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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龙未》 · 霏霏小坏蛋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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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佩玖毅然收回了目光。

自己于母亲而言,可不就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么?或许,连无关紧要都不如。

万事靠自己,这个道理她尚在年幼之时,便已悟得透彻。反正,自父亲走后,她便是如此过来的。

“没有。”她淡淡地回道。

听她这样一答,处尘长老和容舜华俱是脸色一变,忧容难掩。

“既然无人作证,那么,你此前所说便不足以取信。”镜缘道,“我是否可以认为,你昨夜的确去过紫竹林,并且在那里杀了容菁菁?”

容佩玖摇头,“长老又在猜了。”

“这如何能叫做猜?我不过是在根据事实推测。现如今是,你根本不能证明自己昨夜未曾出过云岫苑。既然你证明不了,我自然可以合理地推测!事实已经是明摆着的了。众所周知,你不喜她已久,从小与她不睦,昨日更是与她发生龃龉,虽当场放过了她,却不过是掩人耳目。你也知道,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行凶不妥,是以,便在众人皆以为此事已了之时,暗地里杀了个回马枪。试问,如今,龙未山上下,有能力有胆子杀人的,除了你容佩玖还有谁?你还有何可辩解的?”

容佩玖低头,不语,少顷抬起头,看向镜缘,道:“无。”

镜缘心下一喜,正要宣判。

容佩玖忽然笑了笑。

“长老所言极是,小九深以为然。不过,长老方才说了许多,小九有一点不甚明了,不知长老可否为小九解惑一二?”

镜缘听得此言,略微犹豫了一刹。

她的兄长容念常曾在她面前提起过容佩玖,每每说起之时都是一副恨得牙痒痒的样子,直道这容九阴险狡诈又善诡辩,若是与其打交道,必得多留个心眼儿才是,否则一不留神便要掉进她挖好的坑里。吃亏是小,丢人是大。

镜缘便打起十二分精神,道:“你问便是。”

“我想知道,容五是被我所杀这个假设,到底是由何人提出来的?”

“自然是我与一众长老们。”镜缘小心翼翼答道。

“啊呸!”处尘长老不干了,一瞪眼,一吹胡子,“我说小镜子,你们这些娃娃喜欢吃-屎老夫管不了,可别把屎盆子往老夫头上扣啊!”

处尘长老撒起野来,简直惊天地泣鬼神,谁与争锋!

“咳咳咳……”

向来自诩集风度与礼仪于一身的容氏长老们,像是忽然之间集体受了风寒,纷纷尴尬地咳了起来,一时间咳嗽声此起彼伏。

台下众弟子想笑却又不敢笑,个个忍得甚是辛苦,一张张端惯了肃色的脸无一例外的涨成了大茄子。

满场的严肃凝重荡然无存。

容子修紧绷着的面上,便有些难看起来,结了一层寒意彻骨的白霜。

容佩玖朝处尘长老笑了笑,后者则如顽童一般,朝她眨了眨眼。

“长老既然一口咬定容菁菁是我所杀,敢问,可能拿得出证据?”

“暂时没有。不过,我不是正在审着么?你说你没杀,你又可能拿得出证据来?”

“我拿不出。”容佩玖大方承认。

“既然拿不出,还不速速认罪伏法?!”

“长老着甚么急?小九还有一问。”

“要问就快问,莫要拐弯抹角!”镜缘强忍着心中的不豫,黑着脸道。

“在镜缘长老的心里,对容菁菁此人的印象如何?”容佩玖问完,又补了一句,“请长老据实回答。”

镜缘顿时心里打了个突突,她不知道容佩玖葫芦里卖的是甚么药,便有些举棋不定。龙未山弟子众多,她也不是每一个都知晓。但,偏巧这个容菁菁她却是熟的不能再熟的,隔三差五便能见上一面。盖因,这姑娘有一张臭到家的碎嘴,没遮没拦的,时常撩祸。屡屡被其他弟子告了,便由她来负责惩戒。略一沉吟,实话实说道:“容菁菁此人,碎嘴,口无遮拦,无容氏风范。”

“由此可见,容菁菁平常得罪的,并非只有我一人。就连镜缘长老,也是不待见她的。我说的可对?”容佩玖接道。

“我并非是不待见她。”镜缘纠正,“不欣赏罢了。”

“不欣赏?那就是不喜欢了。我也不喜欢她。长老方才说,我是因为不喜欢她,才杀了她。如若仅凭不喜欢三个字便可妄下推断,那么,有嫌疑的又岂止我一人?”容佩玖顿了顿,慢吞吞道,“我是不是也可以怀疑,容菁菁其实是被长老杀害的?”

“你!放肆!”没想到她反咬一口,镜缘猝不及防,怒喝一声。

“长老只要回答我,容菁菁是否是死在你的手上?”容佩玖紧紧盯着镜缘的双眸。

“不是!”

“我又凭甚么信你?既然长老说自己没有杀人,那就请长老拿出证据来!”容佩玖步步紧逼。

“哼!笑话!容九,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说我杀了人我就杀了人?你可有证据?”镜缘冷笑。

容佩玖沉吟片刻,方才淡淡地开口,“我没有。”

“既然没有证据,你这就是诬陷……”话未说完,镜缘心里一沉,猛地反应过来,暗道不妙,千防万防,没想到仍是着了这丫头的道。正要开口补救,却为时晚矣,容佩玖的声音已经响起。

容佩玖面上带着浅笑,直言不讳:“对,我就是诬陷,就如同长老方才诬陷我一样。镜缘长老,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被诬陷的滋味并不好受,相信长老已深有体会。既然是长老们认为小九杀了人,那么,为何不是由你们来证明我杀了人,反而得要我自证未曾杀人?”容佩玖收起笑,肃了颜色,面朝一众长老,朗声道,“套用镜缘长老方才所说的话,你们说我杀了人我就杀了人?你们可有证据?想要给我定罪?可以。但,请长老们拿出证据!否则,我不服。”

疾风朔朔,吹得四周呼呼作响。一袭赤衫的少女屹立在风中,仿似一团赤焰,不仅没有被风吹灭,反而越燃越烈,烈得灼人眼。

全场先是一片愕然,随即陷入一片哗然。

向来循规蹈矩、安分守己、温文尔雅的容氏弟子,个个惊得下巴都要掉了。如此公然直白地挑战长老的权威,这在容氏族史上可是从未有过的。于他们而言,这简直是无法想象的出格之举。容九,果然是个张扬至极的离经叛道之徒!

也有少数几人,在心里暗暗羡慕她大胆无畏、敢说敢做的魄力。

容舜华摇了摇头,脸上忧色更甚。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小九这是铁了心弃名声于不顾了么?为何一定要玉碎瓦全?先服个软,再从长计议也不是不可。左不过,还有她在。她是她的大姐姐,就算拼了命,也是要保住她的。此时树敌,实为不妥。

与容舜华的担忧截然相反,处尘长老颇觉欣慰,也很解气。他看着容佩玖挺直的脊梁,便如同看到了另一副桀骜不驯的傲骨,一双老眼差点便要泛出了泪花。这可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从小便受尽冷眼和不公,从前是无力自保,只得忍气吞声被这些为老不尊之辈欺负。人活一世,自然是要活个痛快。到如今,何必再畏首畏尾?堂堂高阶杀修,难道,还怕了这些弱鸡不成?

镜缘作为容氏长老之一,何时受过这种毫不客气的诘问。她心里是知道容佩玖说的都是歪理,却奈何实在想不出反驳之词。一时语塞,无言以对,脸上便如同开了染坊般五颜六色,煞是精彩。此时,她才终于对兄长心中无法言说的痛有了深刻的体会。她张了张嘴,却又说不出一个字,只得与其余几位长老面面相觑。

僵持的关头,听得身后冷冷的一声传来,“强词夺理,胡搅蛮缠!”

是容子修的声音。

镜缘暗自松了口气,心定了下来。

应付容佩玖这样不走寻常路又狡诈难缠的弟子,到底还得宗主亲自出马。

作者有话要说:  小盆友们好,又见面了,我来填坑了。

因为作者三次元的事情实在是太多,这文先暂时隔日更~

另外,这个故事的节奏不会像《丧家之犬》那么快,有兴趣的话,一起来将这个故事慢慢走完可好?

