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部分
《《智囊》 全》 · 免费版 · 2026-07-25
【译文】
明英宗天顺年间,承天门发生火灾,内阁大臣岳正(明朝正统进士,因杵石亨谪贬,著有《类博杂言》等书)因起草诏书有失获罪,被贬为广东钦州同知。路经漷县,因母亲年岁已大,恐奉养之日不多,曾停留一个月陪伴母亲。
尚书陈汝言(有谋略,著有《秋水集》)一向忌恨岳正,为报私仇,便借此事下令拘捕岳正,严刑拷打后发配肃州镇夷所。一路上,岳正被差官折磨得不成人形。一天夜晚来到涿州一家客栈休息,有个叫杨四的本地人,一向尊敬岳正的为人,为岳正向差官求情,要求松下镣铐。差官不答应。
为救岳正,杨四只好假意请差官喝酒,趁差官酒醉熟睡施救,但一见岳正的手铐,便泄气的说:“手铐上有封条,怎么取下手铐呢?”
岳正说:“用火把手铐加热,再用酒洒在封条上,潮湿的封条烤干之后自然会翘起来,便容易脱落了。”
杨四照岳正的话去做,扭松手铐上的铁钉后,再将封条贴上。
第二天差官发觉手铐松脱,杨四具实相告,并说:“事已至此,你又能如何?闹大了您也难脱罪,这有纹银几十两给您添福增寿,您就收下吧?”
于是岳正得以平安的到达肃州。
637、李文达
【原文】
天顺初,德、秀等王皆当出阁,英庙谕李文达公贤慎选讲读官,文达以亲王四位,用官八员,翰林几去半矣,乃请于新进士内选人物俊伟、语言正当、学问优长者,授以检讨之职,分任讲读。遂为定例。
【译文】
明英宗天顺初年,德、秀等四位皇子即将受封,英宗面谕李文达要慎重的遴选四位皇子的讲读官(讲解诵读诗书)。李文达认为四位亲王的讲读官以往翰林几乎占了一半,想有所改变,就奏请英宗准许由新科进士中,遴选样貌英俊身材挺拔、言谈得体举止谦和、学识丰富的人,授以官位担任讲读,从此成为遴选讲读官的一种惯例。
638、周忱
【原文】
己巳之难,也先将犯京城,声言欲据通州仓。举朝仓皇无措,议者欲遣人举火烧仓,恐敌之因粮于我也。时周文襄公[忱]适在京,因建议,令各卫军预支半年粮,令其往取。于是肩负者踵接,不数日,京师顿实,而通州仓为之一空。
[述评]
一云,己已之变,议者请烧通州仓以绝虏望。于肃愍曰:“国之命脉,民之膏脂,奈何不惜?”传示城中有力者恣取之,数日粟尽入城。
郦生以楚拔荥阳不坚守为失策,劝沛公急取敖仓。
又李密据黎阳仓,开仓恣民就食,浃旬得兵三十余万。徐洪客献策谓:“大众久聚,恐米尽人散,难以成功,宜乘锐进取。”密不从而败。
刘子羽守仙人关,预徙梁、洋公私之积。金人深入,馈饷不继,乃去。
自古攻守之策,未有不以食为本者,要在敌未至而预图耳。若搬运不及,则焚弃亦是一策,古名将亦往往有之,决不可赍盗粮也。
【译文】
明己巳年瓦剌举兵入侵,并扬言要占领通州各米仓。消息传来,朝廷百官大为惊慌,有大臣建议烧毁米粮,以免增加瓦剌的实力。周文襄,正巧在京城,便建议下令各守卫军可前去通州预支半年军粮,命令下达没多久,京师各米仓盈满,而通州已成空仓。
[述评译文]
另有一说是:己巳年大臣曾建议烧毁通州米仓,以断绝瓦剌野心,于肃愍(谦)上奏说:米粮是国家命脉、人民膏脂,不应轻易焚毁。于是下令城中凡有能力搬粮的百姓都可前去通州搬米,不多日,通州的米全集中到京城。
楚汉相争时,郦食其认为,项羽攻荧阳却不力守是一大失策,劝刘邦夺取敖仓米粮,奠下日后胜基;而李密占领黎阳后曾下令大开米仓任百姓搬米,一时归附李密的有三十万人,徐洪客曾建议李密:趁米粮充足深得人心时,一鼓作气继续进攻,不要等到米尽人散时就难成功了,但李密没有接受这建议,终于失败。
宋朝时刘子羽占仙人关,事先运走梁洋公私藏的米粮,金人进攻时,因粮饷不继,只有退兵。
自古军人作战无不以米粮为胜负关键,因此在敌人尚未进攻前就要有全盘的计划,万一搬运不及,烧毁也是一种策略,许多名将往往也用这一招,就是不能将米粮白白送给敌人。
639、韩雍
【原文】
韩雍弱冠为御史,出按江西。时有诏下镇守中官,而都御史误启其封,惧以咨雍,雍请宴中官而身为解之,明日伪为封识,而藏旧封于怀,俟会间,使邮卒持以付己,佯不知而启之,稍读一二语,即惊曰:“此非吾所当闻。”遽令吏还中官,则已潜易旧封矣,雍起谢罪,复欲与邮卒杖,中官以为诚,反为救解,欢饮而罢。
[述评]
此即王韶欺郭逵之计,做得更无痕迹。
郭逵为西帅,王韶初以措置西事至边。逵知其必生边患,因备边财赋连及商贾,移牒取问。韶读之,怒形颜色,掷牒于地者久之,乃徐取纳怀中,入而复出,对使者碎之。逵奏其事,上以问韶,韶以原牒进,无一字损坏也。上不悟韶计,不直逵言,自是凡逵论,诏皆不报,而韶遂得志矣。
韩襄毅在蛮中,有一郡守治酒具进,用盒纳妓于内,径入幕府,公知必有隐物,召郡守入,开盒,令妓奉酒毕,仍纳于盒中,随太守出。
[评]
此必蛮守欲假此以窥公耳,公不拂其意,而处之若无事然,此岂死讲道理人所知,
【译文】
明朝人韩雍(屡次破贼有功,两广人曾立祠祀奉)二十来岁就当了江西御史。有次一封皇帝颁赐宦官的敕书,被都御史误为普通公文而误拆。都御史怕有杀身之祸,请教韩雍共商对策,韩雍表示,他将设宴请蔡太监,决定亲自为他解决这个难题。
第二天,他先伪造一封假信,把原来的真信藏在怀中,在宴席前悄悄把假信交给邮卒,叮嘱邮卒在宴席开始后送交自己,然后故意拆信,读了几句后,就很惊慌的说:“这不是颁给我的敕书。”
于是把原来已拆封的敕书送给宦官,除了一再谢罪外,并请求与邮卒一起领罚,宦官被韩雍的诚意感动,反而连连劝慰,宾主继续畅饮。
[述评译文]
韩雍的计谋,其实就是王韶欺骗郭逵之计,只是韩雍做得更是天衣无缝。
郭逵为边帅时,王韶奉命治理边境。郭逵知道王韶治理边境必会发生变乱,想让王韶知难而退,就派人送给王韶一本边境各地的财赋概况及商家资料,征询王韶意见。王韶看了一两页后,就把资料摔在地上,许久之后才将资料揣入怀中,来到室外,当着郭逵使者的面将资料撕毁。
郭逵将此事奏禀皇帝,皇帝召来王韶时,只见王韶将原本呈上,没有丝毫毁损,皇帝没有察觉王韶的计谋,以为郭逵没有说实话,从此王韶得到皇帝的宠信。
韩雍有一次来到番地,当地郡守准备了酒菜,把一名妓女藏在箱中,命人送到韩府。韩雍知道其中定有文章,使召来郡守当场开箱,请出妓女。酒宴结束后,韩雍请妓女再回到箱中,随太守一起离开府衙。
[评译]
箱中暗藏妓女一事,一定是番邦郡守想借此试探韩公,韩公不违逆郡守的心意,处理泰然自若,这种技巧,哪里是一味遵奉圣人之道的古板人所能懂的。
640、耿定力
【原文】
耿司马公[定力]知成都府。益俗不丧而冠素,亟禁之。适两台拨捕蝗,公寝未发。道逢三素冠,皆豪子弟也,数之曰:“法不汝贳,能掠蝗自雪乎?”
其人击颡,遍募人掠之。蝗尽,民无扰者。
[评]
本欲掠蝗,借素冠以济。一举两得,灵心妙用,可以类推。
【译文】
明朝耿司马为成都知府时,想导正当地“人死不发丧,只戴白帽”的风俗。
碰巧成都闹蝗灾,上有命令消灭蝗害,耿司马还不及下令捕蝗,就在路上碰到三位头戴白帽的富家子弟。耿司马忍不住的责备他们说:“亲人过世不发丧只戴白帽,就算律法能容,你们良心可安?现在给你们一个赎罪的机会。看你们能不能尽力捕蝗,来安慰死者。”
三名富家子弟立即招募乡人捕蝗,平息了一场蝗灾。
[评译]
耿司马本来只是奉命消灭蝗虫,借导正不良风俗促使乡人尽力灭蝗,真可说是灵心妙用,一举两得。
641、某教谕
【原文】
有御史罪其县令。县令密使嬖儿侍御史,御史昵之,遂乘机窃其箧中篆去。御史顾篆箧空,心疑县令所为而不敢发,因称疾不视事。尝闻某教谕有奇才,因其问疾,召至床头诉之。教谕教御史夜半于厨中发火,火光烛天,郡县俱赴救。御史持篆箧授县令,他官各有所护。及火灭,县令上篆箧,则篆在矣。
或云此教谕乃海瑞也,未详。
[评]
山尽水穷处,忽睹天台、雁荡、洞庭、彭蠡,想胸中有走盘珠万斛在。
【译文】
明朝时有位县令得罪了御史,于是悄悄派自己嬖幸的童仆去服侍御史,御史非常宠爱这名童仆。一天,这童仆乘御史不注意。偷偷将御史收藏在小箱中的官印偷走。御史发觉官印遗失,怀疑是县令暗中主使,但又不敢随便张扬。听说有个教谕(官名,掌教诲生员)是个奇才,点子很多,便假称生病暂时不能处理公务。借着教谕前来探病,召教谕来到床前向他请教。
教谕说:“大人不妨半夜时在厨房放把火,各官员一定会前来救火。大人到时就可借保护财物为名,把印信箱交给县令保管。当然其他官员,也都交付他们一些物品。我保证遗失的印信一定物归原主。”
御史依计幸事,等到大火扑灭,县令呈上印信箱时,印信果然已在箱中。
有人说这教谕就是海瑞,不太清楚。
[评译]
在山穷水尽的困境时,忽然看到天台山、雁荡山、洞庭湖和彭蠡湖(鄱阳湖),这样的人,想必胸中定有万斛珠在盘中打转。
642、王安
【原文】
神庙虽定储,而郑贵妃权谲有宠,东宫不无危疑,侍卫单微,资用多匮,弥缝补救,司礼监王安力为多。福邸出藩,贵妃倾宫畀之。或迎附东宫,勒止最后十箱,舁至宫门。安知之,谏曰:“此非太子之道也。”或曰:“业已舁至,奈何?”安曰:“即舁还之。”更简箱之类此者十枚,实以器币而赠之。乃谓妃曰:“适止箱于宫门,欲以仿箱制也。”上及贵妃皆大喜。
【译文】
郑贵妃为人多心计,甚得明光宗宠爱。光宗虽已册立太子,但太子不受重视,不但侍卫少,日常开支更是窘困,全靠司礼监(掌宫廷礼仪)王安(光宗时为司礼太监,后为魏忠贤所害)筹措,太子地位仍岌岌可危。
有一次福邸出藩,郑贵妃倾全力准备丰盛的礼物。有人为讨好太子,将郑贵妃所送的最后十箱礼品拦截下来,堆放在太子宫门口。王安知道后对太子说:“这种行为不是太子该有的。”
有人说:“那么,堆放在太子宫门的十箱礼品该如何处置呢?”
王安说:“立刻送还贵妃,另外再找十个相同的箱子装满器物,钱币一并送去。”
然后,王安派人对贵妃说:“刚才拦下贵妃的箱子,只是想知道贵妃箱子的式样,好盛装礼品。”
贵妃因而大喜,光宗也非常高兴。
643、朴恒
【原文】
尝有觅亲尸于战场,溃腐不可物色者。高丽臣朴恒父母殁于蒙古之兵,恒从积尸中得相似者辄收瘗,凡三百余人。此亦一法。
[述评]
元祐间有大臣某,父贬死珠崖,寓柩不归。既贵,自过海迎取。岁久,无能识者。僧房中有数柩枯骨,无款记。不获已,挈一棺归,与其母合葬。后竟传误取亡僧骨者,方知朴恒有见。
【译文】
在战场上认领亲人的尸骨,常会发生因尸首溃澜而无法辨认的困扰。有个高丽臣名叫朴恒,他的父母死于蒙古兵之手,朴桓无法辨认明确,只好将尸首中觉得相似的便予以收葬,结果一共埋葬了三百多具尸体。这也是安慰死者亡魂的一种方式。
[述评译文]
宋哲宗赵煦元祐年间有位大臣,年轻时父亲因罪贬至朱崖,不久死于当地,棺柩一直没有运回家乡。该大臣显贵后想迎父棺回乡,来到停棺的寺庙,只见停放着好几口棺木,尸体已成枯骨,也没有姓名记号,于是大臣便随意取了其中一口棺木与他母亲合葬。事后曾经传出他误运了和尚的棺木回家的流言。
发生这种事后,我们不得不说朴恒的做法有他的道理。
应卒卷十七
【原文】
西江有水,遐不及汲。壶浆箪食,贵于拱璧。岂无永图,聊以纾急?集“应卒”。
【译文】
滔滔而逝的西江水,却遥远得不能解燃眉之急。一箪食一壶水,有时比璧玉还珍贵。人生难免有危难,正确的应变,才能化解突发的灾难。
644、张良
【原文】
高帝已封大功臣二十余人,其余日夜争功不决。上在洛阳南宫,望见诸将往往相与坐沙中偶语。以问留侯,对曰:“陛下起布衣。以此属取天下,今为天子。而所封皆故人,所诛皆仇怨。故相聚谋反耳。”上忧之。曰:“奈何?”留侯曰:“上生平所憎,群臣所共知,谁最甚者?”上曰:“雍齿数窘我。”留侯曰:“今急。先封雍齿,则群臣人人自坚矣。”乃封齿为什邡侯,群臣喜曰:“雍齿且侯。吾属无患矣。”
[述评]
温公曰:“诸将所言,未必反也。果谋反,良亦何待问而后言邪?徒以帝初得天下,数用爱憎行诛赏。群臣往往有觖望自危之心。故良因事纳忠以变移帝意耳!”
袁了凡曰:“子房为雍齿游说。使帝自是有疑功臣之心。致三大功臣相继屠戮。未必非一言之害也!”
由前言,良为忠谋;由后言,良为罪案。要之布衣称帝,自汉创局,群臣皆比肩共事之人,若觖望自危,其势必反。帝所虑亦止此一著,良乘机道破,所以其言易入,而诸将之浮议顿息,不可谓非奇谋也!若韩、彭菹醢,良亦何能逆料之哉!
【译文】
汉高祖刘邦即帝位后,大肆封赏了二十多位功臣。还未封赏的将领,为了争赏而争相表功。高祖住在洛阳南宫时,见将军们常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于是召来张良(字子房,佐刘邦灭项羽,封留侯)询问,张良说:“陛下由平民取得天下,今已贵为天子。但所分封的对象都是旧友,而往日与陛下有仇怨的都遭到诛杀,将军们担心自身的安危福祸,所以聚在一起密谋造反。”
高祖感到非常不安,问张良有何对策。
张良说:“陛下生平最讨厌的,而大臣也都知道的人,是谁?”
高祖答:“雍齿(汉初沛人,从高祖起兵,叛而复归)曾多次让我难堪,我一直想杀他,但因他功劳颇多,不忍心。”
张良说:“臣以为陛下首先就要封雍齿为侯,那么其他大臣就不会再心存疑虑了。”
于是高祖封雍齿为什邡侯,群臣高兴的说:“连雍齿都能封侯,我们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冯评译文]
温公(司马光,字君实,著有《资治通鉴》)说:“将军们所谈论的未必是有关谋反的事;他们果真有造反的念头,张良也不会等到高祖询问才说。张良只因高祖初即帝位,便以个人的爱憎行赏论罪,造成诸臣不安,所以才忠言劝谏,改变高祖的作风。”
袁了凡说:“张良为雍齿游说,造成高祖对功臣的不信任,致使日后三大功臣遭到诛杀,未尝不是张良的一句话所种下的祸根。由前者看张良是忠臣,由后者看张良是祸首。我认为刘邦以平民称帝建立汉朝,所有的大臣都是当年并肩征战的伙伴,若人心不安必会谋反,高祖所忧虑的也在此。张良借高祖问话道破高祖心意,所以高祖能轻易接受张良的建议,平息群臣的疑虑,不能不说张良的计谋高明。至于说日后韩信等功臣的被杀,又岂是张良能事先预料的呢?”
645、孔子
【原文】
鲁人烧积泽,天北风,火南倚,恐烧国。哀公自将众趋救火者,左右无人,尽逐兽,而火不救。召问仲尼,仲尼曰:“逐兽者乐而无罚,救火者苦而无赏,此火之所以不救也。”哀公曰:“善。”仲尼曰:“事急,不及以赏救火者;尽赏之,则国不足以赏于人。请徒行罚。”乃下令曰:“不救火者,比降北之罪;逐兽者,比入禁之罪。”令下未遍,而火已救矣。
[述评]
贾似道为相,临安失火,贾时方在葛岭,相距二十里,报者络绎,贾殊不顾,曰:“至太庙则报。”俄而报者曰:“火且至太庙。”贾从小肩舆,四力士以椎剑护,里许即易人,倏忽即至,下令肃然,不过曰:“焚太庙者斩殿帅。”于是帅率勇士一时救熄。贾虽权奸,而威令必行,其才亦自有快人处。
【译文】
鲁人放火烧积泽,偏偏天刮北风,火势向南蔓延,眼看国境将受到波及。哀公鼓励百姓参与救火,但百姓只愿意驱赶野兽,不愿救火,哀公请教孔子。孔子说:“驱赶野兽任务轻松又不会受到责罚,救火不但辛苦危险,又没有奖赏,所以没有人愿意救火。”
哀公认为有理。
孔子又说:“事情紧急来不及行赏,再说凡是参与救火的人都有赏,那么国库的钱赏不到一千人就光了。事到如今,只好下令不救火者一律论罪。”于是哀公下令:“凡是不参与救火者,比照战败降敌之罪;只驱赶野兽者,比照擅入禁区之罪。”命令还未遍及全国,积泽的大火已被扑灭。
[评译文]
宋朝贾似道(字师宪,度宗时权倾一时,后为郑虎臣所杀)为丞相时,临安大火,贾似道正在距临安二十里外的葛岭,不断有人到葛岭向贾似道报告临安大火的消息。贾似道说:“等火势蔓延到太庙时再说。”
不久,有使者报告说火势蔓延已快至太庙。贾似道乘坐小轿,由四名大力士用椎剑护卫,每行一里多路便更换轿夫,所以一会儿便来到太庙前。接着,贾似道命所有人员恭敬肃立,说道:“若太庙被焚,就斩殿帅问罪。”不久,大火便在殿帅率众奋勇扑救下熄灭。
贾似道虽是奸臣,但他令出必行,行事明快的作风,也有令人欣赏的地方。
646、刘巴
【原文】
备攻刘璋,备与士众约:“若事定,府库百物,孤无预焉。”及拔成都,士众皆舍戈赴诸藏竞取宝物,军用不足,备甚忧之,刘巴曰:“易耳,但当铸直百钱,平诸物价,令吏为官市。”备从之,数月之间府库充实。
[评]
无官市则直百钱不能行。但要紧在平价,则民不扰,而从之如水矣。
【译文】
刘备攻打刘璋(三国蜀人,初为曹操振威将军,后降刘备)前,曾对士兵宣布:“只要获胜,府库中所有财物都归各位所有,孤王不取一物。”
战事结束后,兵士们果然纷纷放下武器直奔府库,造成刘备财政窘困,刘备为此烦恼不已。
刘巴(三国蜀人,字子初)说:“王不必为此事烦恼。先下令铸大钱直百钱,稳定物价,再设立官市,财政问题即可解决。”刘备接纳这建议,几个月后府库充盈。
[冯评译文]
不设立官市,那么光铸大钱也不能流通,真正的关键在于大钱的通行能稳定物价,安定民心,因此,其他的政令也能顺利的推展。
647、黄炳
【原文】
嘉熙间,峒丁反吉州。万安宰黄炳鸠兵守备。一日五更探报:“寇且至!”遣巡尉引兵迎敌,皆曰:“空腹奈何?”炳曰:“第速行,饭且至矣。”炳乃率吏辈携竹箩木桶,沿市民之门曰:“知县买饭。”时人家晨炊方熟,皆有热饭熟水,厚酬其值,负之以行,于是士卒皆饱餐,一战破寇。由此论功,擢守临川。
【译文】
宋理宗嘉熙年间,峒丁(峒蛮兵)在吉州造反。万安宰黄炳召集军队严密防守。
五更时分,巡逻兵前来报告峒丁即将发动攻击,黄炳命尉官带兵抵御,可是士兵尚未吃早饭,黄炳说:“你们只管前去御敌,早饭稍后一定送去。”
接着黄炳亲自率领手下带着木桶,竹筐,沿街敲民家门,说:“知县买饭。”这时正是百姓煮早饭的时候,所以各家都有热腾腾的米饭,黄炳付给他们比市价高出许多的价钱,满载米饭而去。
前去御敌的兵士都饱餐一顿,也因此打了一场胜仗,黄炳也因这次战功而擢升为临川太守。
648、赵从善 辛弃疾
【原文】
赵从善尹京日,宦寺欲窘之,敕办设醮红桌子三百只,内批限一日办集。从善命于酒坊茶肆取桌相类者三百,净洗,糊以白纸,用红漆涂之。
又两宫幸聚景园,夜过万松岭,立索火炬三千,从善命取诸瓦舍妓馆,不拘竹帘芦帘,实以脂,卷而绳之,系于夹道松树,左右照耀,比于白日。
高宗南渡,驻跸临安,草创行在。方造一殿,无瓦,而天雨,郡与漕司忧之。忽一吏白曰:“多差兵士,以钱镪分俵关厢铺店,赁借楼屋腰檐瓦若干,旬月新瓦到,如数赔还。”郡司从之,殿瓦咄嗟而办。
辛幼安在长沙,欲于后甫建楼赏中秋,时已八月初旬矣,吏曰:“他皆可办,唯瓦不及。”幼安命先于市上每家以钱一百,赁檐瓦二十片,限两日以瓦收钱,于是瓦不可胜用。
[评]
二事皆一时权宜,可为吏役之法。
【译文】
赵从善刚任命为京城百官长时,宫中宦官想让他难堪,就将皇帝下令设醮,道士设祭坛祈祷-所需的三百张红桌交给他筹办,并限令一日内要办齐。赵从善派人到京城中各酒楼.茶馆搜购式样相仿的桌子三百张,清洗干净后,桌面糊上白纸喷上红漆,圆满交差。
又有一次,皇帝及太后驾临聚景园,晚上将路过万松岭,需要三千支火把照路。赵从善立即派人到各妓院取来竹帘,涂上油脂卷起后用绳拴牢,绑在万松岭道路两边的松树上,点燃后如同白昼般明亮。
高宗南渡后以临安为都,想盖一座宫殿,但不仅欠缺瓦材。偏偏又逢大雨,郡守与漕司(漕运官)都烦恼不已。有一名小官建议道:“不如多派些士兵拿着钱,分别到城外的商家向他们借屋瓦,至于屋顶的漏空则用钱俵补,等一个月新瓦运到后再如数赔偿给他们。”郡守照这方法,果然解决了殿瓦的难题,
辛弃疾在长安时,想在后花园搭一座塔楼赏中秋月,这时已是农历八月初了,小官说:“塔楼在中秋前完工没有问题,只是塔顶瓦片可能运送不及,影响进度。”辛弃疾命人到街市宣布:“凡借瓦二十片给钱一百,愿意者限两日内携瓦片至郡守。”于是郡府前的瓦片堆积如山。
[评译]
两件事都是为一时权宜之计,但仍可做为具体办事人员参考。
649、周忱
【原文】
正统中,采绘宫殿,计用牛胶万余斤,遣官敕江南上供甚急。时巡抚周忱以议事赴京,遇诸途,敕使请公还治,公曰:“第行,自有处置。”至京,言“京库所贮牛皮,岁久朽腐,请出煎胶应用。俟归,市皮还库,以新易旧,两得便利。”王振欣然从之。
时边事紧急,工部移文,索造盔甲、腰刀数百万,其盔俱要水磨。公取所积余米,依数成造,且计水磨明盔非岁月不可,暂令摆锡,旬日而办。
【译文】
明英宗正统年间因缮修宫殿,预计需一万多斤牛胶,命人传令江南立即筹集。当时江南巡抚周忱因公进京,途中巧遇使臣,使臣请周忱立即返回江南,周忱却请使臣先行,他自有打算。周忱来到京城后,便求见王振(宦官首领,深受英宗宠信),说:“京城库房中所贮藏的牛皮已有多年,其中多半腐朽,不如清理出来煮炼牛胶,等下官回到江南,立刻买新牛皮归还库房。”就京库而言是以旧换新,就周忱而言是节省时间,圆满交差,双方相互得利,于是王振很高兴的答应周忱的请求。
有一次边境发生动乱,工部下达紧急命令,需打造数万具盔甲和腰刀,并注明头盔要用水磨打造,周忱认为用水磨打造耗费时日,因此下令选用锡材,不到十天,就完成工部所需的数量。
650、张恺
【原文】
张恺,鄞县人。宣德三年,以监生为江陵令。时征交趾大军过,总督日晡立取火炉及架数百,恺即命木工以方漆桌锯半脚,凿其中,以铁锅实之。已又取马槽千余,即取针工各户妇人,以棉布缝成槽,槽口缀以绳,用木桩张其四角,饲马食过便收卷,前路足用。遂以为法。
[述评]
后周文襄荐为工部主事,督运大得其力。嗟乎!此监生也,用人可以资格限乎?
