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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龙未》 · 霏霏小坏蛋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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卍字形的金色光芒如同世上最坚固的城墙,将所有人护在其中, 也将不死人挡在其外。

容青峰与容清瑶对视一眼, 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的震惊。这根赤眸玄色骷髅杖,他们曾在多年前见到过。那一日,一身赤衫的少女也曾祭出过这支骷髅杖,对抗容氏戒器。

容佩玖?她竟然是容佩玖?!紫衣禅修们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

晏侬的一支箭已经搭上弓了,却没有来得及射出去,举着弓箭,僵在原地,木木地看着容佩玖, 懵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心中万马奔腾。我的亲爹叻!这不是魔言么?!这不是我表姐的魔言么?!等等……为何魔言在容令怡那个小妖精的手里?

容舜华眼角微湿,嘴唇微微颤动,心中的激动难以抑制。

小九回来了。

其实,早在杀戮之阵的红光肆起之时,她就已经意识到,是她家小九归来了。既然小九来了,那么,所有人便都安全了。她的唇角不由得轻轻扬起,神思一凝,继续念咒。

卍字阵中,金光与红光交相辉映,相得益彰。金光禅助,红光戮敌,两道光阵配合得天-衣无缝。

容氏向来只知打压杀修,却不知,禅修与杀修的配合,才是容氏神道之精髓。这一点,容舜华也是在对族史的不断研究之中,才发现的。禅、杀合二为一,才是真正的神道。是以,在容舜华心中,一直存有一个心愿,那便是,能与容佩玖并肩作战一回,看看禅修与杀修能融合到甚么地步。

容舜华的夙愿,便是在这一日了了。亦是在这一日,她明白过来,禅、杀若是相融,普天之下将再无人可敌。

潮水一般的不死人前仆后继地向他们涌来,却在踏入红光的瞬间灰飞烟灭,形如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褚玄商还在对抗藏渊领主。

藏渊领主坐下那匹黑马前蹄高扬,黑缨枪裹着黑光,前蹄与枪头携着千钧之势朝褚玄商刺来。

容佩玖握着魔言的手一紧,将手中的魔言一转,口中轻声布咒。天怒术出,从天而降三把光刀直插藏渊领主的头顶。每一把光刀都带着焚天之怒,对藏渊领主布下不可逆转的诅咒。

此时,不论是谁,只要出手攻击藏渊领主,其一击之下对藏渊领主造成的伤害都将增大数倍。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却无人敢贸然出手。

除了容佩玖,没人自信有能力将藏渊领主一击毙命。

容佩玖双目一凝,抛出魔言,魔言发出一声凄绝的尖啸,幻化成一杆红缨枪,尖啸着朝藏渊领主飞驰而去,迎面遇上藏渊领主的黑缨枪,两支枪头相撞,发出咣的一声。

黑缨枪散裂成数股,红缨枪如破竹一般穿过黑缨枪,直取藏渊领主的命门,击打在藏渊领主的玄铁头盔之上。

晏侬看呆了。表姐,好帅……

就在众人皆以为藏渊领主要命丧今日之时,忽然黑光一闪,藏渊领主嗖的一下,消失了……

危机解除,所有人都呼出一口气。

褚玄商转身,向容佩玖看去。

容佩玖右手一伸,魔言又变回了骷髅魔杖的样子,在空中打了个旋,飞回她手中。狂风骤歇,她一身随风翻飞的衣袍与一头随风飞舞的青丝也骤然落下。她将魔言收入识海,抬手理了理鬓边散出的发丝,周身煞气烟消云散,独留一身仿佛与生自来的镇定与飒洒之意。

褚玄商眨了眨眼。他竟然从容令怡身上,看到了多年前,容氏进阶礼上那一袭赤衫、耀目夺辉的人。

咚。

褚玄商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

其实,在此之前,他并未亲眼见到过容佩玖杀敌的样子。他对容佩玖的钦佩,全都基于自己的想象。以往那些凭想象而生出模糊情境,便在此刻全数被具象化。容佩玖的纵横驰骋,从此在他心中再不是一幅模糊的画面。

咚咚。

褚玄商的心又不可遏制地连跳了两下。有些慌,又有些乱。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想赶快努力平复。

却是没用。

猛烈的心跳还在继续,压也压不住,快得就像要从他的胸膛里面蹦出来。

他在撞鹿般的心跳中忽然意识到,原来,那一年,容氏进阶礼上那一团耀目的火焰,入的并不只是堂兄的眼啊。

怔忪间,看到那令他心如擂鼓的人晃了晃,软绵绵地向下倒去。

他一急,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朝她冲了过去,想将她抱住。

一旁忽地闪出一个黑色的影子,比他先了一步,在他前面接住了容佩玖,将她一把抱起,凤眸深深地睨了他一眼。那眼神阴冷,不含一丝温度,如同无声的警告,昭示所有之物不容他人染指。

凤眸的主人睨完他这一眼,便抱着容佩玖纵身一跃,消失在了大殿之中。

褚玄商的手还伸着。他出神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心里像是空了一块。好半天,失落而又自嘲的一笑。这要如何收场?

……

容佩玖是在一阵阵的潮水声中醒来的。

睁开眼,入目而至的是蔚蓝如洗的天、不染尘埃的云。最后一刻的记忆还停在藏渊领主的大殿之中,她还记得,自己无可奈何地祭出魔言,升出杀戮之阵,与藏渊领主相搏。之后,便因为容令怡的身体不能承受如此巨大的灵力冲击而晕了过去。那么,她现在是在梦境之中?

紧紧地将双眼闭上,复又睁开。

头顶依然是蓝天白云,耳边依然是浪潮声。

她眨了眨眼。

“既然醒了,就起来罢。”泠泠清清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她还有些懵懵的,睁大双眸,便看到了一张倒着的脸。不过,即使是倒着,也不妨碍她将他认出来。

肤光胜雪,眉如墨染,面若中秋之月,是她心中最喜欢的模样。真不是做梦?她想。

“不是梦。”泠泠清清的声音又道。

不是梦啊……那可就有些糟糕了。她躺着不动,回想前因后果,思忖要如何应付他。

褚清越走近一步,蹲在她头边,那张秋月般的脸便离她近了许多。

“还不起来?躺在沙子上很舒服?”

沙子?容佩玖的手向下一抓,果然抓了一手又细又软的沙子。她猛地坐起身,四下一环顾,目之所及,是一望无际碧蓝的海,而她正坐在细白如雪的沙滩上。

“飞扬岛的碧海银沙,美不美?”他问道。

“我为甚么会在飞扬岛?”容佩玖问道。魔言既出,她再也无法装傻充愣了。

他目光灼灼,“先告诉我,你喜不喜欢?”

喜欢啊,怎么会不喜欢。她点了点头。

他脸上有笑意,缓缓地漾了开来,整个人变得柔和明朗,不带一根刺,“还有更美的,我带你去看。”一把捉住她的手,将她从细沙上拉了起来。

褚清越牵着她,一跃而起,揽着她飞上高空,如双-飞燕在空中驰掠。他在她耳边大声说道:“低头,往下看。”

容佩玖低下头,看到他们掠过碧海金沙,掠过火树红花,再掠过苍山雪峰,一路下来,全是她曾经心驰神往的美景……

但是,她却又清楚地知道,这里不是东陆,不是她生活了几十年的那个世界,那个世界,没有这么小。有多小呢?小到,只有她与他提过的那些地方,小到只剩下了美景。这是一个澄澈明净,除了他和她,再没有其他活物的世界。

他这是把她带到了哪里?

最后,他带她回到了那片碧海银滩之上。

“如何?这样好不好?”褚清越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那神情,让她不禁想到那些急于向大人邀功的孩子。

容佩玖笑了,“很好。”

“你要喜欢,以后可以常来。”

“这是哪里?”她仰头,问道。

褚清越抿了抿唇,笑得温和闲雅,“在我的识海里。”

如同雷轰电掣,她呆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的识海?

褚清越看着她一副呆怔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一声,“呆子。不管变成什么模样都是这么呆。”

好一会儿过去,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把这些地方,都搬来了你的识海?”

他蜷起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呆。再想。”

她摇了摇头,感觉很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

他略有些无奈地看着她,“这是我重新造的一个小千世界,为你。”

他竟然在自己的识海中建造了一个小千世界,就为了装盛她向往的风景……

“你花了多久造的这些?怎么做到的?”她讷讷道,“为甚么?”

“差不多三十年。不是答应过你,婚后带你去这些地方?你言而无信,我却是不会失约的。”

“你这些年,过得可好?”

“行尸走肉,你说好不好?”他轻描淡写道,“只是没想到,三十年,只身一人,一路走,一路看,一路照搬,倒也这么过来了。不过,幸好你回来了。你回来了,我便活了。”顿了顿,双手扶住她的肩,一字一字,郑重其事道,“既然回来了,往后,再不许离开我。”说完,弯腰轻轻地抱了抱她。

她闻言,眼泪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怀里泣不成声,语无伦次,“褚清越,可,可是,这具身体,不是我的……我的身体,我弄丢了,我不知道为甚么就,就弄丢了,对不起……对不起……”我还是陪不了你了。

他叹了一声,“可真是,傻啊。”将她从自己的怀抱中轻轻推开,拇指温柔细致地擦掉她滚烫的眼泪,抚着她的双肩,将她转了个向,朝着大海的方向。

“阿玖,看。”他伸出一指,指引她往海面上看。

容佩玖眨着朦胧的泪眼,向海面上看去。碧蓝的海面平静得如同一面镜子,从远处海天相接之处缓缓飘来一叶竹筏,在镜面之上划出一圈圈涟漪。细看去,竹筏上铺满了桃李花瓣,或红或粉,生机勃勃。

褚清越牵着她的手,向竹筏走去,一跃而起,跳到竹筏之上。

容佩玖垂眸,看向竹筏之中,还带着泪花的眼角不可思议地上扬。

在那重重叠叠、红红粉粉的桃李花瓣之中,沉沉睡着一人,双眸紧闭,再熟悉不过的眉眼,一身赤色杀修袍如火似荼。

那是属于她的眉眼,她的杀修袍。

耳边响起褚清越柔情万千的声音:“三十年,我与你走遍了世上最美的山水。后来,

作者有话要说:  我把我的阿玖,放在了世上最美的山水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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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褐瞳”,灌溉营养液+5 2017-04-15 23:30:38

诸位,晚安~

☆、第40章

容佩玖愣愣地看着自己躺在那一叶满是花瓣的竹筏中, 心中的震惊无以言说。

愣愣怔怔许久, 忽地一转身,睁大了双眼看着褚清越, 问道:“我的身体,为何会在你的识海里?等等, 一具没有灵魄的身体, 为何还能存在?你怎么能……”

褚清越竖起一指按在她的唇上, 做了个嘘的动作,略有些无奈地笑了笑,道:“问题还真是多。想这些做甚么, 你现在首当其冲的, 难道不是赶紧把身体换回来?你是不知, 我对着你现在的这张脸, 有多不自在。”

经褚清越一提醒,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并不是这天地间的一抹无主幽魂。她也是有身体的, 她的身体还好好的。而且, 她也再不用回到天地树上去,往后可以与他长长久久地厮守。

做了三十年孤伶无依的幽魂,对身体的渴念,无人能懂。也不再犹豫,遂舍了容令怡的身体,重新回到阔别三十年的原身。

与此同时,容令怡那具娇小的身体在失去灵魄之后,晃了晃, 便要往下倒去。褚清越手一挥,容令怡的身体在即将倒在花床的一刹那,倏地消失不见。

褚清越的目光一直未曾离开过躺在桃李花瓣中的人,面容平静,凤眸之中是两汪深潭,幽深而水波不兴。

直到那躺在花床上的人双睫轻颤,缓缓睁开一双水光迷离的明眸,与他目光相对;直到那人眸中光华流转,两页春山黛眉弯成弦月;直到她双唇扬起,唇角绽放两颗精致可爱的梨涡,褚清越眼中那两汪深不见底的清潭才起了波澜,一圈一圈地漾了开去。

容佩玖朝他伸出手,唇角上扬的弧度加深,两颗浅浅的梨涡也像是在对着他笑,“拉我起来。”声音不高,清如林籁泉韵,脆如珠落玉盘,在听者的心上溅起了浅浅的水花。

褚清越眸光一动,往前迈了一步,身体微躬,握住她的手,将她拉了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近得连彼此的呼吸都几乎交缠在一起。他不松手,两人的手便也紧紧扣在一起。

他低头俯视着容佩玖,目光在她生动的脸庞上游移,眼神中有她不明所以的情绪在流转,数种情绪交错,哪一种,她都看不懂。

她唤他,“褚清越?”

他没理。

她弯了食指,轻轻地在他的掌心挠了挠。

褚清越手上忽地用力一扯,将她猛地一把扯到了自己怀里,重重地撞向自己的胸膛。

不等她出声,一手扶着她的后背,一手掌住她的后脑勺,头一低,狠狠地亲了上去。

褚清越紧紧地箍着她,用的力道大得好像要把她嵌进自己身体里面。他像是忽然之间陷入狂乱的猛兽,穷凶极恶地啃咬着她柔软的双唇,野蛮地撬开她紧咬的牙关,伸出舌头在她口中贪婪的搅动、索求,不放过任何一处。

平静如镜的海面一下变得波涛汹涌起来,巨浪连绵,一波又一波地向这一叶花筏打来。前一刻才将它送上浪顶,转眼又将它抛下浪谷。

容佩玖在海浪呼啸声中闭上眼,很快便闻到了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他可真是狠啊,都把她的嘴唇咬破了。

起初,她还能迎合他,渐渐地便跟不上他的节奏了,只能随他心意,任他蛮横地行凶。他的凶猛肆虐让她无力招架,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整个人软绵绵的,却因被他箍得用力,并没有往下滑,而是软扑扑地挂在他身上。

不过过去了多久,他的暴风骤雨才渐渐歇了,化为和风细雨,极尽缠绵,温柔痴缠。奇怪的是,海面也重新恢复了平静。

他轻轻舔了舔她唇上被自己咬破的地方,吮了又吮。双手往下,环着她的腰肢,与她额头靠着额头,唇碰着唇,身体紧密相贴。粗重的气息带着他独有的味道,一下又一下地喷在她脸上,让她觉得既燥又热。

“吓到了?”他贴着她的唇问道,嗓音哑哑的,似乎还残留着意犹未尽的**,“不是有意的,我已经努力克制了。”双唇翕合间,轻轻地摩擦着她的唇瓣。

他将她的头按在自己的心口,“听听这里,三十年没有这么跳动过了。”

她贴在他的胸口,那里跳得如擂战鼓,便伸手在他的胸膛抚了抚。

他在她头顶继续说道:“你再不回来,我大概是要疯了。”声音闷闷的,语气很有些幽怨的兴味。

容佩玖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胸口,柔和了嗓音安抚他,“回来了,褚清越,我回来了呀。”

褚清越紧了紧手臂,蹭蹭她的额头,未出声。

容佩玖低下头,看到满筏完好无损的花瓣。就在此前的那一**巨浪中,这些花瓣居然没有一片被打落,仍旧是完好无损、重重叠叠的铺在竹筏上,略有些吃惊地问道:“这些花竟然还是好好的?”

褚清越捏了捏她的鼻子,“小傻子,这就忘了么?这是在我的识海中。”

是了,她险些忘了,他们现在是在褚清越造的小千世界中,而这个小千世界,在他的识海里。也就是说,小千世界中的一切,都遵从他的意志,以他为中心。他在这个小千世界,可以随心所欲。就连方才海面上兴起的巨浪,也与他的心情相关。他心情平和,海面便平静无波;他若心情激动,海面便会巨浪滔天。

从前,她便知道,他的灵力强大,才至初阶便已有了识海,也曾听他说过,他有一个很大的识海。却从未想过,他的识海,已经大到可以容纳一个世界。

在东陆,常人不会拥有这样大的识海。他到底是甚么人?还有,他又是用的甚么办法留持她的身体?在东陆,有能力留存无魂之身的,除了几任不死城城主,再无他人。

可惜,关于三十年前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她到此刻依然是一无所知。不过,他既然保管着她的身体,或许知道三十年前是怎么回事。

她刚要问他,却听他先开了口。“我找了你三十年,几乎寻遍了东陆的每一处角落,却是遍寻不获。告诉我,你藏在了哪里?”

她讶然地看着他,“你也不知道?”

“我若是知道,还会等到今日?”褚清越道,忽地将她一手抄起,抱着她在那些桃李花瓣中坐了下来,将她放在自己的腿上,从她背后环住她,将她拢在怀中,略微躬了身,低头靠在她的颈窝处,贴着她的脸,“告诉我,三十年前到底发生了甚么?你为何会在容令怡的身上?

容佩玖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被困在天地树上出不来。”

“你在天地树上?难怪。”

“甚么难怪?”

“难怪我能感觉到魔言,却探不到它在哪里,原来是被这棵树给藏起来了。”

他说到魔言,她终于记起那个被他屡次打岔而没能问清楚的问题,“你是不是在魔言里面放了甚么,嗯?”扭转身,伸手捏住他的下巴,仰头看着他,不给他插科打诨的机会,“这一次,不说清楚,休想我饶过你。”

褚清越挑眉,“不加贿赂,反而要挟。你这是有求于人的态度?”

“是。只对你,谁让你每回都耍赖。”容佩玖笑了笑,唇角的梨涡跳了跳。

他的心也跟着跳了跳,低眉轻笑一声,“那就把脸凑过来,让我亲一下。”伸手轻轻地摩挲她嘴角的梨涡,柔声道,“我保证不骗你。亲一下,就一下,好不好?嗯?好不好?”

这把珠玉般的嗓音撒起娇来,可真是要人命。

她的心不争气地一突,却仍是死死抵抗着,“你若是骗我,我以后再也不会信你。”

“嗯,不骗你。”他眼中含着止不住的笑意与情意,“我怎么舍得再骗你。”

她便朝他偎了过去,仰头将自己的侧脸送到他的唇边。却是肃着一张俏脸,不见了那两颗令他心跳的梨涡。

“怎么不笑了?笑一笑。”

他悄声对她耳语,丝丝鼻息喷入她耳中,让她一阵发痒,便止不住盈盈一笑。她一笑,脸上两颗梨涡隐现。他看准时机,亲上其中一颗,飞快地舔了一下。

看着他一脸餍足,她下巴一抬,“亲也亲过了,总该告诉我了。”

褚清越双眉扬了扬,一脸促狭地看着她,“告诉你甚么?”

她一愣,许久才反应过来,“你!”春山八字高高挑起,被他纯天然不经加工的不要脸惊得说不出话。三十年不见,这人的脸皮也忒厚了……

他得意地哈哈大笑,就好像使坏得逞的孩童。她一掌推开他便要起身,他忙敛了笑,抱着她哄道,“这就恼了?你也太不经逗了。”

他将她调转过来,让她面对着自己,正正经经道:“阿玖,把你的魔言取出来。”

容佩玖将魔言从识海中取出。

“你看,”他指着骷髅头眼眶中的两颗血红珠道,“这两颗原本不过是普通的灵珠,色泽也没有现在这样红。”

“你注了甚么进去?”容佩玖问道。

“我的血灵。”他淡淡地说道。

他说得云淡风轻,容佩玖心里却已是风卷云涌了。

人的灵有本灵与血灵之分,本灵可以割舍,血灵却是要誓死捍卫的,不能舍了一丝一毫。因为,一旦血灵落入他人手中,即便只有一丝,也会令血灵之主万劫不复。

任何一件法器,只能认一人为主。也就是说,每一件法器之中只能注入一个人的本灵。魔言之中事先已经注入了容佩玖的本灵,便只会认容佩玖这一个主人。是以,她从未往这方面想过,也根本未曾想到,褚清越竟然将自己的血灵附在了魔言上。

难怪,她每次身逢险境,他都能及时赶来。她每一次祭出魔言,他都一清二楚。难怪,她不论在哪里,他都找得到她。他的血灵就在魔言上,时时刻刻地跟着她,只要她的神识一日不灭,他就永远找得到她。

可是他没想到,她被困在天地树上——这世上唯一一个他不能找到的地方。天地树隔绝世间万灵,他只能感觉到自己那一丝血灵的存在,却无法探得它所在之地。

但是,甚么样的人能在已经被注入本灵的法器中再强行注入自己的血灵?

不,不,这些都不重要。

容佩玖抬起头,看着褚清越。他笑得像个孩子,她却渐渐红了眼。

他究竟有没有想过,若是她遇险不敌,他附在魔言上的那一丝血灵亦会让他送命?

还是,

作者有话要说:  他从一开始就抱着与她同生共死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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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晚安~

☆、第41章

不死城的第四层, 是不死城城主所居之所。千余年来, 从未有人能够踏足。因而,也鲜有人知, 不死城的第四层,是一座飘浮在空中的小岛。

小岛远看呈菱形, 四周为白云所缭绕, 岛上仙鹤翩翩成群。小岛的正中, 耸立着一座桂殿兰宫,神霄绛阙,珠窗网户, 好似九天之上的仙宫。宫殿之外, 是郁郁葱葱的树, 姹紫嫣红的花。还有一挂飞瀑, 从浮岛上直泻而下。

远远地,从殿中传出清丽婉转的笛声。一只小小的云雀本来静静地栖在一棵绿树的枝头, 听到笛声, 抖了抖翅膀,扑的一展,便循着笛声的方向飞了去。

那殿中纱幔层层,随着清风轻轻地起落,伴着笛声柔柔地飘荡。这只小小的云雀扑扇着双翅,轻盈地穿过一重又一重的纱幔,飞入尽头处的一间偏殿。

偏殿之内,摆放着一张宽大气派的紫檀雕花架子床。床沿之上, 坐着一个年轻的男子。他左脸之上覆着半张妖冶的面具,一袭烟青色长袍,懒懒地斜靠在床架上,一只腿曲起,手上拿着一支短笛,横在唇边。

云雀继续扑扇着翅膀朝男子飞去,绕着他飞了一圈,落在他的肩膀上,乖巧地一动不动,像是在听他吹奏。

男子仿佛没看到这只云雀,仍旧面不改色地吹笛。直到一曲终了,这才扭头,瞟了一眼立在自己肩头的云雀,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小云雀,听得这么认真,你可听懂了?”嗓音慵懒,带着些痞气。

云雀自然是没有回应的。

男子浅浅一笑,道:“罢了。听不听得懂又有甚么干系?她也常说听不懂,可是,却偏偏喜欢听。”说完,头向另一侧一转,低头看了看身边,眼光之中脉脉含情。

在他身边的床上,闭目躺着一个女子,一袭月牙色衫裙,面若芙蕖,看上去像是陷入了沉睡,胸部却看不到因呼吸而产生的起伏。

他将短笛纳入袖中,伸手逗了逗云雀,“去罢。我要和她说会儿话,不能让你听到,不然,她会不高兴的。”

云雀像是听懂了他的话,轻盈地将翅一展,从他的肩头腾起,扑扇着飞了出去。

他等云雀飞走,俯下身,将躺着的女子扶起,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拇指沿着她隽秀的眉轻轻地一划而过,温柔地亲了亲她紧阖的眼睑。

“这双眼睛,要到何时才会睁开,嗯?”他闭上眼,在女子的耳边低声呢喃,“我一天都等不下去了,小杏花。”

被他拥着,没有一丝生气,没有半分气息。

她没有回应,也不会有回应。

他继续对她倾诉,语调温柔款款,柔软得像一汪泉水,“小杏花,我今日,又见到他了。他和你,长得可真是像啊。”他感叹了一声,“他和你一样的眉眼,就连性格脾气,也那样像你。一样的傲气凌人,也一样的喜欢生气。一不高兴,就板着脸。”

他在她颈窝处留恋地蹭了蹭,“也和你一样,不要我。他心里,只肯认那狗东西当爹。”嗓音瓮声瓮气,透着无尽的委屈,“小杏花,他不认我,你却不能不要我。我早就想明白了,是我不好,从前的一切都是我的错。你不喜欢我的身份,那就不要它。你不喜欢我做这个城主,我不做便是。你不喜欢我的那只眼睛,我如今日日戴着面具将它遮住。等你回来,我便抛下这里的一切,带你远走高飞,好不好?”