☆、第21章

“既然你要证据,那便给你证据。”

在容子修的示意下,几名弟子抬着一口黑漆漆的木棺上了台。

容子修走到木棺边,一挥手,棺盖从棺身上移开,从棺内缓缓升起一具尸体,悬浮在棺上,停在正好让在场之人一目了然的高度。

这尸体,是容菁菁的。

容子修对容佩玖道:“你过来。”

容佩玖走到容菁菁的尸体旁。容菁菁的颈部血迹淋淋,淡黄色的初阶禅修服靠近颈部的部分被血染得变了颜色,其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黑褐色。她盯着容菁菁的颈部看了看,在其喉部,有一道一指长的伤口。容菁菁身上的血便是从此伤口喷出,也正是这道伤口要了她的性命。

容子修瞟了容佩玖一眼,道:“容菁菁死于利器割喉,一击毙命。对此,你可有异议?”

“无。”

“昨日,你与她起争执之时,曾一怒之下幻化出短剑,直指她的喉口。对此,你可有异议?”

“无。”

“我容氏一族以神为道,除了杀修,无人使用杀人利器。对此,你可有异议?”

“无。”

“我再问你,如今,整个龙未山的杀修是否只有你一人?”

“是。”

容子修将手一挥,容菁菁的尸体慢慢落入棺中。抬首,看向容佩玖,目光如尖刀般锋利,“身为容氏宗主,我不会冤枉一个好人,同样,亦不会放过任何为非作歹之徒。你要的证据我已经给出了。现在轮到你了。你说你没有杀她,拿出证据来。”

除处尘长老之外,其余六位长老均对容子修投以赞许的目光。特别是镜缘,终于感受到了一股扬眉吐气的畅快,看向容佩玖的目光重又变得势在必得。

容佩玖低头看着木棺中容菁菁的尸体,沉默。

容子修说的,条理清晰,证据充分,句句在理,无懈可击。如今在龙未山,能够幻化出利器将人一击毙命的,除了她也确实找不出第二个来。

事情远比她想象的棘手啊。

原本她以为,容菁菁之死不过是个意外。现在看来,明显是有人存了心想要陷害她。且,此人心思缜密,看似毫无关联的数个巧合,最终却都将矛头指向了她,让她纵有百口也难自辩。此人是谁?

处尘长老这时也有些焦虑起来。他看了看容佩玖,又看了一眼晏衣,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奢望。

容氏族规,杀人者,死罪。

晏衣只是因为容远岐之故而不喜小九儿,不愿见到她。好歹是她怀胎十月产下的孩子,大难当前,生死攸关,做母亲的总是会不忍心见自己的孩子送死的罢?

心念一动,出声道:“小九儿前面不就说过了?她昨夜根本就未曾出过云岫苑的大门,又何来的机会杀人?”

“未曾出过云岫苑也只是她的片面之词,谁能证明?”容子修问。

处尘长老等的就是他这一问,赶紧朝台下大喊一声,“晏衣,你上来,老夫有话要问你。”

晏衣没动。

“婶娘。”容舜华轻轻碰了碰晏衣的手,唤道。

晏衣缓缓迈开脚步,向台上走去。梅子青的窈窕身影悠悠然穿过一丛丛淡黄与紫色的容氏弟子,飘然而至,落到容佩玖低垂的眼前。

容佩玖抬眸,飞快地向前扫了一眼,便又垂了下去。

“霞衣修士乃是容佩玖的母亲。处尘长老让一个母亲来给自己的孩子作证,此举是否不妥?”镜缘质疑道。

“正是。”含章长老颔首附和。

方澄等长老也表示了相同的疑问。

“倒是无妨。”容子修浅浅扬唇,笑得极为儒雅,“霞衣修士是出了名的正直矢修,从不欺瞒,也绝不妄谈。她的证词,自是可以取信的。”

晏衣看了容子修一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稍纵即逝。没想到,时隔多年,再次从他口中听到赞美她的话,竟是在此种状况下。当年那些曾写在她掌心的话,每一个字,一笔一划,都已篆刻在她心上,直到今日都无法忘却。“晏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在下对姑娘一见忘俗,再见倾心。”“我叫你阿衣罢。”“阿衣的好,只有我知道。”“等我回来,就娶你。”

……

“晏衣,老夫问你,小九儿昨夜可曾出过云岫苑?”处尘长老问道。

“我不知。”

“事关小九儿的性命,你想清楚了再回答!”

“我真的不知。”晏衣复道。

“晏衣,你真是,好狠的心!”处尘长老指着晏衣,气得手微微发抖,“你是个甚么母亲!你根本就不配为人母!”

“处尘长老莫气。”容佩玖终于抬起头,她朝处尘长老笑了笑,“母亲只不过是实话实说。”

母亲连自己的死活都不关心,又怎会注意自己昨夜是否在云岫苑?她说不知,便是真的不知。原本就是个不会撒谎的人,又怎会为了自己而违心?容子修定然也是想到了这一层,所以才会胸有成竹地任处尘长老叫她上来问话。

容子修对晏衣礼道:“多谢,还请霞衣修士归位。”

晏衣深深地看了容子修一眼,转身。经过容佩玖身边之时,脚步慢了下来,略作停顿。但也仅仅是略作停顿,随即便加快脚步,匆匆走了下去,只剩下一抹曾经令容佩玖无比向往的淡香残留在她身侧。

“容佩玖,你还有甚么好说的?!”

说话的是镜缘,容子修已经功成身退,回到原本的位置站好。

“我没甚么好说的。”容佩玖道。

“这么说,你是打算认罪伏法了?” 看得出来,镜缘的气焰比此前被容佩玖噎得哑口无言时,高涨了许多。

“谁说的?”

镜缘冷笑,“不认?由不得你!容佩玖,还不快些束手就擒!容氏族人全聚集在此,今日必得给大家一个交代。你若老老实实的,长老们念在你自幼丧父、缺乏管教的份上,说不定会网开一面,留你一命。你若顽固不化,那就休怪我等不客气了!”

朝露台建在龙未山的最高峰七绝峰之上,像是一座孤岛,四周没有树木的遮挡。因而,朝露台的风,总是特别的肆无忌惮。疾得肆无忌惮,冷得肆无忌惮。

容佩玖仰起头,半眯着眼,迎向扑面而来的阵阵罡风。

这是她第三次感受朝露台的风。第一次上朝露台,她听到了父亲的死讯。轻描淡写的一句“迷乱心性,丧失根本,被联合诛杀”,没有尸身,没有葬礼,因为是家族之耻。第二次上朝露台,是她的进阶礼。

说她缺乏管教?

容佩玖无畏地一笑,“长老们准备如何不客气呢?我想见识见识。”

“镇魂锏!”镜缘对含章长老道。

含章会意,从识海中祭出镇魂锏。镇魂锏乃是一对棱锏,锏身周围萦绕着一圈蓝色的幽光,是天地树灵的颜色。

操动戒器,只需三位长老。

镜缘、含章与方澄拉开阵势,口念咒术,这一对镇魂锏倏地升上高空。

在场的大多数容氏弟子,甚至是年长者,对于容氏戒器都是只闻其名未见其形的。毕竟,容氏弟子向来温顺,少有能请动戒器的叛逆之徒。久远之前,也曾有杀修犯下过错不愿伏法,无一不是跪伏在戒器之下。他们原以为长老们不过是说说而已,没想到,托容佩玖的福,有生之年竟然得以亲见戒器,纷纷仰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双锏瞧。

也有那怀了私心的好事之徒,迫不及待想要见识戒器的威力到底如何,心底暗暗企盼容佩玖不要被吓住才好。

容佩玖也的确没让他们失望。

右手一伸,祭出魔言。手握黑亮透彻的杖身,嵌入骷髅杖头眼眶之中的两颗赤色珠子萤出血红色的光芒。如墨的青丝和如火的杀修袍在狂风中乱舞,张扬至极。

“小九不可!”

容舜华顾不得优雅与稳重,急急飞到容佩玖身边,紧握住她执魔言的手,恳切地看着她,“小九,再往前一步,可就是无底深渊了。事情尚有转圜的余地,他们不信你没关系,大姐信你,大姐信你。你听话,先服了软,忍忍可好?大姐就是拼了命,也一定会帮你洗脱罪名。小九,你想想叔父。若叔父还在,定然不愿看到这一幕。”

容佩玖慢慢敛去浑身的杀气……

容舜华松了口气,转身,朝镜缘跪下,“舜华与小九一同长大,在舜华眼中,小九从来性格耿直,性情纯善,虽是杀修,却从未逞凶行恶。舜华绝不相信容菁菁会是小九所杀,凶手必定另有其人。舜华愿为小九做担保,还请长老手下留情,重新审度。”

看着跪在面前的容舜华,镜缘一时有些踌躇,耳边忽然传来容子修传音入密的声音,“长老不必理会她,按规矩办便是。”

镜缘冷声道:“性情纯善?我看是有其父必有其女罢。本长老活这么久,云天钟总共也就被敲响两次,一次为的她父亲,这次为的她。哪一次有好事?父亲是凶恶之徒,生出的孩子又能纯善到哪里去?不过是又一个家族之耻罢了。我龙未山容不下此等怙恶不悛之辈,也绝不姑息,上镇魂锏!”

