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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龙未》 · 霏霏小坏蛋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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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子修竟然糊涂到要将大姐嫁给景攸宁。嫁谁不好,嫁这么一个浪荡子。

也不知是从何时起,东陆人谈论褚清越时,必在其后加上一个景攸宁。久而久之,便成了与褚清越齐名,人称北越南宁。

这位景攸宁景大公子,容佩玖是略有耳闻的,也曾听过他的风流韵事,桩桩惊世骇俗。他曾放言,酒,要喝醉烈的,女人,他要最美的。东陆不少美貌出众的女子,都没能逃得过他的柔情蜜意。偏生,此人又是个极度薄情寡性的,再美的女子,到手之后不过半年,喜爱之时如捧明珠,弃之如敝履。

曾有一位女子,也是公认的美貌。景攸宁对她一见钟情,一番追逐之后终于打动佳人芳心。也曾蜜里调油,卿卿我我,情浓之时甚至为她建了一座高楼。然而,景攸宁的情来得突兀去得也突兀,忽然之间就不爱了。连声招呼都不打,便悄悄离去。女子寻到他,哭着求他留下,他却提笔在折扇上题了几行字,塞到女子手里扬长而去。

他题的是:你自归家我自归,说是如何过。我断不思量,你莫思量我。将你从前与我心,付与他人可。

景攸宁便是这样一个看似多情却无情至极的人。

容子修为甚么应下景攸宁的求亲她想不明白,但处尘长老定是不忍将大姐送入火坑,才无可奈何地拉了褚清越来趟这趟浑水。容子修好脸面,褚清越从来便是他心目中的佳婿首选,能够让容子修回绝景攸宁的,也只有褚清越。褚清越的求婚越张扬,容子修越满意。

褚清越为了她,真是甚么都豁出去了。

只是,处尘长老究竟是从一开始便知她被困天地树,还是才得知不久?若是才得知不久,又是从何得知?

作者有话要说:  渣男景攸宁的原型是谢希孟~

亲戚来了,小的熬不动夜了,大佬们莫怪...

感谢赤练君的地雷~么么哒

赤练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5-09 15:13:14

☆、第58章

景攸宁笑道:“景某原是咽不下这口气的, 不过——”徐徐摇动折扇, 又风度翩翩地往前走了几步,“既然九小姐回来了, 那么,一切便都好说了。放眼龙未山, 能令景某心服口服的, 不过九小姐一人尔。不论容家如何对不起景某, 景某纵使再忍不得,九小姐的情面却是要顾及的。”

景攸宁一双风流多情的眸子看似不经意地向前一瞥,目光轻飘飘落到容佩玖面上, 眸光闪了闪。不愧是他念了三十余年的女人, 只觉得此女比之进阶礼上的惊鸿一瞥更加令人无法逼视。就好似一朵开得正盛的芍药, 让人忍不住采撷的念头, 心念一动,“此前之事, 景某便不作深究了。景某愿退一步, 也请容家退一步。九小姐难道就不愿给彼此一个机会,让两家化干戈为玉帛?”

谁要和你化干戈为玉帛!前面欺负我们的时候怎么不化干戈为玉帛?晚了!黄衣兔子们心中愤愤,因方才被景家矢修毫无缘由地一番吊打,心中着实恼恨这帮蓝衣刃修。他们虽年轻不谙世事,却也听出了景攸宁的话很有些意图。他这番话说得委实漂亮,但凡女子,没有几个不喜欢被人追捧的。

容佩玖皱了皱眉,看向景攸宁, 却是不语,似在犹豫。

不同于冷眼旁观的紫衣禅修,正盘腿席地而坐疗伤的黄衣兔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慌慌。奉承之语信手拈来,这讨人厌的轻浮男子,想做甚么?九师姐会不会吃他这一套?会答应他么?会的罢,都说伸手不打笑面人。毕竟,容氏一族向来为人宽泛,以和为贵,九师姐也不能免俗,看来今日这口郁卒之气是出不了了,哎……原以为,能替他们出头的人来了,九师姐与大师姐也没甚么两样嘛……

兔子们垂头丧气地将头一耷。

却听到容佩玖冷冷的一句,“你们到底走是不走?”

兔子们猛一抬头,双眼顿时瞪得大大的。

景攸宁微一滞,随即状若无事地笑了笑,“走?九小姐真是个急性子。就这样走了,景某岂非白跑了这一趟?”

容佩玖冷眼微眯,不再与他赘言,转了转手腕,手中现出魔言,“不滚?那就来罢!”

九师姐,好样的!黄衣兔子们拼命按捺住内心的雀跃与激动。

景攸宁面色微变,“九小姐这是何意?有甚么话不能好好说?非得大动干戈?”

容佩玖唇角勾起一抹随意的笑,“没甚么好说的。有什么事是打一架不能解决的?若是一架不够,那就打两架。”

兔子们双眸放光……

九师姐威武!

九师姐霸气!

九师姐给了我爱龙未山的理由!

“容佩玖!”景山喝道,“我家公子好言好语与你相商,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不想吃酒,我只想让你们赶紧滚。”容佩玖手中一紧,魔言红光大盛,“有多远滚多远。”

蓝光一闪,却是景攸宁倏地退回了刃修阵营,于一众刃修身后站定之后,又开始徐徐摇起了折扇,面上仍是笑意盈盈,淡定得宛如局外之人。

蓝衣刃修纷纷紧了紧手中的长剑,戒备地注视着前方。

眼见容佩玖将魔言竖于胸前,口中催动咒术,景山大喝一声,“快!散开!她又要催动杀戮阵。”

容佩玖的杀戮之阵属于固定范围攻击,只在固定的范围之中对集中的对手有效,若是对手分散开来,此阵便只等同于摆设。

蓝衣刃修训练有素地四散开来,呈散沙状分散着。景山不屑地看着容佩玖,面上泛起得意的笑,同样的招式岂能中你两次?

容佩玖勾了勾唇,对景山做了个“干得不错”的口型。

景山的笑容滞在嘴角。下一瞬,便看见一道红光如飞火流星般朝己方疾驰而来,冲入蓝衣阵营之中。尚来不及反应,便觉心头一颤,疼得如同全身经脉爆裂一般。

除了景攸宁,所有蓝衣刃修无不发出痛苦的叫声。

容佩玖站在蓝衣刃修中间,手握魔言,勾唇一笑,“同样的招式,我岂会用两次?”

景山想骂人。他娘的这又是什么稀奇古怪的招式!由于杀修这个群体相当稀有,在东陆少有人有机会与杀修过招。因而,也鲜有人知道,杀修究竟有哪些招式。

黄衣兔子一个个呆如木鸡。他们也想知道,这是甚么招式。只见到九师姐冲进了蓝衣刃修之中,甚么动作都未做,那些蓝衣刃修便第二次倒下了……

“小兔崽子们,看呆了罢。”一道和蔼的声音响起。

兔子们一回神,这才发觉,处尘长老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们身旁。大师姐也回来了!正与一同归来的紫衣禅修一道,为受伤的白衣长老们疗伤。兔子们一激动,顾不得受过的伤,蹭的一跃而起。

“长老!”

“长老回来了!”

“长老你没事罢?”

“长老,想死我们了!”

处尘长老呵呵笑,“小兔崽子,老夫也想你们。”

“长老,长老,快为我们解惑。九师姐这是使的何种招式?”

“是啊,九师姐这一招好厉害,不出手便能伤敌!”

处尘长老笑着解释道:“这是顶级杀修的荡魄术。以己身为中心,将灵力振出,可伤人心神。”

“日后,我也要学。”

“我也是!”

“还有我!”

处尘长老捋了捋白须,正待开口,忽听得身后一声冷冷的训斥传来,“旁门左道,有甚么好学的。”声音中气不足,似是受过损伤。处尘长老凝了笑,也未转身,“若不是这‘旁门左道’,我龙未山今日便被人踏平了。”不用转身,他也知道这凉飕飕的声音出自何人,“容子修,你来得可真及时。”

兔子们见了宗主,顿时全萎了。

容子修不语,望着容佩玖,目光凝沉。

“还不滚?”容佩玖看向景攸宁。

景攸宁却是极有涵养地一笑,“不愧是景某最初看上的女人,能将景某惹怒不易。”将手中的折扇猛地一收,幻化成一柄泛着寒光的长剑,“此前不过退而求其次,景某忽然不想娶你大姐了。”

景山哈哈大笑几声,冲吊桥另一头的容子修拱手道:“容宗主终于舍得现身了。既然容大小姐被褚宗主定下来,不如就把九小姐嫁给我家公子罢,也是一样的。反正,她现在也没人要,哈哈哈哈。”

蓝衣刃修闻言,皆放声大笑。

景攸宁长剑一抖,便朝容佩玖刺了过来,口中还不忘占便宜,“景某不轻易与人动手,九小姐厉害。”

容佩玖眯了眯眸子,退后几步,闪身避过景攸宁的一剑。闪避之时,余光瞥到左侧的一袭玄色身影。

“景某还从未与杀修过过招,若九小姐输了,今日便答应嫁我,如何?”景攸宁招招攻势凌厉,话语却是温柔又轻佻。

容佩玖不予理睬,步步后退,将景攸宁向左侧引。

景攸宁不屑地一笑,步步紧逼,剑光如电,“如何,嫁是不——”便是一顿,长久淡定的脸色终于有了起伏,讶异地看着站在他前方不远处的褚清越以及褚清越身边的青衣男子。心里一突,容远岐?他没死?!

“褚清越,这人我讨厌得很,交给你了。”容佩玖对褚清越道。

褚清越紧抿着唇,脸上罩着一层寒霜。

容佩玖飞身掠起,便朝蓝衣刃修的方向飞去,忽然之间,心情很是不错。

转头,朝重又变得规规矩矩的黄衣禅修们遥声问道:“被揍得这样惨,气不气?”

气啊!如何不气!可是……黄衣禅修们偷偷地瞄了瞄黑沉着脸的容子修,不敢放肆。

处尘长老叹口气,“聋了还是哑了?没听见九师姐问的?只管如实回答!”

“气!”

“好气!”

“气死我了!”

……

容佩玖又问:“想不想出这口气?”

黄衣兔子们毕竟还是纯善的少年人,能想到的出气方式不外乎——

“揍他们!”

……

简单原始,却也不失为一个羞辱对方的办法。

“好!满足你们。”容佩玖扬唇道,当下便是又一波荡魄术,尚未从前一波荡魄术的威压之中恢复的蓝衣刃修再也承受不住,腿一软摔倒在地。

“来罢,开揍。”容佩玖下巴微微抬高,朝兔子们一努嘴。

嗯?真,真揍?!真的可以么……兔子们面面相觑。

却听到容子修冷声道:“堂堂容氏禅修,如此粗鲁,成何体统!”

容佩玖将魔言收起,若无其事道:“不想出气了?那我便将他们放了。”

啊!别——兔子们急得不行,却又不敢违背容子修,求救的眼神纷纷投向处尘长老。

“想去便去,看我做甚么!”处尘长老道,“不过是上阵杀敌,还管甚么粗不粗鲁!”

兔子们蠢蠢欲动。

处尘长老一把拉过身边的一只兔子,抬脚就是一踹,“小兔崽子,你们九师姐这是要亲自指点你们修炼呢,还不快去!”

兔子们恍然大悟,捡石头的捡石头,捡树枝的捡树枝,也有赤手空拳的,朝着被容佩玖制住的蓝衣刃修一拥而上,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猛揍。

“不要用蛮力,用灵力,凝心法。”容佩玖道。

兔子们便按照容佩玖所说,凝起了心法,果然,出手的威力有了提升。等揍得差不多了——蓝衣刃修们的头都肿了几圈——听到容佩玖淡淡道,“结传送阵,送他们回老家。”话毕,随意挑选了一个蓝衣刃修,在其脚下结出了一个白光传送阵。

传送阵是容氏的一项普通技能,也是禅修和杀修唯一共通的技能。不论是谁,只要陷入传送阵,便会被结阵之人送往指定地点。

容佩玖的传送阵中,白光几度流转之后,方才那名蓝衣刃修便凭空消失了——被传送阵送回了星沙山。

还可以这么玩儿?!兔子们兴奋得要炸。

一个个迫不及待地依样画瓢,昭着容佩玖的示范结传送阵,将蓝衣刃修全部送回了星沙山。只除了景攸宁。

被一群低阶,还是最无能的容氏低阶当成练级的怪物一样用最原始、野蛮的方式暴揍,利用完之后又被打包送回老家,还有甚么比这更羞耻的?

解气!

然而,这位九师姐带给他们的惊喜还不止于此。兔子们惊喜地发现,便是在方才,他们的修为竟然全都提升了一层。

要知道,低阶禅修修为的提升有多不易!

兔子们高兴得放声高呼:“九师姐万岁!”

一声又一声,响彻龙未山。

容子修的脸越绷越紧。

容佩玖看着容子修,目光中是毫不隐藏的嘲讽与挑衅。

作者有话要说:  大佬们晚安~

感谢开化龙顶君的地雷~

开化龙顶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7-05-11 10:36:09

感谢赤练君的营养液~

读者“赤练”,灌溉营养液 +1 2017-05-11 08:06:42

☆、第59章

景攸宁提剑, 头一回如此近距离地与褚清越对视。

同样年少成名, 同为家族翘楚,原本应是惺惺相惜。可惜, 自三十余年之前,他携着百车聘礼赶往龙未山求娶容佩玖, 却在半途听闻褚清越与容佩玖定亲的那一日起, 他与褚清越之间便注定只能狭路相逢。

北越南宁, 好个北越南宁!他的名头,被褚清越一压便是数十年。他每回看上的女人,也要被褚清越横刀夺爱。前有容佩玖, 后有容舜华。

他等这一日, 不知等了多少年。今日本当痛痛快快地与之一较高下, 奈何……

他将目光一转, 微有些错愕地看着一身青衣的容远岐,脑中飞速地判断自己今日的胜算。若是只有褚清越一人, 他自是会毫不顾忌的放手一搏。然而, 一名顶级法修再加上一名顶级杀修,他的胜算是——零。

不过,他将容远岐上下一打量,便瞧着容远岐似乎有些不太对劲?具体是何处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

褚清越黑着脸上前一步,将容远岐挡在身后,也阻断了景攸宁审视的视线。

一道白光如练,凌空划过, 却是景攸宁举剑朝他刺来。

褚清越双手负于身后,脚步从容后退,避开景攸宁一招又一招的攻击。

景攸宁唇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褚宗主,还不祭出你的法器?久闻黄泉大名,便让景某见识见识。”

便是在此时,传来兔子们如同响雷般的欢呼,一声声年轻幼稚的“九师姐万岁”,好似夏日的风,吹化了褚清越脸上的冰霜。

他转头,遥看远处那一团赤色身影,眸光便柔和了下来,含了一丝他自己也不曾察觉的浅浅的笑意。

她窈窈而立,如骄阳,如熊熊燃烧着的烈焰,众星捧月般被黄衣禅修围住。再如何低调内敛,却总因为不经意间发出的光芒,而受人瞩目,显得张扬。在他们的前方,铺了满地白光飒飒的传送阵,蔚为壮观。景家刃修,一个不剩。他的笑意又加深了一些,敢想敢做,是她的风格。

景攸宁被他的心不在焉激怒,“褚清越,还不祭出你的法器?!”交战之时,不祭出法器,便如同不拔剑一样,都是对对手莫大的羞辱。

褚清越像不曾听见一样,仍旧只是一味回避,目光死死胶着在远方他的骄阳之上。他看到她对着那群少年笑,小小巧巧的两颗梨涡像是两道漩涡,令人只消看上一眼,便再也抽不出身,深深地沉溺。

他皱了皱眉,这两颗梨涡,是他的。再无心恋战,只想立时飞过去,将这一对惹尽人眼的梨涡藏起来。手一扬,从识海取出一物。

景攸宁拭目一看,却并非是黄泉,而是一根黑黝黝的缚索。

“褚清越,你甚么意——”景攸宁只感到一股强大的威压袭来,便如一座巨山压得他喘不过气,后面的“思”字再无法说出口。他浑身动弹不得,不可思议地睁大了双眸,看着手拿缚索的褚清越。仅凭威压便能将他压制得动弹不得,此人的修为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缚索游蛇一般灵活地从褚清越手中蹿出,在景攸宁周身飞速旋转,不知绕了多少圈,停下之时,景攸宁已是从勃颈到脚踝被缚索缠绕,就像一只被扎得紧紧的粽子。

由于双脚被绑在了一起,重心不稳,景攸宁晃了晃便要坠地,却被闪到他面前的褚清越一把揪住领口,提了起来,双脚离了地面。

褚清越将景攸宁举高,让他的双眼与自己相对,淡声道:“这根,是褚家最长的缚索,送你了。容佩玖是我的,不准抢。”

褚清越转身,看向传送阵的方向,满地的传送阵只剩下一个。手一挥,赶在最后一个传送阵消失之前,将景攸宁掷了进去。白光湮灭,也送走了景攸宁。至于景攸宁的缚索能不能解得开,解不开又当如何,他没有功夫管。

他本是只想静悄悄地解决景攸宁,却不想仍是惊动了黄衣禅修,又是一阵闹哄哄的欢呼。不久之前,龙未山还是哀嚎遍地、一片愁云惨淡,不过一刻钟,情势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最激动的,当属黄衣禅修们。容佩玖静静站在欢呼雀跃的黄衣禅修之中,远远朝褚清越一笑。像钩子,勾走了他的魂魄。

他失魂落魄,不过一眨眼,便瞬移到了她的身前。

“你讨厌的那人,我替你解决了。”

像是急于向主人邀功的良犬。

“嗯,褚清越,我看到了。”

容佩玖抿抿唇,眼中流淌着笑意。她的笑容,是对他最好的奖赏。

“他往后,不会再来烦你了。”他顿了顿,“若敢再来,我会亲手杀了他。”

“好,这些事情,全都交给你。”

他舒畅地笑了,一时春风拂面。

两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对视着,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彼此。两人周围的黄衣兔子内心几乎是崩溃的,只觉得受到了上万点的暴击伤害。

很快,闹哄哄的兔子们安静了下来,只觉得这一刻这一幕是如此美好。兔子们都极尽全力地克制着,避免发出声响,不愿破坏它。

然而,静谧被一声冷飕飕的“褚宗主”打破。

何人如此不识相!兔子们恼怒地朝声音的源头看去——

宗,宗主?

容子修站在不远处,苍白的脸上阴气森森。

兔子们愣了愣,自觉地往两边散开,为容子修让出一条道。容子修却未上前,站在原地,直直地望着褚清越,忽而一笑,“褚宗主,这是在做甚么?”

“如您所见。”褚清越笑得清雅。

“若是褚宗主忘了,容某可以提醒你,你的婚约对象在那。”容子修看着褚清越,伸手一指,指向容舜华。

褚清越微微勾唇,“失踪三十年、生死未卜的侄女回来了,容宗主为何看上去一点也不欣悦?”想起景山的那一句“反正,她现在也没人要”,如鲠在喉,牵起容佩玖的手,“我要娶的人,自始至终只有这一个。”

容子修的脸越发苍白,右手握拳放在嘴边,轻咳出声,“不曾想,褚宗主也会做这矢口抵赖之事。红纸黑字,聘书上写得分明。褚清越,你莫非是见我伤重,欺我儿无人撑腰?”

“宗主,可是要紧?”镜缘长老走到容子修身边问道,见容子修摇头,对褚清越义正言辞道,“褚宗主,你不要太过分。我容氏明珠,断然不能容你这般折辱。”

“没错。婚姻大事,怎可儿戏!”其他几位白衣长老也走了过来,“不说清楚,容家定不会善罢甘休。”

“容九,你过来!”镜缘盯着容佩玖与褚清越握在一起的手,厉声一喝,“三十年过去,不想你还是这般随心所欲没规矩。这么多师弟妹面前,成何体统!也不怕被师弟妹们耻笑。”

被提到的黄衣兔子们心一跳,赶紧把头低下。才不会呢,长老你不要乱说。

褚清越握着容佩玖的手猛地一紧,双眼闪过寒意,“褚某的私事,何时轮到诸位操心了?容氏对待救命恩人,便是这种态度?若不是她,你们以为还能有命操心褚某的终身大事?”

“一码归一码。”镜缘道,“褚宗主这般做法,不论放到哪里,都是说不过去的。聘书递了,聘礼也下了,难不成褚宗主连名声都弃之不顾也要毁约?”

“毁甚么约。”处尘长老捋着胡须走了过来,“从未约过,何来的毁。”

从,从未约过?黄衣兔子们猛地将头一抬,目瞪口呆地看着处尘长老。

几位长老亦是,哑然失措。

“处尘长老,此话怎讲?”容子修问道。

他因要养伤,没有精力打理舜华的婚事。恰巧处尘长老自告奋勇,说愿替她张罗。他当时未想太多,便同意了,将舜华的婚事全权交由处尘长老处理。如今一想,这老头儿会有这么好?他心中一向偏袒容佩玖,又怎会对舜华的事如此伤心。心中隐约有些不安起来,直觉这老头儿瞒着他耍了甚么花招。

“褚宗主要娶的,本来就是小九儿。”处尘长老从识海中取出一只长条形的锦盒,“这里面便是聘书,你自己看罢。”话毕,将锦盒递给容子修。

容子修一把揭开锦盒的盖子,取出折成三折的聘书展开,目光飞速地在聘书上一扫,脸一僵,刷的惨白。

大红的聘书上书:以褚氏男名清越,与容氏第九令爱名佩玖,缔亲,备到纳聘财礼若干。自聘定后,择日成亲,所愿夫妇偕老,琴瑟和谐,今充婚书为用者。

红纸黑字,书的是褚清越与容佩玖。

容子修一把将聘书抓紧,转身看着处尘长老,一字一字咬牙道:“我不信。”抬头朝容舜华高呼一声,“舜华,你过来。”

容舜华走上前。

“你莫怕,告诉为父你心中所想。为父今日便是拼了性命不要,也要为你做主。”

容舜华朝容子修跪下,“父亲,处尘长老所言属实。女儿与褚宗主,从来便不曾有过婚约。”轻轻地叹了口气,“是女儿不孝,女儿欺骗了父亲,请父亲责罚。”

容子修只觉眼前一黑,便是一个踉跄,直挺挺向后倒去。

作者有话要说:  听大佬们的,定个固定的时间更吧,以后~

每天18:00更新如何?其余时间如果有更新,不是捉虫就是防盗~

今天母亲节哦,祝家里有小喷油的大佬们节日快乐~

感谢亲爱哒兔小宝哒地雷~

兔小宝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5-14 11:43:14

☆、第60章

“父亲!”