“我等了这许多年,三十年前没能做成,这一回是无论如何也要让你回来的。我们一家,这就要团聚了。小杏花,你高不高兴?”他抬起头,看着她紧闭的双眸,像是真的在等她的回答。良久,懒洋洋地直起身,散漫地一笑,“我将那丫头的身体交给他,他为了留持那丫头的身体,已经唤醒了体内不死族的本灵。不过,这还不够。不认我?由不得他。”

他将她抱起,“好了,小杏花,是到了收网的时候了。跟我去龙未山走一趟,我们再去会会容子修这个小人。”优雅浅笑的面容上忽然浮起一抹狠色,“这回,他若是再误我,我必荡平龙未山,将天地树连根拔起。”随着最后一个字出口,小杏花的身体消失在他的双臂之中。

旋即,他的身影也消失在殿中。

……

褚清越牵着容佩玖的手,信步游走在他花了三十年为她而建造的小千世界中。这是一个静谧美好而又与世隔绝的世界,抛开了尘世的喧嚣与纷扰。他领着她,缩地成寸,一步百里,在如诗如画的山水间纵情游览。

后来,来到一处冰封雪飘之地,银装素裹,惟余莽莽一片。

龙未山四季气候宜人,一年到头的春光不断,容佩玖此生从未见过如此壮观的雪景,欢喜得不行。陡然望见这白茫茫的一片,“呀”地惊呼一声,一下便挣开了褚清越的手,提起裙角便朝前跑。

她像是一只欢快的小狗,在雪地里撒着欢。一身赤色杀修袍随风舞动,宛若白茫茫的天地间跳动着的一团火焰。

跑着跑着,便仿佛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那时她还是个小不点,父亲也还在,她的心中没有愁苦,也没有烦恼,无限自在。

不知不觉间,跑得远了,远到褚清越的玄色身影变成了雪地里的一个黑点。她停下脚步,转身遥遥看着那个黑点。

她朝他招了招手。起初,黑点并没有动。

可就在下一刻,他忽然闪现在她面前,带起的风将空中飘洒的雪花卷成了一道又一道的旋儿。

她窥窥他,他的脸色仿佛不大好。

“怎么了,褚清越?”容佩玖问道,前面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变脸了。

他定定地看着她,不说话,脸色依然不好。

容佩玖牵起他的一只手,摇了摇,睁着无辜的双眸,“怎么了嘛?嗯?谁惹你了?”

他意有所指地看着她,那眼神明白无误地告诉她,惹到他的正是她。

“我?”她指指自己,不敢置信,她甚么都没做啊。

“你一高兴,就不管我了?”好半天,他幽幽的声音才响起,语气之似乎有道之不尽的委屈,“以后,不要突然放开我的手。”

容佩玖只觉得心一软,踮起脚,抬手摸了摸他的头,“知道啦,褚清越,以后,我不会突然放开你的手。”

褚清越的面色柔和了些,任她的手在自己的头顶摸来摸去,“还有,不要离我太远。”

“这就叫远了?”她垂下手来,“难道要让我天天黏在你身上不成?”

他捉住她垂下的手,将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前,认认真真地道:“是。我恨不得将你时时刻刻挂在身上,又想将你一直装在我的识海里,再也不放你出去。”

她忍不住笑了。她自己是个直爽的人,向来不喜欢七弯八拐、别别扭扭的形容。但这别扭的姿态,在褚清越做来,却不会让她有丝毫的不适。“好。不过,太远是多远?你给我定个标准?这样,我心里就有数了。”

他慢吞吞道:“不出一丈。”

她歪着头,不由得想起在迷宫城和废弃古城内的情形,他也总是离她不会超过一丈之远。遂疑惑道:“为何是一丈?”

他揉了揉她的头发,“睡了一觉,好像变得更呆了。这么简单都想不明白?”看看她仍是一脸迷糊,无奈地笑了笑,解释道,“一丈之内,是为夫。”

容佩玖恍然大悟,冲他明媚地一笑,“好,褚清越,我答应你。不过,你说你是我的夫君,那我大姐呢,她又算怎么回事?”含笑看着他,揶揄道,“还是,你也想享那齐人之福?”

“你愿意?”不等她答,他又道,“你愿意我也不愿意。我求娶容舜华,本就是为了你。你既然回来了,这桩婚事自然不作数了。”

“为了我?甚么意思?”她不解地看着他。

“这要问处尘长老了。”

“这事和处尘长老也有关系?”

“嗯。”褚清越点了点头,“你等找到他,便让他给你个说法。问他为何定要我求娶容舜华,才肯将你的下落告诉我。我找了你三十年,却没想到,你就在龙未山。”

容佩玖的眉头紧紧蹙起,愣愣地站在他面前。她对于三十年前的记忆仍是一片空白,却又想不出处尘长老与此事的干连。

褚清越抬手在她拧紧的眉间揉了揉,“大好的时光,想那些不相干的事情做甚么?”

她刚从怔忪中回过神,便顺着他的话问道:“那你觉得,大好的时光应该做甚么?”问完,听到他柔情似水地唤了声“阿玖”。

“嗯?”

“带你走遍东陆的千山万水,这是我当年对你的承诺。到今日,已经兑现了。而你,却还欠着我一样东西。”

“我欠你甚么?”

“你与我的洞房花烛夜,你欠了我三十年。”他的语气,就如同一个深闺怨妇在控诉负心人。

容佩玖挑了挑眉,忍不住笑了笑,爽快道:“我回来了呀,这还不容易?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

“不,我等不到日后。”他向前一步,欺身而上,火热的手掌募地贴上她的冰冰凉凉的脸,将她

作者有话要说:  放倒在雪地上,“我现在就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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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荒的小喷油,推个鸡油哒古言,很肥哒,好看,可宰杀。

《素染桃花》作者:安缘

儒雅美貌病弱(易推倒?)的侯爷vs清冷淡雅济世救人的神医

琳琅曾是相国家的小姐,自小受尽宠爱,身份尊贵。

她在最好的年华里,喜欢上了一个人。

只可惜,红颜薄命。

再度为人,她是终南山水先生的得意弟子,大名鼎鼎的济世名医。

她同师妹阿雨走遍六国九州,扶病救伤,见证了诸多传奇。

稚气天真的公主、横刀纵马的将军、妖媚神秘的鲛人、身负血海深仇的少年...

兜兜转转,再回头,总会看到有一人默默守在身后。

那一年,相思湖畔,少年素衣扶琴,为她弹奏一曲这世间最为炙热浓烈的曲子,许下一个相守此生的诺言。

只是二十载相思等待,这一次究竟是缘深缘浅?

☆、第42章

在容佩玖躺倒在雪上之前, 褚清越先解下了自己身上最外层的墨色纱袍, 铺在她身下垫好。

如此,他身上便只剩了里层的白袍, 比漫山遍野的雪还要白上几分。容佩玖看着一袭白衣的褚清越,目光之中渐渐生了三分迷离。

一袭白衣的褚清越, 她已经多年未曾见过了。记得初见之时, 他便是一袭白衣, 嗜洁如命、克己自持的翩翩少年公子。虽是一身的傲气与骄矜,却无损如玉之色,令许多人自惭形秽。

及至成年, 晋了高阶之后, 便再未见他穿过白衣。昆仑山的高阶弟子服便是在初阶弟子服之外再罩上一层轻薄如烟的黑纱, 看上去给人一种高高在上又清冷寡淡、无欲无求之感。再加上褚清越自身性格之故, 不论何时出现在人前,总是一副一丝不苟、整齐雅洁的模样, 仿似九天之上的神明, 神圣不可侵犯。

可是,眼下,这位清冷寡淡、神圣不可侵犯的褚宗主,忽然间,便从九天之上跌落了凡尘。眸中波光潋滟,光华流转,看向她的眼神中,是直剌剌、赤-裸裸、明晃晃而又不加掩饰的狂放与惊艳。

这样的褚清越让她觉得真实, 她喜欢。她心里欢喜着,手便伸了上去,触上他满是欲色的眼眸,沿着他高挺的鼻梁缓缓滑下,停在他热得像火、红得像朱丹一样的薄唇之上,摩了摩。

他笑了笑,唇角歪了歪,啄了啄她的手。缓缓俯身,贴近她,将头埋在她的颈窝,轻浮地一嗅,再凑近她的耳朵,道:“嗯,果然比从前更香了。”那语气,便好似她是他种植的一株花草,如今到了采摘之际。温言软语间,一簇一簇温热的气息轻轻扑入她的耳廓中,令她觉得有些痒痒的,便稍稍往旁边躲了躲。

他却不许她躲开,手一伸便阻了她的动作,将她牢牢囚在怀里,压在身下。“又躲!”像是惩罚一般,狠狠地一口咬住她的耳垂,力道之大,让她忍不住嘶了声。

“躲谁都可以,不许躲我。”见她呼痛,他才松了口,改为轻含,缠绵缱绻地在她耳鬓厮磨。口不停歇之际,双手也不得闲,像剥荔枝一样,娴熟地将她一身杀修袍褪落,随手一扔。那一团火焰向上高高飞起,飘飘荡荡,轻悠悠落在雪地上。

他略微支起上半身,低头看着她,目光细致,赞许,熠熠而有光动。她在他大剌剌的目光中红了脸,不自在地错开眼神。殊不知,自己此刻的模样,便如同那被剥去外壳之后荔枝果肉,莹莹嫩嫩,色香味俱全,清甜可人意,诱得觊觎者只想大快朵颐。

他复又沉了下去,手捧住她的脸,嘴却径直奔赴她的颈边,叮住她细白嫩柔脖颈的某一处,重重地吮了一吮。她只觉得好像被蚂蚁叮了一口,轻声埋怨,“做甚么老喜欢咬我……”

他满意地盯着自己的杰作——她脖子上的红点,一本正经道:“唔,盖个戳。”

“盖戳做甚么?”

“盖了戳,才好做——正事。”最后两个字被他故意拖得很长,嗓音有些沉哑。

“甚么意思?不懂……”

“没关系,为夫日后慢慢教你。”他含笑看着她满脸的懵懂,这些讲究,又岂是她这个初学者能懂的。

雪还在洋洋洒洒地落下,一片片洁白无瑕,被西风吹送着,在空中打着旋儿飘落到她身上,又在碰触到她的瞬间化为一颗晶莹剔透的水珠。

她禁不住轻轻一抖,霎时间,有寒梅傲立雪中,看得他双眼冒火,心头生火。

“褚清越,我冷啊。”她瑟缩了一下,可怜兮兮的。与平日的端姿飒爽、洒脱帅气是全然两样的,一举一动间说不透的魅惑,道不尽的风情。

他眸光一暗,重又覆了上去,拥着她,将自己浑身一浪又一浪滚烫的热潮传给她。“乖啊,很快就不会冷了。”

被他这样紧紧抱着,就像置身于火炉之中,她果然觉得不冷了。“褚清越,你怎么这样热?”她问道。

“这还不算甚么,等会儿,会让你热得烧起来。”话毕,便是一道猛力。

“啊,疼!”一声惨叫响彻空旷的天地间。

便看见嗖的一下,有人被一掌推得飞了出去,咚的一声趴在雪地上……

容佩玖暗道一声糟糕,赶紧坐了起来,不远处,英明神武的褚宗主黑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其实,若是在平时,容佩玖是根本打不过褚清越的,也绝没可能一掌便能拍飞他。但,谁让褚宗主在美色面前便昏了头了呢……

他深眯着双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容佩玖。“你推我?”

容佩玖讪讪一笑,“我不是故意的。”

褚清越哼了声,将头扭开,不为所动。

容佩玖将身下褚清越的黑纱袍捡起遮在身上,喏喏道:“夫君?夫君,你过来。我再也不敢了……”

这一声娇媚温柔的“夫君”一出,他的目光便又不争气地回到了她身上。黑纱如墨,肌肤如雪,黑白分明,水墨画一般惹人心猿意马。

所有气恼刹那间消散,只剩下一股邪火在心间撞来撞去。

他倏地闪到她身边,猛地将她压倒,咬牙切齿道:“你今日,一定要变成我的。”

她想到方才那无法言说的疼痛,眸光便是一缩,软软道:“我早就已经是你的了呀。”

这副模样落入他的眼中,又叫他有些不忍,“我会注意,不让你特别疼,别怕。”又亲了亲她,柔声哄道,“不疼这一下,怎么做我的人,嗯?”

她缩在他怀里,轻轻地点了点头。

当下便是一番轻拢慢捻抹复挑,留连戏蝶时时舞,引得娇莺应和婉转啼,方得偿所愿,如此渐入佳境……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容佩玖不知第几次香汗淋漓地醒来。

小千世界中被褚清越定成了永昼的世界,在此处,时光仿佛是不会流逝也无止尽的。

她只觉得累得慌,奈何身上那人看上去依然兴致勃勃,精神焕发。若是她不喊停,他仿佛会一直不知疲倦地耕作下去。口中仿佛火烧一般,又渴又燥。

“褚清越。”她懒懒地唤了他一声,有气无力道,“我好渴,要渴死了。”

他停了下来,眉头微微一蹙,“是我疏忽了。”将她扶起来,伸手从身旁舀了一捧雪,用掌心的热气将雪化成了水,手送到她唇边时却忽然收了回来,将这一捧雪水送入了自己口中。

她舔了舔干干的唇,不解地看着他。

他挨近她,对上她的嘴,将口中的水全都渡给了她。她迷迷糊糊的,分不清他是在为她渡水还是在吻她。只觉得他与她,就好像两条在干涸的池塘中,以彼此的唾液延续性命的鲤鱼,吻得难分难舍。

他的气息便又变得粗重了起来,手上的力道也渐渐加重。却也明白她已经到了极致,极尽克制之下,与她分了开来,喘了一会儿粗气,才渐渐平复了心绪,笑着摸了摸她仍旧干巴巴的嘴唇,调笑道:“真是没用,这么不经事,水都快流光了。”

她已经累得连红脸的功夫都没了,一片麻木,懵懵地看着他,眼睛里面水濛濛的。

褚清越便又重新化了几捧雪水,悉数喂她饮了。她这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对周围的一切才又有了感觉。

她听到他得意地说,她从此以后是他的人了。她心里道了声“幼稚”,嘴角却扬了扬。又听他问她还记不记得多年前,在薄刀峰的那晚,他对她说过的话。她凝眸想了想,“你那晚说过那么多话,你想说的是哪一句?”

“你的命,比这世上任何事都重要。”他道。

她摸摸他,闷闷道:“褚清越,你在我心里,也重要的呀。”

他笑了笑。

她低着头,并未看到他嘴角勾起的一抹自嘲。

“记住,不要再把你的小命弄丢了。”他说完,便又化了几捧雪水,细致地为她清理身上的污迹。

都已经干了。这是他极致时分弄在她身上的,每回都是如此。

她有些好奇,便问道:“为何要……在外面?”

他手上为她擦着,眼睛盯着她促狭地笑,“怎么?舍不得?”

她最受不了他这不正经的模样,脸一红,“算了,当我没问。”

他却收起笑,认真道:“反正是为了你好。” 他将杀修袍重新穿回她身上,又小心翼翼地问道,“阿玖可喜欢孩子?可想要?”

“那要看是谁的。若是你的,自然喜欢。”

“若是,我们不能有孩子呢?”他的语气中似乎有些不安。

她将衿带系好,满不在乎的一笑,“有你就行了啊。”

“是,你有我。”他手一伸,将她

作者有话要说:  搂了过来,“我永远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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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真的好晚了。。。

2点了都~看在本蛋这么勤奋的份儿上,诸位酷拽的小喷油能不能赏些评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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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荒的小喷油看过来。

有个萌萌哒鸡油的文,《魔尊大人的潜规则》,作者:奥利奥冰冰乐,有兴趣的收一发?

谨以此文献给在万丈红尘中努力奋斗上进的小仙女们。

要娶魔界第一美女? 好好好,交给本仙!

要娶国民男神? 行行行,交给本仙!

要睡了帝君? 这个……交给本仙!

神马!你的心仪对象是本仙?

……

本仙很忙,卖艺不卖身。

【阅读指南】

1.此文又名:《酱油君升职记》、《魔尊大人别撩我》、《这是一个努力上进但不被众人看好的石头小仙子做上天下第一红娘并与腹黑傲娇大魔尊相爱相杀的故事》

2.此文可能是个大长篇,甜宠欢脱文。

固执耿直上进石头小仙子 VS 腹黑深情忠犬大魔尊, HE.

3.此文自设甚多,如有不适,请速绕道。

☆、第43章

这边厢小千世界中, 不知今夕何夕, 多少时光流逝也浑然不觉。失而复得的褚宗主仿佛要把这三十年的欠缺全都补足了,不知疲倦, 只知一场接一场的缠绵。芙蓉并蒂一心连,鸳鸯交颈长欢爱, 久到令容佩玖觉得一生好像就这么过去了。

那边厢藏渊领主的大殿之中, 侥幸躲过一劫的众人仍在修养恢复之中。与藏渊领主的一场恶战, 不过是片刻之前才发生的事。紫衣禅修均有不同程度的负伤,且部分人还损失了一些修为。反而是景璇与晏侬这两个初阶,由于被保护得很好, 再加上容佩玖及时出手, 并未受到丝毫的伤害。

不过, 紫衣禅修拥有自愈的能力, 向来是不惧怕受伤的。受了伤,最多费点时间给自己疗伤, 只要性命无忧, 便算不得甚么大事。

每个人脸色都很平静,却没有一个人静得下心来。

紫衣禅修自不必说,战五渣的容令怡一言不合就华丽丽地变身战斗力爆表的容九,对于他们而言,绝对是惊吓多过于惊喜的好么!便免不了有些惶惶然,就连修为被藏渊领主吸走部分也不顾上痛惜了。

原本都被默认为已经死去多年的人,忽然之间诈尸了,这不是惊吓是甚么?还是借的他人的身体, 这可是昭然若揭的夺舍。在龙未山,此种行为是要被谴责与声讨的。果然,这种不顾道德之事,也只有没有道德感的杀修才做得出。

就算过去了三十多年,当年参与过朝露台问审的容氏弟子,又有哪个忘得了那一日的情形。虽是长老们最终未曾拿出确凿证据来,但后来在容氏弟子心中,容五妥妥就是被容九所杀的呀。且在容氏弟子之中,纷纷传言这容九可是个睚眦必报的狠角色,容五不过就因为与她生了一点小小的口隙便被她杀了。只要一想到这里一路上自己对容九的微词,紫衣禅修心里顿时都不好了,选择性忘了就在片刻之前,救他们于藏渊领主的马蹄之下的,却也正是这个“睚眦必报”的容九。

容舜华起初是面露喜色的,却很快皱起了双眉。作为大师姐以及龙未山未来的继任宗主,她要考虑的很多,个人情绪是最须摈弃之物。小九回来了,那么,容令怡又去了哪里?小九魂魄离体这么多年,身体必是不在了。到时候要如何是好?一想到此,不免有些忧心忡忡。

不过,她心里最想知道的,还是小九对她莫名其妙的敌意究竟来自何处。她见到小九的最后一眼,便是那日在薄刀峰,远远望见的一眼。明明那段时日,她与小九的关系已有缓和。为何突然之间,她又开始躲避自己?她曾经苦思不得其解,也以为自此之后再也没有机会知道了。可现在,小九回来了。

容舜华的一举一动以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没能逃得过容青峰的眼睛,看到容舜华皱眉,他暗暗捏紧了拳头。屡次三番弃未婚妻而去,他褚清越欺人太甚!

褚玄商的心跳还未平息,对着褚清越带着容佩玖消失的方向,失魂落魄,愣怔怔地立在原地。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觉得心里空落落,怅然若失。

“发什么呆呢,褚玄商!”

肩膀被人戳了一下。褚玄商从怅然中回过神,转过身便看到笑眯眯的晏侬,一脸灿烂,“没想到罢,容令怡身体里面装着的,竟然是我表姐!”小姑娘下巴高高扬起,骄傲的不行。

“嗯,是没想到。”褚玄商敷衍道。

“怎么样,是不是也被我表姐帅到了?我告诉你,这还不是我表姐最帅的样子。她自己的模样,可好看了,比容令怡好看多了。”似乎是怕他不信,小姑娘又强调道,“是真的!”

褚玄商淡淡地笑了笑,“嗯,是真的,你说得没错。”岂止是比容令怡好看,那一年的容氏进阶礼,她在自己心里便已是无人能比。

“见到真人,是不是心里更喜欢了?”

褚玄商哑然失笑,“她本人,我又不是没见……”募地变了脸色,目光一凝,直直看着前方。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眼花了。

晏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便觉得眼前陡然一亮。

大殿门口,有两人跨过高高的门槛,步履翩翩,并肩向他们走来。一黑一赤,黑的冷若冰霜,赤的艳艳似火,恍若天人。

晏侬睁大眼,双眸一眨不眨地打量着两人。一身黑袍、冷若冰霜的这位,是她的表姐夫。那么,被表姐夫紧紧握着手的那个一袭赤袍、好看得不像话的姐姐,自然就是表姐了。猛地一眨眼,便有好多颗星星从她的双眼之中蹦了出来。褚清越带走一个容令怡,竟然带回来一个表姐!亲爹叻,闻名不如一见,终于见到活的表姐了!