双锏交叉,发出“叮”的一声,两道蓝光向容佩玖劈头盖脸打来。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ViDad和笨笨的营养液。

感谢兔小宝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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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小宝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7-03-23 20:11:34

☆、第22章

容佩玖眸中煞色重现,周身杀气四溢,握住魔言的右手紧了紧,左手单掌竖于胸前,口中诵持法器咒。骷髅头的两颗赤色眼珠射出两束深红色的光芒,与镇魂锏的两道蓝光相撞,将蓝光拦在距离她天灵盖十几尺之处。

红光与蓝光呈势均力敌之势,在容佩玖的头顶相持不下。

三位长老彼此对视一眼,按捺住心中的震惊。

连镇魂锏也束手无策,这在容氏千年族史之上,是从未有过的。戒器之下,没有哪个高阶杀修能捱过十息,十息不到,便会受自己留在天地树中那一丝本灵的牵制,被扰乱心神,无法凝神诵持任何咒术。

容佩玖不但扛到了十息之后,看起来还隐隐有将蓝光压制回头的趋势。

台下一众未见过世面的年轻初阶禅修,个个惊讶得睁大了双眸,张口结舌。头一次亲眼见识到了杀修的真本事,只觉得那一袭飒飒红衣的女子英姿飒爽,帅得一塌糊涂,根本不像传说中的不堪。有些弟子甚至开始怀疑起从小被灌输的是非观来,杀修哪里就不如禅修了?杀修怎么就成歪门邪道了?

亦是自这一日起,容佩玖在某些初阶禅修的心里种下了修杀道的种子,将龙未山的神道带向了一条全新的道路。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容子修将容氏弟子的动摇看在眼里,心中涌起一股烦躁。看着这个长相酷似胞弟的侄女,阴寒的目光之中精芒闪烁,精芒深处,隐藏的是忌惮。这么多年,竟然一直将她低估了。走了一个,却不想又冒出一个,看起来似乎还更棘手。这些杀修真是,没完没了!回想起昨夜那人的提议,原本他是不打算理睬他的,现在看来,他是不接受也得接受了……

摊开手,祭出梵空杖,“星月阵!”

容子修以儒雅伫世,向来风度翩翩,温文尔雅。梵空乃是一根雪白的玉杖,如同他本人的形象,谦谦如玉。

另外三位长老也祭出各自的法器,迅速与容子修组成了一个禅助阵,口中念起禅助咒来。梵音阵阵,响彻龙未山的天际。

得到四位顶级禅修的禅助,镇魂锏的威力瞬间增大数倍,蓝光增粗数倍,如同闪电向容佩玖的天灵盖疾驰而去。

“快看!天地树发光了!”有人高喊一声。

处尘长老扭头。果然,高耸入云的天地树也开始泛出蓝光。是天地树本灵被禅助咒触发了。暗道不好,匆匆忙忙祭出无哀,给容佩玖施了一道灵障。

容佩玖一滞,身体内的本灵似被一股无形的力道牵扯了一下。也就这么一滞的功夫,镇魂锏的蓝光兜头劈下,直击她的头顶。

眉峰紧拧,鲜血沿着嘴角缓缓流下。

处尘长老的灵障,根本挡不住戒器的威力。

“七个顶级禅修欺负一个晚辈,卑鄙!啊呸!不要脸!”处尘长老急火攻心,口不择言地怒斥,心里却又暗暗为容佩玖而自豪。能劳动龙未山七位最顶级的禅修,组出抵御强敌时才用的禅助阵,他家小九儿,似乎比她爹还要有本事,真是了不得,前途不可限量,不可限量啊。

容佩玖被双锏击中的一刹那,容舜华藏在广袖中的手微微动了动。深吸一口气,到底还是礼教的束缚与声名的负累占了上峰,硬生生忍住了给容佩玖再罩上一层灵障的冲动。

“锁魂链!”

一条手臂粗的黑色铁链从镜缘的识海飞出,如同一尾怒气腾腾的蛟龙,呼啸着朝容佩玖扑去,一圈又一圈地缠绕在她身上,收紧,绑缚,卷起她升上半空。

“囚魂塔!”

镜缘抛出囚魂塔。

一尺长的囚魂塔不断膨胀,变大,浮到容佩玖正上方,塔底张开,如同猛兽的巨口,要将容佩玖吞噬。

一旦被囚魂塔吸了进去,不死也要褪层皮。

年轻的禅修们个个仰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囚魂塔。少数适才发掘杀修之妙的弟子,心中有些惋惜。容佩玖已是龙未山最后的杀修。若今日这位龙未山最后的杀修伏了法,杀修一道便会彻底没落,从此绝迹于东陆。禅修,真的是容氏的根本么?族训教导的,就都是对的么?

“轰隆。”

远远有雷鸣声传来。

年轻的禅修们抬头望天,头顶上空明明是一片晴好,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晴空响雷?一定是自己听错了。

“轰隆,轰隆,轰隆……”

雷鸣轰轰,空中忽然现出一团团银色的球状闪电,如同潮水,似带着无法遏制的怒意,一波又一波地向囚魂塔涌去,将囚魂塔推得歪向一边。

雷鸣术。

容氏弟子几乎都有过与昆仑山弟子组队历练的经历,因此,容氏弟子对于这个法道最基础的咒术再熟悉不过。

是谁,将这普普通通的雷鸣术使出了雷霆万钧的气势?

一道黑色的身影从无数个闪电球中飞出,飞向容佩玖,一手执一根墨玉杖,一手一把抓起捆在她身上的锁魂链,一拉,神气活现的蛟龙便像一条死蛇,从容佩玖身上脱了开来,无力地垂落。

黑色身影接住正往下坠的容佩玖,单手将她抱在怀里。

寒风拂过,将他的黑色纱袍掀起,露出里层胜雪的白袍。薄唇紧抿,如玉刻就的脸上喜怒难辨,如墨泼就的青丝以玉冠束起,浑身上下一丝不苟,清冷淡雅。

“看这袍服,是昆仑山的法修!”

“是褚宗主!”

“真的是褚宗主啊!”

“褚宗主怎么来了?”

“听说,褚宗主要求娶咱们的大师姐。没见前面大师姐拼命为容九求情么?想是为了讨好佳人罢。”

“啧啧,褚宗主这样的人物还用得着讨好女子?真是又体贴又善解人意。嗷,大师姐好幸福!”

年轻的女禅修们激动不已,瞬间忘了前一刻的紧张,一颗颗萌动的春心早就飞到了褚清越的怀里,就好像被他如同珍宝一样护在怀里的人是自己。

褚清越将黄泉收进识海,低头,抬起手,拇指温柔地擦了擦容佩玖唇角的血迹。然而,血迹已经半干,不能擦去。“阿玖,我来迟了。”

容佩玖微一扬唇,浅浅地笑了笑,在唇角那一抹血迹的映衬下,妖娆得让人心颤。

“不,你来得刚刚好。”差一点,她就被囚魂塔给吞了,可不就是刚好么?他怎么会算得这么准,就像是踩着点来的。不过……她面上浮起一抹忧色,“你不该来。”

“不来?”他扬了扬眉,“等着做鳏夫么?”

她被他逗乐,莞尔一笑。

褚清越抱着她缓缓落到台上,将她放下,扶她站好。

“褚宗主这是在做甚么?”镜缘问道。

戒器被破,星月阵也被扰乱,长老们已将各自的法器收好,戒备地看着他二人。容子修沉着一张脸。

“如长老所见,救人。”褚清越道。

镜缘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救人?这是在我龙未山,褚宗主身为昆仑山的人,何来的道理插手我容氏一族的家事?”

褚清越探出手,摸到容佩玖垂在一旁的手,牵了上去,笑道:“褚某未过门的妻子,褚某不管,谁管?”

容佩玖一怔。

在场众人,除了少数几人,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

镜缘道:“谁是你未过门的妻子?”

