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部分
《《智囊》 全》 · 免费版 · 2026-07-25
契丹主说:“宋违盟约,派兵防守雁门关,增辟水塘,整修城墙,征调民兵,这是要作什么什么?本王的臣子们都要求本王立即出兵南下,本王对他们说:‘先派使者要求割地,若宋不答应,再出兵也不迟。’”
富弼说:“北朝难道忘了真宗皇帝的恩德吗?当年澶渊之役,若真宗皇帝采纳将军们的意见,北朝士兵谁能活着回去?再说北朝与中国修好,君王可独享所有的好处,而臣下没有丝毫的利益。一旦双方交战,如果胜利,功劳归大臣所有;如果失败,君王却要承担战争中所有的责任。所以臣子劝君王用兵,无非是为自身的利益打算。中国疆域辽阔,精兵百万,北朝想要用兵,能保证一定会获胜吗?就算侥幸获胜,阵亡的士兵,损失的战马,这责任由群臣承担、还是由君王您承担呢?若是两国修好,每年君王都可享有金银,丝绢的赠予,您的大臣能分到什么好处呢?”
说得契丹主连连点头。
富弼又说:“防守雁门关是为防备元昊(西夏李曩本名);辟建水塘是由何承矩开始兴建,这些事都是在两国订盟前就已有的;至于修墙是因城墙太过老旧,而征调民兵也是递补军中遗缺,并没有违背盟约。”
契丹主说:“就算南朝没有违约,但关南是我祖先的土地,也该归还我们。”
富弼说:“后晋以卢龙地贿赂契丹,周世宗又从契丹人手中取回,这都是前朝的事了,若是各自索讨旧地,北朝能讨到好处吗?”
富弼告辞退下。刘六符对富弼说:“我王对每年接受南朝的金币觉得耻辱,如果我王坚持要南宋割地,你觉得如何?”
富弼说:“本朝皇帝曾说:‘要为祖先固守国土,不敢随便割让土地。北朝所希望从土地取得的,的无非是银两、绢绸,朕不忍心两国无辜百姓因交战而丧命,所以增加每年岁币来替代土地的赠予。若北朝坚持一定要土地,就是有心毁弃盟约,而以割地为借口。’”
第二天契丹主邀富弼一同打猎,其间把富弼叫到近前私下说:“若南宋肯割让土地,那么两国的友谊可以保持长久。”
富弼说:“假如北朝得到土地会觉得光荣快乐,那么南宋必会因损失土地而感到屈辱难过。南宋,契丹是兄弟之邦,怎能做出令一个觉得光荣,一个觉得屈辱的事呢。”
狩猎结束后,刘六符对富弼说:“听了我王和先生所谈有关荣、辱的事,我想如今只有两国结成亲家才能巩固国谊。”
富弼说:“婚姻容易产生磨擦。再说本朝长公主出嫁,陪嫁的嫁妆不过十万钱,哪里比得上年年获赠的岁银呢。”
富弼离开契丹后,便回国向仁宗报告经过,仁宗答应增加岁银。契丹主说:“南朝既答应每年再增岁银,盟约上就也该说成‘献’岁银。”
富弼说:“两国既约为兄弟,南宋是兄长,哪有兄长给弟弟东西称之为‘献’的道理?”
契丹主又说:“那称之为‘纳’如何?”
富弼还是坚持不妥协。
契丹主说:“南宋既答应每年给本王丰厚的岁银和丝绢,为的是怕本王南侵,改一个字有什么关系呢?否则我真率兵南侵,南宋不会后悔吗?”
富弼说:“南宋兼爱两国人民的生命,所以希望两国和平,这哪里是害怕?如果真到不得已的地步,非得两国交战,将会以理之曲直分胜负,这结果就不是充当和平使者的我所能预知的了。”
契丹主说:“你不要太固执,其实改动这一两字,历史上早有先例了。”
富弼说:“历史上只有唐高祖因曾经向突厥人借兵,当时为酬谢突厥人,或称‘献纳’。可是后来颉利(唐时突厥可汗)被唐太宗擒服。现在哪能让那样的情形再现呢?”
契丹主知道无法说服富弼,就私下派人到宋朝议和。结果仁宗采纳晏殊(临川人,字叔同)的意见,竟然同意用“纳”字。
[述评译文]
富弼与契丹主先后面谈四次,句句话占上风,而语气温和、态度委婉,让人听得进话。富弼的这番说辞,可和李邺侯比美,是出任使臣谈话最高的境界。
富弼第一次奉命前往契丹时正逢丧女,第二次再往契丹,家中添一男儿,但富弼都不曾回家探望,收到家书也不曾拆阅,就顺手烧毁,说:“看家书只会扰乱我的思虑。”有这样的一片忠诚,自然能不辱君命。
739、王守仁
【原文】
土官安贵荣,累世骄蹇,以从征香炉山,加贵州布政司参政,犹怏怏薄之,乃奏乞减龙场诸驿,以偿其功。事下督府勘议,时兵部主事王守仁以建言谪龙场驿丞,贵荣甚敬礼之,守仁贻书贵荣,略曰:“凡朝廷制度,定自祖宗,后世守之,不敢擅改。改在朝廷,且谓之变乱,况诸侯乎?纵朝廷不见罪,有司者将执法以绳之。即幸免一时,或五六年,或八九年,虽远至二三十年矣,当事者犹得持典章而议其后。若是,则使君何利焉?使君之先,自汉、唐以来千几百年,土地人民,未之或改,所以长久若此者,以能世守天子礼法,竭忠尽力,不敢分寸有所违越,故天子亦不得无故而加诸忠良之臣。不然,使君之土地人民,富且盛矣,朝廷悉取而郡县之,谁云不可?夫驿可减也,亦可增也,驿可改也,宣慰司亦可革也,由此言之,殆甚有害!使君其未之思耶?所云奏功升职,意亦如此。夫铲除寇盗,以抚绥平良,亦守士常职。今缕举以要赏,则朝廷平日之恩宠禄位,顾将何为?使君为参政,已非设官之旧,今又干进不已,是无抵极也,众必不堪。夫宣慰,守土之官,故得以世有其土地人民;若参政,则流官矣,东西南北,唯天子所使,朝廷下方尺之檄,委使君以一职,或闽或蜀,弗行,则方命之诛不旋踵而至。若捧檄从事,千百年之土地人民,非复使君有矣。由此言之,虽今日之参政,使君将恐辞之不速,又可求进乎?”后驿竟不减。
[评]
此书土官宜写一通置座右。
【译文】
土官(元、明以来管领苗蛮之地,官职由土人世袭)安贵荣为人骄傲自大,自认随军出征香炉山功劳不小,朝廷虽加封贵州布政司参政的官职,仍觉得不足以奖赏他出征的功勋,于是奏请皇帝撤减分发龙场驿丞的员额,改由自己递补,做为封赏。
朝廷将此事交由督府审议,这时兵部主事王守仁为上书营救戴铣,被贬为龙场驿丞。安贵荣一向敬重王守仁,王守仁知道安贵荣上奏撤减龙场驿丞的事后,就写了一封信给他,信
中说:
“大凡朝廷法制都由祖先制定,后世子孙严守礼制,不敢擅自更改。如果皇上亲自更改,尚称之为变乱,更何况是大臣呢?纵使皇上不降罪,有关的律法机关也应该按律法定罪;即使很幸运的当时没有追究,但五、六年之后,或者八、九年之后,甚至二、三十年后,仍能拿着状纸追溯前罪。若真有这么一天,对你有什么好处呢?
“再说了,你的先祖,自汉、唐以来千百年拥有这片土地及人民,从没有变动过,原因就在于世世代代能遵守天子礼法,竭尽忠诚,不敢有丝豪的违越。所以即使身为天子也不能随便加封臣子,否则你的土地肥沃,人民众多,皇上也能任意夺过来仿效内地立为郡县,到时候谁又敢说不行?驿丞可撤减,当然也可以增员,如果驿丞的员额可增减,宣慰司也同样可以,由此看来,减少驿丞员额就连宣慰司也后患无穷,你难道没有深一层分析过吗?
“你奏本上所说,立下汗马军功,要求晋升官职,也是同样道理。剿灭盗匪,安抚百姓本来就是土官份内职责,现在你多次以建功上书邀赏,那么平日所领的朝廷俸禄又是为的什么呢?再说你已被任命为参政,这已超越了常规,你还上奏邀功,这样贪得无厌,其他大臣一定会觉得难以忍受。
“再说,朝廷为宣慰土官,律法规定官位世袭,子孙万代能永远保有土地人民;而参政官是流官,官吏受朝廷任命随时调动。东西南北,全凭皇上一句话。朝廷下达一纸公文,任命你一个官职,或是福建,或是四川,你就得马上去。不履新职,抗命杀头的诏命立即就到;若是奉命履职,千百年来世袭的土地,人民就不再归自己所有。从这个角度来看,你虽已任命为参政,应该推辞都来不及,怎会再有其他的要求呢?”
安贵荣看完信后,再也不敢提撤减驿丞的事。
[评译文]
全国所有的土官,都应该把王守仁这封信抄写一遍,做为座右铭。
740、张嘉言
【原文】
张公嘉言司理广州时,边海设有总兵,参、游等官,幕下各数千防兵,每日工食三分。然参、游兵每岁涉远出讯,而总兵官所辖兵,皆借口坐镇不远行。每三年五年修船,其参、游部下兵,止给每日工食之半;即非修船,而仅不出汛也,亦减工食每日三分之一,俱贮为修船之用。独总兵官部下兵毫无所减,当修船时,另凑处于民间。积习已久,彼此视为固然。
忽巡道申详军门,欲将总兵官所辖兵,以后稍视裁其工食,留备修船之用。军门适与总兵有隙,乃仓卒允行。各兵哄然而哗,知张公为院道耳目,直逼其堂。
张公意色安闲,命呼知事者五六人登阶述其故。众兵俱拥而前,即叱下堂,曰:“人言嚣乱,殊不便听。”众兵乃下。时天雨甚,兵衣尽湿,张公亦不顾,但令此六人者好言之。六人哓哓,称旧无减例。张公曰:“此事我亦与闻,汝等全不出汛,却难怪上人也。汝欲不减亦使得,虽然,亦非汝之利也。上司自今使汝等与参、游兵每岁更迭出汛,汝宁得不往乎?若往,则汝等且称参、游兵,工食减半矣。[边批:怵之以害。]汝所争而存者,非汝所能享,而参、游兵之来代者所得也。何不听其稍减,而汝等犹得岁岁称大将军兵乎?[边批:欣之以利。]汝等试思之!”此六人俯首不能对,唯曰:“愿爷爷转达宽恤。”张公曰:“汝等姓名为谁?”各相顾不肯言。张公骂曰:“汝等不言姓名,上司问我‘谁来禀汝’,何以对之?不妨说来,自有处也。”乃始各言姓名而记之。张公曰:“汝等传语诸人,此事自当有处,甚无哗。诸人而哗,汝之六人者各有姓名,上司皆斩汝首矣。”六人失色,唯唯而退。后议诸兵每月减银一钱,兵竟无哗者。
[议]
说得道理透彻,利害分明,不觉气平而心顺矣。凡以减省激变者,皆不善处分之过!
【译文】
明朝人张嘉言治理广州时,海防设有总兵(官名,明朝总兵官镇守一方,简称总兵)、参将、游击等官职,各统领数千海防兵。每位士兵每日可领工作及餐费津贴三分银子。每年参、游属下都要到外地服役,而总兵属下都以镇守海防为借口,从不到外地服役。而每逢三、五年一次的修船期,参、游兵都只能领半日津贴;即使不修船、不服役也要扣减三分之一津贴,做为修船的公积金。但总兵属下却是一分钱都不扣,每次修船,就向民间筹募款项。由于行之有年,已经约定俗成,无论参、游或总兵都已习惯。
一日,巡道(官名,明朝各省按察司)禀报军门(明朝统兵官的尊称),想将总兵的士兵也比照参游所属的官兵扣减津贴,做为修船的基金。正巧军门和总兵间曾经有过摩擦,所以军门没有仔细考虑,批准了巡道的请求。总兵的辖下兵士听到消息后群情激愤,认为张嘉言是朝廷命官,于是包围张嘉言的公堂。
张嘉言意态从容,命士兵代表五、六人进公堂说明整个事件的经过。其他士兵也一涌而上,张嘉言立即大声叱责说:“人多嘴杂,反而听不清楚。”其他士兵这才退下。这时天下大雨,士兵们的衣服都已湿透,张嘉言也不管。
代表说,往日从来没有扣减津贴的旧例。
张嘉言说:“这事我也有耳闻。但你们从不服役,也难怪长官会有这样的决定。你们想不扣减津贴也行,但是依我看你们未必能得到好处,因为上面有令,你们从现在开始和参游兵一样每年轮流服役,你们敢违令吗?若是服役,那么你们也和参游兵一样,津贴减半,你们极力所争取的不扣减津贴,反而是参游兵享受到了,所以为什么不乖乖的听命扣减津贴,而代以不外出服役,安安稳稳的做总官的部属呢?你们仔细考虑一下吧。”
这六人低头答不出话来,最后只有说:“请张公代为转达长官,请长官体恤我们的处境。”
张嘉言说:“你们几个叫什么名字?”六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愿意报姓名。
张嘉言骂道:“你们不肯留下姓名,上面长官问我是谁来陈情,我要怎么回答?你们只管报上姓名,我自有主张。”六人这才留下名字。
张嘉言说:“你们回去后告诉底下那些人,这事我自有主张,要他们不要再闹事。如果闹事,你们这六人都留有名字,长官会下令砍头的。”六人听了非常惊恐,点头告退。
日后决议,每月每个总兵所辖士兵扣减津贴一钱,所有士兵竟毫无异议的接受。
[议译文]
张嘉言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利害分明,让士兵们听了心平气和而乐于接受。由此看来,历史上有关扣减薪俸而引发的动乱,都是处理不当造成的。
741、王维
【原文】
弘治时,有希进用者上章,谓山西紫碧山产有石胆,可以益寿。遣中官经年采取,不获,民咸告病。按察使王维[祥符人],令采小石子类此者一升,以示中官。中官怒,曰:“此搪塞耳,其物载诸书中,何以谓无?”公曰:“凤凰、麒麟,皆古书所载,今果有乎?”
【译文】
明孝宗弘治年间,有人为了想谋官职上章(官员,百姓上呈君王或官府的文书)称,山西的紫碧山蕴藏石胆(矿物名,亦称胆矾),古书记载,服用石胆可以延年益寿,朝廷于是派宦官监督进行采石,但一直找不到石胆。而长年的挖掘也使百姓劳苦不堪,怨声四起,纷纷向按察使王维诉苦。于是王维下令百姓采集形状类似石胆的小石子一升,呈交宦官。宦官见了,大为生气说:“这简直是敷衍搪塞,石胆在书籍中早有详细的记载,怎会找不到呢?”
王维说:“凤凰、麒麟在古书上也有记载,但是现在有谁真正见过?”
742、秦宓
【原文】
吴使张温聘蜀,百官皆集。秦宓字子敕,独后至。温顾孔明曰:“彼何人也?”曰:“学士秦宓。”温因问曰:“君学乎?”宓曰:“蜀中五尺童子皆学,何必我?”温乃问曰:“天有头乎?”曰:“有之。”曰:“在何方?”曰:“在西方。《诗》云,‘乃眷西顾’。”温又问:“天有耳乎?”曰:“有。天处高而听卑,《诗》云,‘鹤鸣九皋,声闻于天。’”曰:“天有足乎?”宓曰:“有。《诗》云:‘天步艰难’,非足何步?”曰:“天有姓乎?”宓曰:“有姓。”曰:“何姓。”宓曰:“姓刘。”曰:“何以知之?”宓曰:“以天子姓刘知之。”温曰:“日生于东乎?”宓曰:“虽生于东,实没于西。”时应答如响,一坐惊服。
[评]
其应如响,能占上风,故特录之。他止口给者,概无取。
【译文】
三国时吴国派遣张温(吴郡人,字惠恕)前往蜀国访门,蜀国官员都列队欢迎,只有秦宓(字子敕)在张温到达后才来。张温问孔明(诸葛亮)说:“这人是谁?”
孔明答:“蜀国的学士秦宓。”
张温便对秦宓说:“你读过书吗?”
秦宓说:“在蜀国连五尺的孩童都念过书,何况是我。”
张温接着说:“天有头吗?”
秦宓说:“有。”
张温说:“天的头在哪个方向。”
秦宓说:“在西方。《诗经》上说:‘天朝西方眷顾’。”
张温说:“天有耳朵吗?”
秦宓说:“有。天虽高,但即使再低深的地底,所发出的声音天也听得见。《诗经》上说,‘水泽深处的鹤鸣声传达到天上。’”
张温问:“天有脚吗?”
秦宓说:“有。《诗经》说,‘天步艰难’,若没有脚,怎么走路?”
张温又问:“天有姓氏吗?”
秦宓说:“有。”
张温问:“姓什么?”
秦宓说:“姓刘。”
张温说:“怎么知道姓刘?”
秦宓说:“因为天子姓刘,所以知道天姓刘。”
张温说:“太阳是不是由东方升起?”
秦宓说:“太阳虽由东方升起,却由西方落下。”
秦宓对答如流,在场百官无不佩服。
[评译文]
因秦宓的对答如流,句句占尽上风,所以特别予以选录。其他仅只善于巧辩的,就不多选录了。
善言卷二十
【原文】
唯口有枢,智则善转。孟不云乎:言近指远。组以精神,出之密微。不烦寸铁,谈笑解围。集“善言”。
【译文】
嘴巴中有转轴,要靠智慧转动。浅近的词句,往往有深远的含意。用心运用,注意变化,就能在谈笑间化解危机。
743、孔子
【原文】
陈侯起凌阳之台,未终,而坐法死者数人。又执三监吏,群臣莫敢谏者。孔子适陈,见陈侯,与登台而观之,孔子前贺曰:“美哉,台乎!贤哉,主也!自古圣人之为台,焉有不戮一人而能致功若此者?”陈侯默然,使人赦所执吏。
【译文】
春秋时陈惠公征调犯人兴建凌阳台,还没有完工,就杀了好几个人。一天,陈惠公又下令收押三名监吏(监管人犯的官吏),大臣们都不敢进谏劝阻。
正巧孔子来到陈国,和陈惠公一起登台眺望。孔子一边眺望一边向陈惠公祝贺,说:“凌阳台真是雄伟壮丽啊!大王果真是位贤君。自古以来,即使圣人修建楼台,也从没有不杀一人就能建成的先例。”
陈惠公听了羞愧得哑口无言,于是命人释放那三名监吏。
744、说秦王
【原文】[手 机 电 子 书 w w w . 5 1 7 z . c o m]
秦王与中期争论不胜,秦王大怒,中期徐行而去。或为中期说秦王曰:“悍人耳,中期适遇明君故也。向者遇桀、纣,必杀之矣。”秦王因不罪。
【译文】
秦王与中期(即中旗,战国秦辩士)发生争论,秦王辩不过中期,非常生气。中期却神态从容的离去。
有人怕中期因此得罪秦王,故意在秦王面前说:“中期真是蛮横不讲理,幸好他有大王这样贤明的君王,如果遇到桀、纣,恐怕早就砍头了。”
秦王听了,就打消责罚中期的念头。
745、晏子
【原文】
齐有得罪于景公者,公大怒,缚置殿下,召左右肢解之:“敢谏者诛。”晏子左手持头,右手磨刀,仰而问曰:“古者明王圣主肢解人,不知从何处始?”公离席曰:“纵之,罪在寡人。”
时景公烦于刑,有鬻踊者。[踊,刖者所用。]公问晏子曰:“子之居近市,知孰贵贱?”对曰:“踊贵履贱。”公悟,为之省刑。
[述评]
晏子之谏,多讽而少直,殆滑稽之祖也。其他使荆、使吴、使楚事,亦皆以游戏胜之。觉他人讲道理者,方而难入。
晏子将使荆,荆王与左右谋,欲以辱之。王与晏子立语,有缚一人过王而行,王曰:“何为者?”对曰:“齐人也。”王曰:“何坐?”对曰:“坐盗。”王曰:“齐人故盗乎?”晏子曰:“江南有橘,取而树之江北,乃为枳。所以然者,其地使然。今齐人居齐不盗,来之荆而盗,荆地固若是乎?”王曰:“圣人非所与戏也,只取辱焉。”
晏子使吴,王谓行人曰:“吾闻婴也,辩于辞,娴于礼。”命傧者:“客见则称天子。”明日,晏子有事,行人曰:“天子请见。”晏子慨然者三,曰:“臣受命敝邑之君,将使于吴王之所,不佞而迷惑,入于天子之朝,敢问吴王乌乎存?”然后吴王曰:“夫差请见。”见以诸侯之礼。
晏子使楚,晏子短,楚人为小门于大门之侧而延晏子。晏子不入,曰:“使狗国者,从狗门入;臣使楚,不当从此门。”傧者更从大门入。见楚王,王曰:“齐无人耶?”晏子对曰:“齐之临淄三百闾,张袂成帷,挥汗成雨,何为无人?”王曰:“然则何为使子?”晏子对曰:“齐命使,各有所主。其贤者使贤主,不肖者使不肖主,婴最不肖,故使楚耳。”
【译文】
有人得罪齐景公,景公非常生气,命人把他绑在大殿,准备处以分尸的极刑,并且说如果有人胆敢劝阻,一律格杀勿论。晏子(即晏婴)左手抓着人犯的头,右手拿着刀,抬头问景公:“古时圣王明君肢解人犯时,不知先从人犯的哪个部位下刀?”景公立刻站起身说:“放了他吧,这是寡人的错。”
景公时,刑律条文繁多。有一天景公出游见有卖踊(被砍去一脚的罪犯所穿的鞋)的。景公就问晏子:“贤卿住的地方靠近市集,可知道踊贵还是普通鞋子贵?”晏子答:“踊贵。”
景公突然有所领悟,于是下令废除刖刑(砍去罪犯一脚的刑法)。
[述评译文]
晏子劝谏君王多半以讽喻代替直言,他可算是滑稽(战国九流十家之一)一派的开山祖师了。日后晏子也曾出使楚,吴及楚等国,都在谈笑间占上风,世间的事往往就是这样,有时正正经经的和对方讲道理,反而很难让对方接受。
有一次晏子出使楚国,楚王与大臣们想借机羞辱晏子。一天,楚王与晏子正站着闲聊,看见差官押着一个犯人从面前经过,楚王问手下:“那是什么人呀?”手下答:“那是齐国人。”楚王说:“他犯了什么罪?”手下说:“窃盗罪。”楚王于是对晏子说:“难道齐国人都喜欢偷别人东西吗?”晏子说:“有人在江南种了一棵橘树,可是把它移植到江北就变成了枳树,所以会这样,是因为环境的影响。齐人在齐国不偷东西,来到楚国却变成小偷,难道楚国是小偷之国吗?”楚王说:“唉,戏弄圣人,只会自取其辱。”
晏子出使吴国时,吴王对手下说:“寡人听说晏婴善于言辞,熟悉礼制,等晏婴晋见寡人时,命接待人员以天子尊称寡人。”第二天宴子进宫见吴王,命人通报,通报人说:“天子有令,命晏婴晋见。”晏子长叹三声,说:“我受齐王之命出使吴国,不知怎么搞的怎会来到周天子的宫廷,请问到底这个世界上有没有吴王呢?”吴王立刻说:“夫差有请。”于是以合于诸侯身份的礼仪接待晏子。
晏子出使楚国。他身材矮小,楚人专门在大门旁开了一个小门要晏子小门进去。晏子说:“如果出使狗国当然走狗洞,今天出使楚国,不该走狗洞。”于是宫人只好开大门请晏子进入。楚王见了晏子后说:“齐国难道没有人了吗?”晏子回答说:“齐国仅是都城临淄就有三百闾(每闾是二十五家)。连结衣袖可以搭成一座大营帐,滴下的汗珠就像下雨一样,怎会没有人呢?”楚王说:“那么为什么会派你为充当使臣呢?”晏子答:“齐王任命使臣有一个原则,凡是他国有贤明的君王,就派能干的大臣前往,对方君王懦弱昏庸,就派愚昧无能的臣子为使者,我晏婴是齐国大臣中最无用的,所以派来楚国了。”
746、晏子 敬新磨
【原文】
景公有马,其圉人杀之。公怒,援戈将自击之。晏子曰:“此不知其罪而死,臣请为君数之。”公曰:“诺。”晏子举戈临之曰:“汝为我君养马而杀之,而罪当死;汝使吾君以马之故杀圉人,而罪又当死;汝使吾君以马故杀圉人,闻于四邻诸侯,而罪又当死。”公曰:“夫子释之,勿伤吾仁也。”