【译文】
张恺是浙江鄞县人,在明宣宗宣德三年以监生(明朝学校有国学,凡入国学者称监生,可任命为官)任命为江陵县令。有一批出征交趾的军堆路过,总督日晡急催着要数百具火炉及架子。张恺于是命木工把方桌桌脚锯去一半,再把桌面中央挖空,中空部分刚好可放置铁锅,就轻易解决军士煮饭的炉灶问题。
后来又要马槽千余,张恺下令会针线的妇女把整匹棉布缝成槽状,槽口系上绳索,四边用木条架起,成为简便马槽,喂过马匹后,就可将槽架折叠后收起,便于行军使用。由于方便省时,所以一直沿用下来。
[述评译文]
后来周文襄(名忱)推荐张恺为工部主事,对漕运总督帮助甚多。唉!张恺虽是以监生任官,但表现不凡,不免让人感叹。人才的选拔怎能以资格来界定呢!
651、张彀
【原文】
张彀为同州观察判官,是时出兵备边州,征箭十万,限以雕雁羽为之,其价翔踊,不可得。彀曰:“矢,去物也,何羽不可?”节度使曰:“当须省报。”彀曰:“州距京师二千里,如民急何?一有责,下官任之。”一日之间,价减数倍,尚书省竟如所请。
【译文】
金朝时张彀(伯英)同州观察判官(察使僚属)。时边境军情紧急,向同州征收十万支箭,并且规定箭羽一定要用雕雁的羽毛,一时雁羽价格暴涨。彀认为:“射出去后就不能再回收,什么鸟的羽毛不可以?”节度使却认为若不按规定,恐怕有抗命之嫌,必须先向中书省报备。张彀说“同州距京师有二千里远,军情紧急已不及禀报,万一怪罪,下官一人承担。”
不用雁羽的消息传出后,一日之间价格下跌好几倍。后来尚书省竟也同意张彀的做法。
652、陶鲁
【原文】
陶鲁,字自立,郁林人,年二十,以父成无事,录补广东新会县丞。都御史韩公雍下令索犒军牛百头,限三日具。公令出如山,群僚皆不敢应,鲁逾列任之,三司及同官交责其妄,鲁曰:“不以相累。”乃榜城门云:“一牛酬五十金。”有人以一牛至,即与五十金。明日牛争集,鲁选取百头肥健者,平价与之,曰:“此韩公命也。”如期而献,公大称赏,檄鲁隶麾下,任以兵政。其破藤峡,多赖其力,累迁至方伯。
[评]
本商鞅徙木立信之术,兼赵清献增价平籴之智。
【译文】
明朝人陶鲁,字自立,郁林人。二十岁时因父死,递补广东新会县丞职位。
有一回,都御史韩雍下令手下官员三天内要备齐一百头牛犒赏军士。韩雍一向令出如山,官员们因没把握,没人敢答腔。只有陶鲁自告奋勇的愿意越级负责这个任务。三司(明朝时以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为三司)及行省各文武长官和他官员都交相责备陶鲁的鲁莽。陶鲁说:“绝不牵连各位。”
陶鲁在城门张贴告示说:“买牛,一头五十金。”有人牵一头牛来到县府,陶鲁立即给人五十金。第二天县民争相牵牛前来,陶鲁仔细挑选一百头健硕的牛只,按市价买下,并声明这是韩公所订的价钱。
由于韩雍深受百姓爱戴,百姓也就欣然接受,于是陶鲁如期交牛。韩雍对陶鲁的机智大加赞赏,于是正式辟召陶鲁为幕僚,掌理兵政。韩雍攻藤峡,陶鲁出力甚多,后官至布政使。
[评译]
陶鲁的做法,是借用商鞅搬木建立公信力的计谋,也兼采用赵清(明朝人,善用兵,官至北平都指挥使)用平粜法救荒济急的智慧。
653、守边老卒
【原文】
丁大用征岭南,京军乏食,掠得寇稻,以刀盔为杵舂。边鄙老卒笑其拙,教于高阜择净地,坎之如臼然,燃茅锻之,令坚实,乃置稻其中,伐木为杵以舂,甚便。
【译文】
丁大用征讨岭南时,因军粮短缺,只得抢夺蛮人的稻谷,士兵用刀为杵,以盔为臼来捣米。有位长年守边的老兵看到士兵们这样的捣米方式,笑他们愚笨,老兵教士兵选一块干净的土地,凿成臼的形状,然后烧茅草使土块更坚硬结实,谷子就可放在土臼中,只要砍根树干作杵就可以捣米。士兵照老兵的话去做,果然轻松无比。
654、韦丹
【原文】
韦丹任洪州,值毛鹤叛。仓卒无御敌之器,丹乃造蒺藜一千具,并于棒头以铁钉钉之如猬毛,车夫及防援官健各持一具,其棒疾成易办,用亦与刀剑不殊。
【译文】
韦丹在洪州时,碰到毛鹤人作乱。由于事出突然,州内没有足够御敌武器,韦丹命人砍蒺藜,削成棒状,并在棒头钉上许多铁钉,好像刺猬毛一样,车夫及守卫军人各一棒,由于制造简便,一千支的蒺藜棒很快就造好,而使用起来效果和刀剑不相上下。
655、李允则
【原文】
宋真宗时,李允则知沧州。虏围城,城中无炮石,乃凿冰为炮,虏解去。
近时陈规守安州,以泥为炮,城亦终不可下。
【译文】
宋真宗时,李允则(字垂范)治理沧州。有一次胡人围城,城内空有大炮,没有炮弹,李允则命人凿冰块为炮弹,结果击退胡人。
近时陈规(字元则)守安州时,用泥为炮,也守城成功。
656、太宗卒
【原文】
太宗以北兵渡淮,时无一苇之楫。有人于囊中取干猪脬十余,内气其中,环著腰间,泅水而南,径夺舟以济。
【译文】
宋太宗率北方兵渡淮河,找不到渡河的船只。有位士兵由背囊中取出十多节干猪脬,然后将灌满气的猪脬绑在腰间,向南边游去,夺取船只,全军得以安然渡河。
657、颜常道
【原文】
颜常道曰:“年河水围濮州,城窦失戒,夜发声如雷,须臾巷水没骭。士有献衣絮之法,其要,取绵絮胎,缚作团,大小不一,使善泅卒沿城扪漏穴便塞之,水势即弭,众工随兴,城堞无虞。
【译文】
颜常道说:“有一年河水暴涨,濮州被水围困,由于没有留意城墙上大大小小的孔洞,夜晚河水由孔洞中涌入,声如巨雷,一会儿功夫,城中巷道内的积水已达膝头。有人建议,不如用破衣堵洞的做法,取来大大小小不等的棉团,命善游泳的小兵,沿着城墙用手探索墙上的孔洞,塞入棉团,果然不久城内积水退去,工人们立即动工修补城墙。”
658、侯叔献
【原文】
熙宁中,睢阳界中发汴堤淤田。汴水暴至,堤防颇坏陷,人力不可制。时都水丞侯叔献莅役相视,其上数十里有一古城,急发汴堤注水入古城中,下流遂涸,使人亟治堤陷。次日,古城中水盈,汴流复行,而堤陷已完矣,徐塞古城所决,内外之水,平而不流,瞬息可塞,众皆伏其机敏。
【译文】
北宋神宗熙宁年间,睢阳一带筑汴堤来排水,想让低洼地能成为可耕的田地。未料汴河水位突然暴涨,堤防崩塌,一时之间无法抢修。当时都水臣侯叔献巡视灾情后,发现上游数十里外有一座废弃古城,命人掘开一部分堤防,引水入古城,于是下游的水量减少,工人才有办法靠近修堤。第二天古城积水已满,河水又开始往下窜流,但堤防已修复,于是将古城处掘开的堤防堵塞,使河水能沿着河道平稳的流,而城内的积水在短时间内也都消退,众人都对侯叔献的机智聪明佩服不已。
659、雷简夫
【原文】
陕西因洪水下,大石塞山涧中,水遂横流为害。石之大有如屋者,人力不能去,州县患之。雷简夫为县令,乃令人各于石下穿一穴,度如石大,挽石入穴窖之,水患遂息。
【译文】
宋朝时陕西有一次山洪爆发,有一块巨石落下山涧当中,涧水四处流溢,造成灾害。但巨石太大,有如一幢房舍,人力根本无法搬动,州县深感困扰。当时的县令雷简夫命人在巨石的下方挖洞,洞的大小和巨石一般,再顺着水势将巨石堆入洞中,水患也就平息了。
660、陆光祖
【原文】
陆光祖初授浚县令。庚戌贺阑入塞。大司马赵锦议役三辅民筑垣以御,陆持不可,司马怒,以挠军兴劾之。陆屹不动,已复言于直指,谓必役本地民,莫若出钱与边民如雇役法。直指上其议,竟得请,三辅乃安。
【译文】
明朝庚戌年贺兰人入侵。大司马赵锦(字元朴)建议征调三辅百姓修筑城墙御敌,县令陆光祖,字与绳,当时刚上任,认为太过扰民,极力阻止。赵锦大为不满,以违抗军令的罪名弹劾陆光祖。陆光祖仍坚持本意,对直指使(官名)管大狱,说:“如果一定要征调三辅百姓,不如行雇役法出钱召募边境的人,既不扰民,又能筑城御敌。”直指使将光祖的建议呈奏皇帝,皇帝同意,三辅居民才得以免除劳役。
661、曹操
【原文】
魏武尝行役,失汲道,军皆渴,乃令曰:“前有大梅林,饶子甘酸,可以解渴。”士卒闻之,口皆出水,乘此得及前源。
【译文】
有一次曹操率兵行军,错过水源,兵士们口渴不愿再继续前进。曹操对兵士们说:“前面有一座大梅林,现在正是梅子成熟的季节,一定结实累累,梅子酸中带甜,可以解渴。”兵士们听了这番话不由流口水,一时不觉口渴,终于能够坚持到前面有水源的地方。
662、孙权
【原文】
濡须之战,孙权与曹操相持月余。权尝乘大船来观公军,公军弓弩乱发,箭著船旁,船偏重,权乃令回船,更一面以受箭,箭均船平。
【译文】
濡须(坞名,濡须水所经,故名)之战时,孙权与曹操相持一个多月。有一天,孙权乘大船窥伺曹营,曹营弓箭手一时万箭齐发,面向曹营的船身全插满了箭,造成倾斜,有翻船的危险,孙权立即下令调转船头,曹营弓箭手又是一阵箭雨,于是船身平衡,不再倾斜。
663、刘錡
【原文】
金主亮性多忌。刘錡在扬州,命尽焚城外居屋,用石灰尽白城壁,书曰:“完颜亮死于此。”亮见而恶之,遂居龟山,人众不可容,以是生变。
【译文】
金主完颜亮(即金废帝)个性多疑,好猜忌。刘錡(宋朝人,字公玉)命人将扬州城外的屋舍全部焚毁,城壁上涂上白色石灰,上面写着“完颜亮死于此”。完颜亮来到扬州,见了城墙上的字非常不舒服,于是屯兵龟山。由于龟山地窄,金兵人众,容纳不下,终于发生兵变。
664、韩琦
【原文】
英宗即位数日,挂服柩前,哀未发而疾暴作,大呼,左右皆走,大臣骇愕痴立,莫知所措。琦投杖,直趋至前,抱入帘,以授内人,曰:“须用心照管。”仍戒当时见者曰:“今日事唯众人见,外人未有知者。”复就位哭,处之若无事然。
【译文】
宋宣宗驾崩,尚未大殓,英宗便即帝位,一连数天穿着孝服立在灵前,突然发病,大叫一声,守灵大臣都惊吓得呆立原地,不知所措。
韩琦,字稚圭,立即上前把英宗抱入内室交给宫人,并嘱咐宫人要小心照应,走出内室对大臣们说:“今天所发生的事只有各位看到,千万不可张扬,以免惊扰人心。”说完回到灵前守灵,好像不曾有事故发生。
665、杨荣 金幼孜 杨寓
【原文】
榆木川之变,杨荣、金幼孜入御幄密议,以六师在外,离京尚远,乃秘不发丧,亟命工部官括行在及军中锡器,召匠人销制为椑,敛而锢之,杀匠以灭口。命光禄官进膳如常仪,号令加肃,比入境,寂无觉者。
梓宫至开平,皇太子即遣皇太孙往迎,濒行,启曰:“有封章白事,非印识无以防伪。”时行急,不及制。侍从杨士奇请以大行皇帝初授东宫图书权付皇太孙,归即纳上。皇太子从之,复谓士奇曰:“汝言虽出权宜,亦事几之会。昔大行临御,储位久虚,浮议喧腾。吾今就以付之,浮议何由兴也。”
【译文】
明成祖在榆木川突然驾崩后,大学士杨荣、金幼孜齐聚密商,认为全国军队多随成祖出京,榆木川离京师甚远,若成祖驾崩消息走漏,恐京师发生动乱,决定保密。
为处理遗体,两人命工部官搜取军中所有锡器,销熔后打造成一只圆桶,将遗体装置桶内,再密封桶口,而将承造的工匠杀之灭口。同时也命光禄官(官名,掌膳食)每天三餐照常进膳。军纪号令更加严明,直到入境,竟无人察觉成祖已驾崩。
成祖灵柩运到开平后,皇太子命皇太孙迎灵,临行前太孙启奏道:“奉旨迎灵,若无印识证明身份,恐难服众。”但启程在即,来不及制印识,侍从杨士奇(杨寓)请以先帝所授东宫印识交予皇太孙以明身份,等太孙回京再归还。
皇太子觉得可行,于是对杨士奇说:“借迎灵以东宫印确立太孙名位,你所说的固然是一时权宜之计,但想来也算是机缘凑巧。想从前,先皇对太子位悬虚不决,引起大臣们不同的意见,今天我以东宫印交付太孙,日后该不会为立太子而流言四起吧?”
666、邵溥
【原文】
靖康之变,金人尽欲得京城宗室。有献计者,谓宗正寺玉牒有籍可据。虏酋立命取牒,须臾持至南薰门亭子。会虏使以事暂还,此夜唯监交官物数人在焉,户部邵泽民[溥]其一也。遽索视之,每揭二三板,则掣取一板投火炉中,叹曰:“力不能遍及也。”通籍中被爇者十二三。俄顷虏使至,吏举籍授之。遂按籍以取。凡京城宗室获免者,皆泽民之力。
[述评]
昔裴谞为史思明所得,伪授御史中丞。时思明残杀宗室,谞阴缓之,全活者数十百人。乃知随地肯作方便者,皆有益于国家,视死抄忠孝旧本子者,不知孰愈?
【译文】
靖康之难(宋钦宗靖康二年,金人南下,陷宋都,掳钦、徽二帝)后金人想虏尽京城中所有皇族。有人向金主献计,说宗正寺(掌宗室属籍)藏有皇室族谱,据谱搜捕一定万无一失。
金主立即派人前往宗正寺,不久族谱送至南薰门(宫殿门名),正巧守殿门北方官回乡探亲,因此这夜就只有几位监交官在。当时户部侍郎邵溥(宋朝人,字泽民)也在场,就索过宗谱检视,每看二,三页就撕去一页丢入火中,说:“可惜不可能全数救下。”最后整本族谱中被邵溥丢入火中的约有十分之二、三。不久金主使者来到宫门,小吏呈上宗谱,日后金主就照着宗谱所载拘捕皇亲。京城皇族躲过了这场劫难,全都要感谢邵傅。
[述评译文]
从前裴谞(唐朝人,字士明)被史思明(突厥人,曾自立为大燕皇帝)所俘。史思明任命他为御史中丞。当时史思明残杀唐宗室,裴谞暗中救援,因此而保住一命的皇亲不下数十百人。虽身在异朝但却能心怀故国,甚至借己之便不忘救援者,和那些为尽忠而死的人比起来,不晓得哪种人的贡献大些?
667、盛度
【原文】
盛文肃在翰苑日,昭陵尝召入,面谕:“近日亢旱,祷而不应,朕当痛自咎责,诏求民间疾苦。卿只就此草诏,庶几可以商量,不欲进本往复也。”文肃奏曰:“臣体肥,不能伏地作字,乞赐一平面子。”上从之,逮传旨下有司而平面子至,则诏已成矣。上嘉其敏速,更不易一字。或曰:“文肃属文思迟,乞平面子,盖亦善用其短也。”[边批:反迟为疾,妙妙!]
【译文】
盛文肃(盛度)在翰林学院,有一次皇帝召他来,告诉他因久旱不雨,祈神降雨又未应验,必因自身有过失,想下诏书了解民间疾苦,借以反省检讨。皇帝要盛文肃立即起草诏书,若有词句不能定夺,也可当场商议,就不要上奏批复往返费时了。盛文肃奏道:“臣体肥不能伏地写字,乞请皇上赐臣一平面子(承物的桌几)。”皇帝于是传旨有司索取,等平面子送入宫,文肃的草诏已拟好。皇帝嘉许文肃才思敏捷,一字未改便作为正式诏书发下去。有人说文肃写文章一向需要时间思考,向皇帝乞赐平面子,或许在掩其短处。
敏悟卷十八
【原文】
剪彩成花,青阳笑之。人工则劳,大巧自如。不卜不筮,匪虑匪思。集“敏悟”。
【译文】
人工的剪纸再美丽,也比不上大自然的美景天成。人的思虑再周全,也难预料上天冥冥中的安排。智者有时不算、不卜、不思、不虑,靠当时的领悟来作出反应。
668、司马遹
【原文】
晋惠帝太子遹。自幼聪慧,宫中尝夜失火,武帝登楼望之,太子乃牵帝衣入暗中。帝问其故,对曰:“暮夜仓卒,宜备非常,不可令照见人主。”时遹才五岁耳,帝大奇之。尝从帝观豕牢,言于帝曰:“豕甚肥,何不杀以养士,而令坐费五谷?”帝抚其背曰:“是儿当兴吾家。”后竟以贾后谗废死,谥愍怀,吁,真可愍可怀也!
[评]
此大智识人,何以不禄?噫!斯人而禄也,司马氏必昌,而天道僭矣。遹谥愍怀,而继惠世者,一怀一愍,马遂革而为牛,天之巧于示应乎?
【译文】
晋惠帝的太子名遹(字熙祖,谥愍怀)从小就聪明绝顶,某夜宫中大火,惠帝登楼观看火势,太子拉着惠帝衣角,要惠帝隐身暗处。惠帝问太子原因,太子说:“夜色昏暗,火场一片混乱,须小心防犯意外,皇上不应该站在火光映照清楚、每个人都看得见的地方。”这时太子才五岁,惠帝大感惊异。
还有一次,司马遹随同晋惠帝去检查猪圈,他指着满栏的肥猪问晋武帝:“这些猪已养得很肥了,为什么不杀了来犒劳将士,反而让它们白白浪费粮食呢?”惠帝听后,轻抚太子的背说,。这孩子如此聪明,必能兴旺我家。”
没想到日后惠帝却因贾后(晋惠帝后,性善妒,多权诈)的谗言使太子惨死,谥号“愍怀”,实在是一位值得怜悯、值得怀念的太子啊!
[评译文]
太子大智过人,何以如此短命呢?唉!如果太子活得长些,司马氏必然昌盛。然而,真如此的话,是不是会违犯天道的正常运行呢?遹谥号愍怀,而惠帝崩后,继承帝位的竟分别是怀帝和愍帝。马(司马)最后为牛(刘)氏所取代,难道上天的安排,早已巧妙的显示出来了吗?
669、李德裕
【原文】
李德裕神俊,父吉甫每向同列夸之。武相元衡召谓曰:“吾子在家,所读何书?”意欲探其志也。德裕不应,翌日,元衡具告吉甫,吉甫归责之。德裕曰:“武公身为帝弼,不问理国调阴阳,而问所读书。书者,成均、礼部之职也。其言不当,是以不应。”吉甫复告。元衡大惭。
[评]
便知是公辅之器。
【译文】
唐朝人李德裕(字文饶)长得俊美挺拔。其父李吉甫(字弘宪)每每向同朝官员夸赞儿子的聪明。
宰相武元衡(字伯苍)有一次召李德裕来。问道:“孩子,你在家都念些什么书?”
想借此试探德裕的志向。不料李德裕竟不回答。第二天把这件事告诉李吉甫。李吉甫回家后责备儿子。李德裕说:“武公身为宰相。不问兴邦治国的道理,却问我所读何书。读什么书是礼部大臣管的事,武公所问不当,所以我没有回答他。”李吉甫将原委告知武相,武相大为惭愧。
[评译文]
李德裕小小年纪能说出这番话,就知道他日后必为相才。
670、洪钟
【原文】
崇仁洪钟,生四岁,随父朝京以训导考满之京。舟中朝京与客奕,钟在旁谛观久之,悟其行势,导父累胜。比至临清,见牌坊大字题额,索笔书之,遂得字体,至京师,即设肆鬻字,京师异为神童。宪宗闻之,召见,命书,即地连画数字,又命书“圣寿无疆”四字,钟握笔久之,不动。上曰:“汝容有不识者乎?”钟叩头曰:“臣非不识字,第为此字不敢于地上书耳。”上嘉其言,即命内侍舁几,复以蹋凳立其上,书之,一挥而就。上喜,命翰林给廪读书,其父升国子助教,以便其子。
[按]
钟弘治庚戌年十八登进士,策授中书。不幸婴疾,未三十而夭。岂佛家所谓“修慧未修福”者邪?
【译文】
明朝人洪钟(字季和)四岁时随父搭船进京,途中洪父与人下棋。洪钟观察一阵子后,竟能领悟其中的攻守进退,洪父在其指点下竟连连获胜。船行至临清,见牌坊上有名家题字,洪钟就取出纸笔临摹,竟深得神韵,船抵京城后就在街市设摊卖字。一时被人称为神童,宪宗也耳闻洪钟神童的名声,召洪钟入宫,想亲自测试。洪钟就地连写数字,宪宗命他写“圣寿无疆”四字,只见洪钟手握毛笔却久久不下笔,宪宗以为洪钟年幼不识这几个字,洪钟连忙叩头说:“小民非不识字,只是这几个字不敢草率写在地上。”宪宗听了大为高兴,立即命人抬来桌子,洪钟站在椅上轻轻松松的写下“圣寿无疆”四字。宪宗赐他由翰林院拨款以公费供他读书,并命洪父为国子助教,方便教导儿子。
[按译文]
洪钟在明孝宗弘治庚戌年登进士,年十八岁,曾任命为中书侍郎。但不幸英年早逝,死时尚不满三十岁。这难道是佛家所谓“修慧未修福”吗?