容舜华飞身扑上前, 将容子修扶住。

容子修勉力稳住身形, 手中还紧紧抓着那一纸聘书与锦盒,看了看花容失色的容舜华, 将心头的怒火压了又压,低喝一声:“为甚么?!”

处尘长老冷笑一声, “为甚么?舜华明明不愿嫁, 你却硬逼着她嫁。你就不想想, 你这么温顺的女儿,若不是被你逼得走投无路了,怎会做出违逆你的事?”

容舜华复又跪下, 仰头看着容子修, “父亲, 女儿实不愿嫁景攸宁。”

“所以, 你就伙同外人来骗为父?”容子修忍住喉头涌上的腥甜,“我问你, 景大公子有何不好?东陆似他这般的青年才俊有几个?为父给你找这样的夫婿有何不好?为父会害你不成?看看你办的好事!为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挣扎着一气说完, 便是一阵止不住的剧烈咳嗽。

“哟呵,景攸宁好?为了舜华好?你还好意思说,有你这样将亲生女儿往火坑里推的?”处尘长老嘲道。

“此乃我家事,不劳长老费心。”

“老夫真是闲得慌!”处尘长老没好气道,朝容子修伸手,“拿来,先把小九儿的聘书还我。”

容子修铁青着脸不动。

处尘长老径自上前,将被容子修揉得皱巴巴的聘书连同锦盒夺了过来, 小心翼翼地展开,叹了口气,惋惜不已地看着容佩玖道:“小九儿啊,皱成这样,没法要了。”

容佩玖无所谓地一笑,“长老,不打紧。”

“小九儿的婚姻大事,岂能草率。”处尘长老摇了摇头,看向褚清越,“褚宗主,不若你重写一张?”

“行。”褚清越欣然应道。

“求父亲原谅。”容舜华跪在容子修面前苦苦哀求。

“所以,这些聘礼、这场婚礼,其实全都与你无关?你不过是顶了个名头?”

“是。”

容子修失望地紧闭双眼,仰天长叹。

“舜华啊舜华,你骗得为父好苦。”

“父亲莫伤心,一切都是女儿的过错。父亲若是心中难过,只管责罚女儿便是,女儿不会有半句怨言。”

“责罚?”容子修惨笑,“责罚你有何用?我的傻女儿,你的名声呢?就一点都不顾了?你来这么一出,今后还有谁会娶你?啊?还有谁敢娶你!”

容舜华目露坚毅,“舜华本就无心男女之情,惟愿付一生于容氏与大道,无怨无悔。”

“你,你说甚么?”容子修只觉得眼前又是一黑,差点又要栽倒下去。

“舜华,快别说了。”镜缘赶紧对容舜华使了个眼色,“你父亲伤还未大好,受不得刺激啊。你这孩子,平日多少乖觉体贴识大体。怎的跑出去一趟,便像换了个性子?”目光向旁边一瞥,冷冷地乜了容佩玖一眼,“还是与某些目无尊长之辈相处得久了,便也沾染了恶习?哼,当真是近墨者黑!”

“是哪个在说我表姐的坏话?”

忽然间,凭空响起一声清清脆脆的质问,却不知是从何处传来,众禅修与白衣长老不禁四下张望。

“别找了,我在这里。”清清脆脆的嗓音又道。

容佩玖闻言,微微勾了勾唇,轻笑一声。

有几只黄衣兔子顺着声音的方向,转身,见到了声音的主人——一袭月白色初阶矢修袍的少女。灵动毓秀的眉眼,表情十分不悦,一脸倨傲地站在他们身后。

在少女身旁,还站着一位青年男子,手臂被少女搀扶着,穿一身寻常质朴、素雅干净的青袍,仅从着装上看不出身份,也不知是哪家的公子。黄衣兔子们再仔细一瞧,不由得纷纷一怔。好一张无可挑剔的脸,好一位月下芙蓉般的俊朗公子!青丝如墨、肤白如雪,纵然是双目空洞无神,面无表情,也让人眼前一亮。

只不过,为何这位公子看上去有几分面善,似乎在哪里见过?不应该啊,此等罕有殊色,若是见过,定是牢牢记于心上,又岂会一点印象也无。究竟是在哪里见过这位公子?兔子们陷入了苦思。这种似曾相识却又记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的感觉,忒也折磨人……

黄衣兔子们的惊艳与呆滞显然取悦了少女,她咧开樱唇,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露出一口细巧莹白的牙齿,“诸位,劳驾,让一让。”

黄衣兔子们一边苦苦思索着,一边乖乖地向两旁让开。

少女扶着俊朗公子往前走了几步,停下来,两道如箭的目光直剌剌地射向人群的中心,背对着她的容子修与白衣长老们,毫不客气地再次问道:“方才,是哪个说容佩玖的坏话?有种站出来,没种就算了。”

“是本长老在教训弟子,怎么,你有意见?”镜缘转身,一脸蔑然,“哪里来的野丫头,竟敢来我龙未山撒野——”声音戛然而止,双眸募地放大,脸色一变,一脸活见鬼的神情。

其他长老见镜缘的反应反常,心下生疑,也都转过身来,却在转身之后露出了与镜缘一样震惊的神情。

含章长老颤抖着手指着前方,“你?你不是……”

只剩容子修还未转身。

容佩玖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容子修,双手下意识的捏紧,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些甚么。褚清越的拇指轻轻地按了按她的手,摩挲了几下,暗暗地安抚她。

其中一位苦苦思索的黄衣兔子偶然间目光落到了容佩玖的脸上,怔了一瞬,猛然茅塞顿开。

容子修终于发觉了白衣长老的不对劲,带着一丝疑惑,缓缓转身,抬眸。

茅塞顿开的兔子一时高兴,忘乎所以地低呼道,“我知道了,他长得像九师姐呀!”

“是是是,就是像九师姐!”

“怪不得这么眼熟。”

“他是谁?”

兔子们交头接耳。

容子修一凛,不可思议地看着几步之遥站着的那人,那张让他爱护过,嫉恨过,却也痛悔过的脸。耳边充斥着兔子们嘈嘈切切的细碎低语声,像是一声声乱人心神的魔咒,便觉呼吸陡然一滞,气血全部上涌,好不容易屏住的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走,如同失了梁柱支撑的房屋,颓然倾塌,向后一仰,重重地砸倒在地。

这一次,没人来得及扶住他,是真的倒地不起……

☆、第61章

容子修在他那张黄杨木镶楠木的架子床上睁开眼, 豁然映入眼帘的, 是半张冷艳魅惑的面具与半张祸国倾城的脸。

“千寻芳!”

容子修一惊,便要挣扎着支身坐起, 被千寻芳按住了肩。

“慌甚么?”千寻芳坐在床边,眯眼俯视着他, 天生上扬的唇角让人分辨不出脸上的神情, 似笑非笑。

“你又来做甚么?”容子修停止挣扎, 认命地放松下来。千寻芳的那只手看似优雅不经意地搭在他的肩上,只有他知道,那只手上使了多大的力道。

“听说容宗主被吓晕了, 我特地来探望探望。容宗主可不能死, 我还指望着你替我了却心愿呢。”

容子修冷笑, “不想我死, 却将我变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容宗主这是在怪我?”千寻芳双手抱臂,笑意盈盈地看着容子修, “没见过容宗主这样倒打一耙的, 当然,也没见过容宗主这样过河拆桥的。你当初摆我一道,就不许我给你个教训?”

容子修冷哼一声,别过脸。

千寻芳痞气地一笑,将搭在容子修肩头的手拿移走,“不成想,容宗主如此经不起惊吓,可是亏心事做多了?”

“容某一生, 问心无愧。”容子修冷冷道。

“问心无愧?好个问心无愧!”千寻芳懒懒地抬起两只修长白皙的手,拍了拍,“问心无愧的容宗主,午夜梦回,可曾见到过那些被你害死的人?可曾梦见过你的夫人?可曾梦见过容菁菁?容远岐呢?哦,我险些忘了,我那好友还活着。没想到罢?他竟然还活得好好的。”

“容子修,你提出的条件,我三十年前便已满足了你。而你允诺我的事,却还未办到。”

“既然你三十年前便已满足我,那么,今日回来的又是谁?现在云岫苑好好的那位又是谁?!”容子修喉头又是一股腥甜,忍不住剧烈地咳了起来,“是你!定是你使的诡计——”

“宗主,您的药熬好了。”侍女的声音在房门外响起。

容子修正要将人赶走,千寻芳却冲他一笑,压低了嗓音道:“何必呢?再气,药也还是要喝的。”便迤迤然起了身,往窗边一闪,拉开帘幕,藏了进去。

容子修只得传了那侍女进来,命其将盛放汤药的玉碗搁在床边的小几上,便令她退了下去。

千寻芳从帘幕后缓缓步出。

药碗还在往上冒着热气,浓浓的药味瞬间布满室内。

千寻芳闭眼,深吸了一口气,眼中划过一丝黯然,“这药味,很熟悉。”

“怎么,可是想起同样被你一掌去掉半条命的好友来了?你还好意思提。论心狠下得去手,谁能与城主你比?不过为了个女人,”容子修冷笑,“褚如讳都死了多少年了,少惺惺作态。”

千寻芳笑了笑,笑得意味深长,“容子修,你这副伪善的面孔,也就只有在我面前才会卸掉。你应该感谢我,让你做回了自己。你不也为了个女人,做下这许多不能为人道的事?”

“女人?”容子修眼神不屑,“我从不会为了女人做任何事。”

“啧啧,听听这话,叫晏衣听见了,可是会心碎的。”千寻芳走到床前,弯下腰,对上容子修的双眼,眼中的笑意瞬间化为寒意,“容子修,三十年前你误我大事,我不杀你是念你还有用处。这一次,你若再误我,你看我饶不饶你。”眼光一瞥,看向小几上的白玉药碗,“你要尽快好起来,该回来的人都已经齐了,我没有耐心再等下去。”

“知道了,我自会安排。”容子修压制住心中的不耐,“你也是丧心病狂,知道这一回被你阴化的容氏弟子有多少?你疯了不成?净化一次兴师动众,反而麻烦。”

千寻芳却是一笑,“怕甚么?动静越大,越好,才对得起他的身份。”直起身,退后一步,“好了,我走了,你好自为之。”一个瞬移,消失在容子修面前。

容子修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直视着床顶,纹丝不动。好半天过去,才费力地坐起身,将双腿放下床沿,刚站起身便觉一阵眩晕袭来,身体晃了晃,重又跌坐回床上。歇了会儿,目光转到床边的小几上,白玉药碗之中已不见一丝热气。

手伸过去,将药碗端到面前,低头看着碗中的汤药。平静如镜的液面映出他的一张煞白的脸,双眉紧攒,阴气沉沉。正要将药碗往唇边送,忽然见到液面映出的那张脸唇角勾了一下。

他一怔,随后摇了摇头,自嘲地一笑。定是伤重体虚之故,眼中见到了幻影。重又将药碗往唇边送,垂眼往碗中一瞥,募地动作一僵,脸色大变,手上便是一软,药碗“啪”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溅了一地的药汁。

跌跌撞撞便往房内的一角奔去,站在一样被白布罩住的物什前,一把将那上面的白布掀开,露出一张黄梨木的梳妆台与一方椭圆的铜镜。铜镜是容舜华母亲之物,自她去世之后,这张梳妆台便连同铜镜一道被遮盖了起来。

容子修双手撑在梳妆台上,手臂微微颤抖着,一瞬不瞬地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一息,两息,三息……

铜镜中的人勾起了唇,一双阴邪的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他猛地抬手,放到自己的唇边。他的唇角,是扬起的。镜中的他,还在笑,可是那笑容,冷酷、阴鸷,带着蔑视一切的高傲,不是他的笑。

脑海之中时而清明,时而混沌。

他明白过来,自己这是被甚么东西趁虚而入了。

“你是何人?”他盯着镜中那人,问道,看上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镜中的人邪邪一笑,“我就是你。”

“你不是,你到底是何人?!”他厉声问道。

“急甚么,我很快就会是你了。等你的心神虚弱得再也压制不了我,就是我变成你的时候了。”

容子修面色一变,就地盘腿打坐,闭上眼默念清心咒,试图将那东西从他的脑中驱逐出去。

“别做无功用了,我在你身上这么久了,你都未曾发觉。现在才开始念清心咒,太迟了。”

好半天,容子修颓然睁开眼,“你是何时进来的?”

“一个月之前,你被千寻芳打伤之后。”

“你知道千寻芳?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你只需知道,你的这副身体,我看中了。”

“你看中了,我就要给你?”容子修气极反笑。

“给不给由不得你。你的身体越虚弱,于我越有利。除非你能保证日后再不受伤,否则,只要你再受伤,便是我取代你之日。容子修,你受他胁迫这么多年,就不想翻身报仇?不死族与我有血海深仇,我便顺道替你雪了耻,你也可含笑九泉……”

“闭嘴!你闭嘴!”容子修愤怒地吼道,双手紧紧握拳,手背之上青筋暴露。

“父亲?”容舜华在门外问道,“出了何事?”

“为父无事。”容子修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绪,颤颤巍巍站起身,往床边走去,对推门而入的容舜华道,“为父方才不慎将药碗打翻了,你吩咐她们重新熬一碗来。”

容舜华盯着容子修萧索的背影,终是应了个是,转身出了门。

……

容佩玖站在云岫苑外,仰头看向门匾之上容远岐亲笔书写的行云流水般的“云岫苑”三个字。上次趁着夜色来时,并未看仔细,此时一看,黑底金字的门匾竟已是被风吹日晒得斑驳苍旧。

回头看了看呆呆怔怔站在身后的容远岐,心里一酸。

“进去罢。”褚清越道。

容佩玖提起裙角,拾阶而上,抬手准备推门,却是迟疑地停在门扉之上,迟迟未动。这许多年过去,心中还是存有期盼的,也有些紧张。母亲若是见到她与父亲,可会有一丝欣悦?

呼出一口气,手上一用力,便将大门推了开来,双扉沉沉,发出“吱呀”声。

侍女素云被这声音惊动,循声而出,见到站在门前的容佩玖,愣了。

“小小姐。”素云猛地掩口,“我的老天爷!真是咱们小小姐!”

容佩玖朝里走了几步,对素云展颜一笑,“素云,我回来了。”

容佩玖略一侧身,让出身后被晏侬扶着的容远岐,“还有父亲,也回来了。”

“公子!”素云不敢置信地瞪大眼,震惊得再说不出一个字。

“素云,母亲呢?”容佩玖问道。

素云眨眨眼,回过神,“夫人一早便出门了,还未回来。夫人每年的今日,都会去——”忽地一顿,住了口。

容佩玖也未放在心上,只是绷紧的神经陡然松懈下来,却又涌起一股淡淡的失望。

“老天有眼,真是老天有眼。”素云喜极而泣,抬起手臂,用袖口擦了擦湿润的眼角,“公子,小小姐,快些进来。”

“素云,你先把父亲的房间收拾了。”容佩玖对素云道。容远岐与晏衣自新婚之夜起,便一直是分房而居,从未住到一处过。

素云应了个是,匆匆忙忙地去安排了。

待侍女们为容远岐洗漱完毕,换上那一身张扬艳逸的赤色杀修袍,已是天色近黄昏了。

换了杀修袍之后的容远岐,如墨的青丝垂下,又让晏侬狠狠地惊艳了一把,只觉得整个人都快要被这美人姑父给醉晕了。

容佩玖站在容远岐身后,为他梳理青丝,忽然想起此前有个不解的问题,便问褚清越道:“千寻芳为何要将父亲关进不死城,还将他变成这副模样?”

褚清越道:“大概是因为你杀了他的阳领主,他便用岳父大人来顶上?”

容佩玖愕然,“你认真的?”

“他小心眼。”褚清越点头道,笑了笑。

容佩玖默了默,心中是不大信的,却也琢磨不出千寻芳的用意,遂不再去想,认认真真地为容远岐束发。她将父亲的青丝整整齐齐挽在头顶,接过晏侬递来的青玉簪,插入发髻中,抬眼看向晏侬,问道:“如何?”

晏侬双眼放光,连连点头,“美!美不胜收!”

容佩玖无奈道:“我问的是发髻……”

“夫人,您回来了。”忽然听见素云的声音自院中传来。

“嗯。”晏衣的声音淡淡的。

容佩玖浑身一紧,心猛地往上提,屏住呼吸。

“夫人——”

“何事?”

“公子回来了!”

“哪个公子?”

“还能有哪个公子,是咱们家的公子呀,夫人。”素云的声音充满喜悦,“还有小小姐,咱家小小姐也回来了,他们正在公子的房里呢!”

“咣当——”

容佩玖

作者有话要说:  听到金器掉落地面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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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断尾防盗更适合宝宝....

不知不觉又20w字啦,小小地欢呼一下~

有追文的诸位来留个评啊,想感谢你们,送个小小的红包~

\(^o^)/~

☆、第62章

“是姑母回来了!”

晏侬一个激灵, 蹭的站了起来, 便往门外冲,见到正站在院中的晏衣。

晏衣仍是那身梅子青的高阶矢修袍, 素衣纤纤,神情有些惘惘, 脚边掉落一把带鞘的匕首, 方才那一声“咣当”便是匕首掉落发出的。匕首摔落得从鞘中伸出一些, 露出一抹雪白的寒光。

“姑母!”晏侬朝晏衣咧开一个欢欣的笑。

晏衣回了神,诧异道:“侬儿?你怎的来了?”

“我随表姐一同来的啊!还有美……”晏侬吐了吐舌头,一不留心, 险些便说出那个“人”字, “还有姑父, 姑父和表姐都回来了, 姑母高不高兴?”握住晏衣的手,欢天喜地便要将她往容远岐的房间拉。

晏衣将手从晏侬的手中抽出。

“姑母?”晏侬回头, 不解地看着晏衣。

晏衣弯腰, 捡起脚边的匕首,放入袖中,对素云淡淡道:“我有些累,回房去了,你好好招待表小姐。”

晏侬有些怔,呆在原地,这不是她预想的场景。直到梅子青的身影走出她的视线,开门声响起, 才猛地将头一转,只来得及见到一片梅子青的裙脚逃也似的没入门扉之中,砰地一声,门扉紧紧合上。

愕然间,发现容佩玖正站在不远处,目光朝着晏衣紧紧闭上的门,神色一言难尽。心中忽然有些难过起来,这大概也不是表姐预想的场景。姑母家的这些事,她也曾听父亲讲起过,却因未曾亲见,体会的不真切。她只知道姑母不喜欢姑父与表姐,究竟有多不喜,如今才知。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这样举世无双的夫婿和女儿,姑母有甚么道理会不喜欢。她心中觉得憋屈,径自走到晏衣房门前,抬起手一叩,“姑母就一点也不想知道原委么?数十年未见,姑母见一见姑父与表姐再歇息不好么?”

她侧着耳朵仔细聆听房中的响动,然而那里面静悄悄,仿佛不曾有人。失望之际,感觉到有人走到了她身旁,余光中瞥见一抹赤色的衣摆。

容佩玖平静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母亲,小九回来了。”顿了顿,又道,“小九把父亲也带回来了。”

等了许久,没有回应。

容佩玖踅足,抬脚,却听得晏衣的房中传出淡淡的一声,“我知道了。”

再无下文。

撑着一口气,走回容远岐房中,站在门口,看着静静坐在椅中仿佛将一切置之度外的容远岐,脑海之中一片空白。

褚清越起身朝她走来,在她面前站定,也不说话,叹了口气,对她张开双臂,柔声道:“过来。”

她上前一步,轻轻偎进他的怀中,侧着脸贴在他的胸前。他的双臂骤然收紧,力道虽然有些大,却让她觉得真实,她虚浮在半空之中的心便似有了着落。眼眶一热,在他前襟上蹭了蹭。

褚清越一手掌着她的头,揉了揉,“傻不傻?嗯?一切不过是误会,只需说开便会柳暗花明。待为夫将岳父大人的阴化术解了,便让岳父大人好生与岳母大人谈谈,将误会解开,届时,再大的恩怨也会烟消云散。”

她闻言,吸了吸鼻子,拖着浓浓的鼻音,“真能说得通么?褚清越,真有那么一天么?”

褚清越在她头顶轻笑一声,“这般萎靡,可不像是褚夫人的作风。”

“褚夫人是甚么作风?”

褚清越的手紧了紧,眼神渐柔,“褚某的夫人,英姿飒飒,霸气十足,天不怕地不怕,可属大事,当一面。令我深深折服。”

“你过奖了。”她呐呐道,“褚清越,我没你说的那样厉害,我也会怕,而且我怕的东西多了。你说的这些,不过是我装出来给自己壮胆的。”

“装就装罢。不过,那样太累。往后,阿玖在外人面前还是那个威风凛凛的顶级杀修,在为夫面前,只需做个恃宠而骄的小女子。阿玖在我面前,想怎样便怎样,随心所欲地只做你自己便可。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不高兴了,尽管拿为夫撒气,为夫一定不会有半句怨言。”

她有些好笑,“谁惹我,我自会去找那些惹着我的人。我拿你撒气做甚么?这世间,对我好的人本来就没几个,我一个都舍不得伤了。”

“小,小姐?”素云犹犹豫豫在门口轻声唤道。

容佩玖推了推褚清越,褚清越松开手。她转过身,“何事?”

素云低着头,“小小姐莫伤心,夫人,夫人这些年也不好过,她虽然嘴上不说,心中是牵挂着公子与小小姐的。”

容佩玖不语。

素云等了良久,不见容佩玖答话,抬了头急急道:“是真的。小小姐别不信,便说今日,小小姐可知夫人去了哪里?”

容佩玖抬眉,“母亲去了哪里?”

“今日是公子的忌日,啊呸呸呸,我是说,是说,原本大家都以为公子——”

“没事,素云,我知道你的意思,继续说下去。”

“小小姐不知,夫人自小小姐不见了之后,每年的今日都会去公子的衣冠冢。”

“母亲去父亲的衣冠冢做甚么?”

“去为公子的衣冠冢除杂草,就像小小姐从前做的那样。”

容佩玖一滞,怪不得母亲手里拿着那把匕首,原来是刚为父亲的衣冠冢除草回来。可是,她想不通,既然母亲能做到这些,应是已将以往的恩恩怨怨抛开了的,为何人回来了,却连见也不肯见。

为此,褚清越是这样与她解释的:原谅死人永远比原谅活人容易。然而,她仔细一想,却也不对。父亲的衣冠冢早在她失踪之前便已立好,她在的时候,母亲从未去过墓前一次。

母亲的心思,她是想不透的。只能等到父亲好了之后,让父亲亲自解开两人之间的隔阂。想到这里,她便觉得生命多了很多期待。只要误会解除,父亲与母亲便能和好如初罢?