远在飞扬岛的晏孔阳晏宗主,打了今日的第二个喷嚏,一脸莫名地摸了摸鼻子。

是的,作为忠实拥趸十几年之久,晏侬其实此前并未见到过容佩玖本人。

“表姐,我,我是晏侬。”晏侬说完这句,飞快红了脸。

容佩玖看着红了脸的晏侬,这哪还是她这几日所认识的那个冷酷老成的少女,勾了勾唇,“我知道,舅父家的晏侬。”

双耳嗡的一声,晏侬只觉得天地瞬间安静了下来,再也听不见其它的声音。啊啊啊!表姐的声音也好好听!

对面有一座千年不化的冰山,目光如刀。褚玄商就是再迟钝,也明白了褚清越的不悦来自何处。

褚玄商是不敢明目张胆地盯着容佩玖看的,只装作不经意地扫了她一眼。这一扫,心上便是一跳。依然是记忆中的那一份说不得的好颜色,不,甚至比记忆中更令人无法逼视,宛如怒放的芍药。

向来玩世不恭、天不怕地不怕的褚公子心中陡然生了一丝怯,慌忙移开目光,却不凑巧,将目光移到了两人紧紧握在一起的手上,心又是一空。

其他人见他们回来了,便都围了过来。

“小九,你回来了!”容舜华的声音有些颤抖,眼中泛着泪花。走近容佩玖,情不自禁地伸出双手,想抱抱这个让她思念了三十年的堂妹。

容佩玖站着没动,只是抿了抿唇,朝容舜华微微一笑,“嗯,大姐,我回来了。”

容舜华也不尴尬,优雅地将手收回,得体地笑了笑,“回来就好。”小九,还是厌恶着她呢。

这却是冤枉容佩玖了。容舜华真情流露,她看得出来。有那么一瞬间,她确实是有所动容的。

然而,她就是想动也动不了,她的手还被褚清越牢牢拽在手里。众目睽睽之下,她觉得不太自在,便想将手从褚清越掌中抽出来,奈何,那人却死活不肯松手。她只得对他传音入密,“松手。”

他没理她,手却握得更紧了。

“褚清越,把手松开。”她继续传音入密。

还是不理她。

“褚清越!”她用力挣了挣。

“再乱动,信不信我亲你?”

“……”

她信。由不得她不信,这人的厚颜无耻,她才刚在他的识海之中领教过。他在她心目中的形象,也已经完全颠覆。她只知道,在这世上,大概没甚么不要脸的事是这位褚宗主不敢做的。

乱动的手终于老实了,褚清越的唇角满意地歪了歪。

既然人都到齐了,便要继续寻找处尘长老。于是,众人不再耽搁,当即便向第二座殿宇前进。

褚清越与容佩玖走在最前面,打头阵。

褚玄商依然在所有人后面殿后。这时,他才敢明目张胆地盯着容佩玖的背影看,虽然只是一道背影,也是他心中最美的风景。看着看着,渐渐生出一丝悲戚的情绪。他的一生,忽然之间就看不到希望了。

晏侬走在褚玄商前面。

“晏侬。”褚玄商悄悄拉住晏侬,涩涩道,“往后,不要乱说这种话了。”

“哪种话?”晏侬丈二摸不着头脑,停下脚步,一头雾水地看着他。

“甚么喜欢不喜欢的,惹人误会。”

晏侬“啊”了声,愈发茫然了。

褚玄商却只是不再说什么,越过她走了。

不得不说,紫衣禅修虽不喜欢容佩玖,但她的存在,确实是让所有人的安全有了更大的保障。他们有一位顶级法修,还多了一位顶级杀修,不死城第三层也不再是甚么令人望而生畏的龙潭虎穴了。

只不过,处尘长老既不在邪骸领主的殿中,也不在阴领主的殿中。

那么,他只可能在最后一殿——阳领主的殿中了。

容佩玖清楚地记得,阳领主早在数十年前,便被她和褚清越合力灭掉了。这座殿,目前应该是一座无人驻守的空殿。

容佩玖以为,剩下的路途会很轻松。

然而,比邪骸领主与阴领主的诡异更让她震惊的是,她没想到,自己会在阳领主的殿中,见到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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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ii”的地雷,以及“春风不如你”的营养液~

ii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7-04-21 04:09:02

读者“春风不如你”,灌溉营养液 + 1 2017-04-20 21:23:35

☆、第44章

当手握灵弓的邪骸领主出现在众人眼前时, 人人皆是大惊, 谁也没想过,邪骸领主会是这样的一副尊容。

邪骸领主, 如其名,是一具白森森的骸骨, 却做一副新郎官的打扮, 穿着一身秾艳的吉红色喜袍, 松松垮垮挂在骨架上。腰间束一条大红腰带,头骨之上戴着一顶黑纱帽,斜插一朵红绢花。

殿中光线不强, 昏昏暗暗的像极了人间瞑色四合之际。在殿中阴森的映衬下, 乍一看去, 这身穿喜袍的骸骨让人觉得莫名惊悚与诡异。

再看第二眼, 又让人觉得滑稽。就像偷偷摸摸穿大人衣衫的顽童,不伦不类的, 让人忍俊不禁。

紫衣禅修之中, 不知是谁嘲笑了一句,“这千重久的口味可真是够独特的。”

引得其余几位紫衣禅修掩口轻笑。

有晏侬这个包打听在,所有人都知道了这四殿领主大概是怎么回事。除阳领主之外,另外三殿领主在活着时,均为千重久的亲卫。是以,这紫衣禅修才会有这一说。

心头一下生出些不明所以的抑燥,容佩玖斜乜了笑得优雅的同门一眼,冷冷道:“有甚么好笑的。忠心耿耿的属下, 就算是成了一副白骨,也不愿抛弃。我在千重久身上,只看到血性与情义四字。”

有两名紫衣禅修讪讪地收了笑,尴尬地轻咳一声。

不像藏渊领主身旁总是跟随数不清的小兵,邪骸领主殿中空空荡荡。除了这具身穿喜袍的白骨,再无其他会动之物。不过,邪骸领主虽是一副骸骨,其身手却与活人无异,甚至比活人更为灵活。

邪骸领主二话不说,上来便是嗖嗖几箭。昏暗的光线给了暗黝黝的箭矢最好的掩蔽,肉眼完全捕捉不到箭矢的踪迹,因而也无处可避。

有人痛苦地喊了声,“啊!”

容舜华担忧的声音随即响起,“清瑶,可是要紧?”

“大师姐,我中箭了!”

褚玄商两手一伸,左右分别薅了一把,却只碰到景璇,没有摸到一直跟在身边的晏侬,“小晏侬,有没有事啊?”

“哦,我没事,我跟着表姐呢。”晏侬躲在容佩玖身后,一脸幸福地道。第一时间就想到保护我,嗷,表姐对我真好!

在邪骸领主的箭矢射出的瞬间,容佩玖没来得及多想,匆忙将手从褚清越掌中抽出,将晏侬一把拉了过来。褚清越这回放手却是放得很爽气,几乎是在她抽手的一刻他放了手,她一抽便抽了出来。

只是,待她救完晏侬,却发现褚清越又不知所踪了。幸而其他人都只顾着躲避邪骸领主的箭,并未发觉褚清越的消失,不然免不了引起惊慌。

邪骸领主的冷箭又快又准,瞑色之中,最是难防。若要保全众人,惟有速战速决。

容佩玖将手一展,魔言现于掌中,对褚玄商清喝一声,“褚玄商,火焰术。”

褚玄商适时放出了一道火焰术,大殿之中瞬间一亮,不过也就一瞬,那道火焰便被邪骸领主一箭给灭了。

然,纵使只有一瞬的光亮也足矣,足够容佩玖找到邪骸领主所处方位。

魔言双珠红光一闪,在黑暗中犹如两颗鬼眼,划出两条红线,朝着邪骸领主飞驰而去。

邪骸领主的箭早已搭在弓上,瞄准朝自己疾驰而来的鬼眼,箭弦一拉,绷紧至最满。五指白骨一松,便要将这一箭放出。忽听得清脆的一声“咯吱”,邪骸领主张开的五指骤然一缩,将差一点便离弦的箭矢卡在了弓上,呆愣愣迎着朝自己飞逼而来的幽红鬼眼。

容佩玖感觉到邪骸领主的呆滞,将灵气倾注到魔言之上,手一扬,便朝邪骸领主的头盖骨一砸。

顶级杀修的倾力一击,无人能够承受。只待一杖下去,邪骸领主的一身白骨必会散架,化成齑粉。

然而,这一杖并未落到邪骸领主头骨之上。

在挨近邪骸领主的瞬间,容佩玖忽然在其身上感觉到了一丝天地树灵的气息。容佩玖心中一惊,手稍一顿。

便是这一顿,邪骸领主化为一道白光,消失了。

“竟然叫他跑了!”容清瑶捧住被箭射伤的手臂,恨恨道,“容佩玖,你到底行不行?”

黑暗中,容佩玖未出声。她还沉浸在前一刻的震惊中。她在天地树上三十年,对天地树的气息最是熟悉不过,也分外敏感。方才,她在那邪骸领主身上,确实是明白无误地察觉到了天地树灵的气息。简直是匪夷所思,一个不死人身上,为何会有天地树灵的气息?

晏侬讥道:“少废话!要不是我表姐在,你不知道死了几次了。你行你上,不然就闭嘴!”

容清瑶恼道:“你无礼!”

“清瑶,少言慎行。”容舜华淡淡的声音飘了出来,带着些不悦。

“是,大师姐。”

忽然,大殿之中红光一闪,倏地灭了。明暗交错间,所有人都看到了诡异的一幕。但未来得及细看,黑暗重又来袭,便甚么都看不见了,宛如昙花一现。

“刚才那个东西,你们看到了么!”景璇紧紧地抓住晏侬的手,声音中透着恐惧与慌张,“是不是我眼花了?”

“不是,我也看到了。”晏侬道,又问容佩玖,“表姐,你看到了么?”

容佩玖道:“看到了。”

晏侬问道:“表姐,那是甚么?”

“我也不知道。”容佩玖道。她也只是匆匆一瞥,吃不准看到的到底是真实还是虚幻。

容佩玖话音甫落,又是红光一闪,如同雷雨夜的闪电,瞬间亮起又瞬间暗去。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不停在两个场景之间穿梭,玄奇诡异。几次明明灭灭,终于消停了下来。

不再是一片漆黑,有些微弱的光亮从四周透出。

容佩玖微眯着眼,紧了紧手中的魔言。若她没看错的话,四周发出微弱光亮的,是几支红烛,大红的喜烛。这里已经不是邪骸领主的大殿,就在明暗交错间,他们已经不知不觉地置身另一个地方。那么,之前她匆匆一瞥看到的,便不是虚幻。

景璇紧抓住晏侬的手松了开来,她呼出一口气,“终于消停了,方才这一闪一闪的实在是太吓人了。”抬头一打量,双眼睁得硕大,一脸骇然,“不对!这里不是邪骸领主的大殿!”又死死地抓住了晏侬的手。

几个紫衣禅修也发现了,也纷纷惊呼起来。

晏侬实在是烦死了景璇的一惊一乍,甩开她的手,“废话。邪骸领主一个射箭的,在自己的地盘弄这么多柱子,是要坑自己呢还是坑自己?”

傻子都能看得出来,他们现在所处之地也是一座殿宇,却与邪骸领主的殿宇有着明显的不同。邪骸领主使用的武器是弓箭,因此殿中空空荡荡几乎没有柱子。而这座殿宇虽然与邪骸领主的殿宇差不多大,却多了很多两人合抱的粗大柱子。

晏侬的话惹得众人都笑了起来,突然置身陌生环境的恐惧似乎也消散了许多。

“那么,我们现在到底在哪里?”有一位紫衣禅修问了句。

“我也不知道。”晏侬道。

“若我没猜错的话,”容佩玖顿了顿,道,“我们现在应该是在阴领主的殿中。”

谁能想到,这两殿既是相连的,又是重叠的。众人还来不及惊讶,四周的那几支红烛忽地熄灭了。黑暗却未来临,就在大殿的正中,又有两点光亮了起来。

起初是黄豆大小的两点光,渐渐晕了开来,等到黄豆大小的光变成桃仁大小,众人才看清,发出光亮的也是两支红烛——两支粗大的龙凤喜烛。

一张精致奢华的千工拔步床出现在众人眼前。所有人再度看到了之前那诡异的一幕,这一回,不再是昙花一现,可以仔仔细细看个分明。

这一看,不禁冷汗津津。

千工拔步床上,坐着一个身穿喜服、头顶红盖头的新娘。

她就那样静静地端坐着,雕塑一般一动不动,露在袖外的双手被吉红的颜色衬得雪白,交叠着放在腿上。乖巧娴静,像是在耐心地等待着她的新郎来掀盖头。

容佩玖看着这个新娘,脑中忽然有几个模糊的画面一闪而过。快得让她无法捕捉,她想仔细回味那几个画面,却重又陷入一片茫然。耳边反复响起一个凉薄的声音,既熟悉,又陌生,“她再也等不到她的新郎,你满意了?”心像是被人狠狠地抓了一把,很痛。悲伤的情绪如绵绵细雨,慢慢渗透到了身体里面。

“她是谁?”有人问道。

“阴领主。”晏侬道。

“阴领主竟然是个女人?!”

“是的。”晏侬幽幽道,“据说,她与邪骸领主,本是一对。邪骸领主,死于大婚之日。”

☆、第45章

霎时间, 阴风骤起。

吹得千工拔步床上的大红帐幔猎猎鼓动。那端坐于床上的新娘仍是纹丝不动, 红盖头随着阴风上下翻飞,偶尔露出盖头下一小截小巧白皙的下颌。

龙凤喜烛上桃尖儿一般的火焰也被风吹得噗噗作响, 摇曳不定,忽明忽暗。其中一颗桃尖儿晃了几晃, 噗的一声灭了,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四周一下暗了不少。

忽然响起一阵少女清凌凌的笑声, 回荡在大殿之中,如精巧的铃铛在轻击轻撞,叮铃铃地撞在人心上, 溅起浅浅的水花, 让人渐渐恍惚起来。

“不好, 这阴领主会幻术!大家小心, 不要中招!”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

容佩玖握着魔言的手猛地一紧,暗道一声不妙。忙将魔言竖于胸前, 默念凝神咒。

那笑声天真、纯善, 心上像有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微微颤动着,四周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

容佩玖慢慢阖上了眼,黑暗铺天盖地而来。

“小善,醒醒,快醒醒。”有人在她耳边轻声呼唤。

容佩玖想睁开眼,却感觉眼皮有千斤重,怎样也睁不开。

“小懒鬼, 就知道躲在这里偷懒。”那人戳了戳她的腰,又在她身上挠了挠。

一股痒意传遍全身,令她忍无可忍,猛地睁开眼,对上一双干净纯澈、乌黑湛亮的眸子。

容佩玖怔了怔。她的一生,还从未见过这样清澈的眼眸,眸中是两汪清水,干净得不掺一丝杂质。

“怎么,睡傻啦?”

鼻子上被轻轻点了一下。容佩玖将目光从两汪清水中抽离,扫了一眼面前的人。

是个清秀俊美的少年郎,十七八岁的年纪,脸上带着温和的笑,肤色清透白皙,宛如质地上乘的白玉一般不含杂色。

“小善,别发呆了,快起来,主人回来了,正找你呢。”

容佩玖环顾了一下四周,这才发现自己身处一片树林,躺在一棵树上。她动了动唇,想问少年他是谁,可是脱口而出的却是,“主人找我何事?”声音清灵悦耳,不是她自己的声音。

“不知道。不过,主人带回来一个姑娘。”

容佩玖还是想问他是谁,却又不由自主地开口问道:“姑娘?甚么样的姑娘?” 不论她心里是怎么想的,一张口,说出的话却完全不由她。就像是话本子上已经写定了的台词,她只能照着念。

她变成了一个叫做小善的少女。

“你去看了不就知道了?”少年说完,轻巧的一纵身,像只燕子,跃到了地上。

四肢也似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操控着,容佩玖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跟着少年往下一跳,娇娇一唤:“文邪哥哥,你等等我呀。”

原来,他叫做文邪。

这样一个简单干净的少年,却偏生叫了这样一个怪异的名字。

文邪停下脚步,转身微笑着看她,满眼满脸的纵容。清俊脱俗的少年一只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朝她伸出。她快步跑到他面前,将手搁在他伸出的手掌中。他手一翻,便将她的手握住,拉着她向前飞驰。

容佩玖的心瞬间被愉悦和满足充满。她知道,这并不是她本人的情绪,而是这个名叫小善的原身的感觉。

恍惚间,两人已置身一座浮岛之上。浮岛的中间矗立着一座雄伟恢弘、华美绝伦的宫殿。

容佩玖被他拉着,穿过宫殿中一层复又一层的纱幔,在一处亭台的台阶下停了下来。

有一男一女的话语声从亭台上传来。男的声音如高山流水,女的声音很特别,听起来有些耳熟。她忍不住想走近了看看声音的主人是何模样。大概原身也很好奇,她不受控制地提起裙角,抬脚往台阶上迈。

忽然黑光一旋,面前突兀地横了一杆漆黑锃亮的黑缨枪,拦住了她。她的目光顺着黑缨枪的枪头往枪身移动,侧过脸抬头,看到一个高大壮硕的中年男子,面容肃冷,给人一种威压感。

容佩玖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胸脯,仰头看着男子,埋怨道:“藏渊大叔,你再这样来几次,小善一定会被你吓死的。”

藏渊仍端着黑缨枪,面无表情道:“没规矩的丫头,谁让你老是擅闯。”

“藏渊,她不是擅闯。”文邪上前,温和地解释道,“是主人让我叫她来的。”

“哼,你都听到了罢。”

藏渊不语,刷的将黑缨枪收回,身形一闪,隐在了空中。

两人往亭台上走。

越往上走,亭台上的说话声越清晰,陆陆续续传入了容佩玖的耳中。

“蛰伏在这百丈深的地底下千万年之久,我不死族还不够隐忍?”高山流水的男声道。

“你总是曲解我的意思,谁跟你说隐忍的问题了。”女声听起来有些气急。

“好,好,”男声哄道,“阿莫是甚么意思,你来告诉我?”

“你们留持人身的手段,太过阴毒,是不道德的。”

男子似是被逗乐了,轻笑一声,“阿莫,你与不死族谈论道德?不死族向来不受道德约束。”

“你不许笑,正经点。”

“好,我不笑,不笑了。”男子清咳一声,“阿莫别气。”

想是那唤作阿莫的女子真的生气了,许久未出声,男子又是一番好哄,好容易才将人哄好。容佩玖只觉得,那般高山流水的声音如此低声下气,竟是别样的令人心动。

女子终于再度开口,“你们以前如何我不管,你若是要与我在一处,从此以后便不可再行这阴毒之事。否则……”

“否则如何?”

“否则,你与我便到此为止罢。”

男子沉默了一会儿,“阿莫真是好狠的心,在你看来,感情是说断便能断的么?”语气中透着浓浓的无奈,“罢了,都听你的。阿莫不要我做的事,我再也不做便是。”

容佩玖迈上最后一节台阶。

一男一女背对他们紧挨着站在亭台的一边,正在遥望远处成群翩飞的仙鹤。男子一身白衣胜雪,女子一身赤衫似火。两人都是宽衣广袖,高台风大,白衣与赤衫随风飘摆。

“主人,我把阴善带来了。”文邪道。

白衣男子与红衣女子齐齐转身。

容佩玖在上来之前便对女子的声音产生了兴趣,下意识向女子看过去。看到一张若春晓桃瓣般动人的脸,不知为何,竟也隐隐有些相熟之感。

“小善,过来。”白衣男子对容佩玖道。

容佩玖转眸,看向这个被文邪称作主人的男子,却甚么都看不清。她眨眨眼,又眨眨眼,仔仔细细地朝他的脸部看去,可是,不论她如何费力,总是触不到那人真实的模样,朦朦胧胧,迷离惝恍。

即便看不到那人的面目,透过他的修竹一般的身形与清泉一般的音色,潜意识却坚信,她看不分明的这张脸定是举世无双的颜色。

“你就是小善?”女子朝她一笑,明媚爽朗。

容佩玖又被那股无形的力道操控着走上前,朝女子一笑,“是,这位姐姐要如何称呼呀?”

“叫我阿莫罢。”女子道,“所有人都叫我阿莫。”

容佩玖朝她甜甜一笑,唤了声“阿莫姐姐”。

“小善,”白衣男子对容佩玖道,“我与阿莫说,我家有个很厉害的小丫头,使得一手出神入化的幻术,世上鲜有人能抵抗,连我都中过招。她偏不信,还与我打了个赌。你来让她见识见识,阴氏幻术的厉害。”

容佩玖问阿莫道:“阿莫姐姐与我家主人赌的是甚么?”

“他说他看中了我家中的一幅画。”

容佩玖一脸心痛地看着阿莫,叹了口气,“阿莫姐姐,那么,你这幅画定是要输给我家主人了。”

阿莫勾了勾唇,“小善这么肯定?”

容佩玖点了点头。眼前忽然一阵恍惚,时光似乎在加快速度向前流转,等她回过神,却看到阿莫一脸不可思议地地看着自己,“小善的幻术,果然厉害。”

白衣男子轻笑一声,道:“阿莫,你的那幅画,可是归我了。”

容佩玖明白过来,那位叫阿莫的女子被小善的幻术迷惑了,白衣男子赌赢了。

阿莫很爽快,“愿赌服输,待我回去取了便给你送来。”

白衣男子道:“不必阿莫亲自送来,让小善随你走一趟带回来便可。”

“这点时光也等不得?你就如此中意我那幅画?”

“当然,那是阿莫画的,我觊觎已久。”白衣男子柔声道,听得容佩玖心里一颤。

白衣男子又对容佩玖道:“小善,本来我是要亲自去的,不过我还有些别的事情,只能拜托你替我跑个腿了。你随阿莫姐姐走一趟可好?”

容佩玖答道:“是,主人。”

又是一阵恍惚之后,容佩玖发现自己置身一间书房之中。这书房的风格让她觉得似曾相识。阿莫从书架上取下一幅卷轴,将卷轴装入一个细长的绸袋之中,交给她,笑道:“也不是甚么名家之作,不知道你家主人为何如此中意。”

容佩玖笑了笑,接过绸袋,转身告辞。

阿莫将她叫住,露出疑惑的神色,“小善,阴氏幻术真就无人能抵抗?”

容佩玖摇了摇头,道:“也不是。在这世上,我的幻术大概只对一人束手无策。”

阿莫挑眉问道:“是谁?”

容佩玖心中莫名涌起一股幸福的滋味,粲然一笑,“自然是我家文邪哥哥。”

“这是为何?”

