侠浑身上下摸钱,摸到了就往茶缸里扔;一个又高又瘦的背包客,瘸着一条腿,裤脚下露出一截碎花布……

碎花布太惹眼,许愿倒是见过。老家的人用“的确良”布面给新生儿做棉褥子,手巧的用纯色做枕套,上面绣着大花,再绣几个大字“花开富贵”之类。

李望意识到,有人在看他受伤的脚踝,忍着酸痛挪了挪伤腿,有点难为情。

“外面太冷了,进去吧。”林一山把乞丐的茶缸装到七分满,说这话时,狠狠地看着许愿。语气云淡风轻,可眼神有内容。

许愿心领神会,跟着进了侯车室。

侯车室有十几个,分列过道两侧,因为方向不同,许愿和他们不在同一侯车室。眼看林李二人往前走,许愿在自己的侯车室门前停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叫什么。

李望因为腿伤走得慢,她就紧赶两步,拉了拉李望的衣角。

“谢谢你们,我的侯车室到了。”

侯车室已然成了露营地,嘈杂混乱,林一山的牙又猛地疼了起来。

三人站在许愿的侯车室门口,安营扎寨的人已经躺到他们脚边。有人经过,三个人被挤到墙边,旁边是一台自动贩卖机,形成逼仄的私密空间。

“都晚点了,你进去也走不了。”说话的是李望。

“你腿上是什么?”

“扭伤了,这是药。”李望靠着墙,金鸡独立。

碎花布露出来一大截,许愿弯腰看去。果然,碎花布缝成长方形口袋,两侧逐渐收成绑腿的带子,手工不错,针脚细密,口袋里面装了厚约一厘米的东西,隐隐闻得到药味。

林一山捂着左脸,压抑着牙疼的烦燥听他们对话。好在女学生的声音不难听。

许愿吸了吸鼻子,李望尴尬地放下脚。

“香不香?”林一山问许愿。第一次看她的脸。

大一上半学期,许愿把高三的亏空补回来了。吃得多,睡得好,学习压力不大,她恢复了少女的红润面色。几缕头发被雪水沾湿,贴在额头,室内温度高一些,她比雪地里放松一些。

这是句玩笑,可许愿没领会到。

“这药敷多久了?”许愿没看李望,看的是林一山。

“昨天中午……”昨天上午下山的时候崴的,半背半扶地到山脚,砸碎了药,缝好了袋子,再敷上,已经中午了。林一山边想边答。

许愿没再说话,蹲下来帮李望解药袋子。“这药劲儿太大,再敷你腿要废了。”

李望脚不敢吃力,虚搁着。许愿熟练地解下药袋,拿在手上仔细看了看,药袋被拦腰裱了两行线,草药还是均匀地铺在袋子里,没有破损,没有外漏,只是水分挥发了一部分,手感半硬。

林一山看向李望的脚踝,完全消肿了,淤青变成深浅不一的紫,看上去无大碍。

突然,侯车室里有阵骚动,席地而卧的人纷纷爬起来。广播第二遍,许愿捧着草药袋,认真听:“旅客朋友们,您乘坐的K7592次列车,已经到达6站台,请工作人员做好接车准备……旅客朋友们,您乘坐的K7592次列车,已经到达6站台……”

许愿如领神喻。

回过神来,她猛地把药袋子推到林一山怀里,双手使劲提了提书包肩带:“我走了!”

她转过身去,试图在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消肿止痛,这药也管牙疼!”

人群的反应当然是滞后的,所以许愿努力半天,才挪出几米远。

李望提着一条残腿,林一山捧圣旨般托着药袋,呆呆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

突然,人群中间露出一个脑袋,头发被挤得乱糟糟,大学生许愿气喘吁吁地喊道:“一次只能敷八小时!”