后唐庄宗猎于中牟,践蹂民田,中牟令当马而谏。庄宗大怒,命叱去斩之。伶人敬新磨率诸伶走追其令,擒至马前,数之曰:“汝为县令,独不闻天子好田猎乎?奈何纵民稼穑,以供岁赋,何不饥饿汝民,空此田地,以待天子驰逐?汝罪当死,亟请行刑!”诸伶复唱和,于是庄宗大笑,赦之。
【译文】
有圉人(官名,掌养马之事0杀了景公心爱的马,景公非常生气,拿起戈想亲手杀了圉人。晏子说:“王如果现在就杀他,会教他死得不明不白,请王准许我列举他的罪状,好让他死得瞑目。”
景公答应,于是晏子举起戈指着圉人说:“你身为君王的养马官,不好好养马却私自将马匹杀了,罪该死;你使君王为了一匹马而杀养马官,其罪又该死;你使君王因为死了马,而怒杀养马官的事传到其他诸侯耳中,让天下诸侯耻笑君王,其罪更该死。”
景公立即说:“贤卿放了他吧,不要使孤王蒙上不仁的罪名。”
后唐庄宗在中牟(地名,春秋晋地)狩猎,将附近百姓的田地践踏得面目全非。中牟县县令挡在庄宗马前陈情谏阻,庄宗非常生气,命左右将县令带走处斩。有个叫敬新磨的伶人(乐工,即现今以演戏为业者)立刻带着其他伶人追赶被押走的县令,然后把他带到庄公马前说:“你身为县令,难道没有听说天子喜欢狩猎吗?为什么要纵容百姓辛勤耕种,按时缴纳每年的赋税?为什么不让百姓忍饥受饿,荒芜田地,好让天子尽情追逐野兽呢?你真是罪该万死,请皇上立刻下令行刑。”
其他伶人也在旁边唱和,于是庄宗大笑着下令赦免县令。
747、郑涉
【原文】
刘玄佐镇汴,尝以谗怒,欲杀军将翟行恭,无敢辨者。处士郑涉能谐隐,见玄佐曰:“闻翟行恭刑,愿付尸一观。”玄佐怪之,对曰:“尝闻枉死人面有异,一生未识,故借看耳。”玄佐悟,乃免。
【译文】
唐朝人刘玄佐(本名洽,赐名玄佐,谥壮武)镇守汴州时,听信谗言想杀将军翟行恭,左右无人敢上前劝谏。处士(没有任官职的读书人)郑涉为人诙谐,善用隐语,见了刘玄佐,对他说:“听说翟行恭得罪了大人,大人借机要杀他抵罪,希望大人能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请求:翟行恭行刑后,能让在下看看他的尸体。”
刘玄佐觉得奇怪,郑涉说:“我曾听人说受冤而死的人,脸上表情和普通死人不同,我平生从未见过,所以想见识见识。”
刘玄佐立即明白郑涉话中的意思,于是赦免了翟行恭。
748、李忠臣
【原文】
辛京杲以私杖杀部曲,有司奏,京杲罪当死,上将从之。李忠臣曰:“京杲当死久矣!”上问其故,忠臣曰:“京杲诸父兄弟俱战死,独京杲至今日尚存,故臣以为久当死。”上恻然,乃左迁京杲。
【译文】
唐朝人辛京杲(屡有战功,曾封为晋昌郡王)动用私刑,以棍棒打死家奴,官吏上奏朝廷,依法辛京杲应论死罪,肃宗也同意按律论罪。李忠臣(本姓董名秦,因屡建战功,肃宗另赐姓名)说:“其实辛京杲早该死了!”肃宗问为什么,李忠臣说:“辛京杲的父兄都是战死沙场为国捐躯,只有辛京杲一个人活到现在,所以臣才认为他早就该死了。”肃宗也为辛家的忠贞和凄惨感觉难过,于是以降职代死罪。
749、东方朔
【原文】
武帝乳母尝于外犯事,帝欲申宪,乳母求东方朔。朔曰:“此非唇舌所争,尔必望济者,将去时,但当屡顾帝,慎勿言。此或可万一冀耳。”乳母既至,朔亦侍侧,因谓之曰:“汝痴耳。帝今已长,岂复赖汝乳哺活耶?”帝凄然,即敕免罪。
【译文】
汉武帝的奶妈在宫外犯法,武帝想按律论罪以明法纪,奶妈向东方朔求救。东方朔说:“这件事不是用言辞就可以打动皇上的,你如果真的想免罪,只有在你向皇上辞别时,频频回头看皇上,但记住千万不要开口求皇上,或许能侥幸的使皇上回心转意。”
奶妈在向武帝辞别时,东方朔也在一旁,就对奶妈说:“你不要痴心妄想了,现在皇上已长大了,你还以为皇上仍靠你的奶水养活吗?”武帝听了,不由想起奶妈哺育之恩,感到很悲伤,立即下命赦免奶妈的罪。
750、简雍
【原文】
先主时天旱,禁私酿,吏于人家索得酿具,欲论罚。简雍与先主游,见男女行道,谓先主曰:“彼欲行淫,何以不缚?”先主曰:“何以知之?”对曰:“彼有其具。”先主大笑而止。
【译文】
刘备曾下令禁止百姓酿私酒,凡是在百姓家中搜出酿酒的器具都按律问罪。
一天简雍(一作耿雍,字宪和)与刘备一同出游,见路上有一对男女,简雍对刘备说:“他们正想苟合,为什么不命人把他们抓起来?”刘备说:“你怎么知道他们正想这事哪?”简雍说:“因为他们身上都带着苟合的器官。”刘备听了大笑,于是下令废除此一刑罚。
751、魏征
【原文】
文德皇后即葬。太宗即苑中作层观,以望昭陵,引魏征同升。征熟视曰:“臣眊昏,不能见。”帝指示之。征曰:“此昭陵耶?”帝曰:“然。”征曰:“臣以为陛下望献陵。若昭陵,则臣固见之矣。”帝泣,为之毁观。
【译文】
文德皇后(唐朝长孙皇后的谥号)死后葬在昭陵,唐太宗非常思念她,于是命人在苑中搭建一座楼台,好常常登楼眺望。
一天太宗邀魏征一同登楼。太宗问魏征:“贤卿看见了吗?”魏征回答说:“臣年纪大了,老眼昏花,看不清楚。”太宗指着昭陵说:“昭陵这么近都看不见。”魏征说:“原来皇上是说昭陵,老臣以为皇上眺望献陵(唐高祖陵墓),若是昭陵,那老臣早看见了。”太宗惭愧不已,于是命人拆去楼台。
752、吴瑾
【原文】
石亨矜功[夺门功],恃宠。一日上登翔凤楼,见亨新第极伟丽,顾问恭顺侯吴瑾、抚宁伯朱永曰:“此何人居?”永谢不知,瑾曰:“此必王府。”上笑曰:“非也。”瑾顿首曰:“非王府,谁敢僭妄如此?”上不应,始疑亨。
【译文】
明朝武将石亨(英宗时屡建战功,封武清侯)自恃战功彪炳,深受英宗骄宠,生活豪奢。一日英宗偕同恭顺侯吴瑾(大顺初年曹钦谋反,与曹钦力战而死,赠梁国公)、抚宁伯朱永(字景昌,因战功封侯)登翔凤楼眺望风景。
英宗见石亨新建的府邸华丽壮伟,就回头问两人说:“贤卿可知那是谁的宅邸?”
朱永说:“臣不知。”
吴瑾说:“这一定是王府。如果不是王府,是谁如此胆大,敢以王者自居?”
英宗虽没说什么,但心中已开始怀疑石亨的忠诚了。
753、杨晟
【原文】
炀帝幸榆林,长孙晟从。晟以牙中草秽,欲令突厥可汗染干亲自芟艾,以明威重,乃故指帐前草谓曰:“此根大香。”染干遽嗅之,曰:“殊不香也。”晟曰:“天子行幸,所在诸侯躬亲洒扫,芸除御路,以表至敬。今牙中芜秽,谓是留香草耳。”染干乃悟,曰:“是奴罪过。”遂拔所佩刀,亲自芟草,诸部贵人争效之,自榆林东达蓟,长三千里,广百步,皆开御道。
【译文】
隋炀帝带着长孙杨晟来到榆林。杨晟见营帐外杂草丛生,想要前来迎驾的突厥首领染干亲自割草、整理道路营地,以宣扬天子声威,于是杨晟故意指着帐前的野草对突厥首领说:“这草很香,你闻闻看。”突厥首领果真低头闻草,奇怪说:“没有什么你说的香味啊!”杨晟说:“古时天子所临幸的地方,周围道路,诸侯都亲自洒扫表示尊敬,现在帐前杂草丛生未加清理,一定是因草香所以才没被割除。”染干明白杨晟的语意,说道:“奴才罪过。”说完拔出佩刀亲自割草,染干的部下也争相助割,于是自榆林至蓟,开辟了一条宽百步长三千里的御道。
754、贾诩
【原文】
贾诩事操。时临淄侯植才名方盛,操尝欲废丕立植。一日屏左右问诩,诩默不对,操曰:“与卿言,不答,何也?”对曰:“属有所思。”操曰:“何思?”诩曰:“思袁本初、刘景升父子。”操大笑,丕位遂定。
[评议]
卫瓘“此座可惜”一语,不下于诩,晋武悟而不从,以致于败。
【译文】
三国时贾诩(魏人,因说服张绣投效曹操,封都亭侯)为曹操属臣,这时临淄侯曹植才名极盛,曹操有意废太子曹丕而改立曹植。
一天,曹操命左右退下,与贾诩商议改立太子的事,贾诩久不出声,曹操说:“我跟贤卿说话,贤卿怎么不作声呢?”
贾诩说:“臣正在想一件事。”
曹操又问:“贤卿想什么呢?”
贾诩说:“我在想袁本初(即袁绍)和刘景升(刘表)两家父子的事。”
曹操听了哈哈大笑,从此曹丕太子的地位乃告确立。
[冯评译文]
晋朝时卫瓘也有同样的故事,而且卫瓘的机智与含蓄不下于贾诩,可惜晋武帝领悟后却不采纳,以致最后失败。
755、解缙
【原文】
解缙应制题“虎顾从彪图”,曰:“虎为百兽尊,谁敢触其怒。唯有父子情,一步一回顾。”文皇见诗有感,即命夏原吉迎太子于南京。
文皇与解缙同游。文皇登桥,问缙:“当作何语?”缙曰:“此谓‘一步高一步’。”及下桥,又问之,缙曰:“此谓‘后面更高似前面’。”
【译文】
明朝时解缙(字大绅,太祖时上万言书批评时政而受成祖重视,封御史,成祖崩后因得罪汉王朱高煦,下诏狱死)受成祖诏命为“虎顾众彪图”题诗,诗句是:“虎为百兽尊,谁敢触其怒。惟有父子情,一步一回头。”成祖看了诗句,不由百感交集,立即命人到南京迎太子回宫。
有一次成祖与解缙一同出游,成祖正过桥,一登上桥阶,就问解缙这情景该怎么形容。解缙说:“这叫一步高过一步。”等到下桥时,成祖又问同样的问题,解缙说:“这叫后面更高似前面。”
756、史丹
【原文】
汉元帝不喜太子。时中山哀王薨,太子前吊。哀王者,帝之少弟,与太子同学,相长大。上望见太子,感念哀王,悲不自止,睹太子不哀,大恨曰:“安有人不慈仁而可奉宗庙、为民父母乎?”太傅史丹免冠谢曰:“臣诚见陛下哀痛中山王,至于感损。向者太子当进见,臣切戒属,无涕泣感伤陛下,罪乃在臣,当死。”上以为然,意乃解。
[述评]
此与上官桀“意不在马”之对同,而忠佞自分。
【译文】
汉元帝(名奭,在位十六年崩)不喜欢太子。正巧元帝幼弟中山哀王逝世,太子前往吊祭。哀王和太子年龄相差不大,是一起读书长大的友伴。元帝看见太子不由想起哀王,更是悲伤,然而见到太子一脸木然的表情,不由生气的说:“天下可有不存仁义之心,而能够继承祖先的事业、为百姓父母的天子么?”
太傅(官名,三公之一)史丹(字君仲,谥顷)立刻摘下纱帽请罪说:“臣见陛下哀痛哀王,恐怕影响陛下龙体的康健,所以在太子祭吊前,特别叮嘱太子,千万不要流泪,以免再加深陛下的感伤,老臣实在罪该万死。”
元帝听了史丹的解释,就不再责怪太子。
[述评译文]
这和上官桀“意不在马”的回答同义,但一忠一奸,自有分别。”
意不在马的典故是:有一次汉武帝生病,病愈后发现马都变瘦了,便责问掌马吏上官桀,上官桀哭着说:“臣知皇上龙体欠安,日夜忧虑,意诚不在马。”武帝听后大乐,破格升他为太仆。
757、谷那律
【原文】
高宗出猎遇雨,问谷那律曰:“油衣若为不漏。”对曰:“以瓦为之则不漏。”上因此不复出猎。
【译文】
唐高宗狩猎时突然遇到一阵大雨,就对谷那律(博览群书,官至谏议大夫兼弘文馆学士)说:“如果穿了油布衣服就不会被雨淋湿了。”谷那律说:“如果以瓦为衣,更不会被雨淋湿。”高宗听了,从此不再出猎。
758、裴度
【原文】
裴度为相时,宪宗将幸东都,大臣切谏,不纳。度从容言:“国家建别都,本备巡幸,但自艰难以来,宫阙署屯,百目之区,荒圮弗治,必假岁月完新,然后可行。仓卒无备,有司且得罪。”帝悦曰:“群臣谏朕不及此,如卿言,诚有未便,安用往耶。”因止不行。
【译文】
唐朝人裴度(字中心,掌政达三十年,威震四夷)为宰相时,宪宗有意前往东都,大臣们虽极力劝阻,但都无法改变宪宗的心意。裴度不慌不忙的说:“国家除了首都外,另外再建东都,本来就是为皇上出游时所准备的行宫。但战乱刚结束,宫阙官署满目疮痍,荒废待修,这必须要花上好几个月的时间才能整建完成,那时皇上再去也不迟。如果现在皇上执意成行,只怕负责维护东都的官署,会因迎驾不周而获罪。”
宪宗说:“还是裴相说得好。果如裴相所说,朕又何必非去东都不可呢。”于是打消去东都的念头。
759、李纲
【原文】
李纲欲用张所。然所尝论宰相黄潜善,纲颇难之。一日遇潜善,款语曰:“今当艰难之秋,负天下重责,而四方士大夫,号召未有来者。前议置河北宣抚司,独一张所可用。又以狂妄有言得罪,如所之罪,孰谓不宜?第今日势迫,不得不试用之,如用以为台谏,处要地,则不可;使之借官为招抚,冒死立功以赎过,似无嫌。”潜善欣然许之。
【译文】
宋朝时李纲(字伯纪,卒谥忠定)想推荐张所(高宗时曾上书斥黄潜善,谪至江州)为河北宣抚司使,但张所曾非议过黄潜善,因此颇感为难。
一日,李纲巧遇黄潜善,于是悄悄说:“现在国家处境艰难,身为朝廷命臣,负有维系天下安危的重责,但是招抚边民的工作一直推展得不顺利,前次朝廷提议设置河北宣抚司,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张所可以用,但张所曾冒犯相国,以他所犯的罪,当然不能再委任他官职,但迫于今天国家情势,不得不用他一试。当然,如果命他在京师担任要职是万万不可,不如任命他为招抚使,让他冒死立功,将功赎罪,相国以为如何?”
黄潜善欣然同意。
760、苏辙
【原文】
《元城先生语录》云:“东坡下御史狱,张安道致仕在南京,上书救之,欲附南京递进,府官不敢受,乃令其子恕至登闻鼓院投进。恕徘徊不敢投。久之,东坡出狱。其后东坡见其副本,因吐舌色动。人问其故,东坡不答。后子由见之,曰:“宜召兄之吐舌也,此事正得张恕力!”仆曰:“何谓也?”子由曰:“独不见郑昌之救盖宽饶乎?疏云:‘上无许、史之属,下无金、张之托’,此语正是激宜帝之怒耳!且宽饶何罪?正以犯许、史罪得祸,今再讦之,是益其怒也。今东坡亦无罪,独以名太高,与朝廷争胜耳。安道之疏乃云‘实天下之奇才’,独不激人主之怒乎?”仆曰:“然则尔时救东坡者,宜为何说?”子由曰:“但言本朝未尝杀士大夫,今乃是陛下开端,后世子孙必援陛下以为例,神宗好名而畏义,疑可以止之。”
[注]
此条正堪与李纲荐张所于黄潜善语参看。
【译文】
《元城先生语录》说:
东坡(苏轼4)被御史弹劾下狱后,辞官家居南京的张安道想上书为东坡求情,本想就近在南京呈递奏本,可是官府不敢受理,于是张安道就命儿子张恕到登鼓院(悬鼓于公堂外,凡百姓有谏言或冤情,可击鼓陈情)递奏本。但张恕在登鼓院门口徘徊许久后,仍不敢投递。过了一段日子,东坡出狱,当他见到当年张安道为他求情的奏章副本时,不禁吐着舌头,为自己捏了把冷汗,但没有说明原因。
直到子由(苏辙)也看了副本才说:“难怪哥哥要吐舌头了。他能平安出狱,实在要感谢张恕的胆子小。”
子由的仆人问他原因,子由说:“你难道没听说郑昌为营救盖宽饶(字次公,为人刚正,但喜讽刺,终获罪)的事吗?郑昌在上书汉宣帝的奏本上说:‘盖宽饶在朝没有许姓、史姓(许指许伯,宣帝皇后之父;史指史高,宣帝外戚)的皇戚,在野没有金、张(金指金日磾、张指张安世,二人因结交许、史而自恃骄宠)等有力权贵。’这正是激怒宣帝的原因,盖宽饶有什么罪?他的罪就是冒犯许、史等人,郑昌再讥讽许、史等人恃贵而骄,不是更火上加油吗?今天东坡获罪下狱就是因为名气太大,甚至胜过神宗皇帝,而张安道却说:‘东坡实在是天下奇才!’怎不再激怒皇上呢?”
仆人说:“那么当时如果要救东坡先生该怎么说呢?”
子由说:“只能说大宋立朝以来,从没有妄杀士大夫,今天陛下要杀东坡是开恶例,日后子孙万代必援此例,神宗好美名,一定怕后人议论,或许就会改变心意。”
[注译]
子由的这段故事可与前篇李纲说服黄潜善任用张所的说辞相互对照起来看。
761、施仁望
【原文】
南唐周邺为左衙使,信州刺史本之子也,与禁帅刘素有隙。[刘即长公主婿。]升元中,金陵告灾,邺方潜饮人家,醉不能起,有闻于主者,主顾亲信施仁望曰:“率卫士十人诣灾所,见其驰救则释,不然,就戮于床!”仁望既往,亟使召邺家语之。邺大怖,衣女子服,奔见仁望。仁望留之,洎火息,复命,至便殿门,会刘先至,亦将白灾事。仁望揣刘意不能蔽邺,又惧与偕罪,计出仓卒,遽排刘,越次见主,曰:“不为灾,邺诚如圣旨。”主曰:“戮之乎?”仁望曰:“邺父本方临敌境,臣未敢即时奉诏。”主抚几大悦曰:“几误我事!”仁望自此大获奖用,邺乃全恕。
【译文】
南唐周邺官左卫史(禁军长官),是信州刺史周本(五代吴人,谥恭烈)的儿子,与禁军元帅刘素(长公主夫婿)有仇怨。升元年间,金陵大火,周邺那晚因饮酒过量,在家大醉不起。
皇帝听说周业疏忽职守,就对亲信施仁望说:“率十名卫士前往火灾现场,如果周业在现场指挥救火就罢,如果他真醉倒在床,就当场杀了他。”施仁望一面赶往灾区,一面立即派人到周业家,周业一听大为惊恐,顾不得身上穿的是妇人衣服,就去见施仁望。施仁望留下周邺,等大火扑灭后,要周邺一同到偏殿。
这时刘素已经到了殿门,正要向皇帝禀报灾情。施仁望心想刘素一定会公报私仇,但又怕自己为周邺说情不成,反倒受连累,情急中突然一把推开刘素,抢在刘素前说:“火势已被扑灭,周业诚如皇帝所说。”
皇帝说:“你杀了他吗?”
施仁望答:“当时周业的父亲正准备领兵攻敌,臣不敢在他临行前执行圣旨。”
皇帝手拍桌子高兴的说:“朕几乎误了大事。”
日后,施仁望因这件事大获皇帝赏识因而重用,而周业酒醉怠忽职守一事也没有再追究。
762、李晟
【原文】
李怀光密与朱泚通谋,事迹颇露。李晟累奏,恐其有变,为所并,请移军东渭桥,上犹冀怀光革心,收其力用,奏寝不下。怀光欲缓战期,且激怒诸军,言“诸军粮赐薄,神策独厚,厚薄不均,难以进战。”上以财用方窘,若粮赐皆比神策,则无以给之;不然,又逆怀光意,恐诸军觖望,乃遣陆贽诣怀光营宣慰,因召李晟参议其事。怀光欲晟自乞减损,使失士心,沮败其功,乃曰:“将士战斗同,而粮赐异,何以使之协心?”贽未有言,数顾晟,晟曰:“公为元帅,得专号令,晟将一军,受指纵而已,至于增减衣食,公当裁之。”怀光
嘿然。
【译文】
唐朝时李怀光(靺鞨人,本姓茹,后赐姓李)暗中勾结朱泚(曾围德宗于奉天,李晟收复京师,朱泚为部将所杀)想造反,但事为李晟(字良器,曾收复京师,解德宗奉天之围,卒谥忠武)得知。李晟为防变乱发生,一面上奏请求准许增加东渭桥的兵力,一面也希望李怀光能弃暗投明,仍为朝廷效力。而李怀光也因无法完全掌握军心,而有意延缓谋反的日期,为了煽动军士情绪,上奏德宗说:“军士所领军饷不及神策军(唐禁军名),差别对待,恐怕很难安抚军士。”由于朝廷国库空虚,如果都比照神策军的军饷实在支付困难,但若不答应加饷又怕李怀光不高兴,部众情绪难平,于是德宗命陆贽同李晟到营地宣慰李怀光及军士们。
李怀光见两人来到营地,想要李晟先开口要求自己不要增加军饷,好激怒军士,使陆、李二人无法达成宣慰军士的使命,于是说:“我的军士们和神策军一样尽力报效朝廷,但所领的军饷却不一样,这种做法,怎能让人心服而同心协力、报效朝廷呢?”
陆贽频频看着李晟不说话,李晟说:“李公是元帅,施发号令谁敢不听;我只是一名部将,只能听命行事,至于是否增加军饷,请李公定夺。”李怀光哑口无言。
763、梁适 孙沔
【原文】
契丹遣使与中国书,所称“大宋”、“大契丹”,似非兄弟之国,今辄易曰“南朝”、”“北朝”。上诏中书,密院共议,辅臣多言:“不从将生隙。”梁庄肃曰:“此易屈耳,但答言宋盖本朝受命之土,契丹亦北朝国号,无故而自去,非佳兆。”其年贺正使来,复称“大宋”如故。
皇祐末,契丹请观太庙乐人,帝以问宰相,对曰:“恐非享祀,不可习也。”枢密副使孙公沔曰:“当以礼折之,云:‘庙乐之作,皆本朝所以歌咏祖宗功德也。他国可用耶,使人如能助吾祭,乃观之。’”仁宗从其言,使者不敢复请。
【译文】
契丹派使者到中国,谈到两国往来的文书,以“大宋”、“大契丹”,相互称呼,看起来不像是兄弟之国,应该改为“南朝”、“北朝”。皇帝下诏书交由书密院审议,大臣们都认为如果不答应契丹的建议,恐怕又会给予契丹生事的借口。梁适说:“这太容易处理了,只要说‘宋’是本朝当初承受天命,获得天下的建国之号。‘契丹’也一样是北朝开创以来的国号,随便更改国号不是好的征兆。”结果这年契丹派使者来中国恭贺新年,仍如以往一样称“大宋”。
宋仁宗皇祐末年,契丹请求观赏太庙乐工奏乐。仁宗询问宰相看法,宰相说:“恐怕契丹人不是诚心享祀,不能轻易答应。”孙沔(字元规,论事刚直)则说:“只要对契丹人说,按礼法,太庙乐曲是祭祀时为歌诵祖宗功德而演奏的,并不适用他国;如果契丹人愿意担任太庙祭祀的助祭人,大宋非常欢迎。”仁宗照孙沔的话答复契丹使者,使者不敢再提此事。
764、韩亿
【原文】
亿奉使契丹,时副使者为章献外姻,妄传太后旨于契丹,谕以南北欢好,传示子孙之意。亿初不知也,契丹主问亿曰:“皇太后即有旨,大使何不言?”亿对曰:“本朝每遣使,皇太后必以此戒约,非欲达之北朝也。”契丹主大喜曰:“此两朝生灵之福。”是时副使方失词,而亿反用以为德,时推其善对。
【译文】
宋朝时韩亿(字宗魏,仁宗时官尚书右丞,以太子少傅辞官)奉命出使契丹,副使者是太后外戚,大意之下对契丹主误传了太后旨意:“愿意与契丹结为亲家,以示欢好。”
契丹主对韩亿说:“皇太后既有结亲家的旨意,大使怎不早说呢?”