“因为文邪哥哥是这世间唯一一个心思恪纯的人。文邪哥哥的心,比水还要干净。幻术本就是心术,只要对方心中存有杂念,即便只有一丝,也能让幻术钻空子。但,

作者有话要说:  对于心无杂念之人,却是束手无策的。”

☆、第46章

画面一转, 容佩玖带着画轴回到了不死城, 站在另一间书房的门外。

正欲推门而入,黑光一闪, 堪堪擦着她的脸而过,她一惊, 飞快地往后跳开一步。定目一看, 又是那把黑缨枪, 黑缨枪的主人木着一张黑脸像一堵墙挡在门边。

“我说藏渊大叔,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为何次次都要拦我?”容佩玖一只手叉腰,“怎么不见你拦文邪哥哥?”

“文邪比你有规矩, 没必要拦。”藏渊严肃道。

“哦, 那你就不怕把我的脸划花了文邪哥哥找你算账?”

“不怕, 我的枪法我心里有数。再说, ”藏渊顿了顿,慢吞吞道, “文邪是个斯文人, 没你这么野蛮。”

“你才野蛮!”容佩玖忽然感到心头升起一股紊流,想是这原身被藏渊的话气炸了。

“藏渊,放她进来。”门里头的人说道。

“听见了?!”容佩玖朝藏渊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藏渊像是没看见她的鬼脸一样,面无表情地收回黑缨枪,又隐了身。

容佩玖推开门走了进去。原身的主人坐在书案后,她抬眼看了看,依然看不清那人的脸。

“小善, 把画给我。”

“是,主人。”容佩玖走了过去,将绸袋放在了书案上。她发现,原身虽然是个鬼灵精怪的姑娘,在自己的主人面前却始终是恭恭敬敬、不敢造次的。

“你去把文邪叫来。”原身的主人吩咐道。

容佩玖应了声“是”,安安静静地退了出去。一路飞快地向林中跑去,在林中的一片空地找到了文邪。

少年手握一把灵弓,正在练箭。

“文邪哥哥。”容佩玖远远唤道。

少年应声回头,身姿玉立,一双清澈无邪的眼眸有水光闪了闪,脸上泛起温和的笑意。容佩玖感到原身的心上猛地一突,愣在原地。

文邪将灵弓收入识海,向她走了过来。

“跑这么急做甚么,看,汗都出来了。”他抬起袖子,轻轻地擦了擦她的鼻头,捏了捏她的脸颊,“怎么傻了?”

“看到文邪哥哥,我才傻了。”容佩玖仰头,对着文邪咧嘴笑,“你说你没事长这么好看做甚么?害我老是走神。”

“我要长得丑,你又要嫌弃我了。”

“才不会。小善才不是那种只在乎皮相的肤浅女子。文邪哥哥不论变成甚么样子,就算只剩下一副白骨,小善也不会嫌弃。”

文邪笑了笑,眸中水光熠熠。

两人手牵着手回到主人的书房时,那人已将画轴从绸袋中抽出,在书案上铺展了开来。

“文邪,来。”那人道。

容佩玖随文邪一同上前,低头看向书案上展开的画轴。

这一看,不禁一怔。那画轴上画的,山涧飞瀑、玉带般的护城河、绳桥以及四座纵向排列、飞檐斗拱的殿宇,不正是不死城的第三层,那处世外桃源?

“文邪,我将这幅画卷交给你。给你两年,你在第三层,照画上所画,给我造一座一模一样的城池出来。”原身的主人道,毋庸置疑的口吻。

“是。”文邪也不问原因,恭敬地领命。

二人退出主人的书房。

替代原身这么久,容佩玖此时已经将事情的原委琢磨出了个大概。根据前后发生的事以及所处的环境判断,这个原身便是后来的阴领主,而她口中的文邪哥哥,便是第二殿的那具白骨——邪骸领主。只是不知后来发生了甚么,这样干净简单而又美好无邪的少年会变成后来的骇人模样。

藏渊便是后来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藏渊领主。

原身口中的主人,应该就是不死城的第一任城主千重久。就是不知,这么久了,为何自己一直看不清这位城主的模样。

而那位叫做阿莫的姑娘,若她猜得没错,便是容氏杀修之祖容莫提了。怪不得自己听到她的声音会觉得熟悉,二人早就在天地树打过交道了,那被困在天地树中的残魂便是容莫提。也怪不得,她在容莫提的书房中会有熟悉感。因为,她曾在这间书房挨过数次训斥——千年之后,这间书房成了容子修的书房。

她这是通过阴领主的幻术,回到了千年之前。

照晏侬所说,千重久造这个世外桃源是为的讨好容莫提。而原身却是不知的,容佩玖便又不由自主地张嘴问身边的少年,“文邪哥哥,主人为何要将第三层造成画中的样子?现在这样不好么?”

“傻丫头,这是男子讨好心爱女子的手段。”

“主人这样不可一世的人也会讨好别人?”

文邪笑了笑,“为何不会?主人也是男子。世间男子,再不可一世,在心爱的女子面前也会渺小的如同尘埃。恨不得将她想要的全部奉上,只为讨得她的一笑。”

“文邪哥哥,那你呢?”

“我甚么?”

“你要拿甚么来讨好我?”

文邪背着手弯下腰,靠近容佩玖,眼神清得见底,“小善想要甚么?”

容佩玖盯着文邪的眼睛,认真道:“我想要做文邪哥哥的新娘。”说完,便感到脸颊上一热,飞快地转身跑开……

时光再度飞逝。容佩玖以阴善的身份悠闲地生活在不死城中,而文邪却很忙碌。他忙着指挥成千上万的不死人建造那座世外桃源,以及与阴善的婚事。

后来,容佩玖才得知,文邪第二日便去求了千重久将阴善嫁给他。千重久与这几名亲卫情谊非比寻常,爽快地同意了,还将第三座殿宇赠给他们做婚房。

不久之后,千重久也出了趟远门,说是去寻甚么上古大神的遗骸。

不死城的所有人都很忙,除了阴善。

一日,容佩玖正在路上走着,眼前募地一道黑光掠过,将她拦住。不用看也知道,拦住她的是藏渊。

容佩玖挑眉,无语地看着这个魁梧的中年汉子,“藏渊大叔,次数多了就不好玩了,你知不知道?”

“你走得太快了。”

“我在散步,散步!藏渊大叔,你知道甚么叫散步么?就是在路上慢慢地走!”

“哦,那你散得太快了。”

“……”

藏渊咳了一声,“小善,你随我来。”

“干嘛?”

“问那么多做甚?跟着来就是了。”藏渊转身就走,“不来你后悔一辈子。”

容佩玖感觉到了原身的挣扎,没过多久,她的脚不由自主地迈了出去……

藏渊推开门,对容佩玖道:“进去。”

容佩玖竟然在他脸上看到了一丝羞涩,心中不禁万分好奇,边走边道:“甚么东西,这么神神秘秘的……”

募地顿住,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庞然大物——一张精雕细刻、华美无匹的千工拔步床。

“这是?”容佩玖猛地转头看向藏渊。

藏渊眼中闪过一丝不自然,黑脸之上泛起了红,“送你了。”见容佩玖一副呆呆的模样,粗声道,“怎么,不喜欢?那我砸了。”说完,抡起胳膊就要上拳头。

容佩玖赶紧冲上前去死死拖住他,“别别别!藏渊大叔,我喜欢!我喜欢死了!”

藏渊转身,狐疑地看着她,“真的?”

容佩玖连连点头,“真的!比珍珠还真!”

“哦。”藏渊果断收了手,“好多年没鼓捣了,手艺可能生疏了。既然你喜欢,那就不砸了。”

容佩玖不可思议地看着藏渊,“这是你做的?”千工拔步床做工繁琐,用料讲究,需要一个工匠用三年的时间或者三个工匠用一年的时间才能做好,不是一般人能做的。

“不是我难道是你?”

“不是不是,我以前怎么没听说过你还会木工?”

“我以前本来就是个木匠,后来受人迫害,差点死了,被主人救下,带到了这里。”藏渊解释道。

容佩玖这才知道,原来,与生而为不死奴的文邪和阴善不同,藏渊是个普通人。

容佩玖嘿嘿一笑,“藏渊大叔,我一直以为你不喜欢我呢!哎呀,忽然感觉藏渊大叔比我爹还亲。”

“你无父无母,”藏渊瘫着一张脸道,“就当这是娘家给你置办的嫁妆。”

容佩玖两眼一热,眼泪便落了下来。这眼泪,分不清是原身的还是她自己的,她只觉得自己心里又酸又涩。对容远岐的思念本来已经被她悄悄埋藏在心上的某个角落,这一刻突然破土而出,无法遏制……

又不知过去多少时日,外出的千重久回到了不死城。

他将阴善叫了过去。

容佩玖一进门,便看到文邪和藏渊也在。除他们之外,房中还站了一个身形瘦削、面容白净的中年男子,身穿长袍,头发整齐地束在头顶。

容佩玖心中一惊,中年男子她却是认识的,正是多年之前交过手并败在她和褚清越手下的阳领主。只不过,与藏渊和文邪他们的生动鲜活不同,这阳领主仍是多年前的空洞模样,眸中无神,看上去不像活人。

“武阳,过来。”千重久对阳领主道。

阳领主木头人般上前,接过千重久递出的一物。

容佩玖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根一尺余长的白骨,白骨之上连着一个头骨,骨色想是年岁久远之故,有些泛黄。原身的好奇心忍不住又往外冒,“主人,此乃何物?”

千重久道:“上古大神的腿骨与头骨,我将它们做成了一根手杖。”

容佩玖笑道:“这样小巧的手杖,可是不适合主人使用的。”

“谁说我要自己用?”千重久淡淡道。

“小善,”千重久顿了顿,不经意地问道,“你们女子,若收到这样的生辰之礼,可会喜欢?”

容佩玖恍然大悟,原来千重久做这根手杖是要送给容莫提,可是又怕心上人不喜欢,所以将阴善叫了来征询她的意见。

“唔……”容佩玖想了想,“若是我,心上人送的礼,不论是何物都会欢天喜地的收下。不过,这位阿莫姐姐,小善就不清楚了。而且……”

“而且甚么?”千重久问道。

“这上古大神遗骸做成法器,厉害是厉害。但是,让阿莫姐姐拿着这样一根黄不拉几的白骨手杖做法器,会不会……有损阿莫姐姐的威风?”

千重久抬手,摸了摸下巴,思索了片息,“嗯,你说得有道理。”将白骨杖从武阳手中拿了回来,掌心对着头骨正中之处,轻声念咒,如墨的黑光从他的掌中萤出。

容佩玖不过一眨眼,那根泛黄的白骨杖便化为了一支黑亮透彻、泛着墨色幽光的手杖。

容佩玖看着这根手杖,一怔。

怔忪间,千重久的声音响起,“小善,可是好看多了?”

“好漂亮的手杖。”容佩玖被原身支配着说道,“主人给它取个威风的名字嘛!”

千重久略一沉吟,不屑道:“那些远古正统大能,总是自以为高人一等,自诩为神,将所有非正统之流贬为魔。那又如何?还不是连骸骨都保不住,如今落入我手中,便叫它魔言罢。”

文邪笑了笑,道:“魔言,这名字不错。”

藏渊也点了点头。

“红衣黑杖。魔言,配她正好。武阳,先放你这里收着,待她生辰再交给她。”千重久重又将魔言交给了阳领主。

千重久换了副沉肃的口吻道:“我将我的血灵化入此杖之中。你们三人,武阳除外,他是个傀儡,对我的血灵无知无觉。你们日后,凡遇到持此杖之人,均不得出手伤害。”

容佩玖只觉得脑海之中一片空白,

作者有话要说:  木然地随着藏渊与文邪应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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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小喷油说我骗人没撒糖,其实我一直在很认真地撒糖。

真的,看我严肃脸:( ⊙ o ⊙ )

☆、第47章

原来阳领主是个傀儡。容佩玖想到被她和褚清越灭掉了的那个双眸空洞、瘦削白净的中年男子, 不禁庆幸, 幸好他只是个傀儡。

又想到险些被她一杖击成齑粉的邪骸领主,心中不明所以的松了口气, 也幸好他在危急关头消失不见了。不然,她只要一想到文邪那双干净无瑕的清眸, 便会觉得惋惜不已。

她终于明白, 为何她祭出魔言之后, 不论是藏渊还是邪骸领主,都停止了对她的攻击。他们是在遵从主人在千年之前的命令,不得伤害手执魔言的人。而千重久说这句话的时候, 大概也未想到过容莫提会陨灭, 魔言会一直保管在阳领主的手上, 及至千年之后落到了她的手里。

她想不通, 容莫提此时已是顶级杀修,修为如日中天, 还有个逆天奇人做情郎, 怎么就陨灭了?又是谁有这泼天的能力将她的灵魄困在天地树中?

离阴善与文邪的婚期越来越近。

一日,不死城有客至,容佩玖被千重久传去待客。容佩玖托着茶盆,走到门边之时,听到里面传出一声熟悉的嗤笑,脚下便是一顿。

这笑声,于风雅中透着一丝痞气。

容不得她多想,原身的意愿越过了她, 推门而入。抬眼,便看到一张似曾相识、魅惑众生的脸,狭长的丹凤眼,唇角天生上扬,看上去似乎在笑。

是他?!且,他的面上并没有那半张妖冶魅惑的面具遮挡,看上去越发的祸国倾城。

这人与千重久相对而坐,见容佩玖进来,略微斜了一下身子,轻飘飘投过来一个懒散的眼神,睇了容佩玖一眼,笑道:“许久不见,小善姑娘出落得愈发亭亭了,难怪文邪那小子迫不及待地向大哥要了你去。却原来是蜜桃熟了,到了采摘的时候了。”

容佩玖心中一凛。千重久是他兄长?

容佩玖将茶盘中的两盏茶分别置于这人与千重久身边的几上,向这人福了福,道:“多谢公子夸奖。不过,文邪哥哥心思纯澈,才没有公子说的如此不堪。”

“啧啧啧,还没嫁出去呢,这就护上了?”这人托起茶盏,向后一靠,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原身的脸噌的红了,容佩玖被她的意愿支使着看向千重久那张仍是重重迷雾的脸,递过去一个求助的眼神。

“好了,别逗她了。”千重久抿了口茶,淡淡道。

“哦,合着你们现在都是有主的人了,便联起手来欺负我这个孤家寡人是罢?”这人做出一副委屈的模样。

千重久仍旧喝着他的那盏茶,不理他。

这人便对容佩玖道:“小善姑娘,你来与我说说,那位容姑娘到底是怎样的奇女子,竟将我家这位天下第一目中无人的大哥变成了天下第一的痴情种?”

“主人看上的姑娘,自然是天下第一的好。”

“小马屁精!”这人轻嗤一声,不满道,“就知道问你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说的是实话。”千重久忽然开口,“我看中的姑娘,天下第一,无人能及。”

这人噗的喷出一口茶水,大呼“受不了,受不了”,连番摆手,“动情之人委实可怕,女人,委实可怕。哥,你还是我哥么?”

容佩玖掩唇一笑,“主人当然还是主人。公子若是好奇,便也去寻个意中人来,体会体会其中滋味。”

“罢了,罢了。不死族有我哥这么个痴情种就够了,我还是继续做我的孤家寡人罢,无牵无挂,乐得自在。外面的世界何其美好,为了个女人被牵绊住,不值,不值。”

千重久道:“你别太得意,说不定甚么时候,这个城主我不耐烦做了。”

“你不做谁做?”

“不死族只剩我们俩人,你说呢?”

“可你既然早我一刻钟出生,便注定是甩不掉这副担子的。”

“哦?”千重久冷笑一声,“这世上还有我甩不掉的东西?”

这人顿时萎了气焰,一脸愁苦,“哥,亲哥哥,是做弟弟的错了,你可千万别撂挑子。这城主,弟弟我是万万做不来的。啊?亲哥?”一双细长的眸中盈满秋水,可怜巴巴地看着千重久。

容佩玖心里暗笑,没想到这人平日一副风流雅致、痞里痞气的模样,在千重久面前却像个孩童一般幼稚,竟然还撒起了娇来。

千重久面不改色地轻哼一声,道:“好了,闲话少扯,千寻芳,说你的正事罢。”

容佩玖本来正垂目而立,闻言不由得猛一抬眼,看向那张故作苦相的脸,一愣。

原来,他便是千寻芳。千重久与千寻芳竟是一对孪生兄弟,她总也看不清千重久的脸,不知他是否也长了一张与千寻芳一样魅惑众生的脸。此时的千寻芳大概想不到,千重久不久之后真将城主之职扔给了他,只因容莫提不在了。从此之后,千寻芳被迫一人孤零零地守着这偌大的不死城,孤寂无聊得想死……

等容佩玖从怔神之中回醒,千寻芳已敛了玩笑之色,正一本正经地与千重久说正事。

从他们的谈话中,容佩玖得知,一千年前的东陆四家并非是现如今的四家,昆仑山褚家与飞扬岛晏家尚未跻身四家之列。其时的四家,乃是星沙山景家、龙未山容家以及另两个如今已没落式微的家族。四家之首则是星沙山景家。

褚家在此时不过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家族。东陆诸家均以星沙山景家马首是瞻,景家是个嫉恶如仇的家族,全族上下莫不以匡扶正义、惩奸除恶为己任。

而不死城不论是在千年之前,还是千年之后,一直便是东陆诸家公认的奸与恶。东陆诸家灭不死城之心,千年来矢志不渝。

千寻芳回不死城的目的,便是告知千重久,东陆诸家在景家的指使下,意欲联手对付不死城。

他让千重久当心,鄙夷地一笑,“他们这些人当中,多的是道貌岸然、伪善狡诈之辈,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我只怕你一不留神便遭了暗算。”说完,将手中的茶盏往几上一搁,看着容佩玖,莞然一笑,“小善姑娘,可要护好你们城主啊。”

容佩玖道:“公子放心,有小善在,定不会让主人有事。”

千重久淡淡道:“哪里用得着你来护我,顾好自己。”

千寻芳笑道:“小善姑娘的幻术,我还是信得过的。毕竟,就连我和哥哥都是中过招的。就是文邪这小子,心思单纯,不懂人心险恶,小善姑娘,你得看紧了他,莫让他被人算计了去。”

容佩玖点头应是。

或许是受够了不死城的死寂,千寻芳并未在不死城多做停留,将此事告知千重久之后便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很快,便到了阴善与文邪的大婚之日。

容佩玖坐在镜前,看着镜中一身大红嫁衣的阴善,一头鸦色青丝整整齐齐地盘在脑后,一张玲珑小巧的脸上挂着笑。

“小善今日真好看。”容莫提拿着红盖头向她走了过来,“来,把盖头盖上,文邪很快就会来接你了。”

“阿莫姐姐,文邪哥哥也会觉得好看么?他会喜欢么?”容佩玖感觉到阴善心中有些不安。

容莫提笑了,“傻姑娘,你就等着他掀开红盖头,被你迷得神魂颠倒罢。”

容佩玖仰头看着容莫提,她那张艳如桃李的脸上少有地噙着笑意,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怔了怔神,讷讷道:“阿莫姐姐,你应该多笑笑的,你看你笑起来连我都要动心啦。”

“说我做甚么?”容莫提抿了抿唇,眸中泛着粼光,“今日可是你的好日子,你才是主角儿。”一抖红盖头,盖在了阴善的头上。

容佩玖只觉得眼前一暗,“阿莫姐姐,小善心里觉得好紧张。”

旋即,容佩玖感觉到阴善的手被容莫提握在了手里,“小善,别紧张。每个姑娘家,都会经历这一天的。”

“那阿莫姐姐呢?阿莫姐姐会嫁给主人么?”

容莫提大概是没想到阴善会突然这么一问,顿了顿才道:“他还未向我求亲。谁知道他心里是如何想的……”

“阿莫姐姐放心,我家主人做梦都想娶姐姐的。”容佩玖笑道,“姐姐可一定要答应他呀。”

容莫提没作声。

“阿莫姐姐,小善嫁给文邪哥哥之后,主人就要交给阿莫姐姐啦。姐姐要答应小善,好好爱我家主人一辈子,不要抛下他,因为我家主人这辈子除了姐姐,是再也不会爱上别人啦。若姐姐不要他,那我家主人便会是这天底下最可怜的人了。”

容佩玖感到容莫提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对她道:“小善,我不会抛下他……”

屋外忽然传来一声轰天巨响。

容佩玖一把掀开盖头,与容莫提同时冲了出去。

☆、第48章

阴善的待嫁闺房是在不死城的第三层。

此时, 千重久命文邪督造的世外桃源才竣工不多时, 被千重久作为惊喜呈现在容莫提眼前。容佩玖还记得,容莫提被千重久牵引着走到绳桥之上, 揭开蒙在眼上的黑布时,面上那不敢置信的惊喜与感动。

想法设法地去取悦、讨好一个人, 最想收获的, 便是对方脸上那一抹掩饰不住的惊喜。容佩玖想, 虽然她看不见千重久的脸,但他那时心中应是得意至极的罢。

然而,等容佩玖随容莫提飞奔出殿外, 见到的却是断裂成两半、掉入护城河中的绳桥, 以及被搅得浑浊不堪的护城河水。曾经灵动舒旷的山涧泉水、绿树红花被入侵者肆意践踏、破坏, 凌乱一气。

藏渊手提黑缨枪, 立于护城河的这端,与护城河另一端的诸家弟子对峙。

方才的巨响, 应是藏渊的黑缨枪与对方阵营之中某人两兵相接之时所发出的。这一撞不仅发出巨响, 还震断了绳桥。许多人都被这猝不及防的灵力相撞震得愣住了。

容佩玖心里一沉,他们终于找来了,这一天还是到来了。往护城河彼端粗略扫了一眼,河对面五颜六色的,好不缤纷。紫衣飘飘的是容氏禅修,蓝衣飒飒的是景家刃修,还有身穿其他颜色弟子服的修士。

从他们所着弟子服看,此番前来的, 俱是各家族至少高阶以上的修士,顶级修士不知几人,隐藏在高阶修士之中看不出,但容佩玖猜测应该是不会少的。看这架势,是要将不死城踏平?

对面的入侵者们并未怔愣多久,很快回过神,大刀阔斧地杀将过来。刃修冲在最前头,矢修在其后掩护,禅修则施以禅助之术,各司其责,配合得倒是天-衣无缝。

刹那间,箭雨漫天飘洒,从对岸乌压压地飞了过来。

有一支箭如银蛇,向容佩玖的胸口疾蹿而来。若是容佩玖本人,避开这一箭是完全不成问题的。然而,她此刻是阴善,阴善的闪避速度远不如容佩玖。

容佩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支箭直直地朝她的胸口-射来。

就在箭头擦到她的衣衫时,只听得咣当一声,却是容莫提以手做刀将箭头砍成了两截。“小善小心!”容莫提清叱一声,拉起容佩玖就往旁边闪避。

“多谢阿莫姐姐。”容佩玖道。

“容莫提,是你!你在做甚么?”紫衣阵营中传出中气十足的一声大喝,“逆徒,敌我不分!还不速速将那妖女擒了!”