☆、六十七

李望打来电话时, 林一山正在吃饭。同席的有于兴、舒意、许愿、梁子。

于大班长事业顺遂, 更加珍惜同窗情谊,隔三岔五组织聚会, 有外地朋友来D市,更是责无旁贷,校友群里人称驻京办主任。

这次是梁子来, 陪吃团还是老班底。于兴影影绰绰透露过, 大学期间,梁子对许愿有好感,许愿是毕业后第一次见梁子, 本来只是普通同学,可朦胧的情愫作祟,经年再见,就要刻意表现得自然。

鬼使神差, 于兴这次没叫林一山。许愿说要跟同学吃饭,林一山问都有谁,许愿说有个青岛的同学过来了, 于兴请吃涮羊肉。

林一山说哪个青岛同学,以前怎么没听你们提这。许愿说梁束, 大学跟于兴同寝室的,一直在青岛做记者, 最近听说辞职了,说是要晃荡几个月再找工作。

梁束……林一山想了想,决定开车送她去, 并且一再表示,他约了人在附近谈事,等许愿吃完了饭,顺路接她回家。

于兴在停车场找车位,和林一山开了个顶头碰。

“谈事也要吃饭啊!你在我这吃饱,谈事就不用现吃了,我这是替对方省钱!约好了?那让他来一起吃,你们边吃边谈,我们绝不打扰……”

于兴愈发显得真心实意,林一山也乐得顺水推舟,推推搡搡进了电梯。

许愿先一步上了楼,见到于兴、梁束、林一山一起上来,心下了然。

梁束是个沉默的人,这点和大学时一样。聊天时,他从不主导话题,对答有度,颇有几分洞明世事的练达。

几年记者做下来,确实与大学时的内向有天壤之别。

许愿大方得体,林一山不卑不亢,于兴辗转腾挪,舒意喜闻乐见。

李望电话里说,不日北上,路过D市,询问林一山日程,想约见一面。席间谈资尽是多年未见的同学,林一山插不上嘴,低调地接了电话,许愿问:“李望要来?”

林一山低低嗯了一声。“不是冬天要来了嘛,他要去北方冬眠了。”

因为说话声音小,许愿凑近一点才听清。“又去滑雪呀?”

“对,没有翅膀的候鸟。”许愿了然。

“周三上午到,周三晚上走。特地留出时间和咱们吃午饭。你能空出来吧?”

李望在白溪接待二人吃喝住行,人长得粗犷,架不住心细,许愿对她印象很好。这一面当然要见。

二人低语时,饭桌上热聊的人渐渐看过来,许林二人抬头,许愿对上于兴的目光,林一山对上梁束的目光。

分别时,于兴和梁束站在林一山车旁。

席间没机会和梁束说上几句话,许愿问梁束:“在D市呆几天?”

“说不准。可能还要回青岛一趟。”

“还想继续做媒体工作吗?”

“可能吧,除了这个,也不会干别的。本来觉得北京不错……”

“北京是不错,受新媒体冲击,想摸着良心做媒体的,估计只能来北上广了。”

“摸着良心?”梁束笑了,“广州有一家报纸让我过去,还在谈。”

简短告别,许愿上车。后视镜里,于兴和梁束身高差不多,可于兴肚子微凸,有了中年大叔气质,梁束壮一些,前胸后背没有赘肉,脖子连肩的肌肉清晰可见,依旧是生猛干将。

回家的车上,林一山闷不吭声,许愿故意找话题:“周三中午去哪吃?”

“你张罗吧。”

“李望喜欢吃风味吗?”

“东南西北的菜都吃过了吧。”

许愿一想,可不是,冬天吃东北菜,夏天吃云南菜,上大学吃上海菜,回家吃家乡菜。

“他打算一直吃四方吗?”

“不然呢?又没有媳妇给做。”说着看许愿一眼,伸出右手,握住她的手。

“我今天没打算跟着你,真的。”

许愿疑惑,特意说这个,应该是看出什么。“我知道,于兴非叫上你,害你事也没谈成。”

林一山开车漫不经心:“梁束就是梁子吧?现在还惦记你?”

许愿不知道林一山从哪听说的,想说他捕风捉影,可那又不是空穴来风。

“我应该大度地放你一个人去,不应该掺和。让他们看到你变得有多好,让他们发自内心地认同我。”

“认同。我认同的人,谁敢不认同。”

两人同时笑了,林一山收敛笑容,说道:“梁束还不错,可惜他认识你晚了。”

“哼!我当年太木,梁束也太内敛……他认识我比你早好吧?”

“大雪那天不算认识吗?”

许愿别过脸去,十分肯定地答:“不算。”

两下沉默,许愿用指甲挠了挠林一山手心:“我到你们公司上班,你真没认出我来?”