韩亿这才知道,原来是副使在契丹主面前胡言乱语,当场回答说:“本朝每次派遣使者前来契丹,临行时太后总不忘提醒使者,对待契丹人要如皇室亲家般恭敬,并非太后有旨要与契丹主结亲。”
契丹主很高兴的说:“若真能结亲,是两国朝野的福气。”
这时副使才知道自己大意失言,而韩亿得体的回答,却使得契丹主深感恩宠。当时的人都说韩亿善于应对。
765、冯京
【原文】
王定国素为冯当世所知,而荆公绝不乐之。一日,当世力荐于神祖,荆公即曰:“此孺子耳。”当世忿曰:“王巩戊子生,安得谓之孺子!”[尖甚,恶甚!]盖巩之生与同天节同日也,荆公愕然,不觉退立。
【译文】
宋朝人王巩(字定国,号清虚先生)是冯当世(即冯京,谥文简)的好友,但王安石不喜欢他。
一天,冯京在神宗面前极力推荐王巩,一旁的王安石说:“王巩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罢了。”冯京生气的说:“王巩是戊子年生,怎能说是乳臭未干的小子呢?”原来王巩和神宗是同年生,王安石惊觉自己失言,只有退立一旁。
766、邵雍
【原文】
司马公一日见康节曰:“明日僧颙修开堂说法。富公、吕晦叔欲偕往听之,晦叔贪佛,已不可劝;富公果往,于理未便。某后进,不敢言,先生曷止之?”康节唯唯。明日康节往见富公,曰:“闻上欲用裴晋公礼起公。”公笑曰:“先生谓某衰病能起否?”康节曰:“固也,或人言‘上命公,公不起;僧开堂,公即出’,无乃不可乎?”公惊曰:“某未之思也!”[时富公请告。]
【译文】
宋朝时,有一天司马光对邵康节(即邵雍)说:“明天僧人颙修开堂讲佛法。富公(富弼)、吕晦叔都会去听讲。晦叔沉迷佛法,是劝不动他的;但如果富公真的前去听讲,在情理上或许会引人议论。我是晚辈不敢劝阻,先生何不劝阻富公呢?”邵康节点头答应。
第二天邵康节见了富弼,说:“听说皇上将任命裴晋公新职,请富公观礼。”富弼笑着说:“我有病在身,怎能去观礼呢?”邵康节说:“富公有病当然不能去,但如果富公有意听颙修讲道,只怕有人会议论富公违抗皇命,托病不去观礼,却能听和尚讲道,这恐怕不合礼法。”富弼吃惊的说:“这我倒真的没想到[当时富弼已向皇帝告假]!”
767、谢庄
【原文】
庄,字希逸,孝武尝赐庄宝剑,庄以与鲁爽。后爽叛,帝偶问及剑所在,答曰:“昔与鲁爽别,窃借为陛下杜邮之赐矣。”
【译文】
南朝宋孝武帝曾赐谢庄(字希逸)一把宝剑,可是他却转送给鲁爽了。后来鲁爽谋反,孝武帝问起宝剑的下落,谢庄机智的说:“当年臣与鲁爽离别时,就悄悄代陛下行‘杜邮之赐’了。”
[注释译文]
杜邮之赐,是战国时的典故。秦国大将白起,由于跟宰相范雎有争执,罢兵拒绝作战。秦王一生气,就赐剑逼他自杀。因为自杀的地点在杜邮,所以后人以“杜邮之赐”表示赐剑自杀。
768、裴楷 王份 王景文 崔光
【原文】
晋武始登阼,采策得一,王者世数,视此多少;帝既不悦,君臣失色。侍中裴楷进曰:“臣闻: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帝悦,君臣叹服。
梁武帝问王侍中份:“朕为有耶,为无耶?”对曰:“陛下应万物为有,体至理为无。”
宋文帝钓天泉池,垂纶不获,王景文曰:“良由垂纶者清,故不获贪饵。”
元魏高祖名子恂、愉、悦、怿,崔光名子劭、勖、勉。高祖曰:“我儿名旁皆有心,卿儿名旁皆有力。”对曰:“所谓君子劳心,小人劳力。”
[评议]
王弇州曰:“人虽以捷供奉,然语不妨雅致。若桓玄篡位,初登御床而陷,殷仲文曰:“将由圣德深厚,地不能载。”
梁武宫门灾,谓群臣曰:“我意方欲更新。”何敬容曰:“此所谓先天而天弗违。”
又,武帝即位,有猛虎入建康郭,象入江陵,上意不悦,以问群臣,无敢对者。王莹曰:“昔‘击石拊石,百兽率舞。’陛下膺箓御图,虎象来格。”纵极赡辞,不能不令人呕秽。
【译文】
晋武帝初登基时,抽到签数“一”。古人卜算王朝传位的世数,都以所抽中数字论多寡,所以武帝非常不高兴,众臣们也不敢多话。侍中裴楷(字叔则,卒谥元)奏道:“微臣听说天得一就冲和清平,地得一就四方安宁,王侯得一则天下诚信。”武帝听了转怒为喜,众臣们见龙颜大悦,也不得不叹服裴楷的机智。
有一天梁武帝问王份说:“朕是‘有’呢,还是‘无’呢?”王份说:“陛下顺应万物是‘有’,但以本体来看是‘无’。”
宋文帝有一次到天泉池钓鱼,钓了许久都不见鱼儿上钓,觉得非常懊恼,王景文说:“圣王一出天下清澈,所以鱼儿不敢贪吃饵食。”
元魏高祖为皇子们分别取名恂、愉、悦、怿,崔光(本名孝伯,字长仁,孝文皇帝赐名光)则分别为儿子们取名劭、勖、勉。高祖说:我儿的名旁都有心,贤卿的儿名旁都有力。”崔光说:“这就是所谓君子劳心,小人劳力。”
[注释译文]
王弇州(即王世贞,字子美)说:“许多人虽以才思敏捷迎奉皇上而出名,但用语仍应力求雅致。譬如桓玄篡位后,初次睡龙床时,龙床发生塌陷。殷仲文(善写文章)说:‘吾皇圣德深厚,大地承载不了,所以龙床塌陷。’”
梁武帝时,宫门起火,武帝对群臣说:“寡人正想重修宫门,没想到旧门却先起火了。”何敬容(字国体,官至尚书左仆射)说:“这就是陛下能先一步了解天意,而天也不敢违逆陛下的心意。”
又武帝即位时,传出老虎闯入京师,大象出现在江陵的奇事,武帝认为不吉,询问大臣们的看法,大臣们都不敢说。王莹(字奉光,官至丹阳尹)说:“从前圣人敲击石块,百兽随着敲击的节拍起舞,现在陛下登基,虎象争相来贺,这是吉兆啊!”
言辞典雅,但奉迎巴结,不能不说令人作呕。
769、杨廷和 顾鼎臣
【原文】
辛巳,肃庙入继大统,方在冲年。登极之日,御龙袍颇长,上府视不已,大学士杨廷和奏云:“陛下垂衣裳而天下治。”圣情甚悦。
嘉靖初,讲官顾鼎臣讲《孟子》“咸丘蒙”章,至“放勋殂落”语,侍臣皆惊,顾徐云:“尧是时已百有二十岁矣。”众心始安。
[述评]
世宗多忌讳,是时科场出题,务择佳语,如《论语》“无为而治”节,《孟子》“我非尧、舜之道”二句题,主司皆获遣。疑“无为”非有为,“我非尧、舜”四字似谤语也。
又命内侍读乡试录,题是“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上忽问:“下文云何?”内侍对曰:“下文是‘兴于诗’云云。”此内侍亦有智。
【译文】
唐肃宗登基那年正巧与自己生肖相冲。即位当天,肃宗认为龙袍衣摆太长,频频低头俯视,觉得非常不顺心。大学士杨廷和(字介夫)见肃宗神情,启奏说:“陛下垂衣裳而天下治。”肃宗一听,不由龙心大悦。
明嘉靖初年,讲读官顾鼎成(字九和,号未斋)有一次讲解《孟子》“咸丘蒙章”时,说到“放勋(帝尧的名号)殂落”这句,一旁的大臣怕皇上听了不高兴,都惊惧不已。顾鼎成不慌不忙的接着说:“尧这时已有一百二十多岁了。”众臣一听才心安。
[述评译文]
明世宗平日有许多忌讳。明代科举考试,都喜欢用佳句名言为试题,出《论语》中“无为而治”,及《孟子》中“我非尧舜之道”两句为题的主考官都遭到过世宗责骂,认为“无为”就是指“没有作为”,而“我非尧舜”四字有隐射自己的意思。
另有一次,世宗命内臣读乡试(科举时代每三年集合各生到省城参加考试,称为乡试)题目,有题是“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世宗突然问内臣下句是什么,内臣答:“下句是兴于诗。”
看来这内臣满聪明的。
770、宗泽
【原文】
宗汝霖泽政和初知莱州掖县时,户部着提举司科买牛黄,以供在京惠民和剂局合药用,督责急如星火。州县百姓竞屠牛以取黄。既不登所科之数,则相与敛钱以赂吏胥祈免。[边批:弊所必至。]汝霖独以状申提举司,言“牛遇岁疫则多病有黄,今太平日久,和气充塞,县境牛皆充腯,无黄可取。”使者不能诘,一县获免,无不欢戴。
【译文】
宗泽(字汝霖)在北宋徽宗政和初年为蔡州掖知县时,户部为供应京师治病合药,命提举司(官名,主管特种事务之官)买牛黄(药名,病牛胆汗凝结成粒状或块状,可治惊厥等症)。州县百姓在督府催逼下,竟杀牛取牛黄,但数量仍不敷户部的要求。有些县民利用征购牛黄不须登记姓名的规定,就用钱买通吏卒,请求免征牛黄。宗汝霖见贿赂风气盛行,于是上书提举司,说:“年岁不好,牛只才会感染疾病,也才有牛黄可取;现在天下太平好多年了,物富民丰,县内牛只肥壮康健,哪有牛黄可取?”提举司无话可答,于是全县免征牛黄,百姓们无不欢天喜地。
771、潘京
【原文】
晋良吏潘京为州所辟,谒见射策,探得“不孝”字,刺史戏曰:“辟士为不孝耶?”答曰:“今为忠臣,不得为孝子。”
【译文】
晋朝时潘京(字世长,有机智辩才)为州官辟召,谒见皇上射策(古时测试士人方法之一,将题目写在竹策上,想射策者可随便取一策,就题阐释),抽到的试题是“不孝。”刺史开玩笑说:“辟士是个不孝子吗?”潘京回答说:“现在既为朝廷忠臣,也就无法兼顾孝道了。”
772、某布政司吏
【原文】
相传某布政请按台酒,坐间,布政以多子为忧。按君只一子,又忧其寡。吏在傍云:“子好不须多。”布政闻之,因谓曰:“我多子,汝又云何?”答曰:“子好不愁多。”二公大称赞,共汲引之。
【译文】
传说有某个布政使请按台喝酒,席间,布政史担心自己儿女太多,而按台却担心自己只有一子,太少了。
一旁小吏听了接口道:“儿子好是不需要多的。”
布政史说:“那我儿子多了怎么办。”
小吏说:“儿子好就不愁多。”
于是二人都高兴,一起提拔这个反应快的小吏。
773、朱熹
【原文】
廖德明,字子晦,朱文公高弟也。少时梦谒大乾,阍者索刺,出诸袖,视其题字云“宣教郎廖某”,遂觉。后登第改秩,以宣教郎宰闽。思前梦,恐官止此,不欲行。亲友相勉,为质之文公。公沉思良久,曰:“得之矣。”因指案上物曰:“人与器不同。如笔止能为笔,不能为砚;剑止能为剑,不能为琴。故其成毁久远有一定不易之数。唯人不然,有朝为跖暮为舜者,故其吉凶祸福亦随而变,难以一定言。今子赴官,但当力行好事,前梦不足芥蒂。”廖拜而受教,后把麾持节,官至正郎。
【译文】
宋朝人廖德明(字子晦)是朱文公(即朱熹,集南宋理学大成,文是谥号)的高足。年轻时曾梦到自己谒见皇上,守门吏卒索取名片通报,廖德明梦见自己由袖中抽出一张署名“宣教郎廖某”的名片,一惊之下就醒了。
后来廖德明中榜派官,被任命为宣教郎,治理福建。廖德明想起当年的梦境,怕自己官职仅止于宣教郎,不想赴任。但亲友都劝勉他,却拿不定主意,于是去征求朱熹的意见。
朱熹沉思良久,而后说:“我知道了。”接着指桌上的文具:“人和器物不同。像笔只能是笔,不能当砚台用;剑只能是剑,不能当琴弹。所以不论它的年限有多长,它的功用是不变的。惟有人不同,也许早上是凶残的盗跖,到晚上心念转变,立地成佛,成为尧舜。所以一个人的吉凶祸福,也会随人的际遇、心念而改变,很难事先有定论。今天你奉命治理福建,只要尽心竭力嘉惠百姓,梦中所见不必耿耿于怀。”
廖德明拜谢离去,后来廖德明果然官至正郎。
774、吴山
【原文】
丹徒靳文僖贵之继夫人,年未三十而寡,有司为之奏请旌典,事下礼部,而仪曹郎与靳有姻女连,因力为之地。礼部尚书吴山曰:“凡义夫节妇,孝之顺孙诸旌典,为匹夫匹妇发潜德之光,以风世耳。若士大夫,何人不当为节义孝顺者!靳夫人既生受殊封,奈何与匹夫争宠灵乎?”[确论名言。]会赴直入西苑,与大学士徐阶遇。阶亦以为言,山正色曰:“相公亦虑阁老夫人再醮耶?”阶语塞而止。
[评]
今日“节义”、“孝顺”诸旌典,只有士大夫之家,可随求随得;其次则富家,犹间可力营致之。匹夫匹妇绝望矣!若存吴宗伯之说,使士大夫还而自思,所以救旌异其亲者,反以薄待其亲。庶乎干进之路稍绝,而富家营求之余,或可波及单贱,世风稍有振乎!推之“名宦”、“乡贤”,莫不皆然。名宦载在祭统,非有大功德及民者不祀,乡贤则须有三不朽之业。若寻常好官好人,分内之事,何以祠为?又推之“乡饮”亦然。乡饮须年高有德望者,乃可以表帅一乡。今封公无不大宾者,而介必以贿得,国家尊老礼贤之典,止以供人腹诽而已,此皆吴宗伯所笑也!
【译文】
明朝人靳贵(字文僖)的继室,不到三十岁就守寡,官员拟奏请皇帝建坊表扬,皇帝交付礼部研商,而仪曹郎(官名,掌吉凶礼制)和靳家是姻亲,更是极力促成此事。
礼部尚书吴山说:“以往立碑是因普通百姓能发挥忠孝节义的德行,可为子孙模范,其用意是为惕励世人。至于士大夫,哪个不该力行忠义,孝上悌下呢?靳夫人即然曾接受皇上册封,为什么还要和普通百姓争荣宠呢?”
后来在往西苑路上,正巧碰到学士徐阶(字子升,谥文贞),徐阶也赞同建坊表扬,吴山严肃的说:“难道先生是怕靳夫人再嫁吗?”徐阶不敢再多言。
[评译文]
今天(指明朝)建坊表扬忠孝节义,只限于士大夫之家;其次是富豪大户可以用钱营求,至于普通百姓,根本不用梦想。若是吴山的见解能被接受,士大夫们能自我反省,明白建碑坊表扬亲人,就自己身份地位而言其实反而是苛待了亲人,或许能打消一些人请立碑坊的念头。而富豪大户在用钱营求之余,朝廷或许也会考虑为地位卑微的百姓建碑,不也能稍振世风吗?其实,推而广之,一般达官乡绅都应如此。
古时能留名于《祭统》(《礼记》篇名,记祭祀之本)的官员,若不是有极大的功德或对百姓有大恩德的,一律不予祭祀。一般的乡绅则必须有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的功业,若只是普通好官、好人,这本就是做人的本份,为什么要特别祭拜呢?
至于乡饮(古时每三年举行大考,乡大夫推举贤者于君,临行时饮酒饯别)也是一样。举行乡饮必是推举年高德劭,可以做为一乡表率。可是现在册封名号无不大宴宾客,贿赂风气也随之而起,国家尊老礼贤的典礼只徒具形式。这种种现象,恐怕都会受到吴山耻笑吧!
775、宋均 卢垣
【原文】
东汉宋均常言:“吏能宏厚,虽贪污放纵犹无所害,[边批:甚言之。]唯苛察之人,身虽廉,而巧黠刻剜,毒加百姓。”识者以为确论,[边批:廉吏无后,往往坐此。]
唐卢坦,字保衡,始仕为河南尉,时杜黄裳为尹,召坦谕曰:“某巨室子,与恶人游,破产,盍察之。”坦曰:“凡居官廉,虽大臣无厚蓄,其能积财者,必剥下致之。如子孙善守,是天富不道之家;不若恣其不道,以归于人也!”黄裳惊异其言。
[评]
只说得“酷”、“贪”二字,但议论痛快,便觉开天。
【译文】
东汉宋均常常说,官吏若是心地宽厚,纵使稍爱钱财、行为放纵[此是极端言之。]仍不会成为百姓的大害;倒是为人严苛的官吏,虽廉洁刚直,但因太过严峻,反而最是百姓的大患。很多有识之士认为他的说法有道理。
唐朝人卢垣初为河南尉时,杜黄裳为令尹。一天,召见卢垣说:“有个大官儿子不慎交了坏朋友,现在家财败尽。你深入调查一下,了解详情。”
卢垣说:“凡是为官清廉,虽位高权重,仍不会有丰厚家产;若有家财庞大,必是剥削百姓累积而来。假使子孙能守财,那是上天要使不道之家富有,人也没法;若是不能守财,那是取于人还于人,还有什么好调查的。”
杜黄裳对卢垣的回答觉得非常讶异。
[评译文]
虽然只涉及“酷”、“贪”二字,但议论痛快,别开生面。
兵智部 总序
【原文】
冯子曰:忠武论兵曰:“仁,智,信,勇,严,缺一不可。”愚以为“智”尤甚焉。智者,知也。知者,知仁、知信、知勇、知严也。为将者,患不知耳。诚知,差之暴骨,不如践之问孤;楚之坑降,不如晋之释原;偃之迁延,不如菪之斩嬖;季之负载,不如孟之焚舟。虽欲不仁、不信、不严、不勇,而不可得也。又况夫泓水之襄败于仁,鄢陵之共败于信,阆中之飞败于严,邲河之縠败于勇。越公委千人以尝敌,马服须后令以济功,李广罢刁斗之警,淮阴忍胯下之羞。以仁、信、勇、严而若彼,以不仁、不信、不严、不勇而若此。其故何哉?智与不智之异耳!愚遇智,智胜;智遇尤智,尤智胜。故或不战而胜,或百战百胜,或正胜,或谲胜,或出新意而胜,或仿古兵法而胜。天异时,地异利,敌异情,我亦异势。用势者,因之以取胜焉。往志之论兵者备矣,其成败列在简编,的的可据。吾于其成而无败者,择著于篇,首“不战”,次“制胜”,次“诡道”,次“武案”。岳忠武曰:“运用之妙,在乎一心”。武案则运用之迹也。儒者不言兵,然儒者政不可与言兵。儒者之言兵恶诈;智者之言兵政恐不能诈。夫唯能诈者能战;能战者,斯能为不战者乎!
【译文】
岳忠武的兵法说:“仁智信勇严,为将用兵者缺一不可。”我个人以为,最重要的还是“智”——智慧。
智慧是一种明澈无比的理解,由此可生发出对仁、信、勇、严的深刻理解。带兵作战能以智慧为本,则想要不仁不信不勇不严也不可能。
历史上的战争,有不战即胜的,有百战百胜的;有正大光明的获胜,也有以诈取胜的;有以没有前例的战法获胜,更有仿效古人兵法而获胜的。天时不同,地利不同,敌情不同,因此对敌作战的方式也不同。这种种应敌获胜的方法如何选择,便靠智慧。
历史上的兵书不乏,其成败得失也都有明确的记载,我这里只实录历史上一些用兵不败的故事,分为“不战”、“制胜”、“诡道”、“武案”四卷。岳忠武说:“运用之妙,在乎一心”。这些故事便是巧妙运用的真实例子,或可供做印证启发之用。
儒者不屑谈军事,这正是儒者没能力谈论兵法的缘故。儒者总说用兵不可诈胜,但真正有用兵智慧的人,正唯恐不能想出各种诡诈的作战方法来。只有能行诈的人才能作战,而亦唯有能战的人,才能消弭天下的兵灾战祸。
不战卷二十一
【原文】
形逊声,策绌力;胜于庙堂,不于疆场;胜于疆场,不于矢石。庶可方行天下而无敌,集“不战”。
【译文】
有形的武力不如无形的影响力,策谋也远比蛮力更有用;能在庙堂上折冲取胜,就不必要赴战场对决;在战场上的将帅能善谋慎断,就不必让兵卒亲冒矢石。如此,才能行遍天下无敌手。
776、荀罂 伍员
【原文】
鲁襄时,晋、楚争郑。襄公九年,晋悼公帅诸侯之师围郑,郑人恐,乃行成。荀偃曰:“遂围之,以待楚人之救也,而与之战。不然,无成。”[边批:亦是。]知菪曰:“许之盟而还师以敝楚:吾三分四军,与诸侯之锐,以逆来者,于我未病,楚不能矣。犹愈于战,暴骨以逞,不可以争。大劳未艾。君子劳心,小人劳力,先王之制也。”乃许郑成,后三驾郑,而楚卒道敝,不能争,晋终得郑。
吴阖闾既立,问于伍员曰:“初而言伐楚,余知其可也。而恐其使余往也,又恶人之有余之功也。今余将自己有之矣,伐楚何如?”对曰:“楚执政众而乖,莫适任患。若为三师以肄焉,一师至,彼必皆出;彼出则归,彼归则出,楚必道敝。亟肄以罢之,多方以误之。既罢,而后以三军继之,必大克之。”阖闾从之,楚于是乎始病。
[评议]
晋、吴敝楚,若出一辙。然吴能破楚,而晋不能者,终少柏举之一战也。宋儒乃以城濮之战咎晋文非王者之师。噫!有此议论,所以养成南宋为不战之天下,而竟奄奄以亡。悲夫!
按:吴璘制金,亦用此术。虏性忍耐坚久,令酷而下必死,每战非累日不决。于是选据形便,出锐卒,更迭挠之,与之为无穷,使不得休暇,以沮其坚忍之气,俟其少怠,出奇胜之。
【译文】
春秋时代鲁襄公时,晋楚争夺郑国。襄公九年,晋悼公联合其他诸侯的军队围攻郑国,郑人恐惧之余,遣使求和。荀偃(晋人,字伯游,卒谥献)说:“继续围攻郑国,等楚救郑时,就可以迎战楚军;如果与郑议和,就得不到实际的利益。”
荀罂(晋大夫,卒谥武子)却说:“不可以,应该与郑结盟引兵而归,如此楚国就会出兵讨郑。我们要先使楚军疲惫不堪,办法是把军队分成三路,联合其他诸侯军队分路迎战楚军。那么我军在未疲惫前,楚军早已疲累得不能作战了,远比现在就跟楚国交战要好得多。假如现在就跟楚国交战,必然伤亡惨重,所以应以不战为上策。所谓聪明的人以智慧取胜,愚笨的人以蛮力克敌,这正是先王克敌致胜之道。”
群臣都表示赞成,于是接受郑国的求和。后来楚国果然三度出兵讨郑,但是由于长途行军而精疲力竭,根本无法作战。最后晋国终于取得郑国。
吴王阖闾(一作阖庐)即位后,曾问伍员(字子胥),说:“贤卿曾建议伐楚,寡人也有伐楚之心,寡人想亲自率军伐楚,贤卿以为如何?”
