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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愿山》 · 吓我一跳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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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由 伪装爱你 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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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愿山

作者:吓我一跳

文案

一世纯良,只一次奔放。

许愿再平凡不过,前半生,她尽最大努力,也不过于奔波、流离中得了个“及格”。

没有背景、没有家世、没有美貌、没有一颗豁出去的心,“人过三十天过午”,她手上只有不咸不淡的工作一份,不尴不尬的男友一枚。

可就连这枚男友也快保不住了,没等结婚,她先学会了捉奸……

一次奔放后,满地烂桃花。

本文雷,没办法,要让纯良女中年有个好归宿啊!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 情有独钟 虐恋情深

主角:许愿,林一山 ┃ 配角:岳海涛,舒意,白杨,肖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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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许愿,一个磨磨叽叽的女人。

并不是话多嘴碎,而是做事没有明确的目的性,往好了说是思虑周全,往坏了说是瞻前顾后。于是使出浑身解数,读了个二流本科,毕了业没运气没靠山,找了个不咸不淡的工作。

然后汇入相亲人流,赶在30岁之前,如愿找了一个理工男。

许愿的前半生几乎无秩序,导致法令纹渐显的奔四光景,只有挤牙膏般地过下去。

许愿的男友叫岳海涛,在城北的一家防静电地板厂工作。老牌国企,穿上左胸前锈有企业LOGO的蓝色制服,骑着自行车汇入蓝色人流,引来路旁小商贩年深日久的艳羡目光。

毕竟是国企,曾经有军品业务,公积金缴存比例高,年节发米、面、油,进出厂门要亮出证件,这些在城北老旧楼群里,足以挺直腰杆儿。

厂子大了,总有其他厂的人神神秘秘地跑到岳海涛工位,看一眼工牌上的一寸照片,再若无其事地走。这就是介绍对象的前奏。岳海涛不想找厂里的检验工和操作工,虽然她们大多与厂领导沾亲带故,厂里也不乏技术员娶了厂长侄女三年当上部长的真人真事,他的底线是找本科生。

许愿符合他的标准。学文科的,和他接触的城北气场不同,眼神里的几分沉静,谈吐中的一点清高,让岳海涛在同事面前颇得意。

2015年,许愿终于鼓起勇气,辞去出版社的工作,准备去D市与岳海涛会合。彼时两个人都到了适婚年龄,身边开始有人询问二人什么时候领证。

岳海涛早在2013年就去了D市,抓住了毕业三至五年这个跳槽的黄金时期,换了工作。

许愿大学里的文艺病一直未愈,认识岳海涛之前对异性没有价值观,不会撒娇,不懂勾引,不会评判男人的优劣。认识岳海涛之后,岳海涛简直直接:不想再若即若离地相处,想堂堂正正地做男女朋友,每天见面,休息时间一起过。

因此,两人的关系确定得干脆,发展得迅速。

和岳海涛异地的那段时间,并未影响许愿对这场恋爱的热情。女人一旦交付身心,就有点魔障。

这也是许愿辞去出版社那份安稳工作的原动力。

然而许愿初到D市,事情就有点不一样。

许愿在D市上班之前,过了几天无所事事的日子。岳海涛单位提供宿舍,为了照顾外地投奔的女朋友,两人间的宿舍,单位没有安排别人同住。这里就成了两个人的小家。

许愿每天做好晚饭,会接岳海涛下班。那里地处D市远郊,不通地铁,公交也不便,当地居民大都是岳海涛厂里的职工和家属。交通不便但是绿化不错,马路空阔,适合傍晚散步。

今天许愿炒了个油菜,做了一个可乐鸡翅,用盘子扣好,就出门溜溜达达地去接岳海涛。

到了他的办公室,岳海涛手里的工作还没完,今年刚毕业的一个研究生小姑娘给他打下手。两个人提到紧固件、电容等一些专业词汇,许愿不懂,就顺手拿起桌上的书读。

书叫《东宫》。这个细节许愿很多年后都记得。她总是记得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岳海涛结束工作是晚上11点。三个人都有不同程度的疲倦,吹着夜风步行出厂。

这里没有D市中心的灯红酒绿,路口闪着黄灯,像昏昏欲睡的人眨眼。初夏午夜的风还有点凉,许愿把T恤衫腰上的面料紧了紧,岳海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研究生住在厂里的女工宿舍,岳海涛和许愿先送她。

宿舍是一片80年代的旧楼,没有物业,绿化带里树丛和野草乱作一团,还有人种了几株玉米。

岳海涛提到白天哪个同事的糗事,研究生姑娘咯咯笑了起来,暂时盖过了三个人带着回音的脚步声。

快到楼门口时,两栋楼中间突然蹿出一个人影,从三个人身后扫过去,几乎擦到许愿的脚后跟。

研究生姑姑尖叫一声,扑进岳海涛的怀里。许愿站在岳海涛的另一边,也吓得心里一木,愣愣的。一楼声控灯应声亮起来,正好定格这尴尬的一幕。

事出突然,岳海涛也来不及做出反应。倒是研究生小姑娘反应快,很快镇定下来,松开岳海涛后,没有面对许愿,眼神放空地说了句:“嫂子,对不起啊!”

许愿没看她,也没看岳海涛,回了句:“没关系。”

许愿到D市的第一份工作是网站编辑,不足百人的教育机构,网站发布的,无非一些招生信息和公司内部新闻,压力不大,没有挑战,收入也自然不高。

最苦的是上下班。

住在城郊,早高峰晚高峰要经历公交——地铁——公交。地铁部分还好,大不了肉挤着肉。公交最痛苦。堵车时间没保障不说,公车走走停停,许愿被晃得头晕想吐,这段时间又不能看书、看手机,因为用眼会晕得更厉害。

工作没感觉多累,倒是路上消耗了太多体力。冬天下了公交车天就黑得看不清岳海涛的五官了,他又经常等着许愿回来去找同事吃饭打台球,许愿只想赶紧上床睡觉,因为第二天还要早起。拒绝了几次,岳海涛也觉无趣。

为爱投奔的冲动劲儿过去,许愿有了怨气。

一方面,上班路途太远,确实超出了她的预期。之前在家乡的省会城市,再远1个小时内也到了。她渐渐觉得体力和精力透支得厉害。

另一方面,和岳海涛碰面的时间很短,平时她早出晚归,岳海涛又经常出差一两个月,回来过一个周末,又被派出去。

许愿开始怀念家乡,怀念上一份工作和老同事。

出版社的人事关系相对简单,人员流动性也不大。因此过去的四五年里,部门每年夏天都组织采风。翻看过去几年的照片,发现当年的自己生机勃勃。

跟前同事在QQ上聊天,聊到某位仁兄对许愿未挑明的情意,又聊到许愿这位大家都不熟悉的男朋友,已婚的同事难免叮嘱几句,让照顾好自己之类的话。

许愿聊得眼框发酸,又不想在办公室被人看出异样,生生忍着。

下了班出了地铁,进出地铁口行色匆匆的上班族,她干脆停下来,仰望着楼群中间那个灰突突的太阳,给家人打一通电话。

这一天,地铁入口,人流如织。地铁门前,车水马龙。一个扎着马尾背着大包的女人,边忍着哭腔边讲电话。

岳海涛出差的时间越来越长,许愿有了在公司附近租房的念头。恰好和她一起进公司的同事,也有一个想在公司附近租房,两个对脾气的女生合租,再合适不过。

岳海涛强烈反对。

他的理由是,本来他就经常出差,能在一起的时间就短,许愿一住进市里,见面的机会就更少了。另外,许愿之所以放弃老家的工作,就是为了两个人在一起,再去市里租房子,来D市还有什么意义。

☆、二

这一天一上班,接到大学班长电话,说邢建安来D市,正好许愿也刚来,再叫上舒意,四个人小聚一次。

大学班长于兴,凭借文科专业男性珍稀的物种优势,毕业就进了D市政府部门。校学生会混出来的,吃得开,就一路混到D市某部,大有上了传送带之势,前途不可限量。

邢建安大学四年苦恋舒意,舒意却单纯得没那想法,整日泡在图书馆看各朝各代的小说,直到毕业,全系都知道,邢建安对舒意的心思,明里暗里,各自唏嘘。

舒意本科毕业考了D市的研究生,一眨眼就文明开化了,在校创业开公司,后来又去了“四大”做了与专业无关的工作。毕业不久就领证住进新房,整个人脱胎换骨,朋友圈都是出国、潜水、滑雪及自拍。1米73的白富美。

邢建安去了油田,茹毛饮血,天高地远。

许愿和两位男同学交情不深,当年和舒意走得近。两人一起租房、电视台实习。毕业以后少了联系。

这是许愿到D市后第一次见故知。挂了电话心情大好,一时间又琢磨自己今天穿的这身略显寒酸,初到陌生城市的不适感还未过去,眼中有陌生感。

这番思想下来,已经在电脑前发呆有一阵子。桌上电话响起,综合部通知,今天有股东会议,许愿要去跟拍一些照片。

许愿回过神来,立时调整状态,电话里悄悄问:“是临时会议吧?昨天下班还没这事儿。”于蕊近日和许愿一起下班走到公交车站,也算略有私交,放低声调说:“十分钟前突然说的,我们会议室都没布置呢!”

许愿不敢耽搁,找出录音笔和相机,简单查看了一下。还好有用完充电的习惯,相机开机正常。提着东西直奔会议室。

9:20参会人员陆续入席,个个神色肃穆,只与身边的熟人点头打招呼,会议室里没有人语,只有衣料窸窣。于蕊抱着一摞席卡进来,看到多半数人已就座,尴尬地用眼神向许愿求救。

许愿会意,接过于蕊递过来的席卡,两人以最快速度按惯例顺序摆放好。坐在首位的领导终于移开眼神,不再关注两人。

会议是关于下半年的招生方案,事件本身并不复杂,会上的各路发言与角力却异于往常。

许愿没有参会资格,她也乐得躲远一点。拍了几张会议照片后,溜边出来。

在走廊尽头给于兴打了个电话,那厮语气相当放松,细致地告诉许愿晚饭的地点和乘车路线,接下来调侃:“把你老公带来,让我们鉴赏鉴赏。”

走廊有回声,许愿压低声音:“你有那个鉴赏能力吗?”

“我没有,梁子有。你不是没看上人家吗?”

许愿跟这位梁子同学没交集,上学时也没看出来人家对她有意思。毕业后于兴每次都跟许愿提这个人,许愿也无奈了。

“梁子是谁?我心中只有班长。”

“这表白我措手不及,要不咱们趁见他俩之前先去趟民政局?”

“在老邢的伤口上再撒把盐?”

……

许愿偶尔低笑两声,楼梯间空旷,略有回响。

没想到会议这么快结束,会议室门洞开,相熟的人低声议论着什么,三三两两出来。

许愿进会议室取录音笔。见桌上散放的纸杯、谁落下的笔记本、七扭八歪的椅子、未关的投影仪,估计上午没别的事了,放松地偎进一张椅子里。

突然电话震动,同时会议室门被推开。

许愿伸直腿掏裤兜里的手机,同时抬眼看来人。

来人不是公司同事,也不像参会人员。他嘴里叨着一棵烟,并未点燃,往桌上扫了一眼,抓到目标——一只打火机。

皱眉点烟的当口,许愿已经接了电话往外面跑。

来人把一口烟吞下去,慢吞吞地跟随着许愿的路线下楼。

来电话让许愿拍合影。说楼下已经摆好凳子,领导们快按照位份找准位子了,让许愿赶紧。

许愿心里暗自咝了一声,腿上不敢怠慢。跑到一楼大厅,还好大家还在互相推让。

许愿脚下虚浮,气喘手抖。相机的液晶屏开着,她却浑然未觉。

试着按下快门,没反应。

检查开关和模式,□□档,没问题!

再按快门,还没反应。

干脆调到自动档,许愿只求留住这张合影,苍天啊,他们可别散啊!

为首的老者还是笑眯眯的,身边陪同的总经理已经面露尴尬。

许愿觉得相机被下了蛊。心里万马奔腾。

忽然身后伸出一只手来,陌生的气息。相机带子还挂在脖子上,许愿定住。另一侧又伸出一只手,把液晶屏开关按钮按了一下。咔嚓一下,尘埃落定。

紧接着,那两只手拢着相机,试着拍了一张,咔嚓!

许愿深吸了一大口气,似乎吸进了二手烟,若有苦无。

那男人走到合影的人中间,两侧的西装男士自动让出一人空间。也不正衣领,也不抻衣襟,就那么望着镜头。

咔嚓!咔嚓!连拍好几张,许愿放下相机,强抑语气里的紧张,说谢谢各位领导配合。

人群中传出一声哼。

☆、三

按下葫芦起来瓢的一天。终于过去了。

许愿站在公司卫生间镜子前给自己翻了一个白眼,吐槽无力。又想到晚上要赴同学的约,强打精神。

她回忆大学期间,三个人的形象,于兴是班干部的老成气质,邢建安人称小胖,城市父母宠着的独生子,舒意还很青涩,是个有想法但行事不够果断的姑娘。

镜子里的许愿,卡其色连衣裙,除了脸色有点灰败,背井离乡的不适感使然,见同学勉强过得去。

四个人前后到达约定地点。小胖更胖了,眼神始终绕着舒意转。于兴一幅心里有数的样子,许愿当即明白她是被拉来烘托气氛的。

烘托就烘托,见到昔年同窗毕竟高兴。

舒意脱胎换骨了。D市的多年历练,让她成了发光体。香槟色一字领针织搭窄裙,不刻意却流露出精致。许愿心里暗叹一声,自己这些年心思都在什么地方……

四个人点了一大桌子菜,精神集中在聊天上,每个盘子戳几口,也吃不出什么味道来。舒意说她在D市的这几年也是误打误撞地混,现在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做公司上市审计。

席间两个男人出去买烟,舒意伺机对许愿说,一直在备孕,一直也没怀孕。

许愿没这方面经验,“生活节奏太紧张了吧?”

“你看我的黑眼圈儿!”舒意把脸往前送送。“我们这种企业,性价比实在不高。其实我现在收入也不高,听起来风光。”

“你准备一直做这行了?”

“想换,想换个轻松点的工作要孩子。”

“也不容易。”许愿看着舒意闪闪的耳钉说。

两个人又聊到了当年暑假,在报社实习,晚上回到合租屋,用电饭锅煮火锅。还有彼此相熟的朋友,各自在家乡做什么工作。结婚的、读研的……

“许愿,你LG是干什么的?”

终于聊到各自的感情生活,许愿不想就此多说,只说是做技术的,理工男,也算实现了当年找理工男的愿望。心下却思量:“当年的想法多肤浅。”

买烟的回来了,大伙又接着吐槽大学。舒意谈到了她的一个研究生校友,说那人一路跳级读到博士,却不愿意留校做教书匠,纨绔气质爆棚,书卷气全无,名字倒起得颇文艺,叫一山。从学校到毕业这些年,一路都是他遗落的前女友。

“听说还和我一个同事谈过,约完了直接拉黑,永不再见。”

“咱俩说的是一个人吗?”于兴说:“女的夸大其词吧。”

邢建安看着许愿和舒意,一脸不放心的表情:“你俩珍爱生命,远离渣男。”

一顿饭吃到午夜,许愿离家最远,三人送她上了出租车,把出租车牌记好,嘱咐到家了说一声。

出租车在空旷的三环上飙了起来,许愿开了窗,看白日里混乱不堪的楼宇和高架,此刻变得冷漠而疏离。太阳炙烤的余温尤在,冷空气覆上城市地表,与其相持不下。

许愿蜷成更放松的姿势,坐在后排,让头斜倚着车的靠枕,任风灌进来糊着满脸头发。

对邢建安来说,那次碰面对意义非凡。不知他带着何种情绪离开D市,其他三人又回归各自生活,日子并无稀奇。

舒意说她妈包了很多三鲜馅饺子,走时留在冰箱里。她老公不喜欢吃,趁着老公出差,叫上于兴、许愿去她家,喝点小酒,把饺子消灭掉。

“饺子就酒,越喝越有。”于兴住在单位宿舍,下班后是单身汉的百无聊赖,许愿连日来也不愿与岳海涛周旋,乐得清静。

两个人约好,等于兴打完羽毛球,载许愿去舒意家。

羽毛球场空旷,击球声被放大许多倍,再加上鞋底与地面摩擦声,显得群情激昂。

林一山睨着球场一角。他刚打完一局,身上刚刚热起来,手心潮热,一手转着球拍把手,另一手拢成空心,球拍在他手里匀速地转……

对手从球网底下钻过来,邀他出去抽棵烟。他头也没回,下巴一点:“那人谁?”

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许愿和于兴正站在球场角落说话。于兴汗出得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两人说到什么,于兴作势要往许愿方向靠,许愿拿一瓶矿泉水顶住,两人笑闹一回。

和林一山一起打球的人答:“他媳妇?”

“我问你那男的谁?”

“XX局的——不对呀,他早结婚了呀!”

林一山这次回过头来,认真地看着他。

球友又解释:“我是说,老夫老妻不可能这么腻乎……那女的谁呀?”

林一山又转头,女人已经和同伴朝门口走去,两个背影一前一后,没了方才的调笑,画面很正经。

这顿饭吃的是饺子,但是饺子却黯然失色。舒意准备了扇贝、螃蟹、花生米做配菜,还备着2打青岛啤酒。

对于兴和舒意而言,D市算半个家乡。但是吃着饺子喝着啤酒,和老同学聊以前,才又觉着以前的岁月好。

许愿在他们两个面前不顾忌,酒喝得略饱,脸颊漾起桃色,马尾松散,她总要撩起头发,再端起酒杯。

于兴到底久经酒局,看二位女士执杯的手动手虚浮,就赶着看一眼时间,说散了吧,不然你们老公弄死我。

舒意大大咧咧地搂着许愿,于兴跟在她们俩后面,走到小区门口拦车。

舒意看了一眼手机,10:45,没有未接来电。

夜风挟着些许凉意,吹着酒气烘着的三个人。胸腔里闷热,皮肤表层凉爽,体感舒适。迟迟没有出租车,舒意就挨着许愿,眯着眼靠着她的头顶,一时无话。

一辆L字标的车停在他们面前,于兴略警醒,走上前去。

车窗降下,林一山着清爽的V领棉T恤,歪头看出来。

舒意咦了一声,林一山熟稔地歪头示意:“我去南山区,捎你们?”

夜幕微风,许愿正散着身体里蒸发的酒气,左手捉着垂下来的头发,头顺势往左一歪,往车里瞧了一眼。目光带着饱满的水气——不酒气。舒意失了重心,两人随即互相掺扶了一下。

于兴没作犹豫,直接对舒意说:“不用,我叫车。”

林一山片刻从车上下来,绕过车头走到舒意面前,无视另外两个围观群众,很熟络地问候:“喝酒不叫上我?”

舒意连忙调整站姿,恭谨地叫了声“师兄”,然后静默。

“喝了多少啊?”眼睛扫过舒意身边佯作清醒的女人。

舒意觉得谈话不会简单结束,只好介绍了她的两个认识多年的同学,和她的研究生师兄。

林一山最后看向于兴:“走吧,回头还有事向您请教。”

LEXUS像一条狡猾而沉默的大黑鱼,钻进越来越浓的夜。

车里开着广播,主持人不知所云,林一山上车就把广播关了。

这会儿路况奇好,开车也无需费神,林一山又似乎专注起来,一时无话。

于兴觉得该他起个头,说说话。就看向驾驶座那位:“您在南山区住?”

“偶尔回那边。”

于兴:“那还挺巧。”

“你们住哪儿?别客气,我跟舒意太熟了。”

没有听到女人答话。

☆、四

于兴问道:“你家是住苏桥吧?你跟我一起下车——那个,师兄……”

驾驶座方向,是一个年轻男人修剪整齐的后脑勺,于兴望着那个后脑勺,目光集中在那人耳朵附近,心里又默念了刚才那个称呼。暗暗道了一声“日”。

林一山始终没听到女人答话,随意调整目光,看了一眼后视镜,人似乎窝在座位上,看不真切。

于兴又报了他家的地址,林一山说再过两个红绿灯就到了。

许愿的电话震动,她接起来轻轻“喂”了一声。电话那边问,她答已经从朋友家出来了,再有十几分钟就到家。

车停在于兴家小区门口,于兴下车,望向许愿,她冲他摆手,两个很有默契地没出声就道了别。

于兴又从副驾驶的车窗看向林一山,那男人的眼睛分外灵动,路灯下也有光。他这次真诚地探身告别,以不打扰讲电话的音量,告诉于兴会再联系他。于兴也大方地说:“反正舒意有我电话。”

车再次开上主路,路灯在车的两侧形成流动的光,林一山手肘支在窗沿,开得不紧不慢。

许愿的电话简短,挂断后,车里又寂静下来。

许愿此刻大脑被酒精绑缚着,懒得挣扎出精神来社交,对方不说话,她也只盼着快到家。

电话又响,这次是林一山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神色不耐地接了。

“嗯。”

“没有,在……这是哪,快到家了。”

“不去。”

“我哪样?不是已经谈过了。”

“你觉得呢?”

电话那端显然没心理准备,林一山很自然地掐了电话。

许愿决定聊聊天气,聊聊微博热搜话题。

“这条路白天可堵了。”

林一山即刻望向后视镜,那女人没看他,看向车窗外,头发在耳侧乱飞。

“是吗。”

“舒意和你是同门……”

“那天的合影没问题吧?”

“……”许愿的大脑像辆陈旧的摩托车,被人大力踹了一脚,终于勉力运转起来。

先回忆起来的,是人群里那声隐秘的嗤笑,接下来,是刚刚后视镜里那双眼睛,再后来,是从她身后伸出来调节相机的那只手,最后,是舒意说:“一路都是他遗落的前女友。”

对了!对了!是他没错!

许愿的大脑——那辆陈旧的摩托车,被一匹小马拉着,咔嗒咔嗒跑了起来,许愿暗自庆幸,这酒喝得刚刚好。

抬眼,后视镜里又是那双眼睛,像是等她的回答,看了她很久。

“谢谢!”许愿想说没出大乱子,想了想又改口说:“还算顺利。”

“回头把照片发给我一张。”

“啊?”许愿大脑又被糊住了——“啊,行。”

“怎么给?”