后面的几日,晏衣仍是牢牢将自己关在房中,足不出户。褚清越便在容远岐的房中为他解千寻芳施加的阴化术。由于容远岐的修为已达顶级,千寻芳用的也是顶级的阴化术。解除阴化术需要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不得被人打断,且容远岐被阴化以及褚清越会解阴化术一事,也是断然不能被人知晓的。

容佩玖这几日,便与晏侬一道,眼巴巴地守在容远岐的房门之外。由于期盼过深,两人便觉得时日分外难熬。

终于,等到最后一日。

却不想,向来冷清的云岫苑之外,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作者有话要说:  亲爱哒大佬们,明天宝宝要休息一天,存个稿~

以及,宝宝的更新时间好几天之前就固定为每天下午六点了哦~

后天下午六点见~么么哒~

感谢亲爱哒赤练君的地雷,么么哒~

赤练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5-17 13:53:22

感谢亲爱哒穿红裤子的小白熊哒营养液,么么哒

读者“穿红裤子的小白熊”,灌溉营养液+202017-05-16 20:37:33

☆、第63章

夜色尚未退全, 天边微微现出几道曙光, 如水波四散。云岫苑中的寂静被晨起觅食的啾啾鸟鸣打破,容佩玖抬眸, 眯眼看向灵障外奋力扑腾着翅膀的那几只画眉,不自觉扬起了唇。

褚清越对她说, 只待今日的那一轮朝阳升起, 父亲便会好。父亲好了, 他与母亲会好,云岫苑便也好了。

她在滚滚而来的曙光与洋洋盈耳的鸟鸣中,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生机。

“表姐, 天亮了?”靠着门框打盹的晏侬被鸟鸣声惊醒, 睡眼朦胧地抬起头, 看见一道赤色的秀挺背影。

“嗯。”容佩玖转过身, 走到晏侬面前,朝她伸出手。

晏侬握住容佩玖手, 借由她的力道一跃而起, 站定之后问道:“是不是快要好了?”

容佩玖眉眼一弯,笑道:“是,你看天边,等朝阳升起就好。”

晏侬被她的浅笑晃得眨了眨眼,一时怔了怔,“一想到美人姑父就要醒来了,我心里好激动,表姐呢, 激不激动?”

“你说呢?”容佩玖微一扬眉。

晏侬嘿嘿一笑,转了转眼珠,“美人姑父离开的时候,表姐才不过是个小丫头。不知道他醒来见到表姐会是甚么表情,会不会吓一跳?”

容佩玖抿了抿唇,眸光微动。是啊,父亲离开的时候,她才不过十岁,还是个没长开的黄毛丫头。那一日,父亲替母亲寻龙舌归来,在这一方小院之中将她高高举起的情景恍若还在眼前。一晃却已是数十年过去,待父亲醒来,物仍是人已非。

“表姐。”

容佩玖听得晏侬唤她,回了神,“怎么了?”

晏侬一手捂住胸口,“我心里忽然有些不安。美人姑父的阴化术解除到了最后关头,可不能功亏一篑啊。表姐和表姐夫在云岫苑外结的这两层灵障牢不牢固?”

“你怎么比我还紧张。”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嘛。”晏侬道,“早知道,便把处尘长老也叫来了,让他在你们的灵障之外再结上一层。”

“处尘长老在不死城被父亲追赶得精疲力竭,好容易回到龙未山,就让他好生歇歇,别去叨扰了。”容佩玖失笑,“再说,一层又一层的,你以为是缝被子么——”

“嘭!”

平地一声巨响,地面晃了晃,院外的翠竹抖了几抖。

容佩玖的脸色陡然一变,这巨响,是有人在试图冲破灵障,对晏侬道:“你在这里守着,我出去看看。”

飞身一跃,直接从院墙之上飞了出去,落地抬眼一看,便见到几位白衣长老齐集在灵障之前。

白衣长老连法器都祭出来了,想是准备闯入,却没料到院外罩了一层灵障。冲在最前的是含章长老,由于毫无防备再加上急匆匆,猛地撞在灵障之上,发出了那声巨响。

灵障分两种,一种是在感官上完全与外界相隔绝的,这种灵障比较坚固,但是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的情形,从里面也看不见外面的情形。此种灵障昭然可见,便似凭空多出了一个白色的罩子,譬如褚清越在阴领主殿中为容佩玖结出的灵障。

另一种便是容佩玖与褚清越在云岫苑外结的这两道透明灵障,肉眼是看不见的。此种灵障较为低调,利于隐藏,不足之处是坚固度不如前者。

“容佩玖,还不速速将灵障撤除?!”镜缘一见容佩玖,大声呵斥道。

容佩玖抬头望了望天边,霞光磅礴,红日很快便要破云而出。她的灵障,纵使龙未山所有的顶级禅修出马,也未必能破得开。她要做的只是等,护住这一方小院的平静,不让他们扰到褚清越。不急不缓地往前迈了几步,走到白衣长老对面,也不言语,就这么隔着灵障看着他们。

“可是在做见不得人的事?不然,青天白日的,罩甚么灵障?”镜缘冷哼道。

“我喜欢。”容佩玖淡淡道,“我在自己家中,做甚么长老也要管?”

镜缘被她噎得一时无言反驳,一张脸涨成猪肝红。

弥勒佛般的含章长老腆着肚子上前,笑得和颜悦色,“隔着层灵障说话,可是见外了?”容佩玖的灵障在外,褚清越的灵障在内,白衣长老们只发现了容佩玖的灵障,却未发现褚清越的灵障。

“不必了。”容佩玖拒绝道,“不知长老与师兄师姐来我云岫苑,为的何事?”

“我等找你父亲有事,既然你不愿撤灵障,便将他唤出来也是一样的。”又补充道,“事态紧急。”

当日容远岐回龙未山,众长老因负伤之故,又加之容子修突然昏倒,四下大乱,众人皆震惊于容远岐的死而复生,因而无人注意到他的异样,更无人想到他会身中阴化术。

“长老找我父亲做甚么?”

“这——”含章长老欲言又止。

“含章长老,这都到甚么时候了,您还吞吞吐吐。”镜缘不耐烦道,“容佩玖,你父亲死而复生之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暂且不提。实话与你说了,你父亲当年之所以会被几家联合绞杀,其中缘由你应是清楚的。他走火入魔,危害众生,激起众怒,才会招来杀身之祸。当年造下杀孽是不争的事实,断不能因他死过一次便了结。若是被其他家族知晓你父亲还活着,特别是当年被他杀害的弟子族人知晓,必定不会善罢甘休。趁他们还未找上门,赶紧叫你父亲出来。”

“叫他出来,束手就擒?”容佩玖笑了笑。

“你这孩子,”含章长老道,“说甚么束手就擒这样难听,不过是请他往弟子祠走一趟。按族规,他一日罪孽未清,便一日不可离弟子祠。”

容远岐当年为何陷入狂乱,容佩玖也是不明原委。一直以来,她都不解,为何父亲好端端地会突然发狂。不过,她心中肯定,父亲必是为人所害,至于害他的是何人,只能等他清醒了之后再问。

她看着眼前这一拨白衣翩翩的长老,父亲是否为人所害又是为何人所害,他们是不管的。在他们心中,杀修本就是令人忌惮的存在,似乎杀修便代表了无法无天,而不得善终才是杀修的既定命运。

事到如今,她连自己当年为何被害尚未弄清,脑中空空荡荡没有头绪,一股烦乱涌起,再不耐烦与他们费唇舌,“灵障我不会撤,你们只管破了它,自己进来拿人。”转身便朝里走。

“放肆!”镜缘怒喝,“你站住!”

容佩玖也不理会,径直往前走。

“长老,大事不好!”远处传来一声大喊。

容佩玖顿足,听到镜缘问道:“何事惊慌?”

“褚家、景家、晏家还有好些其他的家族派人上山来了!”来人气喘吁吁道,“他们听闻,听闻师叔死而复生,直说,说我龙未山袒护恶徒,使,使诈,都来龙未山讨说法了!正往云岫苑而来,弟子们拦,拦都拦不住啊!”

容佩玖猛地转身,说话的是一名黄衣禅修。

镜缘气急败坏,“容佩玖,你听到了?围攻的人都要到家门口了,还不速速将灵障撤了,叫你父亲出来!莫非,你要亲眼见到龙未山被毁才满意?”

“这个时候撤灵障,你这老太婆,当我表姐傻啊?”晏侬忍无可忍,推门而出,站在容佩玖身边道,“表姐,你们龙未山,可是有人里应外合?姑父回来之事,竟然这么快就传开了。”她故意说得很大声,语气之中满是嘲讽,便是要让灵障之外的人听见。

容佩玖点头,晏侬说的没错,看来容氏有人故意将父亲归来的消息散播出去。

“表姐,怎么办?”晏侬紧张道,又有些不解,“怎么晏家也派人来了,爹爹是老糊涂了不成?”

“没事,别怕。”容佩玖安慰她道,“先不要管那么多,顶到父亲醒来。”围攻?没甚么好怕的。只要父亲醒了,一切都好说。这两道灵障之中,有两个顶级杀修与一个顶级法修,他们要拿人,没那么容易。眼中闪过一抹忧色,真打起来,她是不怕,就怕灵障支撑不到父亲醒来,褚清越解阴化术被扰断,前功尽弃……

“表姐,他们来了!”

容佩玖抬眼,便见到五颜六色的一片。灵障外多出了数十余人,身穿不同颜色修士服,来势汹汹。容佩玖扫了一眼,果然有昆仑山的法修、星沙山的刃修、飞扬岛的矢修,还有一些不知名家族的弟子。

刃修之中有人道了声,“还请长老们让一让。”

白衣长老彼此相看一眼,退了开去。刃修之中走出一人,轻轻摇动折扇,笑得风度翩翩,“九小姐,又见面了。”

晏侬叉腰,讥道:“景攸宁,又是你这个败类!褚家缚索的滋味还没尝够是罢?”

景攸宁却是不恼,露出不屑的笑,“区区一道灵障,能抵挡多久?”对随他一同而来的众修士道,“我东陆正道,向来不容异类,更何况是凶残狂暴之徒,人人得而诛之。诸位正义之士,容远岐既然没死,便再让他伏法一次,先将她的灵障破了。”

身后众人闻言,各自祭出法器。

却有几名玄色身影一闪,跃到灵障前,转身面朝景攸宁他们。

景攸宁皱眉,“褚家法修这是甚么意思?”

玄衣法修不答,只是默默地拉开随时一战的架势。容佩玖却是明白过来,玄衣法修之所以临阵倒戈,定然是发现了内层的这道灵障,并觉察到了自家宗主的灵力,意识到自家宗主便在灵障之内,是以不敢妄动。

晏侬上前,对着一众梅子青的高阶矢修道:“你们来做甚么?怎么和这些人混在一道了?难不成也是来找麻烦的?”

其中一人朝晏侬一拱手,道:“属下乃是奉了宗主之命,前来保护小姐与表小姐。”说完手一挥,梅子青的高阶矢修俱是一闪,站到了褚家法修的旁边。

晏侬满意的一笑,“这还差不多。”

景攸宁倏地收了笑,折扇一收,“好,很好!褚家,晏家,既然站到对面,日后便不要后悔!”

远处传来吵嚷声。

“九师姐,我们来啦!”

“不许欺负九师姐!”

“不许欺负师叔!”

“你们这些是非不分的混蛋!”

容佩玖抬头,便看见一群

作者有话要说:  黄衣兔子高喊着向云岫苑跑来,心里一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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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佬们,明天下午六点见~笔芯~

感谢赤练君哒地雷~么么哒~

赤练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7-05-18 17:3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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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酥星星”,灌溉营养液 +15 2017-05-19 01:36:24

☆、第64章

几日前与景家刃修的轻松一战, 令容佩玖在龙未山初阶禅修之中一举成名, 瞬间成为了这些少年人争相效仿的对象,炙手可热的程度甚至远远超越了他们一直敬重有加的大师姐容舜华。

稚嫩的黄衣少年们甫冲到灵障前, 便将双臂一张,昂首挺胸, 个个梗着脖子, 一副母鸡护小鸡的态势, 将灵障之内的容佩玖护在身后,就好像只要他们拦在容佩玖身前,便能将她护住一样。却不想想, 便是几日之前, 正是这位九师姐将弱鸡一般的自己救了下来。

晏侬微张了嘴, 一脸看智障的神情看着这些与自己同龄的黄衣少年, 抽了抽嘴角,“他们这是……哪里来的自信……简直, 勇气可嘉……”

容佩玖却勾了勾唇, 不以为然,“最是率真少年时,人不天真枉少年。我觉得挺可爱的。”她因童年坎坷,未曾经历过天真的岁月便被迫着早早成长,心中羡慕,因而对于天真纯善的少年人总是分外有好感。

晏侬点点头,“也是,蠢点儿就蠢点儿罢。”蔑然一撇嘴, “总好过你们容氏那群穿白衣的老不休与那群穿紫衣的假正经。”

“混账!”镜缘怒喝道,“一群不知轻重的货色,杵在那儿做甚,送死么!还不赶紧给我退下!”

黄衣少年们被骂得一哆嗦,却是犟上了,仍旧梗着脖不说话,心中默默地唾弃白衣长老们的置身事外与临阵退缩,不仗义。

“好啊,竟然连本长老的话也不听了,是么?!”镜缘气得跺脚,“你们可知自己护着的是甚么人?那是杀人凶犯!包庇者同罪!”

黄衣少年们心一横,充耳不闻,脊背挺得笔直,站在灵障之前纹丝不动。

“反了!反了!”镜缘暴怒。

“你们还是退下罢。”容佩玖开口,语气分外温和,“你们大家的心意,我容佩玖心领了。”

黄衣少年转脸,犹豫地看着容佩玖。其中一人问道:“可他们人多,九师姐一人能行么?”

容佩玖噗嗤一笑,“就他们?我还不放在眼里。”以她的脾气,若不是怕打斗的动静惊动褚清越,扰他心神,她早就放开手开打了,哪会与他们废话到现在。“去罢,护好自己,我也能安心应战。”

黄衣少年们心领神会,便如同得了军令一般,无比乖觉地迅速散了开去,直将那镜缘气了个半死,多年长老威名抵不上一个素昧平生的九师姐。须知,热血少年人最是看重这仗义二字,不耻独善其身。

随着黄衣少年的退去,景家与那几个不知名家族的修士轰地飞冲上来,便要冲破那灵障,被褚家的法修与晏家的矢修挡了。

容佩玖看着黄衣少年散开,直到他们远离这是非之所,脸上的笑意蓦地敛去,隔着灵障,清清冷冷地看向前方。

“表姐,敌众我寡,他们恐怕坚持不了多久。”晏侬道,抬头望了望东方,红日慢吞吞的将升未升,要爬上空可能还要许久。方才黄衣少年们这么一闹,倒是拖延了不少时间。

“不怕,能坚持到父亲醒来就好。”容佩玖五指一张,魔言现于掌中,双眸紧闭,口中催动咒术,魔言一挥,将透明灵障换成了隔绝灵障,黑暗袭来,灵障外的一切霎时不见。撑着罢,能多撑一会儿是一会儿。

“嘭!”一声钝响从灵障顶部传来。

晏侬一惊。是有人在强行破障。

“晏侬,你去父亲房门之外守着!”容佩玖闭眼命道。

“好!”晏侬拔腿摸黑往回跑。

云岫苑上空,“嘭嘭嘭”的钝响一声连着一声,就好似晴天响雷。容佩玖侧耳聆听,所有的钝响都是从灵障的某一个固定位置传来,看来他们是将灵力集中对准了一处。

少顷,灵障之上破开了一道裂纹。

容佩玖一凝神,握着魔言的手一紧,口中再度催动咒术,灵障上的裂缝慢慢修复。

灵障外,景攸宁见到好不容易打开的裂缝被补上,便知集中灵力破障之法不可行,略一转念,命道:“散开!四面击破!”

顷刻间,隆隆撞击声从灵障的四面八方响起,震得障内地动天摇。这般冲撞滋扰,褚清越只怕难挡。

容佩玖当机立断,魔言一挥,将自己的灵障撤了。亮堂堂的昼光刹那间重返院中,容佩玖抬眸,眼见对方又要撞上褚清越结的灵障。若是撞上,便与冲撞他本人无异。立时又是一挥,飞速将褚清越的灵障也撤了。

原本,术法只能由施术者本人操控,也只能由施术者本人撤除。然,容佩玖的魔言颇有些不同寻常之处,其中包含了褚清越的本灵,因而,凡属褚清越所施术法,持魔言者皆可操控与撤除。

这也是当初容佩玖知道褚清越将自己的本灵融入魔言之时,惊惧慌乱的原因所在。将本灵融入他人的法器之中,便等同于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全权交付在那人手中。纵使舍了性命,也要与对方纠缠牵扯,一损俱损,同生共死。

那时,她才明白,褚清越对她的爱,有多炽烈。也才明白,这人有多疯狂。

景攸宁一声令下,“直接将容远岐拿下。”飞身跃起,端剑便直冲容佩玖刺来。容佩玖挥出魔言一挡,金玉相撞,发出“叮铃”的一声。

褚家法修与晏家矢修毕竟人少,不能拦住所有往院内攻的人。容佩玖后仰,躲过景攸宁的一剑,正好瞥见十几个其他家族的修士冲入了院内,却因被景攸宁拖住,不能立时脱身。

容佩玖心头火起,偏这景攸宁还不忘嘴上占便宜,风风流流一笑,“九小姐的魔言杖与景某的霜雪剑,一黑一白,真乃天造地设的一对,不如九小姐便跟了景某罢。那褚清越有甚么好,朝秦暮楚,既已与你定亲,却又想着你的大姐,又冷又硬,哪有景某温柔解意?若九小姐应了景某,景某愿指天发誓,从此之后眼中只九小姐一人,再不瞧别人——”

忽然,从斜里飞出一抹寒光,景攸宁脸色微变,侧头一避,那一抹寒光擦着他的面颊而过。

又是嗖嗖嗖几道寒光飞出,将冲入院内的那十几个修士也逼了回来。

容佩玖转头一看,晏衣站在她身后不远之处,一手握着乌麒弓,另一手执数支寒光凛凛的箭矢,冷冷地看着景攸宁。容佩玖不禁一滞。她长到这般岁数,时至今日才真正见到晏衣出手。

几名刃修趁机举剑朝容佩玖刺来,将她围在中间。

景攸宁看向晏衣,眼中闪过一抹惊艳之色,良久才呐呐出声,“好个清冷素雅的美人儿,容远岐当真艳福不浅。看来,景某这一趟,还真是没有白来。”盖因晏衣自嫁入龙未山以来,深居简出,几乎不与外人相通。因而,见过她的人,少之又少。像景攸宁这种晚来之辈,更不得而见。

晏衣不语,只将那数支寒光凛凛的箭矢往乌麒上一搭,张弓便朝景攸宁射来。

“好箭法!”景攸宁侧身躲过,随手接住其中一支箭矢,轻佻地放在唇边一吻,揣入怀中,“美人儿好火爆的脾气,景某当真喜欢。”

容佩玖心中仿佛被点了一把火,腾地燃起。此前景攸宁三番四次出言调戏于她,她都未曾真正动怒,此刻只觉得怒不可遏。魔言黑光莹莹,血红珠红光大盛,凌上半空,幻化成一条煞气腾腾的红鸷,猛地俯冲,将围攻她的刃修掀翻在地。

红鸷掠着地面而过,蓦地转身,重又冲上云霄,便要向景攸宁俯冲而去。

便是在此时,从院内飞掠出一道红色身影,红影憧憧如惊鸿,闪到景攸宁身前,抬手便是一掌,正正好击在景攸宁胸膛,景攸宁毫无防备,硬生生受了一掌,向后踉跄一退,弯腰吐出一口鲜血。

不及喘息,连对方的面目都未看清,便看到那人一只手朝他衣襟之内一探,摸出之前被他揣入怀中的那支箭矢,手上一用力,那支箭矢“啪”的一声折成两截。那人将断箭一扔,连着又是几掌向景攸宁的胸口袭来,每一掌都势不可挡,带着滔天的怒意。

容佩玖收了红鸷,呆呆地看着那道红色身影,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景攸宁节节后退,身中数掌之后终于支撑不住,向后一仰,跌倒在地,仰面看着身前将他击倒之人——一袭红衣,水墨画卷般的眉眼之中泛着阴森戾气,手持一根银色法杖,杖头宛如一弯新月。

景攸宁喉头一甜,又吐出一口血,“初……婵,容……容远岐。”他没见过容远岐,却是听说过他的法杖。新月杖头,银色杖身,容远岐的法杖名为初婵。

“戏我妻女,找死。”

容远岐将初婵一转,新月杖头对准景攸宁的脖颈,一弯腰,直直叉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大佬们,今天520啊~节日快乐~有没有出去和蓝票浪?~

作者菌要出去浪了,明儿下午六点见咯~艾妮萌,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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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大佬们拉个皮条~

(快穿)歌尽长安宴西楼,by 安锦依

【划重点】本文没有“男主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人”这样的精分梗。

非得要求女主从一而终的,祝福你能够和初恋白头偕老的同时,麻烦右上角逃生,本文不适合你。

顾长安,顾氏CEO,死于车祸,时年二十有四。

顾长安的死,最初引得众人瞩目,最终却也只是化作报纸上一句简短的概括,留给亲人的,却是无尽的伤痛。

死去的顾长安魂魄不散,游荡世间,亲眼看到顾氏的败落,父亲顾明晖的凄凉晚景,瘫痪弟弟顾若白的惨死,内心怨恨不已。

她的怨气,激活了早已寄生在她脑海里的快穿系统。在系统的帮助下,顾长安开始游走于三千世界,为复活自己而努力!