伍员答:“楚国政治纷乱,没有真正的执政者,假如大王动员三军,徒然劳民伤财,所以不如先发一军,诱楚出兵迎战。楚国出兵,大王立即退兵;楚国退兵,大王再出兵。楚军往来跋涉,必会疲于奔命,而想放弃交战的念头。这时大王再运用各种手段,使楚国的军事政治更混乱,彻底瓦解楚人的斗志,然后大王再动员三军,一定能彻底摧毁楚国。”
阖闾欣然采纳伍员的建议,从此楚军就陷入疲于奔命的苦境。
[评议译文]
晋与吴削弱楚国实力,用的都是同一手法,但是吴能在柏举大破楚军,而晋却不能在城濮灭楚。宋儒在批评楚晋、城濮之战时,竟然责难晋文公并非王者之师,不能伐楚。唉!正因宋儒有这种思想,才使南宋出现不战而和的妥协论调,终于使南宋逐渐由衰而亡,真是可悲!
按,宋将吴璘对付金兵,也用这种方法。金兵的个性忍耐坚久,命令严酷,一旦令下,必誓死执行任务,因此每次决战,非得打上好几天,纠缠不清。吴璘于是选择有利地形,派出精锐兵卒,轮番骚扰,使金兵穷于应付,不得休息,来磨蚀他们坚忍的士气,等到金兵稍有惰怠的间隙,立刻以奇兵袭击,大胜而回。
777、高颎
【原文】
开皇初,帝尝问高颎以取陈之策。颎曰:“江北地寒,田收差晚;江南土热,水田早熟。量彼收获之际,微征士马,声言掩集,彼必屯兵御守,便可废其农时;及彼聚兵,我还解甲,再三若此。贼以为常,后更集兵,彼必不信,犹豫之顷,我忽济师,出其不意,破贼必矣!又江南土薄,舍多竹茅,所有储积,皆非地窖,密遣行人,因风纵火。待彼修立,更复烧之。不出数年,自可令彼财力俱困。”帝用其策,卒以敝陈。
【译文】
隋文帝开皇初年,文帝曾问高颎(字昭玄)进攻陈国的策略。高颎说:“江北地寒旱,收成晚;江南气温高,水田收成早。我们趁陈国人忙着收成的时候,悄悄的征调少数兵马在边境集结,陈国必定会屯兵防守,如此一来就会影响陈国的收成;他们结集防备,我们就退兵。反复多次后,陈国士兵再看到我军集结,一定会习以为常,不再相信我军会真的进攻。就在陈国松懈之时,我军出其不意的发兵进攻,一定能破陈国。另外,江南土层薄,民舍多半是用竹茅搭建,而贮藏谷物的仓库也不习惯用地窖,我国可暗中派遣奸细,顺着风势纵火烧仓。等陈国人把谷仓整建好了,放火再烧。不出几年,陈国自然人力、财用都疲敝不堪。”
文帝用高颎的计策,终于使陈国走上民生凋敝、财用困难的窘境。
778、周德威
【原文】
晋王存勖大败梁兵,梁兵亦退。周德威言于晋王曰:“贼势甚盛,宜按兵以待其衰。”王曰:“吾孤军远来,救人之急,三镇乌合,利于速战。公乃欲按兵持重,何也?”德威曰:“镇、定之兵,长于守城,短于野战;吾所恃者骑兵,利于平原旷野,可以驰突。今压城垒门,骑无所展其足;且众寡不敌,使彼知吾虚实,则事危矣。”王不悦,退卧帐中,诸将莫敢言。德威往见张承业,曰:“大王骤胜而轻敌,不量力而务速战,今去贼咫尺,所限者一水耳,彼若造桥以薄我,我众立尽矣,不若退军高邑,诱贼离营,彼出则归,彼归则出,别以轻骑,掠其馈饷,不过逾月,破之必矣!”承业入,褰帐抚王曰:“此岂王安寝时邪?周德威老将知兵,言不可忽也。”王蹶然而兴,曰:“予方思之。”时梁王闭垒不出,有降者,诘之,曰:“景仁方多造浮桥。”王谓德威曰:“果如公言。”
【译文】
五代十国时,晋王李存勖大败梁兵后,梁暂时退兵。周德威(字镇远,勇略多智)知道晋王想乘胜追击,于是对晋王说:“敌人气势盛,我军应该先按兵不动,等梁兵疲敝后再进攻。”
晋王说:“我率军远征,急如救人,再说我军是仓促成军,适合速战,现在将军却建议孤王按兵不动,这是什么原因?”
周德威说:“梁兵善于守城,不善于野地作战;我军仗恃的是骑兵,对骑兵而言,平原旷野是最有利的地形,可以驰骋突袭,但现在面对城门堡垒,骑兵根本无法施展,再说敌众我寡,假使让敌人摸清了我军的兵力,对我军实在大大不利。”
晋王听了周德威的解释仍不满意,就自回帐休息,其他将军见晋王一脸的不高兴,也都不敢再多说什么。
周德威知道晋王尚未改变心意,就去见张承业(字继元,宦官)说:“大王击败梁兵之后,有轻敌之心,不考虑自身的兵力,一心只想速战。现在敌我仅一水之隔,敌人若造浮桥偷袭我军,我军一定覆没。不如退守高邑,再出兵引诱梁兵离营。梁兵离营我军就回高邑,梁兵回营,我军再出,另外派一支骑兵队专门抢夺梁兵的军饷粮食。不出一个月,一定能破梁。”
张承业于是来到晋王的营帐,掀起帘帐说:“这哪是您平日安寝的时间呢?周德威是老将,深懂用兵之道,他的话可不能忽视。”
晋王突然从床上跳起来大声说:“我正在想这件事。”
这期间梁王虽在军垒却闭门不出,后来晋兵侦讯一个投降的梁兵,他供说:“梁王正命人建造多座浮桥,准备攻晋。”
晋王对周德威说:“果然不出将军所料。”
779、诸葛恪
【原文】
诸葛恪有才名,吴主欲试以事,令守节度。节度掌钱谷,文书繁猥,非其好也。武侯闻之,遗陆逊书,陆公以白吴主,即转恪领兵。恪启吴主曰:“丹阳山险,民多果劲,虽前发兵,徒得外县平民而已,其余深远,莫能擒尽。恪请往为其守,三年可得甲士四万。”朝议皆以为,丹阳地势险阻,周旋数千里,山谷万重,其幽邃民人,未尝入城邑、对长吏,皆伏兵野逸,白首于林莽;逋亡宿恶,咸共逃窜,铸山为甲兵;俗好武习战,高气尚力,其升山赴险,抵突丛林,若鱼之走渊,猿狖之腾木也;时观间隙,出为寇盗。每致兵征伐,寻其窟藏,战则蜂至,败则鸟窜,自前世以来,不能驭而羁也。恪固言其必捷,吴主拜恪丹阳太守。恪至府,乃遗书四郡属城长吏,令各保其疆界,明立部伍,其从化平民,悉令屯居,乃分内诸将罗兵幽阻,但缮藩篱,不与交锋,候其谷熟,辄引兵芟刈,使无遗种,旧谷既尽,新田不收,平民屯居,略无所得,于是山民饥穷,渐出降首。恪乃复敕下曰:“山民去恶从化,皆当抚慰,徙出外县,不得嫌疑,有所执拘。”长吏胡伉获降民周遗。遗,旧恶民,困迫暂出,内图叛逆。伉执送于恪,恪以伉违教,遂斩以徇,民闻伉坐戮,知官唯欲出之而已,于是老幼相携而出,岁期,人数皆如本规。
【译文】
三国时代的诸葛恪以有才干出名。孙权想试试他的才干,就委任他出仕文官,掌管钱谷。但处理文书不是诸葛恪的专长,平日文书公文作业繁琐,令诸葛恪大有怀才不遇的感觉。武侯(官名,掌巡房执捕)听说诸葛恪的烦恼,就上书陆逊(字伯言,善军略),禀告孙权,孙权改派诸葛恪为武将。
诸葛恪说:“丹阳地方山势险阻,山民剽悍,以前虽也派兵征讨,但所平定的不过是丹阳县外围的平民而已,至于深居内地的山民,却丝毫奈何不了他们。”诸葛恪因此请求为丹阳守令,并保证三年内可招抚四万山民。
朝中官员都认为,丹阳地势险阻,山川幽谷绵长数千里,山民从不进入县城与官兵正面为敌,只是在野外埋伏,等官兵出城追捕,他们又窜逃回山区。山民们以山为屏障,民风好战,崇尚勇力,攀山涉水就像鱼、猿一般,当官兵防备松懈时就下山抢夺,每次官兵围剿他们所藏匿的洞穴,若是官兵人少,他们就蜂拥围攻,若官兵人多,他们就四处窜逃,所以从前朝到现在,一直无法使山民真正的归顺。
诸葛恪却保证一定能平服丹阳,孙权于是正式任命诸葛恪为丹阳太守。诸葛恪上任后立即下令,整编军伍,严密防守。对已归顺的山民,要他们集中耕作,集体生活,又命属下修建围篱,不可与山民冲突,等到稻谷快成熟时,就命士兵抢先收割,不留一粒谷粮,山民们在积粮吃尽又无粮可抢的情形下,只有下山投降一途。
诸葛恪又下令:“凡山民自愿归化我朝者,都应妥善照顾,进入县城不可因怀疑他们意图,而随意扣押逮捕。”
之后,长吏胡伉抓了一个叫周遗的山民,周遗曾经是令官府头疼的人物,现在因缺粮而投降,但内心却仍然想伺机作乱。胡伉把周遗抓到诸葛恪的面前,以为立了一功,诸葛恪却以胡伉违抗军令而下令斩首。
山民听说胡伉因触法而斩头,知道诸葛恪只希望他们能下山投降而已,于是扶老携幼纷纷出山,一年后,招降的人数正如诸葛恪所保证的。
780、杨侃
【原文】
魏雍州刺史萧宝夤反,攻冯翊,尚书仆射长孙稚讨之。左丞杨侃谓稚曰:“昔魏武与韩遂、马超据潼关相拒。遂、超之才,非魏武敌,然而胜负久不决者,扼其险要故也。今贼守御已固,不如北取蒲坂,渡河而西,入其腹心,置兵死地,则华州之围不战自解,长安可坐取也。”稚曰:“子之计则善矣。然今薛修义围河东,薛凤贤据安邑,宗正珍孙守虞坂,兵不得进,如何?”曰:“珍孙行阵一夫,因缘为将,可为人使,安能使人?河东治在薄坂,西逼河漘,封疆多在郡东。修义驱卒士民,西围郡城,其父母妻子,皆留旧村。一旦闻官军至,皆有内顾之心,势必望风自溃矣。”稚乃使其子子彦与侃帅骑兵,自恒农北渡,据石锥壁。侃声言:“停此以待步兵,且以望民情向背。而今送降名者,各自还村,俟台举三烽,即举烽相应。其无应烽者,乃贼党也,当进击屠之,以所获赏军士。”于是村民转相告语,虽实未降者,亦诈举烽,一宿之间,火光遍数百里。贼围城者不测,各自散归。修义亦逃还,与凤贤俱请降。稚克潼关,遂入河东,宝夤出奔。
【译文】
北魏雍州刺史萧宝夤(齐明帝第六子,字智亮)兴兵叛乱攻打冯翊郡。当尚书仆射长孙稚(字承业,孝文帝因他六岁时袭继爵位,故赐名稚)前往征讨时,左丞杨侃(字士业)建议说:“以前魏武帝曹操曾多次与据守潼关的韩遂(后汉金城人,被曹操所灭)、马超(字孟起,汉末将军)交战。韩遂、马超的才智比不上曹操,但曹操始终不能一举击败他们,原因就是韩遂据守要塞的缘故。如今贼兵守备坚强,不如先由北方的蒲坂渡河而西,进攻敌人的腹地,若士兵们人人抱置死地而后生的意念,不仅可解华州之围,又可坐取长安。”
长孙稚说:“你的策略很好,但现在薛修义(即薛循义,字公让)包围河东,薛凤贤据守安邑,而宗正珍孙则镇守虞坂,我军无法进兵,这该怎么办呢?”
杨侃说:“在宗正珍孙的军营中,有一个是凭个人关系、背景而被任命为将军的。这种人只能受人驱使,怎能指挥部队呢?河东的中心在蒲坂,临近黄河岸,而重要的城市也都集中在郡东。薛修义出兵包围西部,士兵的父母妻子都留在故乡,一旦他们知道官军来到郡东,一定会担心故乡的家人,影响士气,结果就会像秋风扫落叶般不战而溃。”
于是长孙稚就派自己的儿子与杨侃一同率领骑兵,从恒农北渡黄河,据守右锥壁。杨侃下令:“军队先驻扎此地,在等步兵前来会合的期间,可先观察民心的向背。凡是自动前来投降的敌兵,一律遣返回乡;愿意投降的敌兵,可以在见到高台上燃起三把烽火时,也举烽火回应。如果见到烽火而不回应,就表示是敌党,那么我军就格杀勿论,所获得的战利品,都将做为将士的奖赏。”
村民得到消息后争相走告,虽没有明白表示要投降,但却都有举烽火表明自己非敌人的念头,因此一夜间火光照天,几百里内一片火海。围城的叛党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什么事,手下的士兵就已各自溃散回乡,甚至连薛修义也逃回家,与薛凤贤一起请降。
长孙稚攻占潼关后,就乘胜进攻河东,叛将萧宝夤只好狼狈而逃。
781、高仁厚
【原文】
邛州牙将阡能叛,侵扰蜀境,都招讨高仁厚帅兵讨之。未发前一日,有鬻面者到营中,逻者疑,执而讯之,果阡能之谍也。仁厚命释缚,问之,[边批:善用间者,因敌间而用之。]对曰:“某村民,阡能囚其父母妻子于狱,云汝詗事归,得实则免汝家,不然尽死,某非愿尔也。”仁厚曰:“诚知汝如是,我何忍杀汝?今纵汝归,救汝父母妻子,但语阡能云:‘高尚书来日发,所将止五百人,无多兵也。’然我活汝一家,汝当为我潜语寨中人,云:‘仆射愍汝曹皆良人,为贼所制,情非得已。尚书欲拯救湔洗汝曹,尚书来,汝曹各投兵迎降,尚书当以‘归顺’二字书汝背,遣汝还复旧业。所欲诛者,阡能、罗浑擎、勾胡僧、罗夫子、韩求五人耳,必不使横及百姓也。’”谍曰:“此皆百姓心上事,尚书尽知而赦之,其谁不舞跃听命!”遂遣之。
明日仁厚兵发,至双流,把截使白文现出迎。仁厚周视堑栅,怒曰:“阡能役夫,其众皆耕民耳,竭一府之兵,岁余不能擒,今观堑栅,重复牢密如此,宜其可以安眠饱食,养寇邀功也!”命引出斩之,监军力救,乃免。命悉平堑栅,留五百兵守之,余兵悉以自随。又召诸寨兵,相继皆集。阡能闻仁厚将至,遣浑擎立五寨于双流之西,伏兵千人于野桥箐,以邀官军,仁厚詗知,遣人释戎服,入贼中告谕如昨所以语谍者。贼大喜呼噪,争弃甲来降,仁厚因抚谕,书其背,使归语寨中未降者。寨中余众争出,浑擎狼狈逾堑走,其众执以诣仁厚,仁厚械送府,悉命焚五寨及其甲兵,唯留旗帜。
明旦,仁厚谓降者曰:“始欲即遣汝归,而前途诸寨百姓未知吾心,借汝曹为我前行,过穿口,新津寨下,示以背字,告谕之,比至延贡,可归矣。”乃取浑擎旗倒系之,每五十为队,授以一旗,使前扬旗疾呼曰:“罗浑擎已生擒,送使府,大军且至,汝寨中速如我出降,立得为良人,无事矣。”至穿口,勾胡僧置十一寨,寨中人争出降。胡僧大惊,拔剑遏之,众投瓦石击之,共擒以献仁厚,其众五千人皆降。明旦又焚寨,使降者又执旗先驱,到新津,韩求置十三寨,皆迎降。求自投深堑死,将士欲焚寨。仁厚止之,曰:“降人皆未食,先运出资粮,然后焚之。”新降者竞炊爨,与先降来告者共食之,语笑歌吹,终夜不绝。明日,仁厚候双流、穿口降者先归,使新津降者执旗前驱,且曰:“入邛州境,亦可散归矣。”罗夫子置九寨于延贡,其众前夕望新津火光,已待降不眠矣。及新津人至,罗夫子脱身弃寨奔阡能。明日,罗夫子、阡能谋悉众决战,计未定,日向暮,延贡降者至,阡能走马巡塞,欲出兵,众皆不应,明旦大军将近,呼噪争出,执阡能、罗夫子,泣拜马首。出军凡六日,五贼皆平。
[评]
只用彼谍一人,而贼已争降矣;只用降卒数队,而二十四寨已望风迎款矣,必欲俘馘为功者,何哉?
【译文】
唐朝时,镇守邛州的副将阡能反叛,侵扰四川县境,都招讨使高仁厚(僖宗时因讨韩秀升有功任剑南东川节度使)率军征讨。在发兵的前一天,营地中来了个卖面具的小贩,守卫的士兵觉得小贩形迹可疑,一经盘查,果真是阡能派来的间谍。
高仁厚命人为他松绑,并且问他为什么会作间谍。那人说:“我本是个安份守己的小村民,阡能囚禁了我的父母妻小,威胁我当间谍,如果所探得的情报正确,就释放我的家人,否则杀我全家,我是被迫的。”
高仁厚说:“我非常了解你的苦衷,你放心,我不会狠心杀你的,现在我放你回去,让你能救你的家人,你回去对阡能说:‘高元帅不久将发兵,但士兵人数不多,只有五百名左右。’但我救你全家性命,你欠我一份人情。你回去后,暗中对营寨里的人说:‘高元帅体恤你们都是善良百姓,只因被阡能胁迫,情非得已。元帅想解救你们的困境,等元帅发兵征讨阡能时,你们只要杀阡能的兵士投降元师,元帅就会派人在你们的背上写上‘归顺’二字,立刻遣送你们复归旧业。元帅想杀的,只是阡能、罗浑擎、勾胡僧、罗夫子、韩求这五个人而已,并不想殃及无辜的百姓。’”
间谍说:“回故乡是大伙儿的心愿,元帅能了解我们的苦衷,不追究我们的罪过,大伙儿怎会不欢欣雀跃的听元帅吩咐呢?”于是高仁厚遣送那人回阡能营地。
高仁厚翌日发兵,行军到双流(地名),把截使(检查站长官)白文现亲自迎接。高仁厚环顾军营四周的栅栏堑道,很生气的骂道:“阡能不过是个鄙贱的莽夫,手下的士兵也多半是耕田的农人,今天你率领全府的兵士,一年多来却无法擒服阡能。看到你营地重重的栅栏,难道你认为这样就能睡得着、吃得下,坐视贼寇壮大,而仍可厚着脸皮向朝廷邀功吗?”于是下令将白文现斩首,后经其他将领一再求情,高仁厚才收回成命。之后,高仁厚命人拆去所有栅栏,留五百士兵守卫,其余士兵都编入自己部队。又召集其他营寨的部队,一同出发征讨阡能。
阡能听说高仁厚发兵,就派遣罗浑擎在双流地区设立五个军寨,另在野桥菁埋伏千人迎战官军。
高仁厚得知阡能的计谋,就命人换上便服,偷偷混入敌营,暗中散布那天高仁厚曾对间谋所说的那番话。敌人的士兵听说可以回家,高兴得大声欢呼,纷纷放下武器投降,高仁厚对投降者都亲切的慰问,命人在他们背上写字,好让他们再去招降旁人。
罗浑擎见大势已去,只好由城沟中逃走,却被众人擒住,押到高仁厚面前。高仁厚将他押送督府处置,然后下令:“五军寨除旗帜留下外,其余一律焚毁。”
次日上午,高仁厚又对降兵说:“本帅本想立刻遣送你们返乡,但前路军寨的士兵并不了解本帅的心意。本帅想请各位为先锋,等大军到穿口、新津两处营寨时,将各位背上的字让当地守军看到,等到达北边的延贡,各位就可以回家了。”
于是以五十人编为一队,每队都发给罗浑擎的军旗一面,队前的掌旗官一面不断挥舞倒挂的军旗,一面大声叫道:“罗浑擎已被活捉,现已押送督府定罪,官军不久就会攻占此地,你们还不像我们一样,赶快投降,就可恢复良民的身份,平安无事。”
行至穿口,勾胡僧在此设立了十一个军寨,寨中士兵争相投降,勾胡僧大为震惊,拔剑想阻止众人投降,没想到众贼兵反以石块丢掷他,并且合力擒下他送交高仁厚,其余五千贼兵也全部投降。
第二天,高仁厚下令焚毁军寨,又命降兵举旗为先锋,来到新津,韩求在此所设置的十三个营寨全部投降,韩求也投沟自杀身亡。军士本想毁寨,高仁厚阻止说:“降兵还没有吃东西,先把寨中存粮运出后再焚寨。”
新降的贼兵,竟然自愿作饭与前来招降的降兵同桌共食,歌声笑语处处可闻,彻夜不绝。高仁厚命在双流,穿口等军寨投降的贼兵先行返乡,而以新津的降兵掌旗为前导,对他们说:“等进入邛州县境,你们也就可以各自回家了。”
罗夫子在延贡设置了九个军寨,在官军抵达延贡的前一晚,罗夫子寨中的贼兵,在看见新津降兵的营火时,就兴奋得整夜睡不着,准备投降了,等新津降兵到了之后,罗夫子只有弃寨投奔阡能。
罗夫子投奔阡能后,两人想尽全部兵力与高仁厚决一死战,然而计议一时未定。傍晚时,延贡降兵来到阡能营地前,阡能正骑在马上巡视军寨,见延贡降兵,想率兵攻击,哪知士兵全不听阡能指挥。第二天,官军到达营地时,众人把五花大绑的阡能,罗夫子押到高仁厚马前,一时间军士们欢声雷动。
高仁厚一共只花了六天的时间,就把阡能等五人全部歼灭。
[评译文]
高仁厚只不过是利用一名间谍散布消息,就使得贼兵争相投降;只不过是利用了几队降兵,而二十四个贼寨就已伸长脖子等待高仁厚的到来,准备投降了。这样的战功,哪里是只会以残酷手段对付敌人,以求功赏的人所能比的呢?
782、岳忠武
【原文】
杨幺为寇。岳飞所部皆西北人,不习水战。飞曰:“兵何常,顾用之何如耳!”先遣使招谕之,贼党黄佐曰:“岳节使号令如山,若与之敌,万无生理,不如往降,必善遇我。”遂降。飞单骑按其部,拊佐背曰:“子知逆顺者,果能立功,封侯岂足道,欲复遣子至湖中,视其可乘者擒之,可劝者招之,如何?”佐感泣,誓以死报。时张浚以都督军事至潭,参政席益与浚语,疑飞玩寇,[边批:庸才何知大计?欲以闻。]浚曰:“岳侯忠孝人也。兵有深机,何可易言?”益惭而止。黄佐袭周伦砦,杀伦,擒其统制陈贵等。会召浚还防秋。飞袖小图示浚,浚欲待来年议之。飞曰:“王四厢以王师攻水寇,则难;飞以水寇攻水寇,则易。水战,我短彼长,以所短攻所长,所以难;若因敌将用敌兵,夺其手足之助,离其腹心之托,使孤立,而后以王师乘之,八日之内,当俘诸酋。”浚许之。飞遂如鼎州。黄佐招杨钦来降,飞喜曰:“杨钦骁悍,既降,贼腹心溃矣!”