“我给您发邮件。”

“哼,好啊……你到了。”

许愿慌忙下车,果然到了自家小区门口。又回想方才在车上,于兴提到过她家地址。待她回过神来,车已扬长而去。

岳海涛和许愿搬出了他单位提供的住处,两个人花3500元租了个一居室,按照许愿的喜好换了田园风格的灯,买了宜家的桌椅、书架,还买了个略奢侈的懒人沙发。两人有了过小日子的感觉。

近日来岳海涛鲜少出差,下班早会做饭,偶尔还略有新意地做个蒸扇贝、红烧排骨,许愿也适应了D市的交通和工作,身心皆安定下来。

周末岳海涛单位组织周边游,允许带上家属,许愿不加班,就一起去了。

岳海涛和他单位的若干同事,还有同事们的女朋友,一行几十人。家属们在去往景点的大巴上逐渐熟悉起来,许愿了解到,他们单位把女朋友带来D市的还有好几个人,而且,几个女朋友在外地都有不错的工作。

其中一个同事和他的女朋友刚刚订了婚,女孩的左手中指戴着枚闪闪的钻戒,年纪小许愿几岁,心思不深,提到订婚心思笃定,和未婚夫挽手掺扶,眉来眼去。

岳海涛乐于和同事们打成一片,也愿意让许愿加入。彼时他刚看完同事的相机,那同事是摄影发烧友,一路拍了胖胖的小女孩趟小溪,拍了一个爷们儿后背汗湿成的心形图案,拍了陌生美女的腿……他调侃完人家的摄影作品,回过神儿来,示意许愿跟上。旁边的同事大姐适时地问二人道:“你们俩怎么还不结婚?”

岳海涛微怔。

许愿忙答:“我们攒点钱再结。”

同事大姐颇不认同:“钱哪有攒够的时候,结婚还是趁早。”

这下彻底冷场。

景点有泉水和山林掩映,陡峭的路只有一小段。在下山的路上,许愿故意落后一点,望向身后:人迹消弥,林荫下泉水叮呼作响,山水自有欢快节奏。

怔忪时手机铃声响起,许愿看到一串陌生号码。接起来就听电话里问:“你在哪?”

许愿没听出来这人是谁。但是又觉得这语调不应该让外人听见,多此一举地朝远去的人群望了一眼,又把手机贴近耳朵一些:“我……”

“我要的照片呢?”

许愿终于知道打电话的人是谁。

“噢!您好。我晚上回去发给您吧。”

电话里的人叹了口气。

许愿登时想起搭车那晚,那人不时流露出的满不在乎,略带嘲讽的神色。

“周一再说吧。”

电话挂断了。

许愿倒是想起一个人来。自上次在舒意家吃了饺子,两人已经有日子没联系。回程路上大家都累了,许愿也腿脚酸麻,窝在座位上,戴着耳机看窗外。

这个姿势少有人打扰,她觉得自在一些。

边放松边想着回家要给舒意打个电话。

“咋着?”

舒意的语气很放松。“我说你能不能洋气点儿?”

“俺叫魏淑芬,这名洋气不?”

果然,舒意跟朋友在外面喝酒。许愿跟她逗了一会趣,想像那长腿勾着高脚椅跟她讲电话,假装随意地问了一句:“你有你那个校友的电子邮箱地址吗?”

这句话信息量太大,电话那头的嘈杂声音消失了,舒意显然走到安静处:“哪个校友?”何等聪明的女人,停顿两秒后:“坐一次车就勾搭上了?”

“……”

“许愿,你可别吓我,那货不适合你。”

“他是我们公司一大股东,人家上次送我们回家,顺便要点公司的资料。瞧你这点儿胆子!”

“你胆儿大,小心你们家岳工程师打断你的腿!我得给你找找。”

岳海涛三十出头,许愿也无限接近三张,两人恋爱也有时日,搁谁看都觉得该谈婚论嫁了。

岳海涛最近接着许愿逛D市各大家居市场,红星美凯龙和居然之家这一类店,大都在郊区,东南西北,四环五环,一走就是一天,走得头晕腿软。

☆、五

一线城市买房暂时无望,岳海涛筹备买几件像样的家具,把现在的住处收拾一下,也算是有新婚气象。

许愿对此不那么热心,工作日跑通勤,周末看家具,每天都是赶着的,很疲惫。

周一下午,大半天的工作告一段落,紧要的不紧要的,都了了。许愿闲下来倒一大杯水,扔几粒红茶进去,正放空。桌上内线响起,副总找。

走去副总办公室的路上,许愿心下梳理了几件事,似乎都不是副总该过问的,又把心一横,左右闲不下来,随便什么事吧。

副总办公室门敞着,在门外就看见那人在座。见许愿进来,副总忙问上个月股东会议的资料有没有,许愿看了一眼沙发上的人,人家没抬头,也没有相认的意思,就恭谨答道:“徐总,会议资料全在综合管理部于蕊那里存档,您需要我随时去找。”

林一山抬起头来,歪着看了她一会,转头对徐总说:“那行,我还要找点别的资料……”徐总连忙起身,嘱咐新来的小许配合好林老师。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许愿回头,林一山双手插在裤兜里,边挪步边翻手机,磨磨蹭蹭。许愿心里冒出一个词儿:吊儿郎当。

“您上次要的照片,我已经发到您邮箱了。”

“哦。我还要别的——”

有两个小姑娘路过,错身后两人咬耳朵。林一山把手机锁了屏,略吸了口气,定定地看着她。

目前光错,许愿眼神飘走。心中暗叹,舒意的这枚校友,眉目自带电流。

“我有事要先走,你把东西整理好,给我送过来。”

许愿这良家妇女,竟无言以对。

“您要什么?”

说话间电梯的门已经开了,林一山按住下行键,慢条斯理地问:“你有什么?”

电梯关门,咬耳朵二人组返回,似刚谈了什么诡秘又欢乐的事,口腔里含着笑意,又憋着一脸正经。

转眼周五。下午4点多,周末前的散慢病毒一样扩散,许愿清理了手上的工作,关上电脑屏幕,黑屏反射出脸的轮廓,她看着发呆。

岳海涛在筹备结婚,她也觉得时机到了——两人已经在D市稳定下来,到了该成家的年纪,恋爱状态再维持下去也乏味。

但是,接下来的程序略难掌控。要办婚礼,要牵扯双方家长,此前关于聘礼、婚房和装修的话题已经各执己见。

许愿想,终归是俗人俗世,自己也别故作高洁。又回想,成年以来,日子无不是妥协中过来的。

内线响起,是徐总秘书,询问周一某位股东要的资料,许愿是否已经提供。

许愿说已经发电邮给人家了。秘书又说对方要求回个电话,言语里没有情绪。

许愿心说,这么件小事,还惊动徐总一次又一次。又想到周一给那个人打电话,询问怎么把资料给对方,那人似心不在焉:“今天有事,改天再说。”许愿说把资料打包,发电邮给他,他又说也行,先发邮件。

等下班的心境被这通电话打断了。许愿决定先不理会,去茶水间找喝的。

于蕊看见许愿走进来,捧着咖啡杯螃蟹一样,横到许愿身边:“姐,听说林博士来公司了?”

许愿了然,原来自己八卦神经不够,这么一位颜色出挑的男士,行踪一定有人关注的。

许愿无意打探更多:“来拷资料。”

“哎哟,拷资料怎么没找我啊?”

“……你还嫌活少了?”

“林博士的活,谁会嫌多啊。”

“……”

“市场部那两只追问我好几天了……姐,林博士还来吗?”

许愿不想就此多说,接了水找个由头出去了。心想大周五的,也真是没个消停。

林一山坐在球场角落里,手机就放在旁边。

场上的朋友正打得起劲儿,球拍和球接触的一瞬间,发出清硊的声响,加上鞋底摩擦地坪的声音,穿插回荡,整个球场空间显得很满。

林一山无意识地看着打球那人的小腿,发力时肌肉绷得紧,有点金属雕塑的质感。又起顺风车载某人的那晚,她窝在后座表情不明,整个人都没骨头的软糯。

手机铃声被球场的喧嚣盖过去,响了很久。林一山拿起来仔细端详来电信息,又神色不耐地接起来,全程没有一个多余的字奉送:在外面、不去了、回家、来干吗……几句话后怒火中烧,又压抑着:“我已经扔了……对,全扔了。”电话那头不再言语,只剩呜呜的哭声,林一山走到球场入口的门后,借着门挡住球场的噪音,叹气道:“行,随你吧,走时把钥匙留下。”

这一通电话于兴听不到内容,看到的全是动作神色,已婚男人了然于心,所以与挂了电话的林一山偶然对视时,心里的得意略窜在脸上一些,又连忙收住。

两人再见,熟络不少。

就同一球场打球聊了一些,又聊了些工作上的事情。上次同乘时,林一山说有问题咨询于兴,恰是于兴熟知的领域,于兴当然愿意系统细致地讲解。

几句话,于兴已经感觉到,林一山是个脑子转得快的。

末了林一山说今天有事先走,改日再约一起打球。

回到自己座位,再看一眼手机,没有未接来电。

许愿内心抵触林一山,心知对方有意接近,又觉得自己既不能认同这人的人品,又不能搞什么暧昧,还不如静心不予回应。

岳海涛又出差了。她磨磨蹭蹭下班到了家,也没打出那个人的电话。正踌躇晚饭吃酸奶水果还是出去吃碗面,电话响了,接起来果然就是那个要文件的人。

人家语气冷漠坚决——今天必须要,而且要打印好了送过去。

末了还反问 :“许小姐,公司允许你这么做事?”

许愿心想,公事公办最好,此前心里勾着的那根弦反倒放松了,只想打发了事。

于是拿上U盘,去外面寻打印的地方。

边寻边想,打车去,送了东西还可以独自逛逛街,一个人吃小店那烤扇贝去,晚点回来也没关系。

住处周边没有打印社,许愿想起来,当初和岳海涛住宿舍时,宿舍边上有一家打印社,营业到很晚。

她也不顾路绕,直奔那里去。

要打印的东西不多,怕林一山又挑刺,特地摆正钉书器位置,一一装订好。出门脚时顿住,觉得自己是忘了什么东西。正怔愣间,看见隔壁时运来旅馆门开,走出的正是自家男友。

岳海涛扶着对开的玻璃门一侧,颇绅士地让里面的女士出来。

那女的,许愿也认识,正是甜甜地叫嫂子,扑进岳海涛怀里,对许愿说对不起的女研究生。

许愿定在那里,暮色四合,不知谁家炒菜炝锅的香味,窜得一整街,像巨人吃过葱油饼,对这条街大喊了一嗓子。

☆、六

许愿定在那里,暮色四合,不知谁家炒菜炝锅的香味,窜得一整街,像巨人吃过葱油饼,对这条街大喊了一嗓子。

一时鼻息里是异味,耳朵里是异响,脊椎像被人抽离,腿软软的使不上力气。许愿强打精神靠住墙,

看着女研究生的七厘米小高跟笃笃远去,那个曾伏在自己身上,呼哧呼哧喘气的男人,正隔开小街自行车、电动车,护着人一起走远了。

许愿向那门走去,对开玻璃门,一侧竖排着时运来三字,另一侧挂着烫金的长方形牌子,宋体字:营业中。

扶手旁边,分别贴着圆形的标牌,从外面看,两个“推”字,许愿想,从旅馆里面向外看,一定是两个“拉”。对,一定是。

许愿记得自己此行的使命,手里的文件被她规整地卷成一个卷,卷得有点紧,许愿担心展开不平,略松了松手。

发现指尖有点麻。想起岳海涛今天早上出门,胡乱收拾了牙具和内裤,边往包里塞,边低头说:“给你带功德林吧?”

司机把车停下,许愿付钱下车,临关车门,还笑着和司机告别:“您开得真快!”

鼻子里终于没了葱油饼味,取而代之的,是商业街的钱味。

许愿低头确认,手里的文件还在。才掏出手机来,准备回拨找人。没等电话拨出去,身后有人冷冷地问:“怎么才到?”

许愿脸色应该是差的,缭乱的街灯下,更显得一本正经。许愿把手里的东西交到他手上,叫声林总,转身要走。

林一山觉得新鲜,这一面又和往常不同。之前听她跟人打电话、在球场跟人调笑、喝多了酒目光带雾、在公司走廊里的闷葫芦……今天呢?有点苍白有点亢奋,又置身事外。

胳膊被人拉住,许愿疑惑地回头,是真的疑惑。仿佛这一秒才发现林一山站在身边,林一山觉得有趣,问她去哪,可以送她。她说想去吃烤扇贝,问哪有做烤扇贝的,许愿调出手机地图,把地址搜了出来。

林一山让她等一下,转身去取车,走几步又回来,拖着这四肢僵硬的女人奔停车场。

烤扇贝、烤生耗、额外点了小菜,小桌摆得满满。

许愿喝到第三杯,胃里渐渐热起来,肩膀也不再绷紧,半倚在座位上,喝一口抿抿嘴唇。

林一山被她赶到桌子短边,也不动筷子,拄着头看着她,偶尔喝一口酒润喉。

小店里人头攒动,夜里九点,仍有人等位、点菜或者等着打包。

许愿看着走马灯似的服务员,又见灯罩下人头上的莫名烟雾,四脚和肌肉终于不再绷紧,又后悔之前怎么不知这种消遣,日复一日地赶生活。

直喝到打烊,服务员无尽疲惫,边拖地边招呼他们买单。

林一山到前台结账,一边刷卡,一边目光不离许愿。她有些困,也有些累,眼皮千斤,脸颊粉红,头发碍事,被束起来挽在脑后,额前几缕碎发垂着。

许愿穿平底船鞋,下楼梯一蹦一蹦,林一山侧边扶了一下,衣衫被风拂起,腰间有薄薄的汗。

许愿略定心神,躲开林一山的掺扶走下台阶,挺了挺身,酝酿了一个职业的微笑:“林先生,谢谢,再见。”

林一山开慢车,跟在许愿后面,随她走了两个路口。见她双手环于胸前,脚下也没有明确的目的地,知道酒后见了风人会冷,下车把人拽了上来,随手开了车里的暖风。

路边停着一辆韩国产跑车,驾驶座的年轻男人望着远去的雷克萨斯,打了一个响指。两秒钟后,一个年轻女人推门下车,望过去只剩空旷的夜间马路。

一辆低调的车,驶进一处绿地很多的小区。

许愿在车上小睡了一会,乱七八糟地梦到些东西,醒来恍惚,不知时间地点。

林一山停了车未作犹豫,一只胳膊虚搭着许愿的肩背,等电梯的当口,斜睨她了一眼,又望着镜面一样的电梯门,像赶时间。

酒精已经占领了人的意志,许愿很享受大脑的空寂,头很重,脚步又很轻快,好像此刻有人冲她吹一口气,她就能飞起来,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

“几点了?”

找回了一点神志,许愿翻找手机看时间。电话没电关机了。

林一山把她的包从身上摘下来,随手扔到玄关的柜子上,拢着她往沙发的方向走。

“几点了?”许愿又试图看清他手臂上的表。

然后,那只戴着手表的手臂移到她胸.前,转瞬间解开了她胸.前的两颗扣子。

许愿两只手死死按住那手,陌生男人的体温,和指节的硬度,让许愿陡然心生恐惧。

“我还是回家。”

林一山对她的话不作反应,手上的动手没停。许愿的两只手作揖一样,随着他的手臂动作一上一下,心里急出一股火来。

仍是执着地想知道几点了,想与这具散发着男性温度的身体保持距离。

身体退无可退,她夹在男人和茶几中间。惯性作用,她不得不转过身来,用双手撑住茶几,才不至于摔倒。

那只手跟过来,绕过她腋下抓住一侧.胸.,手劲很大,许愿闷哼一声。另一只手绕过她的肩,拇指和食指卡住她的下巴,嘴唇马上贴过来,蹭上她耳.后的脖.颈。

许愿僵住了,体内流窜着热气,无处施展四肢。

男人的下巴砂一样的质感,热气和喉咙间的略粗的喘息一起,钻进她的耳朵,震得她的脑袋里闷闷的钝痛。

窘迫的姿势,窘迫的身体感受,前.胸被揉.捏变形,许愿想要用力掰开那只手,意念飘乎,身体完全不受自己支配。

下一秒,男人卡住她下巴的手松开,顺势滑到被捏得酸疼的那一侧,探进文/胸,拇指轻拨了一下乳/尖……酥麻从脊椎漫延到整个右侧身体,她喉咙发紧,身体不控制地蜷缩起来,止不住战栗。

林一山这套动作一气呵成,在她耳后喘着,酒气热气充斥感官,他哑声道:“看什么时间,抓紧。”

语毕,许愿感觉眼前画面一颠倒,上衣被褪下,不知扔去哪里,只着短裙和宝蓝色无钢圈BRA,陷进了沙发。

意识还在,身体失控。她陷在沙发的拐角,很努力地试图爬出来。手和肘所及之处都是软软的,流沙一样,越动越沉下去。没折腾多久,短裙早已被人撸起,堆在.腰.间。两个人的皮肤都潮了,汗渗出皮肤,男人早已进入状态,根本停不下来。

许愿屏住呼吸,弱弱地发声:“别……太……”

语声软糯,是醉态,也像臆语。

男人哪还受言语控制,双手掐着两侧的骨盆,固定得死死的,身体部分已经停靠入港。停顿的工夫,颇享受地吁了口气。玩味地看着许愿埋在靠垫里的脸:有羞耻,有隐忍,发丝乱了,一贯闲庭信步的气质荡然无存……

“太什么?”说着又送进去一些。

窗外有光,时而晃过光线暧昧的客厅。许愿觉得太亮了,照得她无处躲藏。

身体被禁锢,她用手臂去阻止,进退节奏丝毫未受影响,有水声相佐证,许愿觉得尴尬到死。

人被逼进沙发的拐角,头窝在角落,忍住闷哼一声。

男人见她忍着,又把她拖向自己,在深处停留数秒,看她辛苦的表情。

身体没有醉,她忍不住弓起上半身,低吟出声,身体内部的战栗失控地传递至四肢百骸。林一山满意地冷眼看着,身下用力,两人较劲一样。

林一山重又覆上她,双肘撑在她两耳侧,看着她额头汗湿的头发,把节奏找了回来。

这一晚很漫长。许愿被抱到床上,闻到新窗帘的味道,这床和屋,都少有人活动,像是一处闲置已久的房——她想着,沉沉睡去。????

☆、七

D市的早晨朝气蓬勃,很多年轻人率先走向地铁、公交中转站,奔向商业中心、产业基地、创业大街……摊杂粮煎饼的小摊儿、出租车司机、早餐店老板、公交站的协勤,人人严阵以待,制造朝气,同时享受这种朝气。

许愿站在地铁口,才意识到这里并不偏远,紧邻城市中心的一处住宅小区,随着人流走到地铁站,也只用了5分钟。只是小区闹中取静,加上昨晚的酒和夜色……

不再深想,她一头扎进安检人流,此刻,她希望充分融入这种清晨的朝气里,很多陌生的人把她挤在中间,能挤掉她大脑中24小时内的许多片断。

林一山醒来时,窗帘挡得严实,屋子里光线不明,分不清早晚,其实已经快中午了。他昨晚也喝了不少酒,却睡得安稳,醒来神思清明。

卫生间没有人声,客厅空荡荡,房子里只剩他一人。手机里有一些电话、短信,没有她留下的信息。

林一山翻身坐起,凝视着厚重的窗帘,缝隙里透出隐约的天光,如果忽略了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小小失落,此刻他可谓心情大好。

当天下午,许愿按时录入指纹,下班。走出办公楼,她才觉得筋骨涣散,努力维持的精神亢奋在工作结束后土崩瓦解,她累极了。

下午岳海涛已经结束出差,正乘火车从上海返回。还在微信上说带了功德林的凉菜。

下班路上照样堵,路过一个小追尾事故,公共汽车速度稍微快了一点,日子如常。

岳海涛正瘫在沙发上玩手机,电视开着,《爱情公寓》在回放,沙发上和地上堆满了岳海涛的裤子、包、动车组矿泉水瓶,行李箱敞开着,保留着翻找过的狼籍样子。

天色已晚,室内光线昏暗。

岳海涛手上的游戏没有停,说了句:“回来啦!”语气是对着门口的许愿,眼神却没有。

这一个时刻,许愿心中一凛。她没作回应,跨过地上的狼籍,径直走向卧室,她需要洗个澡,换身衣服。立刻,马上。

浴室水声持续很久,电视机里《爱情公寓》也持续很久。两个人掌灯时分才默默对坐着吃饭。功德林的凉拌菜,典型的上海本帮菜味道,甜味渗入肌理。

岳海涛的手机响了一下,他闷头吃饭,浑然不觉。

许愿胃口奇差,破天荒的,在放下筷子时没有收拾碗筷,径直走去卧室,躺到床上。这个时间入睡很奇怪,但她迫切需要躺下,无视时间,无视环境,无视他人,那句说怎么说来着:不念过去,不畏将来。

她知道,沙发上和地上的狼籍会一直在,明天,桌上的碗筷也没人收拾,出差用的旅行箱依然会开膛破肚摊在地中央,她总要把日子过下去。

浑身关节都像被人拆开又重新拧上,额前像被人扣了个铁碗,闷闷的,又像有人在她脑袋里面搅鸡蛋……

日子如常。这天是舒意和许愿约好理发逛街的日子。这位朋友提早到许愿公司楼下等着,某品牌的红底高跟鞋,架得整个人高不可攀,面对窗外,目光涣散,明艳外表显得心事重重。女人的背影引得走出大厦的人们频频侧目。

许愿习惯性地握着公交卡走出电梯,舒意看着这位良家妇女走近,扶额:“怎么着?急着回家喂奶啊?”

“习惯了。”说着重又把公交卡收回包里。

“先剪头发还是先做足疗?”

“足疗?”