“容佩玖。”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这……”镜缘一脸懵然,不知所措地看向容子修。

“一未下聘,二未求婚,三未经长辈准许。容佩玖何时成了你未过门的妻子?”容子修冷冷出声。

处尘长老暗暗骂了容子修一声“老狐狸”。褚清越这次上龙未山,是为解除与容舜华的口头婚约而来。而他与容佩玖的婚事,也只是停留在口头约定的阶段,尚未来得及下聘求婚。未下聘,便算不得婚约。这档口,要让这小子上哪儿去弄聘礼?如此明目张胆的刁难,臭不要脸!

“容宗主稍等。”褚清越勾了勾唇,不慌不忙转身,对处尘长老深深一躬,“阿玖在龙未山的十几年,受尽不公与苛责,大部分时间都过得不好,承蒙处尘长老关爱,才不至太过凄凉,褚清越对此感激不尽。在阿玖心中,处尘长老与她的父亲一样,都是无人能及的长辈。长老在上,昆仑山褚清越一心一意,想要求娶龙未山容家阿玖,求长老同意。”

“呵呵,小九儿同意,老夫就同意!”

处尘长老眯起老眼,得意地斜瞟了容子修一眼。褚清越这几句话说得甚合他心意,越想越觉得无比的痛快淋漓,笑得满脸的褶子都挤到了一处,虽然容子修仍是一副死人脸,但他就是觉得爽快。

褚清越转回身,面朝容佩玖站好,撩开袍摆,单膝跪在容佩玖面前,仰着头,如炬的双眸直勾勾地对上她的,郑重肃容道:“今日,褚清越以褚清越为聘,求娶容家小九。往后,凡属于褚清越的一切,包括褚清越此人,俱归阿玖一人所有。可能求得阿玖嫁我?”

声音不算太大,却清清楚楚传入了朝露台所有人的耳中。

如此,聘也下了,婚也求了,长辈之命也有了。

万事俱备,只欠一个点头。

女禅修们看不懂了,彻底晕头转向……

“不是要娶大师姐么?怎么又变成容佩玖了?”

“以自己为聘,好霸气的聘礼!”

“好嚣张,好帅!”

“哼,她容九何德何能!”

“唔,外表上瞧着,倒也是蛮般配的。”

“褚宗主定是被容九迷惑了,看她长那妖魅样!”

……

议论声如沸水在翻腾,容佩玖充耳不闻,低头,对上他狭长的双眸,几乎要融化在他温情脉脉的目光中,努力平复如撞鹿般的心跳,点头,“好。”

褚清越便朝她笑了开来,眼中流出潺潺柔情,让人意乱神迷,皎如秋月的脸上意气风发,春风十里。

作者有话要说:  如无意外,本文后天就V了,入V当天会三更...

感谢某个没有昵称的小盆友和兔小宝的营养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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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兔小宝”,灌溉营养液 +1 2017-03-26 22:58:01

另,给文荒的小盆友推荐个文,炒鸡好看。

文笔佳,剧情赞,三观正,坑品好,本作者也在追哒~

《他是套中人》,作者:马马达

秦加活了二十五年

认识微微五年,暗恋微微五年

她是主,他是奴

他离她最近之时便是跟在她身后两步

那一日他却被她拥在怀中,只因那一日他被人斩了一臂一足

秦加死了

再回来时,他不是秦加,他是林简

出身锦陵林氏,与诸皇子一同教养

微微活了二十年

认识秦加五年,照顾秦加五年

那一日秦加伤重致残,她对他说“活下去”

秦加答应了,却转眼便投了北雁湖

秦加死了

爱情便从秦加死了开始

☆、第23章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

容佩玖沉溺在他柔和似水的目光中, 脑中忽然不合时宜地冒出个想法, 她头上这顶张扬的帽子,从此只怕是再难摘掉了……

不过, 她又何时在意过名声?无所谓了。

“在我龙未山朝露台,当着我容氏全族人求婚, 褚宗主好雅兴, 好大的排场。”容子修微微一笑, 将手从宽大的袖中伸出,优雅地轻拍几下,脸上已看不出丝毫不悦, 已然又恢复成那个风度翩翩的儒雅君子。

褚清越转过身, 朝他勾唇一笑, “容宗主过奖。”只当听不出他话中的嘲讽之意。

“只不过, 容某不明白,褚宗主此举有何意义?”容子修仍是端着笑, “莫非, 褚宗主是认为,容佩玖与你订下婚约之后,她所犯之罪便可不作计较?”

“她犯了何罪?”

容子修看了镜缘一眼。

“褚宗主。”镜缘咳了一声,道,“褚宗主大概还不知,容佩玖杀了人。我等原本正在审理此案,方才却被褚宗主打断。既然褚宗主与容佩玖已定下婚约,就请褚宗主好好劝劝她, 莫要再抵抗,乖乖伏了法,也好少受些罪。若非迫不得已,我等也不想搬出戒器来……”

“容佩玖在何时何地杀了何人?”褚清越忽然敛了笑,打断镜缘。

“大约在昨夜子时,于紫竹林将本族的一名女禅修残忍杀害。”

“不可能。”褚清越不假思索,一口否决。

“褚宗主,先不要急着将话说得太满,凡事讲究证据。”

褚清越转向容佩玖,两页英挺好看的眉毛高高扬起,一副怒其不争的表情,问道:“你个傻丫头,难道就未曾告诉他们,你昨夜一直待在云岫苑,哪儿也没去?”

看他这架势,是要不顾自己的名声,将两人昨夜独处一整夜的事公之于众了,毕竟,昨夜他俩还不算是有婚约的男女。今日一过,不知向来重视德行的东陆人,又会如何传说他。

他不介意,她还是有些介意的。但是,这会儿,她站在他的面前,却不想再瞻前顾后了。万事有他在,他总有办法的。

不知为何,他不在眼前时,她总觉得事事无畏无惧,自己就能把所有事扛下来,不愿拖累任何人。可当他来到她身边,站在她身侧之后,她反而变得娇气起来,也会觉得累,想要尝尝被人护在身后的滋味。

既然他给了她肩膀,那她就乖乖地靠上去罢。

容佩玖摊了摊手,满脸委屈地配合他道:“说了,他们不信,我也没有办法。”

“不是不信,是无人作证。”镜缘解释道,“她自己说的不算。”

“那我说的算不算?”褚清越问道。

“褚宗主甚么意思?”

“意思就是,褚某可以作证。”褚清越稍稍一顿,提高了声气道,“褚某能够证明,容佩玖昨夜一直到今晨云天钟响,没出过云岫苑。因为,昨夜,她一直和褚某在一块儿,半步都不曾分开过。”说完,故作神秘地笑了一笑。

镜缘一愣,紧接着老脸一红,想歪了。

众长老也都是一副不自在的神情。

台下的容氏弟子们下巴掉了一地,个个心中如同万马过境。没有一丁点防备,就又被强塞了满嘴的狗粮。撑得慌……这位褚宗主,您是要闹哪样!

“哼!世风日下,人心不古,道德沦丧,老夫是看不懂如今的年轻人了。做下了伤风败俗之事,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礼义何在?廉耻何在?简直叫人不忍卒听!”

台下某个角落传来阴阳怪气的一声。

众人不约而同朝那角落看去,便见到了一脸鄙薄的容念常。

看到褚清越投来的询问的目光,容佩玖对他做了个口型:容念常。便看到褚清越深邃幽凝的双眸一亮,就像是一个面对猎物的猎人,目光中透出兴奋,蠢蠢欲动。

这目光,真是久违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很久远的事。自从成了他的小跟班之后,她的历练便不再局限于那些小儿科的地方了,跟着他抬高了好几个层次,从此混迹于远远高出自己能力范围的历练地。只需看他厮杀,便可坐收修为,颇有些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意味。

一次,他又带她去了一处历练之地。那地方对于高阶弟子而言,没什么太大的挑战性。但对于一般的初阶弟子而言,就有些凶险了。当时,除他俩之外,还有一些无名家族的高阶弟子也在历练。

那些人见他俩年纪不大,又都是初阶,一个初阶禅修,一个初阶法修,竟敢与他们这些高阶为伍,抢夺他们的机缘,便存了心要给他俩点颜色瞧瞧。

那些人便趁他俩夜间休息之际,偷偷地引了百来个凶猛异常的怪物来。待得他俩醒来,怪物已将他俩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本来,遇到这种情况,用一张瞬移符逃掉便是。但是,偏偏瞬移符在此地无效,只能硬着头皮硬拼。