671、高定
【原文】
高定年七岁,读《尚书》。至《汤誓》,问父郢曰:“奈何以臣伐君?”父曰:“应天顺人。”定曰:“‘用命赏于祖,不用命戮于社。’岂是顺人?”父不能答。
[述评]
夷、齐争之千年,高童决之一语。彼獐鹿、松槐之对,徒齿牙得利,不足道矣。
贾嘉隐七岁,以神童召见。时长孙无忌、徐勣于朝堂立语,徐戏之曰:“吾所倚何树?”曰:“松树。”徐曰:“此槐也,何言松?”贾云:“以公配木,何得非松?”长孙亦如徐问之,答曰:“槐树。”长孙曰:“不能复矫对耶?”曰:“木旁加鬼,何烦矫对?”
王雱數歲時,客有以一獐一鹿同器以獻荆公者,問雱:“何者是鹿,何者是獐?”雱實未辨,乃熟視曰:“獐邊者鹿,鹿邊者是獐。”客大奇之。
【译文】
唐朝人高定(小字董二)七岁时读《尚书》,读到其中《汤誓》篇(商汤相伊尹伐桀,与桀战于鸣条郊野作汤誓)时问其父:“为臣下者有什么权力讨伐君上?”高父答:“为了顺应天道人心。”高定说:“奉祖先宗庙之名牺牲百姓的生命,怎能说是顺应人心?”高父无话可答。
[述评译文]
千年来,多少假借替天行道实为个人私利的战争,被小小的高定一语道破,高定可真是个神童!至于其他像獐鹿松槐之对话的故事,只能算是伶牙俐齿,不值一提。
贾嘉隐七岁时以神童被召入宫,长孙无忌、徐勣(即李勣)也在场。徐勣故意考贾嘉隐,自己身旁为何树。贾曰:“松。”徐曰:“明明是槐树,怎么说是松呢?”贾曰:“以公配木,怎么不是松?”长孙无忌也问相同问题,贾答:“槐。”长孙说:“你不能像上次那样,故意指槐为松吗?”贾说:“我是那么回答的啊,木旁有鬼,怎么不是槐呢?”
王雱(王安石之子)年幼时,有客人在笼中装了一鹿一獐献给王安石,问王雱可知何者是鹿,何者是獐。王雱看了一会儿分辨不出,于是说:“獐旁是鹿,鹿旁是獐。”客人不由称奇。
672、杜镐
【原文】
杜镐侍郎兄仕江南为法官。尝有子毁父画像,为近亲所证者,兄疑其法未能决,形于颜色。镐尚幼,问知其故,辄曰:“僧、道毁天尊、佛像,可以比也。”兄甚奇之。
【译文】
宋朝人杜镐(字文周)的哥哥在江南任法官时,有一天碰到一桩儿子撕毁父亲画像的案件,而且有亲人为证。杜兄以为律法中并没有明文规定儿子毁父亲像该判何罪,所以迟迟不能判决,十分烦恼。杜镐年纪虽小,见哥哥愁容满面,问明原因后说:“不妨比照和尚毁坏佛像的律法判刑。”杜兄听了,对杜镐的聪明大加赞赏。
673、文彦博 司马光
【原文】
彦博幼时,与群儿戏,击球,球入柱穴中,不能取,公以水灌之,球浮出。
司马光幼与群儿戏,一儿误堕大水瓮中,已没,群儿惊走,光取石破瓮,遂得出。
[评]
二公应变之才,济人之术,已露一斑。孰谓“小时了了者,大定不佳”耶?
【译文】
文彦博幼时常和同伴一起玩球,有一次球儿滚入洞中拿不出,文彦博就提水灌洞,不久球就浮出洞口。
司马光和同伴嬉戏时,有个玩伴不小心失足掉入大水缸中,眼看就要淹死,大家惊惶的一哄而散。只有司马光不慌不忙地拿起一块大石头把水缸打破,救了那小孩。
674、王戎
【原文】
王戎年七岁时,尝与诸小儿游,瞩见道旁李树,有子扳折,诸小儿竞走之,唯戎不动。人问之,答曰:“树在道旁而多子,此必苦李。”试之果然。
[述评]
许衡少时,尝暑中过河阳,其道有梨,众争取啖之,衡独危坐树下自若。或问之,曰:“非其有而取之,不可。”曰:“人亡世乱,此无主矣。”衡曰:“梨无主,吾心独无主乎?”[边批:真道学。]合二事观戎为智,衡为义,皆神童也。
【译文】
晋朝人王戎(字浚冲)七岁时,有一次和同伴游戏,见路旁有棵李树结实垒垒,同伴们争相攀折,唯有王戎留在原地。问他原因,他说:“李树在路旁,人来人往竟无人摘采,可见李子一定是苦的,”众人不信,尝过,证明王戎所言不虚。
[述评译文]
元朝人许衡(字仲平)年轻时曾到河阳,正值天热口干,路旁有棵梨树,同伴争相摘食,只有许衡独自坐在树下乘凉。问他原因,许衡答:“梨不是我的,怎可随意摘采?”人说:“现在兵荒马乱,这是无主之梨。”许衡说:“梨无主,难道心也无主吗?”由王戎和许衡的故事来看,王戎不摘李是因为聪明,许衡不吃梨是因为行为处事坚持正当原则,两人都是神童。
675、曹冲
【原文】
曹冲字仓舒,自幼聪慧。孙权尝致巨象于曹公,公欲知其斤重,以访群下,莫能得策。冲曰:“置象大船之上,而刻其水痕所至,称物以载之,一较可知矣。”冲时仅五六岁,公大奇之。
【译文】
曹冲(曹操子,字仓野)从小聪明。有一次孙权送给曹操一头大象,曹操想知道大象有多重,问遍所有官员都想不出秤大象的方法。
一旁的曹冲突然说:“不如把大象牵到船上,刻下船身吃水的水痕,再换载其他已知重量的物品,等船身吃水到原来水痕时,就可算出大象的重量。”当时曹冲只有五六岁,曹操听了十分惊奇。
676、张觷
【原文】
张觷知处州时,有人欲造大舟,不能计其所费,问之,云:“可造一小舟,以寸分尺,便可计算。
【译文】
宋朝人张觷(字柔直)在处州为官时,州人想建一艘大船,但无法预估造船所需的费用,请教张觷。张觷说:“何不先造一艘小船,按比例加、乘,就可估出大船的建造费。
677、戴颙
【原文】
自汉世始有佛像,形制未工。宋世子铸丈六铜像于瓦官寺。既成,恨面瘦,工人不能改,迎戴颙[字仲若]视之。颙曰:“非面瘦,乃臂胛肥耳。”为减臂胛,遂不觉瘦。
[评议]
用侈便觉财匮,官贪便觉民贫,将弱便觉敌强。举隅善反,所通者大。
【译文】
为佛塑像自汉朝开始,但塑像的技巧不高明。宋世子命人铸造一座高一丈六的大佛铜像,佛像塑好后,世子觉得佛面显瘦,和佛身不相称,但工人无法修改。
戴颙(字仲若)看了佛像后说:“佛像不对劲的原因不在脸瘦,而是手臂肩膀肥大。”工人照戴颙所说修改后,果然佛面不再显瘦。
[评议译文]
重享乐觉得钱不够用,贪财官觉得百姓穷,图安逸的将军觉得敌人太强。其实都是因为一方有偏失。若能举一反三,可以推出许多道理来。
678、杨佐
【原文】
陵州有盐井,深五十丈,皆石作底,用柏木为干,上出井口,垂绠而下,方能得水。岁久,干摧败,欲易之,而阴气腾上,入者辄死。唯天雨则气随以下,稍能施工,晴则亟止。佐官陵州,教工人用木盘贮水,穴隙洒之,如雨滴然,谓之水盘。如是累月,井干一新,利复其旧。
【译文】
宋朝时陵州有盐井深达五十丈,井底为岩石,井壁用柏木筑成,并高出井口,再由井口垂下绳索汲取盐水。由于使用多年,柏木已腐朽,想更换新木,但井中氯气太重,工人一入井就中毒而死,只有雨天时气随着雨水下降,勉强可以施工,一旦放晴就要停工。
杨佐(字公仪)当时在陵州做官,就教工人在井口用一只大木盘盛水,让水由木盘缝隙中像雨滴般漏出,称为水盘,施工便可以连续进行。几个月后,井杆更换工程完成,又可继续产盐。
679、尹见心
【原文】
尹见心为知县。县近河,河中有一树,从水中生,有年矣,屡屡坏人舟。见心命去之,民曰:“根在水中甚固,不得去。”见心遣能入水者一人,往量其长短若干,为一杉木大桶,较木稍长,空其两头,从树杪穿下,打入水中,因以巨瓢尽涸其水,使人入而锯之,木遂断。
【译文】
尹见心为知县时,县的近郊有河流过,原可做为行船交通之用,惟河中有棵生长多年的大树,舟行不便。尹见心命人砍去大树,有人说:“河中的树根非常牢固,很难砍断。”尹见心派一名潜水夫,潜入河底测量树根的面积,再造一只比树根还大的木桶,惟上下不做桶盖呈管状,从树顶套入水中,再用大瓢将桶中河水舀尽,命人入桶锯树,终于去掉大树。
680、怀丙
【原文】
宋河中府浮梁,用铁牛八维之,一牛且数万斤。治平中,水暴涨绝梁,牵牛没于河。募能出之者,真定僧怀丙以二大舟实土,夹牛维之,用大木为权衡状钩牛,徐去其土,舟浮牛出。转运使张焘以闻,赐之紫衣。
【译文】
宋时曾建浮桥,并铸八头铁牛镇桥。治平年间河水暴涨,冲毁浮桥,铁牛沉入河底。官员悬赏能使铁牛浮出水面的人。
有个叫怀丙的和尚建议,将铁牛固定在两艘装满泥土的大船中间,用勾状的巨木勾住牛身,这时慢慢减去两船的泥土,船身重量减轻,自然浮起,连带也将铁牛勾出水面。转运使(官名,掌军需粮饷、水陆转运)张焘(字景元)赐给和尚一件紫色袈裟,以示嘉奖。
681、明成祖
【原文】
成祖勒高皇帝功德碑于钟山。碑既钜丽非常,而龟趺太高,无策致之。一日梦有神人告之曰:“欲竖此碑,当令龟不见人,人不见龟。”既寤,思而得之。遂令人筑土与龟背平,而辇碑其上,既定而去土,遂不劳力而毕。
【译文】
明成祖为高祖在钟山上立了一面功德碑,碑石华丽巍峨,但因龟趺(碑台刻成龟形的座基)太高,无法将碑石立上去。
一晚成祖梦到神明说:“想竖起功德碑来,只有龟不见人,人不见龟。”醒后,成祖反复推敲,终于领悟。命人填土与龟背平,用滑轮将碑石拖上龟背,一切妥当后再除去泥土,于是大功告成。
682、黄怀信
【原文】
宋初,两浙献龙船,长二十余丈,上为宫室层楼,设御榻,以备游幸。岁久腹败,欲修治而水中不可施工。熙宁中,宦官黄怀信献计,于金明池北凿大澳,可容龙船,其下置柱,以大木梁其上,乃决汴水入澳,引船当梁上,即车入澳中水。完补讫,复以水浮船,撤去梁柱,以大屋蒙之,遂为藏船之室,永无暴露之患。
[述评]
苏郡葑门外有灭渡桥。相传水势湍急,工屡不就。有人献策,度地于田中,筑基建之。既成,浚为河道,导水由桥下,而塞其故处,人遂通行,故曰“灭渡”。此桥钜丽坚久,至今伟观。
或云鲁般现身也。事与修船相似。
【译文】
宋初两浙献龙船,船长二十多丈,上有楼屋,可做为皇帝游江南时休息所用。因时日已久,船腹部分腐朽,官府有意整修,但船在江中无法施工。
神宗熙宁年间宦官黄怀信献计,在金明池北边凿一可停泊龙船的船坞,其下架设梁木,引汴河水入船坞,使船能泊在梁木上,再抽去坞内河水,以便补船作业。等船修复后,再引水入船坞,抽去梁木,使船身浮起。另造屋棚于船坞上,如此龙船再也不会受日晒雨淋而损坏。
[述评译文]
苏郡葑门外有座桥名叫尽渡桥。传说以前因水势湍急,无法建桥,有人献计,在河道附近陆地先筑一桥,桥成后再挖深桥下成新河道,使河水由新河道流经,而将原河道封闭,桥名“灭渡”。这桥宏伟壮观,至今仍在。有人说献计者是鲁班现身。
683、虞世基
【原文】
隋炀幸广陵。既开渠,而舟至宁陵界,每阻水浅。以问虞世基。答曰:“请为铁脚木鹅,长一丈二尺,上流放下,如木鹅住,即是浅处。帝依其言验之,自雍丘至灌口,得一百二十九处。
【译文】
隋炀帝游广陵,虽已开辟渠道,但船行至宁陵后,常因水浅而无法前进。炀帝问虞世基(字茂世)可有解决之道。
虞世基说:“请制作长一丈二尺的铁脚木鹅,由上游往下游流放,如木鹅不动,就表示是水浅处,即可标示予以浚深,日后就不会再有舟行不便的情形发生。”
炀帝依计而行,自雍丘至灌口,共有一百二十九处浅滩。
684、周之屏[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1 7 Z . c O m]
【原文】
周之屏在南粤时,江陵欲行丈量,有司以瑶僮田不可问。比入觐,藩、臬、郡、邑合言于朝,江陵厉声曰:“只管丈。”周悟其意,揖而出。众尚嗫嚅,江陵笑曰:“去者,解事人也。”众出以问云何,曰:“相君方欲一法度以齐天下,肯明言有田不可丈耶?伸缩当在吾辈。”众方豁然。
【译文】
明朝人周之屏(字鹤皋)在南粤时,张居正下令要丈量土地,有关官员认为徭僮的田地不方便丈量。于是布政使、按察使都趁入宫时上奏皇帝,皇帝怒声说道,,只管丈量,,
周之屏领悟皇帝语意,立即拜辞出宫,众官不知所措,张居正笑着说:“刚才走的是个善体人意的人。”众人急问周之屏,周之屏说:“相国正想立法于天下,怎能明说有些田是不方便丈量的呢?如果要弹性处理,只有我们掌握了。”众官这才豁然明白。
685、杜琼 谯周
【原文】
汉末杜琼[字伯瑜]尝言:“古名官职,无言曹者。始自汉以来,官尽言曹。吏言‘属曹’,卒言‘侍曹’,此殆天意乎!”谯周因曰:“灵帝名二子曰史侯、董侯。后即帝皆免为侯,亦此类矣。然则先帝讳备,备者,具也;后主讳禅,禅者,授也。言刘已具矣,当授他人也。”又言:“曹者,众也;魏者,大也。众而大,天下其当会也。具而授,其无后矣!”及蜀亡,竞神其语。周曰:“由杜君之词广之,非有独至之异也!”咸熙二年,周书板曰:“典午忽兮,月酉没兮。”典午,谓司马;月酉,八月也。至八月而晋文帝崩。
【译文】
汉末杜琼(字伯瑜)说:“古代官名没有‘曹’字,但自汉立朝以来,官名中均有‘曹’字,如吏称‘属曹’,卒称‘侍曹’,这大概是天意吧!”
谯周(蜀汉人,字允南)也说:“汉灵帝把两个儿子分别取名为史侯,董侯,登帝位后果然都因罪失被免为‘侯’,大概也是同样原因。而先帝名备,备是具备的意思;后主名禅,禅是授予他人的意思。意即刘备所具有的天下将授予他人。而曹是众多的意思,魏是大的意思,又大又多,天下应为其所有。刘备把具有的东西授予他人,所以没有后继者。”日后蜀亡,周谯一语成谶。
谯周说:“由杜琼的话推而广之,不是没有他独特的道理。”
咸熙二年,谯周写道:“典午忽兮,月酉没兮”。典午意即司马,月酉指八月,至八月晋文王驾崩。
686、梁武帝
【原文】
台城陷,武帝语人曰:“侯景必为帝,但不久耳。破‘侯景’字乃成‘小人百日天子’”。景篡位,果百日而亡。
【译文】
梁武帝时台城陷落,武帝曾对人说:“侯景(南北朝人,字万景)必定可以当皇帝,但为时不久。因侯景二字拆开来看便是‘小人百日天子’。”果然侯景篡位,百日后被讨平。
687、高世则 何孟春
【原文】
绍兴己酉,有熊至永嘉城下。州守高世则谓其倅赵元钅舀曰:“熊,于字为‘能火’。郡中宜慎火烛。”后数日,果烧官民舍十七八。弘治十年六月,京师西直门有熊入城,兵部郎中何孟春亦以慎火为言。未几,礼部火,又未几,乾清宫毁焉。
【译文】
宋绍兴已酉年间,有大熊出没在永嘉城下。高世则对手下说:“熊分开是能、火二字,郡中要小心防火。”数日后果然发生火灾,共烧毁民屋和官舍十七八间。明孝宗弘治十年六月,京师西直门有熊入城,兵部侍郎何孟春也警告部属小心火烛。不久,礼部失火;又不久,乾清宫大火。
688、汉高祖 唐太宗
【原文】
汉高祖过柏人,欲宿,心动,询其地名,曰“柏人”,柏人者,迫于人也。不宿而去。已而闻贯高之谋。高祖不礼于赵王,故贯高等欲谋弑之。
窦建德救王世充,悉兵至牛口。李世民喜曰:“豆入牛口,必无全理。”遂一战擒之。
[述评]
后汉岑彭伐蜀,至彭亡,遇刺客而死。
唐马燧讨李怀光,引兵下营,问其地,曰:“埋光村。”喜曰:“擒贼必矣。”果然。
辽主德光寇晋,回至杀胡林而亡。
宋吴璘与金人战,大败于兴州之杀金坪。
弘治中,广西马参议玹与都司马某征瑶,至双倒马关,皆为贼所杀。
宁王反,兵败于安庆,舟泊黄石矶,问左右:“此何地名?”左右以对,江西人呼“黄”如“王”音,濠叹曰:“我固应‘失机’于此。”无何就擒,谶其可尽忽乎?”
文皇兵至怀来城,毁五虎桥而进。又如狼山、土墓、猪窝等处,俱不驻营,恶其名也。
弘治乙丑,昆山顾鼎臣为状元。尹阁老值家居,谓人曰:“此名未善。”盖“臣”与“成”声相似,鼎成龙驾,名犯嫌讳。至五月,果验。人谓尹之言亦有本同音。
景泰辛未状元乃柯潜,时人云:“‘柯’与‘哥’同音。未几,英庙还自北,退居南宫,固‘哥潜’之谶。
【译文】
汉高祖有一次路经柏人(地名),本想停留一晚,但心头总觉不妥。问人,知道地名是“柏人”后,心想:“柏人者,被人迫害的意思。”于是连夜赶路。不久就听说贯高(赵王张敖丞相)的阴谋。高祖因曾对赵王不礼貌,所以贯高想谋害高祖。
窦建德(隋人,宇文化及杀炀帝后,曾自称帝,国号夏,为李世民讨平)率兵救援王世充(隋朝人,炀帝被杀后曾自称郑王),大军行至牛口,李世民(即唐太宗)得知后高兴的说:“豆(窦)入牛口,必无生还之理。”果然一战成功,生擒窦建德。
[述评译文]
后汉岑彭伐蜀,卒兵至彭亡(地名),遇刺身亡。
唐时马燧(字洵美)讨伐李怀光(唐靺鞨人,本姓茹),发现军队扎营的地点叫“埋光村”,高兴的说:“擒贼必能成功。”结果果真成功。
辽主德光侵犯晋朝,返辽途中在“杀胡林”丧命。
宋大将吴璘(字唐卿)大败金人于“杀金坪”。
明孝宗弘治年间,广西一位马姓参议偕同一位都司马征徭人时,行至“双倒马关”,被贼人所杀。
宁王朱宸濠谋反,在安庆吃了败仗,船停泊在黄石矶。江西人念“黄”音如“王”,宸濠感叹的说:“我恐怕在此地会吃个大败仗。”不久宸濠被擒,真是一语成谶。
成祖率兵行至怀来城,曾下令拆毁五虎桥,又因讨厌“狼山”、“土墓”、“猪窝”等地名,坚持不在这些地方扎营。
明孝宗昆山人顾鼎臣(字九和)高中状元,退休在家养老的尹阁老曾对人说:“顾状元的名字取得不好。”原来“臣”与“成”音相近,鼎成龙驾,冒犯天子。到五月果然应验。有人说尹阁老的话是有根据的。
明代宗辛未年,柯潜高中状元,有人说“柯”“哥”音近,借以影射英宗,不久英宗由瓦剌返京,果真不再为天子,应了哥潜之谶。
689、曹翰
【原文】
曹翰从征幽州,方攻城,卒掘土得蟹以献。翰曰:“蟹,水物,而陆居,失所也。且多足,彼援将至,不可进拔之象。况蟹者,解也,其班师乎?”已而果验。
【译文】
曹翰随军征讨幽州,正预备攻城时,有一名小兵挖土,掘得一只螃蟹,拿来献给曹翰。曹翰说:“蟹是生长在水中的动物,不在水中却跑到陆地上来,是离开居所;而蟹多脚表示敌人援军将到。此战我军恐难获胜,更何况蟹者解也。难道这只蟹是我军班师之兆么?”不久果真下令班师。
690、郑钦说
【原文】
钦说天性敏慧,精历术,开元后累官右补阙内供奉。初,梁之大同四年,太常任昉于钟山圹中得铭曰:“龟言土,蓍言水,甸服黄钟起灵址。瘗在三上庚,堕遇七中己,六千三百浃辰交,二九重三四百圮。”昉遍穷之,莫能辨,因遗戒子孙曰:“世世以铭访通人,有得其解者,吾死无恨。”昉五世孙升之隐居商洛,写以授钦说,钦说时出使,得之于长乐驿,至敷水三十里辄悟,曰:“此卜宅者搜葬之岁月,而先识墓圮日辰也。‘甸服’,五百也;‘黄钟’,十二也。由大同四年却求汉建武四年,凡五百一十二年。葬以三月十日庚寅:‘三上庚’也。圮以七月十二日己巳:‘七中己’也。‘浃辰’,十二也。建武四年三月至大同四年七月,六千三百一十二月,月一交,故曰:‘千三百浃辰交’。‘二九’,十八也;‘重三’,六也。建武四年三月十日,距大同四年七月十二日,十八万六千四百日,故曰:‘九重三四百圮’。”升之大惊,服其超悟。
【译文】
郑钦说天性聪慧,精通历术,唐开元时官至右补阙内供奉(官名,唐设,掌内命)。
在梁朝时,有太常(官名,为九卿之一,掌宗庙礼仪)任昉无意中在钟山一座矿坑拾得一块碑铭,写着:“龟言土,蓍言水,甸服黄钟起灵址,瘗在三十庚,堕遇七中巳,六千三百浃辰交,二九重三四百圯。”
任昉询问了许多人,直到去世都无法解出碑辞,因此留下遗言:“世世代代都要寻访通人,若能解出碑辞,我死也无恨。”
任昉五世孙名升之,住在洛阳,听说郑钦说的才名,请人拿着碑辞请教郑钦说。郑钦说正奉命出使,便带着碑辞上路,行至长乐驿一带敷水三十里处,突然恍然大悟的说:“这是家人卜算安葬年日,并预测墓毁的日期。甸服(周朝以王城周围五百里以内之地)是代表五百;黄钟(本为音律名,六律六吕的基本音,配阴历十二月,故又为十二月的异称)代表十一。由梁武帝大同四年往前推算,至后汉光武帝建武四年,共五百一十二年。瘗在三十庚,表示葬于三月十日庚寅。堕遇七中巳,表示墓毁于七月十二日己巳。光武帝建武四年至梁大同四年共六千三百一十二日。浃辰,十二日也,辰自子至亥为十二辰,代表十二;交代表月,故曰:‘千三百浃辰交’。二(乘)九为十八,重(二)三得六,建武四年三月十日距大同四年七月十二日共为十八万六千四百日,故曰二九(十八)重三(六)四百圯。”
任升之大为叹服。
691、杨修
【原文】
杨修为魏武主簿。时作相国门,始构榱桷。魏武自出看,题门作“活”字,便去。杨见,便令坏之,曰:“门中活,‘阔’字,王正嫌门大也。”
人饷魏武一杯酪,魏武啖少许,盖头上题“合”字以示众,众莫能解,次至杨修。修便啖之,曰:“公教人啖一口也,复何疑?”