“看你素成这样,带你去开开荤。”

“倒是没做过。”

说话间,俩人汇入街上人流。

舒意显然是有备而来,理发师早已预约好,二人先理了发,又找了家不起眼儿的店做按摩。

并排躺在按摩床上,舒意盯着床头那盏80年代华美风格的台灯出神,许愿这边,正被按得无所适从,按摩师正按她的小腿肚,她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

“你哪找到这么……家店?”

“够不够辣?”

许愿咯咯地笑起来,正聚精会神地按腿肚的大妈一脸严肃,大喊了一句:“不通。”也不知道说给谁听。

舒意示意:“她可不是假把式,做了快二十年了,是吧?于姐。”

被唤于姐的也不马上回应,片刻后抓住许愿的脚踝扭了两下,咔吧咔吧两声响,才大嗓门儿地回了一句:“这离家近。”

许愿忍着疼不出声,舒意又侧过身来,若有所思:“你大姨妈正常吗?”

“还行吧,迟不过十天。”

舒意又躺床上翘起二郎腿:“可惜了,一个月一颗大卵子。白白地放跑了。”

许愿知道舒意一直在备孕,又不知道原委。但是这句感慨必定是有隐情。

“多年来,不知道放跑了多少颗了都。”

“医生说我排卵不良,要么长太大不排,要么没有优势卵泡。”

二人素来知根知底,许愿略担心起来:“那你老公查了吗?”

“他查了个最基本的,活动率没问题。”

说话间,另一位女按摩师拿着瓶瓶罐罐走近,准备给舒意按后背,舒意边翻过身去,边感慨:“读了这么多年书,却进入用子宫衡量女人成败的人生阶段。”

许愿心生悲凉,又想起方才“放跑卵子”的话,某陌生房间,那个沙发上的荒唐画面闪过脑海。记起经期将至,身体还没有前兆,又安慰自己,推迟个十天八天也是有的,不必多想。

大脑瞬间转了一个来回,手心已渗出凉汗。

手机里有未接来电,没有存名字,混在快递员的电话里,也辨认不出。同样的号码,也有短信一则。

“在干吗?”

时间是昨天晚上8:00,这时间也尴尬。

许愿也没回,只任它躺在短信发送记录的末尾,之前是几句简短的对答,关于工作的。

林一山这几天过得别扭。事发当天,他推测那女人不会跟他联系。熟归熟,也没到那种程度,中东妇女需要时间适应。隔天来,约酒、约饭的电话不断,他一一应付,很晚到家,仍然没有半点消息。徐经理倒是发了海景房的度假照,原来是携家眷旅行,一时半刻不理公务。

接连几天过去,林一山忍不住在微信搜索了某人的手机号,又搜索了对方电子邮箱前面那串字母——safari,没有收获。

倒是意外地见到了穆雯。这次见面时隔多日,林一山进门开灯,发现房间被打理过了,穆雯端坐在沙发正中间,气息难平。

“怎么进来的?”

只这一句,穆雯的眼睛就红了。

“怎么才回来?”

“……”换鞋。

“去哪玩了?再晚一会天都亮了。”

“……”径直去了洗手间。

林一山换了运动裤和浅灰色圆领T恤,让在茶几边,意欲和穆雯重复几句此前说过多次的话,看到她那双眼睛——暴涨的爱意、仇恨和怨气,他再一次灰心。决定什么都不说了。

“我们谈谈。”穆雯把一杯水放到茶几上,林一山的面前。

“之前,我的确不够懂事,但是你……”

“钥匙呢?”

“啊?”

“我家的钥匙。”

穆雯的脖子和脑门儿全红了,眼泪顿时流满脸。

“你到底想怎样?你到底想怎样!”穆雯开始在客厅走来走去,越走越疾,时不时抹一把脸上的眼泪。“我不追究了,随便你跟谁干了什么,只要你回来,咱们还是好好的,行不行?”

那个叫穆雯的女人闹了一场,家里安静下来,已经凌晨2点。林一山出手大方,但这堂而皇之登堂入室的女人,要的显然更多。

☆、八

周六醒来,日上三竿,未接来电十几个,林一山全不看。连日来公事不断,他略感倦怠,原本隐隐的挫败感更明显,再加上女人这么一闹,更想运动运动,出出汗,散散心,就给于兴拨了个电话。无人接听。

林一山腹中空空,刚烧了一壶水,太烫下不去嘴,也不想再呆在屋子里,于是装好球服、球拍、球鞋,站在厨台前,握着暗下去的电话,看着那壶水发呆。

现在的住处是他近几年买的,生活便利一些,上下班的路比较顺,再加上离朋友近,周边玩的也多,就长住了下来。上次带人留宿的那间公寓,是买来投资用的,不常住。

约球不成,只好去健身。健身房对面就有几个餐馆,他随便进了一家,点了碗馄饨,等上菜的工夫,发现于兴发了朋友圈。

照片是一张桌子,七七八八地摆着碗筷,有两盘典型的北方凉拌菜,拍黄瓜、西红柿拌白糖,盘子装得很满,红红绿绿分外妖娆。还有两瓶酒入画——一瓶红酒,一瓶红星二锅头。图片配的文字是:老友老菜,畅饮畅谈。

照片拍得毫无美感,构图渣、光线渣,但让林一山产生的联想倒是不少。

紧接着,于兴的电话就进来了。说刚才没听见电话,现在在朋友家了,正要吃饭。

林一山顺着心里那丝异样,问道:又去舒意家?

于兴握着电话连连点头,往嘴里扔一颗花生米,含糊地答:“对对对。”说着离开餐桌,要往厨房走,腿被椅子绊了一下,人也突然停下来:“啊?吃什么馄饨啊?早饭?”

舒意被椅子碰撞的声音吸引,紧接着看到于兴的表情。于兴用唇语示意,舒意了然。

电话交到舒意手上,作为师妹,语气要很谦卑:“林师兄……是啊菜做得慢,就没赶上中午那顿……要不来我家对付一口?

舒意笑意抹在脸上,瞟了于兴一眼,嘴角上扬接着说:“我这有酒,啥也不用带,就是酒糙了点,您不嫌弃就行。”

于兴正在跟厨师尝排骨的咸淡,勺子递到舒意面前,里面还有一小块,舒意摆摆手,专心听着电话里的人说话,又抢着说:“差不多,差不多你都认识。”

馄饨端上来,热气腾腾,漂着未被烫蔫的香菜叶,切得细细的。林一山看了一眼,结账,走人。

还没到舒意家小区,舒意早告知楼号、房间,谨慎周到。

这一路极其顺利,到了门口,林一山才略定了定神。没等敲门,门打开了,出来一个男人,林一山没见过。

准确地说,是男孩。那男孩开门也没停顿,径直往楼梯口走,说:“大兴哥的朋友吧?”林一山没有否定。

陌生男孩回头笑了一下,露出左侧白白净净一颗小虎牙:“先进屋,我出去买点东西。”

林一山说买什么我去吧,那男人一溜烟已经进了电梯。

舒意家是新小区,电梯楼,16层。大概房子从来没装过这么多人,屋子里人多,体温加上菜香,像过年一样。

林一山一身休闲打扮,站在门口,略局促——这个聚会他不熟悉。

舒意迎上来。她穿了一件毛绒绒的上衣,很居家的打扮,只适合躺沙发吃零食那种。

“师兄!师兄快请进。”

林一山把车钥匙随手扔到鞋柜上,低头找拖鞋。舒意殷勤地说不用换,看他打开鞋柜,又急忙帮他找。

林博士从玄关走到客厅,几秒钟把室内情况摸了个透。厨房有两个人,餐桌上摆着打到一半的麻将,小虎牙出去了,舒意离席,所以麻将二缺二。守着麻将的一男一女在讨论上一圈,谁的听牌在谁的手上……麻将桌旁边还坐着一个,头发松散地拢在脑后,左手托着右胳膊,看客没有回头,也没有听那男女的讨论,她木然地盯着桌上的散牌。

林一山不由自主地走向麻将桌,舒意转身去倒水,房间里瞬间沉默,像闪电之后雷声之前。

林一山及时止住脚步,望着她的背影,许愿保持原先的静默,一动不动。

于兴从厨房出来,打破了沉默。体制内混得如鱼得水,调节气氛也是一把好手。一一介绍过去,桌上的一男一女是舒意弟弟的同学,弟弟就是出门买东西那位,剩下的林一山都认识。“噢!”于兴突然想起来:“今晚的大厨——”

厨房里那位在油烟机的嗡嗡声里露了个头。

——“许愿她老公。”

厨师冒了个头,算是打了招呼,又缩了回去。

舒意端着杯果汁,纠正于兴:“即将转正的老公!”

林一山接过果汁,缓慢地喝了一口。信息量略大。

气氛恢复正常,一屋子彼此熟悉的人算是接纳了这个外来者。林一山边咂摸着果汁,边信步挨屋瞧瞧。户型规整的三居室,卫生间和洗衣间分开,有一个次卧朝西,夕阳铺满大半张床,床角放着一个简约的小黑包,是许愿的没错。

他又从这个角度状若无意地看了她一眼,这一眼粘住了:她的右胳膊不对劲儿,手腕以上、手肘以下红了一大片,方才被麻将桌挡着,这这角度看清了,像是烫伤,面积还不小。

林一山直直地走过去,在她身后站定:“怎么弄的?”没有称呼。

声音就在许愿身后,她腾的一下站起来。

麻将的讨论告一段落,那两人在刷手机。舒意不知去了哪,于兴已经返回厨房。许愿托着受伤的胳膊站起,回身,终于对上他的眼睛。

林一山目光不像询问,倒像是质问。手臂内侧的烫伤确触目惊心:面积不小的红,周边还有圆形的水泡,大大小小、晶莹剔透的五六个,连成一串。

许愿低头,语调还是那么随意:“烫了一下。”

林一山不再看她,抬头往厨房瞄了一眼。

☆、九

表弟买的东西,就是烫伤膏。

舒意喊厨房里的岳海涛出来,给许愿胳膊上药。岳海涛这才边擦手边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示意许愿坐在一旁。

表弟重新落座,麻将被洗得哗啦哗啦响。舒意为照顾周全,边码牌边喊林师兄。

林一山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双手插在裤兜里,凝神望着穿外——十六楼没什么风景,但他较劲似的,嘴唇紧抿。

烫伤膏的包装像牙膏,岳海涛使劲挤,也挤不出药膏来,许愿托着胳膊默默地看着。

舒意跑过来,把包装盖拧下来,把盖与膏身中间的那层塑料膜撕下来,再把包装盖拧上,涂着豆沙色指甲油的手,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

然后跑去落地窗前:“师兄,快帮我打几圈!”

“不打。”

舒意发现师兄此刻画风不对,他脊背僵直,此刻一点也不想与人寒暄。

果然,林一山的手在运动裤留里划拉一下,转身看向门口鞋柜,然后三两步走到门口,抓起车钥匙,很官方地对舒意告辞:“谢谢,饭吃不成了,有事得走。”

说着对着厨房的方向说:“改日再约你打球……”然后对着客厅和麻将桌方向说了句吃好玩好。

一闪身,门就关上了。

表弟的两个朋友对视一下,女孩抻着脖子望向房门:“帅是帅,人有点怪啊。”

男孩看了眼舒意,示意她闭嘴。

手臂内侧被涂了厚厚的药膏,凉凉的,岳海涛见她保持着涂药的姿势,有点心不在焉,也没话,转身去看锅里的汤。

手机震动,进来一条短信。

就俩字:下楼。

许愿看到短信内容在屏幕上显示了片刻,来自一串号码。

她想想还是回复:“?”

其实她想说你疯了,怎么下楼,下楼干吗,别生事……

手机沉默了,但这沉默不代表结束,许愿凭直觉就知道。眼看着麻将又打了一圈,男孩子和了,还有一杠,洗牌时还在吹牛。麻将碰撞的哗啦啦声音凭添烦闷,许愿终于起身,随便找了个理由,只拿着手机出门。

有上兴趣班的孩子,带着对粉色的翅膀,站在妈妈身边。许愿出单元门,正和她们打个照面。

林一山站在花圃边抽烟,手上的烟已经下去大半截,整个人阴仄仄的,与小区傍晚的人间烟火隔隔不入。

许愿略迟疑,见母女二人进了楼门,才默默走到花圃跟前。

林一山转过头来,眼里的光闪了一下。

许愿今天穿了长T和短裤,与以往不同。胳膊依旧端着,神色小心而局促。

林一山看出她的不自在,独自走在前面,许愿跟上。两人走过小区保安亭,在一处未营业的底商门前站住,玻璃门上贴着张A4纸,手写体“出租”,这条小街远离主干道,左右几家要么未开张营业,要么门庭冷落,夕阳照不到,他们站在阴影里。

林一山站定,重新直直地看着许愿。

她盯着玻璃门上斑驳的白色涂料点点,和惨淡的“出租”招牌,也警惕地透过玻璃,看着林一山的影子。

时间地得有点慢。

“怎么不接电话?”

“……”

“那天几点走的?”

许愿打了一个激灵,后背和脖颈绷得很紧。

不见回应。他又问道:“这些日子在干吗?”这句话语气有缓和。

许愿整个脸都埋在头发里,始终没有直面他。两个人都把那面玻璃当镜子,在镜子里看对方。

林一山想看清她的脸,慢慢伸手,要去拨她耳侧的头发,许愿如临大敌,本能地躲避,动作太突兀,手臂端着,失去平衡,肩膀撞在玻璃门上。

咣当一声。

三个问题,未见回应。

林一山收回手,眼睛看向别处。然后掏出电话来鼓捣。

许愿的电话恰好响起,她用没受伤那一侧的手掏出电话,突然被人横空掠走。

林一山看了一眼那手机屏幕,又收起自己的电话,许愿的手机也不响了。

他把手机还回来,整个脸阴沉得不像话。

“就这么不想联系?号码都删了?”

林一山转身望了会远处,平复了情绪,转身又迈进一步:“你今天跟我说说,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

林一山捕捉到了她的声音。她一张嘴,就把烂熟于心的几句话,一溜儿倒出来:“我那天喝多了,错得离谱。你,你不用放在心上。”

林一山噗哧一声笑出来:“你憋这么多天,就憋出这个?”

许愿前所未有的窘迫,现在面前要有个沙堆,她就能一头扎进去。

“还打算结婚是吗?”

许愿身体隐隐地发抖,望着他的眼睛红成兔子。

林一山又一次背过身望别处。

#########我是吓我一跳的分割线我被派来告诉大家画面切换啦############

两省交界处,县城不大,山紧临着海,环抱着一座古城。

说是古城,也是后人修缮,黑色砖发出促新的光泽,古城就一条小街,一水挂着仿古的招牌,一样促新。游人三三两两,店员心不在焉。

男人只带了一个很小的包,走进街头的酒店大堂。这家酒店就在小街的黄金位置,与整街卖珊瑚项链、撒尿娃娃、假玉镯子的店一比,略正经一些。前台备感意外,来人直接开了一间套房,等工作人员录入的工夫,顾客望着小橱窗里的海飞丝洗发水、吉列剃须刀、毛巾等出神。

“先生,久等了,您的房卡请拿好。电梯在您右手边,请上楼。”林一山转身走向电梯,就感觉到背后的目光,前台两位姑娘都粘着他的背影。

来这里之前,林一山早就安排好。工作事宜一概交由助理处理,他要休息些日子,从这离开,说不定会再买票去别处。

回到房间里,还是回了几通电话,有朋友不知道他出门了,约他晚上的局,也有工作请示,简单打发了。

深秋傍晚,从宾馆房间里能看到海滩一角。越过黑色古建筑的屋顶,沿着隐约的马路望过去,就是海边。

明明到了饭点儿,午饭也是随便吃的,林一山却不觉得饿。

他没有开电视,没有动床,也没有换鞋,直接窝在茶几旁边的软椅里,面向窗外,一动不动。

天色渐暗,那个窝在椅子里的人,似要跟椅子、房间、夜色、古城融为一体,边界模糊,没有终点。

这个时间入睡太早,很显然,这个地方也没有饮酒作乐的场所。林一山用手机打开私人邮箱,有几封未读邮件,时间较早的一封,发件人许愿,他点开邮件,弹出窗口:对方要求发送“已读回执”,是否发送?

他莫名烦躁,狠狠地点了“否”,把手机屏幕锁了。

☆、十

古城旅游商业街的背面,就是民居。有老旧的居民楼,最高五层,墙体改建过,加了保温层,楼下的绿化漫不经心,被分割成小块,种上了小白菜、小葱。

林一山早早就醒了,顶着晨露走近这排小楼。

老小区的街坊彼此相熟,几个人聚在楼门口,杂七杂八地聊天。有人溜小狗,有人准备锻炼刚下楼,有人摘菜,有人买了早点,有人刚逛了早市回来。

那只穿戴雍容华贵在小狗率先发现了外星来客,冲着林一山的方向狂吠两声。穿着毛线织成的粉色小靴子,使劲儿蹬地。

大家也自然巡声望过来。

“孟姨。”

大家正面面相觑的当口,林一山冲人群中摘菜的老人喊道。

被叫孟姨的人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掐着一把芹菜,地上是摘下来的芹菜叶子,还有一个简易的拉竿箱,带两个小轮子,老年人买菜专用。

小狗的主人嗓门比小狗更加宏亮:“吗呀!这不是老林他们家那谁……”

林一山走到摘菜的老人面前,冲一惊一乍的主人笑笑。“唐婶儿。”

这堆人里,有几个老街坊,七嘴八舌地问:“毕业了吗?”“现在在哪儿呢?”看林一山穿衣打扮,又觉得问题不合适,恨不能吞回去。接下来的问题也不咋精彩:“放假啦?”“呆几天啊?”

孟姨把手上的芹菜叶子几把撸掉,扶着膝盖站起来,向林一山示意,林会意接过芹菜,拉起买菜专用箱,揽过老人直接进楼门。

孟姨边走边对人群说:“走喽!回家吃早饭!”

孟姨径直走进厨房,嘴里絮叨:“也不提前打个电话,馄饨现包的最香,冻的总差点味儿。”

林一山熟门熟路,坐在沙发上,手下还是那个白色勾针织成的沙发罩子,洗得发白,铺得平整。林一山注意到,门边多了一个拐杖,上次来并没有。

孟姨在厨房穿梭,自己的领地,动作利落。刀起刀落,开火关火,端上来两碗肉丝面——一碗肉多、面多,葱花切得细细,铺在中间。另一碗明显少好多。

外加一碗馄饨。

这个清晨,两样吃食,视觉、嗅觉,种种感观都太熟悉。

孟姨忙着递筷子、放勺子,嘴里念叨林一山穿得少,说海边早晚已经凉了,这件外套根本不抗风。

空空如也的胃,被这碗面收服了。

林一山转去消灭馄饨,孟姨边吃着自己那碗面,边问“下午就要回去吧?”

“今天不走。”

“那去看看。”

“不去了。”

孟姨叹了口气,林一山转移话题:“月月最近在忙什么?”

“上次打电话说在新区卖房子。”

“售楼员?”

“对对。她能照顾好自己就不错了,我不指望她啥。”

“她自己管自己,你跟我走呗!”

“你那大房子我住不习惯。”孟姨去过林一山那一次,没住下,当天就走了。

林一山出去买了密封胶条,把孟姨家的几个窗子重新封了一下,这活他好多年没干,日上三竿,他把封好最后一个窗,拍拍手看向窗外——生活过那么多年,发生过那么多事,这间房、这阳光和古城的味道,居然一点没变。

对门住进了别人。今天出入几次,门一直紧闭着。孟姨大致说了老林的现状:这两年媳妇生了病,饶是十指不沾阳春水,老伴缠绵病榻的,老林也操持起了家务。

街坊在医院碰到过,说林一山的爸爸也显老了。

林一山很多年没见父亲。当年母亲负气出走,林一山外出读书,不久父亲再婚,搬出旧宅。林一山在古城里唯一的牵念,就是住在对门孟姨。

父亲母亲都是知识分子,林一山的记忆里,这个家里充斥着压抑的争执——两人都尽力躲着孩子吵架,但是这种气氛,林一山能够感知。

林父林母的关系,在压抑的争吵中越来越疏远。起初是此起彼伏,各不相让,后来是一方沉默,或夺门而出,再后来,是二人毕恭毕敬,请、谢谢、麻烦了,礼貌用语不离口,直到有一天,下班时间妈妈没再回来。

林母和对门的关系不错,家庭关系不剑拔弩张时,林母会和孟姨切磋厨艺,当然,多半是孟姨传授,林母照做。早在林母离开前,林一山就经常被寄放在孟姨家,和孟姨的女儿月月同吃同上学。林母走后更是如此。

因为不是假日,海滩被海浪的声音填满了。

古城的第二夜,林一山独自逛到了海边。孟姨嘱咐他早点回去睡觉,他答应了,又让孟姨先睡,他知道独居的老人不习惯熬夜。

没有什么游客,海风湿冷,当地人也早早打烊关门。

来海滩的一路,灯火越来越稀少。

林一山一路走来,在路边小卖店买了一个扁二,5块钱。揣在兜里,这会儿坐下来抿一口,暖暖身子。

古城的数十年,都被成长的鲁莽稀释,留下一些片断,到老了都不会忘记那种。

海浪肆虐,他耳朵里灌满了风,和潮水的逼人气势。

那个歇斯底里的穆雯,还有之前不欢而散的那些,偶有的相亲,餐桌对面的大家闺秀,还有怨怼的、心灰意冷的、攻于心计的女人的脸,都模糊成一幅抽象画——这次孟姨更加直接:“有没有想让我见的那种女朋友?”

林一山想到那个被油炸过的手臂,电话里跟别人调笑的神情,窝在车后座的柔软和落寞,还有面对他时的尴尬,和唯恐避之不及。

林一山想,想让孟姨见的那种女朋友,还真没有。

有点挫败。

因为明天要回去,他想多享受海滩的空旷和清冷。

拿出手机,搜出许愿的电话,没多想就拨了出去。

漫长的嘟——嘟——嘟——

海浪的声音时常盖过,他只好紧紧贴着耳朵。

自动挂断。

林一山对着海平面嘟哝一句:“妈的!外星人!”

☆、十一

舒意的微信朋友圈PO了一张图,狂喜的傅园慧,配文字:中了!