天赋异禀如褚清越,在遇到数量如此多的高级怪物时,也渐渐地力不从心起来,甚至已经到了分不出心保护她的地步。那些使坏的人,却只在一边冷眼旁观,无动于衷。

褚清越到了筋疲力尽的关头,一转身,正好看到她倒下,浑身伤痕累累,血迹斑斑。当即红了眼,暴怒之下,接连冲破好几重修为,不仅将周围的怪物消灭殆尽,杀到兴起停不下来,顺带着将方圆百里的怪物杀了个片甲不留。

他将奄奄一息的她抱起时说的那句话,连同他当时的眼神,她想她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眼神,总让她想起当年那个眸中惊现竖瞳、差点将她掐死的阴戾少年。

“不可饶恕。”他说。

那帮人傻了眼。

要知道,此地的怪物本来是够他们练上好几年的。怪物全死了,自然也不能再继续在此地历练。高阶弟子找一处合适的历练之地非常不易,特别是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家族出来的弟子。找不到合适的历练之地,就意味着修为止步不前。谁曾想,这看起来白净斯文、玉面小生般的初阶法修,发起狂来竟是如同地狱修罗般所向披靡。这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就在这伙人后悔不迭、一筹莫展之际,四周忽然起了雾,视野中出现了一个黑黝黝的庞然大物。待它渐渐逼近,众人才看清它的样子。只见一个“人”骑在一匹黑马之上,周身笼罩在黑雾之中,隐隐约约看到身披黑色铠甲,双眸透着红光。

“是藏渊领主!”有人喊道,声音颤抖,满是惊恐。

“藏渊领主不是在不死城?怎的出现在此处?”

“一定是被召唤出来的!”

“除了不死城主,还有谁会召唤藏渊领主?”

一伙人来不及多想,匆匆应战。然而,不死城第三层驻守领主,又岂是这些修为平平的高阶弟子所能一战的。

蚍蜉撼树。不过转瞬,悉数重伤,横七竖八躺倒一地。

藏渊领主没有马上杀他们。

若说这些人在那一日之前,对于不死城藏渊领主的了解,还只停留在“攻击力深不可测”的阶段,那么,那一日之后,他们对于藏渊领主,多了一段痛彻心扉的回忆。

藏渊领主在杀死对手之前,会吸取对方的修为。

顷刻间,所有人便从高阶倒退成了低阶。

就在藏渊领主吸完修为,马蹄高扬,准备像踩死蚂蚁一样屠戮他们时,忽然凭空消失了。

捡了一条命,却没人高兴得起来。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给他挖坟。”远远看着那群绝望地伏地哭泣的人,少年淡淡地说道。

修为倒退,生不如死。

“藏渊领主是你召唤来的?”她想了想,只问了这么一句。其实,他对于她而言,有太多的神秘莫测,他这个人,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谜团。但,他不主动说,她便不会问。

他没有答她,讥道,“我看他们瞧不起初阶弟子,想是忘了自己也曾在初阶苦苦挣扎。既然忘了,便让他们再好好回味回味。”

……

她与容念常的那点恩怨,他是知道的。和她不同,褚清越对惹到他的人,向来不留余地。容佩玖抬眸,万分同情地看了容念常一眼。

“这位老先生,可否上前来说话?”褚清越道,“背后嚼舌根,实非君子之道。”

“何人在背后嚼舌根了?”容念常几步走上台,在褚清越面前站定,也不正眼瞧他,只斜了一双又枯又皱的老眼,道,“褚宗主,得罪了,老夫心直口快惯了,身为本族的授业夫子,向来看不惯那些有辱风化之事。”

“有辱风化?老先生何出此言?”褚清越诧异道。

“一夜厮混,还不是有辱风化!”

褚清越也不恼,好脾气地问道:“褚某不才,还请老先生解释解释,何谓一夜厮混?”

“一男一女,彻夜相守,不是厮混又是甚么?”

“原来如此。”褚清越恍然大悟,了然笑道,“不过,在场的每一位,上至长老下至弟子,就连老先生自己,都不敢打包票说,未曾做过有辱风化之事。老先生单单只指责褚某,是否有失公正?”

“我容氏一族向来克己复礼,行得正坐得端,何来的有辱风化之说?”

“老先生敢说从未有过与女子彻夜相守之时?”

“自然没……”容念常一凛,卡了壳。

容子修乜了容念常一眼,暗骂一声“蠢货”。

☆、第24章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

但凡禅修, 无人能够单独历练。必得依附于其他家族的弟子, 共同-修炼,而被依附者男女不限, 因此,容氏的每一位禅修, 便免不了在夜间与异性独处。

容念常也是突然想到了这一点。

“哼, 我们做的事情, 如何能与你二人相提并论!”他尝试着挽救道,“我们做的,都是光明正大之事。”

“老先生哪只眼睛看见我们做的是不光明正大的事了?”褚清越反问。

“这难道不是明摆……”

“阿玖, 来, 告诉你家夫子, 我和你昨夜在云岫苑的屋顶做甚么了。”褚清越将头转向容佩玖, 传音入密道,“观星。”

容佩玖从善如流地答道:“观星。”

“再来告诉你家夫子, 昨夜观到了哪些星象, 星数几何。”

昨夜,褚清越到云岫苑之前,她确实是在百无聊赖地细数夜幕上的繁星。不过,他来了之后,便中断了。之后,她和他一直缠绵,就无暇去管其它了……

这叫她如何说得上来?

踌躇之际,耳边再度传来褚清越传音入密的声音, 听他说的,竟真的是昨夜的星象。

他说一句,她跟着重复一句。渐渐的,心情开始有些微妙起来。情难自已、你侬我侬之际,这人还能分出心来观星,还是说,从头到尾,投入的只有自己……

说到最后,她神色复杂地看了褚清越一眼。

褚清越被她这么一看,脸色便有些奇怪,轻轻地咳了一声。

待容佩玖如数家珍地将星象说完,对负责星象的含章长老道,“含章长老,我说的可对?”

在东陆,每一个家族,都有一个专司星象的长老,负责每夜观察星象,并记录在案册之上。星象与星数,每一夜都不同。

含章长老点头,对容子修和其余长老道:“分毫不差。”

容念常诧异地抬起头,一脸的不信。

不过,不信也没用。众人皆知,星象之难,瞬息变幻。因此,观察之人必得专心致志,稍微不留神,便可能错过其中一象。若不是真的花了整宿的功夫仔细观看,哪会得出如此全面而又精准的结论。

“镜缘长老,褚某此前所说,你想歪了么?”褚清越薄唇轻抿,问镜缘。

镜缘长老赶紧摇头。

褚清越又逐个询问了其他长老,事关名节,个个忙不迭否认。

“看,这么多人,就老先生一人想歪了。如此心术不正,脑中存满污秽,听风就是雨之人,竟然是负责授业解惑的夫子,可惜,荒谬。”他直剌剌地看着容念常,唇角泛起一抹不可言说的嘲讽。

容念常羞得哑口无言,想起褚清越在说出与容佩玖一夜独处时的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来。便是这个表情,误导了他,让他以为……越想越觉得懊丧,自己为何就没能忍住,为何要出这个头……褚清越是故意的,他一定是故意的!他是存了心要让所有的人误解,他才好置之死地而后生。自己这一出头,正中他的下怀……

容念常还在扼腕长叹,便听得褚清越对容子修道:“褚某虽年轻,好歹也是一族之长。若被我族人知晓,褚某今日在贵宝地受此委屈,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容宗主就不打算给褚某个交代?”语气严厉,举手投足间尽显一族之长的威严,哪还有此前那个低眉浅笑、温和无害青年的半分影子。

容子修本来面无表情,闻言,雅然一笑,“褚宗主息怒。容某这就给褚宗主交代。” 好一招反客为主,围魏救赵。彻底为容佩玖洗清了嫌疑不说,还顺便替她解决了私人恩怨。此人之心机,不容小觑。

当日,容念常因为恶语中伤,而被免去了夫子一职,从此沦为龙未山人尽皆知的笑柄。

而容菁菁被杀一案,自然也与容佩玖没有关系了。至于真凶是何人,那就更与容佩玖无关了。

紧接着,朝露台举行了容菁菁的葬礼。

在东陆,人一旦死去,尸身会在六个时辰之后灭去,化为成千上万颗蓝色的粉尘,慢慢升腾,消散在空中。

容佩玖看着容菁菁的身体一点点消失,变成细碎的荧荧蓝光,如同成百上千只发着光的萤火虫,远去,消失在天际。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目睹身死形灭的景象。她想到了自己的父亲,她连父亲的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就连父亲的死讯,也是从容子修口中得知。父亲死后,是否也是这般,一点点地消散,甚么都不剩,最后留下的只有那一身骄傲似火的杀修袍?