容佩玖朝紫衣阵营望去,说话的是一位紫衣老者,看样子是容莫提的师父。

容莫提松开容佩玖的手,默然不动。

“逆徒!你敢违抗师命?!”老者怒喝。

几名刃修越过护城河,将藏渊围在中间。另有几名刃修举剑朝着容佩玖飞来。容佩玖忽然感到眼前一黑,是阴善闭上了眼睛,在催动幻术。

“不好!妖女要催动幻术!”有人大呼,“矢修呢!快射她!先射妖女!打断她!”

容佩玖闭着眼,听觉分外灵敏,瞬间感觉到有不计其数的箭矢一齐朝着她射了过来。然而阴善在催动幻术,咒文念完之前不能动弹。耳边响起叮叮当当的声音,是容莫提在为阴善挡箭。

“容莫提,你疯了!你到底站在哪一边!”有刃修恼羞成怒斥道。

容佩玖没听到容莫提出声,却能从她犹豫的动作感受到她的挣扎与为难。

兵器相交的声响不绝于耳。

冗长的咒文终于念完,容佩玖猛地睁开眼。围在四周的刃修木然站在原地,沉沉陷入幻境。

容佩玖感到原身稍微松了一口气。

马上又是一波箭雨袭来,且由于加持了容氏顶级禅修的禅助之力,比之前更为迅猛。近身攻击不行,便立即改为远攻。容佩玖透过阴善的双眼,看到入侵者的井然有序,全然不似乌合之众,便判断他们之中或许有一位领头人,以传音入密的方式指挥所有人。就是不知此人是谁,藏匿于何处。

天地间忽然刮起了狂风,吹得断枝与残花漫天飞舞,蔚蓝色的天穹瞬间被乌云遮蔽。四周霎时涌出无数的不死人。从容佩玖与容莫提的后方,射出几支泛着红光的箭矢,入侵者中的几名高阶矢修中箭倒地。

“是主人和文邪哥哥!”

容佩玖转头向后一看,千重久一身白衣立于她身后不远处,袍角与青丝在狂风中舞动。他的身旁站着一身吉红喜服的文邪,手持灵弓,方才的几箭便是他射出的。

不死人在千重久的召唤下,源源不断地涌出,被灭掉一批,千重久便又召唤出另外一批,将入侵者的阵型扰得七零八乱。容佩玖知道,千重久此刻心中定是怒不可遏的,才将礼物送与心上人,便被糟蹋成这副模样。

文邪飞身掠到容佩玖和容莫提身边,问道:“容姑娘,小善,你们没事罢?”

容莫提摇了摇头。

容佩玖道:“我没事,文邪哥哥。”忽然急道,“哎呀,都说新郎和新娘在拜堂之前是不能见面的,否则不吉利。文邪哥哥,怎么办?我见到你了,你也见到我了……”

文邪闻言,眉目间泛起柔和,正要开口,忽然眉头一皱,却是藏渊被景家的几名刃修包围了,藏渊寡不敌众,身上负了多处伤,一身黑衣被割破多处,鲜血直往外溅。

文邪右手一伸,掌中现出几支泛着红光的灵箭,将箭往弓上一搭,“不怎么办。”扭头冲她一笑,“小善,你今日真好看。”手一松,数道红光凌空向藏渊的方向划去,那几名刃修中箭倒地。

藏渊远远地朝文邪拱手,“谢了,兄弟!”

文邪微微一笑。

入侵者虽伤者众多,却由于有容氏禅修的辅助,很快便恢复了灵力与伤势,重又抖擞着精神杀将过来。

天地骤然之间转暗,黑沉如漆的天穹之上裂开一道血红色的口子,一道红光如瀑从口子中倾泻而下,直奔一众紫衣禅修而去。

“千重久,不要!”容莫提惊呼一声,手一展,祭出法器,朝千重久扑去,将那一道红光拦在半空之中。

射人先射马。容佩玖明白,千重久是打算先解决容氏禅修,毁了他们的后盾。

“阿莫,让开。”千重久冷声道。

“千重久,他们是我的家人。”

“我才是你的家人。”

便在容莫提与千重久对峙之时,十几个蓝衣刃修簇成一堆冲了过来。

“小善,躲到我身后。”文邪提弓,往容佩玖身前一站,手中又现出几支灵箭,往弦上一搭,朝飞身而来的蓝衣刃修便射。

这群蓝衣刃修忽地向两边散了开去,露出中间一个小小的人,被留在原地。容佩玖一惊,是个看上去不过五六岁的男童!目露恐慌,呆呆地看着朝自己飞驰而来的灵箭,手足无措。

眼看这孩童便要被一箭穿心。容佩玖瞪大了眼,心提到了嗓子眼。文邪的箭,除了他自己,无人能解。

文邪将弓一收,朝孩童飞扑过去,一把将孩童抱在怀里,手一伸,将灵箭化入掌中。

容佩玖呼出一口气,全身颓然一松。

巨变也就发生在眨眼之间。

紫衣禅修趁千重久与容莫提对峙之际,迅速组成一个顶级禅助阵,一束禅助金光自阵中发出,如同一条金虹向文邪飞去。

容佩玖直觉不好。

金虹落在文邪身上,他怀中的孩童手中忽然多出一柄长剑。片刻之前还怯怯无措的孩童,眼中荡荡一片全是杀气。孩童长剑一挥,剑光四闪,纷繁快捷,看上去像是数千把雪刃在文邪的身上飞舞。

千刃,千刃……

千刃斩!本就已是顶级的剑术,得到顶级禅助,势如破竹,无可阻挡。

容佩玖感到原身似乎是愣住了。变故发生得太过突然,阴善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

这招剑术,容佩玖却是知道的,她曾于族史课上听容念常闲扯时提起过。

千刃斩,景家最顶级的剑术,也是千年之前景家宗主景谌天的绝杀技,不过,却没能流传下来,始于景谌天也终于景谌天。因为,景谌天被千重久杀了。

景家与不死城的千年仇怨自此结下,所有景家人与不死族势不两立。

容佩玖没想到,这个孩童就是景谌天,诸家的领头人。更没想到,景谌天是个侏儒。

从文邪身上飘落无数薄如蝉翼的碎片,红的,白的。红的是大红喜袍,白的,是他的肉身……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点声音,瞬间化为一副白骨。

入侵者们似乎也被这一幕吓到了,怔着不动。

容佩玖听到景谌天冷冷地说了声,“异类尔,死有余辜。还愣着干甚么?剩下的,杀光。”

容佩玖感觉到眼眶渐渐地模糊了起来,有什么灼热滚烫的东西流了下来。朦胧的视线中,她看到一具沾染着鲜血的人骨立在不远处,脚下落了一地的喜袍碎片与血肉。

他们利用了文邪的纯善,骗了他,将他凌迟了。

他的怀中,还小心翼翼地抱着那个将他凌迟的“孩童”。

一副白骨,抱着一个孩童。

容佩玖觉得,这将是她一生都无法忘记的画面。

“文邪哥哥!”

容佩玖听到一声凄绝的呼唤从阴善的口中喊出,

作者有话要说:  心里痛得如同刀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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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谌(,二声)天

☆、第49章

容佩玖透过阴善婆娑的泪眼, 看到景谌天从文邪的怀抱中跳出, 轻蔑地飞起一脚踹向文邪的骸骨。

白骨摇摇晃晃,颓然地朝一侧倾倒。

容佩玖感觉到身上一阵几欲令人窒息的心痛袭来, 哭着喊道:“不要……不要这样对他……”跌跌撞撞地朝文邪奔去,然而双腿之中好似灌了铅, 每迈出一步都万分艰难。

“竖子!欺人太甚!”耳中听得藏渊悲愤地大喝一声, 便见一抹高大壮硕的黑色身影朝文邪扑了过去, 伸出血肉模糊的手臂,赶在白骨坠地之前将他接在了怀中。

脚一软,容佩玖扑倒在地。

藏渊一手抱着文邪, 另一只手举起黑缨枪便朝景谌天投去。藏渊此时还只是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 并没有被千重久阴化。单枪匹马对抗围攻, 早已浑身是伤, 精疲力竭。这一枪对于景谌天而言,不过是蚍蜉撼树。便听见哐当一声, 黑缨枪被景谌天手中的长剑一削为二。

“哼, 蝼蚁尔。”景谌天冷笑一声,遂命众人道,“趁妖女心乱,还不速速杀之!”自己则举剑朝千重久飞去。

容佩玖无力地趴在地上,浑身颤抖,几乎崩溃。她知道,阴善此刻确实是心神大乱,神志不清了。只能看着几名刃修提剑向她刺来。不过, 她并未受伤,是容莫提救了她……

再后来发生的事,由于阴善的心绪一直处于极度哀痛的状态,容佩玖也看得不大真切。阴善的神魂浑浑噩噩,容佩玖所见到的画面也断断续续,不连贯。

她看到千重久徒手接住了景谌天的剑,却没有杀他,而是将他定立在原地。无数的不死人朝景谌天一拥而上,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这些腐尸分食,在一众紫衣禅修惊恐凄厉的喊叫声中,慢慢连渣都不剩。

容佩玖想,这位景家族史之上最为杰出的刃修,大概是直到闭眼的那一刻,才真正明白不死城主的强大。可惜,为时晚矣。千重久不杀他们,并不是杀不了他们。

这还不算完。

接踵而至的,便是一场毁天灭地的大浩劫。千重久的怒火有多猛烈,这场浩劫便有多惨绝人寰。

随着千重久阴化咒的催动,天地之间再度变换了颜色,入侵者中的少部分人被阴化。其余的人尚来不及反应,便看到前一刻还并肩作战的同盟瞬间化身双眸泛红的魔鬼,将剑尖或者箭头对准了自己,毫不迟疑地痛下杀手。

在战场之上,还有甚么比自相残杀还令人绝望?

一时之间,鬼哭狼嚎声四起,这座地下城瞬间化为了一座修罗地狱,到处是飘洒飞溅的热血,染红了四殿之前的那条护城河。

容佩玖终于明白,彼时东陆四家之中除容、景之外的另两家,为何自此之后一蹶不振长达千年之久。他们此次出征,集结了族中几乎全部的顶级修士,却在不死城被千重久屠了个一干二净,哪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出征之前,他们定然是不曾想到过,此番不死城之行,会是整个家族倾覆的开始。

在一片哭天喊地声中,容佩玖听到有人大声向容莫提求救,听起来像是容莫提的师父。接着,她听到容莫提的声音。

“千重久,你太过了。”她说,“你食言了,你忘了自己的承诺。”

“我没有食言,动手杀他们的并不是我。”千重久道,“我因记着对你的承诺,未在第一时间戮尽他们,却因此失去了文邪。你看看小善,她再也等不到她的新郎,你满意了?阿莫,你可知我现在有多后悔?”

“容氏禅修素来无能,掀不起多大的风浪。千重久,放过我师父他们。算我求你。”容莫提道。

“阿莫,我放过他们,谁来放过文邪?”

容氏禅修凄惨地呼救声还在继续。

“千重久!”容莫提的声音含了几分急迫,“容氏一族若是灭于今日,我……”

“你待如何?为他们报仇么,阿莫?”

“千重久,我不会找你报仇。容氏一族向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容莫提叹了口气,“我身为容氏弟子,不能为同门报仇,只能以死谢罪。”

容佩玖心想,容莫提这是在用自己在千重久心中的分量在赌。容莫提定然是赌赢了的,不然也就没有后来的容家甚么事了。

果然,她听到千重久苍凉地狂笑几声,“好一个以死谢罪。阿莫,你赢了。”

忽然之间,风停了,天也亮了。只剩下遍野的哀鸿。容佩玖估计,此时活下来的大概也就是一众懦弱胆小的紫衣禅修了。

容莫提带走了这些哭哭啼啼的紫衣禅修。

藏渊抱着文邪的遗骸走到容佩玖面前,将文邪放在容佩玖面前的地面上,脱下自己身上的被砍得破破烂烂、满是血的黑色外袍,跪了下来,将外袍铺展在地上,然后将文邪的骸骨抱起来放在了外袍上,仔仔细细地包了。

“小善,大叔对不住你,没能护好这小子。”藏渊叹了口气。

容佩玖一下哭出声。藏渊安慰了她很久,却是无法止住她的哭泣。她只觉得,渐渐无法呼吸起来,阴善再这样哭下去,会把自己给哭死。

她一直在哭,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多眼泪,直到千重久对她说:“小善,别哭了。走,随我去龙未山,我把你的文邪哥哥还给你。”

原身止住了眼泪,呆呆地望着千重久,不明白他的意思。容佩玖心里却是一惊,不知道千重久要去龙未山做甚么。

“你与文邪都是不死奴,死后不入轮回。龙未山上有一颗神树,可救文邪。不过,他的肉身却是再也不能复原了,这样的一副白骨,你可能接受?”千重久问道。

他说的是天地树。

容佩玖随着原身猛地点头,她心里隐约有些猜到千重久要做甚么。天地树有九条灵脉,每一条灵脉都有复活灭亡灵魄的能力。

千重久是要夺灵脉!

然而,天地树之所以存在,便是依赖着这九条灵脉。九条灵脉是天地树的命脉,缺一不可,不论少了哪一条,等待着天地树的,都将是倾覆崩塌。而天地树一旦崩塌,容氏便也完了……

画面一转,容佩玖发现自己已站在天地树前,身边站着千重久以及背负文邪的藏渊。

容佩玖看着这棵她曾栖身三十年的巨树,此刻正发出耀眼的蓝光,九条灵脉从从地下露出,如同巨龙的九爪。

容莫提一袭红衣、手持法杖,护在天地树前,身后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紫衣禅修。

“千重久!你不能动灵脉!”

“阿莫,这也不能,那也不能,你到底要我如何做?”千重久边说边往前走,“我心中爱慕你,文邪和小善于我却也情同家人。文邪死得太惨,小善太可怜,是谁造成的?龙未山是帮凶。阿莫,今日,这灵脉我要定了。”他走到一支灵脉前,手中幻化出一柄泛着红光的长剑,对着灵脉便是一砍。

容莫提伸出法杖将他的长剑拦住,“那你先砍了我!”

千重久反手握住容莫提的手,将她猛地推向一边,同时施了禁制,令她无法动弹,手中长剑高举,骤然落下。

容佩玖的心猛地一沉。

蓝光四溅,紫衣禅修们绝望地惊呼,天地树的那一支灵脉最终还是落到了千重久手里。

顷刻间,天地树开始剧烈地晃动,天地树叶纷纷落下,无数呜呜咽咽的声音从树上传出。容佩玖知道,这是历次进阶礼上从每一位进阶弟子的身上抽出,融入天地树的弟子本灵,它们感觉到了末日的来临,正在哀嚎。

天地树开始崩塌了。

天地树一旦崩塌,随之覆灭的便是龙未山。

千重久取了灵脉,转身,对容佩玖和藏渊道:“走。”他走到容莫提身边,准备将被他压制不动的容莫提也一并带走。

“千重久,对不起。天地树不能倒。”容莫提忽然说道。便是在此时,她的身体忽然萤出蓝光。

在呜呜咽咽的哀嚎以及天地树分崩离析的杂乱声中,容佩玖听到了一段于她而言万分熟悉的咒术。

舍身咒。

她之所以熟悉,是因为她也曾学过这道咒术——只有杀修才修习的舍身咒。舍弃肉身,只为填灵。

是容莫提念了舍身咒。

她要用自己的灵魄填补天地树的灵脉,阻止天地树的崩塌。

舍身咒一出,不可逆转。念咒之人的身体将再不复存在,无从挽救。

容佩玖看到容莫提的身体一点点变得透明,最后化为乌有,她的灵魄变成一道蓝光,毫不犹豫地奔向被千重久斩去的那一支灵脉。

容佩玖看向千重久,他的手还保持着握住容莫提手臂的姿势。

“容莫提——”耳边传来千重久几近疯狂的一声长啸,“你负我!记住,是你负我!”容佩玖便看到千重久那张原本对她来说迷雾重重的脸,如同拨云见月般,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

这一回,她终于看清了千重久的脸——那是一张令她沉沦眷恋了数十载的脸。

褚清越的脸。

☆、第50章

容佩玖心中如遭雷击, 刹那间, 时间停滞,天地万物都似乎静止了下来, 除了她自己。

她慢慢走到千重久面前,视线定格在他那张与褚清越如出一辙的脸上。确切地说, 是与三十年后的褚清越如出一辙。一样冷峻的眉眼, 左眼之中竖着一颗怒火腾腾的红光异瞳。一样笔挺秀直的鼻梁, 一样孤傲紧抿的双唇……

实在是太像,像到她几乎就要以为这就是她的褚清越了。可是,这是千年之前, 他是千重久, 他爱的人是容莫提, 那个被困在天地树上千年之久的残魂。

世上怎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她陷入迷惘, 百思不得其解。等她从迷惘中回过神,才发现周遭的一切仍处于静止不动的状态。

不论是天地树、紫衣禅修, 还是千重久他们, 宛如一尊尊栩栩如生的雕像,真实到可怕的假象。

她有些慌乱起来。

这种感觉,像是被整个世界所抛弃,不知今夕何夕,不知道虚幻的到底是他们还是自己。绝望逐渐滋生,她开始质疑自己的存在,理智与求生欲一点点的离她远去……

耳畔像是有谁在呼唤她,一声一声, 宛如滋滋清泉流入她的心里,让她渐渐找回心智。

“阿玖,醒来了。阿玖,快醒醒。”

容佩玖眼中千重久的脸渐渐变得模糊起来,眼前的一切宛如水上的一叶小舟,随着波纹一圈一圈地向远处荡漾开去……

“阿玖,阿玖……”

那声音还在唤她,她听出来了,是褚清越的声音。

她像个溺水的人,而褚清越的声音就是朝她伸出救援的手。她奋力朝那只手游去,紧紧抓住它,终于,被它带出了水面。

容佩玖一睁开眼,便看到了褚清越。她两眼一热,猛地扑入他怀里,双手死死地环住他的脖子。

褚清越一顿,继而抬起手,也抱住了容佩玖,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温热的唇贴在她的耳边,柔声安抚道:“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里,阿玖,没事了。”声音轻轻柔柔,像是怕惊吓到她。

容佩玖只不作声,将头深深扎入他的怀中,眼泪簌簌地往下流,将他胸前的衣襟浸湿了一大片,像是泄了闸的堤坝,止也止不住。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觉得此刻的自己软弱得一塌糊涂,幻境之中的悲恸似乎还未离她而去,千重久最后那一声悲愤的长啸也似乎还在耳边回响,她的心绪还没从幻境之中走出来。

若是在从前,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自己情绪如此失控的。或许,她一直以来的坚强不过是装出来的。或许,是褚清越的温言软语和宽广的胸膛,彻底击垮了她装出来的坚强。

她哭得很伤心,从未有过的伤心。就连得知容远岐的死讯之时,都没这样伤心地哭过。

“阿玖,不要哭了,很多人在看着呢。”褚清越又在她耳边轻轻说道。

他一开口,她的眼泪更多了,哭得更伤心了。她知道,周围是无数双眼睛在看着她。容氏那几个禅修、褚玄商、晏侬他们……可是,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好好好,”褚清越只得亲亲她,再亲亲她,像哄孩子一般地哄着她,“阿玖想哭就哭罢,那就不管他们了。”

“怎能,怎能不管?他们是,是不是都在看着?”容佩玖哭得一抽一抽的,闷闷的声音从褚清越的怀里传出。

“当他们不存在好了,嗯?阿玖想哭多久就哭多久,夫君替你挡着。”

“你,你挡得住么?”

“唔……”褚清越手一挥,便在两人四周罩上了一层灵障,将两人严严实实包裹在灵障之中,彻底隔绝了外界,“挡住了。这下好了,没人打扰阿玖哭了。”

灵障之外,被喂了一嘴狗粮的晏侬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只觉得褚清越这把低沉的嗓音柔昵得令人发指。不过,她爱看表姐和表姐夫恩爱的样子,真是赏心悦目啊。哼,气死龙未山的那群真小人。

褚玄商盯着褚清越的灵障,眼神晦涩。容佩玖在他面前,一直是强硬、清冷、不容置疑的模样。他从未见到过容佩玖这副柔软的样子,也从未想过,容佩玖也有会这样的小女儿家作态。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羡慕,还有一丝不甘,若她也肯在自己的怀里这样哭上一场,便是要让他舍弃所有,他也当毫不迟疑,甘之如饴。

灵障之中,不知过去多久。

“哭够了么?欸,眼泪鼻涕糊了我一身了……”

她终于停止了哭泣,哼了哼,一颗毛茸茸的头故意在他怀里拱了拱,脸还在他的衣衫上蹭了蹭。

“嗯,给点颜色就开起染坊来了?”褚清越无奈道。

“没有。”容佩玖瓮声瓮气道。

“还哭么?”

“不哭了。”

“既然不哭了,那就把头抬起来。”

“不抬。”

“为甚么?”

“丢人。”容佩玖没好气地道。心中着实有些窝火,为自己不明所以的失控。现在清醒过来,简直难堪得想死。她长这么大还从未这么哭过,她的一世英名啊……

褚清越轻笑一声,“哦,现在知道难为情了?没事,夫君我不会嫌弃你。来,把头抬起来,让夫君替你把眼泪擦擦。”

容佩玖慢吞吞地从褚清越怀里抬起头,杏脸桃腮之上还挂着两条浅浅的水痕,红着眼。由于刚哭过,再加上一丝难为情,梨花带雨,竟是从未有过的楚楚动人。褚清越看着她,双眸不由得一亮,怔了怔。

容佩玖见他怔了,便轻轻推了推他,“想甚么呢?想得这么入神。”

“阿玖。”他嗓音有些暗哑。

“嗯?”

褚清越捧着她的脸,慢慢倾身向她偎了过去,“我在想,若是你日日肯在我面前哭上一场,当属世间一大妙事。可是……”

“可是甚么?”

“我还是舍不得。”他宛然一笑,薄唇贴上她的眼眸,将还挂在她睫毛上的泪珠吸去,沿着泪痕,一路往下,将她脸上的眼泪一点点的吻掉,最后停在她的唇上,将她的伤心和哭泣统统吞入口中。

起初只是一个极尽缠绵的吻。

然而,褚清越的吻,每回都能从和风细雨变成暴风骤雨,以至于无法收场。容佩玖费了很大的力,才将他推开,一边将被他扯开的衣襟合拢,一边喘着粗气道:“你,你是不是昏了头了?”