风格突变,跟白领骨干精英一贯的云淡风清不搭。以往这个人的朋友圈都是瑞士滑雪、海岛浮潜、护肤品囤货的照片,这个乱入的90后游泳小将,昭示着不寻常的事情发生。

许愿评论: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个下午,单位没有大事发生,办公室里人烟稀少,有人悄悄溜去医院瞧中医,有人低调地看手机,走廊静悄悄。

微信提示音响,舒意发来一张图片——一深一浅两道杠。

光线、构图都很渣,但是寓意深远。

许愿只在电视剧里见过这东西,没等她反应,舒意发来语音。

“刚测完,还热乎的。快帮我看看!”

舒意打字:“我哪会看啊!”

“我要不要现在去医院啊?”

“别慌。先恭喜哈!你老公咋说的?”

“还没告诉他。我这不先跟你说么!”

“等下班我去你家。你下班走路稳当点。”

“老许,这东西会不会出错?我要不要再测一次?”

“……”

怀孕这种事,积极努力是一回事,得偿所愿是另一回事。

自舒意上次跟许愿大吐苦水,已经过去几个月了。

自古以来,嫁人就不止于穿衣吃饭。子宫这个零件,该发挥作用的时候,要是失灵了,感情和家庭都有灾难。

而且,多数男性在这件事情上,没有高风亮节。他们的宽容大度停留在口头层面,不生是一回事,不能生是另一回事。

这一点,女性的父亲怕也是一样的态度。

许愿替舒意高兴,但她的高兴止于“好友怀孕了”这个程度,舒意的意外和狂喜,与一路辛酸叠加,酿成五味杂陈的一杯,这会恨不得和杯吞下。

许愿再见到舒意时,她已经一副懒散样子。

摇粒绒家居服套装,头发全都绑上去,额头一个夸张的兔耳朵发带。

麻竿腿和小蛮腰全不见了。

舒意边打量她,边在玄关处换鞋。

舒意把袖着两只手,跟过冬的长工似的,脸色略黯淡。

“请假了!”

许愿了解她的工作性质,不加班都难,请假就更别提了。

“年假啊?”

“先请年假,用光了再请病假。大不了不干了。”

这口气!这魄力!许愿肃然起敬了。

没等舒意老公下班,许愿把三人的晚饭做好了。询问舒意吃什么,她倒是没意见,孕期反应还没来,只是叮嘱许愿一定要开油烟机,她鼻子异常敏感,不能闻到燃气的味。

舒意的丈夫在开发区上班,通常周末才坐班车回来。舒意怀孕,他才尽量每天回家。他拎回来了鱼、黄豆、鲜蘑菇和青菜。看到饭菜已经做好,有点不好意思,吃完了饭许愿要走,舒意老公执意要送。许愿让舒意列个清单,要买什么吃的用的,她下次一并带来。

车在高速路出口小堵了一下,到家9点多。

许愿进屋,发现岳海涛不在。

上班再加上晚上折腾到舒意那,做饭、吃饭,许愿陡然感觉到累。简单洗漱一下,衣服胡乱扔到卧室圆沙发上,裹进被子里睡过去。

迷迷糊糊地醒来,感觉身后贴着一具热哄哄的躯体。她缩到床的边缘,枕头快要掉下去。岳海涛在拱她的耳后,脖子上湿湿的,热了又凉。腰被箍住,睡裤快要被扒下去了,整个人被反扣在男人的怀里。

岳海涛的呼吸粗重,专注于正在进行的事情。

许愿声音一点都不迷糊:“几点了?”

“不到12点。”

声音闷在许愿的脖子里,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许愿拨开岳海涛的手,那手又粘回来,她想坐起来,腰上的束缚力很大,又听到岳海涛说:“跟他们打了几竿台球,饿了又去吃烧烤。”

一提烧烤,许愿果然闻到口水混着的孜然味儿。

她没再推拒对方,直接下床,作势要去厕所。

等她从卫生间回来,岳海涛还守着那个空被窝,光着膀子,被子也没盖,说:“快来。”

许愿站在床边看着他,即刻对上他的目光。

窗外不知哪里照进一些光,许愿的脸在光线下略苍白。岳海涛看着她的脸,如果非要看出什么表情来,只能说是冷淡。对视3秒钟,男人刚才那股劲头急遽散去。

许愿没想说什么,她只是觉得累,睡前的疲倦还在,感觉刚睡下就被弄醒。

岳海涛却害怕许愿此刻开口,非常害怕。拉起被子升国旗一般扬起来,盖在身上,翻过身去,不再动了。这戏很足,不高兴了。

许愿忽略他的情绪,又见床上的空间大了许多,自在地躺回床上,继续睡。

接下来的周六,岳海涛不出差、不加班,说要请许愿看电影。许愿对新片和大制作统统不感兴趣,推说要帮舒意买东西,吃了顿饭就出门了。

这段时间来,两个人共同外出的机会很少,有时候许愿刻意避免,有时候岳海涛确实忙。

那天发生的事,许愿在极力屏蔽:不记着,不想着,不回忆。

像她这种骨子里保守,性子沉闷的人,根本拿这事出来说,更没脸找人开解。只有自己消化。而她也找不出更好的消化方法,只有强迫自己失忆。

最近有几次,许愿和岳海涛有独处机会,但是两人都在心里默默绕开了这个雷区。

在岳海涛看来,自己在许愿眼里,仍是那个本分务实的理工男,是许愿理想的结婚对象。他和单位的很多同事,都维持着高几度的热络,这也是单位新人应有的态度。

在许愿看来,这个本分务实的理工男,确实有着异于常人的思路和打法。所处环境变了,眼界、阅历增加了,自然要追求符合自己新身份的配置:比如一个体面的女朋友,学历、身家的体面,工作、身份的体面,气质、外貌的体面。

感性、文艺的人,可能无法做出预判。本分、务实并不是基因遗传的,是会变的。

这样想来,许愿对岳海涛的行为没有愤恨,暂时也不想揭穿。

况且,当天发生的事情,并不只这一件。另一件事,让她更羞于启齿,也更难以说服自己接受。这件事她有意回避,但对事件本身的厌弃,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回避而终止,相反,她越来越自我否定,快要精分。

所以,这个周末,她一个人坐公车,去远离家、远离公司的一处新开商场,一是为舒意买孕期用的东西,二是回避——回避日常的生活和工作,回避熟悉的环境,回避这段时间发酵的难堪记忆。

实体商场近几年不景气,传统商场快成商品陈列室,但城南新开一家综合性购物中心,把宜家、欧尚、迪卡侬都集结到一起,原本萧条的地段,再加上新开通了地铁,聚集了不少人气。

餐饮也开遍购物中心的各处,光咖啡店就好几家,每个楼层都有。

许愿没有购物计划,她只是享受一个人的舒适。这地方她第一次来,刚进商场有点懵,实在太大,走到三岔路口,停下来看指示牌。

四楼有一家孕婴用品专门店,卖宝宝用品和孕妇用品,全国连锁,口碑不错。她准备按指示牌索引,上四楼。

从林一山的角度,看到的正是凝眉注视他的许愿。

她今天穿了件秋叶色的毛衣开衫,黑发散着,沿着脖颈绕到锁骨下,双手攥着斜挎包的带子,,神色正经,心事重重。

林一山对面坐着的人西装革履,年纪和他相仿。

二人面前各自摆着一杯咖啡,显然刚坐下没多久,咖啡表面的拉花还没毁。

对面的人随着林的目光看过去,心里拼出四个字来:良家妇女。

“认识?”

林一山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你接着说。”

对面的人真的接着说了:“现在是研制批,达到量产以后,就不会轻易改了。你这……”

再看过去,橱窗外的女人不见了,林一山松了松握紧桌沿的手,放松地靠回沙发。

☆、十二

没想到孕婴用品店繁华至此!许愿穿梭在各品类货架中间,有好多东西不认识。

国家出台政策放开二胎后,有人分析与教育、亲子、孕产医疗相关的产业会迅猛发展,现如今市场几乎没有空档,即刻有反应。

舒意真的列了清单,微信发给许愿,她此刻正照着清单内容,一样一样地找。

孕妇奶粉占据了满满两大排货架,有进口的有国产的,各种名目,眼花缭乱。许愿正踌躇,店内音乐骤止:“广播找人。顾客许愿女士,顾客许愿女士,听到广播后,请到一楼服务台,您的同事在等候。”

连播两遍,许愿第二遍才意识到与自己有关。

接下来是一则要求车主挪车的广播。

这就奇了,有同事找她!在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大商场里。

许愿原本打算送个礼物给舒意,庆祝她荣升中队长。这会儿顾不上许多,手里的东西赶紧结了帐,去找那个遥远的一楼服务台。

林一山打发了谈事的人,这会儿正趴在服务台前,逗穿制服的小姑娘。

他本没有太多绮念,单纯觉得遇上了,总要见上一面,打个招呼。同时,内心深处另一个自己又觉得那个女人不上道儿,要么乏味到家,要么有眼无珠。自己此举实在多余。

前台的小姑娘咯咯笑,眼波流转,握着鼠标的手失了方向,把电脑桌面那几个图标点来点去——咔咔咔。

看到她远远地走过来,林一山心里微恸,调笑未停。

目光转向另一个穿同样职业装的女孩,就正在讨论的话题,示意她表态。二号女孩微高冷:“微博上的爆料都是水军,根本不可信。”

一号女孩目光从电脑桌面移向她,二个女孩用眼神交换了意见,窗口行业,见多了行行□□的人,眼前这位秀色可餐的男士显然为他们枯燥的日常业务增色不少。

接下来,这位救助广播找人的顾客没再说话。前台狐疑,发现他已背过身去,面对许愿,两人距离起码有十米。

……

……

冷场了。

许愿提着一个大包装袋,上面印着孕婴连锁店的LOGO和二维码,袋子里杂七杂八,鼓鼓囊囊。

东西没什么分量,她也没想放到地上,就那么歪着身子提着。

……

……

持续冷场。

一号女孩和二号女孩把头低下去,假装没在关注这里。

许愿先开口,问:“你找我?”

林一山倒是率先放松下来,尴尬退散,如实相告:和朋友来这边谈事情,看见一个人像她,就广播找找看。

说罢,抬手撸了一把额前的头发,瞄了一眼前台,两个姑娘在若无其事地忙,一号女孩冷了脸,二号女孩目光仍然不掩好奇。

此刻的林一山有点要死机。

他一把扯过许愿的胳膊,拉着他往角落里走。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慢慢松了手。

一股无名火刚窜起来,又活生生被压了下去。

“许小姐……吃饭了吗?”

已经是午饭时间了,这个购物中心的楼上,有很多餐厅。

有很多挽手的情侣和老少一家几口,从他们面前的电梯上楼,显然是去吃饭。

这男人情绪反常,不对,应该说,林一山是容易情绪反常的人。

“十点多在家吃过。”

“那走吧——停车场——这边。”

许愿心想,大费周章地喊我出来,就为了载我回家么,前一分钟还和人调侃嬉闹,见了我又这副嘴脸……这人儿戏得很。

林一山走在前面,想起上次给她打电话,当时不接,过后也不回话。从认识到现在,没说过几句完整的话,也根本不会一问一答,就连上次醉酒事件,她也似乎压根儿没放在心上。

这次本来打定主意,找她吃顿饭,起码有个正常的沟通。她可倒好,买了一堆东西,超出了他的反应范围,正膈应着。

越想走得越快,许愿紧跟在后面,想喊他,又觉得那是根冒着火星子的导火索,碰不得。

林一山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外套,后脑勺的头发修剪得整齐,走路带风。

许愿心想:帅是帅的。

林一山径直坐进车里,打开后备箱,从后视镜民瞄着许愿,看她提着东西走到车尾,稍作调整,准备把袋子放进后备箱。

他又动作利落地下车,不作声地站到许愿身前,把袋子放进去。

许愿被挤到他身后,闻到一丝熟悉的味道——和那天晚上一样。

许愿吸了吸鼻子,心里又恶心了自己一下。

D市的交通状况,把所有的新手、老手司机都磨出了好性子。只有外地司机才会一进五环就破口大骂。道路资源有限,不违反交通规则寸步难行,再加上公交专用道、收费站五车道变二车道,所有人熟悉本地路况的人都很礼让。

此刻,正开车的林一山,就沉默得像个心态平和的老司机。

因为是周末,平日里的堵点交通顺畅,许愿坐在后座,眼看着雷克萨斯畅行无阻,司机无比专注,变道、加速恰到好处。俩人默默耗到许愿家小区门口,老旧小区,楼与楼间的空地都停满了车,林一山把车停在小区门口处,提着那购物袋送许愿。

到楼下,借着楼道里的光,林一山又扫了一眼购物袋上的字:丽家宝贝。

“让他下来接一下。”

“不用……谢谢你。”许愿想说“回去路上慢点”,生生把话憋了回去,于是俩人中间有短暂的冷场。

林一山递过购物袋时,又掂量了一下重量,有两大包湿纸巾,也不至于太重。暗暗叹了口气。

近日来天气大好,几个人又跃跃欲试,说要聚一下。某一日于兴请客,这次吃饭后加了节目——汗蒸。

本来受邀的只林一山一人,此前于兴找过他帮忙,事情办得顺利,于兴请他吃饭,嘴上不言谢,可行动上就是这个意思。林一山近日清心寡欲,应酬少,就让于兴把大家都叫上。

丽家宝贝在全城有18家店,官方网站宣称是中国目前最大、最先进的专业化育婴产品零售通路,号称中国育婴行业中发展最快的企业。这是林一山在网上查到的信息。他当时对着电脑屏幕,粗略回忆了一下,喜当爹的不可能是他,时间对不上,但这事又经不住细想,合理的逻辑推理让人反胃。他想,再和她确认一次。

于兴直接给岳海涛打了电话,他想既然要热闹,就把人都叫齐。岳海涛说刚好下午体检,下班早,欣然应允,说即刻赶过去,接上许愿一起。

许愿说可能会加班,不用接,让他先去约定吃饭地点,再电话联系。

这么一来,岳海涛成了最早到的一个。日式包间,拉门关上,岳海涛百无聊赖地翻看菜单。

这家店菜单做得精致,精装书一般,岳逐页翻看,还真有两道菜想尝尝,心里默默记着。林一山被服务生带进来,正见岳海涛读菜单。

“噢!你好。”

两人尴尬两秒,岳海涛率先打招呼。林一山只见过他一面,上次在舒意家,那天岳穿着随意,挥舞炒菜的铲子,隔了这么久,林一山略晃神儿,也回应道“你好。”

“怎么来的?”

“于兴在停车。”

林一山在包间里扫了一圈,没见到女性的外套和包,进门一路也没见到人,他闷闷地坐下,抬腕看了一眼时间。

气氛略尴尬。

于兴带进来一团凉气,边落座边喊服务员,说“咱们先点。”

舒意没有露面,之前于兴打电话约她,才知道她怀孕初期,当然不勉强。等上菜的工夫,于兴问岳海涛,许愿怎么没一起来,岳说她加班,紧接着掏出手机来,说要打个电话问一下。

林一山皱眉,他料到今天会遇到许愿,他有重要的话要问她。但没想到,现场剩下三个爷们儿,眼瞅着就冷场。

于兴聊到林一山帮忙的事情,林认识的人,给于兴提供了可靠的分析,事情后来办得顺利,于兴交差了,他的顶头上司也很满意。

于林一山而言,这是举手之劳,但没有他的人脉,人家也未必愿意说掏心窝子的话,于兴心里清楚,所以对林是心存感激。

岳海涛的电话没打超过一分钟。近日来,他和许愿的交流都无限简洁。他记得以前不这样,以前打电话、聊□□,哪怕话题枯燥,方式却有趣,许愿很容易被逗乐,连岳海涛读错一个字,许愿都能调侃半天。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局面消失了。

岳海涛略失神,慢慢掐断电话。

然后轻咳一声,说许愿只剩一个邮件要发,稍晚一点就赶过来。

林一山很想问,她怎么过来,是不是打车。看岳海涛的神态,也懒得多言。

许愿再自诩坦荡,也抵触这个露面。

她推说有个邮件要发,又把喝干了杯子里的第三泡茶,刷了杯子、擦了桌子、看一眼时间——6:30,正是城市的晚高峰。

办公室几乎清场了,实习生小同学也放下打印、复印的一堆材料,边背双肩包边往外走,还低头发着微信,也是有约。

她最后一个走出办公室,关灯、锁门,每一个动作都很细致。

她想过爽约,就说加班之类,又觉得既然这样,当初何必跟岳海涛说。

正直为正直所累,真诚被真诚所害。

菜做得不错,芥末虾球尤其美味。岳海涛在吃方面实实在在,碰到好吃的,低头猛吃。

林一山心里有事,他知道许愿不愿意和他正面沟通,电话、短信也没尝试,今天是个机会,要把话问清楚。

于兴负责活跃气氛。这边和岳海涛研究芥末虾球的做法,那边趁林一山接打电话的空隙,和他聊聊打球、聊聊新兴的互联网行业,还顺带感慨国内制造业的衰退。

许愿进了包间,心就木木的。这又尴尬出了新高度。

她性格里,没有“断然拒绝”这样的字眼儿,遇事思前想后,带着顾虑照顾他人,最后把隐患统统揽到自己身上。

于兴聊兴正浓,岳海涛吃相专注,林一山神游太空。

许愿脱下外套,顺手搭在离门最进的椅子上,恰在方桌的一侧。离三人都不近。

岳海涛微侧过身,示意许愿坐到他身边。许愿顺手理了理面前一套餐具,顺势坐下。

岳海涛欲言又止,林一山冷眼旁观。

于兴凑过去,问许愿:“舒意来不了了,你知道吧?”

许愿在于兴眼里看到了求证。“我早知道。我都去看她好几次了。”

许愿转过脸来,未免过于自然地打招呼:“林总。”

林一山看她一眼,没说话。

在许愿来之前,三个人已经吃得差不多。于兴问许愿吃什么,拿了菜单摆在她面前。她说饿了,边说边拣桌上的菜,几口吃得挺急。接着点了什么个鳗鱼饭,也是挑了上菜快的。

许愿也没顾忌吃相,馒鱼饭上来,嘴里填得满满的,勺子里没停下,戳满了,准备着。看似专注地闷头吃,其他人自然没办法带她聊天。

于兴提到了接下来的活动,说汗蒸有哪些好处:“肩颈不好的人,平躺蒸一会儿,特别舒服。”

岳海涛也说:“对,促进身体新陈代谢。”

“这家开了有两年了,年初重新装修了一次。”

“我怎么记得以前有足疗啊?”

“现在也有啊!”

话题到此打住,于兴和岳海涛两人对视了一眼。

——“你吃慢点!”

这句话是林一山说的,语气平淡,但也没流露出嫌恶。

岳海涛的外套搭在靠背上,他这会儿正捞衣服,作势要起身。这句话让他停了动作。

于兴也接着说:“你们单位不管饭啊?几顿没吃了?”

许愿从饭里抬起眼来,瞪了于兴一眼。

岳海涛起身去了卫生间,于兴接了个电话离开了,示意许愿慢慢吃。

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林一山刚才正划拉手机屏幕,拉门关上的一刻,“啪——”他把手机甩到餐桌上,眼睛直直地看着许愿。

许愿早就吃饱了,但是不接着吃,她不知道该干点什么。

手机砸在桌面的声音,让她心里微微一抖,嘴里的咀嚼没停,抬眼。

“我有话问你。”

作者有话要说:  TXT设置了自动换行,怕你们看精分了,赶紧改过来。

☆、十三

“……”许愿咽下嘴里的饭,放下勺子,对上他的眼睛。

房间里少了两个人,温度似有降低。

林一山打量着她,上次在购物中心就发现,她有点憔悴,具体哪里憔悴,说不上来。

于兴讲电话的声音偶尔会渗进屋里。

“你那天……”

许愿突然站起来,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一声。

显然,现在不是谈话的最佳时机。而且,看林一山的神态,谈的又不是什么轻松话题。

“今天别说。”她意欲往门口走,边转身边压低声音:“我再联系你。”

说着已经到了门口,林一山早预料到她会回避,大步迈过去,伸手合上门。

两人又一次距离很近,许愿眼前是他外套的领口。可能是吃多了,许愿有点气短。

林一山这会儿看着她,神色史无前例的轻松,就像之前人家对他的冷漠、抗拒都是幻觉:“你什么时候联系我?”

门外不远处,于兴还在打电话,显然电话要打完了,他在重复说“好了,好了。”

隔着林一山,许愿没办法开门。

她急切地抬头看林一山,皱着眉。这会儿屋子里似乎又热起来,她手心渗出汗。

“你怎么联系我?”

“我有你电话。”

“有吗?”

“林一山!”

许愿伸手够到门把手,林一山缓慢让出一人身位,她勉强打开门,侧身蹭出去。

门口是如厕回来的岳海涛,也是急匆匆的。

“吃完啦?”

许愿稳了稳心神,说:“走吧。”

岳海涛探头向屋里看一眼,林一山在拣桌上的手机。

汗蒸馆没什么人。

林一山状态大好,拉着于兴在休闲区打了几杆台球,眼看着杆杆顺手,打得于兴一点脾气没有。

几个人都换上了汗蒸馆的衣服,黄色的背心短裤,宽宽大大——韩式宫庭风。许愿推门进来时,略迟疑才一一认出人来。先是看到打台球的林一山,架着球杆,微抿着嘴,眼神专注,敛神屏气。许愿步步走近,咣的一声,球砸在

洞口,顿一下掉进去,干脆有力。

那人抬起身瞟了她一眼,于兴在一旁叹了一声:“操!”