也是在那一日,容佩玖因在龙未山擅自祭出武器以及在朝露台公然顶撞长辈,被罚守天地树三年,罚期自第二日开始。

所谓守天地树,便是罚期之内,日日夜夜守在天地树下,不得离开。原本,容氏长老判罚的是守天地树十年,迫于褚清越的压力,才将罚期改为了三年。

容佩玖本人倒是没有异议,她被镇魂锏打伤,正好借天地树的灵气养伤。天地树于容氏禅修而言,是可以净化心灵、涤荡污浊的神树,于杀修而言,却是疗伤圣树。不论杀修受了多重的伤,只要靠近天地树,借其灵气将养,都能痊愈。

一番折腾,以七声云天钟将全族人聚集在朝露台的容菁菁受害案终于暂告一段路,众人相继散去。

褚清越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两人的婚期也定了下来。

她与褚清越的婚期,定在三年之后。只等她受完罚,便完婚。

褚清越留下与长老们商议嫁娶事宜,她先行离去,回了云岫苑。

朝露台上,容舜华默默地注视着容佩玖离去的背影,心里头一次生出了一股矛盾的情绪。父母与夫子多年的端正教养,让她做不出背离族训的事。然而,她一想到自己竟然眼睁睁的看着小九被镇魂锏打伤,又觉得万分羞愧。

就在她不断地否定自己时,忽然看到小九转身了,停在原地,与她遥遥相望,唇角浅浅上扬。小九又对她笑了。这个笑容的意味,她懂。小九是在对她说感激呢。可是,她心中的羞愧,却更甚了……

回到云岫苑,仍然是十几年如一日的清冷。晏衣的房门紧闭,将自己关在房中。

容佩玖走出院门,来到容远岐的衣冠冢,将坟上新长出的草拔干净。除完草之后,靠着衣冠冢前的一颗青竹,支膝坐了下来,闲话家常般轻轻地开口。

“父亲,我又被罚了,不过,还算没给你丢脸……这次罚得比较久,足足三年。三年之后,你的坟上大概要杂草丛生了……没办法,除了我,也没人会来给你除草。你先忍忍,待我受完罚,就马上来给你除草。我说到做到,你等着我回来……”

等到她起身时,天色已近黄昏。日薄西山,金乌的余晖穿过修长挺直的棵棵细竹与细细密密的竹叶斜穿进了林中来,半边斑驳半边暗。

她和容远岐道了声别,便准备回云岫苑去等褚清越。

沿着碎石小径出了后山,一路缓行,回到云岫苑。站在院门外,抬手便要推门,却在触到门扉的一刹那僵住。

院内,隔着这两扇门,传来两人的对话。

一个雅致有礼,一个轻柔似水。

“小九的事,我也是无奈,你……可怪我?”

“我怎会怪你?你是一族之长,秉公办理是你分内之事。”

“如此便好。你不知道,我害怕你恼我,心中一直不安。”

“我恼你做甚?要恼也应该是恼我那不懂事的女儿,不服管教,不让人省心,从小到大闯下的祸事不计其数。不像舜华,乖得令人心疼……”

门扉冰凉,寒意透过贴在门扉之上的手,像藤蔓慢慢爬满全身。容佩玖收回手,捏成拳,垂落在身侧。倒退了几步,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漫无目的地前行。

容舜华远远地便看到了低头迎面而来的容佩玖。此前容佩玖朝她露出的那一抹笑,让她心情愉悦了一个下午。此时看到容佩玖,她脸上情不自禁地绽开笑容,“小九!”

容佩玖抬起头,目光投向她。

容舜华一滞,笑容渐渐凝结在脸上。小九的目光,复杂难懂,种种情绪交织,有烦乱,有敌意,有恼怒,唯独没有暖意。

她抬脚向容佩玖走去。

才刚刚迈出去一步,站在十几步之遥的容佩玖一个瞬移,消失在了容舜华的眼前。

容舜华怔怔立在原地,愕然无措……

容佩玖一路瞬移着向山顶掠去,远远望去,如同一团烈焰,在一片郁郁葱葱间快速移动,似要将这漫山遍野的青枝翠蔓点燃。

一口气瞬移到了山顶。

云岫苑所在的这座峰名为薄刀峰,乃是龙未山第二高峰,与天地树所在的松云峰毗邻。

天色已完全暗将下来。

云厚且广,铺排绵延到看不见的远方,夜空无月亦无星,四周一片黑沉。对面松云峰上的天地树,被夜色笼罩,模糊得只剩下了一个庞大的轮廓。

容佩玖坐在峰顶的一颗大树下,望着天地树的巨大黑影。由于白日被戒器打伤之故,身体的不适逐渐加剧,她闭上了眼,凝神静气,努力摒弃脑中的烦乱,调息养神。

在东陆,对于修道之人而言,受伤是一件颇为麻烦的事。当然,禅修除外。天道为了公正,在赐予法、刃、矢、杀修强大攻击力的同时,不仅削弱了其体质也减弱了其自愈的能力。一旦受伤,便只能依靠灵药或者禅修的治疗,否则便只能忍受极其缓慢的自愈。自愈缓慢到何种程度?短的三年五载,长的一辈子也好不了……

而禅修,不仅可以快速地自我疗伤,还可以快速地治疗他人。

禅修常见,灵药不常见。

是以,要么就修炼到强大无匹、不会受伤的境界,要么就和龙未山的禅修交好,这也是所有修道之人的共识。

容佩玖闭着眼,黑暗中,似乎感觉到一双眼睛在注视着自己,空气中传来一声似有若无的轻笑。猛地睁开眼,环视一周,除却影影憧憧的树木,半个人影都不见。抬手,捏了捏眉心。受了伤,便连感觉也出了岔子么?

重又闭上双眼,靠在树上休息起来。身体越来越疲乏,意识也渐渐模糊,不一会儿便睡了过去,却又睡得极不安稳,脑中闪过各种画面,一时分不清是真实还是虚幻。

半梦半醒之际,闻到一抹清香,是她熟悉又令她心安的香。有人紧挨着她坐下来,给她披上了外衣,衣上还带着那人的温度和味道。

“褚妖怪……”她嘟哝着,将头向旁边的人靠了过去,蹭了蹭。

☆、第25章

作者有话要说:  三更,晚安~

迷迷蒙蒙之际, 冷不防, 鼻子被重重地捏了一下。疼!她下意识一把捂住鼻子,倏地睁开眼, 顷刻间睡意消失无踪,朝那下手不知轻重的罪魁祸首怒目一扬, 兴师问罪道:“做甚么捏我鼻子!”

“这么大的人了, 还不会照顾自己。”那人不但没有一丝愧色, 反而斜瞟她一眼,轻飘飘的目光中是掩饰不住的鄙夷,“不知道自己受伤了?更深露重的, 竟敢就这样睡了?本宗主今日舍了威名不要救你一命, 不是让你这般糟蹋的。”

她立时便萎了, 讪讪一笑, “我也没你想的那么柔弱……”

他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她扯了扯他的衣袖, “我错了……”

“罢了, 反正你从来都是如此,随心所欲惯了,哪里会去考虑别人的感受。”他不依不饶。

“我哪有……”

“我说过的话,你嘴上答应的好好的,转眼就忘。论阳奉阴违,这世上谁人能出你右?”

听他口气,像是真生气了。他其实很少在她面前生气,大部分时间都是一本正经地逗她开心。眼下, 这冷冰冰的口气,让她很不适应。她不明白,这人究竟在别扭些甚么。她本就是个讷于言的人,一下子便有些懵,也不再开口,只像个做错了事的孩童,低头不语。

褚清越轻叹一声,手一伸,将她搂了过来,紧紧地箍在怀里,发泄一般重重地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头顶。

“我不是说过了?以后,万事有我,我会替你出头。你为何不听?为何还是要一个人扛?若不是我来得及时,你的小命今日便要不保。你倒是逞了威风,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又预备将我置于何地?”

“不是为了逞威风,我是怕拖累你……”

他揉着她头顶的手一顿,下一瞬,两指捏紧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看着他。

容佩玖被迫对上他的双眸,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他眼中氤氲着怒火。

“告诉我,我是你的谁?”