表授钦武义大夫,礼遇甚厚,乃复遣归湖中。两日,钦说全琮、刘锐等降,飞诡骂曰:“贼不尽降,何来也?”杖之,复令入湖。是夜掩敌营,降其众数万。幺负固不服,方浮舟湖中,以轮激水,其行如飞;旁置撞竿,官舟迎之,辄碎。飞伐君山木为巨筏,塞诸港汊,又以腐木乱草,浮上流而下。择水浅处,遣善骂者挑之,且行且骂。贼怒来追,则草壅积,舟轮碍不行,飞亟遣兵击之,贼奔港中,为筏所拒,官军乘筏,张牛革以蔽矢石,举巨木撞其舟,尽坏,幺投水中,牛皋擒斩。飞入贼垒,余酋惊曰:“何神也?”俱降,飞亲行诸砦慰抚之,纵老弱归籍,少壮为军,果八日而贼平。浚叹曰:“岳侯神算也!”
[按]
杨幺据洞庭,陆耕水战,楼船十余丈,官军徒仰视,不得近。岳飞谋亦欲造大舟,湖南运判薛弼谓岳曰:“若是,非岁月不胜。且彼之所长,[边批:名言可以触类。]可避而不可斗也。今大旱,河水落洪,若重购舟首,勿与战,遂筏断江路。藁其上流,使彼之长坐废。而精骑直捣其垒,则彼坏在目前矣。”岳从之,遂平幺。人知岳侯神算,平幺于八日之间,而不知计出薛弼。从来名将名相,未有不资人以成功者。
岳忠武善以少击众,尝以八百人破群盗王善等五十万众于南薰门;以八千人破曹成十万众于桂岭;其战兀术于颍昌,则以背嵬八百,于朱仙镇则以五百,皆破其众十余万。凡有所举,尽召诸统制与谋,谋定而后战。故有战无败,猝遇敌,不动,敌人为之语曰:“撼山易,撼岳家军难!”
其御军严而有恩,卒有取民麻一缕以束刍者,立斩以徇。卒夜宿,民开门愿纳,无敢入者。军虽冻死不拆屋,饿死不卤掠。卒有疾,则亲为调药;诸将远戍,则遣妻问劳其家;死事者,哭之而育其孤,或以子婚其女;凡有颁赏,分给军吏,秋毫不私;每有功,必归之将士。吁!此则其制胜之本也。近日将官事事与忠武反,欲功成,得乎?
【译文】
南宋时杨幺(原名太,因初作乱时年纪幼少,楚人称年幼为幺,故称他为杨幺)盘据洞庭湖为乱,擅长水战。岳飞(字鹏举,曾大败金兵于朱仙镇,后以莫须有罪名被秦桧下狱死,年三十九,谥忠武)所属的部队多半是西北人,不习惯水战。
岳飞于是派人招降杨幺手下大将黄佐,说:“英雄不论出身,只要你愿意归降,本帅愿意重用你。”
黄佐暗想:“岳帅号令如山,若是与岳帅为敌,最后一定命丧岳军,不如投效岳帅,他必会善待重用我。”于是答应归降。
岳飞单身骑马来到黄佐营地探视黄佐,并且轻抚黄佐的肩膀说:“你能识时务必能立大功,日后何止是封侯拜爵而已,本帅想派你再回洞庭湖,所有那些贼众头目,如果有机可乘就活捉,或者劝他归降,如何?”黄佐被岳飞的信任与重用感动得流泪,发誓要以死报答岳飞。
这时张浚以都督军事来到此地,参政席益对张浚表示怀疑岳飞有轻敌之心。张浚说:“岳帅为人忠信诚正,再说军事机密,岂能轻易泄露?”席益听了,不禁为自己的鲁莽感到惭愧。
另一方面,黄佐袭击贼寇周伦,擒获统军陈贵等人。这时,皇帝召张浚回朝商议防秋(宋时突厥、契丹常在秋天入寇,故朝廷在此时调兵戍守边境,谓之“防秋”)。临行前,岳飞取出袖中的战略图给张浚看,想商议讨平杨幺的计划。张浚认为不妨等明年再讨贼,岳飞说:“王四厢用正规军打水寇,当然难打;末将用水寇打水寇,这仗就容易多了。打水仗不是我军的专长,以我军不擅长的水战与水寇对打,当然容易失败;若是先招降杨幺身边的大将,使杨幺孤立,再借贼将率贼兵攻打他们自家兄弟后,继之以官兵围剿,八天之内一定能擒服杨幺。”张浚于是同意岳飞出兵。
岳飞到鼎州后,黄佐已说服杨钦归降。岳飞高兴的说:“杨钦是杨幺身边的悍将,现在投顺我军,杨幺已众叛亲离了。”于是上表请求授杨钦武义大夫的官职,非常礼遇他。同样又让杨钦回洞庭湖为反间。
两天后,杨钦说服全琮、刘锐等人归降。岳飞见了他们,故意骂道:“贼人没有全部投降,你们来此地做什么?”命人鞭打他们,又命他们复回洞庭湖。这晚岳飞率兵偷袭贼营,虏获好几万名贼兵。
杨幺败得不服气,乘船从湖上逃逸。由于杨幺所搭乘的战船装有转轮,所以船行的速度好像飞一般;又因船边装置撞竿,官船一靠近,就被撞竿击得粉碎。岳飞命人砍伐巨木做成木筏堵在港口;又命人从上游抛置大量的腐木杂草,让其顺流而下;又挑选善于骂阵的兵士,在杨幺船行进到水浅的航道时,就边走边骂,让杨幺在盛怒下,顾不得水浅而下令船只追击。
杨幺果然中计,结果船只遭到上游流放的杂草阻碍,动弹不得,岳飞立刻下令官兵攻击,贼兵纷纷窜逃入港,又遭港口的木筏所阻;官兵在木筏上架起牛皮,防止贼人用箭石攻击,一面用大木桩撞击贼船,杨幺见大势已去,投水时被牛皋擒获斩首。
岳飞进入贼营,残余的贼兵认为岳飞是神人,全部投降,岳飞亲自到各营寨安抚众人,释放老弱的贼兵回家,而年轻力壮的贼兵则编入正式部队,果然如他所说,八天内平服贼人,张浚叹服的说:“岳侯真是神算。”
[冯评译文]
杨幺盘据洞庭湖,在陆上耕种,水上作战,楼船高达十多丈,官军眼睁睁的看着杨幺横行,却无计可施。岳飞本想造大船征讨杨幺,但湖南运判薛弼(字直老,谥忠简)却劝阻岳飞说:“若要造大船,非要耗时一年半载不可;即使造好了船,水战仍是杨幺所擅长的。因此,我军只能避免水战而与杨幺斗智,才是致胜之道。现在正是天旱水枯,阻断江面,不要与贼人正面冲突,再从上游流放大量杂草困住船只,使贼人无法发挥水战的优势,一面派精锐骑兵直攻贼营,贼人必败。”岳飞听从薛弼的建议,果然平定了杨幺,一般人都认为岳飞料事如神,能在八天之内平定杨幺,却不知是出自薛弼的计谋。从来名将名相,没有不借助他人而成功的。
岳飞擅长以寡击众。曾以八百人破贼人王善五十万人于南熏门,也曾以八千士兵在桂岭大破曹成的十万大军。以上所说的战役,事前岳飞都曾与统兵的将领商议,经过细密的计划才与贼人交战,所以战无不胜,即使遭到贼人突击,也不会自乱阵脚。敌人曾叹服说:“撼山易,撼岳家军难。”
岳飞带兵虽军令森严,却能以诚待兵。有一名士兵曾因偷取民家一束麻,而被军令处死,之后夜晚行军,虽民家开大门邀军士入屋住宿,也没有士兵敢接受民家招待。宁可冻死,也不强占民宅,宁可饿死,也不抢夺民粮。士兵生病,岳飞都亲自照料,如果戍守远地,岳飞一定要妻子分别到各士兵家,慰问他们家人的生活起居,凡是作战牺牲者,岳飞不但伤心流泪,并抚育他们的孤儿,或者代子求婚,每建战功,都归功所有将士。唉,这就是岳飞所以致胜的原因。
现在的将官,所言所行都与岳飞背道而行,还想成功吗?
783、李愬
【原文】
宪宗讨吴元济。唐邓节度使高霞寓既败,袁滋代将,复无功。李愬求自试,遂为随唐邓节度使。愬以军初伤夷,士气未完,乃不为斥候部伍。或有言者,愬曰:“贼方安袁公之宽,我不欲使震而备我。”乃令于军中曰:“天子知愬能忍耻,故委以抚养,战非我事也。[边批:能而示之不能。]齐人以愬名轻,果易之。
愬沉鸷,能推诚待士,贼来降,辄听其便,或父母与孤未葬者,给粟帛遣还,劳之曰:“而亦王人也,无弃亲戚。”众愿为愬死,故山川险易,与贼情伪,皆能晓之,[边批:虏在目中,不然不轻战。]居半岁,知士可用,乃请济师。于是缮铠厉兵,攻马鞍山。下之。拔道口栅,战楂枒山,以取炉冶城,平青陵城。擒骠将丁士良,异其才,不杀。署捉生将,士良策曰:“吴秀琳以数千兵不可破者,陈光洽为之谋也,我能为公取之。”乃擒以献,于是秀琳举文城栅降。遂以其众攻吴房,残外垣,始出攻。吏曰:“往亡日,法当避。”愬曰:“彼谓我不来,此可击也。”众决死战,贼乃走。或劝遂取吴房,愬曰:“不可,吴房拔,则贼力专,不若留之,以分其力。”
初,秀琳降,愬单骑抵栅下与语,亲释缚,署以为将。秀琳为愬策曰:“必破贼,非李祐无以成功者。”祐,贼健将也,守兴桥栅,其战常易官军。愬候祐护获于野,遣史用诚以壮士三百伏其旁,见羸卒若将燔聚者,祐果轻出,用诚擒而还。诸将素苦祐,请杀之,[边批:能苦诸将,定是有用之人。]愬不听,以为客将,间召祐及李忠义,屏人语至夜艾。忠义亦贼将,军中多谏此二人不可近。愬待益厚。乃募死士三千为突将,自教之。
会雨,自五月至七月不止,军中以为不杀祐之罚,[边批:不通。]将吏杂然不解,愬力不能独完祐,乃持以泣,曰:“天不欲平贼乎?何见夺者众耶?”则械而送之朝,表言:“必杀祐,无与共谋蔡者。”
诏释以还愬,愬乃令佩剑出入帐下,署六院兵马使,祐奉檄呜咽。诸将乃不敢言,由是始定袭蔡之谋矣。
[述评]
不械送祐,则谤者不息。此与司马懿祁山请战奉诏而止同一机轴,皆成言先入,度其必不迕而后行之者也。辛毗持节而蜀师老,李祐还幕而吴寇平,虽将之善,君亦与焉。
岳侯平杨幺,李愬克元济,无一不资才于敌,亦由威信素孚,操纵在手故也。后人漫然学之,鲜不堕敌之间矣!岑彭、费祎亡其身,俱为降人刺杀,曹瞒、苻坚亡其师,赤壁之役,操信黄盖之降以取败;淝水之战,降将朱序谋归晋,阴导晋败秦,彼皆老于兵事者,而犹如此,可不慎与?
李愬之将袭蔡也,旧令敢舍谍者族。愬刊其令,一切抚之,故谍者反效以情,愬益悉贼虚实。
[述评]
能用谍,不妨舍谍。然必先知谍,方能用谍;必能使民不隐谍,方能知谍;必恩威有以服民,方能使民不隐谍。呜呼,难言矣。
近有邑宰,急欲弭盗,谓诸盗往往获自妓家,必驱妓出境,乃清盗薮。夫妓家果薮盗,正宜留之,以为捕役耳目之径。若薮之境外,与薮之境内庸愈?假令盗薮民家,亦将尽民而驱之乎?不深严捕役之督,而求盗无薮,斯无策之甚者也。
时李光颜战数胜,元济率锐师屯洄曲以抗光颜。愬知其隙可乘,乃夜起师,祐以突将三千为前锋,李忠义副之,愬率中军三千,田进诚以下军殿,出文城栅,令曰:“引而东。”六十里止,袭张柴,歼其戍,敕士少休,益治鞍铠,发刃彀矢。会大雨雪,天晦,凛风偃旗裂肤,马皆缩栗,士抱戈冻死于道十一二。张柴之东,陂泽阻奥,众未尝蹈也,皆谓投不测,始发。吏请所向,愬曰:“入蔡州取吴元济。”[边批:抖然。]士失色,监军使者泣曰:“果落祐计。”然业从愬,人人不敢自为计。[边批:士有必死之心矣。]愬分轻兵断桥道,以绝洄曲道;又以兵绝郎山道。行七十里,夜半,至悬瓠城,雪甚。城旁皆鹅鹜池,愬令击之,以乱军声。贼吴房、郎山戍晏然无知者,祐等坎墉先登,众从之,杀门者开关,留持柝,传夜自如。黎明雪止,愬入驻元济外宅,蔡吏惊曰:“城陷矣!”元济尚不信,曰:“是洄曲子弟来索褚衣耳。”及闻号令,曰:“常侍传语。”始惊,曰:“何常侍得至此。”率左右登牙城。田进诚进兵薄之,愬计元济且望救于董重质,乃访其家慰安之,使无怖,以书召重质,重质以单骑白衣降。进诚火南门,元济请罪,梯而下,槛送京师。
【译文】
唐宪宗命唐邓节度使高霞寓(熟知《春秋》及兵法)讨伐吴元济(曾与董重质共剽关东,后被李愬平定)失败后,又命袁滋代高霞寓为节度使讨贼,但仍徒劳无功。李愬(字元直,有谋略)自愿请伐吴贼,于是宪宗任命他为唐邓节度使。
李愬认为官军在与吴贼交战失败后,士气尚未恢复,于是下令暂时停止斥堠出任务。有人对此提出疑义,李愬说:“贼人已习惯袁大人以宽仁带兵的作风而松懈防备,我不想打草惊蛇。”
接着又昭告全军:“皇上知我能隐忍,所以只委派我安抚军士的情绪,至于作战打仗,这不是我的职责。”贼人也因李愬的名号并不响亮,而有轻视之心。
其实李愬为人沉稳,能以诚待人。遇有贼人来降,李愬都任他们在营中自由走动,从不予以监视或限制;遇有降者的亲友死在故乡的,就致赠金帛米粮,要他们回乡奔丧,并说:“你们也是天子的臣民,不可遗弃亲人。”众人被李愬的诚意所感动,都愿意为李愬效死命,所以有关贼人的军情及贼营的地形、兵力布置,李愬都了若指掌。
半年后,李愬见军士士气高昂,个个训练有素,知道时机成熟,就挥师攻敌。先攻马鞍山,破道口栅,战楂枒山,取炉沿城,平青陵城,擒获悍将丁士良。李愬怜惜他是将才,没有杀他。丁士良感激之余,献计说:“吴秀琳虽只有数千兵力,但官军屡攻不下,完全是因有陈光洽为他出主意,我愿意为李公擒下陈光洽。”果然,在丁士良擒服陈光洽后,吴秀琳在文城栅弃械投降。
于是李愬用贼兵攻吴房(县名),等破城后才再以官兵出击,此时有人劝李愬:“困战之兵,不可穷追。”李愬说:“正因贼人以为我不会紧追,才是我进攻的最佳时机。”众军士也愿意与贼人一决死战,将士用命之下,贼兵四处溃逃。有人建议干脆将吴房夷平,以杜绝贼人再度聚集。李愬说:“不可。夷平吴房,贼人的兵力就会集中,不如保留吴房,分散贼人兵力。”
当初,吴秀琳自缚投降时,李愬只身来到文城栅下,亲切地安慰,并亲自为他松绑,任命他为将领。吴秀琳也献计说:“要想破吴元济,非擒获李祐不可。”李祐是吴元济手下大将,负责防守兴桥栅,每次战役都迫使官军无功而返,不得不另行派兵进剿。李愬命将军用诚率领三百精兵在李祐的营地附近的郊野埋伏,另派一些老兵,假作要攻击焚烧李祐的营地,李祐果然中计出兵,被用诚所俘。官军曾多次吃过李祐的苦头,请求李愬杀了他,但李愬没答应,反而以客将之礼待李祐,甚至屏退旁人,单独与李祐、李忠义两人谈到半夜,李忠义也是贼将。军官们纷纷劝说李愬,不可与此二贼将太过接近,李愬却反更加尊重礼遇二人。
另外,李愬也募集勇士三千人为突击兵,亲自督导训练。
正巧这期间,大雨不止,由五月一直下到七月。官军们传出“天雨不止是上天为责罚李愬不杀李祐”的谣言。由于官军们不能谅解李愬礼遇李祐等人的做法,因此士气低落,而杀敌平贼又不能只靠李愬一人。李愬无计可施下,只有命人把李祐关起来,哭着说:“难道是天意不让我平贼吗?为什么大家都反对我的做法呢?”说完,将李祐送交朝廷处置,并且上表奏请:“一定要杀李祐,否则无法与众军士共同袭灭吴元济。”
宪宗却下诏释回李祐,并命李祐辅佐李愬灭吴贼。李愬命李祐统领六院兵马(唐朝山南道精兵,每天佩着剑出入帐下议事)。李祐手捧公文,不禁感动得流泪,其他官军也不敢再有反对意见。于是上下一心,共同商议袭击吴贼的计划。
[述评译文]
不把李祐上刑具送往京城,毁谤的话将不会止息,这和当年司马懿祁山请战,等奉到皇帝诏令即止,所用的机略是一样的,都是先把一切利害关系计算清楚,预估“计”之可行,一定能得到首肯,才放手一搏。就如辛毗传达圣旨之后,蜀国的军队就不堪作战了。
李祐重回李愬的帐下,贼寇就平定了,这固然是为将君的善于用兵,而知人善任的贤君,也是成事的原因。岳侯平杨幺、李愬灭吴元济,虽都是借贼将攻贼首,也是因为将帅本身素有威望,能服众人;再者早已掌握情势,才能克敌致胜。如果后人不衡量自身能力,只会依样画葫芦,难保不失败。像岑彭、费祎都是被降兵所杀,曹操盲信黄盖之降,苻坚也是因为降将朱序谋降南朝,阴导败秦,分别败于赤壁之役和淝水之战。他们都是沙场老将,熟于军事,尚且如此,后人能不谨慎小心吗?
李愬准备袭击蔡州时,早先曾有“窝藏间谍或知谍不报者一并处死”的律令,李愬撤消旧令,一律不予追究。密谍在感激下,反而提供军情给李愬,使他更加能掌握敌人的动静虚实。
[述评译文]
要能运用间谍,不妨让人窝藏间谍,但必须先查明间谍的所在,才能运用他们。只有能让百姓不窝藏间谍,才能查觉出他们的存在;只有对百姓恩威并济,才能使百姓不隐藏间谍。这其中的学问可大了!
有一县令想肃清境内的盗匪,认为既然以往曾多次在妓馆捕获盗匪,不如将妓女赶出县境,那么盗匪也就自然会销声匿迹了。如果盗匪常流连妓馆,不是正好给予捕役缉捕盗匪的线索,与其让盗匪聚集县外,不如让他们留在县内,好就近监视掌握。如果照那个逻辑,如果他们盘据民家,是否也要将全县的百姓驱逐出境呢?身为县令,不督责衙役尽力拘捕盗匪,反而只希望盗匪没有落脚的地方,真是没有头脑到极点了。
早先李光颜(字光远,谥忠)一连打了几次胜仗,吴元济率领精兵驻扎洄曲,对抗李光颜。李愬知道有机可乘,就在半夜发兵,命李祐率三千突击兵担任前锋,以李忠义为副将协助之,自己亲率中军田进诚所属三千人压阵、支应。
出了文城栅后,李愬下达命令曰:“向东转,挺进六十里。”立即袭击张柴寨,彻底歼灭了防守的敌军,然后让部队稍作休息,整理马鞍,盔甲,磨利刀刃,准备好弓矢,待命出击。
这时天降大雪,天色晦暗,寒风凛烈,许多士兵都受不了严寒的气候,皮肤冻裂,连马也畏缩不前,士兵冻死在路上的也有十之一二。张柴寨之东,泥泽难行,没人走过这条路,大家都认为前途难测。
部队刚预备出帐幕,军吏前来请示目的地,李愬说:“入蔡州攻吴元济。”军士们一听,人人为之失色,监军也哭着说:“元帅果真中了李祐的圈套。”但话虽如此,士兵们仍抱着追随李愬出生入死的决心。李愬派出小部队破坏桥道,断绝洄曲的退路,又派兵切断朗山山道后,继续向前推进七十里,半夜时来到悬瓠城。这时大雪纷飞,城旁都是饲养鹅、骛的池塘,李愬命人惊扰鹅、骛,好遮掩兵马声,戌守的贼兵毫无知觉。李祐等人首先率众登城,杀城门守卫后,大开城门,但仍如平常般打更报时。
第二天天亮,大雪停了。李愬进入吴元济屯兵的外城,官吏才惊恐的大叫:“城已失陷了。”吴元济还不相信的说:“也许是洄曲的子弟兵前来领取棉衣吧。”等到听了传令兵说:“常侍有令。”才惊惧的问:“哪位常侍到此?”急忙率领亲信登上牙城。此时田进诚已领兵把他们团团围住。
李愬判断,吴元济一定寄望董重质(性悍勇,善用兵)出兵救援,于是亲自到董家探访他的家人,安慰他们不要惊慌,并亲自写了一封招降书。董重质看了信后,身穿白衣,单骑来降。
田进诚于是火烧南门。吴元济见大势已去,下城梯请降,被关入牢车,押送京师。
784、赵充国
【原文】
先零、罕开皆西羌种,各有豪,数相攻击,成仇。匈奴连合诸羌,使解仇作约。充国料其到秋变必起,宜遣使行边预为备。于是两府白遣义渠安国行视诸边,分别善恶。安国至,召先零诸豪三十余人,以尤桀黠,皆斩之,纵兵击斩千余级,诸降羌悉叛,攻城邑,杀长吏。上问:“谁可将者。”充国对曰:“无逾于老臣者矣。”充国时年七十余。上问:“将军度羌虏何如?当用几人?”充国曰:“百闻不如一见,兵难隃度。臣愿驰至金城,图上方略。”充国至金城,须兵满万骑,方渡河,恐为虏所遮,即夜遣三校衔枚先渡,渡辄营阵。及明,以次尽渡。虏数十百骑来,出入军旁。充国意此骁骑难制,且恐为诱,戒军勿击,曰:“吾士马新倦,不可驰逐,击虏以殄灭为期,小利不足贪也。”遣骑候四望陿中(地名),亡虏。夜引兵至落都,谓诸校司马曰:“吾知羌无能为矣。使发数千人守杜四望、陿中,吾岂得入哉!”遂西至西部都尉府,日飨军士,士皆欲为用。虏数挑战,充国坚守。[边批:节节持重。]初罕开豪靡当儿使弟雕库来告都尉曰:“先零将反。”后数日,果反。雕库种人颇在先零中,都尉即留雕库为质。充国以为亡罪,遣归告种豪:“大兵诛有罪,毋取并灭,能相捕斩者,除罪:斩大豪有罪者一人,赐钱四十万,中豪十五万,下豪二万,大男三千,女子及老小千钱。又以所捕妻子财物与之。”欲以威信招降罕开及劫略者,解散虏谋。酒泉太守辛武贤上言:“今虏朝夕为寇,土地寒苦,汉马不能冬,可益马食,以七月上旬赍三十日粮,分兵并出张掖、酒泉,合击罕开。”天子下其议,充国以为:“驼负三十日食,又有衣装兵器,难以追逐。据前险,守后阨,以绝粮道,必有伤危之患。且先零首为畔逆,宜捐罕开暗昧之过,先诛先零以震动之。”朝议谓:”先零兵盛而负罕开之助,不先破罕开,则先零未可图。”[边批:似是而非。]天子遂敕充国进兵。充国上书谢罪,因陈利害曰:“臣闻兵法:‘攻不足者守有余。’‘善战者致人,不致于人。’即罕羌欲为寇,宜简练以俟其至,以逸代劳,必胜之道也。今释致虏之术,而从为虏所致之道,愚以为不便。先零羌欲为背畔。故与罕开解仇结约。然其私心,亦恐汉兵至而罕开背之。其计常欲先赴罕、开之急,以坚其约。先击罕羌,先零必助之。今虏马肥、食足,击之未见利,适使先零得施德于罕羌以坚其约。党坚势盛,附者寝多,臣恐国家之忧不二三岁而已。于臣之计,先诛先零,则罕开不烦兵而服;如其不服,须正月击之未晚。”上从充国议,充国引兵至先零,虏久屯聚,解弛,望见大军,弃车重,欲渡湟水,道阨狭,充国徐行驱之。[边批:又持重。]或曰:“逐利宜亟。”充国曰:“此穷寇,不可迫也,缓之则走不顾,急之则还致死。”诸校皆曰:“善。”虏赴水溺死数百,降及斩首五百余人。兵至罕地,令军毋燔聚落刍牧田中。罕羌闻之,喜曰:“汉果不击我矣。”豪靡忘来自归,充国赐饮食,遣还谕种人,时羌降者万余人。充国度羌必坏,请罢骑兵,留万人屯田,以待其敝。
【译文】
汉朝时,先零、罕开都是西羌种族,各有酋长,因彼此互相攻击而成仇家。后来匈奴联合其他羌族,互订盟约,解除仇恨。
赵充国认为到秋天马肥的时候,一定会发生羌变,建议先派使者去巡视边境的守卫部队,要他们预作防备,并监视羌族的行动,于是丞相和御史两府就私下派遣义渠安国(昭帝时官光禄大夫)去巡视羌人动态,了解他们逆顺的情形。
义渠安国到了羌地,便召集先零的各酋长共三十多人,将其中特别傲慢,不顺从的都杀了,还任由军队去攻击先零人,斩杀好几千羌人,各部族的羌人都起而反抗,杀死长吏,并夺取汉军的武器装备。
义渠安国回朝奏禀昭帝,昭帝说:“现在情势混乱,有谁可以任命为将军带兵平乱呢?”