“没有。”林一山很诚实,“只是觉得眼熟,真的好眼熟啊,像是好多年前就认识的人。”

“变化有那么大么。”

“不是模样变化大,是人的状态,差别太大了。”

许愿沉默,那一天的状态,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林一山知道他想起奶奶,紧了紧她的手说:“对不起。”

那个大雪的傍晚,许愿如愿乘上回家的火车,火车行驶一段后停运,许愿被困在车上一晚。

第二天上午,许愿辗转到达奶奶家,发现很多亲戚和邻居都来了。

正月初六早晨,独居的奶奶没有点火烧炕,烟囱直到十点多都没冒烟。平日里奶奶很早就点火烧炕,姑姑发现异常,进屋一看,奶奶已经去世,身体余温尚在,面色安祥,并无痛苦。

*******

李望如约而至,三人一顿午饭从中午一直吃到下午四点,眼看赶不上火车,林一山才结帐。

火车站进站口排了好长的队,高大的李望杵在人堆里,整个头都浮在人群之上,林一山和许愿跟着他随着人群往前挪,李望说:“得了,我又不是没坐过火车。”

林一山作势拉起许愿要走,他又“哎”了一声,对他们俩说:“我明年开春回来,你们得在家里招待我。”

话不能说太满,来年开春他迟迟没有回来。

眼看着绿叶封山了,林一山才想起那位滑雪爱好者,打个电话过去问,人家说今年不回了,帮人弄网店呢,卖东北无公害农产品,还问林一山,要不要买点笨黄瓜、面芸豆啥的。

作者有话要说:  凌晨四点自然醒,才意识到今天不用码字了,已经写完了。居然有点小失落。

关于下一本写什么,心中有很多模糊、零碎的东西,还不成体系,又翻翻晋江,彻底被众人的文案带跑了…

于是决定,暂不开预收,想好了再写,写完了再开。这样更新的时候,你们可以在评论里随便吐槽、提议,我默默记下,以后改进,不至于影响当篇文的走向。

引用 想飞的田园猫 的话:我想写的是小说,不是说网文、爽文。

虽然假装清高,还是想留住你们——我处女作的读者。

请收藏我的作者专栏!

☆、六十八

私下里, 于兴和舒意聊到许愿, 聊到最后,舒意给了于兴表了个态:“朋友就是朋友, 不作道德评判。”

朋友就是朋友,不作道德评判。这句话掷地有声,不知道舒意是怎么想到的。

原来在许林二人公开同居的初期, 岳海涛找过于兴喝酒。找前女友的同学喝酒, 可见岳海涛是有多孤独、多苦闷。

酒精刺激下,岳海涛先是痛阵许愿无情,刚和他分了手, 转身就和林一山鬼混;又说许愿阴险,明明知道他劈腿女同事,却一直不挑明,心机很深;又说自己虽然跟左小萱有那种关系, 可他从来没动摇过,一直想跟许愿结婚,左小萱也是刚分了手, 孤身一人,无依无靠, 只能靠同事帮衬,一个仗义相助, 一个感恩戴德,才发生了关系。最后,岳海涛酒都倒不进杯子, 抖着嘴唇,泪眼模糊地说:“我真他吗的傻X!很早之前,有一次吃饭,他突然让许愿吃慢一点,我这句话搁你说,就没什么,可事后越想越不对,他跟许愿早就有一腿!肯定是!我操!”

于兴听得脊背发凉,这个细节他也恍惚记得。于兴的描述,跟他了解的许愿相差甚远,他无论如何不敢相信岳海涛的话,谁远谁近他自然清楚,可同为男人,看到岳海涛颓废的样子,又心生怜悯。

事后,于兴把岳海涛的话转述给舒意,向她求证,许愿是不是真如岳海涛说的,早就另结新欢,一直把岳海涛蒙在鼓里。

舒意对细节不是很了解,可她太清楚许愿的为人,也早看清岳海涛的嘴脸,她懒得跟于兴解释,丢给他一句话:“朋友就是朋友,不做道德评判。你小心点,别被渣男洗了脑。”