魏武尝过“曹娥碑”下,杨修从。碑背上见题作“黄绢幼妇外孙齑臼”八字。魏武谓修曰:“解否?”答曰:“解。”魏武曰:“卿未可言,俟我思之。”行三十里,魏武乃曰:“吾已得。”令修别记所知,修曰:“黄绢,色丝,于字为‘绝’;幼妇,少女,于字为‘妙’;外孙,女子,于字为‘好’;齑臼,受五辛之器,于字为‘辞’。所谓‘绝妙好辞’也!”魏武亦记之,与修同,叹曰:“吾才去卿乃三十里。”
操既平汉中,欲讨刘备而不得进,欲守又难为功。护军不知进止,操出教,唯曰:“鸡肋。”外曹莫能晓,杨修曰:“夫鸡肋,食之则无所得,弃之则殊可惜。公归计决矣。”乃私语营中戒装,俄操果班师。
[述评]
德祖聪颖太露,为操所忌,其能免乎?晋、宋人主多与臣下争胜诗、字,故鲍照多累句,僧虔用拙笔,皆以避祸也。
【译文】
杨德祖,即杨修,好学有才,为曹操主簿(官名,掌文书帐簿之官)时,有一次整修曹操府邸大门,曹操由内室走出,察看施工情形,不料在门上题一“活”字后离去。杨修命人将门拆毁,说:“门中活为‘阔’字,这是大王嫌门太宽了。”
有人献给曹操一杯乳酪,曹操吃了一口,在杯盖上写了一个“合”字后,拿给其他官员。众官不知曹操用意,杨修见了,便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说:“曹公教‘人’各喝‘一口’,还有什么好迟疑的呢?”
杨修有一次随曹操经过曹娥碑,见碑上题有“黄绢幼妇外孙齑臼”八字。曹操问杨修可知其意,杨修答回答知道,曹操要杨修先不要说出答案,走了三十里路后,曹操说:“我明白了。”要杨德祖写下他的答案,杨修写道:“黄绢,是色丝,合为绝字;幼妇,是少女,合为‘妙’字;外孙,是女儿之子,合为‘好’字;齑臼是受辛之器,合为‘辞’字(辞古字为受辛)。所以是‘绝妙好辞’。”曹操所写的和杨修一样。事后曹操叹气说:“你的智慧胜我足足三十里之远。”
曹操平汉中后,想继续讨伐刘备,却无法向前推进;想坚守汉中,又很难防御得住。将军们也不知该守该战。一天曹操走出营帐,突然说:“鸡肋。”将军个个不知曹操所指。杨修说:“鸡肋,吃起来肉不多,没什么好吃,但丢掉又觉得可惜,我看曹公已经决定班师。”于是私下要兵士们整理装备准备回家,不久曹操果然下令班师。
[述评译文]
杨修正因聪颖太露,遭曹操忌恨,不免于祸难。
晋、宋两朝君主,常喜欢与大臣在诗词文章上争胜负,所以鲍照(南朝宋·东海人,字明远,工诗文)、僧虔的文章中常有低俗、累赘的语词,这都是为了避祸啊。
692、刘显 东方朔
【原文】
梁时有沙门讼田,武帝大署曰:“贞。”有司未辨,遍问莫知。刘显曰:“贞字文为‘与上人’。”
武帝尝以隐语召东方朔。时上林献枣,帝以杖击未央前殿,曰:“叱叱!先生束束!”朔至曰:“上林献枣四十九枚乎?”朔见上以杖击槛,两木为林,上林也;束束,枣也,叱叱,四十九也。
【译文】
南朝梁时有个出家人打田地官司,武帝写了一个“貞”字。官员不明白武帝之意,问遍百官也都不解。刘显(沛国人,字嗣芳)说:“貞字拆开是‘与上人’,所以田地归出家人所有。”
汉武帝常喜欢用谜语召东方朔(字曼倩,长于文辞)入宫。有一天正巧上林献枣,武帝用手杖敲击未央宫前殿的门槛,说:“叱叱,先生束束。”东方朔入宫后,对武帝说:“可是上林献枣四十九枚?”
原来东方朔见皇上以杖击门,两木为“林”合为上林;束束为“枣”;叱叱是四十九。
693、开元寺沙弥
【原文】
乾符末,有客寓广陵开元寺,不为僧所礼,题门而去。题云:“龛龙去东涯,时日隐西斜,敬文今不在,碎石入流沙。”僧众皆不解,有沙弥知为谤语,是“合寺苟卒”四字。
【译文】
唐僖宗末年,有一旅人寄宿广陵开元寺,寺中僧侣对他不礼貌,于是此人在寺门上题下:“龛龙去东涯,时日隐西斜,敬文今不在,碎石入流沙。”然后离去,众僧都不明白诗句含意,只有一位小沙弥明白这是骂人的话,原来是“合寺苟卒”四字。
694、令狐綯
【原文】
令狐綯镇淮海日,尝游大明寺,见西壁题云:“一人堂堂,二曜同光;泉深尺一,点去冰旁;二人相连,不欠一边;三梁四柱烈火燃,除却双钩两日全。”诸宾幕莫辨,有支使班蒙,一见知是“大明寺水,天下无比”八字。
【译文】
唐朝人令狐綯(字子直,精文学)镇守淮海时,有一次到大明寺游览,见寺壁上题着:“一人堂堂,二曜同光;泉深尺一,点去冰傍;二人相连,不欠一边;三梁四柱烈火燃,除去双钩两日全。”同游的幕僚都不懂题字含意,有支使(官名,唐置,为节度使、观察使属僚)班蒙一看,就知道是“大明寺水,天下无比”八字。
695、丁谓
【原文】
广州押衙崔庆成抵皇华驿,夜见美人,盖鬼也。掷书云:“川中狗,百姓眼,马扑儿,御厨饭。”庆成不解,述于丁晋公,丁解云:“川中狗,蜀犬也;百姓眼,民目也;马扑儿,瓜子也;御厨饭,官食也。乃‘独眠孤馆’四字。”
【译文】
广州有个叫崔庆成的押衙(官名,掌仪仗侍卫)抵达皇华驿站后,晚上碰到美丽的女鬼,女鬼丢了张字条给他,上面写着:“川中狗,百姓眼,马扑儿,御厨饭。”崔庆成看不懂,拿去请教丁谓。丁谓解释说:“川中狗就是蜀犬,合为‘独’;百姓眼就是民目合为‘眠’;马扑儿是瓜子合为‘孤’;御厨饭就是官食,合为‘馆’。是‘独眠孤馆’四字。”
696、苏轼
【原文】
荆公柄国时,有人题相国寺壁云:“终岁荒芜湖浦焦,贫女戴笠落柘条,阿侬去家京洛遥,惊心寇盗来攻剽。”人皆以为夫出,妇忧乱荒也。及荆公罢相,子瞻召还,诸公饮苏寺中,以此诗问之。苏曰:“于‘贫女’句,可以得其人矣。‘终岁’,十二月也,十二月为‘青’字;‘荒芜’,田有草也,草田为‘苗’字;‘湖浦焦’,水去也,水傍去为‘法’字;‘女戴笠’为‘安’字;‘柘落条’为‘石’字;‘阿侬’乃吴言,合之为‘误’字;‘去家京洛’为‘国’字;寇盗攻剽,为贼民。盖隐‘青苗法安石误国贼民’也。”
697、李彪
【原文】
后魏孝文尝宴群臣。举卮言曰:“三三横,两两纵。谁能辨之赐金钟。”御史中尉李彪曰:“沽洒老妪瓮注瓶,屠儿割肉与称同。”尚书左丞甄琛曰:“吴人浮水自云工,技儿掷袖在虚空。”彭城王勰悟曰:“此‘習’字也。”孝文即以金钟赐彪。
698、刘瑊
【原文】
辛未会试,江阴袁舜臣作谜诗于灯上,云:“六经蕴籍胸中久,一剑十年磨在手。杏花头上一枝横,恐泄天机莫露口。一点累累大如斗,掩却半床何所有?完名直待挂冠归,本来面目君知否?”诸人不辨,唯刘瑊一见知之。乃“辛未状元”四字。[刘瑊乃辛未榜眼,吴县人。]
699、秦观 苏轼 苏小妹
【原文】
秦少游为谜难东坡,云:“我有一间房,半间租与转轮王。有时射出一线光,天下邪魔不敢当。”坡公应声曰:“我有一张琴,琴弦藏在腹。凭君马上弹,弹尽天下曲。”小妹曰:“我有一只船,一人摇橹一人牵;去时牵缆去,来时摇橹还。”三谜皆指木马(墨斗),而后二谜更胜。
700、拆字
【原文】
谢石,润夫,成都人,宣和间至京师,以拆字言人祸福。求相者但随意书一字,即就其字离析而言,无不奇中,名闻九重,上皇因书一“朝”字,令中贵人持往试之。石见字,即端视中贵人曰:“此非观察所书也。”中贵人愕然曰:“但据字言之。”石以手加额曰:“‘朝’字,离之为‘十月十日’字,非此月此日所生之天人,当谁书也!”一座尽惊。中贵驰奏。翌日,召至后苑,令左右及宫嫔书字示之,论说俱有精理,锡赍甚厚,补承信郎。缘此四方求相者,其门如市。
有朝士,其室怀娠过月,手书一“也”字,令其夫持问。是日坐客甚众,石详视,谓朝士曰:“此阁中所书否?”曰:“何以言之?”石曰:“谓语助者,焉、哉、乎、也,固知是公内助所书。”问:“盛年三十一否?”曰:“是也。”“以‘也’字上为‘三十’,下为‘一’字也。”“然吾官寄此,当力谋迁动,还可得否?”曰:“正以此为挠耳。盖‘也’字着‘水’则为‘池’,有‘马’则为‘驰’,今池运则无水,陆驰则无马,是安可动也?又尊阁父母兄弟近身亲人,皆当无一存者。以‘也’字着‘人’,则是‘他’字,今独见‘也’字而不见‘人’故也。又尊阁其家物产亦当荡尽否?以‘也’字着‘土’则为‘地’字,今不见‘土’只见‘也’。俱是否?”曰:“诚如所言。然此皆非所问者。贱室忧怀娠过月,所以问耳?”石曰:“是必十三个月也。以‘也’字中有‘十’字,并两旁二竖下画为十三也。”[边批:或三十一,或十三,数而参之以理。]石熟视朝士曰:“有一事似涉奇怪,固欲不言,则吾官所问,正决此事。可尽言否?”朝士因请其说。石曰:“‘也’字着‘虫’为‘虫也’(蛇)字,今尊阁所娠,殆蛇妖也。然不见虫,则不能为害。谢石亦有薄术,可为吾官以药下验之,无苦也。”朝士大异其说,固请至家,以药投之,果下数百小蛇,都人益共神之,而不知其竟挟何术。
[述评]
后石拆“春”字,谓“秦”头太重,压“日”无光,忤相桧,死于戍。
建炎间,术者周生善相字。车驾至杭,时虏骑惊扰之余,人心危疑,执政呼周生,偶书“杭”字示之,周曰:“惧有警报。”乃拆其字,以右边一点配“木”上即为“兀术”。不旬日,果传兀术南侵。当赵、秦庙谟不协,各欲引退,二公各书“退”字示之,周曰:“赵必去,秦必留。日者君象,赵书‘退’字,‘人’去‘日’远;秦书‘人’字,密附‘日’下,字在左笔下连,而‘人’字左笔斜贯之,踪迹固矣,欲退得乎?”既而皆验。
往年有叩试事者,书“串”字,术者曰:“不特乡闱得隽,南宫亦应高捷。盖以‘串’寓二‘中’字也。”一生在傍,乃亦书“串”字令观,术者曰:“君不独不与宾兴,更当疾。”询其所以,曰:“彼以无心书,故当如字;君以有心书,‘串’下加‘心’,乃‘患’字耳。”已而果然。
相传文皇在燕邸时,尝微行,诣一相字者,写“帛”字令看,其人即跪拜,称“死罪”。王惊问故,对曰:“‘皇’头‘帝’脚,必非常人也。”后有人亦书“帛”字,其人曰:“是为‘白巾’,君必遭丧。”
【译文】
谢石字润夫,成都人,宋徽宗宣和年来到京师后,就以测字言人祸福为生,想算命的人只要随意写一字,谢石能就根据所写的字,算出福祸,灵验无比,因此名震京师。
有一次徽宗写一“朝”字命内臣送去请谢石卜算,谢石凝视内臣说:“这字非先生所写。”
内臣惊问原因,谢石解释说:“朝字拆开是十月十日,若不是此月此日所生的天子,谁会写呢?”在场的客人都惊异不已,内臣立刻回宫禀奏。
第二天,徽宗召谢石至后苑,要大臣们及宫妃以字测运,谢石一一解说,道理非常精准贴切,皇帝不但赐予丰厚的赏赐,另封谢石补承信郎的官职。从此声名更盛,门庭若市。
有一官员,其妻已过产期,仍不见胎儿有出生迹象,于是写一“也”字,要丈夫拿去测。当天客人满座,谢石仔细端详官员,说道:“这字是夫人所写。”问其原因,谢石答:“焉、哉、乎、也都是语助词,所以知是夫人所写。”又问:“您夫人三十一岁。”答:“是。”“因为‘也’上为三十下为一。”问:“下官寄居此地,想能有调动,只是不知能否如愿?”谢石答:“正想为官人说明。‘也’字有水成池,有马为驰,现在池远故无水,陆驰则无马。调动不成。另外,府上父母兄弟及亲人都已过世吧?因‘也’字有人则为‘他’,现只见也不见人。还有,府上家用窘困吧?因也有土为地,现不见土只见也。这些话都说对了吗?”官员说:“都说对了,但是这都不是我要问的。贱内的产期已过,她非常担心,所以前来一问。”谢石说:“夫人一定要怀足十三个月,才会分娩。因‘也’字有‘十’二旁二竖下有一画为十三。”接着又凝视官员说:“有一件事我觉得奇怪,本不想说。但因和您所问之事有关,能否容我直言?”官员请谢石明说。谢石说:“也字加虫为蛇字。夫人所怀怕是蛇虫。但幸好不见虫,所以不能害人,谢某略懂医术,可代为配药,以验证所言不假。”官员虽对谢石的说法感到疑惑,仍请谢石至家,夫人吃下所配药后,果然产下数百条小蛇。
人们更加敬重他,但一直不知谢石用什么法术。
[述评译文]
后来谢石因测“春”字,以秦头重压得日头无光,得罪宰相秦桧,被充军,最后死在充军的地方。
南宋高宗时有位周姓术士,善于测字。当时因金人常犯边境,人心惶惶,高宗正驾幸杭州,于是写一“杭”字。周术士说:“怕不久会有战事发生。”因“杭”字如果将右边一点,点在木上就可拆成“兀朮”二字。不到十天,果然传来兀朮南侵的警报。
秦桧、赵鼎二人在朝廷常因意见不合而时有争执,因此二人都萌生退意。一天,秦、赵二人各写了一个“退”字请周术士测,周说:“赵必去,秦必留。日者代表君,赵鼎写‘退’字,人离日远;秦桧写‘退’字,人紧附日下,因此秦桧必不能如愿。”不久果然应验。
某年,有位赴京参加考试的书生写了一个“串”字请相士测,相士说:“先生不仅可中乡试,而且会试也能中。因为‘串’字二‘中’。”
在旁一位书生听了,也写下一“串”字,相士说:“你不仅不能参加地方款待应考者的宾兴宴,恐怕还会生场大病。”问相士原因,相士说:“旁人无心写‘串’,所以是‘二中’,你有心写‘串’,‘串’下加‘心’,可不是‘患’么?”后来也应验了。
相传明成祖朱隶仍为燕王时,有一次单独出巡,来到一测字摊前随意写了一个“帛”字,相士一见立即跪地连称死罪,朱隶问他原因,相士答:“皇头帝脚,必定不是普通百姓。”
旁人也故意写“帛”字,相士却说:“帛,为白巾,你家必会有丧事。”
701、苏黄迁谪
【原文】
苏子瞻谪儋州,以“儋”字与“瞻”相近也;子由谪雷州,以“雷”字下有“田”字也;黄鲁直谪宜州,以“宜”字类“直”字也,此章子厚谐谑之意。当时有术士曰:“‘儋’字从立人,子瞻其尚能北归乎?‘雷’字‘雨’在‘田’上,承天之泽也,子由其未艾乎?‘宜’字有盖棺之义,鲁直其不返乎?”后子瞻归,至毗陵而卒;子由老于颍,十余年乃终;鲁直竟没于宜。
【译文】
章子厚(即章惇)曾开玩笑说:苏子瞻(即苏轼)因瞻与儋字相近,所以谪贬儋州;而苏子由(苏辙)因雷下有田,所以谪贬雷州;黄鲁直(即黄庭坚)因直与宜字相近,所以谪贬宜州。
当时有位相士说:“儋字从人部,子瞻还能有返京之日吗?而‘雷’字是雨在田上,代表承天恩泽,所以子由日后当有变动;至于‘宜’字有盖棺的含意,鲁直可能回不来了。”后来,子瞻在回京途中死于毗陵,子由归隐颍水,十多年后才逝世,而鲁直死在宜州。
702、子犯
【原文】
城濮之役,晋文公梦与楚子搏,楚子伏己而盬其脑,是以惧。子犯曰:“吉!我得天,楚伏其罪,我且柔之矣!”