直觉告诉她,这道问题她要是还答错了,今日只怕不能善了。她任他捏着下巴,含糊道:“你是我的夫君。”末了又加了句,狗腿道,“我的英明神武,无所不能的,夫君。”

“我怕你连累?我会怕你连累?”他双眉高扬,声音激动。

“你不怕。”她看着他,认真道,“我怕。”

褚清越松了手,“容佩玖,下面的话,我只说一次,你记住了。你既然接受了我的心意,你的命从此以后便不再是你一人的。你的命,比这世上任何事都重要。不许糟践它,你给我好好地护着,不能丢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若有下次……”

“若有下次,你要把我怎么样?”

他抚了抚她的唇,“我能把你怎么办?在我心里,你排在第一的位置。在你心里,褚清越却不知被排到了第几。我纵使心悦你,却也不会做那愚蠢固执的痴情种。像你这样只会惹人担忧的女人,我只能离你远远的,不原谅你,再也不见你,忘记你。”

语调轻柔得像是最体贴的情人,表情淡漠得如同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话语无情得像是深秋冷冽的寒风。这样的褚清越,对她来说,忽然有些遥远。她在过往相处中熟悉起来的褚清越,她对他的了解,全部都在他向她表明心意之后,崩塌瓦解。爱上之前与爱上之后,判若两人。

她心中没来由的一凛,笑了笑,抓住他的手,“不会再有下次了。”

她与他,一个自幼丧父,一个一出生便失去了母亲,性情上终归是有些许地方异于常人的。

他神情复杂,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半晌过去,容佩玖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刚收回目光,便听到他一声轻笑,“便饶你这一次。”

她暗暗吁了口气,暗道一声“小心眼”,褚妖怪别扭起来,真是不容易哄。

冷不防他出声道:“我就是小心眼,你可是后悔答应我了?”

她吓一跳,赶紧道,“怎么会?被褚宗主看上,不知道有多好。”

“阿玖,被我看上,不一定好。”褚清越低头,认真地看着她,“但是,你已经被我看上了,没办法了,你只能将就。”

她粲然一笑,双眼弯成月牙,眼中星光粼粼,“不将就,不将就,我高兴还来不及。”

褚清越捏起她的脸颊,向旁边扯了扯,唇角歪了歪,“真是个呆子!跟小时候一模一样!”暖风拂面。

容佩玖这才觉得,她熟悉的那个褚清越又回来了。忽然想起来一个很是要紧的问题,唤了声“褚清越”。

“嗯?”

“为何你总是能找到我?昨日在云岫苑的屋顶是,今日也是。还有,今日朝露台,你为何来得这样及时,不早也不晚?”她有样学样地伸出一指,勾起他的下巴,“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对我做了甚么?”

褚清越抿唇轻笑,秋水般柔和的目光洒落在她脸上,“自己想。”

“我想不出,你告诉我?”

“不好。”

她手捏成拳头,放到唇边,拇指按住上唇珠,拧眉想了一会儿,猛地一松手,那被按得瘪下去的上唇珠瞬间充血,变得饱满,鲜红欲滴,如同嵌在唇上的一颗珊瑚珠,“你是不是对魔言做了甚么?”

她对自己无意间崭露的风情毫无所知。却不知,这般光景,落入头顶这双狭长的双目之中,令双目的主人霎时乱了心,只觉得喉咙处又干又燥,不露痕迹地咽了口口水,哑着嗓子道:“阿玖,让我亲一亲,亲一亲便告诉你,好不好?”

“嗯。”她应道。

他一低头,对着那颗觊觎多时的珊瑚珠便含了上去,吮了吮,香甜的滋味和软糯的口感,胜过真的珊瑚珠千倍。舌尖游走到她的双唇之间,略一使力,撬开一条小缝儿,毫不见外地长驱直入,逐一掠过她碎玉般细腻光滑的皓齿,在她口中翻江倒海,与她娇娇柔柔的小舌痴缠不休。

她被他亲得透不过气,睁开了眼,看见他紧闭的双眸和不停扇动着的长睫。便想,看他的神情,应当也是投入的罢。

唇上忽然一痛,她一把推开他,“褚妖怪!做甚么咬我!”

他唇上还沾着她的血,“谁让你不认真。”

好一个只许州官放火。他不提这一茬还好,被他这一提醒,她反问道:“你还好意思说我?昨夜,心不在焉的又是谁?在那样的情形下,你还有心思观星?说得分毫不差,我看你当时的心思都在天上罢!”

她抬着下巴,气势汹汹地看着他。

他看着她,眼里是隐藏不住的笑意。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发觉,她在紧张或是不自信之时,便会抬高下巴,一副不容侵犯的模样,给自己鼓气。

“呆子!就知道你误会了。”他一哂,捏了捏她的下巴,“也不想想,昨夜美色当前,你夫君我哪还有心思观星?”

她不解地看着他。

他解释道:“我给文山长老传了道听音令符。”

“文山长老?”

“嗯,昆仑山负责星象的长老。”

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你是说,你告诉我的这些星象,其实是临时从文山长老那儿听来的?”

“还不算太呆。”他点头。

她目瞪口呆。听音令符,千里传音回本族,只有族长才有权使用。传音的双方都需要极高的修为并且会耗费巨大的灵力。是以,这种令符一般只用于生死攸关之际,郑重严肃的场合。他竟然用听音令符,派了这么个用处……

“你夫君我,从不打无准备的仗。”他眉毛一扬,拽得很。

她心跳忽然就快了一拍,沉浸在他英气勃勃的豪迈里,发自肺腑地道了声,“夫君威武,夫……”

他重又低下头,将她未说出口的尽数堵住。

她伸手,环住他,回应他,学他的样子对他又吮又啃。她从来不曾如此热情。她的热情,很快便在他心里燃起了一把火。

她能感觉到他逐渐加粗的呼吸声,嘴上和手上逐渐加重的力道,还有他胸膛处传来的如同万马过境的心跳声。

她渐渐发觉不对劲。

他再不是那个在缠绵时会对她温柔体贴的褚清越,他的动作蛮狠,没有理智。她渐渐地喘不过气,伸手推他,却只换来他更加用力地禁锢和更加粗暴的掠夺。

将要窒息的刹那,她睁开眼,对上一只泛着红光的竖瞳。

他竟然又变了……

她死命挣扎起来。

奈何,龙未山的高阶杀修,在失去理智的顶级法修面前,那点力道根本不够看。

“刺啦”,丝帛撕裂之声在荒寂的峰顶响起,入耳惊心。

褚清越将她的杀修袍一把扯开,火热的大掌野蛮地探了进去。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竖瞳。那时,他和她还不熟,他虽然也是被逼得狂性大发,失去了理智,最终仍是放过了她。如今,他更加没有理由伤害她。

她停止了挣扎,任由他狂乱放肆……

紧要关头,褚清越忽然住了手。深吸一口气,一把将她抱紧,滚烫的唇附在她耳边,气喘吁吁,“吓到你了?是我不好,我一时没能控制住。”亲了亲她的脸颊,“阿玖放心,成亲之前,我是不会动你的。”

她轻声道:“褚清越,只要是你。”只要是你,我便无所谓。

褚清越轻笑一声,声音愉悦,“不,我会等到洞房花烛夜,我愿意等,你也值得我等。”

☆、第26章

“天地树怎么亮了?”褚清越忽然问道。

容佩玖从他怀里坐起身, 看向对面的松云峰。对面的天地树不知何时, 萤出了微弱的蓝光。一棵发着光的巨树,蓝光幽幽, 一闪一闪,在寂静的暗夜里分外好看。

她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天地树很少发光, 我在龙未山这么多年, 也只见到两次。第一次是诵唱弟子誓, 第二次便是今日戒器凌空之时。”

说话间,蓝光渐渐熄了下去,天地树又变回矗立在对面峰顶的一个黑黝黝的轮廓。

“三年, 说长不长, 说短却也不短。”他重新将她拉回怀里, 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背, “若不是你受了伤,要借那棵树的灵气养伤, 我连一天都不会答应。”

容佩玖还在兀自想着天地树突然发光的事, 便没有出声。

天地树不会毫无原因的发光。天地树发光,常与两遇有关。

一遇本灵。天地树遇本灵会发光,比如诵唱弟子誓时,感应到容氏弟子的本灵,周身便会萤出蓝光。

二是遇宿敌。正如容念常在族史课上所说,容氏一族,以仁善立世,更兼神道禅修之故, 向来被认为是没有威胁的一族,非但没有威胁,反而不遗余力地友助其余几道。因而,容氏自建族伊始,几乎没有过明面上的敌人。

容佩玖直觉,“几乎”与“明面”这两个词,含义颇深,若要深挖,只怕大有讲究。但容念常只是点到即止,并未就此事再细说下去。只说,天地树遇宿敌,也是会发光的。

她从不知,温驯和善如容氏竟然也会有宿敌。

她后来也曾在无意间问过处尘长老此事,处尘长老当时老眼一眯,道:“宿敌算不上,不过是千年之前的一段孽缘罢了。”

孽缘?谁和谁的?