赵充国回答说:“再没有比老臣更好的人选了。”充国时年七十余。
昭帝说:“将军能否预测目前羌人的势力、打算带多少兵马去?”
赵充国说:“百闻不如一见,打仗的事很难凭空设想。老臣想先到金城,再计划攻讨的方略。”
赵充国到了金城,征调一万名士兵想渡河,又怕遭到羌人截击,便趁夜派三个营士兵先悄悄渡河,渡了河后,立刻扎营防备羌人来犯。到了天亮,军士们已依次全部安然渡河,羌人发觉后,派了数百骑兵,在汉军左右出没骚扰。赵充国想羌骑一向骁勇善战,难以制服,再说这也可能是羌人诱敌之计,于是下令:“我军兵马刚渡河,已略有倦意,不必追击羌骑,攻击羌人要以消灭他们为目标,区区近百羌骑,不必着意贪求。”
赵充国一面派骑兵去侦察四望和陿中这两个地方,发现其中并无羌人出没。于是趁夜引兵到洛都,召集各部将领说:“我就知道羌人不善用兵,如果他们调派几千人防守四望和陿中,我军哪能向前推进呢?”于是向西推进到西部都尉府,日日飨宴军士,士卒都希望为他效力立功,羌人好几次前来挑衅,赵充国都下令坚守。
起初,罕开的酋长靡当儿派他的弟弟雕库来告诉都尉说:“先零人想造反。”过了几天,先零人果然叛变。但雕库的族人有许多也在先零的部队里,都尉便留下雕库做人质。赵充国认为雕库无罪,便放了他,要他回去告诉各酋长:“汉朝大军是来诛讨有罪的人,并不是要对所有的羌人赶尽杀绝,犯法的人如果能带罪立功,去斩杀其他犯罪的人,不但可以免罪,另外还可依功劳大小获赏:杀大头目者赐钱四十万,中头目十五万,小头目三万,男人三千,女子及老弱各赏一千,同时虏获的女子及财物也都完全归其所有。”
赵充国想凭借威信去招降羌人及那些被劫持而反叛的人,来瓦解羌人的阴谋。
酒泉太守辛武贤上奏说:“现在羌人早晚都来骚扰边境。羌地苦寒,汉马无法适应北地严酷的气候。不如在七月上旬,携带三十天的粮食,分别从张掖、酒泉,合攻罕开。”昭帝把奏章交给赵充国计议。赵充国认为,马匹背负三十天的粮食,再加上衣服,武器等装备,行军的速度一定追赶不上羌人,如果羌人再前据险要,后守厄塞,断绝官兵粮道,情势对官军会非常不利,一定会有伤亡危险的顾虑。再说首先谋反的是先零人,其他羌族只是受到先零的胁迫才作乱,所以赵充国认为应该把罕开附和先零反叛的愚昧过失,放在一边不追究,先对先零进行诛讨,以威服其他羌人。
然而群臣却认为先零兵力强大,又依恃罕开的帮助,如果不先击灭罕开,很难平服先零。
于是昭帝下令赵充国进攻罕开。赵充国上书请罪,剖陈利害,说:“臣听说《孙子兵法》上说过,‘兵力不足以进攻者就防守’,又说,‘善于作战的人,能掌握敌人,却不会被敌人所掌握’。现在羌人入寇,我们便应该整饬兵马,训练战士,以逸待劳,才是致胜之道;如今放弃制敌先机,落入敌人的战术,愚臣以为千万不可。先零想要反叛大汉,所以才和罕开化解过去的仇恨,订立盟约;但是他们心里也担心汉兵一来,罕开或许会背叛他们,所以先零希望汉军先攻打罕开,他们好出兵救助罕开,表示坚守彼此的盟约。现在羌马肥壮,粮食充足,我们出兵攻击,恐怕讨不到好处,只是正好让先零有机会有恩于罕开,更坚定他们之间的盟约,先零的势力就会日渐壮大,归附的羌人也会日渐增多。老臣担心那时候,先零会成为我朝的大患,将不只是二、三年的外患而已。依老臣之见,如果能先诛灭先零,即使不讨伐罕开,罕开也自然会归顺;万一先零已被诛灭,而罕开仍然不服,那么,到正月时再进攻也不迟。”昭帝接纳了赵充国的意见。
赵充国于是率兵进攻先零,先零因居安日久,已松懈防备,望见汉朝大军,纷纷丢下装备,想渡湟水逃命,由于道路狭隘,赵充国只紧蹑溃兵之后,徐徐驱赶,并不急着追赶,又持重。有人说:“追击先零逃兵,这正是建功的大好机会。”赵充国说:“这些都是走投无路的穷寇,不可以过分逼迫他们。慢慢的追赶他们,他们便会没命的逃走;但是如果逼急的话,他们或许会回过头来拚命的。”诸将都说有理。
结果羌人被水淹死的有好几百人,投降或被砍头的有五百多人。当汉军来到罕开人居住的地方,赵充国下令:不得烧毁他们的部落,也不可以到他们田里收割农作物或放牧马匹。罕羌听说此事,都很高兴的说:“汉军果然不是来灭绝我们的啊。”
羌酋靡忘于是自动前来归顺,赵充国赐他食物后,仍放他回去劝晓其他的族人。一时之间,有一万多名羌人请降,赵充国预料羌人会自行瓦解,所以遣回全部骑兵,并请准予留下一万名兵士在当地屯田,静待其变。
785、析公
【原文】
晋、楚遇于绕角,栾武子书不欲战。析公曰:“楚师轻窕,易震荡也。若多鼓钧声,以夜军之,楚师必遁。”晋人从之,楚师宵遁。
【译文】
春秋时,晋、楚两军在绕角相遇。栾武子(栾书)不想与楚军正面冲突。析公说:“楚军人心浮动,纪律松弛,很容易受外界的煽动。只要我军整夜军鼓声不断,好像随时要出兵攻敌,楚军一定受不了只闻鼓声,不见敌兵的心理压力而溃逃。”经过一夜的军鼓声,楚人果真退兵。
786、王德用
【原文】
王德用为定州路总管,日训练士卒,久之,士殊可用。会契丹有谍者来觇,或请捕杀之。德用曰:“第舍之。吾正欲其以实还告,百战百胜,不如以不战胜也。”明日故大阅,士皆踊跃思奋,乃阳下令:“具糗粮,听吾旗鼓所问。”觇者归告,谓:“汉兵且大入。”遂来议和。
【译文】
宋朝人王德用(字元辅,谥武恭)出任定州路总管时,每天训练士卒,一段时日后,士卒都成为可用之兵。
正巧这时发觉有契丹间谍潜人,有人建议捕杀这些间谍。王德用却说:“先不急。我有妙计,可以使这些间谍回去后,把我们的实情报告给契丹王,所谓百战百胜,不如不战而胜。”
第二天,王德用下令举行阅兵大典,士卒们各个龙腾虎跃,大事准备马草军粮,全体军士都照着旗鼓所指的方向,摆出一副行将出兵对外远征的姿态。
契丹间谍赶紧回去复命,说宋军就要大举攻打契丹,于是契丹王立刻遣使向宋朝求和。
787、韩世忠
【原文】
广西贼曹成拥众在郴、邵,世忠既平闽寇,旋师永嘉,若将就休息者。忽由处信径至豫章,连营江滨数十里,群贼不虞其至,大惊,世忠遣人招之,成遂降,得战士八万。
【译文】
南宋时广西贼匪曹成在郴、邵一带聚众作乱,韩世忠在讨平福建盗寇后,立即班师回永嘉,好像不再有继续剿匪的计划。
有一天,韩世忠的大军突然由处信(地名)抄小路到豫章,在江边扎营,远远望去绵长数十里,都是韩世忠大军的营寨。贼人没想到韩世忠的军队会半路折返,大感惊恐,当韩世忠派人招降时,曹成立即投降,韩军获得了八万战士。
788、程昱
【原文】
程昱守鄄城,兵仅七百人。操闻袁绍在黎阳将南渡,欲以兵三千益之,昱不肯,曰:“袁绍拥十万众,自以所向无前,今见昱兵少,必不来攻。若益以兵,则必攻,攻则必克。”绍果以昱兵少,不肯攻,操谓贾诩曰:“程昱之胆,过于贲、育。”
[评]
七百与三千,均非十万敌也;而益兵之名,足以招寇。昱之见胜于曹公远矣!
【译文】
程昱(三国魏人,字仲德)戌守甄城,手下只有七百士兵。曹操听说袁绍有从黎阳渡河往南推进的计划,想再增调三千人守甄城。程昱说:“袁绍有十万兵力,自认兵多将勇无敌手,现在见我兵力,一定不屑攻甄城,若增加兵力,袁绍必会出兵,只要袁绍攻甄城,一定守不住。”后来,袁绍果真因甄城兵少而作罢。
事后,曹操对贾诩说:“程昱的胆识,比起孟贲、夏育(皆古代勇士0有过之而无不及。
[评译文]
七百与三千其实都不是十万大军的对手,但增兵的举动却足以招祸,由此看来,程昱的思虑要比曹操深远多了。
789、陆逊
【原文】
嘉禾三年,孙权北征,使陆逊与诸葛瑾攻襄阳。逊遣亲人韩扁赍表奉报,还遇敌于沔中,钞逻得扁。瑾闻之甚惧,书与逊云:“大驾已旋,贼得韩扁,具知我阔狭,且水干,宜当急去。”逊未答,方催人种葑豆,与诸将奕棋射戏如常,瑾曰:“伯言多智略,其当有以。”自来见逊,逊曰:“贼知大驾已旋,无所复蹙,得专力于吾,又已守要害之处,兵将已动,且当自定以安之,施设变术,然后出耳。今便示退,贼当谓吾怖,仍来相蹙,必败之势!”乃密与瑾立计,令瑾督舟船。逊悉上兵马,以向襄阳城,敌素惮逊,遽还赴城,瑾便引舟出,逊徐整部伍,张拓声势,走趋船。敌不敢干,全军而退。
【译文】
嘉禾五年,孙权北征,命陆逊与诸葛瑾攻襄阳。陆逊派亲信韩扁专程持表章奏报孙权,在回营途中遇敌被俘。消息传来,诸葛瑾害怕韩扁泄露军情,于是在写给陆逊的信上说:“吴主已班师,贼人俘获韩扁,已知我军虚实,现在又逢天旱水枯,情势对我军不利,应速退兵。”陆逊得信后,并不回信,一面催人种蔓菁菜,一面如平日般与诸将下棋、射箭。
诸葛瑾说:“伯言为人聪明多智谋,他一定有办法解决困境,我这就去见他。”陆逊说:“贼人已知吴王班师,不会担心吴王来攻,现在只需专心对付我们。加上他们据守险要,我军士兵军心已见动摇,现在只有力持镇静,才能稳定军心,再计划突围;如果现在骤然下令退兵,贼人就会知道我们害怕而加紧进攻,那么我军一定溃败。”于是与诸葛瑾密商大计,诸葛瑾率军走水路,陆逊率军走陆路,同时朝襄阳方向推进。
敌人一向震服陆逊的威名,见陆逊军朝襄阳方向来,立即严守襄阳,诸葛瑾率船队由水路出发,陆逊慢慢率军一面虚张声势,一面向船队靠近,一一登船,敌人不敢进逼,于是全军安然而返。
790、高仁厚
【原文】
高仁厚攻东川杨师立。夜二鼓,贼党郑君雄等出劲兵掩击城北副使寨。杨茂言不能御,帅众弃寨走;其旁寨见副走,亦走。贼直薄中军,仁厚令大开寨门,设炬火照之,自帅士卒为两翼,伏道左右。贼见门开,不敢入,还去,仁厚发伏击之。贼大败。
仁厚念诸弃寨者所当诛杀甚众,乃密召孔目官张韶,谕之曰:“尔速遣步探子将数十人,分道追走者,自以尔意谕之曰:“仆射幸不出寨,皆不知,汝曹速归,来旦,牙参如常,勿忧也。”[边批:不唯省事,且积德。]韶素长者,众信之,[边批:择而使之。]至四鼓,皆还寨,唯杨茂言走至张把,乃追及之。仁厚闻诸寨漏鼓如初,喜曰:“悉归矣。”诘旦,诸将牙集,以为仁厚诚不知也,坐良久,谓茂言曰:“昨夜闻副使身先士卒,走至张把,有诸?”对曰:“闻贼攻中军,左右言仆射已去,遂策马骖随,既而审其虚,乃复还耳。”曰:“仁厚与副使俱受命天子,将兵讨贼,若仁厚先走,副使当叱下马,行军法,代总军事,然后奏闻,[边批:近日辽阳之役,制闲者若识此一看,何至身名俱丧?]今副使既先走,又为欺罔,理当何如?”茂言拱手曰:“当死。”仁厚曰:“然。”命左右扶下斩之。诸将股栗,仁厚乃召昨夜所获俘虏数十人,释缚纵归。群雄闻之惧,曰:“彼军法严整如是,又可犯乎?”自是兵不复出。后君雄斩师立,出降。
[评议]
孙武戮宠姬以徇阵,穰苴斩幸臣(齐景幸臣庄贾)以立法。法行则将尊,将尊则士致死。士有必死之气,则敌有必败之形矣。仁厚用法固善,尤妙在遣张韶一事,不尽杀之,威胜于尽杀,更驱而用之,不患逃卒不尽为死士也!
孙武子齐人,以兵法见于吴王阖庐,阖庐曰:“子之十三篇,吾尽观之矣,可以小试勒兵乎?”对曰:“可。”阖庐曰:“可试以妇人乎?”曰:“可。”于是出宫中美女,得百八十人,孙子分为二队,以王之宠姬二人各为队长,皆令持戟。令之曰:“汝知而心与左右手、背乎?”妇人曰:“知之。”孙子曰:“前则视心,左视左手,右视右手,后即视背。”妇人曰:“诺。”约束既布,乃设斧钺,即三令五申之,于是鼓之右,妇人大笑。孙子曰:“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将之罪也。”复三令五申,而鼓之左,妇人复大笑。孙子曰:“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将之罪也,既已明,而不如法者,吏士之罪也。”乃欲斩左右队长,吴王从台上观,见且斩爱姬,大骇,趣使使下令曰:“寡人知将军能用兵矣,寡人非此二姬,食不甘味,愿勿斩也。”孙子曰:“臣既已受命为将,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遂斩队长二人以徇,用其次为队长,于是复鼓之,妇人左右前后跪起皆中规矩绳墨,无敢出声。于是孙子使使报王曰:“兵既整齐,王可试下观之,唯王所欲用,虽赴水火犹可也。”吴王曰:“将军罢休就舍,寡人不愿下观。”孙子曰:“王徒好其言,不能用其实。”于是阖庐知孙子能用兵,卒以为将,西破强楚,入郢,北威齐、晋,显名诸侯,孙子与有力焉。
齐景公时,师败于燕、晋,晏婴荐司马穰苴,公以为将军。穰苴曰:“臣素卑贱,人微权轻,[边批:实话。]愿得君之宠臣以监军。”[边批:少不得下次一着。]公使庄贾往。苴与贾约,日中会于军门,苴先驰至军,立表下漏待贾,夕时贾始至,苴曰:“何后期?”贾曰:“亲戚送之,故留。”苴曰:“将受命之日,则忘其家;临军约束,则忘其亲;援枹鼓之急,則忘其身。何相送乎?”召軍正問曰:“軍法期而后至,雲何?”對曰:“當斬。”賈始懼,使人馳報景公求救。未及返,遂斬賈以徇三軍。久之,公遣使者持節赦賈,馳入軍中,穰苴曰:“將在軍,君命有所不受。”問軍正曰:“軍中不馳。今使者馳,雲何?”對曰:“當斬。”苴曰:“君之使不可斬。”乃斬其僕,車之左駙,馬之左驂,以徇三軍。乃閲士卒,次舍井竈飲食,問疾醫藥,身自撫循之,悉取將軍之資糧饗士卒,而最比其羸弱者,三日而后勒兵,于是病者皆求行,爭出赴戰,大敗晉師。
【译文】
高仁厚攻打东川杨师立。夜晚二更时分,敌将郑君雄等出动精兵突击,城北副使杨茂言见敌势太盛无法抵御,于是弃城逃逸,其他营寨见副使逃走,也纷纷丢下武器逃命。贼人直攻中军。高仁厚命人大开寨门,并且点燃火炬,亲自领军埋伏两侧,贼人见寨门大开,反而不敢入寨,正准备离去时,高仁厚立即命埋伏的士兵围攻,贼人大败。
贼退后,高仁厚顾念如果按律处置弃城逃走的军士,势必诛杀太多,于是密召张诏,对他说:“你赶快派探子数十人,分头追赶逃走的士兵。”就用你的话说:“元帅那晚不在营寨,所以根本不知道你们溃逃的事,你们赶紧回营,明天照常守卫,不要担心。”张诏一向是宽厚长者,众人都相信他的话,认为元帅真的离营外出,于是四更时分,溃逃的士兵都已回营,只有杨茂言一直追到张把这地方才拦下他。
高仁厚听到各营寨的更鼓声如平常,很高兴的说:“他们都回来了。”
第二天,各将领齐集军署,以为高仁厚完全不知昨夜的事。许久之后,高仁厚对杨茂言说:“听说昨晚副使身先士卒,逃到张把,可有此事?”杨茂言答:“听说贼人攻打中军,左右说元帅离营,于是末将才骑马追赶保护元帅。不久,发觉传闻错误,就立刻回营。”高仁厚说:“仁厚与副使都受皇命率兵讨贼,若本帅离营,副使该叱责立即命仁厚下马,以军法论处,然后代行本帅统军之职,并将事件经过呈报朝廷。现在副使逃走在先,又说谎欺骗在后,该当何罪?”杨茂言拱手说:“该死。”高仁厚说:“好。”命左右拖下斩首,其他将领不由心惊肉跳,不敢言语。
高仁厚召来前夜所俘获的数十贼兵,命人松绑,放他们回去。贼人听说高仁厚罪斩副使的事后说:“高帅军纪如此严明,怎能随意攻打?”从此不再出兵。不久,郑君雄斩杨师立后归降。
[述评译文]
孙武杀吴王宠姬树立军纪,禳苴(即司马禳苴,春秋齐人,姓田,曾为大司马,故称司马禳苴)杀齐景幸臣(指庄贾)确立法纪。执法以严,将帅才能树立威信,受人尊敬;将尊,才有肯效死命的士卒;士卒有抱死一战的决心,不用交战,敌人也已处于溃败的困境了。高仁厚斩副使明军纪,但最高明的地方是利用张诏传话,不尽杀逃兵,而威信更胜于尽杀;日后再命逃兵任事,不怕他们不尽力效死命。
孙武出身齐国,精通兵法,因而吴王阖庐(阖闾)特别召见他说:“先生所著的兵法十三篇,寡人已全部读过一遍了,先生能不能照兵法中所说的为寡人练兵来演示一次看看?”孙武说:“可以。”吴王说:“可以用妇女吗?”说:“可以。”于是吴王挑选官中美女一百八十人。孙武首先把宫女分成两队,分别任命吴王的两位宠妃为队长,命每位宫女手持矛枪,说:“你们都知道胸部、左手、右手、后背吧?”宫女说:“知道。”孙武说:“那么当我喊‘前’时,你们就看胸部,喊‘左’时你们就看左手,喊‘右’时你们就看右手,喊‘后’时你们就回头看,都听懂了吗?”宫女说:“听懂了。”
孙武向宫女解释完了之后,就拿出刑具,随后再三令五申的告诫,于是孙武击鼓喊‘右’,宫女们竟哈哈大笑起来。孙武说:“你们不明白我的号令,这是我的错。”于是孙武再度解释号令与动作,可是当他第二次击鼓喊‘左’时,宫女们仍站在原地哈哈大笑。孙武说:“刚才你们不明白动作、号令,可能是因我解释得不够明白,这次你们已完全明白号令,仍不按照号令去做,这就是队长的责任。”于是下令斩左右队长。
吴王在阅兵台上观看,一见自己宠妃要被处斩,就立即派人阻止孙武说:“寡人已经知道先生是位练兵的人才,请先生千万不要处死寡人的两位宠妃,寡人没有这两位宠妃,会寝不安眠,食不甘味。”
孙武说:“臣既受君命为将领,将在军中可以不接受君主的命令。”说完命人把左右队长处斩,另立两名宫女为队长。接着再打鼓发号令,这时再也没有宫女敢发出笑声,左、右、前、后、曲膝、卧倒都合乎号令要求,非常整齐。于是孙武对吴王说:“兵已练好,请大王校阅,只要大王一声令下,他们赴汤蹈火也无所畏惧。”吴王说:“不必再校阅了,先生辛苦了,请先回宫休息吧。”孙武说:“看来大王只是喜欢臣兵法的理论,却不肯采用这理论所表现的事实。”吴王听了,知道孙武确实是位杰出的军事家,任命他为大将,后来吴国西破强楚,进兵楚国都城郢、北服齐、晋,威震诸侯,全得力于孙武的军事天才。
齐景公时,晋燕两国大败齐军。宰相晏婴向景公推荐禳苴,景公命他为大将。禳苴说:“微
臣出身卑贱,在一朝之间拜为大将,深恐将士心有不服,而无实权指挥士兵。请大王另派宠臣担任监军,借宠臣权威,如此臣才能指挥自如。齐景公派庄贾为监军。禳苴和庄贾约定:“明天中午在军营会面。”
第二天,禳苴先骑马来到军营,看着日晷和水漏,等庄贾来,直到傍晚才见庄贾骑马赶来,禳苴说:“为什么这么晚才来?”庄贾说:“亲友为我设酒宴饯行,所以迟到了。”禳苴说:“身为领兵大将,接到军令就要忘家,到达军营下达军令就要忘亲,听到进攻的战鼓就要忘身,怎能参加饯别酒宴呢?”于是召军法官问说:“按军法规定,因不守时贻误军机,该当何罪?”答说:“当斩。”此语一出,庄贾才吓得全身发抖,立刻派人向景公求救。使者还没回来,禳苴已将庄贾斩首。不久,齐景公派使者令禳苴释放庄贾,禳苴说:“将在军中,可以不接受君王的命令。”说完又召来军法官问说:“军营中有不能乘坐马车的规定,现在大王使者乘坐马车在军营奔驰,按军法该当何罪?”军法官说:“处斩。”禳苴说:“大王的使臣不能杀。”于是下令砍断左驸(车夫所持之木),把车夫以及左边的副马都处斩,以维护军纪。接着校阅大军准备出征。
凡有关士兵的住宿和饮食都亲自照料,尤其对伤兵更是特别注意医疗,把自己的军粮、薪饷,全部拿出来犒赏士兵,而自己平日的伙食,却比照军中最瘦弱、饭量最小的士兵来计算。如此经过三天,当禳苴再校阅军队时,就连伤兵也都自动请求出战,甘心为他效命沙场,于是大败晋军。
791、李光弼
【原文】
史思明屯兵于河清,欲绝光弼粮道。光弼军于野水渡以备之。既夕,还河阳,留兵千人,使将雍希颢守其栅,曰:“贼将高廷晖、李日越,皆万人敌也,至勿与战,降则俱来。”诸将莫谕其意,皆窃笑之。既而思明果谓日越曰:“李光弼长于凭城,今出在野,汝以铁骑宵济,为我取之,不得,则勿反。”日越将五百骑,晨至栅下,问曰:“司空在乎?”希颢曰:“夜去矣。”日越曰:“失光弼而得希颢,吾死必矣!”遂请降,希颢与之俱见光弼。光弼厚待之,任以心腹。高廷晖闻之,亦降。或问光弼:“降二将何易也?”光弼曰:“思明常恨不得野战,闻我在外,以为可必取。日越不获我,势不敢归;廷晖才过于日越,闻日越被宠任,必思夺之矣。”
[评]
《传》云:“作事威克其爱,虽小必济!”然过威亦复偾事,史思明是也。
【译文】
唐朝时史思明在河清屯兵,想阻断官军李光弼的粮食供应。李光弼得悉敌情,陈兵野水渡,以备应变。
夜晚,李光弼回到河阳,只命雍希颢率领一千多名士兵防守野水渡,交代他们说:“贼将高廷晖、李日越虽都是力敌万人的勇将,一定坚守营寨,不要同他们作战;但若他们来投降,可以一起来见我。”众将官不理解李光弼的意思,暗自窃笑。
不久,史思明果真对李日越说:“李光弼善于城市防守作战,今天他移师郊野,正是生擒他的大好机会。你带五百骑兵,替我把他抓来,抓不到不准回来见我。”
第二天,李日越带了五百骑兵来到野水渡,大叫说:“司空在吗?”