他眼神之中的浊暗逐渐消散,很是认真地答道:“是。”

“……”

她往后挪了挪,低头,用手整理被他揉成一团糟的头发。心里微微有些恼,自己现在定然是一副被雨打风吹过的糟糕模样,等下从灵障中出去,不知要如何面对那些人的目光。

她之前一直处于情绪激动地状态,将外面的事情忘了个精光。现在冷静下来,便想起许多悬而未决的问题,只想快些从灵障出去。她心中记挂着灵障外的事情,便有些急。谁知,越急手上越乱,本来就乱的头发被她拨弄得越发凌乱了,怎样理也理不顺。

一股气血直冲心头,她心一横,和自己的头发置上了气,揪住其中一团便要蛮扯。

褚清越伸手将她的手抓住,无奈地笑了笑,“对自己也这么狠?背过去,我帮你。”

她挑眉,“你会梳头?”

“我会的多了。”

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未听说他会梳头。不过,她仍是将信将疑地转了身。便感觉到有一双手动作轻柔地在自己的头上动了起来。他的手穿入她的头发,轻轻巧巧地往下梳理,将打结的地方一点点解开。她感觉不到一丝头皮被扯的痛,相反,舒服得想闭上双眼。

没过多久,他对她说道:“好了,转过身来罢。”从识海中取出一面铜镜递给她。

容佩玖看了看铜镜里面的自己,发髻精巧整齐,看不出一丝凌乱,这手艺,甚至比她自己还要强上几分,不禁诧异道:“褚清越,你何时学会梳头了?”

“你不在的这些日子。”

她更加不解了,“你学梳头做甚么?”

他凑近她,将她的衣襟重新打开,她以为他又想做甚么,下意识一拦,却听到他说:“你放心,我甚么都不做。”无可奈何地看着她,“我只是想替你把肚兜系好。”

她的肚兜还松松垮垮吊着,他将她的肚兜扶正,将带子系好。又将她的外袍拉上肩头,将衿带一根根系好,还打了个精致的结。

她睁大着眼看着他,像是不认识他一样。“褚清越,你甚么时候学会的这些?”

他将她外袍的最后一根衿带系好,满意地上下扫了一眼,这才对着她的眼神,淡淡道:“为你沐浴擦身,洗头梳头,穿衣系带,这三十年来,这几件事情我每日都要做一次。起初,做得也不是太好,连我自己都不满意。不过,久了自然就驾轻就熟了。”

他将她拉了过来,重新抱入怀中,喃喃道:“阿玖,只有在为你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还是个活生生的人,还有活下去的理由。”

她回抱住他,不知说甚么好。却听到他在她耳边说:

作者有话要说:  “所以,你若是再离我而去,我只能想方设法忘了你。否则,我不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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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难让人坚硬,软弱是独属于被宠爱者的权利。

突然想起来忘了跟大佬们说五一节快乐了....

不过,就前几天那糟心的剧情,作者菌也不好意思跟大佬们说“快乐”...

今天还算甜,那么,就祝大家节日快乐~~~

评论和订阅的大佬们,我爱你们。

特别是章章追着评的几个大佬,真的非常感谢~

毕竟,数据冷成狗,就指着评论活了,嗷嗷嗷~~

感谢褐瞳亲的营养液,木木哒~

读者“褐瞳”,灌溉营养液+5 2017-04-30 08:28:27

☆、第51章

容佩玖只觉得心尖处一颤, 心里软成一滩水, 指尖抚上他的眉峰,“不会了。褚清越, 我再也不会离开你。”

眉峰上的指尖被他捉住,放到他温热而柔软的唇上, 亲了亲, 闷声闷气道:“不许食言。”语气委屈得像个受尽冷落的小媳妇。

她冲他一笑, 两颗小小的梨涡在唇角转啊转,摸摸他的唇瓣,“嗯, 决不食言。”

褚清越这才满意地一挑眉峰, 又努嘴亲了亲她的指尖。

她记起要问他的事, 便道:“我前头被你唤醒之时, 并未见到阴领主的踪影。”顿了顿,探问道, “你, 可是将她杀了?”她问得忐忑,于幻境之中做了阴善这么久,心中不知不觉已对她生出了好感。更何况,阴善还是个可怜人,她不希望她有事。

“我没有杀她,她跑了。”褚清越道。

“跑了?”容佩玖心里不由得一定,便如一颗巨石落了地。

“嗯。她一见到我,就跑了。”褚清越笑了笑, “为夫可算来得及时?”

他不提起这一茬还好,一提她倒是想起来和他算账了,挑了挑眉,“怎么,你还想讨赏?”两指夹住他的唇瓣狠狠一捏,恶狠狠道,“我还没问你,大敌当前,你拔腿就跑算是怎么回事。你倒是说说看,跑到哪里去了?”

他舔了舔她的手指,眯着一双眼只对着她笑。

“做甚么嬉皮笑脸的,问你正经事呢!快说!”

他却趁她不备,嘴一张,将她的两根手指一齐含了进去,轻轻咬了一口,舌尖在她的指尖处轻轻一掠。

容佩玖一凛,立时便是一个颤栗,险些软倒在他怀里,堪堪稳住身形,抽刀一般极其野蛮地将指尖从他的口中抽了出来。心中恼他没个正行,总是说不了几句便喜欢动手动脚,叫人实在没法好好与他说话,登时娥眉一竖,将手背到身后,恶声恶气道:“褚清越,你……下流!枉我方才见你可怜,还决心从此以后好好怜惜于你,没想到你是在扮猪吃虎。”

褚清越笑得轻畅,伸手抓了她的袖摆,扯了扯,“生气了?”

她轻哼一声,头一偏,身子一转。

他迈了几步走到她正面,挨近她,弓了背,俯身靠近她的脸,细长好看的眉眼做出一副无辜状,“夫人?亲亲夫人?”

“哪个是你夫人!”

“谁应的,谁便是我夫人。”褚清越好笑道,眼见她眼一瞪又要发急,干干脆脆认起错来,“好好好,都是夫君我的错,是我不对。我的好夫人,莫要再恼了可好?”一副做小伏低的模样。

见她仍是不语,便上前一步将她抱了个满怀,也不管她挣扎,只牢牢地将她圈在怀中,一声又一声“夫人”的唤她,待到她终于停止了挣扎,才柔声道,“有夫人在身边,我又怎会可怜?不过,若是夫人不愿理我,我便是全天下最可怜的人。还望夫人从今往后好好怜惜于我,莫要让我做天下最可怜之人啊。”

温言软语,像是一阵和煦的春风,吹散了她心中的懊恼,她轻轻“嗯”了一声,便听到他又言道,“我心悦夫人,想时时刻刻与夫人相好,怎能算作下流?世上男子,在意中人面前,谁能做到心怀不乱?既然是意中人,便只是对方的一个眼神,也会令人心神激荡,想入非非,人之常理。为夫实在是孤寂得太久,是以才总忍不住想与夫人亲近,并非是想轻薄于你,还请夫人体谅。”

他一提到这三十年,容佩玖心里便是有再多的郁结也解开了,只剩下满腔满怀对他的愧疚与怜惜,讷讷道:“你想与我亲近,那便就这样拥着说话也是可以的。我有话要问你,你不许打岔。”

他亲了亲她的脸颊,“夫人请问。”

“我方才从幻境中被你唤醒,见到其余的人已经是清醒的样子,他们是先我一步醒来,还是中幻术的只我一人?”也不怪容佩玖有此一问,当时在场的一干人,修为最高的是她,按理说最先醒来的也应是她,事实却全然不是这么回事,她反而中幻术最深。

“我也想问你。”褚清越沉声道,“我见到你时,险些被你的神色吓坏,你当时看起来又绝望、又伤心,我费了很大的力才将你唤醒。你在幻境之中,究竟看到了甚么?”

容佩玖将手放在他胸前,轻轻地将他推开一些,仰头望着他那张与千重久一般无二的脸道:“我看到了一千年前的不死城,我看到了千重久。”她看到他的双眉微微往上一挑,有些犹豫该不该问,却又不自觉地开了口,“褚清越,你猜千重久长得像谁?”

“像谁?”他忽然眯了眯眼,“你的意思,他长得像我认识的人?”

容佩玖点了点头,“褚清越,千重久和你长得一模一样。尤其是他眸中现出异瞳之时,若不是我知道那是千年之前,若不是我知道他是千重久,便要以为那就是你了。”

褚清越神色一滞。

“褚清越,其实早在从前,我心中对你就已有了诸多疑问。但是你没和我说,我便也没问。如今,你我既已成夫妻,我再不能对你的事不闻不问。你告诉我,你与不死族究竟有何牵扯?还是,你其实就是不死族后裔?”

褚清越沉吟了片刻,执起她的一只手,轻轻摩挲了几下,定定地看着她,灼灼的目光下透着几分不安,“若我说是,阿玖可会嫌弃?可会决绝的离我而去?”

容佩玖待要摇头否认,却见他忽而目光一沉,像极了破釜沉舟的勇士,“是,我是不死族人,我的生父便是我的杀父仇人千寻芳。你不许嫌弃我,也不许因此而离开我。”继而面上露出一丝狠色,“不过,你已经是我的人了,你就是嫌弃,我也不会放你走。”

容佩玖不知他为何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一挑眉,道:“我为何要嫌弃你?为何要离你而去?就因为你是千寻芳之子?”好笑道,“你怕甚么?我要嫌弃你,早在第一次见你异瞳之时就不理你了,还会等到现如今?你看你,好不好笑?爱一个人难道还会因为他是谁不是谁就不爱了?难道还要讲究条件?”

褚清越摇了摇头,“不,你不懂。阿玖,这世上,并非所有人的爱都是经得起打磨的。我母亲,便是因为发现我的生父的真实身份,将他弃如敝履,转而嫁给我父亲,到死都不愿再见我的生父一眼。”他凄然一笑,“都已经如胶似漆到珠胎暗结的地步了,却仍是说不要就不要,只因他是不死族人。我虽于千寻芳无感,却也替他不值。”

褚清越的一席话,在容佩玖心中掀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波澜。她忽然间忆起了千寻芳曾在天地树下与她讲起的那个故事,故事的主人公,她心中渐渐有了数。事到如今,零零散散也算能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拼凑起来。

若她未猜错,千寻芳口中的“小杏花”,便是褚清越的母亲景袖,而那位横刀夺爱的丙君,自然是褚清越的父亲褚如讳。

原来小杏花当时已身怀六甲,怪不得要匆匆忙忙地将自己嫁了。容佩玖印象中,褚如讳算得是位君子,做出此等有违君子风范的事,定是受景袖之托,不忍见她名节受损。自然,他心中也是爱慕景袖的。可惜千寻芳并不知情,不然,以他的脾气,就是拼了性命,也不会放任自己的女人带着自己的孩子嫁人。

经过幻境中的幻梦一场,她大概能猜到景袖这样做的原因。

自千年之前东陆诸家与不死城的一场血战之后,景家痛失千年难遇的刃道奇才,且其高阶以上的刃修太半死于那一战,顶级刃修更是一个不存,又因此而失了在东陆诸家的领导地位。本就是一个嫉恶如仇的家族,又有了如此血海深仇,当真是要势不两立的。

景袖自小在星沙山接受的教导,恐怕便是“报仇”二字。一遭得知情郎竟然是自己从小恨到大的仇敌,心中必然是难以接受的,是以才会慌不择路地逃离。若说她对千寻芳,应当也是有着极深的感情。否则,便不是逃离,而是选择留在他身边伺机报仇了。

忠义与情意不能两难,也是个可怜人。

容佩玖叹了口气,又问道:“你曾说,你一出生便没了娘?”

褚清越沉默了一瞬,才答道:“是。父亲说,母亲生我时难产,生下我之后,只来得及看了我一眼,便闭眼去了。”

“那你父亲的伤因何而来?”

“父亲与母亲婚后,两人便暂时离开昆仑山,寻了个僻静之所,一为躲避千寻芳,二为让母亲安胎。母亲生产之日,千寻芳终是寻了过来。不过,见到的却是母亲的尸体。千寻芳一怒之下,将父亲打至重伤。”

容佩玖想起幻境之中千寻芳曾说过的那句话,“我还是继续做我的孤家寡人罢,无牵无挂,乐得自在。外面的世界何其美好,为了个女人被牵绊住,不值,不值。”不由一阵唏嘘,他说这番话之时,定是不曾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步上兄长的后尘,将一个女子放在心中,一放便是无数年。

不死一族,果然都是痴情之人。所以,阴善才会在大婚之日郑重其事地交待容莫提,让她不要辜负千重久。是因为她知道,不死族人向来不会辜负,只会被辜负。

她看着褚清越紧拧的眉和有些寂寥的脸,忽然觉得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只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是如此的让人心疼,便对他笑了笑,用她能展现的最柔软的口吻道:“褚清越,我爱你,不管你是谁。我不会离开你。”

褚清越的眉就那么舒展了开来,长臂一伸,抱紧了她。

作者有话要说:  大佬们晚安~~

☆、第52章

“褚清越。”

“嗯?”

“你还未回答我, 我的身体是怎么回事?为何会落到你手里?”

容佩玖推了推褚清越, 略微从他怀里直起身,不想却被他一把按了回去, 哑着嗓子,不情不愿道:“别动, 就这样。”

“我这样压着你, 你不累么?”

“怎么, 知道心疼为夫了?”褚清越低低的笑了一声,在她背上轻轻抚摸着,“你就是压我一辈子, 我也不会累。”

容佩玖便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老老实实, 懒懒地靠了过去, 将全部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这才开口继续道:“当年发生了何事, 我一点也记不起来了, 到现在,脑中不过有些零零碎碎的片段。你既然拿到了我的身体,可是知晓个中缘由?”

褚清越略作沉默,道:“我也不知。我查了三十年,时至今日依然毫无头绪。”冷哼了一声,“总归是与你们龙未山脱不了干系的。”

他将手伸到容佩玖的耳畔,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她耳际的碎发,“至于你的身体, 是有人与我送上门来的。”

容佩玖一惊,猛地一抬头,却是忘了自己的一绺青丝尚缠绕在他的指上,当下便是头皮一紧,“嘶”的一声,连连呼痛。

褚清越慌忙将指上的青丝绕开,手按到她的头皮处不停地揉,又好气又心疼,“如何了?可是疼得紧?”叹了叹气,“你说你这么大动静做甚么?就不能优雅点儿?”

做了坏事还倒打一耙,还有没有天理了。心头腾地生出一簇小火苗,容佩玖赌气道:“在本姑娘的人生中,从来便没有优雅二字。我从小就这般野蛮,你又不是第一天才认识我,现在知道嫌弃,早干嘛去了?”

褚清越手上一顿,立时便意识到说错话了,赶忙陪着笑道:“不嫌弃,不嫌弃。我喜欢阿玖还来不及,又怎会嫌弃?当年,我家夫人英姿飒爽,令我一见倾心。哪个敢说我家夫人野蛮,我废了他。”

瞄了瞄容佩玖的脸,见她一张俏脸之上双眉仍是高高耸立、怒气未消,再接再厉哄道,“都是为夫的错,为夫不该把玩阿玖的头发。是为夫说错话了,为夫口不择言,阿玖莫要往心上去。阿玖要实在恼了,便揍为夫几下出出气,啊?”说完斜凑到她跟前,讪讪一笑,“打哪里都行,只要不打脸。我家阿玖的拳头,为夫的脸怕是吃不消。”

容佩玖噗的一声笑了。真是,喜怒皆由他。

“不气了?”褚清越脸挨近她,鼻子蹭了蹭她的,“阿玖还是笑起来更好看些。”

容佩玖心里的那簇小火苗来得快,去得也快。又有些不敢置信,方才那个做作拿乔的人真是她自己?真是越发的矫情了。她并非斤斤计较之人,从小到大听过的微词甚至责骂多得不计其数,从未曾放到心里去过。只在褚清越面前,就像是变了个人,矫情得一言难尽。

“褚清越。”她有些懊丧,郁郁道,“我怎么变成这样了?你再这样由着我,你不烦,我都要烦我自己了。”

“无妨,我喜欢得不行。”褚清越双眸亮晶晶的,“阿玖的喜怒哀乐,都冲着我来,我求之不得。”

本就是小儿女间的打情骂俏,她纵是有再多的气,被他这样温言安抚着,也早就消散得一干二净了。她抬手抚了抚他的薄唇,这张嘴可真是会说,甜言蜜语张嘴就来。她从前可真是看轻了他,竟不知他还有这等讨人喜欢的本事。唔,这个讨人喜欢的人,是她的。想到此处,容佩玖脸上不觉漾开了一抹笑意。

他捏了捏她的鼻子,含情脉脉地看着她,眸水之中荡漾着纵容的波纹,“笑甚么?”

她清咳了一声,道:“褚清越,你方才说,我的身体是有人给你送上门的。是谁?”

褚清越敛了笑,“千寻芳。”

容佩玖一凛,手一顿,“竟然是他。我的身体又是如何落到了他的手上?”

“他没说。”他淡淡道。

容佩玖看着他平静的面容,忽地想起一直以来被她忽略的一件事。他是用的甚么办法留持她的身体?之前不确定,所以她未往深了想。现在他亲口承认自己是不死族,不死族留持人身,靠的是活人灵魄,以活人之灵魄养不灭之躯——一个阴毒至极的办法,是不容于世的。不然,容莫提也不会让千重久发誓,再不做留持不死之躯的事了。

若真是如此,她该如何自处?

她心中忐忑,越想越心惊,脸色渐渐转白,“褚清越,你是用的甚么办法留持我的身体?”

她苍白的脸色落入他的眼中,他蜷起手指轻轻在她脑门上磕了磕,“你以为是甚么?用那丧德的办法?”挑起眉,“我在阿玖心里,就如此不堪?不信我,还敢口口声声说爱我?”

她一噎。

“不然呢?还有甚么办法?”

褚清越微一叹气,“你只管信你夫君,断然不会将你置于不义之地。我既让你活了过来,便不会让你活在不安之中。其他的,不用你操心。”

容佩玖还想问,却被他打断,“好了,你我在这灵障之中也耽搁得够久了,该出去了。”一本正经,语气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像是试图掩饰甚么。他正经言辞时,便又变回了那个威严冷傲的一族之主。

容佩玖暗叹一声,知道今日是问不出来了。他从来便是如此,不愿意说的话,再怎么问也是无用,她也不能例外。

不说就不说罢,她信他。

“外面的那些人想是早已等得不耐烦了。过了这三殿,就剩下最后的一殿了。当年,最后一殿的阳领主已经被我们杀了,自此之后,那里应该就成了一座空殿了。阿玖,走,去看看处尘长老在那空殿之中做甚么。”

说完,手一挥,撤了四周的灵障。

容佩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便被他暴露在一双双雪亮的眼眸之前,就如同做了甚么坏事被抓现行,难堪极了。只得硬着头皮,无视众人的目光,径自往最后一殿的入口就走。

褚清越道了声,“去第四殿。”跟上了容佩玖。

其他人反而愣了愣,才陆续跟了上去。

容舜华的广袖忽然被人一扯,转身一看,身后站着一脸愤然的容青峰。

“大师姐,他们,他们如此羞辱于你,你怎生能忍?”

容舜华优雅地将衣袖从容青峰手中拉了回来,从容道:“青峰,此事与你无关。”再不多言,踅足而去。

便听到身后传来容青峰恨恨的一声,“你能忍,我却不能忍。”

褚玄商落在最后,怔怔地立在原地,神色复杂地望着前方那一抹红似火的窈窕身影,落寞、伤感、酸涩。

“褚玄商,还愣着做甚么呀?快些跟上来。”晏侬站在不远处,扭头朝他喊道。

褚玄商扯了扯嘴角,自嘲地一笑,遂提了脚,向晏侬走了过去。

晏侬等褚玄商走近了,对他道:“褚玄商,你是不是被方才的三殿之主给吓坏了?你莫怕,最后一殿一点都不可怕。它的镇殿之主早就被我表姐与表姐夫给杀了,如今那里无人镇守,只怕连殿门都是敞开着的呢。”

褚玄商“哦”了声,再不响。

晏侬心中奇怪褚玄商忽然而至的冷淡,只当他仍是在心有余悸当中,便也不以为意。因为不死城之行就快要走到尽头,而最后的目的地有毫无威胁,心情也变得轻松了几分。

不过,晏侬的好心情只持续到第四殿的门前,便匆匆结束了。

第四殿的玄漆大门,是紧闭的。

这就意味着,第四殿并非空殿,其中有人镇守。

容佩玖皱了皱眉。

不死族人丁凋敝,千寻芳上哪儿又再弄了个镇守之主来?处尘长老又是被谁困于此?

容舜华肯定道:“处尘长老就在此殿之中。”

轰隆一声,玄漆大门被褚清越以灵力推开。

从门口向内看,黑漆漆的一片,完全无法视物,散发着一股幽森的气息。由于不知道镇守之主是甚么人,让人有种不可预知的恐惧感。紫衣禅修与两个初阶打了个寒栗。

“进去罢。”褚清越对容佩玖道,在她之前迈入殿中。

众人相继走了进去。

待最末的褚玄商后脚也迈入殿中,殿门轰然关闭。

容佩玖以为,最先涌出的仍旧是阴神官、阴法师、阴剑士和阴弓手,正如她上一回来一样,提醒众人道:“小心阴弓手的暗箭。”

却没想到,等了半天,并没有任何动静。

“莫不是虚惊一场?”紫衣禅修中有人犹豫道,“其实,此殿仍是空殿?”

“不对,我好像听到了甚么声音。”晏侬忽然道,“叫得可惨了。”

“我怎的未听到?你不要吓我。”景璇打了个哆嗦。

“真的。你们听。”

果然,有个声音隐隐约约,由远及近,就像是有人在朝他们飞奔过来一样。可惜,殿中黑咕隆咚一片。

“火焰术。”容佩玖道。

话音一落,黑暗中腾起两道火焰。却是褚清越与褚玄商一人点了一把火。褚清越淡淡地瞥了褚玄商一眼,褚玄商垂了眼,暗恨自己手快。

殿中一下亮了。

“啊啊啊啊啊啊!救命!”

有人一边惨叫着,一边朝他们跑了过来。

褚玄商抬眼一看,便看到一个白须老头儿,正在被人追杀,一身狼狈地在逃,边逃边不停地喊救命,那形容真叫一个凄惨。白须白发,慈眉善目,不是处尘长老是谁?褚玄商又朝处尘长老身后一看,不看不要紧,这一看,不禁一滞。

追着处尘长老跑的,是一个双眸泛着红光的青衣男子。虽是眸泛红光,却是掩不住的好颜色。

眉如墨画、面若桃瓣。褚玄商从未想过,这样的相貌,在女子身上使得,在男子身上竟也使得。这副相貌,放在男子身上便是华茂春松之貌,若是放在女子身上,便是桃夭柳媚之姿。

现在,华茂春松与桃夭柳媚同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七八分肖似。

他心中猛地一惊,转头向容佩玖看去,只看到那张桃夭柳媚的脸上写满惊痛与不可置信,双唇轻颤着吐出两个字:“父亲?”