任务世界分五类:

①攻略任务:攻略目标人物

②祈愿任务:替原主达成心愿

③气运任务:改变or维护一方世界的气运

④颠覆任务:因为原男女主在一起会对这方世界产生破坏性,因此需要阻止男女主在一起

⑤综合任务:同一个世界中,因为特殊原因,出现两种及以上的任务

☆、第65章

此时, 东方天际, 一轮红日几番挣扎,终于冲出藩篱, 破云而出,万点金辉如金砂扬扬洒落。

景攸宁费力地抬眼上望, 于融融金辉中, 恍惚见到一袭张扬红裳的身影, 手擒一柄银光熠熠的法杖,瑰姿艳逸的面容淡泊似天上仙,眼中却有煞气凝聚, 恍若青天白日踏足阳间收割人命的煞神。

新月杖头如镰刀, 在暖融融的日辉下泛着寒光。

景攸宁闭上眼, 感到脖颈之处两道凉风扫过, 一声清脆的金玉相交之声响起,悠悠回荡在耳边。募地睁开眼, 便看到初婵被另一根洁白莹泽的白玉杖架住, 停在离他的脖颈只有一寸之遥之处。

这根白玉杖他认得,是容子修的梵空杖。他悄然吐出一口气,一侧嘴角忍不住上勾,浮起一抹得意。他家这位老祖宗磨蹭到现在,终是肯出手了。趁二人相持之际,往侧旁一滚,勉力一跃,躲入了蓝衣刃修之列。心中再无一丝惶乱, 只冷眼旁观老祖宗做戏。

容远岐扫了景攸宁一眼,未动。

容佩玖心知云岫苑对于父亲的意义,知他不愿在此处杀人,只想给这登徒子一个教训,这几掌下去,足够那登徒子受的,便也不去追。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晏衣此前所立之处,却是空空荡荡。

她的心也一下变得空空荡荡。

身旁走近一人,在她身侧驻足而立,鼻边飘过一抹熟悉的清淡幽香,余光中瞥见一片如烟黑纱。下一刻,她垂在身侧的手便落入一只温暖有力的大掌之中,耳畔响起褚清越传音入密的声音,“夫人交代的事,为夫办妥当了。”

她的心便又充实了,唇角勾了勾,“哦”了声。

褚清越的手上一紧,似是对她的反应不满意,继续传音入密,“哦甚么?夫人就不打算奖赏为夫?”

“那么,你想要甚么奖赏?”

“还是等到入夜,再说罢……”

她好奇,“为何要等到入夜?”

他不答,屈指在她手心轻轻刮了一下,激得她一颤,险些呼出声。她一羞恼,便要将手抽回,却被他死死握住不放。她挣了挣,他无奈地传音入密,“夫人莫闹,再闹为夫便没力气了。为夫为岳丈大人解阴化术,甚是辛苦,求夫人怜惜些。”

她心里一软,想到他几日几夜不眠不休,手里便停歇下来,“父亲醒来,见到你可曾惊讶?可曾问你身份?”

“问了。”

“你如何对他说的?”

“晚些再说罢,到了晚上,为夫再细细与你说了。”说完,便是低低一笑,异常暧昧。

她一噎,险些又着恼,便听见他嘘了声,示意她往前看。

“兄长,别来无恙?”容远岐唇边含了一丝淡笑,初婵却是未移动分毫,仍与梵空死死相抵。

容子修握梵空的手微微颤抖,似是体虚无力,“你才刚回来,从前的罪孽还未赎清,便又要造下杀孽?”

容远岐不语,只盯着容子修,见他久病缠身、形容萧索的模样,连架住自己的法杖都费力,再不复当年的雅君子之姿。父母双亡,兄弟二人小小年纪相依为命,也曾兄友弟恭,也曾于饥寒交迫之时推让最后一张饼,做兄长的也曾屡屡于幼弟遭人欺凌之时挺身而出百般维护,纵是被人乱拳打得头破血流亦要死死护住身下的幼弟。

却为何,兄弟之间会演变成后来的模样?

容远岐眼神微闪,良久,终是将初婵收了回来,道:“一别数十载,兄长见到我,竟也不问候一句?还是——”乜着眼,眼角现出讥诮的笑意,“兄长心中其实并不欢迎我回来?”

容子修将拳头抵在苍白惨淡的唇边,低低咳了几声,“你,你胡说些甚么!”

“既然容宗主来了,令弟之事,可有何说法?”不知名家族之中,有人高声开口道。

“是啊。”有人附和道,“多年之前他伤我族弟子数人,这笔账要如何算?”

“他如今死而复活,可是你容氏使得甚么计谋?”

“可是以为假惺惺死上一回就能了结?便问问大伙儿,答不答应?”

“不能!”

“对,不能!”

“杀人偿命!”

容佩玖捏了捏拳,便要上前。被褚清越拉住,拇指安抚地在她手背上按了按,轻声在她耳边道,“阿玖莫要急,为夫心中有数,届时定会还岳丈一个公道。”松开她的手,只身上前,边走边道:“远岐修士亦是为人所害,这笔账,并不能算在他头上。”

“褚宗主?”人群中有人认出褚清越,“你这说辞可是有证据?”

“容佩玖是你未婚妻,容远岐便是你岳丈。莫不是要公然包庇你的岳丈?”

“我等凭甚么信你?”

褚清越笑了笑,“凭褚家千年声誉,凭褚某的名声。褚某说话行事,向来公允。若是不够,褚某便再押上这宗主之位,可是足够?”

那几人便不再出声。

当时,东陆诸家以褚家为首,褚家历届宗主,皆为正义凛然之辈,备受诸家尊崇。到得褚清越任宗主,褚家更是如日中天,世人无不礼让几分。褚氏宗主的话,分量是十足的。

“至于此事的来龙去脉,褚某还需些时日才能理顺。诸位若是信得过褚某,便将此事交由褚某来处置,真相水落石出之前,诸位就不必徒留在此了,届时不论真相如何,褚某都会给诸位一个交代。”顿了顿,冷眼一扫,又道,“若是仍有人不依不饶,寻衅相扰,褚某纵使倾尽昆仑山之力,也要护得容远岐周全。”

此话一出,便是表明了昆仑山的立场。众人一番斟酌,也唯有如此了。他们都是受了景家的挑唆,才齐聚龙未山的。在上山之前,并不知晓容佩玖也回来了,还又与褚清越扯到了一处,更不知晓褚清越也在。昆仑山褚家,并不是在场的家族惹得起的。略一犹豫,便四散了。

景攸宁暗暗看了容子修一眼,正好接到容子修递给他的眼色,意思是让他先撤。景攸宁便也带着一众刃修下了山,只不过,并未走远,在山下不远之处寻了一处隐秘之地潜伏了下来。

景攸宁仰头,正好可以望见松云峰上高耸入云的天地树。

景山走到他身边,问道:“公子,容家神树,果真有那样神奇么?”

“老祖宗说的,还能有假?”

景山又道:“老祖宗英明。景家重新凌于诸家之上,指日可待,全靠这棵神树了。景家被褚家踩在脚底下千年,终于得以扬眉吐气。”

景攸宁不语,想到那些嚣动了上千年的怨灵,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道:“千寻芳自以为控制了容子修,大概万万想不到,自己这一回,却是替他人做了嫁衣。我景家那些惨死的亡灵,千年不入轮回,只为等这一契机。石鼓村那些被他阴化的容氏弟子,只怕撑不了多久了。哼,容氏开启净化之日,便是我景家亡灵归来之时,且等着罢。”

云岫苑中,容远岐看了容子修一眼,终是缓缓转身,往内行去。

容子修由两名黄衣禅修搀扶着,脚步虚浮地往回走。行至半途,眼中暗光一转,身形一顿,面上露出一丝茫然。不久之前发生过何事,脑中全无半分印象。面色募地一沉,明白过来,方才竟又是被那祟物占了上风操纵了一回。遂加快了步伐,只想快些歇下疗伤,好早日恢复,将那祟物驱离。

容远岐心事重重,垂眸前行,经过容佩玖身边也未作停留。推开房门,正欲入内,身后响起闷闷的一唤,“父亲。”

容远岐一顿,转身,入眼一张落寞的脸。他看着眼前这张对他而言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眼角渐渐浮起笑意。精致的眉目间再无青涩,宛如一朵花开正当时的芍药,这是他的小九,他曾百般呵护的掌中明珠。在他离开的岁月,悄悄长大了,长成他曾憧憬过无数次的模样。

“父亲不认识小九了?”声音委屈得不行。

容远岐笑了笑,往前走了几步,“怎会?你长得这样像我。”

“那父亲为何不曾看我一眼?”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带了些瓮瓮的鼻音,“父亲不管我了?”

容远岐轻笑,瞥了一眼跟在容佩玖身后不远处的褚清越,抬手拂了拂她鬓边的碎发,柔声道:“我的小九,长大了。自然有人会替为父管你。”

“不,没人能够替代父亲。”

“是,没人能够替代为父。为父会一直看着你。”

容佩玖一眨眼,两颗泪滚落下来,啪嗒打在脚下的青石砖上。

容远岐笑着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弯腰将她抱入怀中。

容佩玖再也忍不住,伏在容远岐怀中,像个伤心的孩子放声大哭起来,眼泪滚滚落下,如同泄了洪的堤坝。只有她自己才知道,这些眼泪之中,含了多少无助、多少委屈、多少害怕,又含了多少思念。

容远岐也不打断她,只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抬眸,审视的目光投向不远处俊朗如玉、耀目夺辉的青年。在他眼中,容远岐只看到满眼的不舍与疼惜,这就够了,是个可托付终身之人。

他的小九可怜,从小受尽冷眼,尝尽冷暖,他只愿他的女儿,余生美满,再不掉一滴泪。

他扶住容佩玖的两肩,往后退了一步,仔仔细细擦去她脸上的两道泪痕,笑道:“可是哭够了?往后,一切都好了,再不要哭了,嗯?”又对褚清越道,“今后,不要让她哭。”

“是,岳父。”褚清越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有爹的孩子是个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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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当当当~下一章,有请本文的船戏担当——褚清越褚宗主~~

褚船长:担你妹,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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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佬们,那咱们继续明儿下午六点见咯~

感谢褐瞳君哒营养液~么么哒~

读者“褐瞳”,灌溉营养液 +15 2017-05-20 22:0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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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油“安缘”的文《情夫扶正史》,很有爱~推给文荒的大佬~

风流公主vs腹黑(苦逼?)权臣

长公主行事荒唐,平生最好男色,公主府中三千美人嗷嗷待宠,驸马头顶一片绿绿油油。

谢阮原是公主府中一介小小司马,因着拉上长公主这条裙带关系,自此官运亨通,数年间便问鼎相位,权倾天下。

坊间多有传言,谢阮皮相俊美,才华横溢,更难得有一身极妥帖的闺房手段,伺候得长公主甚是舒心…

谢大人瞧着公主府中三千男色,琢磨着哪日一道打包送走,也好宣誓自家主权。

情夫上位正夫,路漫漫其修远兮…

ps:架空勿考究,洁党慎入!

☆、第66章

晏衣仍是闭门不出。

未免容远岐担忧, 容佩玖未将自己被困天地树叁拾年之事相告。她想, 左右自己已无事,反而是容远岐, 表面上看来风淡云轻,实则心中郁塞未解, 眼角的抑郁藏都藏不住, 便不欲拿这些事再去添扰。

黄昏时分, 容佩玖在容远岐房中摆了一桌精致的菜肴,为容远岐接风洗尘,晏侬也在场。褚清越本不好杯中物, 却也是倾情作陪, 只与这位泰山大人推杯换盏, 相谈甚欢。

席间, 褚清越向容远岐问起,是否对当年身陷狂症之事有头绪, 又问是否清楚是谁下的手。容远岐沉吟了半晌, 举起杯盏,一饮而尽,答曰不知。

褚清越笑了笑,便也干了一杯,不再提起这茬。

后来,容佩玖说起千寻芳,问容远岐可识得此人。容远岐答是,千寻芳是他多年之前的好友。

容佩玖便将多年之前于天地树下听千寻芳讲的那个故事, 简化一番之后说与容远岐听了。容远岐越听脸色越沉,等到容佩玖将整个故事讲完,他整个人陷入怔忪,如同一尊木雕,手捏盛满酒的杯盏,僵坐着,好半天沉默不语。

这真相,换做谁,都难以接受。

不知过去多久,听得“咔”一声,容佩玖循声看去,容远岐手中那只白瓷杯已被他捏得四分五裂,鲜血和着酒液洒落,流到他的膝上,在那处绛红的杀修袍上浸染成暗红的一团。

容佩玖慌忙起身,将他紧握的拳头掰开,拔出深深嵌入掌中的瓷杯碎片,掣手挝过桌上的酒壶,用酒液往他伤口之处一浇,将碎片冲洗干净,再用晏侬递过来的碎布替他包扎了。

容远岐忽然低低惨笑几声,继而疯狂地大笑起来,眼角都笑出了泪。借着酒意猛地起身,晃了晃,稳住身形,走到门边用力一拉,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晏侬不放心,欲跟上去。

容佩玖将她拉住,“父亲是去找母亲了。”

一弯新月斜挂在竹林上方,月光澄澈如水。容远岐一径走到晏衣房门之外,房内未点灯,静谧无声。抬手便欲推,却是一顿,紧握的拳头停在门上许久,缓缓松开成半拳,在门上轻叩了三下。

“何人?”晏衣淡淡的声音自房内传出。

“我。”

晏衣沉默了一瞬,“找我何事?”

“我……有话要同你说。”

“太晚了,我已经歇下了。有甚么事,明日再说罢。正好,我也有话要与你说。”

容远岐不言,在微凉夜风中渐渐清醒过来,应了声“好”,于溶溶月光中转过孤伶的背影,“你睡罢,我明日再来。”悄无声息地离开,入了竹林。

月光透过窗洒进房中。晏衣坐在桌前,衣衫整齐。桌上横卧着一把弓,弓身晶莹剔透,雕刻精美绝伦,在月华下莹莹生辉,正是曾让她心心念念多年却又被她弃如敝履的龙舌。

晏衣摸了摸冰凉的弓身,两页弯弯如月的黛眉微微上攒。她与他,恩怨纠缠这么多年,也该有个了结了。他强迫伤害过她,她后来也伤害过他一次,虽非本意,却也险些让他送命。幸好,幸好他平安无恙地回来了。他回来了,她往后也不必守着那满腹的自责过活了。明日便将这把弓还他,从此桥归桥,路归路罢,再也不要相互折磨……

等容远岐从竹林返回房中,容佩玖三人已不在,屋内也已被侍女收拾干净。他走到床边,和衣躺倒,却是睁着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帐顶。

容佩玖洗漱完毕,肚兜中裤之外随意套了件透薄飘逸的白色长衫,出了净室。抬眼,便看到褚清越衣冠楚楚地坐在她的床沿,意味不明地看着她,眉梢带笑。

“这件肚兜不错,我喜欢。”一双深邃如渊的长眸毫不避讳地盯着她的胸部瞧。

“你为甚么会出现在这里?”她秀眉一挑。

“不在这里,该在哪里?”他反问。

她走到床前,“素云不是为你安排了客房?”

他往后斜斜一靠,靠在床头,伸手扯过帐钩上的青穗子把玩,“哪有将姑爷安排睡客房的道理?”

她失笑,提醒他,“别忘了,你我尚未拜过天地,你还算不得姑爷。”

他一把捉住她的手,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抱住,在她侧脸上啄了一口,“都洞房过几回了,怎么算不得?嗯?”

她推拒,“趁父亲还未发现,还不快回你房里去。”

他把头埋入她的颈窝,深深地嗅了一口,斩钉截铁,“不回。”下巴在她肩窝蹭蹭,耍赖道,“阿玖睡哪里,我就睡哪里。”

“这样黏,你还是那吃奶的娃娃不成?”

他双眸一亮,小声嘟哝了一句。

她一时没听清,便问道:“你说的甚么?”

他偎到她耳畔,热烘烘的鼻息喷入她耳中,“不是娃娃……也要吃……”

她的脸一臊,牙缝儿里蹦出两个字,“下流。”

他低低一笑,“夫人过奖。”

“被父亲知道,非杀了你不可。”

“阿玖不说,他又怎会知道?”灼热的掌心贴着她的脖颈,缓缓后移,募地往下一拉。

她背上便是一凉,“你想做甚么?”

“想做这个。”他推着她向后倒下,吻上她的唇。她的唇冰冰凉凉,他的唇灼热似火,带了些酒味的气息喷洒在她面上。

他的唇贴着她,一路下移,“以及这个。”

她只觉得浑身一颤,体内升起一股难耐的焦灼,伸手捧住他的头,死死抵抗,不让他继续往下。他头一偏,就势在她手心一舔,一阵挠心的痒意从她的手心生出,蔓延到全身,浑身一软,手上顿时失了力道,无力地耷落在身体两侧,只能任由他胡作非为。

他一路行行停停,流连盘桓,终于驻在某处,“还有这个。”头募地一低。

她抑制不住地哼了哼,闭眼,躺尸。

声儿似蚊蝇,细细的,勾人。

他抬起头,四处作恶的唇瓣红得滴血,笑道:“口是心非,夫人明明也是想我的。”悠悠然伸出一指来,圈圈画画,涂涂抹抹,指指点点,“我也想夫人,这里想,这里也想,还有这里……”每说到一处,便画到那一处,“夫人想不想我?嗯?想不想?”

她蚊蝇似的哼哼唧唧声渐渐增大,如黄莺娇啼,莺声呖呖。

他抬手一挥,放下青纱帐。不多时,便见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衣衫自帐内飞出,轻飘飘铺落一地。他低头,匆忙扫了一眼,白馥馥,香靡靡,气血霎时上涌,血脉瞬间贲张,再来不及细细品味,也顾不得逗弄,如同头回才入洞房的愣头青,毛毛躁躁地提枪便上了阵。

她陡然一睁眼,娇啼声忽然变作一声凄厉的“啊——”,抬腿便是一脚。粗粗喘了几口气,待到疼痛消了些,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做了甚么,慌忙坐起身,掀开纱帐一瞧,心里一咯噔。

褚清越趴在那一堆衣衫之上,脸色黑得像锅底灰。

“褚清越?”她期期艾艾,“夫,夫君?”

他黑着脸不说话。

“夫君,我错了,下次再不敢了……”

“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他愤愤道。

她一噎,“可是,我疼……”

“我难道就不疼?!”他恨恨道。

“你……也疼?”她愕然。

“只有你是肉做的?”

她无语,好半天,呐呐的,“那为何还是这样疼?”小声道,“你上回,到底弄没弄破?”

他气得蹭的坐起,“你当你夫君是绣花针?”

她讪讪一笑,狗腿道:“当然不是,夫君若是针,也只会是那定海神针。”

他面色稍霁,冷哼了一声。

她朝他勾勾手指,“夫君,你上来。”

“上来好让你又踹下来?”

“不会了。”她赶紧摆手,“再疼我也忍。”

他幽怨地看着她,“你嫌弃我了。”

“我没有!”她矢口否认,违心道,“我……很喜欢,疼也喜——”

他忽然飞身一跃,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将她重新扑倒,将她未说出口的那个字堵在喉口,口吐丁香,嘴上手上齐齐而动,将她翻来倒去,绸缪缱绻,不顾一切地一雪前耻,直逗得她娇喘连连,嘴里含混地喊着:“夫君,你,你轻些……”

他果真轻了,她却又觉得空虚难耐,“太轻了……”

他也不烦,如她所愿加重力道,尽心尽力地侍弄她,她却总是不得要领,一颗心便如同悬在半空,要上不上,要下不得下,空荡荡,虚慌慌,难捱至极。

“夫君,我……我……”她娇声嗫嚅。

他俯下身,在她耳边温言软语哄诱,“你甚么?说出口,只要夫人说出口,为夫便满足你,嗯?”

“你……来……”

他伸手探了探,面上终于现出一丝得意,道了句,“夫人忒不中用。”低低一笑,却也不急,徘徊着问道,“夫人要不要我?”

她一咬牙,“要!你快些!”

他一个激颤,眸光一沉,终是

作者有话要说:  顺应了她,也解放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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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菌:当当当~下一章继续有请本文的船戏担当褚清越褚宗主~

容佩玖:被迫竖一晚上,阔怜...

褚不倒:你给我远远的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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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佬们,明儿晚上六点,不见不散~

艾妮萌~

☆、第67章

时光如梭, 光阴似箭, 青纱帐里不知岁月长,纵欢几许。

偶见一截白嫩嫩的玉笋从帐中探出, 在空中胡乱一抓,便是将一团青纱紧紧攥在手里, 又募地一松, 无力地垂落在床沿, 却又被另一只肌肉贲张的手捉回了帐中。

青纱帐里,她睁开双眸,轻媚迷离的眼神看着他, 气息如波涛起伏, 话不成句, “会, 会不会惊……惊动他们……”

“半夜已过,夫人才想到这个问题?”他抬起汗涔涔的头, 嘴角一勾, “或许罢,毕竟,夫人方才声儿着实大得很。”

“如,如何是好……”她顾不得害臊,“那你,你想个办法……”

“亡羊补牢?”他手一挥,在房内结了道隔绝灵障,意味深长地一笑, 长眸之中仿似盛了一波春水,“好了,夫人只管放声,再大也没人能听见,除了我……”

好不容易消停的响动,便又重新死灰复燃。

玉臂款摇玉足举,青纱帐里逞英豪。黄河流水鸣溅溅,燕山胡骑鸣啾啾。一个娇声呖呖,如泣如诉,一个燕语喃喃,连哄带骗,只羡交颈鸳鸯不羡仙。

待得风停雨歇,这一夜也过得差不多了。

两人都好似才从水中捞出一般,浑身热汗津津。褚清越撑肘伏在她上方,喘气如牛,灼热的气息如同热浪扑向她,鬓角上的汗滚烫,一滴一滴落下,打在她脸上,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滑入颈中。

她瘫躺着,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眼皮,双肘一撑,就势坐了起来。随手取过一旁的枕巾,为她笼笼统统擦了擦,先将他留下的东西擦了,再从识海取出几张去污符,将床帏内的所有都清理的清清爽爽、整整洁洁,这才手一挥,撤了房内的灵障。

被褥甚么的,却是不能用了,不过无妨,时近初夏,夜晚并不寒凉,再加上俩人才做过沸热蒸腾之事,也不畏冷。褚清越干脆便将被褥扔出了帐外,搂着容佩玖躺了下来。

她原本平躺着,被他翻了过来,面朝他而卧。他一只手穿过她的脖颈勾住她的头,另一只手环着她的腰肢,没节奏地轻抚着。抚了一会儿,才做起了正事,拇指按压着她背上的穴位,为她舒筋解乏。

他的力道正正好,她舒服得直哼哼。

他不由得笑了,往她臀上轻轻一拍,“小赖皮,劳作完还得服侍你。”

她不语,懒懒地哼哼两声算是回应他。

他手上一紧,“别哼了……”连音调也变了。

她几乎是在同时感觉到了他身体的变化,吓得浑身一僵,赶紧噤声。此人不能招惹,这是她将才领悟到的。

他艰难地咽了口口水,也不敢再妄动,吐纳了几回气息,这才静下心来。她想着分散他的注意,便随口问道:“褚清越,你……真就那么不喜欢孩子?”

他眼神闪了闪,心知她一直对自己次次纾解在外耿耿于怀,低头,亲亲她的额头,柔声道:“只我们俩人不好么?”

“嗯,”她笑了笑,“都随你。左右,与我过一辈子的是你。”

“是啊,一辈子……”他眯了眼,喃喃道,“阿玖喜欢甚么样的日子?想要过甚么样的日子?”