林一山的目光没有挪开,许愿才意识到,她穿着和他们一样的衣服。

她这会儿头发吹得半干,脸上素着,不着脂粉,热水蒸得脸微红。“宫庭风”上衣胸前口袋里装着手机,坠得上衣一侧有点走形。

汗蒸区很大,视觉上分割成几个区域,有几个蒙古包形状的汗蒸房,门前立着电子牌,标注温度。其他区域地面都是热的,有一半高的平台,平台上面也是热的。

岳海涛正坐在平台上面盯着手机,时不时低头打字。

打字的间隙,他抬头环视,恰和许愿的眼神对上。那边换于兴运杆,许愿正站在台球案子旁边,林一山站在阴影里,神色不明。

岳海涛第二次心里一凛——许愿的眼神,和上次夜里对视一样,没有表情,没有内容,没有指向。岳海涛恨极了她这种观望态度。

这种局面让他不敢往深里想。因为再往前想,就是死胡同。

好在许愿转了视线,她走向水吧,那有几组矮桌椅,造型独特,她委身进椅子里,掏出手机自己找乐子。

岳海涛这边,手机上的人在等他回复。几分钟之后,又来了一条短信:

“洗漱去了。”

岳海涛今天没在状态,也没再回复。随手把最近的一条信息删除,接着选定前面的几条,准备一起删除,又顿了一下,点开前面的一条信息——那是一张照片,女人的脚趾涂着指甲油,时下流行的豆沙色,踩在地砖上,脚边是

褪下来的内衣。

自拍的角度,用了暖光,地砖也跟着泛出暖意。

于兴的手机又响了,他略诧异地接起来。

“呦!怎么想起来给哥打电话了?”

电话里人说了什么,他朝许愿的方向看了一眼。

林一山也随着望过去。

来电话的是舒意的小表弟,上次一起在舒意家吃过饭,还有表弟的俩朋友。

这小孩叫白扬,还在读研究生,据舒意说是绝项聪明,双商皆高,不愿意跟同龄的同学玩,就爱黏着舒意。

这边许愿浑然不觉。她刚刚拍了汗蒸房的照片,微信发给了舒意。想不到表弟在舒意家。蹭吃了晚饭,正在陪舒意看电视解闷儿。

舒意和许愿的聊天内容全被白扬看在眼里,白扬当即就给于兴打了电话,问他们是不是喝酒了,他可以当代驾。

于兴挂了电话,回答林一山询问的眼神:“舒意的亲戚,哦!上次你也在!就给许愿买药的那小孩。”

林一山略回忆一下,说:“他要干吗?”

于兴笑了,说:“小孩一听汗蒸坐不住了,要来一起玩。”

说话的工夫,岳海涛已经坐到许愿旁边,略带讨好的神色,给许愿看微博上的一个段子——“非亲生孩子系列图集”。

许愿也知道白扬要来,看了眼时间,已经快9点。心下感慨,年轻人有活力,自己已是强弩之末,对他们来说,夜生活大概才开始。

白扬见到众人已经快要9点半了,小孩嘴甜,哥哥姐姐叫着,别人喊他进高温汗蒸房,他也不进,跟在许愿身后,一会给递水,一会询问手臂的伤好了没有。

由于白扬加入,当晚玩到11:00,许愿实在困的不行,率先提出回家。白扬打着送众人回家的旗号来的,自然履行承诺,把大家挨个送回去。

当晚无话。

此前说过,许愿这个人磨磨叽叽。她的前半生,要么浑浑噩噩,要么温温吞吞。总是踩不到点儿上,更别提走在别人前面。

上学时成绩中上,一到大考就发挥到极致。中考第一句,上了当地的省重点,虽然在省重点里,这所高中是末流,但好歹与那所贼鼠一窝的初中告别了。

那所初中说来也是奇葩一朵,校长的儿子与各年级、各班的女生谈恋爱,晚辅导经常有校外男生闯进来,三五成群,扛起班上的一个女生就走;女生宿舍只有潮湿阴暗的两间屋子,两个单人床上下铺拼在一起,要睡8个女生。上铺睡高年级女生,下铺睡初一新生,下铺的床单上经常踩满了鞋印……

高中正规多了,封闭式管理,女生大多留着齐耳短发,男生个个红正专的样子。那几年许愿言行木讷,四季穿校服,走路迈大步,短发又黑又硬,没有女性特征。

毕竟是激素激荡的青春期,也曾被男生暗暗关注过。但是许愿不论风月,只逞孤勇,以月经不调的代价,苦读完高三冲刺阶段,考上了个二流本科。

大学里,许愿回过味来。舍友们有的自带男友,有的迅速恋爱,校园的林荫路和小公园简直睁不开眼。她方才意识到,此前关注过她的某个人,是不该那样被空置的。

于是,此前某一天那个人的只言片语,高中食堂门口塑料门帘下的那次相遇,高二暑假前那人从窗栏杆空隙递过来的桔子,都有回响。她用很多闲暇时间去回忆,那个人也读了大学,她又断续与远在千里之外的人电话、书信联系,这么着,大学四年也过去了。

毕业之后,千里之外的人找了当地的工作,和当地的女友组建家庭,她也面对“逼婚”的压力。而工作后的人,择偶不再只凭小情小爱,要把种种条件摆在天平上,称一称。

许愿就这么被剩下了,她总是没赶在点儿上。所以才有于兴嘴里的梁子同学,以及大学里零零星星的某某。

大学散伙饭,大家喝得东倒西歪的时候,有个男生凑过来,对许愿说:“你到底有没有男朋友?”许愿现在已经不记得那个男生的名字了。所谓蹉跎,就是这样。

本来,许愿要和岳海涛结婚了,这也算赶上了末班车。谁能想到,情势急转直下,还有可能是颠覆性的。

她一度想抹去那天看到的、发生的,眼睛一闭,把结婚证领了。然后怀着对婚姻的敬意和感恩,好好把日子过下去。白手起家,俗世夫妻。

这是多强大的人才能办到的事!她记得那个“时运来旅馆”,名字起得真好,时运这种东西,早就埋伏好了,在某个时间地点,轰然炸开。满天烟火,一地鸡毛。

她记得7厘米高跟鞋的款式,也记得当晚那条街上溢出的菜香,还有岳海涛的绅士动作和背影……每想到这里,她要掐紧虎口穴,才能终止回忆。

后面的记忆更抽象,却更真切:喝下的酒、神游的感觉、窒息般的快|感。

创造不是最难,重构才是。

许愿花了很长的时间,重构过去的生活逻辑。以往日的心态去工作,诚心诚意做一顿晚饭,饭桌上事不关己地聊琐事,周末怀着期待去看一场电影,看普法栏目剧的时候不走神儿……

清醒时的行为,可以靠意志力克服,但是睡觉成了难题,许愿以前很容易入睡,作息规律,睡眠质量高。现在入睡都成了问题,强迫自己躺在床上,明明很困,眼皮刻意紧阖,脑子里却此起彼伏地冒出好多想法,按下葫芦起来瓢。

许愿常常在凌晨放弃,打开手机或IPAD看起电视剧,在电视剧的声音中昏睡过去,醒来电视剧也不知演过了几集,整个睡梦里,都是电视剧的情节,翻来覆去。

这个状态不胜其扰。

许愿萌生了换工作的想法,一来工作平淡,想折腾折腾,二来换个环境,这个状态会尽快过去。

岳海涛近日来目标明确,他在筹备结婚。继上次同事询问婚期后,又有几次被催,他想过了年就把事情办妥,跟许愿商量,许愿有时调侃过去,有时推说等工作稳定了再说,最近一次,许愿说:“结婚?你求婚了吗?”

岳海涛穿着秋裤单膝跪在床上,拿出之前买的周大福金项链,递到许愿面前,说:“求了。”

岳海涛喜欢和同事一起玩,这在以前,也是许愿乐见其成的事。岳海涛的单位里,有夫妻档,也有子承父业的,所以既是同事,也是朋友,很多小圈子里的人,都打成一片。

许愿在某一个时间点后,一直避免见他的同事。平日里,岳海涛与许愿闲聊,还是会提及同事,有的之前见过,有的没见过,名字也耳熟能详。但是女研究生很少出现在他的闲聊里。只有一两次,岳海涛聊到出差,许愿问和谁一起,他会提到女研究生的名字——左小萱。

岳海涛仅有的几次提到左小萱,语气故作平淡,但都有停顿。许愿之前没留意这个停顿,后来她撞见“时运来旅馆”后,之前的几次停顿,就都鲜活起来。

最近一次,岳海涛说单位组织趣味运动会,把几个人分成一组,每组设一个组长。许愿就问你和谁一组,他七七八八地提到了几个同事,许愿又问,你们组的组长是谁?

岳海涛说:“组长?是,是左小萱。”

许愿心里“叮”的一声,微波炉加热时间结束!衣服洗好了!回答正确!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没内容,略。

☆、十四

【我是第14章,我已被12、13这两个小婊砸瓜分了。】

☆、十五

有时候,许愿会让“左小萱”这个名字成为聊天结束语,有时候,她又故意提一句:“你们选组长要看颜值吗?”

岳海涛尴尬不语。

许愿的自我厌弃从未停止,愈演愈烈。

她一方面作戏一样,穷尽心力,演好每一天;另一方面,又困窘地逃避,不见岳海涛的同事,不追问岳海涛的去向,不探寻岳海涛的电话、微信、□□、邮箱;在交恶双方的缝隙里,还有罪恶的好奇——冷眼旁观岳海涛的掩饰,嗤笑岳海涛伪装的平和,从他的只言片语里推演二人的动向。恶趣味如同杜.冷.丁,一时止痛,永远伤心。

许愿这种闷而磨蹭的性格,却有惊人的隐忍和坚持。转眼进入腊月,春节过后,岳海涛某天兴致不错,吃晚饭时独自开了瓶啤酒,边喝边说:“媳妇,咱这几天把证领了吧!”

许愿筷子停在空中,等他下文。

“主任给我们开会了,说已婚员工没有住单位房的,每个月会额外发1200的补助。”

“还不少!”许愿继续吃。

“已婚的从年初开始算,咱们要这个月把证领了,就从领证日期开始算。”

当晚许愿又一次失眠。她想起和岳海涛初相识,两个人去市中心的高校散步,百年校舍,苍松翠柏,林荫小路。逛到很晚,岳海涛想吃宵夜,许愿不饿,就陪着他吃了一碗“美国加州牛肉面”,他把头盖在碗口,吃得很香,碗口很大,岳海涛吃光了面条,喝了半碗汤,还把汤里的香菜和榨菜丁都拣光了。

当年的城市晚8点,店门口车来车往,许愿盯着眼前的男人,第一次觉得安心。世界再璀璨,要守住的终究是一个人。

寒暑更迭,走南闯北,很多次离别,很多次等待,他们还在一起。

只是许愿那根守护的绳要断了,只剩惯性。她不愿意承认,自己认定的那个人,那段美好年华几近崩塌,她咬牙坚守。

岳海涛和许愿商量领证结婚,他父母倒是没有异议,但同时,岳海涛的妈妈得知许愿要换工作,倒是极力反对,对岳海涛开展了短信轰炸,主旨很明确:不同意许愿换工作,让许愿留在现在这个公司,把孩子生了,产假休完,再考虑换工作的事。

她的理由简单明了:她已经为这个公司做贡献了,生孩子休产假也理直气壮。如果换了工作,到新的公司,没有贡献,短期只不好意思生孩子。言外之意,她想要尽早抱孙子。

连日来的短信、电话多了,岳海涛也向许愿透露了他妈妈的意思。

岳海涛这个男人,在许愿和他的父母之间向来保持中立。他只传达意见,自己没有倾向、没有观点。这是他处理家务事的方法。恋爱几年来,许愿与后岳的父母为数不多的几次接触,岳坚定了这一立场。在许愿眼里,这样好是不好,她也说不上来。

许愿对眼下这份工作是知足的,她恪尽职守地做好份内的工作,很少与同事交恶,也不刻意跟公司里的什么人走得特别近。基本上,公司里与她有工作往来的人,都还对她印象不错。近年来国家出台相关政策,扶持相关产业,很多欧美企业在国内建立分厂,国内也有人看准这个政策风向,成立创业公司,因此,许愿也萌生了换个工作的念头。这期间,营销部有一个活动,刚来找许愿,商量具体分工。送走了营销部的同事,看时间已经下午三点,许愿后背略僵,这也是多年伏案工作导致。她略活动了肩颈,拿着手机走到安静的楼梯间,才拨通了电话。

无人接听。许愿心里想:再响一声,没人接就挂断。正想着,那头接了。

背景嘈杂,像是公共场所。

“喂。”

“林——林总,是我。”

“嗬!公事?”许愿听着他的语气,想像着他微微偏着头,躲避嘈杂环境的姿势。

许愿深吸口气,把那点没由来的紧张压下去。“不是,上次,您说有事要问我。”

那边杂音小了,显然是走到安静的地方。安静持续了几秒,对方像在思考。“对。”

“那,您问吧。”

“你想在电话里聊这事?”停顿了一下,又道:“不可能,我挂了!”

陡然声色俱厉,许愿有点摸不清此人脾性。

许愿才意识到,上一句话之前的停顿,正是情绪变化的过门儿。

“没有。我可以找您当面谈。您什么时间方便?”

“在公司等我吧。”电话挂断了。

许愿出了楼梯间,心虚地扫了一眼周边环境——这是个接打私人电话的好地方,没人留意。

回到座位,心绪未平。本来今天下午外面有个会,她已经跟领导报备,后来会议改期,她倒确实可以早点走。

不到半个小时,那个人大大方方地走到许愿面前。这人自带气场,方圆三米,诸神避退,黑衣黑裤,手里捏着个手机。

办公室里有人眼尖嘴勤,早已打过招呼,恭敬地喊声林总,又转头拗了个敲打键盘的标准姿势。

半个小时就到,默默走到她办公位前,许愿始料未及。她真是有关注手机,手机一直也没响。

许愿只好起身,恭敬地喊了声林总。

林一山打量了她一眼,没吭声,一副公事公办的眼神,聊作回应。

许愿连忙拣起桌上的手机,作势要装包。林一山也没多说话,转身出去按电梯,许愿慌忙提包跟上。他步子大,几步跨出门,许愿头都不敢抬,盯着人的裤脚亦步亦趋。

电梯直达负一层,二人在电梯里,谁也没说话,期间林一山接了个电话,简单交待了几句,神色颇不耐烦。许愿只盯着电梯墙壁,亚光的金属质感,模糊照出两个人影,混沌不明。

电梯在负一层停驻,通往停车区,要拐一个弯。这个时间段,通往停车区的路上没有人,停车场空气并不好,浊气和湿气,淤积着,让人心里发闷。

林一山大步往前走,许愿在拐弯处停下来。

她叫了他:“林总。”

人家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林总!”只能用喊了。“您要问什么?就在这里说吧。”

说话间,林一山旋即止步,又大步流星地走回来,双手撩开敞开穿的外套,四周环视一圈,停车场设施完备,抬眼就能看见摄像头。

他就那样叉着腰,以伟人的站姿俯视许愿。一度想张嘴说什么,一张不耐烦的脸。

许愿也觉得这里谈话略有不便,但她不想,和他,再走出工作区域。

这里是公司楼下,现在是工作时间,许愿觉得这样见面,从哪个角度都是可控的。

她绝不允许再有失控,或者失智。

但是,此刻对方可没有好这么平和。

林一山站在许愿面前一米远,几番酝酿,开端良好:“我订好了西苑小馆。”

然后直直地看着许愿,这次眼神不再伪装和闪躲,是男人看和自己上过床的女人:“跟我就没办法好好吃顿饭?”

许愿心想打住!吃饭就吃饭吧,别再说下去。

可她没有及时打断他,她来不及反应。

“不能好好说话?不能好好睡觉?会被沉猪笼是吗?”

林一山往前迈了两步,语调不急不徐,声音不高不低,但许愿本能地后退半步,快撑不住场面了。

说话间,碰巧有两个人走过,穿着物业制服,路过他们,进了电梯。

许愿手心渗出汗来,忍不住看了眼摄像头,刚才林一山刚看过。

又坐进这辆车,许愿自动坐进后座,林一山瞟了她一眼,随她了。

西苑小馆开在城南,周边有很多旧的小区,已经有老人聚在幼儿园、小学门外,准备接孩子放学。

这一带没有创业公司,没有科技园,没有孵化器,沿途很多水果店、菜市场和隐密的军区大院。放眼望去,并不像一线城市。

这个店没有离奇的招牌,没有XX外卖、XX团购的张贴画,连付款都只能用现金和□□,不能用支付宝、微信,当然,也没有折扣之类。

一进门,一道绿植屏风,绿萝茂盛,叶子厚而亮,喝饱了水,点缀着不知名的花草。屏风后面是一个巨大的吧台,水果堆成小山,餐具分门别类,足见店主对食物品质的追求。

不知哪里传出潺潺水声,室内有江南水乡气质。

大厅也是天井,二楼、三楼是包间,隔着重重绿植,隐约可见。

许愿跟随林一山上了二楼,七拐八拐,进了一个别致的小房间。室内温度刚好,除了用餐桌椅,还有休憩的软椅。

许愿原本局促,落座后略放松。坐她对面的林一山脱了外套,里面只穿了件白衬衫,幸好室内温度适宜。

跟进来的服务生训练有素,菜很快点好,退了出去。

在吃什么这个问题上,两个人谁也没费心,有荤有素点了4个菜。

林一山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她意识到了,微偏过头,看向窗外。那里也爬满了藤蔓,这家店想必开了有年头。

“累了?”

许愿看向他,答“没有。”然后坐正。

“晚上在外面吃饭,没事?”

许愿笑了下:“能有什么事。”

略沉默一阵子,林一山看着对面的人,发丝如墨,未经染烫,素色的针织衫,现在去寺庙吃斋念佛都不用换装。

“什么人的电话你才会接?”

“……这就是你那天想问我的问题?”许愿迟疑了一下,室内隐隐的水果香味让她略放松一些。

林一山身体前倾,像是要说什么秘密,许愿狐疑。

服务员适时推门,把第一道菜了端上来。

食材鲜美,菜□□人。话题暂被搁置,林递了筷子过来,许愿伸走接了,那边却没松手,松手前,说了一句:“吃完再说。”

许愿又有些局促了,这人似乎真的有事,而且不是好事。

吃东西期间,林也没顾她,兀自吃得精细,默默看她吃哪个菜多一些,中途给她添了两次喝的——鲜榨芒果汁。这个季节芒果不当季,但是果香纯正。

米饭一小碗,不知这店从哪淘弄来的米,口感弹润,软硬适中,散着自然香气。许愿很快吃完,菜也没少吃。

林一山见她放下筷子,自己也停下来,喝了口水,有几分正经地看向她。他衬衫的袖子挽起,衬衫宽松,看不出面料下的紧致肌肉。整个人也不是健硕型,肌肉紧贴在身上,没有突兀的线条,可能是身高的关系,他放松的状态也有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你一直有结婚的打算?跟那个什么……”

许愿意识到这才是正题,又是她不最想谈的。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别的因素?”

这边答不上来。

林一山干脆双肘支在桌面,示意许愿靠近。许愿也乖乖地前倾身体。两人的距离只有半米,林一山放低音量:“那天你喝得神智不清,我得提醒你,我也没戴套。”

☆、十六

林一山干脆双肘支在桌面,示意许愿靠近。许愿也乖乖地前倾身体。两人的距离只有半米,林一山放低音量:“那天你喝得神智不清,我得提醒你,我也没戴套。”

话音刚落,许愿弹开。

她迅速理清逻辑:是了,那天是糊涂了,洒精只是外在刺激,当天是所见所闻,才是最厉害的,如釜底抽薪一般,把她的魂冻结了。

简要回忆了一下,的确,两个人在事发和事后都没做防护。多久了?在这期间,月经来过了吗?上次月经是什么时候?许愿的周期向来不准,按月来的屈指可数,40天、50天都有,她也没有记录的习惯,现在只能凭记忆慢慢推算。

此刻,眼前的一桌食物全部味同嚼蜡,她也木木的,蜡像一样。

林一山没松懈,密切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确定她没有掩饰,也没有假装——她真的在排除怀孕的可能。

在许愿陷入沉思的这段时间里,林一山也得到了答案。商场偶遇之后,这个疑问在林一山心里发酵许久,也算是百转千回。上次汗蒸馆就想问,一方面,没有合适的时机,二人独处时都在较劲,另一方面,他当时也没想好,万一他的猜测成真,他该如何应对那局面。

林一山心里松了一下,清了清嗓子:“上次在商场,看见你在买孕婴用品——”

“林先生。”许愿这次打断了他,斩钉截铁。

“林先生,我没有怀孕,你大可以放心,我结婚或者不结婚,都跟这事扯不上关系。你要问我的事,现在有答案了。”说完,她不再有胆怯神色,抬眼直直地看着他。

语罢,许愿的手机响了,她站起来接了,走到窗边。岳海涛来电,例行询问几点到家,简短地通话后,许愿收线,握着手机,靠着窗看着窗外爬满藤蔓的墙,隐约感觉林一山并没有她此刻这么放松。

林一山不知什么时候,手里夹了棵烟,双臂放松地搭在沙发背上,仰头吐了口烟,嗤笑:“看来是我想多了。

林一山开车送许愿。算起来,一来二去,这车许愿坐过许多次了。她有惊无险地放下牵念,此刻想找找话题,开车的林一山却撬不开嘴。

许愿问他最近有没有打球,还聊到公司的项目制改革,林一山要么简要回答,要么专心等灯、转弯,跟没听到一样。

远远地看到小区门,林一山果断地停车,没有再往前走的意思。这一程都是许愿在寻找话题,见他停了车,庆幸尴尬的旅程结束,即刻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手去开车门,车锁却没开,又开了一次,车门坚硬。

林一山也不伸手,斜眼看着她。许愿住的地方远离市中心,晚上9点,街上已经冷清,小区传达室亮着灯,从许愿的角度看,灯泡的微光透过车玻璃,微弱地笼罩在林一山脸上,他目光清亮。

半分钟手,他突然叹了口气,像是结束了漫长的谈话似的。“走吧!”

许愿没有动。她打不开门,但这不是原因。她没有动,是因为林一山此刻看上去有点委屈。

“林一山。”她第一次叫他名字:“要是……要是我真的怀孕了,你今天想跟我说什么?”

烟在外套兜里,他吃饭时脱下来,就没再穿上。此刻外套在车后座,他往后看了一眼,放弃了。

转过头来顺便面向许愿,停下来:“说什么?说我命中率高?”