【译文】
春秋时晋、楚城濮之战,晋文公曾梦到与楚王打斗,被楚王压在身下,并且正吸食自己的脑浆。文公非常害怕,以为是不祥之兆,子犯(春秋晋人孤偃字)说:“这梦是大吉的征兆。您向着天,而楚王则趴伏着,意思是楚王伏罪;而脑是柔物,更意味着晋国能够以柔制服楚国。”
703、刘伯温
【原文】
高祖方欲刑人,刘伯温适入,亟语之梦:“以头有血而土傅之,不祥,欲以应之。”公曰:“头上血,‘眾’字也,傅以土,得众且得土也,应在三日。”上为停三日待之,而海宁降。
【译文】
明太祖有一天梦见自己满脸泥土,并且流血不止,认为不是吉兆,想杀死刑犯以应验梦中血兆。碰巧刘伯温(即刘基,通经史,尤精天文)入宫,刘伯温说:“头上有血是‘众’字,有泥土表示得土地,能得众心再得土地,在三天内必有好消息传来。”三天后,盘据海宁的张士诚果然投降。
704、董伽罗
【原文】
通海节度使段思平,为杨氏所忌,逃之。剖野核桃,有文曰:“青昔”。思平拆之曰:“青乃十二月,昔乃二十一日,吾当以是日举义。”遂借兵东方,及河,欲渡,思平夜梦人斩其首,又梦玉瓶耳缺,又梦镜破,惧不敢进兵。军师董伽罗曰:“三梦皆吉兆也。公为大夫。夫,去首为‘天’,天子兆也;玉瓶去耳为‘王’;镜中有影,如人相敌,镜破影灭,无对矣。”思平乃决。遂逐杨氏而有其国。改蒙曰“大理”。
[述评]
《小说》载,秦王梦日落、山崩、海干、花谢,群臣莫能解者。甘罗年十二,进曰:“日落帝星现,山崩地大平,海干龙献宝,花谢子收成。”事虽不经,亦云善对。
【译文】
五代时,通海节度使段思平(后晋人,曾自立为帝,国号大理)为杨乾真所忌恨,于是亡命天涯。
段思平在逃亡时捡到一枚核桃,核仁中有“青昔”二字,段思平反复思考,认为“青”字拆开是十二月,“昔”字拆开是二十一日,天意要他在十二月二十一日出兵征讨杨乾真,于是向东方借兵。
渡河前一晚,段思平先是梦到有人砍他头,既而梦到玉瓶缺了一耳,又梦到镜子破了,不由得心惊,不敢渡河。军师董伽罗对段思平说:“这三梦都是大吉的征兆。段公本来是‘大夫’,‘夫’去头就是‘天’,是天子的征兆;‘玉’瓶去一耳就是‘王’;镜子中有影就好像与人为敌,而镜子突然碎裂,影像不见,就表示不会再有敌人了。所以伐杨一定成功。”
段思平于是决定渡河,果真将杨乾真逐走,占有他的领土,改国号为大理。
[冯评译文]
《小说》记载,秦王有一次梦到太阳陨落,高山崩裂,海水枯干,百花凋零。群臣都无法解释梦境的涵意,甘罗(战国秦人,十二岁随秦相吕不韦出使赵国,赵王割五城献秦,封上卿)这时才十二岁,随口就说:“日落帝星现,山崩地太平,海干龙献宝,花谢子收成。”日后虽未应验,但小小年纪能出口成章,应对得体,也难能可贵了。
705、河水干
【原文】
宋王有疾,夜梦河水干,忧形于色。以为君者,龙也;河无水,龙失其居。不祥。值宰辅问疾,以此询之。或曰:“河无水,乃‘可’字;陛下之疾当可矣。”帝欣然,未几疾愈。
706、成天子
【原文】
北齐文宣将受禅,梦人以笔点额。王昙哲贺曰:“‘王’上加点,乃‘主’字,位当进矣。”[吴祚《国统志》载熊循占吴大帝之梦同此。]
隋文帝未贵时,尝夜泊江中,梦无左手,觉甚恶之。及登岸,诣一草庵,中有一老僧,道极高,具以梦告之。僧起贺曰:“无左手者,独拳也,当为天子。”后帝兴,建此庵为吉祥寺。
唐太宗与刘文静首谋之夜,高祖梦堕床下,见遍身为虫蛆所食,甚恶之。询于安乐寺智满禅师,师曰:“公得天下矣!床下者,陛下也;群蛆食者,所谓群生共仰一人活耳。”高祖嘉其言。
【译文】
北齐文宣帝高洋曾梦到有人用毛笔在他额头上点了一笔,王昙哲听说后立即恭贺,说:“王上加点是‘主’,我‘王’定可成为天下之‘主’。”
隋文帝还没有成为天子前,有一次夜宿江边,在梦中见到自己缺了左手,醒后心情非常不好。上岸后来到一草庵,庵中有一老和尚,道行极高。文帝请老和尚解梦。和尚立即起身贺道:“少了左手就是‘独拳’,先生一定能成为天子。”文帝登帝位后,下令重新整修庵堂,赐名“吉祥寺”。
唐太宗与刘文静在起事前,高祖李渊曾梦到自己翻落床下,蛆虫不但覆满全身,还不断啃食自己的肉。太宗觉得恶心不已,认为大不吉祥。于是前往安乐寺请教智满禅师。大师说:“先生定能得天下,床下代表陛下,群蛆啃食先生,表示天下众生全仰先生一人而活。”
707、先进场
【原文】
昔一士子将赴试,梦先进场,觉而语妻,喜曰:“今秋必魁多士矣!”妻曰:“非也,子不忆《鲁论》·‘先进第十一’乎?”后果名在十一。
【译文】
从前,有一位即将进京参加考试的书生,梦到自己最先进入试场。醒来后,很高兴的对妻子说:“这是好兆头,今年我一定高中状元。”其妻说:“恐怕未必,难道夫君忘了《鲁论》中‘先进’是第十一章吗?”放榜后,这位书生果然名列十一。
708、曹良史
【原文】
河东裴元质初举进士,明朝唱策,夜梦一狗从窦出,挽弓射之,其箭遂撇,以为不祥。曹良史曰:“吾往唱策之夜,亦为此梦,梦神为吾解之曰:‘狗’者,‘第’字头也;‘弓’,‘第’字身也;箭者,‘第’竖也;有撇,为‘第’也。”寻唱策,果如梦焉。
【译文】
南宋时,河东人裴元质第一次参加进士考试,放榜的前夕非常心情紧张,夜晚梦到有一只狗从洞中窜出,自己拿着弓箭射狗,不料箭却撇开了,认为这是落榜的征兆。
曹良史知道后,便安慰他说:“前次我参加考试,放榜前也做过相同的梦。又梦到神明为我解梦,说:狗(苟)像第字的头,弓是第字身,箭代表第字中间那一竖,而断箭撇就是第字那一撇,这是高中的吉兆。”
第二天放榜,裴元质果然高中。
709、占状元
【原文】
孙龙光状元及第,前一年,尝梦积木数百,龙光践履往复。既而请一李处士圆之,处士曰:“贺郎君喜,来年必是状元。何者?己居众材之上。”
郭俊应举时,梦见一老僧着屐,于卧榻上蹒跚而行,既寤,甚恶之。占者曰:“老僧,上座也;著屐于卧榻上,行屐高也;君其巍峨矣。”及见榜,乃状元也。
【译文】
孙龙光中状元的前一年,曾梦见自己来回走在数百根木头上。请来李处士(学问高但没有做官的人)替他圆梦,处士说:“恭喜先生,你走在众材之上,来年一定是状元。”
郭俊参加举人考试,曾梦到一位老和尚穿着木屐,在床上来来回回的走动。醒后觉得怪怪的,于是请人解梦,那人说:“老僧代表高位,穿着木屐在床上走动代表屐(技)高,先生一定能名列前茅。”等到放榜,郭俊果然高中状元,
710、剃髭剃发
【原文】
宋李迪美须髯,御试日,梦剃削俱尽。占者曰:“剃者,替也,解元是刘滋,今替滋矣。”果状元及第。
曹确判度支,亦有台辅之望,或梦剃发为僧,心甚恶之,有一士善占梦,确召而诘之。此士曰:“前贺侍郎,旦夕必登庸;出家者,剃度也,度、杜同音,必代杜为相矣。”无何,杜相出镇江西,而确大拜。
【译文】
宋朝人李迪蓄有一把漂亮的胡须,殿试那天梦到胡须全被人剃光了。占梦人说:“剃者,替也,今年解元是刘滋(留髭),先生一定能替刘滋之位成为新科状元。”果然应验。
唐朝时曹确为判度支(官名,掌贡赋租税),拜相的呼声甚高。一日,梦到自己剃发为僧,心情很恶劣,请相士解梦,相士说:“贺喜侍郎官,不久必登相位。出家人一定要行剃度礼,‘度’‘杜’二字同音,侍郎一定会代杜审权的相位。”果然杜审权奉命镇守江西,曹确登宰相位。
711、舌生毛
【原文】
马亮知江陵府,任满当代,梦舌上生毛,僧占曰:“舌上生毛,剃不得,当在任。”果然。
【译文】
宋朝人马亮,字叔明,为江陵知府,官期届满,按往例应调他职,夜里梦见自己舌头长满毛发,感到非常困惑,请来一位和尚解梦,和尚说:“舌上长毛剃(替)不得,知府一定会留任。”果真如此。
712、季毅
【原文】
王濬梦悬三刀于梁上,须臾又益一刀。季毅曰:“三刀为州,又益者,明府其临益州乎?”果迁益州刺史。
【译文】
晋朝时,王濬有一次梦到梁柱上悬着三把刀,一会儿后又添了一把。季毅说:“合三刀就是一个,州,字,又加一刀,加的意思就是‘益’,看来你要去益州。”后来王浚果被任命为益州刺史。
713、郭乔卿
【原文】
后汉蔡茂家居,梦取得一束禾,又复失之。郭乔卿曰:“禾失为秩,君必膺禄秩矣。”旬日内征为司徒。
【译文】
后汉人蔡茂(字子礼)因病辞官在家时,曾梦到自己拿到一把稻禾,一会儿稻禾不见了。郭乔卿说:“禾加失就是‘秩’,恭喜你要再享朝廷奉禄。”十天后果然接获诏命为司徒。
714、李仙药
【原文】
给事陈安平子年满赴选,与乡人李仙药卧,夜梦十一月养蚕。仙药占曰:“十一月养蚕,冬丝也,君必送东司。”数日果送吏部。
饶阳李瞿昙勋官番满选,夜梦一母猪极大,李仙药占曰:“母猪,犭屯主也,君必得屯主。”数日,果如其言。
【译文】
陈安平的儿子赴京参加考试,与同乡李仙药同睡一榻,夜晚梦到有人在十一月的大冷天养蚕,李仙药说:“十一月养蚕,所吐的丝就是冬丝。冬丝音同东司,你一定会被分发到东司。”后果然被派至吏部。
李瞿昙(李勋)官期届满,夜梦一条大母猪,请教李仙药,李说:“母猪是豕子之王,你一定会是屯主(屯田官)。”不久果然应验。
715、杨廷式
【原文】
伪吴毛贞辅,累为邑宰,应选之广陵,梦吞日,既寐腹犹热,以问侍御史杨廷式。杨曰:“此梦至大,非君所能当,若以君言,得赤坞场官也。”果如其言。
【译文】
伪吴人(张士诚国号吴,明人称伪吴)毛贞辅以县令派往广陵,一日梦到把太阳吞下肚,醒来后还隐隐感到腹部有一股热气,于是请教杨廷式,杨廷式说:“这梦的格局太大,不是你能承担,以我看你的命格,顶多只能当个驿丞。”日后证明所言不假。
716、索紞
【原文】
晋索充梦舅脱去上衣,索紞占曰:“‘舅’字去其上,乃‘男’字也,当生男。”
又,张邈尝奉使,梦狼啖一脚,索紞曰:“‘脚’肉被啖,为‘却’字,子必不行。”后二占俱验。
又,宋捅梦内有人著赤衣,捅把两杖极打之,紞曰:“‘内’有人,‘肉’字;朱衣赤色,乃干肉也;两杖箸象,极打之,必饱食。”亦验。
【译文】
晋朝人索充夜梦舅舅在自己面前脱掉上衣,便请教索紞,索紞说:“舅去上衣就是‘男’字,夫人一定为你生个儿子。”
另外,有个叫张邈的人奉命出使,梦到自己被野狼咬断一条腿,索紞说:“脚去肉就成‘却’,先生一定无法成行。”日后这两件事都应验。
又有个叫宋捅的人,梦到自己拿着两根棍子,追打屋内一位穿红衣的人,索紞说:“内有人是肉,红衣是‘赤’,这象征‘肉干’,两根棍子代表筷子,看来有人要作东请你客了。”果然也立即应验。
717、周宣
【原文】
魏周宣善占梦,有人梦刍狗,询之,宣曰:“当得美食。”已验矣。其人复往,谬曰:“吾夜来复梦刍狗。”宣曰:“宜防倾蹶。”未几因堕车损足,其人怪之,复谬曰:“夜来又梦刍狗。”宣曰:“慎防失火。”俄而家中火起,乃诣宣问曰:“吾梦刍狗,三占不同,而皆验,何也?”宣曰:“刍狗,祭物,故始梦当得食;祭讫则车轹之矣,故堕车伤足也;既经车轹,必且入樵爨,故虞失火。”其人曰:“吾前实梦,后二次妄言耳。”宣曰:“吉凶悔吝生乎动,汝意既动,与真梦同,是以占之皆验。”
【译文】
魏人周宣善于解梦,有人梦见刍狗(结草扎成狗的形状,祭祀用)请他解梦,周宣说:“这是有人要请你吃饭的兆头。”
不久,那人又对周宣说梦到刍狗,周宣说:“驾车时要小心。”那人果真从车上摔下,断了一条腿。
隔了一阵子,那人又说梦到刍狗,周宣说:“这次你要小心家中失火。”几天后,那人又去找周宣,说:“我前后三次告诉你梦到刍狗,三次答案都不一样,但三次都应验,这是什么道理?”
周宣说:“刍狗是祭品,所以第一次梦到时会有人请你吃饭,祭礼完毕刍狗就会被车子辗过,所以你会摔断一条腿,被车子辗过的刍狗,接着就是遭到火焚的命运,所以你家会失火。”
那人说:“可是除了第一次我是真的梦到刍狗外,其余两次都是骗你的。”
周宣说:“吉凶产生在意念中,你意念已动,就和真梦一样真实,所以三次都会应验。”
718、顾琮
【原文】
顾琮为补阙,尝有罪系诏狱,当伏法。琮忧愁,坐而假寐,忽梦见其母下体,琮谓下详之甚,愈惧,形于颜色,时有善解者,贺曰:“子其免乎,太夫人下体,是足下生路也,重见生路,何吉如之?”明日,门下侍郎薛稷奏刑失人,竟得免,琮后至宰相。
【译文】
唐朝人顾琮当补阙时(下级的谏官),有一次因罪下诏入狱,罪当斩首,顾琮非常忧愁,坐在牢房中闭目假睡,恍惚中好像梦到他母亲的下体,顾琮认为不祥而且不敬,更加长吁短叹。
狱中有个会解梦的狱友得知后,贺道:“你或许能被免罪,太夫人下体是你出生之路,再见‘生路’,怎不是大吉的征兆呢?”
第二天门下侍郎薛稷(字嗣通,善写文章,书法更是名满天下)上奏,以为处斩顾琮是不当的,顾琮竟因此而无罪释放,后来更官拜宰相。
719、苻坚
【原文】
苻坚将欲南伐,梦满城出菜,又地东南倾,其占曰:“菜多,难为酱,东南倾,江左不得平也。
【译文】
苻坚(晋时前秦王,在十六国中最强盛,曾与谢玄战于淝水,后被姚草缢杀于新平佛寺)想率兵渡河攻晋,梦到满城的青菜,又梦到东南方地层陷落。
命人占梦,相士说:“菜多就很难掌握调味的酱,难为‘酱’(将)。至于东南方下陷,恐怕是江左的晋国不平,也就是难以讨平的意思。”
720、张猷
【原文】
右丞卢藏用、中书令崔湜坐太平党,被流岭南,至荆州。湜一夜梦讲坐下听法而照镜。占梦张猷谓卢右丞曰:“崔令公乃大恶。梦坐下听讲,法从上来也;‘镜’字,‘金’旁‘竟’也。其竟于今日乎?”得敕,令湜自尽。
【译文】
唐玄宗时,右丞卢藏用(字子潜,武则天时官尚书右丞。玄宗时流放驩州,迁黔州长史)|中书令崔湜(字澄澜,武则天时官同中书门下三品,玄宗时以谋逆罪赐死)以连坐太平公主的谋逆罪被流放岭南。行到荆州,崔湜梦到自己坐在讲台下一面照镜,一面听法师讲道。请张猷占梦。张猷对卢右丞说:“这梦对崔公而言大为不祥。台下听人讲道,表示法从上来;‘镜’字是‘金’,金、今同音,旁加竟。难道是性命竟于今日吗?”一会儿,皇帝诏命到,命崔自尽。
721、韩众
【原文】
卫中行为中书舍人时,有故旧子弟赴选,投卫论嘱。卫欣然许之。驳榜将出,其人忽梦乘驴渡水,蹶坠水中,登岸而靴不沾湿。选人与秘书郎韩众有旧,访之。韩被酒半戏曰:“公今年选事不谐矣。据梦,‘卫生相负,足下不沾。’”及榜出,果驳放。
【译文】
卫中行为中书舍人时,有故乡子弟来京城参加选官。拜访卫中行,请他大力帮忙,卫中行欣然答应。公布选官名单前,这名同乡子弟梦到自己骑骡渡河,不小心摔落河中,爬上岸后却发现鞋子并没有湿。这名子弟因和秘书郎韩众是旧识,去拜访他。二人把酒言欢。几杯下肚后,韩众开玩笑的说:“根据你所作的梦,今年选官可能不顺。脚不沾水,表示卫生有负嘱托,足下没有入选。”榜单公布,此子弟果然未中选。
722、王戎
【原文】
王戎梦有人以七枚椹子与之,著衣襟中,既觉,得之。占曰:“椹(桑子),自后男女大小凡七丧。
[评]
梦椹代丧,明用甚雅。
723、曾进
【原文】
江西曾迥当大比之秋,梦抱一小儿,忽见此儿右边又生一耳,少顷,见此儿无两手,以为不祥,语其兄进。进曰:“又添一耳,‘耳’与‘又’乃‘取’字;小儿,子也,子无两手,乃‘了’字,尔已取了。卫生已而果然。
724、李錡
【原文】
韩皋素与李錡不协,錡一日梦万岁楼上挂冰,因自解曰:“冰者,寒也;楼者,高也。岂韩皋来代我乎?”意甚恶之,皋果移镇浙右(浙西)。
725、赵辅和 郭璞
【原文】
有人父官刺史,得书云:“有疾。”是人诣赵辅和馆,别托相知者筮,遇“泰”,筮者云:“甚吉。”是人出后,辅和语筮者云:“‘泰’,乾下坤上,则父已入土矣,岂得言吉?”果凶问至。
顾士群母病,筮得“归妹”之“随”,或以为“男女有家”之卦,必无恙。郭璞曰:“‘归妹’,女之终也,兑主秋,至立秋日终矣。”果然。
【译文】
有人接获家书,得知官拜刺史的父亲罹患重病,于是派人到赵辅和所住的别馆请相士占卜。卜得泰卦,相士说:“这是大吉之卦,令尊定能病愈。”这人道谢离去后,赵辅和对相士说:“泰卦是乾下坤上,乾代表父亲,这分明是他父亲已入土了,怎能说是吉卦呢?”不久果然传来丧讯。
顾士群的母亲生病,卜得归妹的随卦,以为是男女成婚的吉卦(按:归妹即是嫁女。)母亲病体一定能康复。郭璞说:“归妹虽是吉卦,但若是卜妇人生死,出现此卦就是死亡,再说归妹卦象是兑下震上,兑主秋,令堂大限恐在立秋。”日后果然应验。
726、占兄弟占子
【原文】
成化甲午,江西乡试,揭晓之期,泰和尹公值在京,命卜者占弟嘉言中否,得“明夷”卦,内离外坤,三爻五爻发,三爻皆兄弟。占者以书云“兄弟雷同,难上榜”,嗫嚅不敢对。公曰:“三为白虎,五为青龙,龙虎榜动,有中之兆。兄弟发者,以兄问弟,弟当动而来矣。”不数日,喜报果至。
有父占子病者,卦得,父母当头克子孙,凶象,而子孙爻又不上卦,占者断其必死,父泣而归。途遇一友,问得其故,友曰:“父母当头克子孙,使子孙上卦,则受克矣。今之生机,全在不上卦。譬如父持大杖欲击子,不相值则已耳,郎君必无恙。”未几果愈。
【译文】
明宪宗成化甲午年江西举行会试,即将放榜,尹直占卜问其弟能否题名金榜。卜得明夷卦。坤上离下,卦象表示贤者不遇,忧谗畏讥。相书上有云:“兄弟雷同难上榜。”因此相士不敢直言。
尹公自己也略懂卦象,说道:“明夷卦象中有三爻,五爻,三爻代表白虎,五爻代表青龙,龙虎在榜是中榜的兆头,日内必有喜讯。”不久果然有人前来报喜。
有父亲因儿子生病,前去卜卦,卜得父母当头克子孙的凶卦,而卦象中也不见子孙卦,相士断言其子必死。
这位父亲听了,只有伤心的回家,途中巧遇一位懂得“易经”的友人,友人说:“父母当头克子孙,若子孙在卦上就一定被克,今天生机就全因子孙不在卦上,就好像父亲拿着木棍要打孩子,若孩子不在跟前,就打不到了,所以令郎一定会痊愈。”不久果然康复。
语智部总序
【原文】
冯子曰:智非语也,语智非智也,喋喋者必穷,期期者有庸,丈夫者何必有口哉!固也,抑有异焉。两舌相战,理者必伸;两理相质,辨者先售。子房以之师,仲连以之高,庄生以之旷达,仪、衍以之富贵,端木子以之列于四科,孟氏以之承三圣。故一言而或重于九鼎,单说而或强于十万师,片纸书而或贤于十部从事,口舌之权顾不重与?“谈言微中,足以解纷”;“言之无文,行之不远”。君子一言以为智,一言以为不智。智泽于内,言溢于外。《诗》曰:“唯其有之,是以似之。”此之谓也。
【译文】
智慧不等同于言语,见似聪明机巧的言语绝对不等于智慧,喋喋不休的人一定没好结果,反倒是一些看似讷讷不能言的人能成功,这样看来,智慧的人,又何必需要机巧的语言能力呢?然而也有另一个角度的看法,两方不同的言论激辩,通常是有理的一方获胜;而两种不同的道理冲突,也往往是有能力充份说明的一方得着采行。历史上张良以言论而成为王者师,鲁仲连以言论而名高楚汉之际。所以,言论的力量可以高于九鼎,可以强过十万军队,精微的言论,可以解开纷杂的困境。言论的施行,可以让智慧广为传扬。这么来说,又怎么可以不重言语呢?而言语真正的基础,还是在于智慧,内心有充溢的智慧,自然会生出智慧的言语来。《诗经》说:“因为有这样的本质,所以表象来看是这么回事。”说的正是这个意思。
辩才卷十九
【原文】
侨童有辞,郑国赖焉;聊城一矢,名高鲁连;排难解纷,辩哉仙仙;百尔君子,毋易繇言。集“辩才”。
【译文】
子产以口舌折服晋楚,使郑国免祸数十年;鲁仲连以一封绑在箭上的信,说服燕军退兵。历史上有无数危难,都在智者的辩才下消于无形。
727、子贡
【原文】
吴征会于诸侯,卫侯后至,吴人藩卫侯之舍。子贡说太宰嚭曰:“卫君之来,必谋于其众,其众或欲或否,是以缓来。其欲来者,子之党也;其不欲来者,子之仇也。若执卫侯,是堕党而崇仇也。”嚭说,乃舍卫君。
田常欲作乱于齐,惮高、国、鲍、晏,故移其兵,欲以伐鲁。孔子闻之,谓门弟子曰:“夫鲁,坟墓所处,二三子何为莫出?”子路请出,孔子止之。子张、子石请行,孔子弗许。子贡请,孔子许之。遂行至齐,说田常曰:“君之伐鲁,过矣!夫鲁,难伐之国:其城薄以卑,其地狭以泄,其君愚而不仁,大臣伪而无用,其士民又恶甲兵之事,——此不可与战。君不如伐吴,夫吴城高以厚,地广以深,甲坚以新,士选以饱,重器精兵,尽在其中,又使明大夫守之,——此易伐也。”田常忿然作色,曰:“子之所难,人之所易;子之所易,人之所难,而以教常,何也?”[边批:正是辩端。]子贡曰:“臣闻之:‘忧在内者攻强,忧在外者攻弱。’今君破鲁以广齐,战胜以骄主,破国以尊臣,而君之功不与焉,而交日疏于王。是君上骄主心,下恣群臣,求以成大事,难矣!夫上骄则恣,臣骄则争,是君上与主有隙,下与大臣交争也,如此则君之立于齐,危矣!故曰不如伐吴,伐吴不胜,民人外死,大臣内空,是君上无强臣之敌,下无民人之过,孤主制齐者,唯君也。”田常曰:“善。虽然,吾兵业已加鲁矣,去而之吴,大臣疑我,奈何?”子贡曰:“君按兵无伐,臣请往使吴王,令之救鲁而伐齐,君因以兵迎之。”
田常许之,使子贡南见吴王,说曰:“臣闻之:‘王者不绝世,霸者无强敌。’‘千钧之重,加铢而移。’今以万乘之齐,而私千乘之鲁,与吴争强,窃为王危之。且夫救鲁,显名也;伐齐,大利也。以扶泗上诸侯,诛暴齐而服强晋,利莫大焉,名存亡鲁,实困强齐,智者不疑也。”吴王曰:“善。虽然,吾尝与越战,栖之会稽。越王苦身养士,有报我心,子待我伐越而听子。”子贡曰:“越之劲不过鲁,强不过齐,王置齐而伐越,则齐已平鲁矣。且王方以存亡继绝为名,夫伐小越而畏强齐,非勇也;夫勇者不避难,仁者不穷约,智者不失时。今存越示诸侯以仁,救鲁伐齐,威加晋国,诸侯必相率而朝,吴霸业成矣。且王必恶越,臣请东见越王,令出兵以从,此实空越,名从诸侯以伐也。”吴王大说,乃使子贡之越。
越王除道郊迎,身御至舍,而问曰:“此蛮夷之国,大夫何以惠然辱而临之?”子贡曰:“今者吾说吴王以救鲁伐齐,其志欲之而畏越,曰:‘待我伐越乃可。’如此破越必矣。且夫无报人之志而令人疑之,拙也;有报人之意使人知之,殆也;事未发而先闻,危也。三者举事之大患。”勾践顿首再拜,曰:“孤尝不料力,乃与吴战,困于会稽,痛入于骨髓,日夜焦唇干舌,徒欲与吴王接踵而死,孤之愿也。”遂问子贡,子贡曰:“吴王为人猛暴,群臣不堪,国家敝于数战,士卒弗忍,百姓怨上,大臣内变;子胥以谏死,太宰嚭用事,顺君之过,以安其私,是残国之治也。今王诚发士卒佐之,以徼其志,重宝以说其心,卑辞以尊其礼,其伐齐必也。彼战不胜,王之福矣;战胜,必以兵临晋。臣请北面晋君,令共攻之,弱吴必矣。其锐兵尽于齐,重甲困于晋,而王制其敝,此灭吴必矣。”越王大说,许诺,送子贡金百镒、剑一、良矛二。子贡不受,遂行。
报吴王曰:“臣敬以大王之言告越王,越王大恐,曰:“孤不幸,少失先人,内不自量,抵罪于吴,军败身辱,栖于会稽。国为虚莽,赖大王之赐,使得奉俎豆而修祭祀,死不敢忘,何谋之敢虑!”后五日,越使大夫种顿首言于吴王曰:“东海役臣孤勾践使者臣种,敢修下吏问于左右,今窃闻大王将兴大义,诛强救弱,困暴齐而抚周室,请悉起境内士卒三千人,孤请自被坚执锐,以先受矢石,因越贱臣种奉先人藏器甲二十领、屈卢之矛、步光之剑,以贺军吏。”吴王大说,以告子贡曰:“越王欲身从寡人伐齐,可乎?”子贡曰:“不可,夫空人之国,悉人之众,又从其君,不义。君受其币,许其师,而辞其君。”吴王许诺,乃谢越王。于是吴王乃遂发九郡兵伐齐。
子贡因去之晋,谓晋君曰:“臣闻之:‘虑不先定,不可以应卒;兵不先辨,不可以胜敌。’今夫吴与齐将战。彼战而胜,越乱之必矣;与齐战而胜,必以其兵临晋!”晋君大恐,曰:“为之奈何?”子贡曰:“修兵休卒以待之。”晋君许诺。
子贡去而之鲁,吴王果与齐人战于艾陵,大破齐师,获七将军之兵而不归,果以兵临晋,与晋人相遇黄池之上。吴、晋争强,晋人击之,大败吴师。越王闻之,涉江袭吴,去城七里而军,吴王闻之,去晋而归,与越战于五湖。三战不胜,城门不守,越遂围王宫,杀夫差而戮其相。破吴三年,东向而霸。故子贡一出,存鲁、乱齐、破吴、旨晋而霸越,十年之中,五国各有变。直是纵横之祖,全不似圣贤门风。
【译文】
吴王发帖邀约诸侯,卫侯到得最晚,太宰伯嚭(春秋楚人,吴王夫差败越,句践派文种求和,越后灭吴,以嚭不忠诛杀)派吴兵包围卫侯所住的行馆。
子贡得知此事,去对伯嚭说:“卫侯赴约前一定和众臣商议过,众臣中也一定有人赞成,有人反对,意见分歧,所以卫侯才到得晚。赞成卫侯前来的大臣是您的朋友,持反对意见的就是您的敌人。今天您派兵包围卫侯行馆,这是背弃朋友、助长敌人声势的做法。”
伯嚭听了子贡这番话,就下令撤离包围卫侯行馆的人马。
田常(春秋齐人,即田恒,汉避孝文帝讳改恒为常)有篡国之心,但顾忌高、国,鲍、晏等齐国的大臣,所以打算讨伐鲁国以立威。孔子正在鲁国,听说田常将率兵伐鲁,对门下弟子说:“鲁国是我的祖国,现在情势危急,你们怎不想办法挽救鲁国呢?”子张(姓颛孙,名师)、子石(即公孙龙)都自愿出门游说,但孔子只答应子贡去。
子贡向孔子辞行后,便直接到齐国求见田常。子贡对田常说:“齐国出兵攻鲁,我以为是严重的错误,因为鲁国是个难以征服的国家。鲁国城墙低,城壁薄,国土狭小,君王懦弱,大臣愚昧,百姓又厌恶战争,所以我说难以征服;相国不如伐吴,吴国城墙高,城壁厚,国土辽阔,兵精甲利,战将如云,这才容易征讨。”
田常一听,大为生气,说:“您说的困难,是一般人说的容易;您说的容易,却是一般人说的困难。为什么对我说这么荒谬的话呢?”