喜欢甚么样的日子啊?她倒是从未想过,凝眸仔仔细细思忖了一会儿,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从头顶传来。她抬起头,只能看到他的下巴。他下巴中间本有道美人沟,此刻却看不见。平日在外,他的下巴多是微微上扬着的,一副孤傲清泠的模样,不似现下睡着之后这般柔和。

她抿了抿唇,轻轻重复着,“一辈子。”往上一凑,亲了亲他的下巴,靠在他怀里,阖上了双眸……

只是,容佩玖这一觉却没睡多久,天才将将放明,便睁眼醒了过来。身边的人依然沉沉睡着,睡梦中还不忘紧紧拥住她。

她醒了之后便再睡不着,悄悄移开他的手脚,轻手轻脚起身,穿戴洗漱完毕,出了房门。

清晨的龙未山漫山遍野都弥漫着淡淡的竹香,容佩玖抬头,朝阳正当空,伸了个懒腰,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竹香,往院外走去。父亲既然回来了,院后那一座衣冠冢便不能再留了,不吉利,须趁早铲平了。

想着父亲与母亲或许在今日便要和好,便忍不住扬了唇角,向着竹林之中衣冠冢的方向而行,脚步是从未有过的轻快。在她生命中,从未有哪一次,去往衣冠冢的路途如现在这般轻畅。

她以为,大清早往坟头跑,除了她也没别人了。谁知,当她拨开挡在眼前的柳枝后,却看到衣冠冢前正立着一人。

“是谁?”她逆着光,看不清那人的身形,抬手在眼前遮了遮。

那人缓缓转身,半张诡魅妖冶的面具在晨光下泛着银光。

“千寻芳,是你?”她问道,“你在这里做甚么?”

千寻芳扫了一眼她手中的铁铲,“本想跟你做一样的事,看来,不用我动手了。”笑了笑,“还是养闺女好啊,贴心。好友好福气。”

“你来得正好,我几件事要问你。”容佩玖上前几步,走到千寻芳面前。

千寻芳打量了她一眼,天生上扬的唇角又往上扬了几分,促狭道:“啧,气色看上去不错,看来是久别胜新婚。”

她不理会他的打趣,问道:“你为何要将我父亲关在不死城?”

“关?”千寻芳一挑眉,“若不是我救了他,你觉得你今日还能站在这里准备铲坟?”

“你既然救了他,为何不放他回来?”

“你还好意思说,你将我的阳领主随随便便地干掉了,我只能临时找个人顶上。我救了他,他还我这个人情难道不应该?再说,我后来不是让你们把他领回去了?”千寻芳抱臂,痞里痞气道。

“你是故意告诉处尘长老的?”

“不然呢?”

容佩玖默了默,“石鼓村,容氏禅修被阴化,是你干的罢?”

“是。不问我原因?”

“问了你会说?”

千寻芳眯眼一笑,“不会。”

“那我问甚么问。”

千寻芳哈哈大笑起来,“容家小九,你还是这样有趣。”

“千寻芳,叁拾年前我魂魄离体的事,你是知道的罢?”容佩玖看着千寻芳,“你怎么拿到我的身体,当年到底发生了甚么,能否告诉我?”

“容家小九,不如你先来告诉我,你的未婚夫,你可会好好爱他,一生不离不弃,不辜负他?”

“自然会。”她毫不犹豫地答道。

千寻芳不置可否地一笑,“但愿如你所说罢。”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搁在墓碑顶上,摸了摸,“我也是矛盾,既希望你能做到,又不希望你做到。”叹了口气,“罢了,还是希望你做到罢。他为了你,舍弃了很多,也被迫接受了很多。他一生只会爱你一人,你不要负他。”

“舍弃的是甚么?被迫接受的又是甚么?”她问道。

千寻芳瞟了她一眼,“你可知,他自知晓身份以来,一直是抗拒唤醒体内的不死族血灵的。他是个很有原则的人,为了你,原则于他而言也算不得甚么了。要留持你的身体,他只能唤醒血灵。”

“所以,你将我的身体交给他,其实是为了逼他唤醒血灵?”

千寻芳忽然嗤的一笑,“逼?”低头看着墓碑上的字,喃喃道,“到底是他逼我,还是我逼他?谁欠谁的,谁又说得清。”募地抬头,眼神凌厉,“你们所有人,都将罪过怪在我头上,可又有谁想过我心里的苦,我的无辜?”

容佩玖见他似乎陷入了痛苦,犹豫了一瞬,问道:“你怎么了?”

“罢了。”千寻芳长出了一口气,换回了之前的优雅淡然,“容家小九,我要走了。今日一别,或许有生之年不会再见。珍重。”话毕,抬脚。

“不再见?你要去哪里?”容佩玖看着他的背影。

千寻芳转身,面上现出一抹从未见过的柔和笑意,“我要带着我的小杏花远走高飞了,我允诺过她的。”

“小杏花?她不是早就不在了么?”容佩玖一惊,“你走了,不死城怎么办?谁来当这个城主?”

“我不当,自然有人来当。再说,我本来就不是城主,不过是暂代那人当了这个城主。”千寻芳身形一闪,消失在容佩玖眼前,留下最后一句——“容家小九,后会无期了。”回荡在竹林间。

千寻芳以极快的速度在竹林中穿行,识海之中,沉沉睡着他的小杏花。

自紫竹林那一夜,容子修杀害容菁菁开始,这个局,他布了叁拾多年。他要他的小杏花回来,就像千重久当年救回文邪那样。

大哥,别怨我,是你欠我的。

小杏花,日后,不论天涯海角,你我再不分离。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君:褚宗主,听说你的船戏被嫌弃了,请问你现在是什么心情?

褚不倒:现在不知道珍惜,后面没有了!科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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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大佬们的诉求啦,有的想看这个,有的想看那个,有的不想看这个,有的不想看那个。

我想说的是,存在即合理嘛,所有情节都是有目的哒~

以及,前文出现过的角色,后面也还会再见哒~

就像褚宗主的船戏,也是有它的作用哒~

到了写什么的时候就写什么,都是为了让情节往下走~

艾妮萌,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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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了个新坑《头牌》,有兴趣的收一发?

那啥,别误会,本文离结束还早~新坑只是脑抽的产物~

感谢赤练君和穿红裤子的小白熊君的地雷,破费了~

赤练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5-23 18:37:37

穿红裤子的小白熊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7-05-23 21:27:44

☆、第68章

容佩玖铲开衣冠冢, 挖出埋在坑中的一只黑底漆朱漆纹、两尺左右见方的金丝楠木箱, 再将土铲平了。撩起袍袖,仔仔细细地将楠木箱表面的泥土拭去。打开箱盖, 其内整整齐齐叠放着容远岐生前所穿过的一套杀修袍,依然鲜艳如许。

伸手在杀修袍上抚了抚, 将箱盖重又合上, 凝眸思索了一瞬, 当如何处置才好。此套杀修袍进过坟冢,便沾染了不祥之气,再用是不能的, 当下便决定将其带回房中, 让褚清越用火焰术焚毁了事。

思定后, 容佩玖便抱着楠木箱出了竹林。

竹林之外, 东升的旭日已成豪宕之势,霞光曦透, 悄无声息地初染漫漫翠山袍。容佩玖仰头, 眯眼望着当空的红日,忽然觉得周遭的一切都是这般美好圆满。

想起夜里褚清越曾问她的,喜欢甚么样的日子,想要过甚么样的日子。她那时又累又乏,脑中混沌一片,未曾想得仔细,也未曾想得分明。此刻,她忽然比任何时候都清楚地明白, 自己要的是甚么。她要的,从来不过是一份心安,此心安处是吾乡。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她在这个临近初夏的清晨,于喷薄的霞光中,依稀看到,属于她的大好时节,正如同天边流云滚滚而来。

一路上,不时会遇到三三两两的黄衣禅修与紫衣禅修。紫衣禅修在她面前一如叁拾年前一般清冷,见到她也当没见到,目不斜视而过。黄衣禅修却不然,胆大的会亲亲热热、毫不见外地唤她一声“九师姐”,胆小的则只朝她羞涩而友好地一笑。

容佩玖只一眼便看出来,这些黄衣禅修之中,有不少人已初具杀修的雏形,想是已打定主意选择杀修。而容子修,约莫因身负重伤之故,对此事的管束与禁止大不如此前,甚至有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九师姐。”思忖间听到有人唤她,声音有些熟悉,她回过神便看到一袭黄衣的容令怡站在自己面前,笑意盈盈。

回到龙未山当天,褚清越便将容令怡的身体从识海中取出交给了她,她与处尘长老一道,将容令怡被寄放在天地树上的灵魄归了位。

由于处尘长老在容子修面前的力保,且容子修自身已不堪伤痛困扰,容令怡擅自修习杀修一事便也不了了之。不过,虽未受罚,仍是被容子修逐出门下。容令怡伤心了几日,便也释怀了,自此安安心心在杀修一途上潜心研习,因灵魄受过天地树灵润泽,修为增长比之寻常快了许多,日后亦成为一代叱咤风云的顶级杀修,这是后话。

容令怡对于这位九师姐无疑是感激的,因而每回见到,便分外亲热。

容佩玖回她一笑,问道:“你们这是去往何方?”

“九师姐不知么?今日,本族要在天地树下为石鼓村被阴化的弟子实施净化。”容令怡答道,“处尘长老特许初阶禅修前往一观,处尘长老还说,让令怡担任此次净化术的灵介。”

容佩玖了然,原来是要净化。

净化术由白衣长老完成,紫衣禅修自然是去辅助白衣长老诵唱净化咒的。

净化术属容氏上乘道术,寻常弟子平素难得一见。此种旁观,对于初阶弟子的领悟与参透皆有助益,修为亦可得到大幅提升。处尘长老果真是爱护这些黄衣少年的。

净化需唤醒天地树上的树灵,而要唤醒树灵需有人为灵介,诵唱通灵咒。容氏神道,可作灵介的,只有杀修。杀修诵唱通灵咒之后,灵魄会离体而出,进入天地树,唤醒树灵的同时,在净化阵与树灵之间搭建一座灵桥。

容佩玖嘱咐容令怡道:“灵魄离体之后,切记要心神凝聚,万万不要为外界所扰,否则,灵桥一断,你的灵魄便会被困在天地树上,回不来了。”

容令怡点头应是,便几位黄衣禅修一道,往天地树所在的松云峰行去。

她凝望着黄衣少年们朝气勃勃的背影,心中感慨。或许,用不了多久,容氏对于杀修的偏见便会彻底被扭转过来,龙未山自此之后或许将走上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不再是禅修当道,而是禅杀并辔齐行。也或许,龙未山会迎来史上最为繁盛的光景。这样的容氏,无疑是令人憧憬的。

她却不知,这些黄衣禅修之所以坚定走杀修一途的信念,全是因为她这个九师姐。景家攻山那一日,乍见一袭红衣的顶级杀修,惊为天人,从此以杀修为荣。

只是,龙未山当前,虽无远虑,却有一番近忧。

净化……

是因阴化之故。

千寻芳想做的,究竟是甚么?他在石鼓村阴化了那么多初阶禅修,意欲何为?此事,与自己叁拾年前被困天地树又是否有关联?她绞尽脑汁,却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她就这样信步往回走着,边走边想。恍惚中,隐约记起甚么,却又如同水中月,待要伸手触碰变化为乌有。

只记得,叁拾年前的那一刻,自己的周遭似乎乱成一片,铺天盖地的窃窃私语声,如潮水涌入耳中。在这些吵哄哄的杂音之中,有一道很是特别的声音,声音不大,甚至于可以称得上是悄声,像是有甚么人在她耳边说了一句甚么。

那人是谁,又对她说了甚么,她却是死活想不起来,只得做罢,摇了摇头。褚清越已经醒了罢,她想,唇角不由扬起,两个浅浅的小梨涡像两颗亮晶晶的星石,快步往回走。

容远岐一夜未眠,眼睁睁捱到天际泛白,从床上挺身而起。

走到镜前,镜中是一张憔悴无神的脸,怔了怔,飞快步入净室内,不多时便听见水流哗哗之声响起。许久,才从净室出来。重又走到镜前,见到镜中人神采奕奕。

这么些年来,他一直以为晏衣不喜欢的,是他这张脸。这个误解,曾让他一度绝望至极。若是其他还好说,若是她不喜欢他的样貌,他束手无策。及至昨日,方才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她只是被人故意误导了。她喜欢的,自始至终便是他。

既然她喜欢的是他,他便要让她见到自己最好的样子。束发,穿衣,浑身上下整理得洁雅轩然,这才满意,打开房门。

天尚未大明。

他站在离晏衣房门十几步之遥,远远望着那两扇曾对他而言遥不可及的门扉,一颗心跳得忐忑,宛如初入情网的少年人。晏衣的房中安静无声,想来未起。他自嘲地一笑,他是有多急迫。

便要转身回房,忽然间想起多年以前,曾听晏衣与侍女说过,紫竹林的晨间花很美,尤其是带露的晨间花。

晨间花是龙未山独有的一种花,生长在紫竹林中,花开于旭日东升的那一刹那,花瓣有五。有的晨间花苞中含露,花开后露珠被花瓣托起,在阳光下分外晶莹,极为难见。心念一转,足下一点,飞身向紫竹林掠去。

入得紫竹林,一番细细搜寻,便在一株紫竹旁找到了晨间花。五瓣花瓣上点缀着五颗露珠,晶莹剔透得如同明珠。小心翼翼采下一朵,捧在手心,便要踅足而回。

忽听得不远处有人语声传来。

耳中传入“小九儿”三个字,容远岐足下一顿,无声无息前行了几步。

“你也不必否认,你做下的这些好事,我都知道了。”是处尘长老的声音。

“哦?”回应的是容子修,“长老可不能信口开河。”

“我是不是信口开河,你心里清楚!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以为千寻芳又是甚么值得信赖的人?你做过的事,他都已经与我说了。”

“本就没指望过他守口如瓶,子修无所畏惧。”容子修哂笑一声,“长老约我在此处见面,是想如何做?”

“你可还记得在此处被你一刀割喉的容菁菁?!你因她撞见你与千寻芳密谋,便将她残忍杀害。你身为一宗自主,本应爱护本族弟子,却做下此等屠戮同门之事。你简直,罪不可恕!”

“无凭无据,长老又能奈我何?”容子修冷声道。

处尘长老好半天无语,气得笑出声,“容子修啊容子修,老夫真想不到,你会是这样的一个人。你真是,让老夫心痛!”

“长老不是一直便看子修不顺眼,何来心痛一说?子修所作所为,向来问心无愧,为的不过是龙未山。”

“呵!好一个问心无愧,为了龙未山!那你兄弟呢?你兄弟那般相信于你,可你呢,你对他做下了甚么?”处尘长老厉声指责,“你又对他的掌上明珠做过甚么!你屡次三番迫害小九儿,也是为的龙未山?!”

不远处,手捧晨间花的人眸光一寒。

容子修一阵长笑,想是牵动了伤处,咳了几声,“我若说是,长老必不能信。”

“我是不信!你处处为难小九儿,毫不体恤她没了父亲。明明是你自己杀害了容菁菁,却赖到小九儿身上,害她险些命丧于戒器之下。叁拾年前的那场净化,也是你使坏,害得小九儿灵魄被困天地树。若不是千寻芳将她的身体夺走,小九儿的身体便要消散在天地间,再也回不来……”

带露的晨间花被捧花人揉碎,从他手上掉落。白皙修长的手上青筋暴露。长眸一凝,化作一道红光向容子修闪去。

容子修毫无防备,只觉得眼前红光一闪,面上便挨了结结实实一拳,视线便是一糊,向后一个趔趄。

“容子修,你对我所做的事,我都可以忍。可你,为何要动我的女儿。容子修,你该死。”

青筋暴露的手直取容子修的喉口,五指一张,便要扣住容子修的脖颈,眸中煞气与戾气迸射。

容子修堪堪站稳,来不及喘息,忙向一侧避开,凝气一闪,用尽全力往紫竹林外逃去。

容远岐提脚便追。

处尘长老急得大喊:“远岐!你不可杀他!”

容远岐充耳不闻,理智被怒火燃烧殆尽,不剩一丝清明。

晏衣起床,洗漱穿戴完毕,便坐在房中等容远岐的到来。等了许久,却是仍不见容远岐来叩她房门。心中迫切想将恩怨了结,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终是耐不下心,蓦地起身,抓起桌上的龙舌,开门走了出去。

忽听得院外一阵吵嚷声,双眉攒了攒,提着弓往院外走去。打开院门,便见到数名弟子慌慌张张从门前跑过。

她拦住其中一名弟子,问道:“发生何事,这般慌张?”

“师叔母,大事不好!远岐师叔与宗主打起来了,师叔不知为何,又发了狂,只将宗主往死里打,像是要置宗主于死地!”

晏衣一惊,“他们现在何处?!”

“宗主逃往天地树而去——”

那弟子话未说完,便见眼前一花,晏衣梅子青的身影瞬间消失不见。

晏衣提着龙舌,

作者有话要说:  往天地树掠去,心中是从未有过的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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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还有很长~

大佬们,明天老时间见~

比哈特~

感谢“穿红裤子的小白熊”的地雷,么么哒~

穿红裤子的小白熊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7-05-24 20:11:10

感谢“潇禾87”的营养液,么么哒~

读者“潇禾87”,灌溉营养液 +2 2017-05-24 18:48:39

☆、第69章

容佩玖正往回走着, 忽见对面松云峰上的天地树发起了光。应是净化术已启动, 所以天地树才会发光。

她蓦地想起,方才耳中忆起的那些声音, 与进阶礼那一日在天地树下诵唱弟子誓之时,天地树上的人语声是如此相似。

若果真是在天地树下, 那么, 那时究竟发生了甚么才会让她灵魄离体?灵魄主动离体, 只有容氏杀修方能做到,也是一件非常危险之事。她相信,若非当时情况紧迫, 她断然不会令自己陷入如此的危险之中。

她想起阴善的幻境, 容莫提决绝舍身的一幕。难道她也是因为舍身咒之故?此念一出, 便被她否决了。舍身咒一旦念完, 躯体便会不可逆转地飞灰湮灭。而她的身体还在,可以肯定, 她并非因为舍身咒才灵魄离体。

杀修要灵魄主动离体, 除了舍身咒,便只剩下通灵术。莫非,她叁拾年前,也是与容令怡一样,充当了净化的灵介?

是啊,净化术。

她想到千寻芳临走之前对她说的,要带着小杏花远走高飞。

足下便是一顿。

叁拾年前,容氏弟子便被阴化过一次。

千重久曾斩灵脉救活了文邪, 千寻芳是要效仿千重久?一直以来,是她想错了。既然褚清越能够留持她的身体,千寻芳同样能够留持小杏花的身体。小杏花只是死去了,身体却未消散。她的身体,一直就在千寻芳的识海中。

如此一来,所有的疑惑似乎都能明了了。叁拾年前,千寻芳阴化容氏弟子,逼得容氏不得不在天地树下施净化术。而要开启净化术,须将埋于地下的天地树灵脉露出。他等的便是灵脉露出的那一刹那,像千年之前他的大哥那样,斩下灵脉,救活他的小杏花。

至于叁拾年后,他在石鼓村又阴化众多容氏弟子,定是因为叁拾年前未能得逞,没能拿走灵脉。至于为何未能得逞,必然是容子修做了甚么。

当年那在她耳边说话之人,到底是谁?明知杀修灵魄离体架设灵桥之时,不能受扰,是谁故意扰她心神……

千寻芳隐在云岫苑外不远之处,将晏衣的反应看在眼里,嘴一撇,嗤的一笑。待到院门前的容氏弟子也跑开,这才身形一遁,进了院内。

寻到容佩玖的房间,闪了进去。

刚进得房中,面前飞来一掌,千寻芳侧身一躲,掌风擦面而过。他站定,调笑道:“怪了,哪有人**一夜的,还如此大的火气?可是一觉醒来,发现枕边人不在,恼上了,正好寻我出气?”

褚清越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底袍,发髻倒是梳得齐整,收了掌,扫他一眼,“你见过她?”

“刚与她道别。”

“她人呢?去了哪里?”

“若我猜得没错,她此刻应在去往天地树的路上。”

褚清越走到床边,弯腰捡起地上的黑色纱袍,往白色底袍上一套,束好腰带,走到门边便要开门而出。

“慢。”千寻芳道。

褚清越顿住,却未转身,“还有何事?”

“不过是才分开了一会儿,这样着急做甚?你与她往后多的是时日。”千寻芳笑道,“倒是你我,日后或许再见不着,便与我多说上几句又能如何?”

褚清越转过身,双眉一挑,“甚么意思?”

“我要走了。”千寻芳收了玩笑之色,认真地道,“再也不回来了。”

褚清越面无表情,淡然道:“是么?我知道了。”

“啧啧啧,分别在即,就一点也不感伤一下?”