许愿拢了拢自己的积蓄,谋划着贷款买一个小房子。林一山早有打算,先是想装修二人“初夜”那个房,看许愿不为所动,又想把许愿现在租住的房子买下来,许愿也不同意,林一山又觉得跟白扬楼上楼下住着,将来自己人老珠黄,白扬正当年,保不齐又搞出什么幺蛾子。别的不说,万一跳个广场舞,如果不住楼上楼下,勾搭起来也麻烦。

许愿细心筹谋要买房,林一山开开玩笑,把三十年后的隐忧都说了,最后的决定是:房肯定要买,但肯定不买白扬楼下这一间。

在舒意的帮衬下,许愿凑齐了首付,城八区外新开的地铁沿线买了一处公寓。

60多平米,免强算作两室,没有客厅空间,胜在格局方正,紧邻地铁,适合早出晚归的上班族。

为这事,林一山又跟她闹了几次。他自己狡兔三窟,想把其中一处过户到许愿名下,此等大礼,非亲非故,许愿哪敢接。后来许愿背着她跟舒意借钱,进一步点燃了他的心火,自家有钱,为什么要跟朋友借?还钱还被退回来,他这个男人就没有用武之地了吗?

新房装修,林一山极力作主,从硬装到软装一一过问,全选自己喜欢的,选贵的,并且第一时间“刷我滴卡”,许愿听之任之,一点便宜不占,有点说不过去。

地板、橱柜装好后,请保洁“开荒”,打扫了整整一下午。

送走保洁,屋门哐当一声合上,空无一物的新房里,只剩两个人。

这一天,D市下了最大的一场雪。说是最大一场,跟“雪灾”那年自然没法比,两人席地板而坐,窗外绵延的轻轨、更远处的万家灯火,都被薄雪映得异常清亮,新房装了地暖,室内暖洋洋。

“问你件事。”许愿靠着林一山肩膀。

“嗯?”林一山刚才在沉思。

“那个药,我走后你用了吗?”

林一山马上知道她说的是哪个药,哪个时间,哪个地点。“……用了。”林一山本来不想用,从李望腿上摘下来的,碎花布袋子,里面装着未经实验验证有效的草药,他宁可牙疼着,也不愿意敷自己脸上。

当天,林李二人的车次一直没通车,两人在火车站后身找了家宾馆,睡了一夜。

晚上林一山牙疼得睡不着,不仅牙疼,整个上颚连着半扇头骨都疼,疼得在地上走来走去。

李望四仰八叉地睡,被子底下露出淤青的脚踝,居然没有浮肿,除了皮肤颜色异常,其他与伤前无异。

眼看零点已过,林一山走着走着停下来,把桌子上的碎花药袋小心翼翼裹在脸上,跟着吸了吸鼻子,淡淡的草药味。

雪灾当天发生的很多事,许愿都记得七零八落。

他不记得林一山跟李望的长相,只记得和个偏脸大王,一个瘸腿圣仙,他不记得如何摆脱的乞丐,却记得乞丐说的话:“你到底要不要幸福?”

许愿歪了歪身子,把头埋进林一山怀里,不久,怀里的人呼吸紊乱,还轻轻吸了吸鼻子。

林一山心软到无可复加,轻扶她的后背,什么话都没说。

许愿在林一山怀里无声哭泣,像是要哭到天明。

林一山腿被压麻了,四面空空的地板,他又没个倚靠,又敢有丝毫动作,怕惊拢了她。好在许愿终于止住眼泪,抬起头来,在黑暗中问:“几点了?”

“跟你商量件事儿。”林一山另起话题。

“什么事?”

“能不能把这房子加上我的名字?”

“……”

“这样以后吵架,你就不能赶我走。”

*******

赶上林一山不忙,许愿带他看了场王玉芙的封箱戏。

近几年王玉芙很少上台,这次是圈中好友邀约,上演节庆经典京剧《龙凤呈祥》,王玉芙演孙尚香。

现场几近满座,因为年关将至,很多人盛装而来。还有穿着丝绸对襟棉袄的老人,和子女孙儿,扶老携幼而来。

许愿和林一山都是第一次进剧场。在林一山的要求下,放愿用白溪买的那条裙子打底,外面罩了羊毛大衣,高跟鞋加持,足够配得上这看戏的排场。

京剧的发展态势远不如话剧、儿童剧,可戏迷是终身制,爱上了,就会永远爱,不爱的,想爱上也很难。因为唱词难懂,程式和也不符合现代审美。

但是,京剧中国戏曲史上掀起的□□,至今影响尚在。

作为与苏联的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德国的布莱希特齐名的世界三大表演体系之一,以梅兰芳为代表的京剧,