作者有话要说:  大佬们晚安~~

木木哒~

☆、第53章 容远岐番外

多年之前, 龙未山曾有双杰。

人皆言, 最绝不过龙未双杰。一个是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一个是艳若桃李的风流公子, 赢尽天下女子芳心。前者说的是容子修,后者, 便是他的同胞兄弟容远岐。当时人称大容公子与小容公子。

这小容公子虽是生就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与性情, 于情之一事上却不甚主动与上心, 情动得也颇晚。且这一动,便如泛滥的洪水,一发而不可收。

小容公子容远岐, 情窦初开于一十八岁那年。

那一年, 他随容子修一道赶赴飞扬岛, 观晏家的进阶礼。晏家的进阶礼设在海边, 其闻名于世的碧海银沙之上。

晏家的初阶弟子服是清一色的月白,高阶弟子服则是素雅清淡的梅子青。不论是初阶还是高阶, 飘飘然立于银光胜雪的细沙之上, 都很有些出尘脱俗的仙逸之感,恍若一众降于皑皑雪地之上的九天仙人。

不同于容氏禅修举手投足间的优雅翩跹,晏家矢修素以从容淡然享誉东陆,泰山崩于顶而能面不改色,喜怒更是不形于色。

晏家的进阶礼虽比不上容氏进阶礼郑重繁絮,却也是要走过好几道仪式的,颇为耗时,不知不觉便从清晨到了黄昏之际。

容远岐生性洒脱不拘, 对这种流于形式而又冗长繁琐的仪式向来不感兴趣,便有些意兴阑珊,却又碍于客套不得不强忍了下来。他伸出一指,戳了戳身旁一袭紫衣的容子修,待容子修转头不明所以地看向他,轻轻动了动唇,做了个“无聊透顶”的口型。

容子修面不改色地轻斥了一声,“莫闹。”遂转回头,不再理睬胞弟,继续观礼。

“整日端着,就不累么?”容远岐小声嘀咕道。没过多久,实在感觉百无聊赖,便不动声色地转了身,面朝海的方向看去。这一看,双眼不由得放了光。

飞扬岛碧海银沙的落日,是东陆四景之一。

此时正值落日归海,浮在海天相接之处,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将蔚蓝的海水染成殷红。不远处的海面,有飞鸟在其上盘旋,翅膀不时擦过水面,挑起朵朵水花。

容远岐从未见过海景,只觉得眼前之景美不胜收,恰如恬静的少女一般令人舒适。就是可惜了这一番美景,除了他,竟无一人赏识。

容远岐目光随意扫过一众从容淡定的矢修,眼中突兀地闯入一袭月白色的身影——一名年纪轻轻的初阶矢修,静悄悄地站在人群之外,背对着进阶礼的授服台,微仰着头,望着海平面。

和他一样也在欣赏落日?兴致不错。容远岐勾了勾唇,多看了那人几眼。

那是一个少女,一个恬静但是忧伤的少女。静立原地,眼神放空,脸上写满忧伤,与周围同门的从容淡定显得格格不入。

容远岐因自身长相出众之故,对他人的皮相便没甚么太大的感觉。在他眼中,他人的外表不外乎两种:舒服和不舒服的。

少女便属于舒服的那种,还是舒服之中的上乘。

肤透如瓷,精致细巧的侧脸之上被夕阳余晖勾上了一道金色轮廓,静谧而美好。她身上的一切,都很美好,只除了那一脸掩饰不住的忧伤。

少女望着海面出了神,容远岐望着少女出了神……

不知过去多久,进阶礼终于结束,人群四散。容子修对他说了声“走罢”,兀自提脚前行,走了几步不见他跟上,才诧异的转身,看到他定定地望着某一处出神。

容子修便也随着他的目光看去。

恰在此时,少女在同伴的搀扶下转身,她的同伴托起她的手,用手指在她掌上写写画画,不知写了甚么在她手掌上,便看到少女浅浅一笑,一口编贝齿晶莹剔透。

容子修不禁一愣。

少女在同伴的搀扶下,缓缓从二人身旁走过,空洞的目光始终朝着前方。容远岐这才明白她的忧伤自何而来——她的双眼竟然是看不见的。

进阶礼毕之后,因容子修尚有些族务要与飞扬岛岛主晏孔阳相商,兄弟二人便在岛上住了下来。

容远岐常常会在海边见到那个面色忧伤的少女。每次见到少女,他的视线便总会不由自主被她吸引。他发现,少女不仅看不见,也听不见。他向飞扬岛的矢修打听得知,少女原来是岛主之妹,闺名唤作晏衣,小字霞衣。

晏衣并非天生目盲耳闭。作为飞扬岛主唯一的亲妹子,从小众星捧月着长大,原本也是个天真烂漫、活泼开朗的性子。所有的不幸,始于晏衣三年之前的箭神谷之行。

晏衣钟爱矢道,对于矢道神器的追求也高,寻常的灵弓入不了她的眼。晏氏兄妹双亲早逝,晏孔阳对又大了晏衣许多年岁,是以,对这个妹子便是统统有求必应。

得知妹子心系上古神弓龙舌,便二话不说答应替她取来。晏孔阳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既然应下了,即刻便动身去了箭神谷。龙舌藏于箭神谷中,被两头守谷神兽看守着。

晏孔阳入得谷中,与两头神兽一番殊死搏斗,神兽一死一逃,他自己也挂了彩,却终是将龙舌取了回来,亲手交给了这个被他视若掌上明珠的妹子。

岂料,这把龙舌弓在晏衣手上还未捂热,变故便生了。

那只逃走的神兽循着龙舌的灵迹寻到了飞扬岛,带着勃然怒意。神兽出现在晏衣面前之时,她正爱不释手地试练此弓。年轻的初阶矢修,在神兽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层薄纸,一戳就破。

等晏孔阳闻讯赶到之时,晏衣已去掉了大半条性命,龙舌也被神兽夺了回去。

晏孔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奄奄一息的晏衣救活。却不知,神兽的掌中含毒,无人可解。晏衣自醒来之后,便再也看不见、听不见。好好一个明媚活泼的少女,自此便成了这副郁郁寡欢的模样。

为此,晏孔阳心中自责难当。

得知事情原委之后,容远岐才恍然大悟,晏衣的忧伤从何而来。心下可怜这个少女,替她可惜。如花的年华,从此以后便要在无声无息的黑暗中度过。

晏衣每日都要站在海边,微微仰着头,望着远处的海面,虽然她甚么都看不见。

容远岐便远远在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她。有时,也会被她的哀伤感染。于是,心中渐渐生出渴望,无比急切地想让她笑起来。只不过,晏孔阳将她保护得很好,陌生人等根本无法接近她,容远岐也不例外。况且,她将自己也封闭得牢牢的。他依然只能远远地看着她独自哀伤着。

不久之后,容远岐终于等来了机会,走近了晏衣。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很废,大佬们见谅~

明天开始雄起~

大佬们晚安,做个好梦~

☆、第54章 容远岐番外

多年之后, 容远岐也曾无数次感叹。他与容子修其实已打算第二日便启程返回龙未山。若没有那一日发生的事, 他与晏衣或许一辈子也就那样了,他认识她, 她却不知道他是谁,二人不会有任何牵扯, 也不会有之后的那许多爱恨纠缠。

然而, 因缘际会总无常, 孽缘也总是生在出其不意之时。

容远岐认为,晏衣这个姑娘,在气运上一直便有些差强人意。甚么倒霉透顶的事, 都能叫她遇上, 也算是令他大开眼界了。

那一日, 天色已近黄昏, 容远岐方用完晚膳,便约兄长容子修一道去海边散步。

没走多远, 看到了晏衣, 在她的周围站着几名侍女与矢修护卫。海边本就风大,而那一日的风特别大,且有愈来愈凶猛之势。海面波涛汹涌,不时掀起一波又一波巨浪。

容远岐虽并非于海边长大,却也对自然常理略懂一二。常言道,大风大浪出异象,反常即妖。

果然,异象突至, 妖物骤降。便是从那十几丈之高的巨浪之中,翻滚而出一尾龙不像龙、蛇不像蛇的怪物,煞气腾腾直扑晏衣而来。她看不见也听不见,对于突然降临的危险一无所知,竟也不知躲闪。

她的护卫倒是尽忠,第一时间冲到她身前,张弓搭箭便朝那怪物射去。却是无用,与螳臂当车无异,不仅未伤到那怪物,反而被它一尾巴扫入了海中。

晏衣是直到自己被怪物的长尾缠住卷向空中,方才感知到危险的降临。却又不知是甚么情况,对于未知的恐惧以及对于危险的无能为力,让她的一张俏脸登时变得煞白,牙关紧咬,整个人瑟瑟发抖。

那怪物尾巴一甩,便要将晏衣送入口中。

容远岐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谱写了一个英雄救美的开篇。所有英雄救美的故事都千篇一律,不外乎英雄与美人终成眷属。

容远岐与晏衣亦是。他救了她,也因此走近了她,得到了她的心,从此与她花前月下,你侬我侬。他也是不知,自己的感情能够如此来势汹汹。起初他对晏衣只是怜惜,却不想每靠近她一步,便深陷一分,以至于再也抽不了身。与每一个陷入热恋的男子一样,使尽浑身解数讨她欢心,做尽傻事,只为换她展颜一笑。

他因为她留在了飞扬岛,容子修独自回了龙未山,临走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他也未曾留意。他的整颗心,已经完完全全地放到了晏衣身上。

在他眼中,她简直没有一处不好。就连她的缺陷,在他眼中也是如此可爱。他甚至爱上了在她手心写字的感觉,绞尽脑汁想些从前在他看来肉麻的情话。

“晏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在下对姑娘一见忘俗,再见倾心。”

“我叫你阿衣罢。”

“阿衣的好,只有我知道。”

……

千寻芳知道此事之后,嘲笑他的痴狂,他却不以为意,他的心中没有丝毫赧然,只有甜蜜。千寻芳是他少年游历时结识的至交,初时自称姓方,两人因气味相投,引为知己。后来,他才知道这位方姓友人的真实身份。得知他就是不死城主千寻芳时,容远岐有过短暂的震惊,却很快一笑置之,待他依旧如同从前。

千寻芳总爱拿此事调笑于他,说他比不死族还要痴情。

他也不恼,只说,“日后,待你也爱上哪个姑娘,便能明白我。”

千寻芳笑着说不可能,他也不驳他,只微微一笑。

果然,被他言中。一次偶然,千寻芳对星沙山的一个初阶刃修一见钟情,很快便步了他的后尘。容远岐得知之后,并未如千寻芳一般嘲笑他,他只是由衷的为好友感到高兴,却也隐隐有些担忧。小刃修名叫景袖,是个嫉恶如仇的姑娘。景家与不死城势不两立,好友的这段感情可能遭遇波折。

得知千寻芳有意将真实身份和盘托出,容远岐劝他三思。

然而,初涉情爱的千寻芳并不以为意,直说他多虑了。千寻芳对自己与景袖的感情信心十足,他自己觉得此生已非她不可,非她不娶,便也认为对方心意与他相同,世间没有任何事能够阻挡他们。

容远岐便也不再多说,他此时忙着天南海北地为晏衣寻找能够治愈她的灵药。

他爱晏衣已经到了非她不可的地步,纵然她一辈子看不见也听不见,他也无所谓。

可是,晏衣有所谓。

她有时会很伤心,她想看见他的模样,想听见他的声音,却也知这是奢望,便在这种煎熬之中,越来越郁郁寡欢。他心疼得不能自已,医好她的决心更为坚定。

后来,他得知,在距此千里之遥的神兽山上,长着一种灵药,可治好晏衣。他稍作安排便动身了。

出发之前,他在晏衣手心写道:等我回来,就娶你。

晏衣点了头。

神兽山是箭神谷守谷神兽的生长之地,山高路远,艰险重重,他知自己一时半会恐怕回不来,便顺道去了一趟不死城,嘱托千寻芳代为照看晏衣。却不想千寻芳未见到,反而见到了两个意想不到的人——被千寻芳囚禁的褚如讳与景袖。

他这才得知,千寻芳终是将身份透露给了景袖。而景袖,不出他所料,果然无法接受心上人便是千寻芳的事实,决绝地离开了。景袖选择了褚如讳。

千寻芳便是在景袖与褚如讳婚前将两人掳了来。

景袖声泪俱下地求容远岐放了他们,还说腹中已有了褚如讳的骨肉。

褚如讳于容远岐而言,也算得上是个值得信赖的知己。对他此番横刀夺爱之举却是颇有微词,只是担心千寻芳真的一怒之下杀了二人,便是三条人命,终是将二人放了……

大半年之后,容远岐带着满身的伤与到手的灵药,精疲力竭地踏上了返程。一路体力不支,几次险些倒在路上,就在他以为自己坚持不到赶回飞扬岛时,千寻芳出现在了他面前。

千寻芳笑着对他说:“怎么才来,我在这里等你好久了。”

他绷紧的神经骤然松懈下来,艰难地朝千寻芳挤出一个笑容,将用大半条命换来的灵药交给了好友,便放心地昏了过去。

他相信千寻芳会把药交给晏衣。

等他醒来,发现自己已身在龙未山,是千寻芳将他送了回来,还给他留了口信,说晏衣已经痊愈,只等他上门提亲。

他来不及再修养,便去了弟子祠,向处尘长老提出求取晏衣。此时,龙未山尚无宗主。自上一任宗主离世之后,新任宗主尚在挑选之中。是以,族中弟子的婚姻大事便要通过长老认可,七位长老之中只需一位长老认可便能成。处尘长老向来与他交好,当下便乐呵呵地点了头。

他心下喜欢,兴冲冲跑去与兄长分享自己的喜悦。长兄如父,他兄弟二人从小相依为命,容子修是他敬仰爱戴的兄长。却没想,容子修听他说完之后,面色一沉,生平第一次对他动了怒。

他这个兄长,向来克己自持,喜怒不形于色,他只以为是容子修为宗主之争而心烦。当时,与容子修一同角逐宗主之位的,还有几位实力与背景均不容忽视的同门。反而是容子修,与他们相比,没有根底,没有背景,似乎也没有胜算。容远岐便未往心上去,反而宽慰了容子修几句。

后来,容子修终是得到了宗主之位,却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娶了另一个家族的宗主为妻。那位女宗主爱慕他多年,托人说媒,不要聘礼,且愿以整个家族作为嫁妆,只求能与大容公子修百年之好。

龙未山派去飞扬岛提亲的人,很快便有了回音,晏孔阳爽快地同意了。

大容公子与小容公子的婚礼定在同一日。一时不知碎了多少闺阁女子的芳心。

洞房花烛夜,微醺的容远岐怀着忐忑的心推开了房门,向来于容貌上自信满满的小容公子,头一回对自己的脸生出了担忧。她从未见过他的脸,若他的脸并不是她喜欢的样貌,他要如何是好……

再忐忑,终是挑开了那一方红艳艳的盖头,也挑开了他与她长达数十年亦仇亦怨的夫妻生涯。

他想,他终其一生也无法忘却盖头挑开之后,她脸上的表情。

惊讶、迷茫、失望、愤怒、伤心、绝望,唯独没有喜悦。

他的心沉入谷底,他想,他的脸,终究还是让她失望了。看着她的抗拒,他惨然一笑,转身离开。在这世上,她不论想要甚么,他总是为想尽办法给她的。可是,她不喜欢他的模样,他便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他的新婚之夜,惨淡收场。

他想了一夜,觉得他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他大不了再努力一些,总是能打动她的。

此后,不论他如何小心翼翼地讨好她,她始终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仿佛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哭也不会笑。他未灰心,总觉得他与她之间尚有转圜的余地。直到,有一日,他撞见她在自己的兄长面前哭。一个哭得肝肠寸断,一个温言哄劝,道不尽的情意绵绵。他才幡然醒悟,他怕是这辈子再无法走进她心里了。

他气血上涌,脑子里面轰的一声便炸了,冲上去对着容子修便是一拳,被她死死抱住。她此前一直抗拒与他肌肤接触,却没想到为了别人,连抱他也愿意了。他募地顿住,心里在滴血,容子修趁机逃了。

便是在那一日,他被心中的怒火烧得失去了理智,不管她的苦苦哀求,强行占有了她。

他也后悔,但错已铸成,后悔又有何用?

若说此前,晏衣对他如同路人般冷漠。那么,自此之后,他在她心中,便与仇人没甚么两样了。而他与容子修的兄弟情,也止于那一日。

他忽然有些明白千寻芳当年曾对他说过的那种心灰意冷、生不如死的感觉,活着没有盼头,如同一具行尸走肉。

直到他的小九来到他身边,他的人生才又有了生机。

他的女儿,他的掌中珠。

那一次之后,晏衣发现自己有了身孕。于她而言,堪比晴天霹雳。她不愿将孩子生下来,然容氏因禅道之故,对于生命向来敬畏,是不允许杀生的。她只得私自寻了江湖郎中,买了堕胎药偷偷服下。却不知药的剂量不够,不仅没能成功将胎儿堕下,反而险些丢了性命,幸而被发现得及时。

再堕胎是没可能了的,晏衣无法,只得将孩子生了下来。是个女孩儿,精致的小脸蛋与晏衣肖似,容远岐喜欢得不行,整日抱在怀里爱不释手,脸上笑容也多了许多。他给女儿取名佩玖,彼留之子,贻我佩玖。他唤他的女儿小九。

晏衣却是连看都不愿看她一眼。本就抗拒这个强迫而来的孩子,更别提她越大越像她的父亲。

由于晏衣喝过堕胎药之故,导致容佩玖先天不足,从小体弱。容远岐为了养大这个女儿,动足心思,又当爹又当妈。

感情上的失意看似淡了不少,只有他自己才清楚,每当他看着妻子看向自家兄长时的眼神,心中有多痛。

晏衣晋高阶在即,他为她高兴,只身前往箭神谷,将龙舌重新为她夺了回来。急急忙忙赶回龙未山,甚至顾不得处理身上的伤,只为在她出关时将她心心念念的东西双手奉上。

后来,他常想,晏衣大约是真的厌他至极的,以至于连龙舌都可以弃如敝履。他与她,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可是,他的人生,总是出他所料。

他没想到,晏衣竟然将龙舌捡了回去,竟然主动来找他。她端着一只精致的白瓷碗,碗中盛着汤药。她头一回温声与他说话,她对他说抱歉,不知道他受了伤,请他见谅。

他明明未饮酒,却感到一丝醉意,沉醉在她的温声软语之中,混混沌沌接过她递过来的药,笑着一饮而尽。她端来的药,苦也是甜,即便是要他性命的毒-药,他也会饮下,只为这难得的温言软语。

后来,她日日为他送药,日日对他温柔,如此连续了十几日,那是他婚后最快乐的日子。

他不知道她给他吃的是甚么药,只觉得心中的狂躁一日胜过一日,他也越来越不能控制自己。终于有一日,他再也控制不住,狂性大发,连伤数人。

四家合力将他围住,要擒他正-法。

他寡不敌众,精疲力竭地倒下。倒下之前,他想,她从此应是能够真正开怀了。他累了,而他的小九长大了,他也是时候放手了。往后的事,都与他无关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后,他的掌珠受了多少委屈。

也不知道,他的兄长,也曾于无人的深夜,独自一人来到他的衣冠冢之前,带着他最喜欢的酒,沉沉地醉了一场。

更不知道,容子修倒在他的坟头,生平第一次不顾形象,痛哭流涕。

竹叶沙沙,混合着他的喃喃低语。

“别怨哥哥,一直以来,是你夺走了我许多。修杀道明明是我先立下的心愿,就连阿衣,也是我先动的心,凭甚么最终却都归了你?你不知道,哥哥有多恨你,我有多恨你……”

作者有话要说:  大佬们,我有罪!

送你们1500字吧!

求原谅...

感谢不死灵药和兔小宝的地雷~

☆、第55章

处尘长老一路惨嚎着朝容佩玖这边逃过来, 身后紧紧跟着双眸泛红、面无表情的容远岐。

“这就是阳领主?没我想象中的那般骇人嘛, ”晏侬瞠目,“这阳领主也长得忒标致了些, 真是个美人儿啊!”又纳闷道,“嘶, 不过, 这美人儿为何看上去有些眼熟……”

褚玄商无语地擦了把汗, 心想,小祖宗,这可是你的亲姑父, 张口一个美人儿, 闭口一个美人儿的, 也不怕你表姐找你算账, “当然眼熟了,他并非甚么阳领主, 他是容远岐。”

晏侬猛地一张嘴, 发出“啊”的一声,便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一众紫衣禅修更是一脸活见鬼的表情,只除了容舜华。

容远岐一道接着一道的杀修咒术,连环炮似的往处尘长老身上招呼,在他身后炸出一朵朵巨大的火花,吓得他直冲容佩玖高喊:“哎哟,小九儿,快, 快救救老夫!你再不出手,老夫就要被你爹给弄死喽!”

容佩玖一个激灵回了神,纵身一跃,落在处尘长老身前,扯起处尘长老的一只手,将他拉起来便是一甩,像扔包袱般将他扔向了紫衣禅修所在的方位。紫衣禅修无人敢怠慢,几人合力,齐齐伸手,稳稳当当地接住了处尘长老。

“怎样?长老可有受伤,可是需要我等为您疗伤?”容舜华关切地问道。

处尘长老翻了翻白眼,哼哼唧唧,“哎哟嚯,老夫的老腰哟。小九儿,三十年不见,变得恁的野蛮!哎哟嚯,可怜我一把老骨头,被容远岐这小子给折腾得要散架。”

容舜华看着哼哼唧唧的处尘长老,他似乎,对于小九的出现并不惊讶?还是情急之下,忘了惊讶?她心中诧异,面上却是不显,只道:“辛苦长老了。日夜奔逃,想是累极。”

处尘长老摆摆手,“倒也不是。这小子也就晚上这副德行,见人就扑。白天倒是安安静静地。”想了想又补充道,“像条死鱼。”

容远岐随性洒脱,又与他合得来,他在容远岐面前说话,直来直去惯了,反正容远岐也不会介意。

晏侬却是不知情的,只觉得自家美人姑父已经落到这步田地了,还被这老头儿挖苦,真是可怜。便偷偷白了处尘长老一眼,暗道,你才是死鱼。

容佩玖站在处尘长老先前所在位置,将容远岐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双眸泛红的容远岐眼中没有一丝清明,整个人看起来处于一种狂躁与丧失理智的状态。就连容佩玖站在他面前,他也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与表情截然相反的,是他的招数,狂戾狠绝地朝着她使来,毫不手软。

她不能还手,只能不停地闪避。乍见父亲的喜悦被钻心的疼痛所取代。她不知道父亲到底经历了甚么,才会成了这般模样。他曾经手把手教给她的招数,如今悉数被他用到了她的身上,带着置她于死地的狠绝。她连连退让,满脸的泪。

褚清越飞到她身边,一声轻叹擦着她的耳际而过,“我的傻夫人。”他跃到她身前,反手将她往后推开几步之遥,高大的身影挡在她的身前。容佩玖惊呼一声,“不要伤他!”