“不。”褚清越淡淡道。

千寻芳笑了笑,“你可真是冷淡,你和你母亲,你们爱的时候不顾一切,绝情起来却胜过这世上最锋利的刀刃。”盯着褚清越,缓缓道,“你对我如何,恨也好,怨也罢,都随你。但是,你的母亲,你自出生,便未曾见过她的模样。她是为了将你生下,才断送的性命。”

褚清越不语。

千寻芳双手向前伸,顷刻间,怀中便多出了一具女子的身体,一袭月牙色衫裙。他走到褚清越面前,轻声一叹,“你看她一眼罢,她就是你的母亲景袖,你要记住她的模样。”

褚清越低头,千寻芳怀中的女子面若芙蕖,双眸紧闭。

千寻芳柔声道:“你与她,最像的便是这一双眉眼。我们不死一族虽天生强大,寿命漫长,却也有两个致命的弱点。一个你是知道的,我们在感情上从一而终。另一个,便是有男无女,人丁凋敝。”

“若要延续血脉,便只能借由他族女子。然,所有不死族人自胎结腹中之时起,便已强大无匹,身具异能。不死族的胎儿会消耗攫取母体的灵力,所有身怀不死族后代的他族女子,最后的结局都只有一个,那便是产下腹中之子后身体衰竭而亡。”

“褚如讳口口声声说爱你母亲,却也是他害死的她。若不是他们对我隐瞒她有孕一事,我又怎会让她白白送死?若是我知道她有了身孕,又怎会让她生下你?她虽未养你,却是用自己的性命换了你的命。她是个好母亲,你要感激她。”

褚清越默了默,点了点头。

千寻芳将景袖放回识海,“我知道你不耐烦我,我这便走了。”顿了顿,又道,“容家小九,你要留心她些,万不可让她有孕。”

褚清越道:“我知道。”

千寻芳身形一闪,消失在褚清越面前。

容佩玖低垂着头,走到云岫苑的大门前,抬手欲推门。突然,脑中一个激灵,手停在门上。那句让她苦思不得、令她心神大乱被困天地树的话,就这么突如其来地在她脑中冒了出来。

“你曾问我,你父亲究竟为何发狂,今日便告诉你。你父亲落得这个下场,全是你母亲的功劳。你母亲日日为他送去乱他心神的汤药,可怜他为讨你母亲欢心,明知汤药有异,仍是傻傻饮下。你母亲,做下此事,却是为了讨得我的欢心。她爱慕我,我让她做甚么她都肯,也是个傻得可笑的女人,哈哈哈哈……”

字字锥心,如同世上最可怕的魔咒。

这是容子修的声音。

容佩玖心中一阵钝痛,叁拾年前的情景如同潮水涌回脑海。

叁拾年,她作为龙未山唯一的杀修,为净化术做灵介,搭灵桥。却在搭灵桥的过程中,容子修对她传音入密,说了那段话。引得她心神大乱,灵桥崩断,她灵魄被困在了天地树上。

容子修是故意对她说的这段话。她到此刻还能清楚地记起当时的心痛难抑,她从未想过,母亲会对父亲这样狠心。

后面的情形,她因被困在了天地树,全然不知。不过,她猜测,千寻芳等到灵脉出现,欲夺灵脉却被容子修摆了一道,未能得逞,便趁乱夺走了自己的身体。

她为何心神大乱被困天地树,长老们并不清楚。但,此事应是被长老们隐瞒了下来,他们惧怕褚清越不惜损坏天地树也要夺回自己的灵魄,便清除了在场禅修弟子的记忆。

处尘长老纵是心向着她,事关天地树安危,却也只能守口如瓶。直到叁拾年后,他才被千寻芳告知,自己的身体被褚清越完好地保存了下来。此时,恰逢景攸宁求娶容舜华,他便趁机以告知自己灵魄下落为条件,让褚清越帮容舜华躲过一劫。父亲在不死城之事,应当也是千寻芳告知处尘长老,他这才连夜赶往不死城去寻找父亲。

想通了这一切,容佩玖心中没来由的一阵慌乱。

推开院门,缓缓往前走了几步,便是一顿。

千寻芳要带走的,是活着的小杏花!

他是要再抢灵脉!

容佩玖猛地转身,松云峰上,天地树蓝光莹莹,天地树灵已被唤醒。她来不及多想,一凝气,往松云峰飞速奔去。

褚清越恰好自房中步出,只来得及看到一团赤色背影,未做犹豫,跟了上去。

松云峰。

容子修被容远岐追到山崖边,身后是万丈深渊,已无退路。一身高雅的紫袍破败凌乱,沾满泥土,皱巴巴地挂在身上,发髻松散,脸上挂彩,气喘吁吁,狼狈不堪。

他仍是维持着优雅的站姿,双眼高高肿起,半眯着看向容远岐,勉力一笑,“你今日,是不杀我不罢休了?”

“你不该动小九。”容远岐眸中泛着杀意,飞身上前,一手扼住容子修的脖颈,手下劲道逐渐增加。

容子修闭上双眼,神识渐渐离他远去,双手无力地垂下。容远岐祭出初婵,照着容子修叉下。

利箭破空之声在背后响起,噗的一声没入后背,穿胸而过,容远岐一顿,眉头深深皱起,低头,看了一眼穿胸而出的箭头。

箭头之上,刻着一个秀丽的“衣”字。扼住容子修的手一松,容子修如同溺水的人,长长地吸了口气,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神之中有暗光流转,优雅不再,取而代之的是阴狠之色。

容远岐缓缓转身。晏衣手举龙舌,怔怔站在十几步之遥,还维持着射箭的姿势,手上微微颤抖。那一袭梅子青的身影,是他数十年来心之所系。那一道举弓射箭的英姿,是他数十年来梦之所绕。容远岐嘴角浮起一抹惨笑,晃了晃,重重向前栽倒。

“父亲!”

容佩玖一路狂奔到松云峰,见到的便是这一幕。手一松,木盒摔落在晏衣脚边,盒盖摔脱,容远岐的杀修袍被泼洒了出来。容佩玖飞扑到容远岐身边,将他接住,触了满手的血。

处尘长老随后赶到,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一扭头,怒视着晏衣,恨痛交加,“看看你做了甚么!你竟然用龙舌伤他!晏衣,你竟然用龙舌伤他!”

“啪”的一声,龙舌摔落在地。

晏衣的手还在微微抖着,手足无措,口中喃喃,“我……做了甚么……”

“父亲!”容佩玖又是一唤,声音带着哭腔。

晏衣茫然地向她看去,女儿怀中,那个男人的手,如同失去了牵扯的木偶,一寸寸缓缓下滑,下滑,终是倏地一垂,落在地上,溅起浅浅的尘……

为何会变成这样?她明明是想好好与他做个了结的。

晏衣腿一软,跌坐在容远岐的杀修袍上。

☆、第70章

容佩玖流着泪, 以手做刀, 斩断穿过容远岐胸膛的箭头,将箭身连同箭尾从容远岐后背逼出。

顿时血流如注。

处尘长老祭出无哀, 就地盘腿一坐,对容远岐施了一道止血咒。容远岐胸前的伤口之处绽开一朵金色莲花, 金光绚耀之下, 如注的血流渐渐变细, 伤口慢慢收拢。

容佩玖抬起迷蒙的泪眼,“长老,如何?父亲他可是无恙了?”

处尘长老长叹一声, 皱着眉头摇了摇头。龙舌并非一般的良弓, 是不知取过多少灵魄的上古神弓, 连神都能弑, 更何况人。自己不过是为容远岐止了血,他的内里可能已是一团糟, 糟得令人束手无策。

容佩玖心一凉, 又是两颗滚烫的泪从眼眶滚落,抬起手,胡乱地抹了一把眼泪,看了一眼惶然无措跌坐在不远处的晏衣,心中是从未有过的灰冷。直到此时此刻,她才真的信了,这个女人,是从心底里厌恶着这个男人, 恨不得他去死的。这样的两个人,又怎会有圆满的一天?是她错了,她现在懂了,却是来不及了。

晏衣负疚,不敢看那双眼紧闭的男人,垂着眸,视线投在被她坐在身下的杀修袍之上,有一股不明不白的惶乱在她的心中撞荡。她不懂,自己明明是恨他的,此刻心中的惶乱还有一丝自恼自恨却是为的甚么?许是多年前,她在不明所以的情形下,喂他喝下那几碗令他发狂的汤药之故。她本无心将他害成那样,才会对他一直心存愧疚。她不停地在心中对自己道,定然是如此,定然是她心中的愧疚冲淡了对他的恨意。这才有些释然。

晏衣重又抬眸,正正好对上容佩玖灰冷的眼神。女儿那一双与容远岐如出一辙的眼眸看向她的目光是如此冷,再不复从前的殷殷期许,也不复从前的拳拳孺慕。心下便是一空。

一袭月白色衫裙进入晏衣的视线,在她身旁蹲下,随之而来的是晏侬凉幽幽的话语,“还请姑母往旁边挪上一挪,姑父的杀修袍被您压住了。”

晏衣慢慢站了起来,默默地看着晏侬将容远岐的杀修袍拾起,叠整齐,再重新摆放进那一只木盒之中。晏侬抱着木盒,看向晏衣,“晏侬可否问姑母一个问题?”

“姑母爱的,其实只是那个在姑母手心写字的少年罢?”

晏衣不解地看着晏侬。

晏侬继续道:“至于那少年是何人,于姑母而言,是不是无所谓的?”

晏衣一怔,却听晏侬问道:“若姑父今日死在姑母手下,姑母可会后悔?”

不会。晏衣下意识斩钉截铁地在心中对自己言道。

“晏侬却想看到姑母后悔。”晏衣扭头看向晏侬,看到少女脸上闪过一抹不屑,“所以,晏侬现在要告诉姑母,姑母您犯下了多大的错。姑母可知,容子修根本就不是当年在姑母手心写字的那个少年,姑父才是。”

晏衣不假思索地驳道:“你胡说些甚么!”

“姑母不信?姑母想想,在这世上,除了姑父,还有哪个男子会像那个少年一样挖心掏肺地对待姑母?容子修容宗主么?”晏侬一哂,“他连娶你都做不到,又怎会为了你以身犯险地去寻药?”

“我的确不信。”

方说出这几个字,晏衣耳中便传来一人传音入密的声音,“她说的是真的。”是千寻芳的声音,与他惯常的语调不同,没有痞意,只有凉意。

晏衣举目四望,却搜寻不到千寻芳的身影。千寻芳的话让她心下一慌,仰头对着虚空大声道:“我不信。你骗我,你们说的,我一个字也不信。”

晏侬被她怪异的举止吓了一跳,疑惑地看着她。

耳边又传来千寻芳的声音,“我是骗了你,不过不是现在。当年你眼睛治好之后,曾来向我求证,我当时说的,的确是骗你的。”

“不,我不信。”晏衣捏紧双拳。

千寻芳嗤的一笑,“自欺欺人。随你,反正,你信不信关我何事?我只是将事实告诉你。其实,你外甥女方才,是说到你心里去了罢。你心里是明白的,像容子修这种人,连娶你都做不到,又怎会是当年为了你连性命都可以不要的写字少年?而那个少年,却差点死在你手上。现在,他是真的要死在你手上了。”

晏衣目光向不远处一扫,看到才将将喘过气,颓然坐在地上的容子修。紧捏的拳头渐渐松开,一步步朝容子修走了过去,站在他面前,一字一句道:“当年你写给我的那些话,你挑几句,再亲口与我说一遍。”

容子修眼中闪过一丝愕然,很快恢复寻常,脸上浮起一丝不豫,“休要闹。”

“再对我说一遍!”晏衣忽然声嘶力竭,不顾形象地一吼。

空气有一瞬的凝滞,四周一下静得诡异,只剩下晏衣的吼声在山间回荡。

便是在晏衣的回声中,传来柔和的一句——

“晏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晏衣不用转头,也知道这声音来自何人。有些虚弱,是容远岐的声音。她一下觉得头有些重了起来,脚下虚轻,身形不稳,晃了晃。容子修赶紧伸手将她扶住,却被她甩了开去。

容远岐的声音还在继续款款叙说着。

“在下对姑娘一见忘俗,再见倾心。”

“我叫你阿衣罢。”

“阿衣的好,只有我知道。”

……

他每说一句,晏衣便觉得自己的头加重一分,越到后面,越让她支撑不住。明明是初夏,她却觉得浑身寒冷,冷得她不住地抖。一句句似催命的符咒,源源不断地充入她的耳中、脑中、心中。每一个字都堪比利刃,在她心上一刀一刀地凌迟着。

“你我之间,缘分也好,仇怨也罢,便到今日为止。强迫你,是我的错。”她听到容远岐道,声音依然柔和至极,“晏衣,我放你走。”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穿红裤子的小白熊”君的补分和地雷~辛苦~

穿红裤子的小白熊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7-05-26 19:23:07

☆、第71章

后来的漫长岁月中, 容佩玖时常会想, 若时光就此停驻在那一日清晨第一缕霞光穿破云层之际,该有多好。

那时, 她所有在意与挂念的都还在她身边,她期盼多年的也即将成真。

她生命中的一切, 似乎都在朝着美好的道途延展。

圆满。

然, 日中则昃, 月盈则亏,天有孤虚,地阙东南。

天地不仁, 以万物为刍狗。上天, 从来待她凉薄, 终究是要亏欠她的。

她曾以为那一日过后, 便是属于她的好时节。她努力地往上攀爬,却在与九重天只有一步之遥时, 被打回地狱。

便是在容远岐对晏衣说出那一番话之后, 幽静的松云峰顶猛然间传出如雷巨响,吵哄昏乱似天覆地灭。

所有人一惊,顾不得眼下的纠葛,纷纷举目向天地树的方向望去。却见天地树周身蓝光大盛,蓝光盛极,甚至盖过了天穹之上的那一轮白日的光辉。

随时而来的,是剧烈的地动,竹林倒塌的噼啪声以及动物四散逃亡的惶呼声。天地树摇摇欲坠, 天地树上的树灵发出低沉的呜咽与刺耳的尖啸。

容佩玖心里猛地一沉,暗道一声不好。方才因父母之事打岔,太过心伤,竟然将自己赶往天地树所为何事忘了个一干二净。看这情形,这回千寻芳怕是已经得了逞,夺走了天地树的灵脉。

慌忙之下,急急将容远岐托付给处尘长老,自己则飞奔向天地树。

到得天地树下,抬眼一看,天地树灵脉如同泛着蓝光的蟠龙,张牙舞爪显露在外,九条灵脉,只剩下八条。

天地树周围倒了一地的白衣长老与紫衣禅修,受伤不起。黄衣少年们双手紧紧捂住耳朵,痛苦地蹲在地上。容佩玖明白,是因为黄衣禅修体弱,受不住这一声又一声的树灵尖啸。

容佩玖迅速地环视一周,欲找出千寻芳的踪迹,夺回灵脉。

千寻芳就在天地树一侧,单膝跪地。在他身前的地上,躺着一位着月牙色衫裙的女子,是千寻芳的小杏花,景袖。容佩玖叹了口气,晚了。景袖周身盈着蓝光,灵脉已被注入其体内,挥散。

景袖很快便会醒转,而龙未山却要覆灭。

不远处传来一声震天的响动,容佩玖举目一望,是龙未山的一个支脉崩塌了。支脉崩塌只是龙未山覆灭的开始,随时而来的,会是一座接一座的支脉崩塌,最后,天地树以及整个龙未山都将不复存在。

黄衣少年不堪忍受尖啸的折磨,痛苦地哭了起来。有的少年,甚至于双耳之中流出了鲜红的血。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所有黄衣少年便会心神破碎,肝胆碎裂而亡。

容佩玖募地闭上眼,千年之前容莫提舍身填灵的一幕浮现眼前,天地树灵,唯有杀修之灵可填。轻叹一声,她忽然比任何时候都更明白容莫提当时的心情,纵有千般不舍,更有万般无奈。

来不及多想,她祭出了魔言,朱唇轻启,一个个舍身的咒字轻吐而出。舍身咒共四十九个咒字,每吐出一个咒字,她的身体便虚化一分,待到四十九个咒字全部念出,她的身体便会彻底虚化,消失,只剩下灵魄,充填入被斩断的那一脉之中。

第七个咒字,她的身体开始泛出灰暗的白光。

第十四个咒字,白光转淡。

第二十一个咒字,已能穿透她的身体,看到她身前的天地树……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轻,轻得似乎能往上飘浮,思绪也跟着飘浮。

这样大的动静,褚清越总是醒了罢。醒来见不到她,这位别扭的褚宗主可是会恼?她其实挺喜欢看他在她面前别扭的,可惜了,再见不到了。褚清越,我食言了,你不要怪我……

褚清越站在容佩玖的身后,一丈之遥,定定地看着她,神色莫辨。

他跟在容佩玖身后赶到天地树,看到的便是她祭出魔言,诵念舍身咒。舍身咒一出,不可逆转。

他就那样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虚化,似入了定一般,面上无波,左眼之中却慢慢泛出红光,竖瞳立在眼眶之中,红光飞速地流转,耀出比魔言的血红珠还要炫目的红光。右眼之中,是煞气。

左眼红光,右眼煞气,狂风之下,褚清越宛如一尊杀气腾腾的魔神。

有黄衣少年发现了他的异样,惊呼道:“褚,褚宗主,他怎么了?!”

众人纷纷扭头,向他看去。

“右眼竖瞳,他竟然是不死族的!”镜缘长老骇道。

镜缘此言一出,原本就乱的局面越发混乱不堪。容氏弟子先是费解,褚宗主好端端的怎会变成不死族?随后,便是铺天盖地的绝望。光是千寻芳一个便已如履无人之境,再加上一个褚清越,龙未山今日,是不亡也得亡了。

褚清越慢慢握紧双拳,额头、手背暴出一根根粗大的青筋,对着容佩玖的背影,发出一声凄绝的长啸,“容佩玖——!”胸膛之中有一把火,将他的心一寸寸烧成了灰烬,心灰意冷。红光盛到极致,神魂便在红光极盛之时归了位。

容佩玖一窒,却也只停了一瞬,继续吐第四十二个咒字。只剩下最后七个咒字,她的身体此时已接近透明。

四十六。

四十七。

四十八。

四十——

忽然,一道如月华般皎洁的光芒自容佩玖头顶倾泻而下。容佩玖浑身僵滞,无法动弹,最后一个咒字卡在唇畔。一道憧憧红影,手持初婵杖,如魅影闪到容佩玖身边。明月皎皎,流光徘徊,逆时回天。这一道月光,是杀修的回天术。

月光之下,容佩玖几乎透明的身体渐渐变实。

杀修的舍身咒只有杀修的回天术可解,却要倾尽毕生修为。倾尽毕生修为,只为逆他人的时回他人的天,没有哪位杀修会傻到用此术。容佩玖仍是无法动弹,她流着泪,看着容远岐。他胸上的伤口已重新崩开,鲜血汩汩,脸色惨白。

容远岐对她笑了笑,“为父反正是活不成了。有为父在,哪里轮得到你?”深深看了她一眼,“往后,照顾好你的母亲,不要恨她。”毅然转身,握初婵的手一紧,七七四十九个舍身咒字,如流水从苍白的唇中而出。

在他的身体消失的刹那,一道赤色灵魄如虹,飞扑而向被斩断的那一条灵脉,灌入其中。灵脉断缺的部分重新生出,九条灵脉齐齐泛光,重又隐入土中。

容佩玖浑身一松,容远岐施加在她身上的禁制,随着他的消失而解除。她呆呆地看着天地树。

自九条灵脉隐入土中之后,天地树停止了晃动,天地树灵不再呜咽、尖啸,龙未山的崩塌也停了下来。

黄衣少年们也和容佩玖一样,呆呆地看着天地树,他们还未从劫后余生的恐惧中恢复过来。

无人注意到,倒地不起的白衣长老与紫衣禅修,在天地树将倾未倾之时,曾有过一瞬的怔愣,随后个个目露凶狠,又在天地树平静下来之后,隐去了目光之中的凶狠,宛如原来的那些优雅的白衣长老和紫衣禅修。

容子修站在不远处,看着天地树,唇角浮起一抹蔑笑。容远岐,还真是多亏了你,我才能完完全全将你兄长的身体据为己有。容氏禅修的身体,果真是最易夺舍的,就是废了些,需要好好练一练。自己这具身体也是,弱鸡一般,唯一的好处,大概是比他原来的身躯高大了许多。他默默地看着白衣长老与紫衣禅修,自天地树灵脉露出的那一刻起,龙未山将再无白衣长老与紫衣禅修。

不会有人知道,他景谌天,带着千年的仇怨,卷土重来了。

容佩玖仍是怔怔地盯着天地树。晏衣梅子青的身影跌跌撞撞,越过她,跑到天地树前容远岐填灵的地方,重重地一跪,抖着手覆上那一片泥土。容佩玖扫了她一眼,背影轻轻耸动,似是在哭。

“你醒了!”身后传来千寻芳惊喜的声音。

容佩玖木然地一哂,几家欢喜几家愁。

却是未过多久,又听到千寻芳一声惊呼,“你做甚么?!”那声惊呼之中,含了三分惊,七分痛。

容佩玖转过身,第一次见到了景袖。面若芙蕖,栩栩生辉,眉眼与褚清越很像。她看到景袖皱起了眉,目光下转,往景袖的腹部看去,便是一凛。景袖手持一柄长剑,剑身的一半穿过她的身体。景袖握剑的手狠狠一转,面上露出痛苦之色。血顺着剑身流出,月牙色的刃修袍被染红。

千寻芳一把握住她的手,声音轻抖,难以置信的口吻,“小杏花,你干甚么,你为甚么?!”

“千寻芳,你……为了将,将我复活,造下……造下如此多的罪孽,你让我,让我如何承受!”景袖咬着牙道,“我,我恨你!”

“恨我?”千寻芳惨笑,“小杏花,你不高兴?我以为你再见到我,会很高兴。”

“我恨不得从未遇见过你!我宁可死!”

千寻芳目光一沉,狠绝道:“你只管死!我千寻芳指天发誓,你死一次,我便复活你一次。小杏花,你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休想与我分开!”

景袖摇着头,“你这个魔鬼……”话毕,口念毅然念出一道剑诀,却见穿透她身体的长剑光华一盛,嘭的一声,她的身体忽然之间爆裂了开来,血肉横飞,溅了千寻芳一身,一脸。

所有人都被景袖的决绝震惊了。

容佩玖亦是,她看着千寻芳,那曾骄傲无匹的不死城主怔怔立着,木雕一般,仿佛痴了。在他的身上,还有景袖的血肉正在淅淅沥沥往下掉落。

千寻芳渐渐低了头,看着满地细碎的血肉。脑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没有了肉身,他拿甚么再复活她?灭顶的绝望袭来,他就那样站着,爆发出了一阵狂笑。他的笑声越来越大,眼角却慢慢渗出了泪。

“小杏花,你真狠心,你好狠的心……”他终于笑完了,口中只是不停地重复这一句。

景攸宁与景山一伙,不知何时趁乱混上了松云峰。此刻,见千寻芳似乎陷入癫狂与魔怔,只是痴痴地不动,相互对视一眼,提剑便朝他围去。

十几把明晃晃的长剑眼看便要没入千寻芳的身体,忽见一道玄色身影一闪而上,袖风一扫,便将景攸宁与其他刃修扫翻在地。

“褚清越!”景攸宁气急败坏道,“你助纣为虐!”

褚清越左眼之中的竖瞳已消失不见,红光匿去。他对景攸宁的质问置若罔闻,走到千寻芳身边,淡淡道:“你看看你,把自己弄成了甚么样子。”随即自嘲地一笑,“我又岂有资格教训你?常言女子情深,怎奈这世间情薄的女子都被你我遇上。”

褚清越从头到尾再未看过容佩玖一眼,扶着痴痴呆呆的千寻芳,便欲离去。

“褚清越!”容佩玖慌乱之中喊出一声,却是只叫出了他的名字,便不作声了,她忽然不知与他说甚么。

褚清越顿下脚步,未转身,似是在等她继续。

她张了张口,“你要带他去哪里?”

“还能去哪里?带他回家。”

“你要带他回昆仑山?”