子贡说:“我听人说:‘国家内部有问题,要选择强国来攻击;相反的,国家外部有问题,则选择弱国来攻击。’打败鲁国,造成齐国疆域的扩张,只会使齐王骄傲,朝臣骄宠,功劳不在相国您个人身上,于是您在齐王心中的份量就减弱了。可这完全是您出兵的不当造成的,导致齐王高傲,大臣权重,您想要进一步成就什么大事,就困难了。更严重的是,还会进一步使您上与君王疏远,下与群臣争权,就连原有的地位也岌岌可危。所以我说不如出兵攻吴。伐吴不胜,齐国的兵力折损于战场,对您有威胁的大臣武将也消减一空,到时候,有能力掌握整个齐国的只有相国您一人了。”
田常脸色这才和缓下来,点头说道:“先生的分析虽有理,但我军已经开到鲁国边境,如果忽然命令军队伐吴,大臣们会起疑心,先生看该怎么办呢?”
子贡说:“相国先想办法拖住军队,我立即前往吴国,说服吴王为救鲁而伐齐,相国再出兵迎敌,这么一来,再聪明的大臣也不会怀疑相国的用心。”田常一口答应。
子贡辞别田常后,立即连夜赶往吴国,对吴王夫差说:“臣听说真正的王者不会灭绝别人的世族,真正的霸主没有可畏惧的敌人。千钧虽重,但是加一铢就可动摇。今天强齐伐弱鲁,摆明了和吴国争夺霸权,对王而言是一大威胁,大王为何不伐齐以救鲁呢?救鲁能彰显大王救绝存亡的仁名,伐齐能得到大利,泗水一带的各个小国可因此划入吴国手中,既击破有争霸实力的强齐,又可让强大的晋国望风臣服,还有什么比这个对吴国更有利的呢?再说大王以救鲁为名出兵,其实是为了击破齐国,有这个名义和机会,各国诸侯再厉害也无法质疑大王您出兵的正当性。”
吴王说:“好是好,不过本王曾与越大战一场,击败它之后把它安置在会稽。多年来勾践卧薪尝胆发奋图强,想对我进行报复。为除后患,待本王先伐越后救鲁。”
子贡说:“不行。越的实力好比鲁国,而吴和齐则是实力差不多的一级强国,等大王您击破越国,齐国也早已拿下鲁国了。再说大王是以存亡继绝的名义出兵伐齐,现在先讨伐小小的越国,会被看成吴国是惧怕齐国的强大,这不是勇敢的表现。真正的勇者不怕困难,真正的仁者不怕一时的困顿,真正的智者不会错失良机。今天先不灭越国,是对诸侯显示大王的仁德;为救鲁而伐齐,必能使晋国感受吴国国力的强大,其他诸侯也必会因吴国的强大而臣服,那么大王的霸业就来临了。如果大王实在放心不下,我愿为大王跑一趟越国,要越王出兵随大王伐齐,这样越国境内就无兵可用,大王也不用担心勾践会乘机报复了。”
吴王非常高兴。
子贡离开吴国后,立即前往越国。越王句践听说子贡要来,立即令人清扫道路,并在三十里外亲迎子贡,奉为上宾。
越王说:“越国地处偏僻,怎敢烦劳先生亲自前来!”
子贡说:“我来之前,曾想说服吴王救鲁伐齐,但吴王想出兵却担心越国趁机攻击吴国,坚持要灭越才肯伐齐,如此,越国灭亡便在旦夕之间。我听说,一个人如果没有报仇之心,却表现得让人怀疑,这是愚笨的;如果真有雪耻之心却让人识破,这是失败的;还没有行动就让人预测到,这是危险的。这三点都是成就大事的兵家大忌。”
句践赶忙跪下来向子贡求道:“孤曾不自量力和吴战于会稽,当年战败的惨状痛入骨髓,孤日夜寝食难忘、苦心焦思,就算与吴王同归于尽也心甘情愿。”
子贡说:“吴王好大喜功,群臣早就难以忍受,再加上吴国因连年争战,军士疲敝,百姓更是怨声载道。忠臣伍子胥因为劝说吴王而被杀害,剩下太宰一味讨好吴王,以满足自己私欲,这已是亡国的征兆。在只要大王肯发兵随吴王伐齐,迎合吴王称霸的野心;宝器赠予吴王,以卑词尊奉吴王,那么吴王一定出兵伐齐。吴王伐齐失败,就是大王雪耻之日;若伐齐成功,吴王一定乘胜伐晋。我去见晋君,请晋君伐吴,吴国以精锐部队伐齐后再战强晋,一定元气大伤,这时大王就能乘机攻吴,定能洗雪会稽之耻。”
越王再次道谢,并赠子贡黄金百镒、宝剑一把、良矛二支,子贡坚持不受。
离开越国后,子贡又来到吴国,对吴王报告越国的态度:“臣把大王的话转告勾践,勾践惶恐万分,说:‘我勾践年少时不得父母教诲,自不量力,得罪于吴国,挑起战争,军队覆亡,身为囚虏,国家更险些灭亡。只因为吴王仁德的恩赐,才能保有祖先的宗庙和国家。对于吴王的恩德,至死不敢遗忘,怎么还有什么报复之心呢?”
五天后,越王派大夫文种至吴,文种向吴王跪拜,说:“东海贱臣勾践的使者文种特地前来拜见大王。勾践听说大王为伸张正义救鲁伐齐,特派下臣文种奉上先人所收藏的盔甲二十副,屈卢之矛、步光之剑,为大王壮军威,另精选国内士兵三千人,恳请准许贱臣勾践披甲带剑,率军随大王出征,为大王先锋率先杀敌。”
吴王听了非常高兴,将勾践愿意随军出征的事告知子贡。子贡说:“不行。越王已让越国全部士兵随军出征,如果再让越王随军出征,就有些过份了,不如辞谢越王。”
吴王听取了子贡所言。
吴王出兵伐齐后,子贡又赶往晋国,对晋君说:“臣听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今吴伐齐,若齐王获胜,勾践一定会乘机洗雪会稽之耻;若吴获胜,一定趁势加兵于晋国。”
晋君大惊,问子贡:“那怎么办才好?”
子贡说:“应该立刻召集军队,作好备战准备,以逸待劳来应付强敌。”
子贡回到鲁国后,吴王与齐兵战于艾陵,大破齐军,生擒齐将七名。果然没有返吴的打算,想乘胜攻晋,与晋军相遇于黄池。结果晋人大败吴军。越王听说吴王惨败,立即出兵偷袭吴国,在离吴都七里的地方扎营,吴王听说勾践发兵攻吴,立即下令班师回朝,与越王战于五湖,三战皆败,于是勾践围吴王宫,杀了夫差及伯嚭,终于洗雪会稽之耻。勾践在灭吴三年后,完成称霸诸侯的心愿。
子贡靠一张嘴,存鲁、乱齐、灭吴、强晋而霸越,十年之间五国的情势皆起了剧烈的变动。
[冯评译文]
子贡穿梭游说五国君王间,真可称得上是纵横家的开山祖师,完全没有一丝圣人仁义的门风。
728、鲁仲连
【原文】
秦围赵邯郸,诸侯莫敢先救。魏王使客将军辛垣衍间入邯郸,欲与赵尊秦为帝。鲁仲连适在赵,闻之,见平原君胜。胜为介绍,而见之于辛垣衍。鲁连见辛垣衍而无言,辛垣衍曰:“吾视居此围城之中者,皆有求于平原君者也,今观先生之玉貌,非有求于平原君者,曷为久居此围城之中而不去也?”鲁连曰:“秦弃礼义、上首功之国也,权使其士,虏使其民,彼肆然而为帝,则连有赴东海而死耳,不忍为之民也。所为见将军者,欲以助赵也。”辛垣衍曰:“助之奈何?”鲁连曰:“吾将使梁及燕助之,齐、楚固助之矣。”辛垣衍曰:“燕吾不知;若梁,则吾乃梁人也。先生恶能使梁助之耶?”鲁连曰:“梁未睹秦称帝之害故也,使睹秦称帝之害,则必助赵矣。”辛垣衍曰:“秦称帝之害奈何?”鲁连曰:“昔齐威王尝为仁义矣,率天下诸侯而朝周。周贫且微,诸侯莫朝,而齐独朝之。居岁余,周烈王崩,诸侯皆至,齐后往,周怒,赴于齐曰:‘天崩地坼,天子下席,东藩之臣田婴齐后至,则斩之!’威王勃然怒曰:‘叱嗟,而母婢也!’卒为天下笑。故生则朝周,死则叱之,诚不忍其求也。彼天子固然,其无足怪。”辛垣衍曰:“先生独未见夫仆乎?十人而从一人者,宁力不胜,智不若耶?畏之也!”鲁连曰:“梁之比于秦若仆耶?”[边批:激之。]辛垣衍曰:“然。”鲁连曰:“然则吾将使秦王烹醢梁王。”[边批:重激之。]辛垣衍怏然不悦,曰:“嘻,亦太甚矣,先生又恶能使秦王烹醢梁王?”鲁连曰:“固也,待吾言之。昔者鬼侯、鄂侯、文王,纣之三公也。鬼侯有子而好,故入之于纣,纣以为恶,醢鬼侯;鄂侯争之急,辩之疾,并脯鄂侯;文王闻而叹息,拘于羑里之库百日,而欲令之死。曷为与人俱称帝王,卒就脯醢之地也?齐湣王将之鲁,夷维子执策而从,谓鲁人曰:‘子将何以待吾君?’鲁人曰:‘吾将以十太牢待子之君。’夷维子曰:‘吾君,天子也。天子巡狩,诸侯避舍,纳管键,摄衽抱几,视膳于堂下,天子已食,退而听朝也。’鲁人投其钥,不果纳。将之薛,假途于邹,当是时,邹君死,湣王欲入吊,夷维子谓邹之孤曰:‘天子吊,主人必将倍殡柩,设北面于南方,然后天子南面吊也。’邹之群臣曰:‘必若此,吾将伏剑而死。’故不敢入于邹。邹,鲁之臣,生则不能事养,死则不得饭含,[边批:为齐强横故。]然且欲行天子之礼于邹、鲁之臣,不果纳。今秦万乘之国,梁亦万乘之国,交有称王之名,睹其一胜而胜,欲从而帝之,是使三晋之大臣,未如邹、鲁之仆妾也,且秦无已而帝,则且变易诸侯之大臣,彼将夺其所谓不肖,而予其所谓贤,夺其所憎,而予其所爱,彼又将使其子女谗妾为诸侯妃姬,处梁之宫,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而将军又何以得故宠乎?”于是辛垣衍起,再拜谢曰:“吾乃今知先生为天下之士也,吾请去,不敢复言帝秦矣。”秦将闻之,为却军五十里。
[述]
苏轼曰:“仲连辩过仪、秦,气凌髡、衍,排难解纷,功成而逃赏,实战国一人而已。”
穆文熙曰:“仲连挫帝秦之说,而秦将为之却军,此《淮南》之所谓‘庙战’也。”
【译文】
秦兵围攻赵都邯郸,诸侯都不愿意带头出兵救赵。魏王派客将辛垣衍(复姓辛垣,《资治通鉴》作新垣衍)由小道入邯郸城,想与赵王相约一起尊秦王为帝,借以解邯郸之围。
鲁仲连(战国齐人,好策划,为人正直,操守高)当时正好在赵国,听说魏国想游说赵王尊秦王为帝,就去见平原君(战国赵武灵王儿子,名胜,封于平原,故号平原君)。平原君介绍鲁仲连与辛垣衍见面。
鲁仲连见了辛垣衍,竟一言不发。辛垣衍说:“我本以为凡是住在邯郸的人,都是有求于平原君而来,但我仔细观察先生的举动,并非有求于平原君,真不知道先生为什么待在这围城内久住不走?”
鲁仲连说:“秦国是个背弃礼义、只知崇尚杀人的战功、用权术操纵士大夫、把百姓当奴隶般使唤的国家。秦王果真称帝,那我宁可投东海而死,我可不愿意作秦王的顺民。今天我来见将军,目的就是想对赵国有所帮助。”
辛垣衍说:“请问先生要怎样帮赵国呢?”
鲁仲连说:“我准备再说服魏、燕两国援赵,而齐、楚两国已经答应了。”
辛垣衍说:“燕国的动向我不清楚,至于魏,我就是魏国人,不知先生怎么可能使魏援赵呢?”
鲁仲连说:“这是因为魏国还没有看见秦国称帝的害处,假使能明了其中的害处,魏王一定会发兵救赵。”
辛垣衍说:“那你说秦王称帝的害处在哪里呢?”
鲁仲连说:“以前齐威王推行仁政,率天下诸侯朝拜周天子,当时的周既穷又弱,天下诸侯都不肯朝贡,只有齐国肯称臣进贡。但过了一年多,周威烈王驾崩,诸侯都前去吊丧,可是齐国却最后到达,周王大怒,派使臣警告齐王说:‘天子驾崩,新即位的天子服丧,而东藩之臣齐国的田婴竟迟来奔丧,依法当斩!’齐威王一听,生气的说:“呸!周王只不过是一个贱婢所生的奴才罢了!’整个事件成了个大笑话。齐国在周天子生前去朝拜他,死后却如此辱骂他,实在是因为做不到周天子所要求的诸侯义务。对真正的天子尚且如此,你以为把秦奉为天子不会发生类似的笑话吗?”
辛垣衍说:“先生难道没有见过仆人吗,十个人服侍一个人,并不是真的因为力气和智慧不如主人,而是出于畏惧。”
鲁仲连说:“那么魏国和秦国的关系,就如同主、仆吗?”
辛垣衍说:“是的。”
鲁仲连说:“好。那我有办法叫秦王杀魏王,把魏王剁成肉酱。”
辛垣衍很不高兴,说:“先生也未免太夸大了,你又怎能叫秦王杀魏王呢?”
鲁仲连说:“我当然做得到,请将军听我解释。当年鬼侯(《史记》作九侯)、鄂侯、文王,是殷纣王的三公。鬼侯有个女儿长得很漂亮,于是献给纣王,可是纣王却不喜欢她,结果纣王就把鬼侯杀了,剁成肉酱;鄂侯为这件事向纣王谏言,辩论,结果纣王又把鄂侯杀死,晒成肉干;文王听说这两件惨事以后,忍不住长叹一声,结果竟被纣王囚禁在羑里的仓库里有一百天,想困死他。这不就正是有拥护人为帝王,结果反倒被杀死,晒成肉干,剁成肉酱的往事吗?
“齐闵王要去鲁国时,夷维子负责驾车,他对鲁国人说:‘你们准备接待我的国君?’鲁人说:‘我们用十头牛款待你们国君。’夷维子说:‘我们国君是天子,天子到各地巡行狩猎时,诸侯都要搬出王宫住在外面,交出国库的钥匙,并且撩起衣裳,端着桌几亲自在殿堂下侍候天子进餐,天子吃完,诸侯才能退下。’鲁人一听,就不让齐闵王入境,以致齐王只有改从邹国前往薛国。
“正巧碰到邹君逝世,齐闵王要去吊丧,夷维子对邹君手下说:‘天子来吊丧,丧家必须把灵柩摆放为坐北朝南,然后请天子立于南方之位祭吊。’邹国的臣子说:“如果一定要我们这样做,我们宁可伏剑而死。’因此齐闵王君臣也不敢进入邹国。
“邹、鲁两国的臣子,虽迫于齐国的淫威当君主在世时不得奉养,君主死了不得含殓,但是要以他们行朝拜天子的大礼,他们仍不肯让齐闵王进入自己的国家。
“今天秦国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魏也是万辆大国,两国互相称帝称王。但是见秦国打了一场胜仗,就想尊秦王为帝,这是三晋的一干文武大臣,还远不如邹、鲁这两个小国的臣民气节高尚。
“再说秦王称帝之后,必定更换诸侯大臣,罢黜他所谓的不肖臣子,把官位赐给他心目中的贤臣子,削夺他所憎恨的人的官职,任命他所喜欢的人为官,同时也一定会要他的女儿作诸侯的妃子住在魏宫,魏王又怎能耳根清静,而将军又怎能常享荣宠呢?”
辛垣衍听完鲁仲连这番话,立刻起身拜谢说:“我一直以为鲁先生只是个平凡人,现在我才明白先生是天下奇人,我现在就回魏国,再也不谈论尊秦王为帝的事。”
秦国将军听说这事后,下令秦军后退五十里。
[述译]
苏轼说,鲁仲连的辩才超过张仪、苏秦,气势驾凌淳于髡(战国齐人,有辩才)、公孙衍,排除国境解救危难,达成使命却不居功邀赏,在战国谋士中才智操守无人可比。
穆文熙说,鲁仲连把不能尊秦为帝的理由说得淋漓尽致,使得秦将退军五十里,这就是《淮南子》所说的“庙战”了。
729、虞卿
【原文】
秦攻赵于长平,大破之,引兵而归,因使人索六城于赵而讲。赵计未定,楼缓新从秦来,赵王与楼缓计之曰:“与秦城何如?不与何如?”楼缓辞让曰:“此非臣之所能知也。”王曰:“虽然,试言公之私。”楼缓曰:“王亦闻夫公甫文伯母乎?公甫文伯官于鲁,病死,妇人为之自杀于房中者二八人。其母闻之,不哭也,相室曰:‘焉有子死而不哭者乎?’其母曰:‘孔子,贤人也,逐于鲁,是人不随。今死而妇人为死者十六人,若是者,其于长者薄,而于妇人厚。’故从母言之,为贤母也;从妇言之,必不免于妒妇也。故其言一也,言
者异,则人心变矣。今臣新从秦来,而言‘勿与’,则非计也;言‘与之’,则恐王以臣之为秦也。故不敢对。使臣得为王计之,不如予之。”王曰:“诺。”
虞卿闻之,入见王。王以楼缓言告之,虞卿曰:“此饰说也。”王曰:“何谓也?”虞卿曰:“秦之攻赵也,倦而归乎?王以其力尚能进,爱王而不攻乎?”王曰:“秦之攻我也,不遗余力矣,必以倦而归也。”虞卿曰:“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倦而归,王又以其力之所不能攻而资之,是助秦自攻也。来年秦复攻王,王无以救矣。”
王以虞卿之言告楼缓,楼缓曰:“虞卿能尽知秦力之所至乎?诚知秦力之所不至,此弹丸之地犹不予也!今秦来复攻,王得无割其内而媾乎?”王曰:“诚听子割矣,子能必来年秦之不复攻我乎?”楼缓对曰:“此非臣之所敢任也,昔日三晋之交于秦,相善也,今秦释韩、魏而独攻王,王之所以事秦,必不如韩、魏也。今臣为足下解负亲之攻,启关通币,齐交韩、魏。至来年,而王独不取于秦,王之所以事秦者,必在韩、魏之后也。此非臣之所以敢任也。”
王以楼缓之言告虞卿,虞卿曰:“楼缓言‘不媾,来年秦复攻王’,得无更割其内而媾;今媾,楼缓又不能必秦之不复攻也。虽割何益,来年复攻,又割其力之所不能陛而媾也。此自尽之术也。不如无媾,秦虽善攻,不能取六城;赵虽不能守,亦不至失六城。秦倦而归,兵必罢,我以六城收天下,以攻罢秦,是我失之于天下,而取偿于秦也。吾国尚利,孰与坐而割地,自弱以强秦?今楼缓曰:‘秦善韩、魏而攻赵者,必王之事秦不如韩、魏也。’是使王岁以六城事秦也,即坐而地尽矣。来年秦复求割地,王将予之乎?不予,则是弃前资而挑秦祸也;与之,则无地而给之。语曰:‘强者善攻,而弱者不能自守。’今坐而听秦,秦兵不敝而多得地,是强秦而弱赵也。以益强之秦,而割愈弱之赵,其计固不止矣!且秦虎狼之国也,无礼义之心,其求无已。而王之地有尽,以有尽之地,给无已之求,其势必无赵矣。故曰:‘饰说也,王必勿与!’”王曰:“诺。”
楼缓闻之,入见于王,王又以虞卿之言告之,楼缓曰:“不然,虞卿得其一,未知其二也。秦、赵构难,而天下皆说。何也?曰:我将因强而乘弱。今赵兵困于秦,天下之贺战胜者,则必在于秦矣。故不若亟割地求和,以疑天下,慰秦心;不然,天下将因秦之怒,乘赵之敝而瓜分之。[边批:主连衡者皆持此说为恐吓,却被虞卿喝破。]赵且亡,何秦之图,王以此断之,勿复计也。”
虞卿闻之,又入见王曰:“危矣,楼子之为秦也!夫赵兵困于秦,又割地为和,是愈疑天下,而何慰秦心哉!不亦大示天下弱乎!且臣曰勿与者,非固勿予而已也,秦索六城于王,王以六城赂齐。齐、秦之深仇也,得王六城,并力而西击秦也!齐之听王,不待辩之毕也。是王失于齐,而取偿于秦,一举结三国之亲,而与秦易道也。”
赵王曰:“善。”因发虞卿东见齐王,与之谋秦。虞卿未反,秦之使者已在赵矣。楼缓闻之,逃去。
[评]
从来议割地之失,未有痛切快畅于此者!
【译文】
秦国在长平大败赵军,向赵国索取六城,做为和谈的条件。赵王还没有作出决定,这时楼缓(战国赵人,原为赵臣,后往秦国任秦相)从秦国回来,于是赵王就和他商量:“你认为给秦国六城好呢,还是不给好呢?”楼缓推辞说:“这不是臣所能知道的。”赵王说:“没关系,就说说你个人的看法好了。”
楼缓于是说:“我想王一定知道公甫文伯(春秋末年人,鲁国上卿)母亲的事吧?公甫文伯在鲁国做官,当他病死后,有十六位妇人为他自杀,他母亲知道儿子的死讯后不哭。有个老仆说:‘世上哪有儿子死了不哭的道理?’他母亲说:‘孔子是圣人,当被鲁国放逐时,我的儿子不追随孔子一起离开。现在我儿子死了,竟有十六位妇人为他自杀,可见他不懂得轻近贤人,心思完全摆在女人身上。’做为一位母亲能说出这种话,就知道是位贤母。但若是由他妻子口中说出,别人一定会误会在吃醋。所以,同样一句话,由于说话的人不同,听的人反应也不同。现在臣刚从秦国回来,如果臣说不要答应秦的要求,就不算是为君王献计;如果说给秦六城,又怕君王误会臣是秦王说客,所以臣才不敢回答。假使君王一定要臣拿个主意,臣认为最好还是给秦六城。”
赵王说:“好。”
虞卿(《战国策》作虞庆,赵国上卿)知道后,去见赵王。赵王把楼缓的话告诉他,他说:“楼缓在巧辩。”
赵王说:“怎么说呢?”
虞卿说:“君王认为,秦攻赵是由于力气耗尽而撤兵,还是仍有进攻能力,只为保留您的情面才撤兵呢?”
赵王说:“秦兵进攻时已动用全部兵力,必然是因为兵疲才撤兵。”
虞卿说:“秦尽了最大的努力,也没攻下赵国一城,最后因为精疲力竭而撤兵。现在君王竟愿意割让秦兵所不能攻下的六城,这是帮助秦兵攻打赵国。假使明年秦兵再入侵,那赵国就真的没救了。”
赵王把虞卿的话告诉楼缓,楼缓说:“虞卿能完全了解秦国真正的实力吗?如果不割这区区六城之地给秦,明年若秦兵再攻赵国,恐怕要割让的就不只是六城。”
赵王说:“寡人愿意采纳贤卿的意见割城,但贤卿能否保证秦兵不再攻赵呢?”