雍希颢说:“元帅昨晚已离营回城去了。”
李日越暗想:“用雍希颢代李光弼,回去史思明一定会杀了我,我还是投降算了。”
于是与雍希颢一同去见李光弼,李光弼待他如心腹,非常礼遇他。高廷晖听说李日越受到李光弼的重用之后,也主动投降。
有人问李光弼,用什么方法,这么容易就让两名贼将投降,李光弼说:“史思明常埋怨没有与我野战的机会,听说我移师郊野,心想终于等到可以生擒我的机会,李日越抓不到我,就一定不敢回营见史思明,只有投降;高廷晖的才略胜过李日越,听说李日越投降后仍受到重用,一定心有未甘,想取代李日越,所以也一定会投降。”
制胜卷二十二
【原文】
危事无恒,方随病设。躁或胜寒,静或胜热。动于九天,入于九渊。风雨在手,百战无前。集“制胜”。
【译文】
兵事变化无常,犹如医生为病人开处方时,必须依据不同的病情,以躁制寒,以静克热;兵家论战也一样,必须根据现场急剧变化的战况,拟订最有利的战略。
792、孙膑
【原文】
孙子同齐使之齐,客田忌所。忌数与齐诸公子逐射,孙子见其马足不甚相远,马有上、中、下,乃谓忌曰:“君第重射,臣能令君胜。”忌然之,与王及诸公子逐射千金。及临质,孙子曰:“今以君之下驷与彼上驷,取君上驷与彼中驷,取君中驷与彼下驷。”既驰三辈毕,而田忌一不胜而再胜,卒得五千金。
[述评]
唐太宗尝言:“自少经略四方,颇知用兵之要,每观敌阵,则知其强弱。常以吾弱当其强,强当其弱。彼乘吾弱,奔逐不过数百步;吾乘其弱,必出其阵后,反而击之,无不溃败。” 盖用孙子之术也。
宋高宗问吴璘以胜敌之术。璘曰:“弱者出戰,強者繼之。”高宗亦曰:“此孫臏駟馬之法。”
魏伐赵,赵急请救于齐。齐威王欲将孙膑,膑以刑余辞,乃将田忌,而孙子为师,居辎车中,坐为计谋。田忌欲引兵救赵,孙子曰:“夫解纷者不控卷,救斗者不搏撠;批亢捣虚,形格势禁,则自为解耳。今梁、赵相攻,轻兵锐卒必尽于外,老弱罢于内,君不若引兵疾走大梁,冲其方虚,[边批:致人。]彼必释赵而自救,是我一举解赵之困,而收弊于魏也。”忌从之,魏果去邯郸,与齐战于桂陵,[边批:致于人。]大破梁军。
【译文】
孙膑(战国齐人,与庞涓一起在鬼谷子门下学兵法)与齐国使臣一起回到齐国,成为齐国大将田忌(战国齐将,曾大败魏军于马陵,杀魏将庞涓)门下的宾客。田忌生性好赌,经常和齐国公子们赌赛马。
孙膑发觉双方出赛的马匹分上、中、下三级,而同级的马匹彼此间差别不大。于是对田忌说:“将军再赛一场,我有绝对的把握能使将军获胜。”田忌一听这话非常高兴,因此不仅与诸公子对赌,也邀请齐王下注,赌金高达千金之多。
正式比赛那天,孙膑对田忌说:“将军用下等的马,跟对方最好的马配成一组比赛,然后再用跑得最快的马和对方中等马比赛,而将军中等马跟对方下等马比赛,这样一来,将军就能以二比一获胜。”
果然,三场比赛中,田忌输了一场,胜了两场,获得奖金五千金。
[述评译文]
唐太宗曾说:“为了保家卫国、拓张疆土,使朕颇知用兵之道,每次察看敌军阵势,就知道对方兵力的强弱。我经常先以弱兵御强,再以强兵攻弱,敌人趁我兵弱追击,不过只能向前推进数百步,而我以强兵攻敌之弱时,往往出现在敌军阵势之后,突袭敌军,所以敌军没有不溃散的。”这就是运用孙膑的战略。
宋高宗也曾询问大将吴璘致胜的战术,吴璘说:“我先以弱兵诱敌,等敌军疲惫气衰,再以强兵攻敌。”这也是运用孙膑的战术。
魏国大举攻赵,赵国急忙派使者向齐国紧急求援。齐王本打算派孙膑为主将,可是孙膑却以“刑余之身”为由谢绝,于是齐王改派田忌为主将,任命孙膑为军师,让他坐在车中谋划指挥。
田忌本想立即率兵救赵,孙膑谏阻说:“用兵有如解乱麻,不可胡扯硬拉,援兵救赵有如劝架,不可鲁莽持戟与人搏斗,只要攻击敌人要害,自然会出现有利我军的形势。现在魏、赵两国互相攻伐,强兵劲卒必定倾国而出,留在国内的只是一些老弱残兵,将军不如发动大军攻击魏国首都大梁。蹈其空虚,魏军一定会停止攻打赵国,班师回国救援,这样我们可以一举解除赵国的围困,又可坐收魏国兵疲力竭的利益。”
田忌采纳孙膑的意见,不久魏军果然自邯战退兵,在仓皇中回国救援魏都,和齐军在桂陵发生激战。魏军大败。
793、赵奢
【原文】
秦伐韩,军于阏与。赵王问廉颇:“韩可救否?”对曰:“道远险狭,难救。”又问乐乘,如颇言。及问赵奢,奢对曰:“道远险狭,譬之两鼠斗于穴中,将勇者胜。”乃遣奢将而往,去邯郸三十里,而令军中曰:“有以军事谏者,死。”[边批:主意已定,不欲惑乱军心也。]秦军军武安西,鼓噪勒兵,屋瓦皆振。军中候有一人言急救武安,奢立斩之,坚壁留二十八日,不行,复益增垒。[边批:坚秦人之心。]秦间来入,奢善食而遣之,间以报秦将,秦将大喜曰:“夫去国三十里而军不行,乃增垒,阏与非赵地也!”奢既遣秦间,乃卷甲而趣之,一日一夜至。[边批:出其不意。]令善射者去阏与五十里而军,军垒成,秦人闻之,悉甲而至。军士许历请以军事谏,奢曰:“内之。”许历曰:“秦人不意赵师至,此其来气盛,将军必厚集其阵以待之,不然必败。”奢许诺,许历请就诛,奢曰:“胥后令。”至欲战,历复请谏,曰:“先据北山上者胜,后至者败。”奢许诺,即发万人趋之,秦兵后至,争山不得上,奢纵兵击之,大破秦军,遂解阏与之围。
[评]
孙子曰:“反间者,因敌间而用之。”又曰:“我得亦利,彼得亦利,为争地。”阏与之捷是也。许历智士,不闻复以战功显,何哉?于汉广武君亦然。
【译文】
秦国为攻打韩国,先进占赵国的阏与。赵王首先召见廉颇,问:“寡人想派兵救援阏与,依贤卿看能否救得了?”廉颇回答:“路途遥远再加上道路艰险陕隘,难以救援。”赵王又问大臣乐乘,他的意见也和廉颇相同。最后赵王再问赵奢(战国赵人,因破秦军,赐号马服君),赵奢回答说:“阏与确实离国都很远,地势也确实艰险狭隘,派援军与秦军交战,就好像是两只老鼠在洞穴里打斗,不过大王如能派一员勇将,仍旧能击溃秦军获得胜利。”于是赵王命赵奢率兵营救阏与。
赵奢率军行进到距邯郸三十里的地方时,突然下令:“凡敢以军事进谏者,不论官阶高低,一律处死。”当时秦军驻扎在武安的西方,战鼓响彻云霄,士兵喊杀的声音,几乎把武安城内的屋瓦都震落下来。有一名斥堠建议赵奢:“请将军发兵救武安。”赵奢立刻将他处死。下令全军加强防御之事,一连二十八天按兵不动,只是一味加强整饬防备。
秦军派间谍混入赵营,赵奢招待他吃喝后,又送他回去,间谍回到秦军后据实以告,秦将十分高兴的说:“赵军刚离开国境三十里,就畏惧不敢前进,只是筑垒挖沟,看来赵国是要把阏与拱手送给我国了。”
赵奢在送走秦军间谍后,却突然下令士兵整装疾速向阏与推进,仅一天一夜,大军就在距离阏与五十里处扎营,部署阵势。秦军接到情报,下令全军进攻。军士许历请求发表意见,赵奢答应他的请求。许历说:“秦人绝对料想不到我军兵马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到达此地,他们此次的攻击一定来势凶猛,将军一定要严阵以待。否则,这一仗必败。”赵奢说:“你这话很有道理。”许历请处以死刑,以明违令进谏之罪。”赵奢说:“听候命令即可。”
到快要开仗前,许历又说:“两国军队谁能先占领北山头,谁就胜利,谁迟一步谁就失败。”赵奢认为许历的见解很高明,就派一万士兵占领北山头,秦军也想攻占,却迟了一步。这时赵奢下令全面攻击,秦军大败,成功的解除了阏与之围。
[评译文]
孙子说:“反间的意义,是在善于利用敌人派遣的间谍。”又说:“所谓兵家必争之地,就是我军占据对我有利,敌军占据对敌有利的地方。”阏与大捷,就是体现上面两句军事原则的实例。
许历是一位智谋之士,后来再没有立功的消息,这是什么缘故呢?汉代的李左车(广武君)的遭遇也一样。
794、李牧
【原文】
李牧,赵北边良将也。尝居雁门备匈奴,以便宜置吏,市租皆输入幕府,为士卒费。日击牛飨士,习骑射、谨烽火、多间谍、厚遇战士,为约曰:“匈奴即入盗,急入收保,有敢捕虏者,斩。”如此数岁,匈奴以牧为怯,虽赵边兵亦以为吾将怯。赵王让李牧,牧如故;赵王怒,召之,使他人代将。岁余,匈奴每来,出战数不利,失亡多,边不得田畜。乃复请李牧。牧固称疾,赵王强起之,牧曰:“必用臣,臣如前,乃可奉令。”王许之,李牧如故约。匈奴终岁无所得,然终以为怯。边士日得赏赐而不用,皆愿一战。于是乃具选车,得千三百乘,选骑得万三千匹,百金之士五万人,彀者十万人,悉勒习战。大纵畜牧,人民满野。匈奴小入,佯北,以数千委之,单于闻之,大率众来入,牧多为奇阵,张左右翼击之,大破,杀匈奴十余万骑,单于奔走,其后十余岁,不敢近边。
[评]
厚其遇,故其报重;蓄其气,故气发猛。故名将用死士之力,往往一试而不再、亦一试而不必再也!今之所谓兵者,除一二家丁外,率丐而甲,尪而立者耳。呜呼!尪也,丐也,又多乎哉!
【译文】
李牧(战国赵人,以功封武安君)是赵国戌守北方边境的大将。
他曾经驻守雁门,防御匈奴。他有权依现实的情况设置官吏,租税都缴入幕府,做为犒赏士兵的费用。每天宰杀牛只为士兵加菜、又加强训练士兵骑马射箭的技巧,留心敌人动向,常派间谍刺探军情,并与士兵约法:“匈奴即将入侵,要加紧保护牲畜,但不可与匈奴人正面冲突,违者斩首。”因此每当匈奴人侵扰边境,李牧的兵士就驱赶牲畜回营,不肯作战。如此过了几年,匈奴人都认为李牧胆子小,不敢与匈奴人交战,甚至连赵国本身镇守边境的士兵也这么看。
赵王下令责备他,李牧仍一如往昔,赵王终于生气,派其他的将领取代他。经过一年多,每次出战都失利,损伤众多,边境多事,根本无法耕种、放牧,不得已赵王只有再度任命李牧。李牧称病推辞,赵王再三的请托,李牧说:“如果大王一定要用臣,必先请大王准许臣如昔日一样的做法,臣才敢受命。”赵王答应他。
李牧来到边境,又如以往般和士兵约定不可与匈奴冲突,匈奴虽几年间都一无所获,但始终认为李牧胆怯,边境的士兵每天都得到李牧的赏赐,却没有立功报答的机会,都希望能上战场作战。
李牧见时机成熟,就挑选坚固的战车一千三百辆,良马一万三千匹,能擒敌杀将的勇士五万人,神箭手十万人,要求他们加强训练。一面又任意放牧牲畜,要百姓四散于郊外,当前来侵扰的匈奴人少时,就装退败让数千人被擒,单于听到消息,以为良机可趁,遂率领大军入侵,李牧排列许多奇阵,指挥左、右二军夹攻,大破匈奴十多万大军,单于奔逃而去,往后十多年间,不敢再侵犯赵国边境。
[评译文]
对待部属愈是仁厚有如自家人,部属报答之心也愈是深切,能凝聚士兵奋勇作战的士气,才能一发而气势威猛。古代名将往往只须一次的战役就能定胜负了,不必一战再战。反观今天所谓带兵的将领,除了拥有一两名亲信部属外,其余的士兵都是带人不带心,有如外借之兵。唉,兵多又有什么用呢?
795、周亚夫
【原文】
吴、楚反,景帝拜周亚夫太尉击之。既发,至霸上,赵涉遮说之曰:“吴王怀辑死士久矣,此知将军且行,必置人于淆、黾陿厄之间。且兵事尚神密,将军何不从此右去,走蓝田,出武关,抵洛阳,间不过差一二日,直入武库,击鸣鼓,诸侯闻之,以为将军从天而下也。”太尉如其计,至洛阳,使搜淆,黾间,果得伏兵。
太尉会兵荥阳,坚壁不出。吴方攻梁急,梁请救,太尉守便宜,欲以梁委吴,不肯往。梁王上书自言,帝使使诏救梁,太尉亦不奉诏,而使轻骑兵绝吴、楚后,吴兵求战不得,饿而走,太尉出精兵击破之。
[述评]
吴王之初发也,其大将田禄伯曰:“兵屯聚而西,无他奇道,难以立功,臣愿得五万人,别循江、淮而上,收淮南、长沙,入武关,与大王会,此亦一奇也。”[边批:魏延子午谷之计相似。]吴太子谏曰:“王以反为名,若借人兵,亦且反王。”[边批:何不谏他勿反。]于是吴王不许。少将桓将军说王曰:“吴多步兵,利险;汉多车骑,利平地。愿大王所过城不下,直去疾西,据咸阳武库,食敖仓粟,阻山河之险,以令诸侯,虽无入关,天下固已定矣,大王徐行,留下城邑,汉军车骑至,弛入梁、楚之郊,事败矣。”吴老将皆言:”此少年摧锋可耳,安知大虑。”吴王于是亦不许。假令二计得行,亚夫未遽得志也。
亚夫之功,涉与吴王分半,而后世第功亚夫,竟无理田、桓二将军之言者,悲夫!
李牧、周亚夫,皆不万全不战者,故一战而功成;赵括以轻战而败,夫差以累战而败。君知不可战而不禁之,子玉之败是也;将知不可战而迫使之,杨无敌之败是也。
【译文】
汉景帝时,吴、楚等国谋反,景帝派太尉周亚夫(周勃的儿子,平七国之乱后,官至丞相,后因景帝听信谗言,绝食五日,吐血而死)带兵平乱。
大军来到灞上,赵涉(周亚夫攻吴,楚,任命赵涉为护军)暗中游说周亚夫说:“吴王一向以怀柔的方式招抚敢死之士,这次他知道将军率兵而来,一定会在殽、渑等狭隘的山道间埋伏狙击、作战,打仗讲求的是出其不意,将军为什么不由此地朝右进发,经蓝田、武关到洛阳,其间不过相差一两天的路程,将军直接率军入军械库。诸侯们听到将军部队所发出的军鼓声,会以为将军是从天而降呢。”
周亚夫接纳赵涉的建议,等到了洛阳后,派人到殽、渑等山道四处搜查,果然逮捕到吴王的伏兵。
太尉在荥阳会兵,正碰上吴国攻击梁国,情势危急。梁国好几次派使者向周亚夫求救,周亚夫却坚守营垒不出兵。梁国又派使者向景帝求救,景帝命周亚夫出兵救援,周亚夫却不接受诏命,只派人率领轻简的骑兵,把吴、楚等军的后路绝断了,阻断吴、楚运粮的粮道。吴军粮食一被断绝,士卒饥饿,好几次向周亚夫挑战,周亚夫都不出兵应战,吴楚的士卒中有许多人因饥饿而死,不得已吴王只好退兵,这时周亚夫才出动精兵追击,大破吴、楚军。
[述评译文]
吴王在刚开始发兵时,他的大将军田禄伯建议:“屯聚大军一起向西推进,若是没有奇妙的战略,是不容易战胜成功的。臣愿意率领五万士卒,另外沿着江、淮上游前进,收复淮南、长沙,进入武关,再和大王军队会合,这也算是一支奇兵呢。”吴太子劝阻说:“父王出兵已有谋反的罪名,在这情形下不能轻易的把军队交由他人,因为别人也有谋反父王的可能,那时怎么办?”于是吴王没有答应田禄伯的要求。
吴少将王将军游说吴王说:“吴国多步兵,步兵擅长在险地作战;汉多骑兵,骑兵擅长在平地作战。希望大王不要攻占沿途所经过的城市,直接向西攻占洛阳的军械库,夺取敖仓的粮食,凭恃山河的险阻号令诸侯,如此则虽还没有入关,但已能完全掌握天下的形势了。但如果大王因攻占城市而沿途逗留,汉军的骑兵一到,快马进入梁、楚的郊野,那大势就不妙了。”
吴王征询老将们的意见,老将们都说:“这只是年轻人为求表现而随口说说,怎知道如何考虑大局呢?”于是吴王也没有采纳少将的意见。
假使当初吴王能接受田禄伯以及少将所提的看法,或许周亚夫也不能顺利的平定乱事了。周亚夫平乱的事功,严格说起来,赵涉与吴王要占一半的功劳,但后世仅只推崇周亚夫,却遗漏田禄伯、王将军的建言,令人觉得遗憾,可悲!
李牧与周亚夫都是没有十足致胜的把握,不轻言出战的人,所以每战都能成功。赵括轻敌而败,战国时代吴王夫差因长期征战而亡。君王明明知道不能得胜的战争,却一定要打,这是当年楚国大将子玉失败的起因;为将者,明知不可以战,强行出征,杨无敌的失败,就是一个活生生、血淋淋的例子。
796、周访
【原文】
贼帅杜曾屡败官军,威震江、沔,元帝命周访击之。访有众八千,进至沔阳,曾等锐气甚盛。访曰:“先入有夺人之心,军之善谋也。”使将军李常督左甄,许朝督右甄,访自领中军,高张旗帜。曾果畏访,先攻左右甄。曾勇冠三军,访甚恶之,自于阵后射雉,以安众心,令其众曰:“一甄败,鸣三鼓,两甄败,鸣六鼓。”赵胤兵属左甄,力战,败而复合,胤驰马告访,访怒叱,令更进,胤号哭复战,自旦至申,两甄皆败,访闻鼓音,选精锐八百人,自行酒饮之,敕不得妄动,闻鼓响乃进,贼未至三十步,访亲鸣鼓,将士皆腾跃奔赴,[边批:出其不意。]曾遂大溃,杀千余人。访夜追之,诸将请待明日,访曰:“曾骁勇善战,向之败也,彼劳我逸,是以克之,宜及其衰,乘之可灭。”鼓行而进,遂定汉、沔。曾等走固武当,访出不意,又击破之,获曾。
[评]
先委之以两甄,以敝其力,以骄其气。卒然乘之,乃可奏功。然兵非素有节制,两甄先不为尽力矣。
【译文】
晋朝时贼帅杜曾(初为镇南参军,永嘉之乱杀胡亢,兼并胡亢部众作乱,后被周访平定)屡次打败官兵,威名震惊江、沔等地。晋元帝派周访(字士达,谥庄)出兵清剿。
周访有八千部众,进军到达沔阳。杜曾军队士气十分旺盛,周访说:“善谋者的第一步,是先一步鼓舞起部队必胜的意志力和决心。”
周访命将军李恒指挥左军,许朝指挥右军,周访自己亲自率领中军,高举旗帜,杜曾果然畏惧周访的声势,先攻打左,右两军,锐不可当,周访见杜贼气势勇猛,亲自在阵后射箭来安定官军的心理,下令说:“一军败,击鼓三次;两军败,击鼓六次。”
赵嗣居于左军,奋力作战,阵势被贼人冲散了,又立即会合在一起继续奋战。赵嗣骑马驰告周访战况,周访生气地大声命令他再进兵,赵嗣哭叫着应战。战事从早到晚未曾停歇,左右两军都战败了。
周访听到鼓声,挑选精兵八百人,亲自倒酒请他们喝,严格要求不可轻举妄动,只有在听到鼓声后才能前进,贼人进逼到三十步距离外时,周访亲自击鼓,将士都奋勇杀敌,于是杜曾大败,死了一千多贼兵。
周访下令趁夜追击,其他将领却请求等到天亮再追。周访说:“杜曾勇敢善战,刚才他们战败,是因我军以逸待劳,所以才能战胜。现在更是机不可失,应该趁着他们士气衰微的时候,一举消灭他们。”于是击鼓前进,平定了汉沔地区。杜曾往武当,周访出其不意又攻武当,擒获杜曾。
[评译文]
周访先以左、右两军消耗杜曾的战力,使杜曾因胜而骄,再出其不意的以精兵迎战,于是建功。但若不是军士们平日训练有素,左右两军怎能奋战到底,消耗敌人战力呢?
797、陆逊 陆抗
【原文】
昭烈率众伐吴,自巫峡至夷陵,连营七百余里,而先遣吴班将数千人,平地立营以挑战。吴诸将皆欲击之,陆逊不许,曰:“此必有谲。”坚壁良久,昭烈知计不行,乃引伏兵从谷中出,凡八千人,逊谓诸将曰:“所以不听击班者,正为此也。今而后吾知所以破之矣!”乃敕于暮夜,人各持茅一把,每间一营,辄攻一营,同时火举,首尾不能相救,于是四十余营,一战俱破。
[述评]
魏文帝闻昭烈树栅连营状,谓群臣曰:“备不知兵,必破矣。岂有七百里连营,而可以拒敌者乎?包原隰险阻以营军者,必为敌擒,此兵忌也!”后七日,而孙权捷书至,以昭烈之老于行间,而识不及曹丕,何也?岂所谓“老将至而髦及之”乎?