“昆仑山是回不去了。”褚清越忽然笑了,“我带他回不死城。”

他越这般云淡风轻,容佩玖心中越慌,“褚清越,我……”

褚清越转身,看着她,“阿玖,或许我该叫你阿莫?我追随你一千年,为你转生到褚家,却没想到,千年之后,你依然负我一次。随随便便可以舍弃,我在你心里,依然还是甚么都算不上。”

“甚么阿莫,甚么转生,我听不懂。褚清越,你在说甚么?”容佩玖跨出一步,又一步,忽然跑了起来。她跑到褚清越面前,拉住他的手,“褚清越,你怎么了?”

“魔言呢?你把它拿出来。”褚清越道。

容佩玖右手仍是紧紧抓住褚清越,左手将魔言祭出。

“我当初给你魔言,并不是为了让你用它伤你自己。”褚清越将手抽出,手掌对着魔言的杖头,两颗血红珠从魔言的眼眶之中脱出,飞向他的掌中,“你一再负我。不死族虽一生只爱一人,我却不是非你不可。”

“褚清越……”

“我不是褚清越,我是千重久。至于你,你是容佩玖也好,容莫提也罢,我不会原谅你,再也不见你,我会,忘记你。你我的婚事,就此作罢。你我从此,再不相关。”褚清越转身,重新牵起千寻芳,“走罢,哥哥带你回家。”

两人的身形几闪,消失在容佩玖面前。

景谌天听到“千重久”三个字,目光一寒,凌成锋刃,低侧着头阴狠地看向褚清越。

容佩玖低头,木木地看着手中的魔言。

魔言的眼眶之中,再也看不见那两颗血红珠,空空荡荡的。

他说的那些话,她依然不懂。她怎么就成了容莫提了,而他怎么就成了千重久了?然而,有一件事却是很明了,

作者有话要说:  血红珠也拿走了,他这次,是真的,丢下她不管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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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小宝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7-05-29 16:0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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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大难过后的龙未山, 满目疮痍。无数支脉山体崩塌, 大半竹林被毁,青竹、紫竹东倒西歪横卧满山。

反而是首当其冲遭受损毁的天地树, 自容远岐填灵之后,很快地恢复了原样, 像是甚么都未发生过, 依然枝繁叶茂, 直指云霄,遮天蔽日,生机盎然。

这两日, 龙未山最为忙碌的, 当属黄衣禅修了。他们的宗主一声令下, 便将重建龙未山的任务交给了这些少年人, 谁让他们资历与根基都被人踩在脚底呢。

无人发觉,他们的宗主与当日天地树下的那些紫衣禅修已换了芯子。

黄衣少年们领命之后, 毫无争议地将首要重建之地定在了薄刀峰云岫苑。便先将远岐师叔的长眠之地整顿好罢, 若不是远岐师叔,他们早已化成龙未山的冤魂了……

黄衣少年三日三夜不眠不休,默默将一片狼藉的云岫苑恢复成了原来的样貌,包括云岫苑后的那一片竹林。

第四日,为容远岐立衣冠冢。仍是原来那座衣冠冢的旧址。

所有黄衣少年自发自觉聚集在云岫苑后的竹林,站在衣冠冢周围。

衣冠冢前,站着容佩玖,素衣素裳, 鬓边一朵白花。整个过程之中,她一直处于魂不守舍的状态,盯着容远岐的墓碑,人却是呆呆怔怔的。直到坟头堆成,引魂幡插好,她才眨了眨眼,双眼干涩,一滴泪也没有。

引魂幡被风吹动着,向上扬起。

容佩玖的眼神随着引魂幡动了动,视线恍惚往左右飘了飘,左右站着处尘长老、容舜华、晏侬,还有容令怡,没有那一道梅子青的身影,也没有她习惯了的玄色身影。

心猛的一痛,随之一轻。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无可奈何地被风吹离放风筝的人,身不由己地飘向未知而恐惧的远方。越飘越高,越高越冷。从头到脚,再到双手,冷得没有了知觉。

垂在身侧的手落入一只温暖的手掌之中,冰凉的手一暖,容舜华温柔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小九,还有大姐在。”

她没有动,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挣脱。或许,这是她如今仅剩的温暖了。

立完衣冠冢,黄衣少年们一个一个过来向容佩玖道了声“九师姐节哀,九师姐保重”,便相继散了,继续龙未山的重建事宜。

处尘长老走到容佩玖身边,拍了拍她的肩,“小九儿啊,你要好好儿的才是,不然,你父亲在天地树上也不会心安。”

容佩玖默了默,终是点了头,应道:“是,小九明白。”

处尘长老又道:“至于褚宗主,老夫相信他只是一时之气,你不要着急,没甚么过不去的坎儿。等他气消了,此事也就过去了。”

容佩玖不语,良久,忽然问道:“会么?”

处尘长老一愣,“甚么会么?”

“会过去么?”她话才一出口,却自摇了摇头,“不,长老,他连血红珠都收回去了,他不会回来了。”

处尘长老张了张嘴,却是不知说甚么安慰的话才好,见她面上是少见的萧索之色,心疼得紧,幽幽叹了口气。忽然听到容佩玖又唤了一声“长老”,他赶忙应道,“欸。”

“小九有几件事不甚明了,想请长老解惑。”

“你问。”

容舜华见她有话要与处尘长老谈,便也离去了。一时之间,衣冠冢之前,便只剩下了容佩玖与处尘长老及晏侬三人。

容佩玖接着道:“那一日,长老也在场,应是听到褚清越说的话了罢?”

处尘长老点头。

容佩玖问道:“他说他是千重久,还说我是容莫提。我不明白,若说千重久死后转生到了褚家,成了褚清越,我与容莫提又是怎么回事?当年,我被罚守天地树,曾与容莫提的灵魄打过交道,她人明明在天地树上,我还与她交谈过,我怎么可能会是容莫提?会不会是他认错了?”

晏侬忽然道:“那可是他追随了一千年的爱人,怎会弄错。”

处尘长老看她一眼,叹道:“小晏侬说得没错。你的确是容莫提,却又不完全是她。”

“此话怎讲?”

处尘长老捋了捋白须,意味深长地看了容佩玖一眼,“在将原委告之小九儿之前,老夫却有一问。”

“长老请问。”

“你因龙未山而失去了所爱之人,你可后悔当日的舍身赴死?”处尘长老看着容佩玖,“毕竟,当年你在龙未山过得艰难,容子修他们对你诸多刁难与冷眼。”

“我很难过。”容佩玖闭眼,呼出一口气,睁眼,“却不后悔。龙未山于小九而言,是家。龙未山不仅仅只有容子修他们。”

处尘长老捋了捋白须,微微点头,“不后悔就好,因为守卫龙未山,便是杀修的使命。当年,容氏先祖厌恶杀戮,开创容氏神道,本的是博施济众之心。是以,容氏神道最早是没有杀修的,只有禅修。然而,不久之后,容氏先祖发现,仅凭禅修不仅无法保护族人,便连自保也难。若是遇到居心叵测的他族,便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当时的几位长老经过一番合计,决心在禅修之外再辟出杀修一流,为的便是有朝一日遭受外族入侵之时能护得容氏不灭。你道为何杀修拥有如此强大无匹的力量,为何只有杀修才能做灵介,为何只有杀修才会舍身咒,又为何只有杀修才能填灵?一切都是注定了的。”

晏侬问道:“既然如此,为何杀修在龙未山要遭受轻视与敌视?”

处尘长老道:“容氏也不是从一开始便是此种风气。要怪,就怪容子修罢。”说到容子修便又想起诸多不快之事,一叹气,“罢了,不提这伪君子!继续说回容莫提罢。容氏先祖当年创舍身咒,是考虑到为舍身的杀修留一条后路的。”

容佩玖闻言双眼一睁,“甚么后路?”

“七七四十九个咒字之后,杀修的身体便会灭散,而灵魄则填入灵脉。然而,这填灵的,却不是所有的灵魄。三灵七魄之中,会有一灵一魄与其余灵魄分离。而这一灵一魄在天地间飘荡多年之后,受天地间灵气滋养,渐渐长成完整的三灵七魄。灵魄完整之时,便是舍身的杀修重堕轮回之日。”

“所以,长老才会说我是容莫提,却不完全是她?”

处尘长老点头,“正是。只不过,那已然填了天地树灵脉的两灵六魄却是再也回不来了,慢慢与天地树融合,最终失去自我意识,完完全全成为天地树的一部分。”

听完处尘长老所说,容佩玖却只想苦笑。千年之前,千重久那绝望凄然的神情仿佛还在眼前,褚清越那一声凄绝的长啸也仿佛还在耳边。若她真是容莫提,褚清越大约是真的不会原谅她了。

晏侬闻言,哼了声,“总算那些老头儿还有点良心。”随即一喜,“照长老所说,那姑父岂不是也能重入轮回?”

经晏侬一提醒,容佩玖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连日以来低迷的情绪之中头一次生出了一丝欣然。

处尘长老点了点头,“话是没错,却不知要等多久才能补齐这三灵七魄啊……”

“总比没有好!”晏侬道。

处尘长老一笑,“也是。”

“表姐,这真是太好了!”晏侬看向容佩玖,“姑父还会回来!表姐,你不要再难过了。”

容佩玖看着晏侬,她咧着嘴,笑得很是欢欣,就像父亲马上就能死而复生一样。她知道晏侬是一番好意,不忍拂了,唇角浅浅地向上扯了扯,“嗯”了声。

只是,她唇角是扬起来了,眉梢与眼角无意间流出的哀愁连她自己也不曾发觉。

晏侬看在眼里,心里一下也变得闷闷的。

出了竹林,她落在容佩玖身后,盯着容佩玖萧索孤伶的白色背影,总觉得有甚么不对,单手托着下巴发了会儿呆。忽然,福至心灵,猛地一拍大腿。对嘛,她那晚起夜,经过表姐的闺房,可是听得明明白白的!表姐夫与表姐都这样那样了,怎么可以不要表姐!褚清越怎么能不要容佩玖!

晏侬决定,往不死城走一趟。她叫上了容令怡。

容令怡二话不说,爽快地答应了。

两人再到昆仑山,叫上了褚玄商。宗主一夜之间变成不死族人,昆仑山此时已是乱作一团,又有其他家族上山来兴师问罪的,更是乱上添乱。褚家被迫临时改选了宗主,又将褚清越从族谱上划除,并向诸家赔礼道歉,这才稍稍平息了这些人的怒火。

褚玄商听闻二人是为了褚清越与容佩玖之事而来,未作推辞,当即随她俩下了山。

几人熟门熟路地找到了不死城,开了城门。

进城之后,原本以为会像上回一样遇到诸多艰险,三人都做好了拼力一搏的准备。却不料,内中境况比之前一次容易了许多,既没有诸多限制,也没了突然从天而降的陨石巨石。

三人顺利闯过第一层与第二层,来到第三层,便不敢贸然前行了。几位领主的厉害,除了容令怡,另外两人都是深深领教过的。三人便有些一筹莫展。

晏侬想了想,走上四殿之前的绳桥,两手放在唇边包成一只小喇叭,仰天喊了声,“褚清越,你出来!”

“你这样叫有用?”容令怡问道。

“这里是他的地盘,离他住的地方也近,他总归能听到罢。”

容令怡想想有道理,便也走到晏侬身边,学她喊了起来。

不知喊了多久,总是有百来声,两人喉咙都嘶哑了,也不见褚清越现身。晏侬累极,丧气地往桥上一坐,心中无比沮丧。

褚玄商劝道:“小晏侬,我堂兄看来是不会现身了。他的脾气我还是了解的,认定了的事,没有回旋的余地。”

晏侬蹭的又站了起来,气鼓鼓道:“姑奶奶我还就不信了!”说完,又是一阵大喊,只叫得喉咙冒火,再发不出声音,褚清越仍是未现身。

褚玄商又是一番劝。

晏侬也明白,凭他们三人,要在不死城久留是很危险的。只能一咬牙,一步三回头地随着褚玄商与容令怡撤了。

三人回到迷宫城,重新爬上那条长长的阶梯。渐渐离城门近了,有亮光从上透下,很快便要出城门了。

晏侬仰头,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光亮,几分焦急几分沮丧,便在踏上第一级阶梯之时,忽然灵光一闪,想起从前于茶楼听过的戏文中的桥段,猛地回头,对着暗黑深邃的后方幽幽道了句,“表姐夫,你真的不管表姐了么?表姐她,有了你的孩子,你要抛下他们母子不管了么……”

褚玄商一怔。

“晏侬,你说的是真的?”容令怡问道。

晏侬嘟嘟嘴,没有回答。当然不是,先把人骗过去再说,死马当活马医,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她想,褚清越那样爱表姐,若是见到表姐现在失魂落魄的样子,总是再狠不下心来离开的罢。

晏侬数到十,仍是没有任何反应,失望地转身,叹了口气,“回去罢。”提脚,踏出城门。前脚方落地,忽然感觉到身后一股阴风,又疾又迅猛,将她的衣裙与长发都吹了起来。

发丝钻入眼中,她闭了闭眼,一睁开,便看到褚清越站在她面前,脸色难看至极,阴沉着嗓音问道:

作者有话要说:  “你说她怀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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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应该是六点发的,但是我已经写好了,那就五点发了吧~

反正不是五点就是六点~

感谢兔小宝、穿红裤子的小白熊、赤练君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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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褐瞳亲的营养液~

读者“褐瞳”,灌溉营养液 +10 2017-05-29 23:10:19

☆、第73章

作者有话要说:  有读者认为褚清越的态度转变的有点生硬,我觉得有道理。

稍微修改了一下,尽量让他的转变在情理之中。

晏侬被他吓得往后一跳, 拍拍胸脯, 心一横,继续睁眼说瞎话, “是!”待要再指责他几句诸如“始乱终弃、不负责任”之类的,却见眼前黑影一闪, 褚清越从她眼前消失了。

晏侬一撇嘴, “哼, 一听到我说表姐怀孕就现身,你就口是心非罢!还不是乐得屁颠儿屁颠儿地扑上去了!”

容令怡道:“晏侬,你确定褚宗主这是高兴的样子?我怎么觉得他看起来一点也不高兴?”

“不可能!”晏侬一摆手, “不高兴他这么急吼吼地出来做甚么?再说, 他平日除了在表姐面前都不笑的, 一直就是那副死鱼表情, 高兴那样,不高兴也那样。”

容令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随即头摇得拨浪鼓一般, 反驳道:“褚宗主才不是死鱼表情,这叫清冷隽逸!”

晏侬白她一眼,“花痴。”

容令怡吐吐舌头,眼珠一转,不知想到甚么高兴的事,脸上像绽开了一朵花儿似的。

晏侬好奇道:“咦,你笑甚么?”

容令怡道:“那可是褚宗主与九师姐的孩子啊,生出来不知道有多好看!若是男娃娃, 定然像褚宗主那样丰神俊朗,若是女娃娃,定然像九师姐那样貌可倾城。你说是罢,褚公子?”

褚玄商走在两人前面,回头淡淡一笑,神色间有些萧瑟,不见平日的玩世不恭,“是。”

“也不一定,儿子都是像娘的,女儿才像爹。”晏侬摸摸下巴道,“啊不对,表姐和表姐夫是生不出女儿的。”

容令怡奇道:“这是为何?”

“你没看到不死族全是男人么!几千年来,不死族从来没出现过女的。”

容令怡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我跟你扯这些没影儿的事做甚!”晏侬边走边胡乱地摆摆手,“这孩子还不知道在哪里等着投胎呢!”

“你……”容令怡张大嘴,“莫非你方才是骗褚宗主的?”

褚玄商脚上一顿。

容令怡道:“你要死啊!这种事能乱说的么?”

“我不骗他,他怎么肯出来。等他见到表姐,自然能有话好好说。”晏侬不以为意道。

褚玄商转身,严肃地看着晏侬,“小晏侬,你错了,我堂兄这一生有两恨,一恨言而无信,二恨信口开河。你此举……”叹了口气,扭过头看着龙未山的方向,面上浮现忧色。希望小晏侬不会是好心办了坏事啊……

云岫苑。

初夏方至,午间风徐徐,吹得修竹翛翛。蝉鸣嘒嘒,嘶噪得令人无法安睡。

容佩玖睁眼躺在床上,连着好几日无法入睡,好容易今日才有了些乏意,却不想被这聒噪的蝉鸣扰醒,便再也睡不着了。缓缓从床上坐起身,头有些昏沉,伸出一指按了按太阳穴。

叩门声响起,素云试探的声音传来,“小小姐?可是醒了?”

容佩玖应了声“嗯”,道,“有事?进来说罢。”

素云推门而入。

容佩玖抬眼望去,见她神色慌张,问道:“怎么了?”眉目一凝,又道,“是母亲有甚么事?”

素云点头,吞吞吐吐,“夫人,夫人她……”

“别犹豫了,说罢。”

“小小姐不知,夫人这几日,日日站在天地树下,从早站到晚,只痴痴望着天地树,不动也不说话,如同着魔了一般,这可如何是好?守树弟子说,夫人站在那里,坏了规矩不说,影响也不好,但因为公子之故,又不好赶夫人走,也是为难……”素云道,“小姐还是去天地树走一趟,把夫人劝回来罢。”

容佩玖微微一怔,连日来不见母亲的面,她原以为母亲照旧是将自己关在了房中,没想到……来不及多想,匆匆将素衫套上,穿戴好,急急忙忙往天地树去了。

才踏上松云峰,一眼便望见了那道梅子青的身影,定定地立在天地树下。

两名守树的紫衣禅修见容佩玖到来,神色间似是一松,向她行了一礼,“师叔母都在这里站了七日七夜了,任谁说甚么,一概不理也不听,我等也是无法了。九师姐好好劝劝她罢。”

容佩玖颔首,叹了口气,快步走到晏衣身边,看向晏衣所注视的方向,“母亲这是何苦?”

听到容佩玖的声音,晏衣木讷的面容之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她缓缓转过头,入眼的是容佩玖的侧脸。

晏衣盯着容佩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走到她的正前方,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往下,扫到鼻唇,重又回到她的眉眼处。晏衣痴痴地看着这张与容远岐如出一辙的脸庞,目光之中含了几许苦,几许痛,还有几许涩,垂在身侧的右手动了动,缓缓抬起,伸到容佩玖的眉梢处,才要触上去,被容佩玖微微一偏头,避开了。

“母亲随小九回去罢。”容佩玖道。

晏衣凄凉地一笑,收回手,往她周身打量一遭,又重新回到她的眉眼处,口中喃喃而语,“你为甚么不穿红衣?你若是穿上红衣,便与他有八-九成像了。”

“小九在为父亲守孝。”

晏衣怔了怔,呐呐道:“守孝……是啊,他已经死了呢,他中了我的箭,我用龙舌杀了他,我杀了他……”双手猛地将脸捂住,再松开时双颊之上已是两行长长的泪痕。

“父亲他,并不是死在母亲手里。”容佩玖犹豫了一瞬,道,“父亲他是自愿舍身填灵,母亲不必过度自责。”

“你不用安慰我!”晏侬忽然伸出左手,掌中现出一个箭头,箭头之上还带着已经干涸的血迹,“就是这支箭,我就是用这支箭杀的他。”晏衣痛苦地闭上眼,握住箭头便往自己的左胸上扎下去。

容佩玖一惊,来不及阻止她,“母亲这是何苦!”

鲜血很快涌出,浸红了晏衣左胸的矢修服,她睁开眼,痛苦的眼神带了一丝释然,“总算好受些了。”

“父亲的灵魄便在母亲眼前,父亲若是知道母亲如此伤害自己,又不知难过成甚么样子。”

晏衣摇了摇头,“他恨我。他宁可死,也不愿再与我纠缠下去,他心里一定是恨死了我,宁可死也要躲开我,他是要惩罚我!”

“父亲舍身,并不是为了惩罚母亲。父亲舍身,是为了大义。”容佩玖心中有些不悦,“父亲冰壶秋月,并没有母亲所想的那样狭隘。”呼了口气,语气缓和了几分,“他也不曾恨过母亲。他临走,曾说让我好好照顾你,让我不要恨你。”

晏衣抬起泪眼,“他……”

“母亲在此一站便是七日七夜,是想一辈子站下去么?父亲希望母亲好好的,母亲就顺了他的心愿罢。”容佩玖垂眸,终是牵起了晏衣的手,“回去罢。”

晏衣任她牵着,生平头一回没有抗拒她的碰触,木木道:“回哪里?”

“回云岫苑,回家,你与父亲的家。”

听见“云岫苑”三个字,晏衣呆滞的目光中才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呐呐自语,“霞衣霞锦千般状,云峰云岫百重生。云岫苑,是他送我的新婚之礼……”

好容易将木木痴痴的晏衣哄回了云岫苑,与素云一道安顿她歇了。七日七夜不眠不休,她的身体已是疲乏至极,头才将将挨着枕头,便沉沉睡了。

容佩玖长出了一口气,走回自己房中,只觉得身心俱疲,说不出的累。午后的骄阳似火,暑气蒸人,一路经过檐廊,被暑气一蒸,原本苍白的脸色竟然晕出了两圈酡红,给人一种气色红润的假象。走到房门前,伸手一推,抬眼便是一怔,心跳了跳,双眼一亮,满身的疲乏瞬间消散无踪。

房中背对着她站了一人,修长俊逸的背影。

那人闻声转过身,一张清冷如玉的脸映入她的眼帘,她心里便是一涩。明明不过几日不见,却像过去了数十载。

褚清越看着她,一身重孝,难得一见的素色,面色红润,白衣红颜,被身上的白衣白裳反衬得分外娇媚。一张小脸虽然消瘦了一圈,双眼却是明亮,神采奕奕,整个人看上去反而更惹眼了。看样子,过得不错。他看着她,目光渐渐转冷。

容佩玖眨了眨眼,忍住泪,提起裙角迈进门,站在褚清越面前不远处,红着眼看向他,心中却是浮起一丝欢喜来,如同涟漪,一圈一圈在她心上漾了开去。

她唇角微微上扬,正要开口,却看到褚清越皱了皱眉,朱唇一启,问道:“你有了身孕?”

她茫然地挑了挑眉,一脸懵懂之色,“甚么?”

褚清越脸上浮起一抹不明之色,也不向她解释,径自走到她身边,一把抓起她的右手,指端搭在她的脉上。凝神切了一会儿,紧皱的双眉募地一松,脸上却浮现一丝恼意,松开她的手,定定地看着她,好半天,嗤的一笑,神色嘲讽,“就这么舍不得我?”