楼缓说:“臣不敢保证,以前三晋跟秦国建交,韩、赵、魏和秦的邦交都很好。如今秦只发兵攻赵,这就证明君王对待秦国,远不如韩、魏殷勤友善;现在臣为君王化解,但若往后赵国自己又背弃盟约,并且大开关卡,派使者拉拢韩、魏,惹来秦兵再次攻赵,那就证明君王对秦王远不如韩、魏两国忠诚,所以臣不敢保证。”
赵王又把楼缓的话告诉虞卿,虞卿说:“楼缓说如果不割城讲和,明年秦兵会再攻赵,到那时还要割更多的城池给秦;但现在如果割城讲和,楼缓又不能保证秦兵不再入侵,所以即使割城给秦,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来年秦兵再攻赵,再割秦兵所攻不下的城池讲和,这是赵国自取灭亡。所以不如根本不讲和。秦国武力虽强,却攻不下赵国六城;赵军虽弱,但也不致于一战失陷六城,秦国既然由于力竭而撤兵,那现在的秦兵一定疲累不堪,假如赵国现在用六城和天下诸侯结盟,趁机攻打秦国,就等于把割让给诸侯的土地再从秦国取回来。您说,是这么做有利,还是割地助长秦国威势而削弱自己力量有利呢?现在楼缓说:‘秦攻赵是因为君王事秦不如韩,魏恭顺。’这等于要君王用六城来事秦。假如明年秦再要求土地,请问君王要不要给呢?假如不给,就等于自毁割六城得来的邦交,再次挑起祸端;如果给,赵国还有多少城可以给呢?俗话说:‘强者善攻,而弱者不能自守。’现在若听秦摆布,让秦不发一箭而得六城,这是壮大秦国削弱自己的做法。秦是狼虎之国,君臣不讲信义,秦王的欲望永远没有满足的时候,但君王的土地有限,以赵国有限的土地来应付秦国无尽的欲望,很快的,赵国就完全没有了。所以臣认为楼缓是巧辩,王千万不能答应割城。”
赵王说:“贤卿分析得极有道理。”
楼缓听到消息后又晋见赵王,他说:“虞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秦、赵交战,天下诸侯都乐在心里,这是出于‘我将依附在强者之后趁机欺凌弱者’的心理。今天秦败赵军,天下诸侯必会纷纷派使者到秦国恭贺胜利者,如果赵国不赶紧割地求和,取悦秦国,进而缓和秦、赵之间的关系,并借此让虎视一旁的各国相信秦、赵已成盟国,恐怕天下诸侯会利用秦对赵的愤怒,乘赵国疲惫不堪时瓜分赵国土地,到时赵国都已灭亡了,还侈谈什么结盟诸侯呢?希望君王不要再三心二意。”
虞卿听说以后,又晋见赵王说:“楼缓完全为秦国设想,这实在太可怕了。赵败于秦又割地求和,这只会更使天下诸侯怀疑秦、赵之间的关系,哪里能取悦秦国而依靠秦国的威势立国呢?这不是更摆明了告诉天下诸侯,赵国衰弱不堪、屈辱求和的弱者模样么?再说臣不主张割地,并非只是消极的不给而已,而是有反击的策略在里头。秦向赵索六城,君王可以用六城贿赂齐国,加深齐、秦两国的仇恨。齐王得六城后,就会与我军合力攻秦,那时齐国绝对会听从王的号令,这是必然的道理,等于是把给齐国的土地由秦国那儿取回,并且一举和三个大国会盟,而秦、赵优劣的情况马上完全改观。”
赵王说:“贤卿分析得极为高明。”
于是赵王派虞卿东去齐国,缔结盟约合力攻秦。虞卿还没有从齐国回来,秦国的使臣已经来到赵国重新谈判,楼缓马上闻风而逃。
[评译文]
从来议论割地求和的弊端,没有像虞卿这般痛快淋漓的。
730、苏代
【原文】
雍氏之役,韩征甲与粟于周,周君患之,告苏代。苏代曰:“何患焉?代能为君令韩不征甲与粟于周,又能为君得高都。”周君大悦,曰:“子苟能,寡人请以国听。”苏代往见韩相国公仲,曰:“公不闻楚计乎?昭应谓楚王曰:‘韩氏罢于兵,仓廪空,无以守城。吾攻之以饥,不过一月,必拔之。’今围雍氏五月不能拔,是楚病也,楚王始不信昭应之计矣,今公乃征甲与粟于周,是告楚病也。昭应闻此,必劝楚王益兵守雍氏,雍氏必拔。”公仲曰:“善。然吾使者已行矣。”代曰:“公何不以高都与周?”公仲怒曰:“吾无征甲与粟于周,亦已多矣,何为与高都?”代曰:“与之高都,则周必折而入于韩;秦闻之,必大怒,而焚周之节,不通其使,是公以敝高都得完周也。”公仲曰:“善。”不征甲与粟于周,而与高都,楚卒不拔雍氏而去。
田需死,昭鱼谓苏代曰:“田需死,吾恐张仪、薛公、犀首之有一人相魏者。”代曰:“然则相者以谁而君便之也?”昭鱼曰:“吾欲太子之自相也。”代曰:“请为君北见梁王,必相之矣。”昭鱼曰:“奈何?”代曰:“若其为梁王,代请说君。”昭鱼曰:“奈何?”对曰:“代也从楚来,昭鱼甚忧。代曰:‘君何忧?’曰:‘田需死,吾恐张仪、薛公、犀首有一人相魏者。’代曰:‘勿忧也。梁王,长主也,必不相张仪。张仪相魏,必右秦而左魏;薛公相魏,必右齐而左魏;犀首相魏,必右韩而左魏。梁王长主也,必不使相也。’王曰:‘然则寡人孰相?’代曰:‘莫如太子之自相,是三人皆以太子为非固相也,皆将务以其国事魏,而欲丞相之玺。以魏之强,而持三万乘之国辅之,魏必安矣。故曰:如太子之自相也!’”遂先见梁王,以此语告之,太子果自相。
【译文】
楚国攻打韩国的雍氏(地名),韩国向西周调兵征粮,周天子感到十分苦恼,跟苏代(战国洛阳人,苏秦弟)商量。苏代说:“王不必烦恼,臣能替大代王解决这个难题,臣不但能使韩国不向西周调兵征粮,还能让王得到韩国的高都(又作郜都,在今河南省洛阳县西南)。”周王听了这话,非常高兴的说:“如果贤卿能为寡人解难,那么以后寡人的国事都听从贤卿的意见。”
于是苏代前往韩国,拜见相国公仲侈说:“难道相国没有听说楚国的计划吗?楚将昭应曾对楚怀王说:‘韩国因连年争战,兵疲马困,仓库空虚,没有力量固守城池。假如我军乘韩国粮食不足时,率兵攻打韩国的雍氏,那么不用一个月就可以占领雍氏了。’如今楚国围雍氏已有五个月,可是仍然没能攻下,这也证明楚国已疲惫不堪,而楚王也开始怀疑昭应的说法。现在相国竟然向西调兵征粮,这不是明明告诉楚国,韩国已经精疲力竭了,昭应知道以后,一定会请楚王增兵包围雍氏,雍氏就守不住了。”
公仲侈说:“先生的见解很高明,可是我派的使者已经出发了。”
苏代说:“相国为什么不把高都送给西周呢?”
公仲侈很生气的说:“我不向西周调兵征粮已经够好了,凭什么还要送给西周高都呢?”
苏代说:“假如相国能把高都送给西周,那么西周一定会与韩国邦交笃厚,秦国知道后,必然大为震怒,而焚毁西周的符节(在春秋战国时代,使者出使都要带符节,以便核对验证,所以焚烧符节,就代表两国断绝邦交),断绝使臣的往来。换句话说,相国只要用一个贫困的高都,就可以换一个完整的西周,相国为什么不愿意呢?”
公仲侈说:“先生的确高明。”
于是公仲侈决定不但不向西周调兵征粮,并且把高都送给西周,楚国也就退兵而去。
魏相田需死了,楚相昭鱼(即昭奚恤)对苏代说:“田需死了,我担心张仪、薛公(战国赵人,曾隐居于卖桨人家,为魏公子无忌所敬重)、公孙衍等人中有一人出任魏相。”
苏代说:“那么你认为由谁作魏相,对你比较有利呢?”
昭鱼说:“我希望由太子(即后来的魏昭王)自己出任宰相。”
苏代说:“我为你北走见魏王,必能使太子出任宰相。”
昭鱼说:“先生要怎么说呢?”
苏代说:“你当魏王,我来说服你。”
昭鱼说:“那我们现在就试试。”
苏代说:“臣这次由楚国来时,楚相昭鱼非常担忧,臣问他:‘相国担心什么?’昭鱼说:‘魏相田需死了,我担心张仪、薛公、犀首(原为古官名,因公孙衍曾任此官,后为公孙衍别称)等人中必有一人出任宰相。’臣说:‘相国不用担心,魏王是位明君,一定不会任用张仪为相,因为张仪出任魏相,就会亲秦而远魏;薛公为魏相,必会亲齐而远魏;犀首为魏相,必会亲韩而远魏。魏王是明君,一定不会任命他们为相。’臣又说:‘最好由太子自己出任宰相,因为他们三人知道太子早晚会登基为王,出任宰相只是暂时性的,为想得到宰相的宝座,他们必会极力拉拢与自己亲近的国家与魏结交,凭魏国强大的国势,再加上三个万乘之国的盟邦极力靠拢,魏国必然安全稳固,所以说不如由太子出任宰相。’”
于是苏代北去见魏王,惠王果然任命太子为宰相,
731、陈轸
【原文】
陈轸去楚之秦,张仪谓秦王曰:“陈轸为王臣,常以国情输楚,仪不能与从事,愿王逐之,即复之楚,愿王杀之!”王曰:“轸安敢之楚也?”王召陈轸告之曰:“吾能听子,子欲何之,请为子约车。”对曰:“臣愿之楚。”王曰:“仪以子为之楚,吾又自知子之楚,子非楚且安之也。”轸曰:“臣出,必故之楚,以顺王与仪之策,而明臣之楚与否也。楚人有两妻者,人誂其长者,长者詈之;誂其少者,少者许之。居无几何,有两妻者死。客谓誂者曰:‘汝取长者乎,少者乎?’‘取长者。’客曰:‘长者詈汝,少者和汝,汝何为取长者?’曰:‘居彼人之所,则欲其许我也,今为我妻,则欲其为詈人也。’今楚王,明主也;而昭阳,贤相也。轸为人臣,而常以国情输楚,楚王必不留臣,昭阳将不与臣从事矣,以此明臣之楚与不。”轸出,张仪入,问王曰:“陈轸果安之?”王曰:“夫轸,天下之辩士也,熟视寡人曰:‘轸必之楚。’寡人遂无奈何也。寡人因问曰:‘子必之楚也,则仪之言果信也。’轸曰:‘非独仪之言,行道之人皆知之。昔者子胥忠其君,天下皆欲以为臣;孝己爱其亲,天下皆欲以为子。故卖仆妾不出里巷而取者,良仆妾也;出妇嫁于乡里者,善妇也。臣不忠于王,楚何以轸为忠?忠且见弃,轸不之楚而何之乎?’”王以为然,遂善待之。
【译文】
陈轸(战国楚人,游说之士)离开楚国前往秦国,张仪对秦惠王说:“陈轸身为臣子,竟然经常把秦国的国情透露给楚国,臣不愿和这种人同朝共事。希望大王能把他赶出朝廷,如果他说想要回楚国,那大王就把他杀掉!”
秦惠王说:“陈轸怎么敢明说要回楚国去呢?”接着召来陈轸说:“寡人愿意尊重贤卿的意见,只要贤卿说出愿意前往的国家,寡人立即命人为贤卿准备车马。”
陈轸回答说:“臣愿意回楚国。”
惠王说:“张仪认为你一定会回楚国,而寡人也料到你将回楚国,再说你如果不去楚国,又能在哪儿安身呢?”
陈轸说:“臣离开秦以后,一定特意回到楚国,一方面顺从大王和张仪的策略,而且可以表明臣以前是否和楚国有私下的交道。有个楚国人娶了两个妻子,有人去调戏年纪较大的妻子,她就骂这人登徒子(好色之人);那个登徒子去挑逗年轻妻子时,她却欣然接受,没多久,楚人死了,有客人问登徒子说:‘在这两个寡妇中,你会娶年纪大的还是那个年轻的呢?’登徒子说:‘我娶年纪大的。’客人问:‘年纪大的曾经骂过你,而年轻的那位却顺从你,你为什么反倒要娶年纪大的呢?’登徒子说:‘当他们是别人妻子时,我希望她们能接受我的挑逗;但是一旦是我的妻子,我就喜欢当初拒绝我的那位。’现在楚王是位贤明的君王,而宰相昭阳也是位贤臣,我陈轸身为大王的臣子,如果经常把国事泄漏给楚王,那么楚王此次必定不会收留臣,而昭阳也不会愿意跟臣同朝共事,如此就可明白臣以前是否和楚国有所私通了。”
陈轸离宫后,张仪就问秦王:“请问大王,陈轸到底要去哪里?”
秦王说:“陈轸真是天下一流的雄辩家,他注视着寡人说:‘臣一定会回楚国的。’寡人对他也无可奈何,于是接着问他说:‘你既然打算会回楚国,那张仪的话就可以相信了。’陈轸说:‘不但张仪知道我会回楚,随便哪个人也都知道。从前伍子胥对他的君王很忠贞,天下君王都希望他做自己的臣子;孝己孝敬他的双亲,因此天下父母都希望他是自己的儿子。所以当人卖仆妾时,如果邻居肯买,那就证明是好仆妾;被休了的妻子,如果改嫁到本乡,就证明她是位好妻子。臣如果不忠于王,那楚王又要臣做什么,臣如此忠君爱国,仍然得不到大王的信任,那臣不回楚国,又将去哪里?”
于是秦王慰留陈轸,并善加对待。
732、触龙
【原文】
秦攻赵,赵王新立,太后用事,求救于齐。齐人曰:“必以长安君为质。”太后不可,齐师不出。大臣强谏,太后怒甚,曰:“有复言者,老妇必唾其面。”左师触龙请见,曰:“贱息舒祺最少,不肖,而臣衰,窃爱之,愿得补黑衣之缺,以卫王宫,愿及臣未填沟壑而托之。”太后曰:“丈夫亦爱少子乎?”对曰:“甚于妇人。”太后笑曰:“妇人异甚。”对曰:“老臣窃以为媪之爱燕后,贤于长安君。”太后曰:“君过矣,不如长安君之甚。”左师曰:“父母爱其子,则为之计深远。媪之送燕后也,持其踵而哭,念其远也,亦哀之矣,已行,非不思也,祭祀则祝之曰:‘必勿使反。’岂非为之计长久,愿子孙相继为王也哉?”太后曰:“然。”左师曰:“今三世以前,至于赵王之子孙为侯者,其继有在者乎?”曰:“无有。”曰:“此其近者祸及身,远者及其子孙,岂人主之子,侯则不善!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而挟重器多也。今媪尊长安之位,封以膏腴之地,多与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于赵,一旦山陵崩,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哉?”太后曰:“诺,恣君之所使之。”于是为长安君约车百乘,质于齐。齐师乃出,秦师退。
【译文】
赵孝成王刚登位,年纪尚轻,赵太后(惠文王之后)掌理朝政,秦国就发兵攻赵,情况非常危急,赵国向齐国求援。齐王说:“一定要用长安君(孝成王同母弟)作人质,齐国才愿意出兵救赵。”可是太后不答应。
大臣们都极力劝谏,太后却明白的告诉侍臣说:“如果再有人劝我要长安君做为齐国人质,我就往他脸上吐口水。”
这时左师(官名)触龙(战国赵人)请见赵太后说:“臣有一个小儿子名叫舒祺,年纪小没有出息,但臣却很疼爱他,现在臣年纪大了,希望能让他补卫士缺来保卫王宫,臣希望趁自己尚在世时让小儿子有个依靠。”
赵太后说:“男人也会这么疼爱小儿子吗?”
左师说:“比做母亲的还要疼爱呢。”
赵太后笑着说:“母亲才疼得厉害。”
左师说:“臣以为太后疼爱燕后远超过爱长安君。”
赵太后说:“你错了,我疼爱燕后远不如爱长安君。”
左师说:“父母既然疼爱子女,就要替他们作长远计划。当燕后出嫁时,太后拉着燕后哭,为她的远离而悲伤,这该算是很疼爱她的了。她既然已经出嫁了,虽说每天都在想念她,可是在祭祀时,却一定要为她祝福说:‘不要让她回来。这是为她的长远作打算,希望她的子孙能继承王位。”
赵太后说:“是的。”
左师说:“现在追溯三代以前,赵国开国时子孙被封侯的,今天有还存在的吗?”
赵太后说:“没有了。”
左师说:“这其实是和他们身份地位与功迹的不成比例有关。所以灾祸来得快一些的,第一代就遭殃了,就算灾祸出现得慢些,迟早也要落到后代子孙身上。难道国君的子孙一定都是坏的吗?只因为他们爵位高但无功迹,俸禄厚但不做事,所拥有的宝器太多。现在太后一再提高长安君的爵位,把肥沃的土地都封给他,又赐给他许多国宝,假如不乘现在让他为国立功,有一天太后崩逝,长安君如何在赵国立足呢?臣觉得太后不曾替长安君作久远打算,所以臣才认为,太后爱长安君远不如爱燕后。”
太后说:“好吧,就随你们的意思,派他到齐国作人质吧。”
于是赵国替长安君准备了一百辆兵车随长君到齐国作人质,齐国发兵救赵,秦军退。
733、庸芮
【原文】
秦宣太后爱魏丑夫。太后病将死,出令曰:“为我葬,必以魏子为殉。”魏子患之,庸芮为魏子说太后曰:“以死者为有知乎?”太后曰:“无知也。”曰:“若太后之神灵,明知死者之无知矣,何为空以生所爱葬于无知之死人哉?若死者有知,先王积怒之日久矣,太后救过不赡,何暇私魏丑夫乎?”太后曰:“善。”乃止。
【译文】
秦宣太后(惠王之后,昭襄王之母)特别宠爱魏丑夫。太后重病将死,下令说:“日后你们为我办后事时,必须让魏丑夫殉葬。”
魏丑夫听后很害怕,就赶紧和朝臣庸芮商量。
庸芮对宣太后说:“太后认为人死了以后,还能有知觉吗?”
宣太后说:“没有知觉。”
庸芮说:“像太后这样贤慧的人,明知人死后不再有知觉,那为什么要把自己生前所宠爱的人殉葬在已经毫无知觉的死人旁边呢?假如人死后还能有知觉,那先王对太后这些年来的行为,所郁积的愤怒已经很久了,届时太后补救过失恐怕还来不及,哪还有宠爱魏丑夫的时间呢?”
宣太后说:“贤卿说得很对。”于是打消以后要魏丑夫殉葬的意思。
734、狄仁杰
【原文】
武承嗣、三思营求为太子,狄仁杰从容言于太后曰:“姑侄与母子孰亲?陛下立子,则千秋万岁后配食太庙;若立侄,则未闻侄为天子,而祔姑于庙者也。”太后乃寤。
[述评]
议论到十分醒快处,虽欲不从而不可得。庐陵反正,虽因鹦鹉折翼及双陆不胜之梦,实姑侄子母之说有以动之。
凡恋生前,未有不计死后者。
时王方庆居相位,以其子为眉州司士参军,天后问曰:“君在相位,子何远乎?”对曰:“庐陵是陛下爱子,今犹在远;臣之子,安敢相近?”此亦可谓善讽矣。然慈主可以情动,明主当以理格,则天明而不慈,故梁公辱昌宗而不怒。进张柬之而不疑,皆因其明而用之。
【译文】
武则天(唐高宗之后,高宗崩中宗立,后临朝听政,后废中宗、睿宗自立为帝,改国号周)想在武承嗣(官累至左相)、武三思(武后侄,善逢迎)中立一人为太子。狄仁杰(太原人,字怀英)知道武后的想法,对武后说:“姑侄与母子,哪两种关系较为亲密?陛下立自己儿子为太子,那么即使太后崩逝后,仍能拥有自己的宗庙,享受万代子孙太牢的供奉;若太后立武三思等人为太子,三思是太后侄儿,臣从未听说侄儿成为天子后,会在太庙中供奉姑妈的。”太后于是明白过来。
[述评译文]
狄仁杰对武后所说的这番话,真是一针见血,说到武后心中痛处,武后想不理会都不行。武后后来立庐陵为太子,虽说和梦到鹦鹉折断翅膀以及玩双陆棋不胜的梦境有关,但从根本上却是被狄仁杰这番姑侄、母子的议论所打动。
大凡生前贪恋荣乐的人,很少不在意死后的尊荣的。
王方庆位居宰相时,武后曾询问他,何以会允许自己的儿子被派远赴眉州当司士参军(官名,唐于州设置司士参军掌桥梁、住屋建造)。王方庆回答说:“庐陵是陛下疼爱的儿子,尚且远在他乡,臣的儿子怎敢留在身边?”这也可说是对武后的一次很好的讽谏。
然而,有感性的君王,人臣进谏可以动之以情;有理性的君王,人臣进谏可以说之以理。所以狄仁杰虽曾以言辞侮辱张昌宗(张易之弟,貌美通晓音律,深得武后宠信)而不会因此激怒武后,举用张柬之(襄人,字孟将)而不会受到武后疑心不忠,就因为武后是个理性的人。
735、陆贾 齐地王先生
【原文】
平原君朱建,为人刚正而有口。辟阳侯得幸吕太后,欲知建,建不肯见。及建母死,贫未有以发丧。方假贷,陆贾素善建,乃令建发丧,而身见辟阳侯,贺之曰:“平原君母死。”[边批:奇语。]辟阳侯曰:“平原君母死,何乃贺我?”贾曰:“前君侯欲知平原君,平原君义不知君,以其母故。夫相知者,当相恤其灾危,今其母死,君诚厚送丧,则彼为君死矣。”辟阳侯乃奉百金裞,列侯贵人以辟阳侯故,往赙凡五百金。久之,人或毁辟阳侯,惠帝大怒,下吏,欲诛之。吕太后惭,不可言,大臣多害辟阳侯行,欲遂诛之,辟阳侯困急,使人欲见建,建辞曰:“狱急,不敢见。”建乃求见孝惠幸臣闳孺,说之曰:“君所以得幸帝,天下莫不闻;今辟阳侯下吏,道路皆言君谗欲杀之,今日辟阳侯诛,旦日太后含怒,亦诛君,君何不肉袒,为辟阳侯言于帝?帝听,出辟阳侯,太后大欢,两主俱幸,君之富贵益倍矣。”于是闳孺大恐,从其计,言帝,帝果出辟阳侯。辟阳侯始以建为背己,大怒,及其出之,乃大惊。吕太后崩,大臣诛诸吕。辟阳侯于诸吕至深,而卒免于诛,皆陆生、平原君之计画也。
[评]
不但陆贾,朱建智,辟阳侯亦智。
梁孝王既刺杀袁盎,事觉,惧诛,乃赍邹阳千金,令遍求方略以解。阳素知齐人王先生,年八十余,多奇计,即往求之。王先生曰:“难哉,人主有私怨深怒,欲施必行之诛,诚难解也,子今且安之。”阳曰:“邹、鲁守经学,齐、楚多辩智,韩、魏时有奇节,吾将历问之。”王先生曰:“子行矣,还,过我而西。”阳行月余,莫能为谋者,乃还过王先生,曰:“臣将西矣,奈何?”先生曰:“子必往见王长君。”邹阳悟,辄辞去,不过梁,径至长安,见王长君。长君者,王美人兄也。阳乘间说曰:“臣愿窃有谒也。臣闻长君弟得幸后宫,天下无有,而长君行迹多不循道理。今陛下穷竟袁盎事,即梁王恐诛,太后怫郁,无所发怒,
必切齿侧目于贵臣,而长君危矣!”长君瞿然曰:“奈何?”阳曰:“第能为上言,得无竟梁事,则太后必德长君,金城之固也。”长君如其计,梁事遂寝。
[评]
朱建一篇程文抄得恰好,不唯王先生智,邹阳亦智。
【译文】
汉朝人平原君朱建(楚人,曾为淮南王黥布丞相,汉杀黥布,赐朱建号平原君)为人刚正有智谋。深受吕太后宠爱的辟阳侯(汉朝审食其的封号)想结交平原君,平原君却屡次推托,不肯与他见面。
平原君母亲去世时,因家贫无力出殡,想向亲友告贷,料理母亲后事。陆贾(楚人,有辩才)是平原君的好友,就要平原君先料理丧事,不必担心丧葬的费用,说完陆贾就去见辟阳侯,说:“贺喜侯爷,平原君的母亲死了。”
辟阳侯说:“平原君的母亲去世,为什么要恭喜我?”