许愿没话说。紧接着,许愿听到衣料窸窣,白衬衫在她眼前放大,她躲闪不及,脸挨到衬衫领口,男性温度席卷,她一时不能呼吸,身体僵硬,也说不出话。

这个拥抱没有多狂野,与那晚的林一山比,简直判若两人。他的手臂扣在许愿的肩胛骨,摩挲了几下,许愿看到滚动的喉结,听见他说:“看来不怪时间早晚,我不是你的菜。”

等许愿拐弯走进小区,林一山终于从前排座椅中间捞到外套,到底抽了一棵。夜色里,一切归于沉寂,回程的路不会堵,他也没着急。

【换场喽!换场喽!】

林一山对面坐着的人西装革履,年纪和他相仿。

二人面前各自摆着一杯咖啡,显然刚坐下没多久,咖啡表面的拉花还没毁。

上午店里人不多,有两个女生在店门口的架子边选杯子,一架子各型各色的杯子,两个女孩各个爱不释手,叽叽喳喳笑闹不休。西装兄被吸引过去,一个女孩黑色短款皮衣,雪纺短裙,露出修长笔直的腿,另一个荷叶边露肩T恤,腿踝处有个小纹身。离得远,看不清图案。

林一山紧盯着窗外,室内步行街,中间设有金属质感的休息椅,还有指示牌。

西装男看两个小姑娘看得久了,转过来想要开启话题,随着林的目光看过去,心里拼出四个字来:良家妇女。

“认识?”

林一山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你接着说。”

两人在来的路上,已经聊了个大概。

西装男和林一山年纪相仿,是南陵某研究所的工作人员,他经业内人士介绍,找林一山聊聊他的专利材料,准备用在正在研发的无人机上。

对面的人真的接着说了:“现在是研制批,如果能实现量产,需求量会非常稳定,你这材料的性能,我们此前也大致了解,力学性能和耐热性都符合我们的要求……”

林一山郑重起来,点了点头,说:“具体的技术参数,你可以问我,但是涉及试样和合同,还是要和所里相关部门接洽。”

“这个当然。但是前期试生产,我们还是希望您提供一些经验数据,必要的话,可能要请您往返南陵几次。”

“也没问题。零件的平面度和轮廓度有要求吗?”

“有复杂曲面,对轮廓度有要求。具体数值要看数模。”

……

技术层面没有大的分歧,工作上的合作算是谈成了。

近几年来,高端制造业在强度和减重方面对产品的要求越来越高,林一山的研究成果——碳纤维预浸料,也越来越受到关注。

林一山的正职工作是D市某研究所的工程师。刚毕业那几年,他埋头搞研究,天天泡在试验室,光碳纤维粉末都不知道吸入多少。

所里的老师傅都很认可他:没有博士的架子,常年穿着工服,挽着袖子,跟工人一起泡在现场,为了一个实验数据,连续40多小时不睡觉,不离开现场……

几年后,他的研究成果申请专利,拿了集团、国家的奖项若干,产品批量生产,用于单位的几个批产型号。

接下来,就真应那那句老话:“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所里为了留住人才,每年发放特殊津贴给这个30出头的年轻人,他的专利产品又按所里的用量支付费用,同时,这种预浸料还供给业内其他企业。

近几年,林一山在单位不经常露面,但刚入职的员工也经常听到他的名字。研究所理工科人士聚集,居然在这个理智的群体里,也积攒了一众迷妹。

有粉丝就有传言,于是,他有几辆车,分别是什么牌子,他最近一次露面穿的什么,他喜欢吃什么,经常去哪家买生活用品……凡此种种,都成了大家八卦的内容。

原本是个励志的故事,完全被林一山的形象扭转了,长了一张男主角的脸,励志剧变成了偶像剧。

作者有话要说:  误操作,应该19:00更的,大兄弟们。

☆、十七

在碳纤维预浸料的市场上,为高端制造业供货的企业,主要是美国和日本的两家公司。这种材料需要符合很高的质量标准和技术参数,因此,售价不菲。

近几年来,国内航空制造业受ZF扶持,再加上汽车轻量化的趋势,碳纤维复合材料在汽车、风电、航空领域应用越来越广泛,市场需求量大增。

同时,很多研发阶段的产品,对技术参数和质量流程没有那么严格的要求。国产碳纤维材料,在价格上的优势愈发显现,林一山自然过得滋润。

南陵某研究所的这个项目,不是第一个主动找上门来的。林一山宠辱不惊,也习惯了。

刚毕业那几年,林一山勤奋工作,在单位附近按揭买了一处三居室,几年后,单位又依据政策分了一套小产权房给他,近几年,林一山的技术成果得奖无数,他的津贴和奖金凑到一起,还了首套房的贷款,又在市中心买了一套高层住宅。那套房许愿去过,基本处于闲置状态。

林一山的同学、师长里有人创业,也愿意带上他,绕来绕去,都是这个圈子,没离了这个领域。

林一山很少提自己的过去和家庭,上学期间,每逢寒暑假,总有事情忙,不见他回家,工作后,更是东奔西走,独来独往的时候多,也没几个人知道他的来头。

在和林一山有合作关系的人里,徐副总算是交往较密切的一个。徐副总技术出身,逐渐转了管理,在公司里负责车间生产和技术研发,林一山经常被叫来,解决一些技术问题,也参加股东会、技术研讨会啥的。

前段时间,林一山来公司的次数明显变多,事无巨细,总要亲自己跑一趟。徐副总觉出反常,却没太确定勾魂散的源头。

这会儿真有事,打电话,这林博士又端起来了。

“我说徐总,举手表决的事别拉上我,我一点政治敏感性都没有。”

“又他妈不是让你站队,需要从技术角度提提意见。”

“方案不是已经定了?还提什么意见。”

“方案归方案,细节得有人盯啊!”

“几点结束?”

“下午2点到4点。”

“不去。”

“……”

“晚高峰堵车。”

“……”

这都是什么滥借口,来的勤的时候,也不见你报怨堵车。

徐副总不擅长思想政治工作,这会儿乱蒙一通:“不用挨堵,会后咱们去蹭蛋糕吃,今天综合管理部集体过生日。”

“……”

“对了,市场部总有人打听你……有次你来,人小姑娘从我门前走了三个来回……”

“徐总。”林一山打断他,“年底交不了产品,你要转工会管女工了啊!”

不知道哪句起了作用,最终,林一山同意来参会。

徐总也不是吃素的。干技术的人,转了管理,心思细腻,逻辑严密。

挂了电话,他在脑中回放了林博士几次露面的情景,随后拿起桌上电话,眨了眨眼,又把电话撂下了。

本来是一次技术评审会。因为项目很重要,又是徐副总今年的重点任务,不放心,所以请林一山和几位专家来,一起讨论技术细节。

原本方案上有分歧,几位专家一讨论,考虑到工期问题,和实现成本问题,选择了一个略保守的方案,细节一一敲定。

林一山放松地靠在椅子上,拿笔随手在本子上划。轮到领导总结,技术评审会,没那么多场面上的话,徐总说:“要按阶段验收,下次开会是——噢,16号,第一阶段结束。生产过程中,严禁擅自变更……”

在此之前,综合管理部的于蕊来过,拿了份文件请徐总会签,之后没有人再进来。徐总几句话说完,会散了。

又有人跟徐总低声交流几句,结束后,会议室只剩林一山在等他。

徐总顿了一下,方才想起来,约人的时候,电话里说是会后有活动——今天综合管理部确实有人过生日。

几个人都在当月过生日,部门统一买了蛋糕,下班前举行一个小仪式,热闹地吹个蜡烛,大家借机小聚一下。主管生产的徐总大驾光临,大伙正灯下黑吹蜡烛,都深感意外。

领导没有架子,帮忙开灯、拿纸盘子,随手递给身后的林一山一个纸盘子和一个小叉子,林一山接了。大家原本围成一圈,自动打开一个缺口,让二人站进去。于蕊眼明手快,连忙戳了完整的小扇形蛋糕,先给徐总盛上,再给林一山盛上。

没有见到许愿。林一山边捧着蛋糕边想,上次闹了怀孕的乌龙后,再没有见面。

综合管理部由于职能关系,外向活跃的人不少,大家边吃边闹,有几个年轻的,追着绕着,往对方脸上抹。办公室里闹哄哄的。

林一山撇了一眼许愿的座位,座位上方的灯没开,那里冷清而寂寞。桌上多了一个hello kitty的相框,连贴在显示器边缘的便利贴都是粉嫩的猫的形状。再细看去,椅子上搭着的外套,是于蕊的——这不是许愿的座位——她原本是坐在这里。

这个神游的样子,被徐景天完完整整地瞧了去。毕竟是领导,平日里没有和这个部门太多交集,此刻大家打闹也不敢造次,他就端着蛋糕,冷静地瞧着林一山。

于蕊想不到自己的座位吸引了林博士的注意。桌上都是女孩子的东西,之前许姐坐这的时候,什么装饰都没有,只有一盆绿萝,垂死之际被许愿拣回来,现在正枝繁叶茂……于蕊想要跟林一山搭话,看他凝重的神色,有点打怵。

最终,于蕊被林一山叫到门外,在安静的走廊里,于蕊解答了他的疑问:许愿离职了。

许愿辞职了。按照公司规定,提前一个月提交离职申请,接下来交接工作、办离职手续,部门过生日那天,许愿已经在新单位上班了。

岳海涛提过几次领证,说单位给已婚员工发放住房补助,只要没住单位房子,都可以凭结婚证领每月1200块钱。

许愿再缺钱,也不会用婚姻换补助。这点底线算是守住了。两个人不好不坏,几乎不吵架,日常沟通也没问题,状态倒是和婚后没差。但是二人关系却进入如履薄冰的状态。

许愿发现,遇到工作忙、压力大的时候,她的失眠和焦虑症状反而消失了。偶尔去见舒意,聊聊天,或者同事一起吃晚饭,她都觉得轻松。有意或者无意,她减少了与岳海涛相关的社交活动,也尽量减少二人相处的时间,这在恋爱期间,不是好兆头。

所以岳海涛提到几次领结婚证,许愿内心不再摇摆,而是坚定地否决。表面上找各种借口推脱掉了。

天气反常,说降温就降温。

岳海涛又要出差,周五给许愿打电话说,当天就走,要走三天才回来。三天出差,两天是周末,许愿也懒得追究,心里冷哼。

许愿到家,看到厨台上果然放着几个打包盒。岳海涛下午给她打电话,说回家加衣服,顺便把中午吃剩的菜打包,让她晚上热了吃。

“你晚上就不用做饭了。”岳海涛说。

许愿的头发半年也不剪一次。难得周末有时间,她准备去打理打理头发。理发师需要预约,她想到之前和岳海涛去理发,岳海涛用手机拍了理发师的名片,电话应该在照片上。

许愿有岳海涛的icloud 帐号密码,她不想为这件小事给他打电话,就用岳海涛的密码登录了他的icloud。

刚登录上云,眼花缭乱。这个人没有整理照片的习惯,常常一个场景连拍好多张,也不会挑选最佳的,删除其他的。所以云存储快要满了。

许愿回想了一下,那次去理发店是在舒意怀孕前,有些日子了。她选择按日期查找。从最近的日期开始看,看到第一张,许愿愣住了。

正是左小萱——那个声音甜甜叫她嫂子的研究生。只是照片失了角度,镜头乱晃,人似乎在躲闪和笑闹,眼睛却放松地望着拍照的人。

左小萱穿了件白色毛绒绒上衣,只是照片里,毛衣被推上来,堆在脖子下的领口。女孩动作躲闪,神态狎昵。

毛衣下面隐约露出一只男人的手,抓握着,同时把人按在沙发上。室温低迷,场面火辣。背景正是自家卧室里的圆形沙发。

许愿第一时间合上笔记本电脑,扔了鼠标,站起来逃到一米开外。定了定神,重又打开电脑,拣起鼠标,仔细端起那张照片来。

再往前翻,同样角度的照片还有两张,果然是连拍大神。许愿感觉身体变得轻飘飘,不知什么时候,手开始抖,跟着全身都在抖,抖得脚跟离地,身体内部哪里在抽动,节奏跟四肢的抖动同步……

许愿深吸几口气,想把照片保存到电脑上,试了几次,找不到“另存为”按钮,难得这个时候理智尚存,掏出自己手机,把照片翻拍下来。为了节省空间,她只翻拍了一张。

做完这件事,她手扶着桌子缓缓起身,按住轻飘飘的身体,镇定地走到厨房。打包的菜还在那里,傍晚户外的光线不好,打包的菜隐约散发着味道,油味、盐味、葱味……她瞬间想起“时运来宾馆”,想起那个傍晚,满街的人间烟火。

已经过了晚饭时间,她隐约觉得饿。手还在发抖,索性她不再压抑,想回床上躺一会。刚躺到床边,又意识到,床可能被人用过,和圆沙发一样,也是脏的,整个屋子充斥着剩菜的味道。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当晚许愿没睡,她把岳海涛和左小萱吃剩的菜扔掉,坐到客厅的地上,拿了靠垫倚在身后,眼睁睁看着天一点点暗下来,路灯燃起,又灭掉。

后半夜,许愿觉得冷,她又从衣柜里拿了件羽绒服,盖在身上。开了电视机,随便定在某一个台,关了声音,看着电视里的默默地哭哭笑笑。

岳海涛没再打来电话,她觉得解脱。

作者有话要说:  有没有觉得我林从事的行业很牛BI?

另外,评论我都看了,一个都没放过。

想起一句话:只有累死的牛,没有犁坏的地。

哈哈哈哈哈

☆、十八

天将放亮,她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地面的凉气窜上来,她就起来收拾东西。

衣柜里,昨天岳海涛翻找衣服的痕迹还在。原本叠得整齐的衣服,他要拿中间的哪一件,从来不会轻轻抽,或者抬着抽,只会把衣服翻得颠三倒四。

周一岳海涛结束出差,他没再耽搁,直奔二人小窝。

Icloud在其他设备上登录,他的邮件会收到提醒。邮件在周五晚上就发进了他的邮箱,他知道许愿登录了他的icloud。以往他很谨慎,不会留下敏感照片,但是周五那天,他意乱情迷,什么都忘了。

许愿没再联系他,他也没有勇气给许愿打电话。进门的那一刻,他就意识到不妙。虽然屋子里没变化,一切都是老样子,厨房也没动过,只是周五放在厨台上的打包饭菜没有了。但他就是知道,事情失控了,他心存的那点侥幸,瞬间消散无踪。

许愿不在。常用的护肤品和几件常穿的衣服不见了。

应南陵那个研究所的邀请,林博士要去做技术指导。刚好近期昆明有一个行业展会,研讨会环节,他要以专家身份发言。林一山准备办完昆明的事,转道南陵。

凌晨7点的飞机,他4点醒来就收到微信。提醒他天气预报降温,出差要加衣服。微信来自徐景天公司市场部的小姑娘,那个每次看见林博士都形容失态的女孩。上次去公司开会,得知许愿辞职后,他没再和人庆祝生日,去楼下抽棵烟。正好遇上市场部小茹姑娘发快递,填好单子,打好包,发现没带钱。

林一山就帮他付了快递费,小茹姑娘得上天眷顾,坚持要了林博士的联系方式,约定事后还钱。

拿到电话又加了微信,林一山把她的微信备注为“快递费”,后来小茹还了钱,郑重告知了芳名,他也懒得改。

他没回复,锁了手机屏,起身依旧穿上昨天那一身——黑色短风衣,牛仔裤。应付北方十一月的天气有点勉强,但这一身在昆明应该足够了。

在国内,复合材料主要应用于航空航天,加上门类有限,专业面窄,圈子很小。

复材从业人员无非来自国内几所高校,毕业没多久,校友们彼此都有联系。展会把各地的校友聚拢在昆明,加上有业界知名导师出席,几乎成了校友联谊会。

林一山带着两个年轻的同事来的,两个小青年到了昆明就呼朋唤友,约饭定局,展会之余,日程异常紧密。

林一山也有两个相熟的师兄弟,一位在外资企业做中国区经理,另一位在国内某央企做部门主任。三人在展会现场碰面,短暂聊了几句,又各忙各的。约定了研讨会后再聚。

为期三天的展会,第二天上午基本结束,下午撤展。林一山粗略看了几家的展品,更加笃定,高精度、复杂结构的大型复合材料制件将大有可为。目前国内的技术,普遍能够满足简单型面的零件需求,但复杂结构导致的产品报废、成本翻倍仍是技术难题。

他手上的原材料有低成本优势,未来要在成型工艺上摸索,要站在技术前沿。

他边思索往往展厅门口走,有的展位只留人看守,心急的已经在撤展。眼前掠过一个巨大的蒙皮,扇形的,挡住他的大部分视线。有一个侧影,在零件的另一侧匆匆走过。藏蓝色西服套装,脖子上挂着工作证,背影很熟悉,个子略高了点。

零件离开他的视线,那个背影也不见了。林一山知道徐景天的公司没参展,又觉得人家已经离职了,自己看走了眼,也真够没出息。

二人自那次车上告别后,没再联系。林一山倒是主动加了许愿的微信,别人的朋友圈整天晒,吃了啥、去了哪、为啥苦闷,许愿朋友圈死水一潭,最早一则还是年初发的,一张蓝天和鸽子的照片,没有文字。

到了展会第三天,上午研讨会,中午聚餐,下午看个人安排,急的打道回府,不急的去世界地质公园游览。林一山要在一个分会场做报告,这个分会场的研讨主题,正是林一山所思考的,复合材料在航空航天领域的应用及发展方向。

林一山的报告早在D市就做好,他会前也没怎么准备,很多东西都在脑袋里。在座的有业内专家,也有师长,所以他的报告内容详实,但态度谦卑,有争议之处,都带有商榷态度。

谈到轻量化这一主题时,他举了国内某汽车集团的例子,并且向该集团的与会代表微点头致意,眼神收回的路上,他看到了许愿。

藏蓝色西服套装,今天没挂工作证,里面是件浅蓝色丝质衬衫,头发随意挽着,露出光洁的脑门,记录本放在膝盖上,低头记着什么。

林一山收回目光,继续刚才的主题。“轻量化在国内汽车领域,是近几年来的新趋势。其实德国等欧洲国家,早在十年前,就有相关研究。今年在东北工业重镇沈阳,也有中德装备园正在建设,拟建成中国最大的汽车轻量化研发生产基地。”

许愿的身边坐着一位商务人士,看着面生,但举手投足间,有文人的儒雅之气。那人凑过去和许愿说了几句,许愿悄悄起身,从侧门走出会场。

林一山停顿了一下。轻量化的主题不是重点,复合材料在减重方面的贡献才是。他的报告还没过半,那个女人已经出去了。

她去干吗?那位商务人士,想必是她的新领导。

林一山在行业里也算小有名气,报告结束,他默默走向座位,前排有一位首都某高校的教授,算是业界泰斗,林一山弯下腰来简单交谈。有一位参会者递上名片,做了自我介绍,意欲与他详谈。

正欲交谈,电话震动。

看完短信,他致歉并结束了交谈。然后又低头仔细看了眼短信,许愿发来的:“会后有事吗?”

林一山受宠若惊。

单位两位年轻同事坐在他旁边,挺精神地听着台上人的报告。两个小同事各自有约,下午的游览肯定不去,他本来对地质公园也没兴趣,因此,这条短信要认真对待。

许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会场。坐在原位置,似乎有一阵子,目光朝他看过来。林一山没理。

低头回短信。

“干什么?”

短信很快就回了。“想请你吃饭。”

“吃什么饭?”你跟我又不熟,离职员工请前老板吃饭?

“你想吃什么?”

林一山顿时觉得在跟Siri对话,不,连Siri都会调侃。思考片刻,继续回。

“下午有事,要去外地见朋友。”

电话沉默了。台上的人讲得有声有色,言语间暗暗做了本公司的软广,林一山也没在认真听。

等了5分钟,手机再没动静。他终于站起身,边往外走,边往许愿的方向望去。

会场有几个人注意到他,许愿也注意到了。

他用眼神向她示意,然后走出了会场。

许愿乖乖跟了出来。室内热火朝天,门外寂静一片。

二人面对面,站在出口的大厅。林一山见她木讷的样子,又升起一股无名火,这种情况似乎不常发生,对别人也不这样,可能就是“见怂人压不住火”。

“你想吃什么?”林一山问。

“你不是有事?”

“有事就不能吃饭吗?”

“……要不……算了。”

许愿此刻双手略用力地绞在一起,她今天穿了高跟鞋,和林一山对峙着,略显得高些,似乎没有别的话,又似乎不想散。

林一山出来的时候,风衣外套搭在胳膊上,对峙片刻,他突然穿上外套,抓起许愿的胳膊,意欲往外走。

这边没想到有这招,本能地定住双腿。

“林博士。”

喊他的是个陌生男人,那位儒雅的领导走到许愿身后,面对林一山:“抱歉,我是许愿的同事,这是我的名片——”

说着递上一张小卡片——某行业网站运营总监。

林一山旋即恢复社交状态,二人几乎同时伸出右手,许愿的胳膊也得以解脱出来。

这局面原本是略尴尬的,但儒雅男士直白解释:“我看了您报告中的介绍,发现您居然是许愿前公司的专家,此前就听说过您,是我拜托许愿约见您一面,希望能有机会合作,得到您的指导。”

作者有话要说:  似乎大家很讨厌岳海涛?

☆、十九

有板有眼的开场白,林一山只好应对。心里已经对身边的女人连翻了几个白眼。

名片上的名字是“肖劲”。林一山对这个没什么抵触情绪:“肖总,我对这家网站有耳闻。”

肖劲不改谦逊表情:“是吗,咱们找个地方,边吃饭边聊?”

“我刚刚也跟许小姐说过,”说着瞟了许愿一眼,“我下午要赶去白溪,见一个朋友。这人许小姐也认识。”

许愿惊了,抬头呆呆地看着林一山。

肖劲立刻说:“太难得了!那小许,你也一起去吧。”

“……”我哪有什么朋友在白溪!那地名,我连听都没听过。

“回头跟总务部说一声,就说我批准你额外三天的公事考察。”

说完看回林一山:“那林总,咱们D市再约。再见。”

肖劲这番答对行云流水,走得干脆,也不知信几分疑几分。林一山看着那位惶惑不安的新员工。

“走吧!”