她回望着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不是不拿我当一回事的么?如今使这些不入流的伎俩又是为的甚么?” 他唇角勾了勾,眼中却没有笑意,“你想要的时候,招招手我就摇着尾巴赶过来了。你不想要的时候,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走。在你心中,我是不是轻贱得很?你看,你随便寻了几个人,随意找了个理由,我就上赶着来了。”

“甚么不入流的伎俩?轻贱你?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你,我——”

“行了!”褚清越打断她,笑容消失,“没怀孕也好,省得你我之间再牵扯不清。”眯眼看了她一眼,“容佩玖,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你,你好自为之。”话音一落,毅然转身,消失在容佩玖面前。

☆、第74章

极西之地, 不死城。

城门之外闪现一道玄色身影, 褚清越站在城门之外,抬手一挥, 城门轰然开启。他走了进去,城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两页石门相合, 砰然一声巨响。紧接着, 便是更为巨大的响动, 整座城门在轰隆声中渐渐朝黄沙中下陷,没过多久,便完全没入了黄沙之中。空中刮起狂风, 吹得漫天的黄沙飞舞, 昏天暗地的浑浊。不知过去多久, 狂风停歇, 尘埃落定,不死城门周围的沙丘全被移平……

容佩玖望着褚清越消失的方向, 怔了一瞬, 猛地回过神,身形一闪,出了云岫苑。举目而望,早已不见褚清越的背影。她略一停顿,便是纵身一跃,发了疯似的朝着极西之地的方向掠去。

凭着记忆飞奔到不死城门大致的方位,停下一看,不由傻了眼。眼前, 是一望无边的荒漠,黄沙连绵铺排到与天边相接之处,再见不到那一座座高高低低的沙丘,也再辨不出不死城门的所在之处……

不死城消失了。

她如同一只迷失了方向的野鹿,孤零零地站在苍茫无垠的黄沙中,茫然四望,惶惑地东奔西顾,却再也找不到记忆中的绿洲。委屈与绝望像是洪流,一冲而过,带走了她所有的力气。

脚一软,跌坐在黄沙上。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直到烈日渐渐减了光辉,暮暮西沉,最后一束刺眼的光斜射进她的双眸,她才似有了知觉般,抬手挡在眼前。闭上眼,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从眼眶簌簌扑落,无声地滴在滚烫的沙粒上,呲地被烤干,连水汽都不剩,像是从未存在过,就像不死城。

褚清越将他自己,也将不死城与其中千千万万的不死人,封藏在了地下。从此之后,只要他不愿,再不会有人能找到不死城。

斜阳继续往下坠落,将她孤独的影子越拉越长。日暮四合,夜色来袭,穹幕之上连颗星都没有,凉风渐起,寒意侵体。她打了个冷战,挣扎着站起身,伸手祭出魔言。

从前那么多次,遇到危险时,只要她祭出魔言,催动术法,他总能及时赶到她身边。不论她身处何方,他总能找到她。

她紧了紧抓魔言的手,募地闭上眼,纵身跃向半空。一道又一道杀修术法,如同五颜六色的烟花,绽开在漆黑空灵的荒漠之上,照亮了荒漠里的半边天空。她不知疲倦地用魔言崔催动着术法,直到灵力耗尽。

她站在漫天的花火与烟花中,等着他的出现。

她等到花火与烟花熄灭,黑暗重临,等到了曙光的来临,也没有等到他。

天际第一束霞光破云而出时,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魔言。没有了他的本灵,她用魔言做甚么,他都不会再知道。失去了血红珠的魔言,与她一样,可悲又可笑。

她掩面,放声大哭,生命中头一次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晏侬、容令怡与褚玄商一行回到云岫苑,却未见到容佩玖。晏侬只当她是与褚清越在一处,两人已冰释前嫌,心中甚是欣慰。当即,对容令怡与褚玄商道了谢,感谢二人的陪伴,便让他们尽管去忙自己的事。

容令怡也放下心来,加入了黄衣少年重建龙未山的行列。

只褚玄商心中隐隐担忧,却又不便说出口,便推说给黄衣少年们搭一把手,过几日再回昆仑山,与晏侬一道在云岫苑住了下来。

黄衣弟子迫于容子修的压力,没日没夜地重建,进展迅速。除了云岫苑所在的薄刀峰,龙未山的三座主峰——朝露台所在的七绝峰、天地树所在的松云峰以及宗主与众长老安身的方杜峰,基本已恢复原貌。至于其它支脉,容子修言道,不似主峰这般急切,可以循序渐进慢慢修整。

黄衣弟子俱是松了口气,终于有了喘口气的时间。只在心中暗自纳闷,宗主他老人家自从天地树大难那一日之后,脾气性情大变。从前只是严厉了些,嘴上不显,对于族中弟子也还是爱护的,哪像现在,简直是不把他们当人看,这日以继夜的,就差拿鞭子抽他们了。

还有宗主对景家的态度也很是让他们心中不忿。明明不久之前才被景家的人找上门欺负,那一日众弟子受的屈辱还历历在目,这才过去过久,不报仇雪耻不说,反而要与仇敌结为同盟。原本以为白衣长老们断然不会答应,谁知,除了处尘长老,其余长老竟然一致赞成,简直是令人匪夷所思。

便在黄衣弟子的忿忿不平与纳闷不解之中又过去了大半个月的时光,容佩玖仍是未回,也没有消息送回云岫苑。

晏侬认为,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

褚玄商便也以为,容佩玖是与自家堂兄和好如初,留在不死城了。这才放下心来,准备打道回府。与晏侬和容令怡道了别,沿着竹林中的小径下了山。

行至山脚,远远望见前方一个白色的人影,正朝着他的方向走来。那人走得很慢,瞧那身姿,带着他熟悉的窈窕,像是容佩玖。她走得不甚稳,有些摇摇晃晃的,感觉随时都会倒下似的。

褚玄商提脚一跃,飞到了容佩玖身前,将她仔细一打量,心下便是一惊——他从未见过她这副落魄的模样。发髻松松垮垮,鬓边、耳边垂落着丝丝缕缕的碎发,那朵素白小花掉在耳边,眼看就要落下。双眼无神,布满血丝,满脸脏兮兮的,有泪痕,还有沾上去的沙粒。白色的衣衫上也沾满了黄沙,整个人瘦得厉害,下巴尖得仿佛来自沙漠的孤魂野鬼。

她像是没有看到褚玄商,机械地迈着虚浮的脚步往前行。

“堂嫂。”褚玄商在她身后唤道。

容佩玖一顿,停了下来,缓缓转过身,直直地看着他,“你叫我甚么?”

“堂嫂,”褚玄商问道,声音轻柔,生怕吓到她,“你怎么了?出了何事?”

“堂嫂?”容佩玖唇角轻轻往上扯了扯,落寞一笑,“再也不是了,不要叫了。”转身,继续摇摇晃晃,往上山的路上而行。没走几步,身体忽地往下坠。

褚玄商飞身上前,将她接住,抱起一看,她双眼紧闭,已经昏了过去。抱在手里,轻飘飘的没有分量。足下一点,赶紧往山上掠去。

他抱着容佩玖,飞奔到云岫苑,一脚将门踹开便往里冲。素云和晏侬闻声而出,看到他怀里容佩玖的样子,面色一变。

“我表姐她怎么了?怎的成了这副模样?”晏侬追在褚玄商身后问道。

“小小姐出甚么事了?”素云也问道。

褚玄商头也不回地对素云道:“快去请处尘长老过来。”

素云应了个是,急急忙忙转身往院外跑去。

晏侬越过褚玄商,先他一步将容佩玖闺房的门推了开来。褚玄商冲进门,快步走到床边,将容佩玖小心翼翼地放了上去。

“褚公子,我表姐她,到底是怎么了?”晏侬从贴身的荷包中取出一张去污符,将容佩玖全身上下濯涤了一番。

褚玄商摇摇头,“在下也不知。方才在下山的路上遇见你表姐,便已是这副样子。”

晏侬坐在床沿,将手贴在容佩玖的额头上,“好烫,表姐她似乎发热了。”双眉一锁,双眼一耷,愁道,“看这情形,莫非是与表姐夫没和好?”

褚玄商不语。

处尘长老很快便赶来了,晏侬连忙起身,让处尘长老为容佩玖把脉。

处尘长老指尖搭在容佩玖的脉上,凝神切了一会儿,松开手,捋了捋白须,便是一声叹息。

“长老,我表姐她怎么了?”晏侬问道。

“脉象不稳,气血不足,又加之忧思过甚,情绪太过激动,身体承受不住,是以才会晕了过去。”处尘长老问道,“我听素云那丫头说,小九儿这阵子是去找褚清越了?”

晏侬答是。

“两人可曾和好?”处尘长老又问道,随后又摇了摇头,“看样子是没有,不然小九儿也不会这般形容了。”摇了摇头,长长的一叹,“可怜的小九儿哟,从小便没享受过几日父爱。眼下,肚子里的这个,又重蹈他娘亲的覆辙喽……”

晏侬与褚玄商一惊,不约而同道:“肚子里这个?!”

晏侬道:“长老,您把话说说清楚,甚么肚子里这个?您是说,我表姐她,她真的有了身孕了?”

处尘长老微微颔首,“没错。只是月份还太小,脉象有些弱,但老夫有十成把握,她这是喜脉。”

晏侬猛地捂住嘴,喜极而泣。她方才一见到容佩玖这副样子,便知道褚清越多半是没有原谅表姐,只觉得心中无比内疚。却不料,柳暗花明又一村,容佩玖竟然真的有孕了。“褚公子,没想到还真被我说中了。你看,表姐是真的有身孕了,我没有骗他。”她对素云道,“好好照顾表姐。”转身就往门外走。

“你去哪里?”褚玄商问道。

晏侬道:“表姐有孩子了,他不能丢下他们,我要去找他,我要把褚清越找回来。”

“晏侬,不必去了。”声音有些凉淡,也有些漠然,是容佩玖的。

晏侬一扭头,便看到容佩玖睁开了眼。

“他不会再见我了。”容佩玖道。

作者有话要说:  所以,体外也是不保险哒~

晚了~抱歉~

大佬们晚安~

感谢“穿红裤子的小白熊”的地雷,么么哒~

穿红裤子的小白熊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7-06-01 17:02:04

☆、第75章

不死城。

阴善一袭绿衫, 鸦色青丝上绾, 一副清丽脱俗小妇人的装扮,手捧一件织锦镶毛斗篷, 脚步轻盈地前行。行至一处亭台之下,垂首, 一手提起裙脚便要踏上台阶。

斜里忽然刺出一柄漆黑锃亮的黑缨枪, 拦在她身前, 离她不近不远,正好一个拳头的距离。阴善嘟嘟嘴,一手叉腰, 侧首看向黑缨枪的主人, “又拦我?”

藏渊面无表情, 刷地收回黑缨枪。

阴善挑眉, “我说藏渊大叔,捉弄我很好玩儿么?”

藏渊耸耸肩, “还行罢。”又补充道, “一千多年没试过了,回味回味。”

阴善无语地看向藏渊,“藏渊大叔,怎么我从前没发现,您竟然还有如此童真的一面?”

藏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主人在上面,你上去做甚?”

阴善哼了声, 下巴一抬,一副不高兴开口的模样。

“藏渊,是主人叫她来的。亭子上风大,主人怕公子着凉,叫她送件斗篷过来。”阴善身边,凭空响起一道清凌的声音,温和地向藏渊解释,却看不见人。

藏渊目光转向阴善身旁,“你小子,隐身做甚?出来说话。”

“不了,我怕吓着你。”

藏渊浓眉一竖,“老子杀过的人比你看过的人还多,会怕你?少扭捏,现身说话!”

回答他的是沉默,温和清凌的声音再未响起。

阴善轻轻叹了口气,“藏渊大叔,说再多都没用。我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文邪哥哥也还是不听,死活不肯出来。”

藏渊拧眉,“就你小子讲究多!”挥了挥手,“算了算了,上去罢。”

“文邪哥哥,走了。”阴善微微侧头,对隐在她身侧的文邪说道,重新提起裙脚,拾阶而上。

上得亭台,便看到亭子正中的石桌处,坐了两人。

面朝她而坐的,是戴着半张面具的千寻芳。

阴善上前,走到石桌边。石桌之上摆了一张棋盘,两只棋盅,棋盘的大半已被黑白棋子所占据。

褚清越一身白衣,坐在千寻芳的对面,白净修长的指间拈着一枚黑子,悠悠然往棋盘上一放,看了眼坐在自己对面的千寻芳,道:“该你了。”

千寻芳双手垂在两侧,没有任何反应,未被面具遮住的那只眼眸直视前方,一眨不眨,两只广袖被风吹得鼓鼓的。若非天生上扬的唇角看着像是在笑,便与假人没有分别。

“主人,斗篷拿来了。”阴善对褚清越道。

褚清越从千寻芳面前的棋盅中拾起一枚白子,放入方才那枚黑子的旁边,“给他披上罢。”

阴善应了声是,将手中捧着的织锦镶毛斗篷抖开,披到了千寻芳身上,动作轻柔地为他系好系带。

阴善退后一步,看着没有丝毫回应的千寻芳。当年,阿莫姐姐舍身填灵,主人绝望之下自戕,之后,她与文邪也陷入了封境,只留了一半神识留守四殿,直到不久之前,灵魄归位的主人回到不死城,她与文邪才从封境中苏醒过来。

却不曾想,醒来之后便见到变成这般形容的千寻芳。她听藏渊说,主人死后,千寻芳固守不死城上千年。想起从前,他不愿受束缚,死活不肯在不死城久留,又想到他每次到不死城来见到她,总喜欢拿她打趣。阴善心中有些不好受,问褚清越道:“主人,公子究竟发生了甚么?如何会变成这副模样?”

褚清越手拈一枚黑子,将其填入棋盘中,黑子与棋盘碰触,发出清脆的一响,“求而不得。”

“求而不得?求的甚么?”阴善问道。

“你输了。”褚清越将被围的白子一颗一颗捡出,投入千寻芳身前的棋盅中,“别说哥哥欺负你不会动,这可是你一贯的棋路。”说完起身,离了石桌,走到亭台的扶拦处,双手负于身后,望着远方。

阴善望着他的背影,与千年之前没甚么两样,唯一不同的,是他空荡荡的身侧,没有阿莫姐姐。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不知道千年过去,主人是否能够将阿莫姐姐放下了。她只知容莫提已不在人世,却不知转生之后的千重久与容佩玖的纠葛,更不知世间还有容佩玖这么一号人,心中期盼主人能够将容莫提的死看开。

思忖间,听到褚清越说了句,“求的天长地久,厮守一生,不得。”她一怔,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褚清越是在回答她方才的那一问。

阴善讶然,“公子他?竟也……”唏嘘道,“小善原以为,似公子这般恣意洒脱,是不会为情所困的,没想到……”

“遇到对的人,自然不会。”褚清越淡淡道。

“可是,小善还是不懂,公子为何会变成这样?”

褚清越道:“是我,我封了他的五感。”不等阴善发问,便又解释道,“他已万念俱灰,我若不如此,他只怕活不了。”

“主人打算封他多久呢?”阴善道,“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罢?”

“眼下,我有件要紧的事亟需解决,先让他暂时就这样罢。”褚清越转过身,看向阴善身旁,“文邪,你出来。”

好半天,才听到文邪低低应了声“是”。阴善身旁,蓦然多出了一副嶙峋白骨,白骨之上罩着件烟青色的袍子。阴善忍不住侧头。自她从封境中醒来,文邪便一直隐在她身侧,不离她半步,却也从不现身。她是直到此刻才清楚地见到了她的文邪哥哥如今的模样。

阴善的目光投向文邪的头部,停在他的眼眶上,那里曾经装了一对纯澈无暇的眸珠,曾经盛过两汪纤尘不染的泉水。她屏住呼吸,却没屏住眼泪,如同雨珠,啪嗒啪嗒往下掉。

文邪见此,顿时慌了,手一抬便要去为她拭眼泪,却在将要触到她脸颊时看到自己白得阴森的手骨,便是一顿,缓缓将手收了回来,讷讷道,“我就说会吓到你罢。”

他一收回手,阴善哭得更凶了,“才不是,我才不是因为怕你!你干嘛收回去,你给我擦眼泪,你不许收回去!”

文邪的手停在半空,伸也不是,收也不是。

褚清越道:“小善,别哭了。”

阴善哽咽着道:“我,我收不住……”

褚清越瞟她一眼,“事关文邪的肉身,你收不收得住?”

“嗯?”阴善一下止了哭,瞪大着双眼看向褚清越。

“接下来的几年,我会在封境中为文邪重铸肉身。”褚清越道,“我此番转生而来,东陆诸家俱已知晓,千年之前的那场杀戮,在他们眼里只怕不能善罢甘休,必然是要寻上门来报仇雪恨的。不过,我已经将城门封藏,许出不许进,暂时不会有人能找得到。而你,要做的,便是与藏渊一道,守好不死城,照看好千寻芳。不论发生何事,万万不可擅自应战,一切等到我与文邪出封境再说。”

没想到文邪的肉身还有重铸的一日,阴善一下子有些呆怔,好半天才回过神,问道:“主人打算何时入封境?需要多长时日?”

褚清越道:“入夜之后,就进封境罢。至于所需时日,”他眯了眯双眸,“少则五六载,多则数十载也不一定。”低头看向乖乖巧巧坐在石凳上的千寻芳,“你好好替我看着他。”

阴善应了声“是”。

斜阳落山,褚清越与文邪准备妥当,便欲进封境。

忽然,不死城上空传来轻微的响动。随之而来的,是连绵不断的响动,像是有人不停地在不死城上方施法术。能在不死城内引起波动,对方修为不低。

东陆诸家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阴善一惊,冲出殿外。藏渊也闻声赶来,对褚清越道:“主人,我上去探听一下虚实。”

褚清越点头。

藏渊提起黑缨枪便向外冲。

“藏渊大叔,我和你一起去。”阴善一提脚,也跟了上去。

她随藏渊出了不死城,上得不死城上方的那一片荒漠,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漫天满地的法术,壮观得如同绚烂烟花,将夜空照得通明。一个一身白衣的女子,站在烟花之中,如同陷入疯魔一般,正在不要命地施着法术。

藏渊紧了紧手中的黑缨枪,便要冲上前去,被阴善一把拦住。阴善见她,每一道都是顶级杀修的法术,却漫无目的,不像是为了攻击,倒像是为了施术而施术,“藏渊大叔,先别急。”

两人隐了身,默默地看着她。

看到她耗尽灵力,筋疲力尽地跌坐在地,看到她失声痛哭,伤心得不能自已。阴善这才发现,她手中拿着的,竟然是魔言。

主人是不会允许魔言落入不相干的人手里的。阴善觉得,这个姑娘哭得这样伤心,或许是与主人有关系的。当即踅足回了不死城,欲将所见告知主人。

谁知,待她回去,褚清越已经带着文邪进了封境。

那姑娘在荒漠中守了大半个月。每日便是不知疲倦地施术法,直到灵力耗尽,如此反复。她人也一日比一日消瘦,一日比一日憔悴。

阴善每日将千寻芳伺候歇下之后,便会上来,隐了身,默默地看着她,担心她支撑不下去。

忽然有一天,等阴善再上来时,热闹了大半个月的荒漠之中一片寂静。那姑娘不见踪迹。

阴善想,那姑娘或许是死心了罢。

走了也好,这一天天的,看得她心都快碎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先道个歉~

昨天晚上码着码着睡着了,因为姨妈到访,实在是很累。

大佬们见谅~

比哈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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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畔月の小狐”,灌溉营养液 +1 2017-06-03 13:19:13

☆、第76章

不死族的胎儿会不停攫取与掠夺母体能量, 处尘长老是于容佩玖有孕五个多月时, 才发觉的。

此时,容佩玖的小腹已显怀, 胎儿也已稳稳扎根在母体内。然而,与一般的孕妇一日比一日圆润不同, 容佩玖却是一日比一日消瘦, 精神也越来越不济。

不论她进食多少, 不论她睡多久,都不能满足腹中胎儿的需求,它仿佛嵌在她身上的一个无底洞, 一点一点的蚕食着她的一切。

待处尘长老发现不对劲, 欲劝容佩玖舍弃胎儿时, 已经为时晚矣。

那胎儿已经与母体融为休戚与共的一体,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处尘长老此时才隐隐约约猜到不死族人丁凋敝的原因。除了随它长大, 等它降生, 别无他法,就连处尘长老也束手无策。

众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容佩玖的状况继续恶化下去,无计可施。曾经神采飞扬、威风凛凛的顶级杀修,如今一副风中残烛的模样,叫人无限心酸。

听天由命。

晏侬自容佩玖被诊出有孕,便早早地与自家爹爹打了招呼,留在云岫苑照顾容佩玖。

褚玄商自不必提,也留在了龙未山, 默默守护着母子俩。皆因在此期间,容家与景家结成血盟,景家刃修以为容家守卫龙未山为由,进驻龙未山。想到容佩玖之前曾与景家刃修有过节,褚玄商才选择留了下来,容佩玖这副样子,他实在不放心离去。

褚家与晏家此时已被踢出四家之列,换成千年之前曾与景谌天一同围剿不死城的另两家族,一个陈姓,一个刘姓。这四家,以景家为首,重又拉开了围剿不死城的序幕。却因不死城消失不见踪迹而不得不暂时搁浅,于广袤的极西之地日夜搜寻不死城的城址。

而容佩玖有孕一事,自然是秘而不宣的。原本,不死城主未婚妻的身份便已让她受到诸多责难,若是被四家发觉她腹中怀有不死城主的血脉,势必不会安生。

在外有处尘长老与黄衣少年掩饰,在内有晏侬和褚玄商遮掩,而褚清越当日在天地树下取消二人婚约也是所有人目睹的,再加上整个龙未山忙于重建,而四家忙于寻找不死城,倒也无人来扰。

黄衣少年有时会偷偷来到云岫苑看望九师姐,只因怕被族里发现,来得少。容舜华也常来云岫苑,与处尘长老一道为容佩玖禅助,灌注灵力,然而那胎儿的蚕食能力委实惊人,她与处尘长老才将将开启禅助阵,便觉自身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流向容佩玖。

如此一来,胎儿倒是越长越好,容佩玖照旧是一日比一日萎靡。照顾起来,颇为费力。后来,容舜华自身也被烦恼相缠,便不得空过来。那景大公子景攸宁,竟然重提与容舜华的婚事,而已被景谌天夺舍了的容子修自然是欣然应允。容舜华不愿,满以为从小爱她护她的父亲会心软,岂料如今的容子修早已不是那个从小爱她护她的父亲,又如何会管她的死活?容舜华誓死不从。

贴身照顾孕妇,其实是一件颇为费心费力的事,特别是一个已经虚弱得仅剩一口气,随时随地可能撒手而去的孕妇,而照顾者又是一个未经人事、甚么都不懂的黄花闺女。一时间,晏侬只觉得心力交瘁。

容佩玖情况这般危急,晏衣却是不知的。

又恢复到了从前整日里将自己锁在房中的样子,只不过,与从前不同的是,她如今是将自己锁在容远岐的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