世界戏剧三大表演体系即分别以斯坦尼斯拉夫斯基(Konstantin·Stanisl□□sky,苏联戏剧家),布莱希特(Bertolt Brecht,德国戏剧家),梅兰芳为代表的三种表演体系,其虚拟写意、以演员为中心的艺术体系,仍然独具魅力。

D市仍然有“过年看大戏的”的传统,剧场里,一部分人是因“看大戏过大年”的传统而来,一部分人是因为“角儿”而来。

“我就是冲着王玉芙来的!”开场前,林一山身后的人在打电话,林一山听到这么一句,惊讶地和许愿对视,许愿做了个表情,意思是:厉害吧!我没骗你吧!

场上锣鼓喧天,扮上戏的王玉芙,虽然年近半百,可神态眼神如仙女。林一山许愿都不懂京剧,可二人看得认真,尤其听到王玉芙开口唱,虽然戴了随身麦克,音量被放大,可声音细腻婉约,华美大气,高处如云中雁,收声似细涓流。

台下频频叫好,许愿林一山也跟着拍巴掌。

谢幕后,许愿带着林一山去了后台。二人前来看戏,许愿没有事先跟王玉芙说,等捧着鲜花到了后台,妆还未卸的王老板惊讶不小。

后台走廊里摆满了服装、道具,很多戏迷穿梭,签名、合照的扎成好几堆,热闹非常。

王玉芙刚接受完某网站的采访,笑咪咪地跟对方告别,带着许愿进自己的化妆间,这里安静一些。

王玉芙已经卸下头饰,贴片子的额头有汗水干涸的痕迹,脸上的妆也花了一点。许愿留意到了,暗暗感慨,唱戏是个体力活。

王玉芙拉着许愿的手坐下,发现她身后还跟着个人,目光扫过他,给了他一个笑脸。

已经夜里十点多,心知王玉芙要早休息,现下妆还没卸,许愿不便久留,两人简短交谈几句,起身要告别。

王玉芙仍拉着许愿的手,手腕相触一丝凉滑,她低头看去。

许愿戴着镯子——就是白溪买这条裙子的赠品——这是林一山的说话。当天的场面历历在目,担心这赠品价值不菲,许愿打算还回去,没想到碰上前女友被□□暴打,林一山上去解围。这件玉镯就没还成。

王玉芙举起许愿的手,迎向灯光。化妆间里,为了演员化妆方便,灯光格外明亮。玉镯子隔住灯光,半明半透,呈现浓淡的绿色显影,如流云,像丝絮。

王玉芙举着许愿的手,端祥数秒,随后放下,看向许愿身后的林一山。

“你是她朋友?”

林一山上前一步:“是的,许愿总跟我提起您。”

“咱们应该在白溪见过?”探询的语气。

“是的,许愿事后跟我提起,我才想起来。”

“这手镯也是白溪买的吧?”王玉芙看向许愿,问出这一句。

没等许愿解释,林一山抢先一步答道:“是白溪的东西,我们也不懂,小物件,不值一提。”

王玉芙和林一山对了对眼神,另一只手拉住林一山,把许愿戴着手镯的手叠到林一山手上:“我就不留你们了,好好的。”

王玉芙简单卸掉片子和油彩,小徒弟拿来外套,她边换便装,边看小徒弟收拾东西。

外面脚步声一阵紧似一阵,还有舞美人员在拆布景、往车上装道具,夜里十一点的剧院后台最为繁忙。

王玉芙第一眼就认出了那个镯子。在白溪小城唯一一家金玉首饰店,那个镯子就摆在玉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被钢化玻璃实实诚诚地围起来,顶头一盏灯,照得玉镯周身要明亮许多,价钱签上一串数字,够买半个柜台的镯子。