陆贾说:“从前侯爷想结交平原君,平原君一直借口推辞,就是因为他母亲的缘故。真正的朋友要能济助对方的危难,现在平原君因家贫无力为母亲料理后事,只要侯爷能致赠丰厚的奠仪,以平原君的为人,日后他一定会为侯爷效死命的。”
于是辟阳侯命人致赠百金,其他王侯一看辟阳侯如此的厚礼,也跟着致奠,数目五百金以上。
过了一段时日,有人密告辟阳侯与吕太后私通,惠帝想下令杀他。吕太后自己不好意思出面为辟阳侯求情,而朝中大臣早就对辟阳侯的骄宠看不顺眼,没有人愿意为他向皇帝求情,辟阳侯眼看命在旦夕,急忙派人向平原君求救。
平原君推辞说:“现在情势对侯爷不利,为避嫌疑,最好不要见面。”然而平原君却求见惠帝的宠臣闳孺(无才能,仅以婉媚得宠),对他说:“你受惠帝宠爱的原因,天下人都知道。今日辟阳侯若被杀,天下人会认为是你在皇上耳边进谗言。辟阳侯一死,太后一定怨你在心,也会找机会杀你。你何不在皇上面前为辟阳侯脱罪,皇上要是能听你的话而留辟阳侯一命,太后一定非常高兴。日后你岂不是得到皇上、太后二人的宠爱,你所享的荣华显贵更要胜过今日不知多少倍呀?”
闳孺担心得罪太后,于是就依平原君所说游说惠帝,惠帝果然释放辟阳侯。
当辟阳侯想见平原君被拒时,以为平原君背弃自己,非常生气,等到出狱后,对平原君的计谋大为佩服。
吕太后驾崩后,大臣大肆诛杀吕姓诸侯,辟阳侯和吕姓诸侯往来密切,而终能免于被诛,不得不归功陆贾和平原君的计谋。
[冯评译文]
说起来,聪明的不只是陆贾,朱建而已,其实辟阳侯亦是有眼光的人。
汉朝时梁孝王杀袁盎(楚人,字丝)的事被人举发,害怕因罪被杀,就请邹阳(临淄人,有智谋)带着黄金千两寻访谋士谋求对策。
邹阳早就听说齐人王先生,虽已八十多岁但足智多谋,就前去拜访他。王先生说:“这事难啊!君臣间有私怨,臣下多半会遭到诛杀的命运,实在很难化解,你打算怎么办呢?”邹阳说:“我将往东走。邹、鲁等国不乏饱学之士,齐、楚以辩士多而闻名,韩、魏也常有奇能异才之人,我将一一的拜访他们。”
王先生说:“那你就去吧,回来时再到我这儿一趟。”
邹阳寻访了一个多月毫无所获,于是又去见王先生,说:“我找不到能出奇计的人,看来只有回国了。”
王先生说:“你回去后一定要去见王长君。”
邹阳突然领悟,立刻告辞,不回梁国直接来到长安见王长君。王长君是王美人的哥哥。邹阳对王长君说:“我很早就想来拜访你,听说你妹妹甚得皇上的宠幸,而你做事也喜欢率性而为。今天皇上追究梁王杀袁盎的事,梁王怕获死罪,太后心也难安,必会迁怒宠臣,先生的处境就危险了。”
王长君睁大眼睛说:“我该怎么做?”
邹阳说:“你立即说服皇上不要再追究梁王杀袁盎的事,太后一定会感激你,那么日后你在朝中的地位就更为稳固。”
王长君接受邹阳的建议,梁王终于免于一死。
[冯评译文]
这则故事完全能和上一则互相辉映,不只是王先生聪明,邹阳同样聪明。
736、厮养卒
【原文】
赵王武臣遣韩广至燕,燕人因立广为燕王。赵王与张耳、陈馀北略地至燕界。赵王间出,为燕军所得,燕将囚之,欲与分赵地半,乃归王。使者十辈,往辄见杀,张耳,陈馀患之。有厮养卒,谢其舍中曰:“吾为公说燕,与王载归。”舍中皆笑,养卒走燕壁,问燕将曰:“知臣何欲?”燕将曰:“若欲得赵王耳。”曰:“君知张耳、陈馀何如人?”燕将曰:“贤人也。”曰:“知其志何欲?”曰:“欲得王。”养卒笑曰:“君未知此两人所欲也。夫武臣,张耳、陈馀,杖马棰下赵数十城,此亦各欲南面而王,岂欲为卿相终已耶?夫臣与主,岂可同日而道哉!顾其势初定,未敢参分而王;且以少长,先王武臣,以持赵心。今赵地已服,此两人亦欲分赵而王,时未可耳。今乃囚赵王,此两人名为求赵王,实欲燕杀之,[边批:剖明使者辈急于求王之意。]此两人分赵自立,夫以一赵尚易燕,况以两贤王左提右挈,而责杀王之罪,灭燕必矣。”燕将以为然,乃归赵王。养卒为御而归。
【译文】
赵王派韩广到燕国,没想到燕人却拥立韩广为燕王。赵王和张耳(汉·大梁人,与陈余为好友,陈涉起兵,张耳、陈余用计夺赵地,后二人有仇隙,张耳投汉刘邦,与韩信共击赵,于柢水上斩陈余,刘邦封张耳为赵王)、陈余侵犯燕国边境。
一日,赵王私出营地被燕军俘获,燕人威胁赵国,要赵割让一半国土交换赵王。燕人态度强硬,先后将赵国派来的十多名使者给杀了,张耳、陈余为了这件事烦恼不已。
有个厮养卒(砍柴作饭的小兵)来到营房说:“我可为诸公说服燕人释放赵王。”
在场的军官都嘲讽他不自量力。
养卒由小道潜入燕将营地,对燕将军说:“你可知我来的目的么?”
燕将说:“你来无非是希望赵王回国。”
养卒说:“将军可知张耳、陈馀的为人?”
燕将说:“他们两人是赵国的贤人。”
养卒说:“将军可知他二人的想法吗?”
燕将说:“他们希望赵王平安回国。”养卒大笑说:“将军实在不了解他二人的真正意图。张耳、陈馀是武将,一声令下就可拥有赵国数十城池,他们早就想自立为王,哪会以当个宰相为满足呢?谁都知道,当君王和当宰相是天渊之别,当初天下的形势,陈、张二人不敢有称王的念头;现在赵国国势安定,这两人早就想平分赵国共同为王,只是时机尚未成熟。现在燕人囚禁赵王,这两人表面上希望燕人释放赵王,实际上希望燕人将赵王杀了,[剖明使者急于求王之意。]好让两人瓜分赵国,自立为王,以一个赵王就能轻易打败燕国,何况有两位贤明的君王相互合作,若以责怪燕国杀赵王的名义出兵攻燕,燕国岂能存活,所以不如放了赵王,让张、陈二人的野心无法得逞。”
燕将认为养卒说的有理,于是放了赵王,养卒当真为赵王驾车。
737、杨善
【原文】
土木之变,上皇在虏岁余,虏屡责奉迎,未知诚伪,欲遣使探问,而难其人。左都御史杨善慨然请往。[边批:尊官难得如此,其胸中已有主张矣。]虏将也先密遣一人黠慧者田氏来迎,且探其意。相见,云:“我亦中国人,被虏于此。”因问:“向日土木之围,南兵何故不战而溃?”善曰:“太平日久,将卒相安,况此行只是扈从随驾,初无号令对敌,被尔家陡然冲突,如何不走?虽然,尔家幸而得胜,未见为福。今皇帝即位,聪明英武,纳谏如流,有人献策云:‘虏人敢入中国者,只凭好马扒山过岭,越关而来。若今一带守边者,俱做铁顶橛子,上留一空,安尖头锥子,但系人马所过山岭,遍下锥橛,来者无不中伤。’即从其计。又一人献策云:‘今大铜铳,止用一个石炮,所以打的人少,若装鸡子大石头一斗打去,迸开数丈阔,人马触之即死。’亦从其计。又一人献策云:‘广西、四川等处射虎弩弓,毒药最快,若傅箭头,一着皮肉,人马立毙。’又从其计,已取药来。天下选三十万有力能射者演习,曾将罪人试验。又一人献策云:‘如今放火枪者,虽有三四层,他见放了又装药,便放马来冲踩,若做大样两头铳,装铁弹子数个,擦上毒药,排于四层,候马来齐发,俱打穿肚。’曾试验三百步之外者皆然。献计者皆升官加赏,天下有智谋者闻之,莫不皆来,所操练军马又精锐,可惜无用矣!”[边批:收得妙。]虏人曰:“如何无用?”善曰:“若两家讲和了,何用?”虏人闻言,潜往报知。次日,善至营,见也先,问:“汝是何官?”曰:“都御史。”曰:“两家和好许多年,今番如何拘留我使臣,减了我马价,与的段匹,一匹剪为两匹,将我使臣闭在馆中,不放出,这等计较如何?”善曰:“比先汝父差使臣进马,不过三十余人,所讨物件,十与二三,也无计较,一向和好。汝今差来使臣,多至三千余人,一见皇帝,每人便赏织金衣服一套,虽十数岁孩儿,也一般赏赐,殿上筵宴。为何?只是要官人面上好看!临回时,又加赏宴,差人送去,何曾拘留?或是带来的小厮,到中国为奸为盗,惧怕使臣知道,[边批:都是揄扬其美。]从小路逃去,或遇虎狼,或投别处,中国留他何用?若减了马价一节,亦有故。先次官人家书一封,着使臣王喜送与中国某人。会喜不在,误着吴良收了,进与朝廷,后某人怕朝廷疑怪,乃结权臣,因说‘这番进马,不系正经头目,如何一般赏他。’以此减了马价,及某人送使臣去,反说是吴良诡计减了,意欲官人杀害吴良,不想果中其计。”也先曰:“者!”胡语“者”,然词也。又说买锅一节:“此锅出在广东,到京师万余里,一锅卖绢二匹,使臣去买,只与一匹,以此争斗,卖锅者闭门不卖,皇帝如何得知?譬如南朝人问使臣买马,价少便不肯卖,岂是官人分付他来?”也先笑曰:“者。”又说剪开段匹:“是回回人所为,[边批:跟随使人者。]他将一匹剪将两匹,若不信,去搜他行李,好的都在。”也先又曰:“者!者!都御史说的皆实,如今事已往,都是小人说坏。”善因见其意已和,乃曰:“官人为北方大将帅,掌领军马,却听小人言语,忘了大明皇帝厚恩,使来杀掳人民。上天好生,官人好杀,有想父母妻子脱逃者,拿住便剜心摘胆,高声叫苦,上天岂不闻知。”答曰:“我不曾着他杀,是下人自杀。”善曰:“今日两家和好如初,可早出号令,收回军马,免得上天发怒降灾。”也先笑曰:“者!者!”问:“皇帝回去,还做否。”善曰:“天位已定,谁再更换?”也先曰:“尧、舜当初如何来?”善曰:“尧让位于舜,今日兄让位于弟,正与一般。”有平章昂克问:“汝来取皇帝,将何财物来。”善曰:“若将财物来,后人说官人爱钱了,若空手迎去,见得官人有仁义,能顺天道,自古无此好男子。我监修史书,备细写上,着万代人称赞。”也先笑曰:“者!者!都御史写的好者!”次日,见上皇。又次日,也先遂设宴,与上皇送行。
[述评]
杨善之遣,止是探问消息,初未有奉迎之计。被善一席好语,说得也先又明白,又欢喜,即时遣人随善护送上皇来归,奇哉!
晋之怀、愍,度其必不得而不敢求者也;宋之徽、钦,求之而不得者也。
庶几赵之厮养卒乎,然机有可乘者三:耳、馀辈皆欲归王,一也;继使者十辈之后,二也;分争之际,易以利害动,三也。虏狃于晋、宋之故事,方以奇货可居。
而中朝诸臣,一则恐受虏之欺,二则恐拂嗣立者之意,相顾推诿而莫敢任。善义激于心,慨然请往,不费尺帛半镪,单辞完璧,此又岂厮养卒敢望哉?土木是一时误陷,与晋、宋之削弱不同;而也先好名,又非胡刘、女直残暴无忌之比。其强势亦远不逮,所以杨善之言易入。使在晋、宋往时,虽百杨善无所置喙矣。然尔时印累累,绶若若,而慨然请往,独一都御史也!即无善之口舌,独无善之心肝乎?
【译文】
土木之变(明英宗十四年,英宗亲征,瓦剌在土木堡袭英宗,英宗被俘)后,英宗被也先(明时蒙古瓦剌部丞相)囚禁了一年多。明室虽屡次要求也先送回英宗,但也先态度反反复复,始终不得要领;想派大臣前往瓦剌探问也先心意,但任务沉重,很难决定人选。左都御史(官名,掌弹劾百官)杨善自愿请求为使臣前往瓦剌。[高官难得如此,足见其胸中已有主张。]也先得知杨善将来,派一名聪明机灵的胡人迎接杨善,并借机刺探明朝军情。
二人见面后,胡人说:“我本也是中国人,自从被瓦剌人俘虏后一直留在此地。”接着问杨善当年土木堡之役,明朝军队怎会在双方未交战的情况下溃散。
杨善说:“太平的日子过久了,将帅士兵都已习惯安逸。再说当年不是明朝正规军,只是英宗的护卫随从,在没有接获迎敌的军令就遭瓦剌突击,怎不溃散?不过,那次瓦剌虽然获胜,也未必是瓦剌人的福气。当今皇上即位后,聪明睿智,广纳各方忠言。有人献计说:‘瓦剌人侵犯中国,一定是骑马翻山越岭,经由关口侵犯边境。若下令边境守卫,在这一带钉上铁橛子,上留小孔插尖锥,等瓦剌人马闯关时,就会误中铁橛子的埋伏,一定伤亡惨重。’皇上已经采纳。又有人说:‘现在我军使用的大炮,每次只能发射一枚石炮,所以杀伤力小,若是换装像鸡子般大的石炮一斗,发射出去后扩散的范围大,敌人的人马一定死伤更多。’皇上也接受了。又有人说:‘广西、四川一带猎杀老虎都用毒药,若是涂在箭头上,一触到皮肉,不管是人是马立即毙命。’这建议也被采纳,毒药已由广西等地送来。还选拔国内善于射箭的人三十万,以罪犯为箭靶举行演习,结果成效甚好。又有人建议:‘现在火枪队虽有三、四排,但敌人每次都趁我军填装子弹时骑马冲入我军阵地,若是建造大型双头火枪,一次可装填数发铁弹,涂上毒药,排在火枪队之后,等敌人骑马冲杀时同时发弹,一定会让敌人肠穿肚破。’经过试验后证明,远在三百步距离外仍极具杀伤力。凡是献计的人,都可封官获赏,所以有智谋的人没有不争相献计的。再加上军士们个个勤加操练,人人士气旺盛,可惜现在全用不上。”[话尾收得妙。]
胡人说:“怎么用不上?”
杨善说:“若大明与瓦剌讲和修好,这些准备怎么派上用场?”
胡人听了立刻报告也先。
第二天,杨善与也先会面,也先问杨善官职,杨善说:“都御史。”
也先说:“明与瓦剌友好多年,这次为什么要扣留我的使臣,减少进贡的赏赐,所赏的锦缎也都一匹剪断为二,并且把我派去的使者扣押在行馆中,不让他们自由行动,这笔帐要怎么算?”
杨善说:“您父亲那一代时到中国进贡马匹,所派的使者不过三十多人,得到赏赐的也不过十有二、三人,从来不加计较,两国情谊友好深厚。今天您派往中国的使臣多达三千多人,见了皇上每人都赏得一件织金衣服,即使十几岁的孩童,也和成人般同样赏赐,至于皇上丰盛的赐宴更不用说。为了使您有面子,使臣回瓦剌前又再赐宴。更派特使护送,哪有拘留使者的事?可能是随使臣同来的奴仆,在中国作奸为盗,害怕使臣责罚,畏罪由小路逃走,中途或是落脚他处,或遇虎狼遭到意外,也说不定。这些人中国留下他们又有什么用?至于减少进马的赏赐也是有原因的。先前您曾写了一封信,托使臣王喜送交您的中国友人,正巧王喜外出,信件让吴良误收了呈给朝廷,后来您的朋友怕朝廷误会,就对大臣说这次瓦剌前来献马的使臣不是您所派,不能比照往例赏赐,所以赏赐就比以往少。而您的朋友为使者送行时却诬赖说是吴良的计谋,想借您手杀了吴良,您果然杀了吴良。”
也先说:“者。”胡语中“者”就是“对”的意思。
杨善又说:“再说到买锅,这种锅只有广东才有,广东距京师有一万多里,所以一只锅定价两匹绢,贵国使者买锅,只肯出一匹绢,双方讨价还价,卖锅的人索性关门不做生意,这种事皇上又怎么会知道?就好比中国人向贵国使者买马,出价太低使者当然不肯卖,难道能说是您的授意不成?”
也先笑着说:“者。”
杨善又说:“剪断锦缎都是回回人(使臣奴仆)做的,他们将一匹锦缎剪成两段,若您不信,搜他们的行李,整匹完好的锦缎都在他们的行李中。”
也先又说:“者,者,都御史说的都是实话。如今事情都过了,都是小人谗言。”
杨善见也先态度缓和,就说:“您是瓦剌大将军,却听信小人谗言,忘了大明皇帝恩德,常常侵犯边境,杀害百姓。上天有好生之德,您却好杀戮,所俘的明朝士兵,或因思念家人而逃跑,抓到便挖心摘胆,他们凄厉的惨叫声,上天哪有听不到的?”
也先说:“我不会下令杀人,都是下面的人杀的。”
杨善说:“现在两国误会澄清,和好如初,可否请相国下令撤兵,免得上天发怒降灾。”
也先笑着说:“者,者!请问英宗回国后,还会是皇帝吗?”
杨善说:“景帝已登帝位,怎能再更换?”
也先说:“尧、舜时代帝位是如何传承的?”
杨善说:“尧让位给舜,和今天兄让位给弟是同样道理。”
有个叫昂克的平章插嘴说:“贵国前来迎接皇帝回国,带什么礼物答谢我国?”
杨善说:“若携带礼物,后世的人会嘲笑您贪财;若空手前来迎奉皇上,表现您的仁义之心,能顺应天道,自有历史来从没有这样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臣一定监督史官修史时详细记载,让后世万代人人称颂您的作为。”
也先笑着说:“者,者!就请都御史好好为我写吧。”
第二天,也先见英宗,再隔一天,也先设宴款待杨善,并为英宗饯行。
[述评译文]
本来派杨善出使瓦剌,只是探问也先意图,没有奉迎英宗回国的计划,然而也先被杨善一番话说得心里既明白又高兴,立即派人随杨善护送英宗回国,实在是不可思议的事。
晋朝的怀、愍二帝被俘,料想敌人不会轻易妥协,所以根本不敢开口;至于宋朝徽、钦二
帝却是屡次要求送回被拒,他们或许都希望有个类似厮养卒的人物出现。
然而就一般情况,俘虏对方君王对自己最有利的因素有三:一是对方朝臣都盼望皇帝早日回国,二是前去求和迎奉的使者络绎不绝,对方大臣们意见分歧,三是容易以利害关系提出要求。也先想仿效晋、宋模式,以为俘虏英宗可以肆意要胁,而明朝大臣一则害怕受也先威胁,一则又不愿违逆景帝旨意,相互推诿不敢担任使臣。杨善凭着胸中一股正气,自愿请往瓦剌,不费一绢一币就迎奉英宗回国,这智谋又哪是厮养卒所能相比的?
不过,土木堡之役的失败,只是一时大意,误中也先袭击,与晋、宋两朝的国势积弱不振不同。再说也先重视名声,又和金人的残暴贪狠不同,而瓦剌的国势也远不如金人强盛,所以杨善的话容易打动也先。若是处在宋朝,即使有一百个杨善,也说不上一句话。
然而在当时权高位尊的大臣中,能自愿出任使臣前往瓦剌的也只有杨善一人,至于其他相互推诿的大臣,即使没有杨善的口才,难道也没有杨善的正义之心吗?
738、富弼
【原文】
契丹乘朝廷有西夏之忧,遣使来言关南之地。地是石晋所割,后为周世宗所取。富弼奉使,往见契丹主曰:“两朝继好,垂四十年,一旦求割地,何也?”契丹主曰:“南朝违约,塞雁门,增塘水,治城隍,籍民兵,将以何为?群臣请举兵而南,吾谓不若遣使求地,求而不获,举兵未晚。”弼曰:“北朝忘章圣皇帝之大德乎?澶渊之役,苟从诸将言,北兵无得脱者。且北朝与中国通好,则人主专其利,而臣下无所获;若用兵,则利归臣下,而人主任其祸。故劝用兵者,皆为身谋耳。今中国提封万里,精兵百万,北朝欲用兵,能保必胜乎?就使幸胜,所亡士马,群臣当之与,抑人主当之与?若通好不绝,岁币尽归人主,群臣何利焉?”契丹主大悟,首肯者久之。弼又曰:“雁门者,备元昊也。塘水始于何承矩,事在通好前。城隍修旧,民兵亦补阙,非违约也。”契丹主曰:“虽然,吾祖宗故地,当见还耳。”弼曰:“晋以卢龙赂契丹,周世宗复取关南地,皆异代事,若各求地,岂北朝之利哉。”[边批:占上风。]既退,刘六符曰:“吾主耻受金币,坚欲十县,何如?”弼曰:“本朝皇帝言:‘为祖宗守国,岂敢妄以土地与人?北朝所欲,不过租赋耳,朕不忍多杀两朝赤子,故屈地增币以代之。”[边批:占上风。]若必欲得地,是志在败盟,假此为辞耳。”明日契丹主召弼同猎,引弼马自近,谓曰:“得地则欢好可久。”弼曰:“北朝既以得地为荣,南朝必以失地为辱,兄弟之国,岂可使一荣一辱哉?”猎罢,六符曰:“吾主闻公荣辱之言,意甚感悟,今唯结姻可议耳。”弼曰:“婚姻易生嫌隙,本朝长公主出嫁,赍送不过十万缗,岂若岁币无穷之利哉。”弼还报,帝许增币。契丹主曰:“南朝既增我币,辞当曰‘献’。”弼曰:“南朝为兄,岂有兄献于弟乎?”[边批:占上风。]契丹主曰:“然则为‘纳’。”,弼亦不可,契丹主曰:“南朝既以厚币遗我,是惧我矣,于二字何有?若我拥兵而南,得无悔乎?”弼曰:“本朝兼爱南北,[边批:占上风。]故不惮更成,何名为惧?或不得已而至于用兵,则当以曲直为胜负,非使臣之所知也。”契丹主曰:“卿勿固执,古有之矣。”弼曰:“自古唯唐高祖借兵突厥。当时赠遗,或称献纳,其后颉利为太宗所擒,[边批:占上风。]岂复有此哉?”契丹主知不可夺,自遣人来议。帝用晏殊议,竟以“纳”字与之。[边批:可恨。]
[述评]
富郑公与契丹主往复再四,句句占上风,而语气又和婉,使人可听。此可与李邺侯参看,说辞之最善也。
弼始受命往,闻一女卒,再往,闻一男生,皆不顾。得家书,未尝发,辄焚之,曰:“徒乱人意。”有此一片精诚,自然不辱君命。
【译文】
契丹趁宋朝正遭西夏人侵犯边境,穷于应付时,派使者前来要求归还关南之地(这是五代时石敬瑭为求契丹骑兵之助,割让给契丹的土地之一,后由后周世宗夺回。)
富弼(字彦国,又称富韩公)奉命前往契丹,见契丹主说:“两国修好已有四十年,为什么今天突然有割地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