说着,动作原样复制一遍,提起许愿往外走。

研讨会接近尾声,会议室陆续有人出来,或奔向餐厅,或赶着去机场,也有相熟的人,三三两两聚在室外会面。

二人拉拉扯扯走到广场,林一山电话又响起来,他一只手占着,用左手接了电话,是两位年轻同事,说下行跟朋友去玩,问他要不要一起。

许愿用了些力气,甩开了那只手。林一山用肩膀夹住电话,边讲电话,边用两手去揽。这么一划拉,把对方的手划拉进手里。

“不去了,下午有事。另外,你们按原计划,今天先去南陵,我要晚几天过去。”

“到那先看下他们的设备参数,再大致看一看方案,试验件等我到了再下料。”

许愿脸红得厉害,也不知沿路有没有人发现。她气极,独自快走几步,甩开那人。

手指上的温度还在,干燥、温暖,对方刚握上来使了力气,后来又松了松。许愿庆幸,这次林一山没有追上来。

林一山似乎真的有目的地。他没犹豫,直奔火车站。

在火车站还有一个小插曲:3;20有一趟车,路过白溪,下趟车要很晚。他们到火车站已经3:05了,在自动售票机前,林一山指挥许愿去排另一个队,他排在一位阿姨后面。

许愿那队挪动很慢,他这队轮到前面的阿姨,可能是眼神不好,她不停地把双手罩在脑门,贴着屏幕看。

阿姨忙活好久,越看不清越急,越急手上越慌。林一山上前去,帮她选好车次,又告诉她钱从哪进,票从哪出。

许愿在邻排看着,他有条不紊地帮阿姨操作完,心想,这人也有接地气的时候。

轮到林一山,他在自动购票机上点了两下,随即朝斜后方伸手,手心向上。

许愿已经放弃了排队,站在他的侧后方。看到他手的动作,又想起方才广场上那一幕,当时的触感又回来了。

那只手停了一会,人也跟着转过来,神色不耐。眼神像在看一个失智儿童。

“身份证。”

许愿连忙翻出证件,递到他手上。

他转过身接着操作。

直到火车开起来,许愿才意识到,自己这行程莫名其妙。

她本来要坐今天的飞机回D市,行程完全被打乱了,领导灵光乍现,理由模糊地放了她几天假,现在,她坐在火车上,要去一个听都没听过的地方,见所谓“她也认识”的朋友。

身边还坐着那个人。真是活见鬼。

昆明气候多变,刚才还阴阴的,有小雨雾一样弥漫,这会儿云层洞开,阳光描画云影,大地气象万千。

许愿靠窗坐,被窗外的云雨变幻景致吸引,火车驶离城市,楼宇渐远,喧嚣落定。

林一山低头摆弄了一阵手机,然后窸窸窣窣地把外套脱下来,用胳膊肘怼许愿:“挂上。”靠窗的墙上有个简易挂钩。

许愿无声地接过来,挂上去。这件外套不是全新,穿了几天,带着淡淡的烟味,混合着男性气息。

“你要去哪?”上午的报告会她也没得安生,里外总有事情要联系,她又穿着高跟鞋赶了火车,现在脚踝发麻、脚掌发热,靠在哪都能睡过去。

“吃饭啊。”

许愿坐直了身子,狐疑地转过来瞪着他。

林一山一副坦然的样子。“我想吃米线。”

“……”

“白溪有一家,味道特别好。”

“……”

““正好那边有个朋友,这次让他请。”

见许愿木木的,赶在她组织好语言前,凑到她耳边:“你那顿先攒着。”

他们坐的三人座位,许愿对面坐了一个姑娘,学生妹打扮,看样像是趁没课出去旅行的。为打发时间,正一边刷微博一边和人聊天。

林一山落座到现在,学生妹已经打量他好几眼。脱下外套递给许愿的时候,学生妹略有敌意地看着,又在手机上飞快打字。

如果有弹幕功能,许愿的眼前应该飘过这样的字:“卧槽,居然TM是办公室恋情!”

刚刚林一山又贴着“同事”的耳朵说话,学生妹已然完成了同步香艳配音。

许愿终于忍无可忍,脸沉下来,呼吸也变急了,从林一山的角度看,耳根也有点红。依他的了解,这女人生气了,逼近爆破值那种。

赶忙收回调笑,撸起袖子,坐正。“我睡会儿。”

见许愿不理,闭了眼又睁开:“到了叫我。”

许愿虽然累,现在睡意全无,又不知道到白溪的车程多久,怕自己再睡,真的坐过了站。只好微信上给舒意留言。

告诉舒意出差在外,又说了今天的行程。

舒意很快就回复了,问她什么时候回,她看了林一山一眼,那人合着眼,呼吸舒缓,像是真睡着了。

人睡着的时候,表情和筋骨都是放松的,林一山的左腿伸向左前方,几乎把许愿的右侧小腿罩在下面,许愿的座椅靠背比他的略高,他的头正好靠在上面。

许愿不敢端详太久,继续低头回复舒意:“明天回。”

舒意发来一段语音:“白扬那小子说你要搬家?这么大的事,你也不和我商量?你要是不愿意现在说,就回来找我。”

几天来出差事多人杂,她几乎把这件事忘到脑后了。岳海涛发现人没在家,倒是发微信询问她在哪,她简单回复了,说去云南出差了。

对方又问哪天回来,她没回复,岳海涛识相地没再问别的。

周一当天,许愿和出差的同事交换了任务,临时决定出差。没有什么要带的东西,中午收拾停当,刚好白扬打来电话,说在她新单位附件,想知道有什么好吃的。换工作的事情,许愿跟舒意详细聊过,当时白扬在场,她也没避讳。

白扬说最近都常来这边,导师接了一个活,他过来对接。许愿看着白扬吃掉碗里的最后一块牛肉,提出白扬帮她在附近租间房子。单人间,不能开过的也可以。

白扬一口答应,查看了许愿的神色,试探地说:“那岳海涛上班就远了啊!”

许愿也没当他是大人:“他不住过来。”顿了顿,又觉得哪里不对:“岳海涛是你叫的?”

白扬忽略了后半句话,目光闪闪,:“那我再过来,提前说好一起吃饭?”

许愿不置可否,心想是不是孩子特别容易快乐,白扬今天很雀跃。

许愿从会场被拉来白溪,身上只带了少量现金、身份证、房卡和手机,她在心里盘算着,一会下了火车要买换洗的内衣,还要留出足够的钱买返程车票,自己这身衣服也不适合见什么朋友,谈判倒是足够……

作者有话要说:  真的好想浪起来呦~~~不知为啥,越写越正经,正经得我都想去抄佛经了……

上午和人讨论,某现言作者,连载中新文的收藏都过万了,蹭蹭涨,简直神笔马良。

想想我许和我林,尬演,没肉没刺激,还能有幸被诸位阅读,文下评论也是耐着性子操碎了心……我真该珍惜200多位收藏读者啊!许愿:“……”(脸红,鞠躬,再鞠躬。)林一山:“诸位有品位。”(电眼一眨,内心OS:哼,早习惯了。)

另外,我承认,我也讨厌岳海涛。

☆、二十

接近四个小时的车程,白溪离省会并不近。许愿被沿途风景吸引,大部分时间看着窗外,只偶尔留意对面女孩的自拍动作。女孩画了白底色的指甲,不停地整理刘海,行云流水般每秒一个pose,咔咔咔。

许愿再次想起出差前那个傍晚,自家沙发上,岳海涛的手和女生的表情……毫无摆拍痕迹,真实有质感,无矫饰的大片调调。

又是一阵恶心,不是心理上,是生理上的。食道有痉挛,她赶忙起身,往车厢连接处走。

没想到林一山是醒着的,发现她神色不对,让出过道,也跟着起身。

等许愿从卫生间出来,林一山正靠在过道的墙上,递过来一小盒口香糖:“再忍一下,马上下车了。”

“我没事。”看到口香糖,又觉得吃一颗也不错,伸手去接,林一山握得紧,许愿一下没拿到,林一山重又递给她,叹了口气:“你这是放松还是遭罪呢。”

见许愿无心跟他对付,又把手一句调侃憋了回去,他想说:又怀孕了?

白溪是个地级市,原来是民风淳朴的小镇,周边的旅游业兴旺发达,也有资深观光客会转道这里,客流量不大,没被过度开发。

林一山下了火车打了一个电话,对方要来接,林一山拒绝了。

小城依山而建,出了火车站,许愿的眼睛就不够用了。傍晚的雾霭飘带一样,松松地绕着山和民居,太阳已经落下,空气凉凉渗透胸腔,沿途遇到的狗都很肥硕,散食的居民与他们擦肩而过,三两成群。

早几年,白溪很少有外地人来,穿着打扮、行状气质,一眼便能被当地人区分出来。近几年观光客陆续来,大家也习以为常,当地人仍然友好,并没有敌意。

出了火车站,没走几步路,眼前的街面就变了,不再是水泥方块楼,变成极富当地特色的木质建筑,二三层的小楼,松散地建着,街上铺了石板,年深日久,有小草和青苔。

暮色下,石板上莫名湿漉漉,空气也有晨雾般的湿气,许愿跟在林一山身后,边走边被两侧民宅透出的灯光吸引。

林一山走走停停,他显然对路线感到陌生,又不想停下来。到了岔路口,他停下来。面前有三条路,路面更窄,路线更曲折,他朝左手边的一条路望去,深处有一家店,挂着仿古的幌子,只一个大大的“茶”字。暮霭中望去,

像仙境尽头。

林一山回头,看了眼许愿的脚。她穿着高跟鞋一路跟着,鞋跟敲在石板路上,声音与小街格格不入——她这身行头也格格不入。

林一山说:“到了,进屋再说。”

正说着,茶店那头走过来一个人。

总归不是夏天的温度,那人却穿着一件短袖T恤,个子有185,体重肯定超过185,笑起来憨憨的,几分天真。这边二人走得身体发热,看到他也是心中一凛。

来人笑嘻嘻的,瞅瞅林一山,瞅瞅身后的许愿,又瞅瞅林一山。林一山大方地等他发问,他倒是没有。

第一句话问:“好找吗?”

“还行。”

“走,先吃饭。”

说着,示意林一山往另一条小路走。

“等会吃饭,你先给我找双鞋。”

来人这才礼貌地打量二人,没行李,从D市到这,怎么说也有几千公里,俩人跟出门溜弯儿似的。

林一山介绍:“这是许愿。”

“你好。”来人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掩去兴奋,亲切又一本正经。

“你好。”许愿回应。

“那先回店里。”

三个人没走几步,就到了茶馆旁边的客栈。和沿途风格一致的木制建筑,门脸不大,从门槛到墙体全是木制。

正对着门两米远,有一个木制的小前台,上面摆满小盆绿植、便签纸、瓷制小摆件,桌面还贴着二维码和本地地图。

一脚踏进这间小屋,许愿就很喜欢。近几年来,东奔西走,看到要么是豪气的商业楼宇,一切陈设只为分清等级,要么是局促的出租屋,所有家当只为基本生活需求。现在,这间小店让许愿看到,有人在过不一样的生活,更美

滋滋的。

林一山和壮汉已经落座,就在进门左手边,有一套茶几、沙发。茶几是一个木头墩子,形状不规则,横切面有年轮纹理。沙发两组4座,布艺的,坐下去就会陷下去那种。

林一山回头看许愿,她像是看着桌面上的二维码发呆。

壮汉招呼:“许小姐过来坐。”

许愿走过去,林一山面对前台,靠窗坐下,留出外侧的位子。壮汉坐在他对面。她顺势和林一山并排坐在一起。

沙发太软,坐下的时候,支撑比预想低了5公分,许愿跌坐进去。林一山转过脸笑了一下。

壮汉问:“许小姐需要鞋?”

许愿:“……”

林一山接过话:“你这有女式平底鞋吗?37的。”然后回头向许愿确认:“是吧?”

壮汉乐了:“你等着,我先找个37的女朋友。”

说着话就出去了。

不一会儿返回,叫许愿跟他走。

许愿和林一山跟着壮汉,又往巷子深处走了几十米,几乎到了小巷尽头。那有一家小店,由于地处深巷,想必平日里人流较少,石板没有磨损得太厉害,路两侧的野草也鲜嫩一些。

门前披披挂挂,许多藤蔓植物,还有挂着的花盆,门上一个小招牌,“古着店”。店里开着灯,一个女人站在门前的灯下,怀里抱着一只肥猫。

二人看向壮汉,壮汉介绍说:“这是店主小秦,特地来开了门,这里可能有你能穿的鞋。”

许愿信步走进店里,头顶的铃铛响了一下,店里格局很紧凑,一条过道,一侧挂满了古着服装,另一侧是复古的饰品、包包、鞋、顶针、纺锤、打火机这之类,看上去都是有年头的东西。

店主用心布置了这家店,室内没有陈货的腐朽味道,倒是有一丝原木的香气,也不知洒了什么香水。那个被叫小秦的姑娘也没跟进来,站在门口逗猫,林一山和壮汉和她简单交谈几句,走远了几步,一起抽着烟闲谈。

许愿从几排鞋子里挑出一双,平底粗布牛仔色,脚踩进去,顿时腾云驾雾,脚底下软绵绵。又选了件小有厚度的连衣裙,也是复古款式,熨烫得很平整。照镜子的时候,她又把头发散下来。

许愿这么快就选好了,店主表示意外。她边看着许愿的这一身,边走进来,肥猫也跟着瞅了许愿一眼,跳出小秦的怀抱,蹿没影儿了。

林一山跟进来结了账,没给许愿说话的机会。壮汉在外面等着,带着他们直奔吃饭的地方,笑嘻嘻地说:“我刚打电话让他们上菜了……”

白溪的第一顿饭吃得狼吞虎咽。林一山和许愿都饿了。趁着许愿去卫生间的工夫,壮汉手指节敲着桌面,迫使林一山抬起头来。

壮汉半严肃地说:“我怎么没看懂啊?”

林一山:“没看懂什么?”

壮汉身体前倾,凑过来说:“呆会儿房间怎么安排啊?”

林一山继续低头吃菜,没理他。

作者有话要说:  我记得,下章有动作,好像。

但是我明天想请假,怎么办?

☆、二十一

客栈门脸儿小,进到后院,大得像个小园林。

天完全黑下来,许愿踏进后院时,眼见树影憧憧,还有孱孱水声。木楼建成口字形,中间形成一个大型天井,楼梯建在楼体外侧,灯光昏暗,还没等许愿看清,已经上到了三楼。

壮汉说现在是旅游淡季,三层大部分房间是空着的,好在这里租金低,不开张也不上火。说着推开房间门,标准间,除了一个红色的销火栓,其他都是古朴质感,只有床单是普通的白色,跟快捷酒店的没差别。

壮汉随手把另一把钥匙塞进林一山手里:“隔壁的房间和这间是一样的。”再没有话,转身出去了。

至少185的重量,踩得木楼梯嘎吱嘎吱响,中间嘎吱声停了一下,“不困就下来喝酒!”然后他就嘎吱嘎吱地下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这一整天里,上午开会,中午临时改行程,下午赶火车,晚上又换衣服又吃饭,今天的内容有点多,许愿确实是累了,起码比林一山精神差一些。

“不难受了吧?”林一山放松地坐到床头,看着她。许愿说:“早就没事了,下了火车就好了。”

“还挺好看的。”林一山看着她的衣服说。许愿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不自觉地退后半步。

“过来。”林一山身体后倾,两只胳膊原本撑在两侧。说话间伸出一只手来。

许愿没动。

窗外的光线比室内亮,能看见其他房子的楼顶。对面楼顶平台上晒了床单和衣服,在夜风里微动。

许愿走到门边,开灯。手里的电话响了一声,她看到了领导发来的短信:“昨天的事情,事后想想不妥。给你休假是真的,要注意安全。”

许愿连忙回复:“没有危险,是在白溪见一位朋友,谢谢领导。”

新领导年纪不大,思维敏捷爱交际,属于多血质性格。估计事后冷静下来想,就算林一山在业内是大拿,也难保技术水平和人品素养画等号。况且又亲眼见他们拉拉扯扯。

许愿回了短信,站在玄关,直面林一山,说:“我……”

林一山同时开口:“咱们谈谈。”

许愿点头。林一山叹了口气:“你站那么远怎么谈?”指着床头的木椅说:“坐过来。我能吃了你?”

许愿规规矩矩地坐过去,林一山维持着双手向后撑的姿势,又打量她:“缺一样东西?”

“嗯?”

“你这身衣服,缺个手镯。”

“……”

“再给你配个拂尘,可以开个酿名斋,起名、测前程,算出国、问婚姻……”

“很难看吗?”

他霍地靠过来,双臂拄着膝盖,双手交叉在许愿身前:“难看。”

本来这一天东跑西颠,在陌生的环境里许愿没太戒备,他这么近距离地注视,许愿又警戒起来。以往面对他的尴尬卷土重来,许愿快支持不住。

电话又响了,这次又是许愿的。

屏幕上闪烁着“岳海涛”三个字,声音和振动同时发作,许愿迟疑了一下,林一山全看在眼里。

临睡前,未婚夫来电,就当天的工作和见闻沟通一轮,再互道晚安。这套路也正常。但林一山直觉许愿今天的状态不对,不是今天,是辞职的行为就不太对,总不至于单纯为了躲他。

许愿想找个安静的环境接这个电话,林一山没有让出空间来。一时间,两个人都盯着那个闪闪发光的手机屏幕看。

许愿试图起身,林一山先他一步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出去了。屋里只剩下许愿一个,电话铃声也停了。她回拨。

“你在哪?”岳海涛的声音有点哑,情绪不高。

“还在出差。”

“晚饭吃了吗?”

“吃过了。”

“你身边有人吗?”

许愿朝门口望了望,答道:“没人。”

“那……”

“能回去再说吗?”

“许愿——”岳海涛抢过话语权,语气疲惫而急切。

许愿握着电话,等着他的话题。

“我是想问,你哪天回?把航班号告诉我,我去接你。”

“好。”

“许愿……我接你回家。”

“晚安。”

“晚安。”那头毫不犹豫地掐灭了信号,岳海涛一口气还没叹完,梗在那里。

许愿握着电话,也没动。身体已经很累了,但是大脑纠结成一团。

想想,微信给白扬留言:“上次拜托你帮我找房子,有合适的吗?”

那头秒回:“我已经给你订了,你哪天搬?”

许愿颇意外:“这么快!租金我转给你。”

几秒后,白扬直接电话拨过来,许愿接起,小男孩直接问:“你在哪?”

“在外地出差。多少钱?我给你转账吧?”

“去哪?跟谁?”

“白扬,房子的事情谢谢你,回去联系你。”

“等下……吃什么?我提前订好。”

许愿被他的闹得笑了,“好了好了,回去再说。”

说话间,她已溜达到窗前,夜里空气清新,带着微微的水气。隐约闻到烟味,像是近处散出来的。

许愿打定主意明天返回,如果航班不凑巧就坐火车。想来想去,越早告诉林一山越好。这一路他情绪还比较稳定,她也没犹豫,径直去敲了隔壁的门。

林一山没有换衣服,就穿一路上那一身。来开门的时候,脸上没那么清新,像是累,又带着点愁苦。

屋子里连灯都没开,烟味浓重许多。

“你……我……”

林一山一张嫌弃脸,许愿再不说话,仿佛门就要关上了。

“我明天走。”

林一山没听见一样,径直往屋子里走。走到窗边又折回来,远远地站定:“你说什么?”

许愿不说话了。

林一山:“刚刚决定的?”

林一山:“一通电话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林一山:“过来!”

从他这个角度看去,她要缩到门外去了。

许愿这次不敢怠慢,几点走到林一山跟前。开口还是想走的意思:“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带我出来,我很喜欢这地方。”

“完了呢?”

许愿不知道还要说什么,但是很明显,谈话没有结束。

“许愿。”印象中林一山没怎么叫过她的名字。“我的话,你一句也没用心听过。从一开始,你就在回避我,我不傻,怎么会感受不到。”

“我也没奢望你正视我的存在,正视那件事的存在。因为你已经在第一时间把它定义为事故了。所以,你不主动联系,不接电话,不赴约。”

“OK!我承认,我这么死乞白赖……我应该像你男朋友那样……”

许愿倒吸一口凉气,不知道该怎么阻止他后面的话。但是大脑的反应跟不上,她只能听着。

“我应该像你男朋友那样,把你当作劳动妇女。可能你就是这种苦哈哈的属性。所以上次,我是已经放弃了。”

“后来,你不声不响地辞职,我又开始自责,觉得是我迫使你做这样的决定,是我影响到了你的生活,给你添了那么多混乱。”

“我今天本来想问你,你辞职这件事,连告知我都不屑做吗?毕竟……毕竟我也算是你的同事。”

说到这里,林一山深吸了口气,转过脸来看着许愿,眼神幽幽。

“你事情做得这么绝,是不屑面对我?还是不敢面对我?”

二人并排坐在床尾,许愿一直无话。

“我越来越觉得,那件事吃亏的是我。”

许愿脸红了,幸亏屋子是暗的。

一时无话,研讨会后本来安排了南陵的公事,这几天,林一山几乎把那件公事给忘了。

他摸上衣兜找烟,翻遍了身上的四个口袋,又四处看看,发现烟盒在远处的藤编茶几上。

许愿走过去拿了烟盒过来,用小手指挑半天,把一根烟拔出来,整个盒子递到他面前。手上动作十分不熟练。

林一山没接烟,倒是握住了许愿的手腕——又是温暖干燥的触感。

“难道我不够帅吗?”眼神带三分调侃,另外七分,味道有点浓。

这问题,许愿不置可否。

“还是你对那次不满意?”调侃升级。

许愿已经站不稳了,握住她手腕的手用了力,她的重心已经偏移。脸热心跳,呼吸可闻。

“差很多么?比那个岳海涛?”