☆、六十九

林一山回想与李望的对话。离开白溪之前, 他偷偷递给李望那个精致的丝绒包装——这明显是个女人用的东西, 林一山没多说,李望也没多问。

隔了段时间, 李望奉命把东西寄回D市,打包装前,林一山特地嘱咐, 让古着店老板给换个包装盒, 理由是,丝绒的不结实,快递暴力装卸, 很容易破损,另外,这个盒子太浮夸,最好找个木头盒子, 扔到地上没人捡那种。

李望闲人一个,把事情一一办妥,包装了里三层外三层, 寄了顺丰快运。把快递单号发给林一山时,他忍不住微信上说:“我发现你越来越矫情, 越来越龟毛,玩的越来越剑走偏锋了。”

林一山没回。

他又想起一件事:“我怎么看许愿这么眼熟啊?你吃回头草了?”

林一山依旧没回。

李望, 身高一米八六,体重不祥。毕业于东华大学机械工程学院,机械工程专业。本科毕业后, 就职于上海某知名汽车制造集团,毕业第三年,进入集团研发中心,任某轻量化研发项目负责人,成为研发中心最年轻的项目负责人,可谓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大学期间,结识东华大学话剧社社长,郞才女貌,好不登对。

当年上海房价还能够得着,两人凑钱按揭买了房,正打算来年结婚,不料女友突患重病,辗转住进华山医院。

都说红颜薄命,没等卖房手续办结,鲜活漂亮的她,被护士推出ICU,成为一具没有生命体征的尸体。

本来婚后可能只是俗世夫妻,大城小家,房贷家务,上班下班……可女友突然离世,这世上再无体己人,再无小心性、小吵闹,李望成了“无望”。

他辞去工作,卖了房子,漫无目的,远走他乡。

这些都是林一山讲给许愿听的。

“他冬天去东北滑雪猫冬,夏天去白溪经营客栈,不缺钱花,也不需要太多钱。”

许愿回想白溪的几天相处,李望身上,真的有同龄人少有的坦荡和单纯。言行亲切,心思浅淡。想是与他的经历有关。

许愿无端叹了口气:“我们是不是老了?到了非经历些什么不可的年纪?”

“月月喜欢李望。”

许愿诧异:“月月,孟姨的女儿?”

“嗯。从十几岁开始喜欢,我们去哪玩,她都要跟着。后来李望去上海读大学,又有了初恋女友,月月才渐渐放手。最近几年,李望的消息,她都是从我这里问出来的。”

“李望这么多年一直单身。”

“是,一直单身,没有摆脱单身的欲望。”林一山略想了想,越发肯定地说:“他们俩不可能。”

*******

这个冬天,老耿的朋友圈活跃起来,她在离家不远的景区开了个食杂店,没错,不是超市,也不是商店,就是个小超市。

饮料只有可乐和雪碧,零售有玉米肠、康师傅红烧牛肉面、上好佳、旺旺雪饼等。兼售线手套、镰刀、改锥等小工具和小农具,农田打药用的喷壶也有,但是要提前一周预订,价钱比镇上卖的还便宜。

许愿看到她发的朋友圈,小卖部前面是柜台,隔断后面是老耿的卧室和厨房。还有小卖部的全景照片,大雪封山,几乎被埋在雪里。

窗户上贴着几个红字:代缴话费、收发快递。

许愿想到了电视剧《乡村爱情》里的大脚超市,没有大脚生意做得大,但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老耿告诉许愿,她征得父母同意,准备试着在山里重新开始生活。谋生手段是在较荒僻的村子开小卖部,卖些生活必需品、小农具之类,再帮村里活动不便的老人收发快递,交个话费、电费啥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除了零售有点利润,其余工作全是义务的。

山里山好水好空气好,老耿说,准备开春在门前种一溜野菊,马路对面就是荒地,她还打算来年种点葱和辣椒、茄子,父母想她了可以来度假,土豆炖茄子,加两片肥肉,想想就好香。

老耿的状态改变很多,不再有南陵时的盲目和失落。她说还有两点不方便,一是山里烧柴,初来乍到,还没学会砍柴技能;二是暂时没有WIFI,跟镇上的电信公司申请了,说村里的电话线插口满了,暂时装不上。只能用手机的4G网。

许愿听老耿念叨了一通农业致富的设想,打算开一家网店,卖当地特产,山核桃遍地都是,本地水果也易于保存和运输……“你们城里人不都喜欢无公害吗?”