昭烈之伐吴,苻坚之寇晋,皆倾国之兵也。然昭烈之谋狡,故宜静以待之;苻坚之气骄,故宜急以挫之。狡谋穷则敌困,骄气挫败敌衰,所以虽众无所用之也。
按:淝水之役,苻融攻硖石,坚留大军于项城,自引轻骑八千就之。朱序私于谢石曰:“若秦兵尽至,诚难与为敌,今乘诸军未集,宜速击之,若败其前锋,则彼已夺气,可遂破也。”石从之。
西陵督步阐以城降晋。抗闻,日夜督兵赴西陵,别筑严围,使内可围阐,外可御寇,而不攻城。诸将咸谏曰:“及兵之锐,宜急攻阐。比晋救至,阐必拔矣。何事于固,而以敝士民之力?”抗曰:“此城甚固,而粮又足,其缮修备御具皆抗所亲规,攻之急未能克,而救且至。救至而无备,表里受敌,何以御之?”诸将犹不谓然。抗欲服众,乃听令一攻,果不利,于是围备始力。未几,晋杨肇帅兵来救,时我军都督俞赞忽亡诣肇。抗曰:“赞,军中旧吏也,知吾虚实,吾尝虑夷兵素不简练,若敌来攻,必先此处。”是夜易夷兵,而悉以旧将统之。明日,肇果攻故夷兵处,抗击之,矢石雨下。肇夜遁,抗不追,而但令鸣鼓发喊,若将攻者。肇大溃,引去。遂复西陵,诛阐。
[评]
陆逊、陆抗,是父是子!
【译文】
三国时代汉主刘备率军伐吴,自巫峡到夷陵营地长达七百多里。另又派遣吴班率几千人在平地扎营,四出挑衅。吴国将帅看到这种情形,都主张下令攻击,陆逊说:“这其中必定有诈,暂时按兵不动,先观察一阵再说。”
刘备看见诱敌不成,只好让埋伏在谷地的八千伏兵出谷攻击,陆逊说:“这就是不让各位贸然攻击吴班的原因。现在我已经知道敌人的战术了,一定能破敌。”于是下令全军于入夜之后,每人各持一把茅草,每间隔一个敌营,发动攻击,同时举火,造成声势,让敌军各营寨间陷入惊惶,不能相互救援,于是一举攻破四十多寨。
[述评译文]
当初魏文帝曹丕听说汉军设立营寨达七百多里,对群臣说:“刘备不懂兵法,一定会被打败!哪里有将帅会设立七百里的营地来抵御敌军的呢?包原平地,无险可守,设立营地一定会敌所破,这是兵家大忌呀!”
这话说完后的七天,果然接到吴军打败汉军的捷报。以刘备身经百战于军事,竟不如曹丕有远识。这是什么原因,难道真是所谓年纪大了,昏愦糊涂了吗?
刘备伐吴,苻坚攻晋,都是倾尽全国的兵力。然而,刘备用计狡诈,所以应该以静观情势的变化待之;苻坚心浮气骄,所以要急攻以挫其傲气。狡计无法施展,自然自陷困境,骄气顿挫自然士气低落,所以即使兵力众多,又有什么用呢?
按:淝水之役,苻融出兵攻击陕石,苻坚留大军于项城,自己率领轻骑八千随之。朱序乃私下向谢石说:“若秦兵尽至,诚难与为敌,今诸军未集,宜速击之,若败其前锋,则彼已夺气,可遂破。”谢石接受朱序的建议。
吴国陆抗(字幼节,陆逊的儿子)听说西陵督步阐叛吴降晋,急忙命令部队日夜开赴西陵,并另行建筑坚固的城墙,把步阐围困在内,又可抵御晋军的攻击,却不下令攻打步阐。将领们劝谏说:“应该趁着兵精气锐攻打步阐,若是晋国援军一到,步阐必然获救,何必辛苦地建筑城墙,来耗损本身的气力呢。”
陆抗说:“这座城非常坚固,城内粮食又充足,凡是守卫防御的一切措施和武器,都是我亲自规划的。现在仓促进攻,一定难以克敌,等晋军一到,我们又无法防备,内外受敌,怎么约束全军呢。”
将领们听了陆抗的话,却仍不以为然,陆抗也想让众人心服,就任由军士出击步阐,果然失利,于是全军才尽力筑城防守。
不多久,晋国杨肇率兵援助步阐,正巧吴军都督俞赞也投效杨肇,陆抗说:“俞赞是军中的老军官,知道我军的虚实,我常担忧我们结集的夷人部队训练不精良,如果敌人来攻,一定先打此地。”
当夜,陆抗就把部队中的夷人部队全部调离,代以精良的部队防守,第二天,杨肇果然攻打以前夷人防守的地方,陆抗立刻下令反击,箭石如同雨下,杨肇趁夜逃走,陆抗只敲击战鼓,作出追击的姿态,并没有真的追赶。杨肇军队大败溃逃,陆抗于是光复西陵,杀了步阐。
[评译文]
陆逊、陆抗,一个是父亲,一个是儿子,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798、邓艾
【原文】
邓艾与郭淮合兵以拒姜维,维退,淮因西击羌。艾曰:“贼去未远,或能复还,宜分诸军以备不虞。”于是留艾屯白水北。三日,维遣廖化自水南向艾结营。艾谓诸将曰:“维今卒还,吾军少,法当来渡,而不作桥,[边批:棋逢对手。]此维使化持吾,今吾不得动;维必自东袭取洮城矣。”洮城在水北,去艾屯六十里。艾即夜潜军,径到洮城,维果来渡,而艾先至据城,得以不破。
【译文】
三国时,魏将邓艾(字士载,曾辅佐司马懿抗拒蜀国)与郭淮(字伯济,卒谥贞)合力防御姜维(三国蜀汉人,字伯约)。当姜维撤兵之后,郭淮准备进兵攻打西羌。邓艾说:“敌人虽然撤退,但是并没有走远,或许还会回头来攻,所以应该分军守卫,以防意外。”于是邓艾留下驻守白水之北。
过了三天,不出所料,姜维派廖化在白水南边扎营,对邓艾叫阵。邓艾对诸将说:“姜维果然卷土重来,我军兵力薄弱,他们理当渡河来攻,而必定不会造桥直接渡河。以廖化的部队牵制,使我不得动弹,而由姜维引军向东袭取洮城。”洮城在白水北边,距邓艾防地六十里。
于是,邓艾赶紧趁夜行军,悄悄开往洮城,姜维果然渡河而来,但是邓艾已经先占领洮城,所以得以保全洮城。
799、唐太宗
【原文】
唐兵围洛阳,夏主窦建德悉众来援,诸将请避其锋。郭孝恪曰:“世充穷蹙,垂将面缚,建德远来助之,此天意欲两亡之也。宜据武牢之险以据之,伺间而动,破之必矣。”记室薛收曰:“世充府库充实,所将皆江淮精锐,但乏粮食,故为我持;建德自将远来,亦当挫其精锐,[边批:亦是朱序破苻秦之策。]若纵之至此,两寇合从,转河北之粟以馈洛阳,则战争方始,混一无期。今宜分兵守洛阳,深沟高垒,勿与战;大王亲帅骁锐,先据成皋,以逸待劳,决可克也。建德既破,世充自下,不过二旬,两主就缚矣。”世民从之。由是夏主迫于武牢,不得行。
[按]
是时,凌敬言于建德曰:“大王宜悉兵济河,攻取怀州、河阳,使重将守之,遂建旗鼓,逾太行,入上党,徇汾晋,趣薄津,蹈无人之境,拓地收兵,则关中震惧,而郑围自解矣。”妻曹氏亦曰:“祭酒之言是也。”夫此特孙子旧策,妇人犹知之,而建德不能用,以至败死。何哉?
谍告:“夏主伺唐牧马于河北,将袭武牢。”世民乃北济河,南临广武而还,故留马千余匹,牧于河渚以疑之。建德果悉众出牛口,置阵亘二十里,鼓行而进。诸将皆惧,世民升高望之,谓诸将曰:“贼起山东,未尝见大敌,今度险而嚣,是无纪律,逼城而阵,有轻我心,我按兵不出,彼勇气自衰,阵久卒饥,势将自退,追而击之,无不克矣。”建德列阵,自辰至午,士卒饥倦,皆坐列,又争饮水。世民命宇文士及将三百骑,经建德阵西,驰而南上,建德阵动,世民曰:“可击矣。”帅轻骑先进,大军继之,直薄其阵。方战,世民又率史大奈等卷旆而入,出于阵后,张唐旗帜。夏兵见之,惊溃。
秦王世民至高墌,薛仁杲使宗罗日候将兵拒之,世民坚壁不出,诸将请战,世民曰:“我军新败,士气沮丧,贼恃胜而骄,有轻我心,宜闭垒以待之,彼骄我奋,可一战而克也。”乃令军中曰:“敢言战者,斩。”相持六十余日,仁杲粮尽,所部多降,世民乃命梁寔营于浅水原以诱之。罗日候大喜,尽锐攻之。数日,世民度其已疲,谓诸将曰:“可以战矣。”使庞玉阵于原南,罗日候并兵击之,玉几不能支,世民乃引大军自原北出其不意,自帅骁骑陷阵,罗日候军溃,世民帅骑追之,窦轨叩马苦谏,世民曰:“破竹之势,不可失也。”遂进围之,仁杲将士多叛,计穷出降,得其精兵万人。诸将皆贺,因问曰:“大王一战而胜,遽舍步兵,又无攻具,直造城下,众皆以为不可,而卒取之,何也?”世民曰:“罗日候所将,皆陇外骁将悍卒,吾特出其不意破之,斩获不多;若缓之,则皆入城,仁杲抚而用之,未易克也。急之则散归陇外,折日候虚弱,仁杲破胆,不暇为谋,此吾所以克也。”众皆悦服。
【译文】
唐朝大军包围洛阳,窦建德(隋人,大业末年被人诬陷通贼,于是占据饶阳自称长乐王,宇文化及杀隋炀帝,窦建德出兵征讨,越王侗封为夏王)发兵援救洛阳。李世民召集诸将商议,诸将请求先避开窦建德军队的锐锋。
郭孝恪却说:“王世充处境困顿,很快就要被迫投降,窦建德老远赶来救援,这是天意要灭亡他们,武牢地势险要,所以我认为我军应该坚守外,再等机会出兵,一定能打败他们。”
记室(官名,掌书记之官)薛收(字伯褒)说:“王世充据守东都,府库充实,率领的军队,都是江、准的精锐,目前只因粮食补给不及,才暂时受困于我军;窦建德亲率大军,远来救援,我军应采速攻,挫其锐气。若是让窦建德顺利到达此地,两军联合,转运河北的粮食,补给洛阳,那么战争结束的日期,就谁也不知道了。现在依下官看,不如一面在洛阳挖深沟,筑高垒,不与王世充交战;一面大王亲率精兵,占据成皋,以逸待劳,等窦建德大军到。只要窦建德兵败,王世充也自然不攻而破,我估计不出二十天,就能擒获两贼。”李世民听从这建议,于是窦建德大军被围困在武牢,不得动弹。
[按语译文]
当初,凌敬(唐陆敬另一名字)曾对窦建德说:“大王应率军渡河,攻取怀州、河阳,派大将防守,鸣战鼓,树旌旗,翻越太行山,进入上党,由汾、晋进逼蒲津,如此有三利:一则如踏无人之地,取胜可以万全,二侧开拓土地,收取士众,形势更强,三则关中震惊,围城自然不攻而解。”窦建德的妻子曹氏也说:“祭酒(凌敬为窦建德国子祭酒)的话不可不听。”但窦建德还是不予接纳。
唉,这其实是《孙武兵法》中的旧计,连妇人都明白,而窦建德却不能采纳,以致败亡。能怪谁呢!
间谍报告说:“窦建德探知唐军牧草已尽,在河北牧马,打算偷袭武牢。”李世民一得知这个情报,就由北渡河,到广武侦察敌军形势后,故意留下千余匹牧马诱敌,而在夜晚返回武牢。
窦建德果然全军而来,由牛口布阵绵延二十里,击鼓进军,李世民的将领不禁心生恐惧。李世民登高眺望,对诸将说:“贼人起于山东,不曾遇过强敌;今天军行险地而军士喧哗,是无纪律的表现。临近都城布阵,是有轻敌之心。我军按兵不动,他们气势自然衰竭。长时间的列阵待敌,士兵们一定口干腹饥。最后自然退兵,那时我军再追击,一定能胜!”
窦建德的士兵排列阵式,自早晨七时直到中午十二时,士兵饥饿疲倦,都纷纷坐在地上,又争相饮水,队伍零落不整。此时,李世民命宇文士及率三百骑兵经过窦建德队伍的西面,试探一下,立即急驰南上。窦建德的部队因此被牵动,乱了阵脚。
李世民说:“可以攻击了!”于是率领轻骑先行发动攻势,大军继进,直逼敌阵,双方交战时,李世民又率史大奈等人卷着大旗冲进敌阵的后方,扬起唐军的旗帜。窦建德的士兵见了唐旗,大为吃惊,溃散而逃。
有一次,秦王李世民领军来到高杲。薛仁杲(薛举儿子,善骑射,外号万人敌)派宗罗日候领兵抗御,李世民坚守不出战。
诸将都请李世民下令攻击,李世民说:“我军刚败,士气沮丧,贼人恃胜骄傲,有轻敌心理,这时应该坚守不战,等待机会。一旦他们骄傲轻敌,我军奋力备战,就可克敌致胜。”
于是下令:“再有人敢说出战,立刻斩首!”
两军相持六十多天,薛仁杲粮食用尽,手下部将也都率兵来降,李世民于是命梁实率领所部,在浅水原扎营引诱敌兵,宗罗日候看了很高兴,以为有机可乘,派出所有的精兵进攻,几天后,李世民预计敌兵已经疲惫,对诸将说:“可以出战了。”
于是派将军庞玉在浅水原南边布阵,宗罗日候结合兵力攻他,庞玉迎战,几乎抵挡不住敌军的攻势,李世民亲自率领大军,出其不意地自浅水原北边突袭,宗罗日候的士兵大败,李世民率骑兵乘胜追杀。
窦轨(字士则)拦马劝阻,李世民说:“现在情势有如破竹,机不可失。”于是进兵围之。薛仁杲的将领多半叛薛降李,薛仁杲已无计可施,李世民虏获薛仁杲精兵一万多人。诸将们纷纷向李世民道贺,趁机问说:“大王一战而胜,不用步兵,又没有攻城装备,轻骑直逼城下,大家都认为一定会失败,竟然夺城成功,这是什么原因呢?”
李世民说:“宗罗日候所率领的士兵多是陇西人,将领骁勇兵卒凶悍,我先前出其不意的打败他,斩杀俘获的兵士并不多,此时若是我放慢攻势,那么敌兵都会逃入城中,只要薛仁杲加以安抚重用,日后就难以对付,立即紧蹑其后,乘胜追杀,士卒就会溃逃回陇西,高城的防备更形虚弱,薛仁杲心虚害怕,就更无法冷静思考应敌之计,这就是我战胜的原因。”
800、李靖
【原文】
萧铣据江陵,诏李靖同河间王孝恭安辑,阅兵夔州。时秋潦,涛濑涨恶。铣以靖未能下,不设备。诸将亦请江平乃进,靖曰:“兵事以速为神。今士始集,铣不及知,若乘水傅垒,是震雷不及塞耳,仓卒召兵,无以御我,此必擒也。”孝恭从之,帅战舰二千余艘东下,拔其荆门、宜都二镇,进至夷陵。
萧铣之罢兵营农也,才留宿卫数千人。闻唐兵至,大惧,仓卒征兵,皆在江岭之外,道途阻远,不能遽集。乃悉见兵出拒战,孝恭将击之,李靖止之曰:“彼救败之师,策非素立,势不能久,不若且驻南岸,缓之一日,彼必分其兵,或留拒我,或归自守,兵分势弱,我乘其懈而击之,蔑不胜矣!今若急之,彼则并力死战,楚兵剽锐,未易当也。”孝恭不从,留靖守营,自帅锐师出战,果败走,趣南岸。铣众委舟,收掠军资,人皆负重。靖见其众乱,纵兵奋击,大破之。乘胜直抵江陵,入其外郭,大获舟舰。李靖使孝恭尽散之江中,诸将皆曰:“破敌所获,当借其用,奈何弃以资敌?”靖曰:“萧铣之地,南出岭表,东距洞庭,吾悬军深入,若攻城未拔,援兵四集,吾表里受敌,进退不获,虽有舟楫,将安用之?今弃舟舰,使塞江而下,援兵见之,必谓江陵已破,未敢轻进,往来窥伺,动淹旬月,吾取之必矣。”铣援兵见舟舰,果疑不进。
【译文】
唐朝时萧铣(后梁宣帝曾孙)占据江陵,皇帝诏命李靖(字药师,谥景武)同河间王李孝恭(唐宗室,封永安王)共同出兵攻击萧铣。李孝恭由夔州出发,这时正当江水高涨,萧铣认定李靖不会来攻,因此防备松懈,而唐军的将领也都请求等水潮退后再进。李靖说:“用兵讲求的是神速难测,现在我军刚集合,萧铣还未获得情报,若是走趁着江涨突袭进攻,正是迅雷不及掩耳,他们仓促之间一定无法集合军队还击,我军必能擒获贼人。”
李孝恭依计而行,亲自率领战舰二千多艘东下,果然攻下荆门、宜都二镇,进兵夷陵。萧铣屯兵耕种,才留下几千人守卫,听说唐兵到来,大为恐惧,仓皇间征兵,兵士却都在江南、岭南之外,路途遥远,不能立即会合,只好尽现有兵力出兵反扑。
李孝恭想继续进逼,李靖阻止说:“他们是为救援而来,并不打算坚守抗拒,不耐久战,我军不如暂时在南岸驻扎,缓他一日,敌军必会分兵部署。有的留下抵拒,有的回营自守。兵力一分散,自然势力衰弱,我军趁敌军势弱松懈时加以攻击,哪有不胜之理?如果穷追进逼,敌兵一定拚死一战。楚兵生性剽悍,不易抵挡。”
李孝恭不听,留下李靖守营,自率精锐出击,果然战败,退守南岸。萧铣的部众却弃去舟船,抢夺军需用品,人人背负重物。李靖见敌兵阵势纷乱,立即下令攻击,大败敌兵,乘胜推进江陵,来到外城,得抢夺敌兵舟船。
李靖要李孝恭将舟船散置江中,诸将都说:“掳获敌人的舟船当善加利用,为何要白白弃置,反而资助敌人呢?”李靖说:“萧铣的地盘,南出岭南,东到洞庭湖。我们孤军深入敌境,若攻城不下,他们援军从四方集合,我军里外受敌,进退两难,即使有舟船又有什么用?今天弃置舟船,使它满江满河顺流而下,敌人援军看见,以为江陵已破,必定不敢贸然进兵,再三派遣间谍窥探军情,这一拖延可能就是十多天。这期间我军一定可以攻下敌城了。”
萧铣的援兵看见散置江面的舟船,果然心生怀疑,不敢进兵。
801、朱隽
【原文】
黄巾贼党韩忠,以十万人据宛,诏朱隽以八千人讨之。隽张圉结垒,起土山以临城内,鸣鼓攻其西南。贼悉众赴西南,隽自将精兵五千掩其东北,乘城而入。忠乃退保子城,惶惧乞降。时司马张超等议听之,隽曰:“不可!今海内一统,独黄巾造逆,纳降徒长逆萌,非长计!”急攻之,不克。隽乃登土山望之,顾谓张超曰:“吾知之矣,贼外围周固,乞降不受,欲出不得,所以死战。不如撤围,并兵入城,忠见围解,势必自出,出则意散,易破之道也。”即解围,忠果出,因击,大破之。
【译文】
东汉末年时,黄巾贼将韩忠聚众十万人盘据苑城,汉灵帝下令朱隽(字公伟)率八千人平乱。朱隽修堡筑城,堆起能俯瞰城内的土山之后,就击鼓指挥大军攻苑城西南,贼人全力防守西南时,不料朱隽却亲自率五千精兵从东北偷袭,乘机攻入城里。韩忠仓皇退入内城,派人请降。
当时司马张超(张良后代,字子并)等人主张接受韩忠的请降,朱隽却反对,他说:“同是投降,但是情势不同,处理方式也就不能一概而论,秦朝末年项羽争霸时,天下无主,所以用奖赏鼓励归顺投诚的人。现在天下一统,唯独黄巾结党作乱,如果今天接受贼党请降,无异鼓励日后贼匪作乱谋反,并非久安之计。”
韩忠请降不成,但朱隽一时间却也无法破城歼灭韩忠。一天,朱隽登上土山眺望,回头对张超说:“我明白了,我军已围住贼党,贼人请降不成,又无法突围而出,只好拚死守城。所以我军不如撤兵,韩忠见围兵撤退,一定率贼出城,贼人一出,拚死一战的士气瓦解,就容易击溃贼人。”
于是下令撤兵,韩忠果然出城,于是朱隽下令出击,果然大破韩忠。
802、耿弇
【原文】
张步弟蓝,将精兵二万守西安,而诸郡合万人守临淄,相距四十里。耿弇进军二城之间,视西安城小而坚,临淄虽大实易取,乃下令,后五日攻西安。蓝闻,日夜警备。至期,夜半,弇敕诸将皆蓐食,及旦,径趋临淄。半日拔其城,蓝惧,弃城走。诸将曰:“敕攻西安而乃先临淄,竟并下之,何也?”弇曰:“西安闻吾攻,必严守具;临淄出不意而至,必自警扰,攻之必立拔;拔临淄则西安孤,此击一而得二也!若先攻西安,顿兵坚城,死伤必多,即拔之,吾深入其地,后乏转输,旬月间不自困乎?”诸将皆服。
【译文】
汉光武帝时,张步(琅琊人,字文公)的弟弟张蓝率精兵二万人据守西安,而其他各郡县则集结一万人防守临淄,两城之间相距四十里。汉将耿弇(耿况之子,字伯昭,谥愍)率军来到两城之间,发觉西安城虽小,但守备坚强;临淄虽是大城,但防守松懈,容易攻占。于是下令,五天后进攻西安。
张蓝听说耿弇将要率兵攻城,日夜加紧严密的戒备。到了第四天的半夜,耿弇下令全体士兵携带蓐席军粮抄小路急行军,快天亮时,来到临淄城,只用半天的时间就攻占了临淄。张蓝惊恐之下,竟弃守西安城逃逸。
事后诸将问耿弇:“元帅先前下令进攻西安,却发兵打临淄,结果两城一并攻占,这是什么原因?”
耿弇说:“西安城听说我军将要进攻,必定更加强戒备,我军出其不意进攻临淄,临淄守兵一定因料想不到而惊慌害怕,所以能立刻破城。临淄一破,西安城就孤立无援,这就是为什么只攻一城而得两城的原因。如果先打西安,西安城坚兵强,双方交战,死伤必然惨重,即使获胜,我军深入敌境,后方补给不易,十天半个月之后,难保不自陷困境。”诸将听后,大为佩服。
803、韦睿
【原文】
梁天监四年,王师北伐,命韦睿督军,攻小岘城。既至,城中忽出数百人,阵于门外,睿曰:“城中二千余人,闭门坚守,足以自完,而无故出人于外,此必其骁劲者也,先挫其劲,城一鼓可拔。”诸将疑不前,睿指其节曰:“朝廷授此,非以为饰,法不可犯也!”兵遂进,殊死战,魏兵大溃,急攻之,城遂拔。
睿进攻合肥,先按行山川,曰:“吾闻之:‘汾水可灌平阳,绛水可灌安邑。’”乃为之堰肥水,堰成,而魏援兵大至。诸将俱,请表益兵。睿笑曰:“贼已至而请兵,虽鞭之长,能及马腹乎?”初战不利,诸将议退巢湖,又议走保三叉,睿怒曰:“将军死绥,有前无却,妄动者斩!”乃取伞扇麾幢树堤下,示无动意,而更筑垒于堤以自固。久之,堰水满,魏救兵无所用,城竟溃。
魏中山王元英,以百万众寇北徐州,围刺史昌义之于钟离。帝遣曹景宗将大兵往救,敕睿帅所部往会之。睿自合肥径进,时魏兵声势甚盛,诸将惧,请缓行。睿曰:“钟离望救甚急,车驰卒奔,犹恐其后,而可缓乎?魏兵深入,已堕吾腹中,勿忧也。”不旬日,至,遂于景宗营前二十里,一夜掘长堑,树鹿角,截土为城,比晓而营立,元英惊以为神。英先于邵阳洲两岸为两桥,树栅数百步,跨淮通道。睿乃装大艘,乘淮水暴涨,竞发以临其垒,而令小船载苇藁,灌之膏油,乘风纵火,烟焰障天,倏忽之间,桥栅尽坏,我军乘势奋勇,呼声动天地,无不一当百。魏兵大溃,元英仅以身免。昌义之得报,不暇语,但直叫曰:“更生!更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