“阿玖放心,我岂能做出伤害岳丈之事。”褚清越头也不回地道,右手凌空一抓,掌中现出一根二指粗的缚索,正是在石鼓村用来捆绑被阴化的容氏弟子的褚氏缚索。褚清越足尖在地面一点,往前一掠,化为一道黑色的旋风,在容远岐周围绕开。

待得旋风停歇,容远岐已被缚索五花大绑,正睁着泛红的双眸狠命地挣扎。

容佩玖适时祭出魔言,将魔言的眼眶之中的血红珠对准容远岐的双眸,口中念起了昏睡咒。昏睡咒因人而异,她不能像上一回对晏衣施咒时那般,只念咒便可。容远岐的修为不在她之下,是以,需要借助魔言的辅助。

血红珠发出两束红光,射入容远岐的双眸之中,他的挣扎渐渐无力起来,没过多久,双眼一闭,身体一软便往下倒去,被早就等在身后的褚清越接住。

众人见状,俱是松了口气。

容佩玖却无法放松,看着紧闭双眸,安静睡去的容远岐。昏睡咒不过是无奈之举,下下策,父亲这般形容,要如何是好……心中被焦虑与不安占据,满面忧色。

耳边响起褚清越传音入密之声,“阿玖,有夫君在,别担心。”

她一凛,也用传音入密回道:“你知道我父亲是如何回事?”

“嗯,早就看出来了。你忘了自己的夫君是甚么人了?你父亲中的乃是不死族最顶级的阴化术,我自然能解。”

她是关心则乱,竟然忘了这一茬。这才放下心来,问道:“你准备何时化解我父亲的阴化术?”

“此处不便,先带你父亲回龙未山罢。夫人且放宽心罢,为夫届时一定还夫人一个活蹦乱跳的岳丈。”

“你才活蹦乱跳,有你这么说自己岳丈的么?”她被他逗笑。

褚清越笑眯眯地看着她,“这就对了,阿玖要多笑,我喜欢看。万事有我在,你没甚么好操心的。”

她心里一甜,看着他的目光也不觉带了甜意,“好。”

褚玄商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俩眉来眼去,一颗情窦初开的心碎成了渣。

容舜华从识海取出无哀杖交给处尘长老,道:“长老的法杖,物归原主。幸而长老机智,将无哀留在房中,我等才能够找到长老。那一日,在长老的房中究竟发生了甚么?可是有人偷袭长老?”

处尘长老接过无哀,无限慈爱地摸了摸这根碧绿的玉杖,“老伙计,又见面了,”心有余悸地唏嘘道,“险些便要与你永别。”将无哀收入识海之中,对容舜华道,“你说的没错,确是有人偷袭于我。”

“是谁?”容佩玖与褚清越扶着已经陷入沉睡的容远岐走了过来。

处尘长老一见到容佩玖,登时裂开了嘴,乐呵呵地笑起来,脸上的褶子都往中间挤,“小九儿,快过来,快过来,让老夫好好瞧瞧。三十年未见,可把老夫想坏了。”

容佩玖与褚清越一道将容远岐扶到一根圆柱边靠坐好,这才不急不忙地向处尘长老走了过去。处尘长老是三十年后初见她,她却就已经在下山之前见过处尘长老。她在处尘长老面前站定,由于将将得了褚清越的保证,心情大好,笑盈盈地看着他,“小九也甚是挂念长老。”

处尘长老感慨地捋了捋白须,“没想到啊,没想到,老夫有生之年,竟然还能有与你父女二人重见之日。”捋着捋着便是一顿,“小九儿你回来了,小令怡去哪……”话未说话,猛地将嘴一捂,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一声糟糕。

容舜华与褚玄商亦是面露惑色。处尘长老又是从何得知,容佩玖起初是附在容令怡身上的?褚玄商只觉得这老头儿神神叨叨的,有些可疑。在他看来,在场的众人之中,除了自己、堂兄以及晏衣和景璇两个小辈之外,对于容佩玖当年遇害一事都有嫌疑。

容佩玖脸上却是丝毫没有异样,依旧是笑意盈盈,处尘长老是有事瞒着她,但她相信他,“长老放心,令怡被我们放在了一个妥善之地。”她未将容令怡的身体存于褚清越识海之事说出,他的识海实在太过惊人,还是不让他们知道的好。毕竟,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是被忌惮强大的东陆诸家知晓,不定又会掀起怎样的风云。

处尘长老“哦”了声,犹豫了一瞬,道:“这丫头也是个不知死活的,想必小九儿已是知道了,这丫头练的也是杀道。这回出来,恐怕是再也回不去师门了。老夫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小九儿愿不愿卖老夫一个薄面啊?”

“长老但说无妨。”

“她师父想是不会轻饶了他,老夫曾许诺过她,要护她。只是,容子修的脾气,老夫也不能把握,就怕万一他不买老夫的帐……”

容佩玖笑道:“这有何难。此番多亏了她,我才能够逃离桎梏。长老无须担心,便是长老不吩咐,小九也要护她周全。”

“好好好,小九儿办事,老夫放心,放一百二十个心!”处尘长老满意地重又捋起了白须,像卸下千斤重担般松了口气,“既然都说明白了,那咱们就赶紧撤罢。这鬼地方,老夫是一刻也不想多呆了。”

处尘长老此话一出,立马便得到了紫衣禅修与景璇的附和。

一行人不再耽搁,老老小小,再拖着一个昏睡不醒的容远岐,利落地出了不死城。

当众人走出不死城的城门,抬头望天,夜空之中零零散散的撒着几颗黯淡的星,一股真实感扑面而来,竟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他们在不死城中,统共不过几日的时光,却仿佛已过去数年。

既已出城,便要分道扬镳。紫衣禅修与容佩玖一行往龙未山,褚清越随容佩玖一道,褚玄商往昆仑山,景璇往星沙山。晏侬本应回飞扬岛,却道舍不得容佩玖。容佩玖便笑着邀她一同回龙未山。

褚玄商孤身一人回了昆仑山,临走趁着夜色,偷偷地看了容佩玖几眼,带着满腹的伤感上了路。他原以为,离得她越远,心里会越好受。却不想,越往前行,一颗心越空,空得让人失魂落魄……

处尘长老看向褚清越,做了个请的手势,“褚宗主,走罢。你与舜华的婚事,也该有个交代了。”

作者有话要说:  玖玖与爸爸要回家了~

不知道龙未山等着他们的是什么....

感谢赤练君的营养液~

读者“赤练”,灌溉营养液+12017-05-07 16:51:47

☆、第56章

处尘长老既已救出, 回程之路便轻松了许多, 不似去时那般紧赶慢赶。一行人从容淡定地走走停停,歇歇谈谈, 于天将破晓时分才行至龙未山脚下。

容远岐由褚清越亲自背负。

他原本是打算将这位泰山大人恭恭敬敬地放入识海之中供起来的,只不过, 此举太过高调, 被容佩玖暗中拦了。

在东陆, 大概除了不死族,还没有哪位修士能够拥有强大到能够放入一个活人的识海。更何况,褚清越其实还从未在世人面前崭露过他真正的实力。在世人眼中, 褚清越不过是比寻常人强上一大截的能人, 尚够不上逆天的异族。容佩玖是怕惊吓到向来胆小的紫衣禅修, 引人怀疑, 反而因小失大,给褚清越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褚清越自己对此其实是毫无所谓的。怕?他不怕这些。他所惧怕的, 另有他事。他的惧怕, 从来只与一人有关。

既然容佩玖坚持,他也乐得顺从。只要她在他身边,她要让他做甚么都随她高兴罢。不过,即使背着泰山大人,他的一只手也还是要空出来牵着她的。

对于他总喜欢不分场合地做些亲密的举动,容佩玖颇有些无奈,好歹是女儿家,也会觉得难为情, 却也无法,总是不忍心驳他高昂的兴致。否则,他若是变了脸,再要哄回来那真是难于上青天。遂心一横,随他去了。

她有时也会纳闷,不过三十年的时光,他的别扭脾气竟然如同发酵的面团,成倍膨胀。幸好,幸好,幸好她回来了……

天一亮,趴在褚清越背上的容远岐也睁眼了。

容远岐睁眼,还是晏侬最先发觉的。她记得处尘长老说过,这位美人姑父只在夜晚才会陷入狂乱,便无比好奇美人姑父不发狂时的样子。从天边才将将泛出鱼肚白时,便不时回过头看一眼。

终于等到这位美人姑父睁开眼,晏侬激动得“嗷嗷”大叫,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激动些甚么。

然而,让她失望的是,容远岐的睁眼便只是纯粹的睁开了眼而已,一双形状美好的眼眸虽然不再泛红,却是空空洞洞,没有波动,没有反应,木然地趴在褚清越背上一动不动,就如……就如……晏侬忽然想起了处尘长老说过的“死鱼”……啊呸呸呸!

同样失望的,还有容佩玖。

褚清越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温声道:“无事,回家就一切都好了。”

她明白褚清越的意思,回到龙未山,他便会给父亲解阴化术。只是,容远岐这副木木痴痴的样子比之发狂更让她心中滞闷。她的父亲在她印象中,似乎未曾过过几天舒心的时日。还有母亲,自己与父亲同时归来,她心中又作何想?可是会有一丝高兴?

她闷头想着,任褚清越牵着她往山上走。忽然,被几声高喊打乱了思绪。

抬起头一看,迎面慌慌张张跑过来几名身着粗布衫的人,边跑边朝他们摆手,口中嚷道:“诸位可是要上龙未山?快就此打住,别上去了!”看装扮,应是散居于龙未山附近的猎户。

晏侬好奇道:“此话怎讲?”

“你们是不知道,上面打起来了!好大的动静,地动天惊的,忒可怕了!我劝诸位还是快些离开,以免遭受牵连。”一位老者道。

“甚么?打起来了?!”处尘长老中气十足地一声大喝。好啊,小兔崽子们,趁他不在竟敢窝里斗,长本事了啊!

“老伯,”容佩玖却不这么认为,容氏禅修是不会做出窝里斗这种不雅之事的,便上前一步,温和有礼地问老者道,“谁和谁打起来了?”

“容家和景家!”

容佩玖不解,“容家和景家怎会打起来?”容家与景家虽非世代交好,却也从未起过龃龉,更别提容氏在东陆的尊崇地位由来已久,备受追捧。

“这就不知了。”老者摇头道,“听说是景大公子亲自带着景家的刃修上门来讨说法的,这不,说法未讨着,一言不合就动起手来了。我说你们还是先别管这么多了,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罢。”

容佩玖拧眉,看向处尘长老,“讨说法?景攸宁要讨甚么说法?”她才将将从天地树上醒来,她猜,容家与景家在她醒来之前,必是发生过甚么。

“是我的错。”容舜华走了过来,叹了口气,“不过,景家会因此上门兴师问罪,我实在是没想到。”

紫衣禅修一直默默地站在后面,那几名猎户因此并未第一时间未注意到他们,忽然见到一袭紫衣的容舜华,这才目露恍然,“原来你们是龙未山的禅修啊,那确实是不能不管了。既然如此,我等就先告辞了。”说罢,匆匆离去。

容佩玖挑眉,“此事,与大姐又有何关系?”

“应该也与我有关。”褚清越忽然开口道。

容佩玖诧异地看向褚清越,越发不解,正要问个明白,山上突然发出一声巨响——灵力相撞才会发出的巨响。

处尘长老白眉一竖,怒火喷薄而出。好啊,竟敢找上门来欺负他的小兔崽子们,这些温顺乖巧的小兔崽子,他自己平时都舍不得欺负好么,真是岂有此理!无耻之徒,欺负龙未山现如今只有禅修没有杀修,软弱无依?老夫这就带个顶级杀修回来,揍得尔等屁滚尿流!

“小九儿,走,去看看!”

龙未山。

一条细细长长的吊桥贯通两岸,桥下是万丈深渊,深渊之中常年氤氲着白茫茫的云烟。

吊桥的一头连着龙未山的支脉,另一头连着龙未山的主脉。

此时,吊桥的两头正成对峙之势。

容氏禅修站在主脉这头,初阶黄衣在后,高阶紫衣在中间,白衣长老在最前方,将弟子们护在身后。景家刃修站在支脉那头,清一色藏蓝袍服的高阶刃修,手握三尺长剑。

方才的巨响,便是白衣长老合力结出的灵力壁与蓝衣刃修的剑气相撞发出的。白衣长老修为再高,也只是没有攻击力的禅修,在景家刃修面前,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好你个景攸宁!趁我族宗主养伤之际,上门挑衅。”镜缘怒骂道,“道义何在?!”

“你要讨说法,也得等到我族宗主伤好之后,何必急于一时?”大敌当前,含章长老仍是笑得弥勒佛一般,“莫非,是成心想寻我龙未山的麻烦?”

“呵!等?等到甚么时候?等容大小姐与褚清越成亲之后么?到时还有我们景大公子甚么事?”蓝衣刃修的为首之人回道,此人名唤景山。人如其名,长得粗壮,是景家的顶级刃修。“尔等今日若想善了,便将容大小姐与褚清越的亲事退了,改应我家公子,否则,没甚么好谈的。”

含章长老笑着道:“景家好没道理。已经定下的亲事,无缘无由,如何退得?”

“别和他们啰嗦。”

蓝衣刃修之中,有人淡淡出声,透着股不耐烦的意味。嗓音不大,却让景山神情一肃,朝那人一点头,恭敬道:“是,公子!”

那人手执一把折扇,面如冠玉,眸如秋水,如墨的青丝以一只洁白莹泽的玉簪束与头顶。

景山手中长剑一挽,一道凌厉的寒光在空中画了个圈,“是你龙未山出尔反尔,毁我家公子声誉在先,你们不仁,别怪我们不义!我们公子看上的人,还没有得不到的。上!”

蓝衣刃修齐齐举剑,催动咒术,剑啸长空,无数道剑气合成一道,如同一条怒龙咆哮着朝灵力壁飞扑而去,将灵力壁撞得后退了三尺。怒龙长尾一甩,转身回到蓝衣刃修的头顶,在其上盘旋。

“你们还有两次机会。”景山道,“要么将容大小姐嫁给我家公子,要么,便让我们踏平龙未山。”

“我呸!”

“我呸!”

“我呸!”

几位白衣长老齐齐怒喝,就连含章长老也敛了笑意。

怒龙瞬间将身一扭,又朝灵力壁冲去。又是轰轰烈烈的一撞,那张金色的灵力壁如同一张脆弱得的纸,豁开一个大洞。剑气从洞中直穿而过,猛地一扫,便将白衣长老掀翻在地。

没了阻挡的怒龙,如入无人之境,直直朝前冲去,将紫衣禅修与黄衣禅修扫得七零八落。

黄衣禅修不比紫衣禅修皮实,可以说得上是毫无抵抗之力,被顶级刃修的剑气扫到,便是一阵难忍的剧痛,一个个地忍不住哭爹喊娘。

处尘长老心中的小兔崽子便是这些黄衣禅修,都是些才将将入得龙未山禅修门的新弟子,尚未学会紫衣禅修虚伪浮夸的一套,也还未被紫衣禅修仇视红衣杀修的风气所浸染,个个如同兔子一般天真纯善。

“呜呜呜呜,好疼好可怕。”

“呜呜呜,我也好疼,说好的容氏禅修备受尊崇的呢?”

“连容氏禅修也敢打!可恶!”

“欺负我们没有能打的人么?”

“哎,我们确实没有能打的人啊!”

“可惜我大龙未的杀修都灭绝了,呜呜呜呜……”

景山指着头顶蠢蠢欲动的怒龙道:“还剩最后一次机会,嫁不嫁?”

“嫁你娘!”

“嫁你爹!”

“做你的春秋大梦!”

“才不会把大师姐嫁给你!”

“不嫁不嫁!”

兔子们气疯了,纷纷从地上跳起来就骂。他们兔子虽然软弱,却也是有节气的好么!大师姐这么好的人,才不会出卖她!

景攸宁眯着眼,轻轻地吐出两个字,“找死。”

怒龙发出一声响彻长空的长啸,怒气腾腾地飞扑过来。

白衣长老已经耗尽灵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怒龙奔腾而来。兔子们虽然有节气,却也挡不住心中的惧怕,忍不住瑟瑟发抖,害怕得闭上了眼睛。

早知道,就不上龙未山了,呜呜呜……

忽然听得砰的一声。

兔子们一抖,还以为是末日来临。过了一会儿,却发现并不是,他们还活着!

稍微胆大的几只兔子颤颤巍巍地将眼睛眯开一条缝儿,偷偷瞄了一眼……

双眼猛地张到最大。

甚么情况!

她是谁!

她竟然接住了对方的剑气!

她又把对方的剑气逼回去了!

嗷,她真厉害!

嗷,她好帅!

站在白衣长老前面、背对着他们的那个女子,一袭红衣似血,一头青丝如瀑,红衣与青丝在风中猎猎舞动,脊背挺得笔直,手握一根漆黑通透、盈着红光的骷髅杖。

她将骷髅杖竖于胸前,咒术声响起,将骷髅杖猛地向前一指,便看到吊桥的另一头,蓝衣刃修所立之处,腾地升起一道耀目的赤色卍字光阵。

“甚么声音?”

“嗷!是敌人在惨叫!”

“哈哈,他们也有今日!”

“咦,这是什么阵法?好美!”

“这是……天哪!这是杀戮之阵!顶级杀修的杀戮之阵!”

“是杀修!她是顶级杀修!”

“呜呜呜呜,我们有救了!”

蓝衣刃修被逼得后退一丈,这才逃出杀戮之阵,却是元气大伤。

景山捂着胸口,吐出一口血,抬眼看着杀戮之阵的主人,中间隔着红光,那人的模样他看不分明,便问道:“阁下是何人?为何要插手多管闲事?”

那人将骷髅杖一收,那红光大盛的杀戮之阵便如同火焰渐渐地熄灭了。

景山看着她,一袭红衣比火还刺目,一张媚不可言的脸上泛着清清冷冷的蔑视。

“容佩玖,”她淡淡地说道,“滚。”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没更,因为太累了,就睡了~

为了补偿,今天送了将近1k字~

大佬们,小的这两天放了防盗章,忘了在作者有话说里面告诉大佬们一声了,是我的错~

以后还会时不时放防盗章,有时候懒得放就算了~

还请大佬们谅解,放防盗也不是为了那俩钱,毕竟,小的是个默默用爱发电的作者~

只是熏疼那些无数个深夜熬着码出来的字而已,嗷~

爱你们~笔芯~

感谢赤练君的营养液~

读者“赤练”,灌溉营养液 +1 2017-05-08 07:10:51

☆、第57章

清清泠泠的三个字, 好似一道激流, 飞溅在所有人心上。

倒地不起的几位白衣长老不约而同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望着容佩玖——这个早已被容氏宣告陨灭的最后一位神道杀修。怎会是她?这一身烈焰般赤灼的杀修袍, 这高挑修长的背影,这般张扬恣意的做派, 不是她容佩玖又是何人?

素来优雅矜持的紫衣禅修亦是瞠目结舌, 面面相顾。他们之中的许多人, 对于容佩玖的记忆,尚停留在三十多年前朝露台的问审之上。不是说……容佩玖走火入魔早已身心俱灭了么?为何她的修为反而比之三十年之前愈发精进了?

黄衣禅修个个面上呆若木鸡,内心却已是巨浪翻涌。

没听错吧?

容, 容佩玖?

容佩玖!

容佩玖不就是褚宗主本来要娶的那位杀修姐姐么?

天啊, 她竟然还活着!

可是, 褚宗主马上就要娶大师姐了!

该怎么办?要站在哪一边?

大师姐是个好人, 但容佩玖刚刚救了我们,而且, 她真的好帅……

吊桥的另一头, 景山也是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头一偏,看向景攸宁,本想向自家公子讨个示下,却不想景攸宁对他全然不予理会,唇角勾出三分笑意,一双见惯风月的眸子眯着,兴味盎然地看着容佩玖。景山便知, 自家公子这是又中意上了。

知主莫若仆,景山追随景攸宁多年,对他的喜好可谓是摸得门儿清的。景大公子风流多情,爱酒也爱美人,却也不是甚么酒甚么美人都来者不拒的。

景攸宁一扇轻收,以扇骨拨开挡在身前的手下,缓步上前,在离容佩玖不到两丈远之处驻足,极为潇洒的拊掌一笑。

“原来是容九小姐回来了,有话好说,好说。”

容佩玖不语,拧眉看向他,见他笑容满面,心下不悦,只觉得此人举止轻浮,自命风流。

“一别三十余年,不想九小姐比之从前更……”景攸宁故作停顿,意味深长的一笑,却是将话锋一转,“在下景攸宁,曾于多年前贵派的进阶礼上,有幸一睹九小姐的英姿,深深折服。后来听闻九小姐陨灭的噩耗,也曾心痛惋惜过好些时日——”

容佩玖心中烦他,粗暴地将他打断,不客气道:“公子要说的,我并无兴趣听。时间宝贵,公子要么留下来继续与我一战,要么,就请回罢。”

景攸宁虽被公然驳了面子,却也不恼,面上的笑意未减,“还请九小姐耐心些。景某今日带着族人上山,所为不过是争一口气。毕竟,人活一张脸。九小姐才回龙未山,想必还不清楚容景两家的过节。景某便与九小姐简单说道说道,相信九小姐是个明辨是非之人,也请九小姐听完景某所述之后,评判评判,看看道理究竟是在谁手里。”

“你说。”

景攸宁不紧不慢地打开折扇,轻扇了几下,笑意减作两分,道:“与容大小姐订婚的,原本是景某。却不知为何,容宗主中途临时变卦,将景某的彩礼悉数退回星沙山不说,还另行收下了昆仑山的聘礼,大张旗鼓地操办容大小姐与褚宗主的婚事,致使景某沦为东陆的一大笑柄。景某纵使再通达豁朗,此等明晃晃打脸之事,却叫景某怎生忍得?九小姐且说,是与不是?”

景攸宁这番话一说完,容佩玖凝眸一想,便将此时的来龙去脉理了个大概。怪不得褚清越在他的识海中曾说,他求娶大姐是为了她。也难怪处尘长老要他答应娶容舜华,才肯将她的下落告诸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