许愿被她划清了界限,她怎么就成了“你们”城里人了?

老耿小卖户开张营业初期,每隔几天,许愿都要给老耿打个电话,怕她寂寞。

后来有几次打电话,她听到电话那头有人跟老耿说话,还有寒冬劈柴的咔咔声,许愿心想:这么快就找到了帮手,看来不需要我挂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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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四,寸头司机也没了去处,附近的景点都走遍了。林李二人一商量,还去绿石湖,这次不进景区,就在附近转转。

那一带属于长白山余脉,山势不算险峻,但绵延不绝,村落点缀在山里,当地人逐水而居。

寸头把车停在景区不远的村前广场,林李二人漫无目的地往村子里走。

群山环绕,一条小河穿村而过。河面结了厚厚的冰层,和绿石湖并无二致。

东南西北都是山,他们随便择了一条村路,准备往山上走。

村路越走越窄,走到最后,平坦的土路到了尽头,路过一户人家的一口压水井,压水井后面就是山。

路顿时起了坡度,脚下全是积雪和石块。

一位老人在整理柴火垛,柴火垛有一人高,木头被截成手臂长的段,又被斧头檗成瓣,码得很规整。

老人正在弯腰,把碎树枝划拉到一起,已经划拉了两捆。

见到有人经过,老人直起身来,看到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你们要去哪啊?”老人以为他们迷路了。

“奶奶。”李望总是先于林一山开口。“我们来玩,这山上有啥好玩的吗?”

老人前额的头发花白,齐耳短发,耳朵两侧各别了一个夹子,70岁左右,不胖,应该是长年劳作,人很精神,手上有老茧。

“这山上有啥好玩的!不好走,全是跳石窖。”

最后一个词,林李二人没听懂,估计是本地话。

“我们上去看看。”

李望的普通话与这山景隔隔不入。

大大小小的石头,虚虚实实地堆积在路上,有些被泥土冻住,有些上脚一踩就滚下来,积雪堆满石头的缝隙,确实难走。

李望就是在这条山路上把脚给崴了。

下山的路,林一山掺着李望,一步一步挪下来。

到了水井平台,老人正在整理第三捆柴。

老太太眼看着他们下山:“摔倒了?我就说,这山没啥好玩的……”

仔细一看,李望正疼得龇牙咧嘴,走上前去,撸起裤脚一下,脚踝整个肿了,比小腿肚都粗。

老太太一看挺严重,就把二人让进了屋子,自己到房子西侧的仓房里找东西。

李望被扶到椅子上坐定,林一山环视这间屋子:前北各有一铺火炕,墙上挂着几个奖状,三好学生、作文竞赛一等奖之类,因为光线暗,看上去仿佛蒙了灰。

还有两个相框,装着不同人的照片,老人应该有好几个儿女。

老人拿出几个球状的根茎,沾着干土,应该是秋天挖出来储存的。

林一山过去想帮忙,不知道从哪下手。老太太说:“小伙子,你去帮我把柴火抱回一捆。”

又指挥坐着的李望:“你来把药砸碎。”

两个男生依分工行事,老太太拿出一个大碗和一个石臼,让李望就着炕沿砸药,自己去炕上的柜子里翻出一块碎花布来。

林一山把柴火抱回来,搁到灶前。李望还在砸药,老太太一边缝花布,一边叮嘱李望:“劲儿小点,脸别冲着碗,这药星子崩眼睛里你受不了。”

二人跟老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老人问他们多大,他们说了岁数,老人说:“我孙女跟你们差不多大,去年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林一山指指墙上的奖状,老人从老花镜上面白了一眼,说:“对!都是我孙女得的。上小学年年考第一。”

林一山心想,孩子都是自家的好。

老人缝好了药袋,仔细把砸好的粘乎乎的药装进去,又崩了几道线,防止药在袋子里堆成一团,才给李望绑到腿上。

二人千恩万谢,虽然不知道这土方子有没有用,可毕竟是老人的一片心。

老奶奶送他们出门,乐呵呵地说:“不用谢,你们跟我孙女差不多大,我就想,我孙女要是在外面,碰到难处,也会有人这么帮她……她明天就回来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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