“果然是流氓。”许愿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放开!啊——”

林一山死死扣着她的手腕,自己向身后的床倒下去,把许愿带到身前。

这一声意味不明,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许愿身体前倾,膝盖抵在对方两腿之间的床尾,随时都要扑下去。

“我后来做了工艺改进,要不咱们今天再试试?”

说话间,林一山向头顶撒了手,许愿按照原有轨迹扑了下去,随即又支撑起上身,胡乱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垫在她身那那位绅士袖手旁观,乐见其成。

等许愿整理好衣服、头发,重又站得恭谨,林一山双手垫在脑后,好整以暇地看着,放软了声音说:“乖,明天不走,后天一起回。”

许愿想说回去有事情要办,林一山又说:“不知道我为什么带你出来?”

在深情和色情之间自由切换,许愿没见过这么自如的。

余怒未消:“为什么?为了……上床……”

毕最后几个字,越说声越小。

林一山腾的一下坐起来:“原来你什么都记得啊!”说着起身拉起她的手,往门口走。

许愿像坐雪橇一样,警惕地身体下蹲,问:“去哪儿?”

林一山瞪着她说:“醒着硬梆梆的,只能灌醉了睡。”

作者有话要说:  小仙女们!这两天一直想找个时间,把近几章的评论一一回复了,可是上班好累,头晕脑胀……

谢谢你们一直在跟!

刚刚编辑存稿箱,顺便回想了一下,更新至今,有一段写得比较涩、比较尬、比较干(我在说什么啊),貌似最近几章还阳了。

☆、二十二

楼下黑灯瞎火,两个人站到户外楼梯,夜晚空气凛冽,小院里只余四盏昏黄的小灯,四下里寂静无声。许愿扯了扯林一山,林一山往上看,天井切割出四四方方的天空,星斗满天,棉絮一样的几缕云,清澈透亮。

二人各自回屋睡去,当夜无话。

隔天上午,壮汉在客栈喝了三泡茶,也没见到两个人的面。可能是太累了,许愿醒来已经11点多,手机有几个未接来电,她没有设置静音,但睡得太实,她一概没听到。

林一山10点多发来微信:“醒没?收拾好就过来。”二人一同下楼时,许愿看见林一山的背影,衣服平整、发型利落,旅途劳顿荡然无存。

第三泡茶眼看见底,壮汉把自己装在沙发里,示意他们俩坐下。许愿在日光下,重又端详了绿意盎然的小院和这间小屋,处处都有人精细打理,不禁重新端详了壮汉一眼,他今天换了宽大的浅灰色圆领衫,没有LOGO和其他装饰,后颈有一个胶印的印章图案。

“可饿死我了!”壮汉让他们俩先喝点水,再去那家米线店。

许愿就着剩下的小半壶茶,润了润喉咙,也给林一山倒上一小杯。茶味浓郁,要是赶在热的时候喝,口味一定更好。

米线店在较繁华的地段,街两侧布满了商铺,有餐饮,也有五金店、生活超市、房产中介。放眼望去,和其他城市没有分别。

排列在诸多商家之间,米线店不起眼,连个招牌都没有。林一山和壮汉并排走在前面,林一山看过去,说:“怎么一点变化都没有?”壮汉说:“味道应该也没变,一会你品鉴品鉴。”

走到门口,林一山错后一步,等许愿跟上,顺后拢了一下许愿的肩背,示意也走前面。许愿状若无意地让开了他的手臂,兀自走在前面,也没理他们。

端来米线的,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小姑娘,齐流海,壮汉跟她打了招呼,一个年纪稍长的妇人从送菜窗口探出头来,也打了招呼,然后又缩到布帘子后面。

许愿闻到米线的香味,胃口大开。两个男人也闷头大吃,有几分钟,这个桌上是沉默的。这个时间店里客人不多,较远处坐着一对情侣,看上去也是慕名来尝风味的观光客,还有两个小伙子,穿着平价西装,应该是在附近工作的店员。

林一山见许愿吃得半饱,靠过来说:“他叫李望,我的小学同学。”

许愿两次打量李望,他也没顾忌,吃得脑门渗出细细的汗,笑眯眯地看了许愿,又看林一山。

“今年还去黑龙江吗?”林一山问。

“去啊,你们再晚来,我就关店了。”

“爱好太多,你忙得过来吗?”林一山双转过来对许愿说:“业余滑雪选手。”

许愿了解。

“爱好不多怎么杀时间呢?”

说完又看向许愿:“我冬天去黑龙江滑雪,夏天来白溪。最近几年都是这样。今年赶巧了,我朋友——就是这家客栈的老板去了尼泊尔,把店撂给我了,我就帮着照看一下。”

许愿问:“你跟他同岁呀?”

李望答:“我比他大一岁。看着不像是吧?操心就容易显老。”最后一句看着林一山说的,林一山也不回应。

三个人吃完了米线,午饭也算解决了。李望回客栈蹲守,林一山带着许愿去爬山。白溪被群山环绕,确切地说,白溪就建在山里。

两个人乘坐通往邻县的中巴,中途下车,再走十几分钟,到达山脚。这个路线是李望告诉他们的。

两人往山的方向走,天气晴好,有云低低地掠过头顶,空气里的湿气在阳光下迅速蒸发,柏油马路只容单车通过,遇到会车,一方会停下来,另一方小心翼翼地错车。

路两侧长满野草,显得绿化带不成规模。

许愿对李望描述的生活心生敬畏。此前只有杂志宣扬这样的生活,都市白领或商界精英,厌倦了都市的节奏和竞争压力,开山辟路,归园田居。

种菜的、种茶的、支教的、开客栈或盖房子定居的……现在见到了一个活的,言谈与气度也不输给杂志彩页上的受访者。

照这个角度挖下去,也是一个有趣的故事,说不定PO到网上,也是个高点击率帖子。而且,许愿目之所见,随便拍,也能拍也文艺气息的照片来。

她对李望的过去有点好奇,凑上去问林一山:“李望是你同学?”

俩人已到达山脚,眼前铺展一条上山的路,石级密布,爬上去需要一点力气。

林一山答说:“是同学,也是邻居,从小一起玩大的。”

“那也读了大学?”

“东华大学机械设计专业的。”许愿眼里有赞许,这也在他意料之中。

此刻两人站在树阴下,林一山手里的矿泉水喝了一大半,许愿的水才喝几口,他看一眼问:“喝不了凉的?”

许愿忙说不是,拧开盖子又喝了一口,在林一山眼里,这口喝得相当勉强。

“走吧!”他把许愿的水接过来,开始往山上爬。许愿手里空了,轻装上阵,跟在他后面。

一路上,李望成了话题人物,许愿觉得那个人随和,也谈不上神秘,但能这么洒脱地生活,势必有些阅历。

林一山毫无八卦精神,只说李望毕业后留在上海,后来辞去上海的工作,跑到这边来。

不是节假日,山顶空旷。在一座刚刚整饬一新的庙宇旁,摆了很多木方,看样子要要加盖新庙。木方散发出树木带有生机的香味,旁边搅拌好的少量水泥砂浆。

午休,建筑工人在临时搭建的蓬子下抽烟,身边放着吃空的饭盒。

有一位花白头发的老人,在庙前驻足很久。许愿和林一山绕过庙宇,没有从正门进云拜谒,准备沿庙前的路下山,看见她还站在庙前空地上,面前是香炉,似有似无的几缕香火,缥缈升腾,老人目视前方出神,不知眼里是烟还是庙里的佛像。

许愿停下脚步,又看了一眼那老人。午后阳光下,她穿一双运动鞋,双肩包侧面插着一个保温杯,都不是新的,短发烫过,白发夹杂其间,应该有段时间没打理过,发卷松散。站得很稳,双腿仍然有力,像是经常徒步的人。

不是本地人。许愿心想。

林一山发现许愿走神,再次问她:“真的不要进去拜拜?”许愿摇摇头。没由来的心头酸涩被按下,认真走下山的路。

两人一路随性慢行,到客栈已经傍晚。白溪昼长,太阳还远远地斜照着,把两人的椅子拉长,懒散地铺在石板街上。

后院摆了桌椅,桌上已经摆了四盘菜,林一山走到桌前,四下张望,隐隐听到一楼某一个房间里传出锅铲碰撞声。

林一山示意许愿凑过来,指着桌上的菜说:“我十几年没吃他做的菜了。”

许愿看着桌上的四盘菜,一盘炒花生米,不知是甜口还是咸口,油光绽亮,火侯适中,一盘凉拌干豆腐,放了香菜和辣椒油,汤汁里还有飘着几粒白芝麻,还有一盘菌类,许愿叫不上名字,但是新鲜得很,另外还有条剁成段的鱼,放在砂锅里焖煮的,应该是刚端上来,鱼汤还在微微翻滚。

李望端着盘菜出来,还是上午那一身,腰间多了个围裙,围裙的尺寸盖不住身体正面,看上去有点滑稽。

“嗨!今天灵感来了,我的厨艺冥冥中又有进步啊!”

林一山看他疾步如风,连忙揽过许愿的肩,让出一条直路来,让李望迅速地放下盘子。

随着盘子落桌,两个人顺势探过头去看——糖醋排骨。净排,身段很标准,甜香味随着热气四溢。

李望小跑着又回去,一会端出一盘炒青菜。荤荤素素,花花绿绿,把桌子摆满了。林一山和许愿二人早并排坐下。

李望扯下围裙,让许愿分筷子,又把摞在一起的几个塑料杯子递给林一山,林一山接过,这才发现靠近他那侧摆了一个白色的桶,有半米高,中间鼓上下收口,鼓起的地方有一个龙头开关。

林一山握着塑料杯,盯着那桶瞧了半天,也禁不住表情变幻。“你有多少酒啊?至于用这个装?”

李望一脸无辜:“别看桶糙,这可是好酒,一个四川的朋友送的。”

塑料杯子装上8分酒,手感肉肉的。林一山在李望面前摆上一杯,自己也接上一杯。摆完酒,他拿起筷子,先给许愿夹了一块排骨:“这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你尝尝。”

排骨做得确实诱人,肉的色泽加上糖醋汁的包裹,许愿伸手去挪盘子……

“等等,许愿,你也能喝吧?”这个李望笑嘻嘻的,盯着许愿挪开眼。

许愿抬眼看他,林一山看许愿,抢先说:“她没喝过酒。”说完向李望举起杯:“来!咱俩开始吧。”

许愿确实很久不碰酒,上次喝酒就是出事那次。眼看着这酒局的架势,那两个人肯定是轻车熟路。

他说她没喝过酒,这话李望听着是挡酒,许愿听着又是另一层意思。酒总是和某件事情联系到一起,明里暗里意有所指。

作者有话要说:  阅读小一千,收藏三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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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楼下黑灯瞎火,两个人站到户外楼梯,夜晚空气凛冽,小院里只余四盏昏黄的小灯,四下里寂静无声。许愿扯了扯林一山,林一山往上看,天井切割出四四方方的天空,星斗满天,棉絮一样的几缕云,清澈透亮。林一山举着杯,李望也不理,他看着许愿说:“别辜负了我今天这一桌菜啊。”说完还夸张地挤了挤眼睛。

许愿乐了,说声“好”,起身绕过桌子,也拿塑料杯接了半杯,三人一起象征性地碰了杯,各抿一口。

喝起酒来,许愿才逐渐意识到,一个人表现如何,完全取决于他面对什么人。也就是说,和他交谈的人、和他共事的人、和他生活的人,刺激他做出相应的反应。

林一山在李望面前,完全呈现出许愿不熟悉的样子。开始两人话不多,小口吃菜,低声交谈,然后闷一口白酒。林一山穿了素件色T恤,是下午二人在回程的路上买的,他换下了此前穿的白衬衫,外套搭在旁边的椅子上,坐姿放松,两条长腿几乎伸到桌子对面。

李望单臂搭着身旁的椅背,身体后仰,左手拄在左侧太阳穴,右手夹菜、举杯。两个人吃不不紧不慢,聊天内容也不大连贯。

几样菜确实合口,许愿很快吃饱,就着傍晚的风,听两个男人闲谈。他们的话题跳跃,聊到了大学期间的生活,提到身边某个喜欢吃虾的男同学,又回忆起高考誓师大会,还有某一年的世界杯……

林一山问:“你有多久没回去了?”

李望又提起杯,象征性地举了一下,利落地全部倒进嘴里。“前年春节回去过。”

“他们都挺好的?”

“好!我妈还给我找了份工作,税务局窗口编外人员。让我去见见介绍工作的人,还让我把这边安排一下,回去上班。”

林一山听得直笑,边笑边扭过脸来看许愿。他们的谈话里,许愿一个都不认识,但是她也没有转移注意力,林一山看她,她也配合着笑了一下,顺手理了下耳侧的头发。

壮汉顺势顺问许愿:“你看我像税务局职员吗?”许愿仔细想了想:“别说,要是真回老家,想必你也是钻石王老五。”

李望得瑟起来:“什么话!我现在也是钻石王老五啊!”

许愿端详李望,酒过三巡,血液流动加速,他整个人看上去暖哄哄的,人虽然不瘦,五官有骨骼支撑,也有棱角,一个塑料杯被他捏在大手里,小心翼翼,整个人没有一丝攻击性,倒显出敦厚来。

虽然不是鲜肉美男,应该也是女生喜欢的一种类型。许愿仍然想不通,他怎么把自己搁在这么一个与世无争的地方。

要说钻石王老五,更符合的似乎不是李望,而是她身边这一位。林一山抿一口酒,右手夹着根烟,怕薰到许愿,手离开身体稍许,身体也跟着向外侧倾斜,膝盖却挨着许愿的腿。

“哎!”林一山似乎想起什么,“上回回去,听说月月在新区做售楼员。”

李望不以为意:“她跟你说的?”

“孟姨说的。”

太阳落下,小院里蚊虫多了起来。三个人撤了杯盘,林一山让许愿先上楼,他们两个把酒桶抬到客栈前台。那酒桶盖子两侧各有一把手,看上去粗糙,实际用起来却得心应手。

酒足饭饱,睡觉尚早。

许愿简单归置了桌椅和杯盘,没管林一山和李望,准备上楼。林一山却在门里面叫她,眼见李望又开了前台的灯,正在整理了茶盘,小茶壶的显示灯亮着,看来要喝醒酒茶。

许愿刚迈上台阶,正准备折返回去,蹭杯茶,手里的电话响起来。她拿起手机看的工夫,下台阶的脚没掌握好高度,趔趄一下。

岳海涛来电。最近几年来,因为生活几经动荡,常联系的朋友和同学变少,岳海涛成了她最亲近的人。

许愿稳住脚步,收敛动作,低头接了电话。

天色渐暗,许愿和背影和小院的绿植、假山一起,成了视觉的剪影。在林一山眼里,这个剪影离他很近,却像皮影戏一样,演的是和别人的悲喜。

岳海涛询问具体航班,再次表示,一定要去接机。许愿说回程具体时间没有明确,定好了告诉他。似乎该挂断的时候,岳海涛又问:“你现在……跟谁在一起呢?”

许愿握电话的手一紧,不自觉地回身看了眼站在不远处的林一山,酒后的体温瞬间降下两度:“在宾馆,刚跟同事吃完饭。”

许愿挂断电话,也没打招呼就独自上了楼。她撒了谎,这让自己挺不自在,想想这几天的行为,愈发觉得离谱,当初设想的掌控力渐渐瓦解。一时间心里乱作一团,恨不得扇自己一个耳光。

茶泡上,李望和林一山对坐,酒精作用下,李望说话不再顾忌:“这个是怎么回事?”

“就恁么回事。”

“玩够了?这是收心之作吗?”

林一山想都没想,冷笑一声:“你看像吗?”

“我看像,良家妇女。”李望很笃定。

“嗯,一开始我也这么认为。”

李望赶忙给林一山倒上茶,摆出长谈的架势,身体前倾,满脸问号。

林一山端起小茶杯:“心狠着呢——操!这么烫。”

说着掷了茶杯,扑拉衣服上的茶水渍,盯着李望说:“你准备一辈子把自己扔在这儿?”

李望又收了满脸问号,双手环胸——潜意识里的防御动作。

“我扔了吗?我觉得现在挺好。”

“那个……”林一山说不下去。

李望又给他满上茶,长辈一样语重心长地说:“放心吧,我知道你的意思。这里心静,我再呆一阵子,心彻底静了,就出去。”

“其实现在出去也不是不行,可我总觉得,她是因为我……人姑娘活得好好的,要不是跟了我,也一样结婚、生子,做个SPA出个国……我他妈的……”说着一仰脖,把茶当酒喝了。

林一山回到房间,许愿屋子里的灯已经关了。连续几天,舟车劳顿,林一山也和衣躺到床上。这是他们在白溪的第二晚,也是最后一晚。

想到明天要去南陵,林一山给南陵的小同事打了电话,询问工作进展。对方很快接了,背景音还挺吵,明显不是在住处。小同事说制件方案初步确定了,模具还需要打磨,明天就能修完,准备工作都做好了,就等着他来。

林一山挂了电话,又查了航班和车次,明天两个人可以在昆明分道扬镳。想了想,还是微信上征求她的意见:“睡着了?”

等了五分钟,没回应。酒劲儿上来了,按说应该困,也不知道李望那是什么茶,身体倦了大脑亢奋。

他起身下床,去敲许愿的房门。手底下也没客气,整个三楼都听得真切。屋子里终于有了动静,不一会灯开了,门锁划动,许愿站在门里,还是白天那一身衣裙。

作者有话要说:  与编辑密谋,下周一(7月10日)入V。

当天会多曝几章出来。(舍不得)

第一次写,第一本,我是不是有点棒棒啊?

我会尊重自己的逻辑、喜好、情感写下去,不会为了迎合读者改人物、改剧情、改文风,不会为了收益写热题材、灌水更新、黄暴小白。口说无凭,立字为证。

这本预计8月完结,正在精心收尾,前情有很多不满意,我尽力了,评论里的很多建议我接受,谢谢你们一针见血。能圆的尽量圆,圆不了的,就让它方着吧。

下一本会闷头写,写到90%再开新文,可能半年,可能一年,可能五七八年,谁知道呢…

☆、二十四

“抱歉,忘了问,明天你想坐飞机回D市?”

“可以呀。”许愿略反应了一下,看来刚才是真睡实了。“你想坐火车?”

林一山略一踌躇,还是提议:“要不,你跟我到南陵站一下?”

“去南陵干吗?”

“我明天到南陵,有点工作要处理,后天就回D市。”

许愿心想,这一路已经被你带歪了,再转道南陵,算怎么回事。正想措辞,林一山又说:“你可以逛云济寺,晚上带你去吃清真。”

许愿打定主意:“我还是回D市,行程我自己安排,不用你。”想想又补充一句:“谢谢。”话题结束了。

“有水吗?我渴。”林一山往房间的桌上望,那里摆着烧水壶和几个杯子。许愿折回来拿水壶接了水,放在底座上烧。

加热后水壶低声鸣响,许愿拢了拢衣服,双手环在身前等待。林一山站在他身后,也盯着那水壶。一时无话。

房间外传来脚步声,听起来人数不少,脚步急促,估计是深夜到达的旅行团。

水壶啪的一声断了电,水仍在沸腾,咕嘟咕嘟的,和户外的脚步声遥相呼应。两个人静默了有一阵子。为化解尴尬,许愿伸手倒水,制造出一些声音来。

林一山看着她颈后的头发。刚刚睡觉时她应该把头发散开了,起来开门时用电话绳一样的黑线松松地绑了一下,耳后的头发乖顺地贴着脖颈,毛绒绒的。

看得出神,他伸手去触。许愿没防备,手一抖,热水溅了一些出来,淋到她拿杯子的手上。

她坚持着把杯子和水壶稳稳地放下,这才甩了甩手,左手又在衣服上蹭了几下,虎口处被人揭掉一层皮一样,火烧火燎一般的疼。

林一山也没料到,收了手,又试图抓起许愿的左手臂看看,许愿把把手背到身后,人也无意识地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作者有话要说:  明晚入V了,感谢我人生中的前321位读者。

☆、二十五

“烫到没?”

许愿摇头。“没事, 没事。”

“我看看。”

许愿摇头。

“你怕什么?”

继续摇头。

稍作停顿。“昨天晚上我说的话……”

想都没想, 许愿还是摇头,样子心不在焉——起码在林一山看来, 她这样子就很敷衍,像是不想聊这个话题。

其实许愿这会儿手背痛感加剧,边忍着疼, 边看着桌上的水渍扩散开来。

林一山的酒劲儿又上来了, 上前一步,一把掐住许愿的下巴,趁她没反应过来, 又去拽她背在身后的手。

两人一较劲,许愿就被迫退到墙角。林一山力气大得很,下巴被他的手掌箍着,呼吸遭遇阻碍, 许愿有点气喘,估计整张脸都红了。

她挣扎着抬眼,正对上他坚定的眼神, 他皱着眉,牙根紧咬, 像是刚刚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转眼间已经把她的手臂拉出来。

“怕什么?又不是没做过。”嘴上说着, 但手上架着她,却没进一步动作。窗外的脚步声密集起来,脚跟砸在石板路上, 两侧的建筑在暗夜里发出回声,一阵紧似一阵。

紧接着有人喊:“在这呢!往那边跑了!”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脚步声追了过去,墙角的两个人也都僵住了,凝神谛听。

不知是深夜太静还是小巷回声,声音离得很近,就在楼下,一墙之隔。脚步声和打斗声同时响起来,有闷棍敲击骨肉的声音,有人抵抗,有女人尖厉的哭喊声:“别打他!啊!”

撕心裂肺的哭喊和男人的咒骂同时响起,有人压抑着喊道:“□□妈的!弄死他!”接着又是一阵打斗,女人的哭声渐弱,只剩无助的“呜呜”声。然后是脚步声散去,小巷重归宁静。

林一山在有人喊时,已经迅速地锁上门,按熄了灯。此时两个人仍然缩在墙角,对抗的姿势换成了依靠,许愿被收拢在林一山怀里,心慌地望着窗户的方向。

借着窗外的光,林一山看着她的眼睛,她眼里蓄满泪水,泛着莹莹水光。身体背倚着墙,肩膀在他的掌下轻微发抖。

“把你的东西收拾一下。”林一山在发号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