她原本是个淡漠随性的人,对别人的闲事从来不感兴趣,特别是这种情感上的纠葛更是不会去打听。只那一次,不知为何,竟然鬼使神差地追问了下去。

“此事要追溯到千年之前,彼时,容氏建族也才没多久,天地树也没有如今这样强大。”处尘长老缓缓捋了捋白须,问她道,“你既入了杀修门,可知你们杀修的开山始祖是何人?”

杀修的师祖她自然是知道的,乃是容氏一位名叫莫提的女杀修。族史上有讲,容莫提不仅是东陆史上第一个杀修,也是第一个没有获得善终的杀修,陨落在如花的年岁、修为如日中天之际。不过,关于这位第一杀修的生平,族史书上只是一笔带过,并无过多着墨。

“这容莫提也是命中注定有一劫,才会招惹上一个不该招惹的极恶之人。不知不觉引狼入室,害得天地树一条灵脉被毁,险些殃及全族。最后,容莫提不得不舍弃肉身,以自己的魂魄去填补天地树被毁的灵脉,这才保住了龙未山,保住了容氏。”处尘长老叹道,“可惜了,若不是容莫提早逝,你们神道杀修也不会没落至此,你也不至于从小受尽委屈。”

“这与天地树遇宿敌而萤光又有何关系?”她问道。

“自容莫提用自己的魂魄填补灵脉之后,天地树便对与那极恶之人相似的气息异常敏感。只要附近出现与此人相近的气息,天地树便会萤出幽光,像是一种警示,抑或是一种告诫。反正,自此之后,此人及其族人便被容氏视为了宿敌。”

“那不该招惹的极恶之人是谁?来自哪一族?容莫提死后,他如何了?”她一口气问道。

可惜,她再问下去,素来爱在她面前喋喋不休、长篇大论的处尘长老,却像是忽然转了性,只道此乃本族机密,不可说,之后便是噤若寒蝉,一副守口如瓶的样子。

……

“阿玖,你……可觉得难过?”思忖之际,听得褚清越在她耳边问道。

容佩玖抿了抿唇,知道自己的沉默让他误会了,“没有。怎么会?这些年,我受的惩戒还少么?”

他轻抚她后背的手一顿。

她故作深沉的叹了口气,道:“难过是不会的,但,无聊肯定是免不了了,我最怕这个。整日守着那棵树,除了养伤,也不知道做甚么好。听说,人一旦变得无所事事,是会变笨的。”她抬头,可怜兮兮地望着他,“褚宗主,等我出来之后,你不会嫌弃我变得更呆了罢?”

褚清越低低一笑,“少装模作样,你何时怕过我嫌弃了?”

她不语,仍旧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望着他,眨了眨眼。

他揉了揉她的头,语重心长道:“那你就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做,争取不要变得更呆。”

“我有甚么事可以做?”

“可做的事情多了去了,譬如,你可以想想我们的婚事。”褚清越柔声道。

她挑眉,反问:“我们的婚事?这难道不是应该由你来操心?”

他轻咳一声,“也是。”问道,“那么,阿玖想要一个甚么样的婚礼?”

她认真思索了一会儿,垂头丧气道:“想不出,一点头绪也没有。你呢,你想要个甚么样的婚礼?”

“我看你就是不想动脑子!”褚清越不满地轻斥一声,蜷起食指轻轻地敲了一下她的前额。过了许久,方才开口,“世人说你张扬,那便让你做这世间最张扬的新娘罢,总得落了他们的口实。”

她的心不受控制地猛跳了几下。

彼时,他这番话,说得如此不可一世又柔情万丈,以至于让她念念不忘,一记就是一辈子。

“阿玖。”

“嗯?”

“你在天地树下好好养伤,三年之后,等我来娶你。”

“好,褚清越,我等着你娶我。”

他亲了亲她的额头,拥着她,问道:“阿玖有甚么心愿?先告诉我夫君我,我先筹划起来。等你嫁给我,我一一替你了了。”

她想了想,“我想成为像父亲一样的顶级杀修,算不算心愿?”

“自然算。不过,我问的并不是这种心愿。”他有一下没一下的捋着她绸缎般的青丝,撩起细细的一绺绕在指上,“你可有甚么想做却一直没能做的事?”

容佩玖像只猫,蜷着腿,闭着眼懒洋洋地偎在他怀里,道:“小时候,父亲常对我说他年轻时候的事。说他曾有至交一二,也曾与至交好友结伴同游,走过无数的山水,看过无数的风景。飞扬岛的碧海银沙、凡人谷的火树红花、千冥山的苍山雪峰……父亲每每同我讲起,总是令我无比神往。我从前忙于修行,一心只有神道,除了历练之地,去过的地方屈指可数。即使沿途见到美好的风景,也没有心思驻足欣赏,现在想起,便觉得很是遗憾。我曾发誓,有朝一日,待我登上杀修顶峰,定要沿着父亲的足迹,阅遍东陆的山川平原、河流湖泊。”

“再简单不过,何必等到你登上顶峰的那一天?”褚清越将绕在手指上的青丝一圈一圈退绕开来,用手梳理了几下,柔声道,“等你嫁给我,我会带你去看,飞扬岛的碧海银沙、凡人谷的火树红花、千冥山的苍山雪峰……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好,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她仍然闭着眼,唇角却是高高地扬了起来,边笑边往他怀里蹭。

……

再后来,天地树的三年,她孤单一人,没有他。

她对于他的记忆,便永远地停在了薄刀峰的那一夜。

再见到他,已是三十年之后。

曾经不顾身份以自己为聘的人,如今正在大张旗鼓地准备另娶。曾经信誓旦旦要带她踏遍东陆山河的人,可还记得自己许下的诺言?

呵,大概是忘了罢。深情,如何敌得过时间?

容佩玖回过神,耳旁是呼呼风声。褚清越正带着她,在迷宫城内不停地瞬移,飞跃。自己的手还被他紧紧地攥着,透过他的手掌传递过来源源不断的暖意,让容令怡这具初阶杀修的身体即使在阴寒森冷的迷宫城,也感觉不到丝毫寒意。

余光中,是他薄如蝉翼的墨色纱袍,在瞬移时被风掀起,露出里层一尘不染、洁白胜雪的里袍。再往上,便是那张冷若冰霜、紧绷着的脸。

自重新见到他之后,还没见他笑过。这三十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他和从前判若两人?他与容舜华之间,又发生了什么?

他可是认出了她?他又是如何认出的她?可是因为魔言的关系?可惜,她到现在都没弄清,他到底对魔言做了什么……

她心里其实挺矛盾的。

听闻他另娶她人,她难过。潜意识是希望他能一眼就将她认出的,所以才会在石鼓村他径直朝她走来时,心中流过一丝希冀。然而,即使他认出了她,她却是不能承认的。她只有一个月,迟早要回到天地树上去的。既然他已经将她放下,准备和容舜华走完一生,她是断然不能再打扰他的……

容佩玖瞄了瞄褚清越的侧脸,暗暗决定,装傻充愣到底,打死也不能承认。反正自己现在顶着容令怡的壳子,即便他发现了什么破绽,她不承认,谁都拿他没辙。

她只是想亲眼看一看,那场被她错过了的、光是听他说起就让自己心动不已的婚礼,会是如何张扬。

她就待到婚礼结束就好。

☆、第27章

“褚宗主救我!”

身后传来景璇的呼救声。

正在瞬移的褚清越刹住脚步。

容佩玖趁此机会, 闪电般将手从他掌中抽出, 缩回自己宽大的袖中藏好。既然下定决心不打扰他,自然是少牵扯的好。

转身, 便看到被一群腐尸围在一处角落,显然已经弹尽粮绝的景璇。

“褚宗主快救我呀!”景璇焦急地大喊, “我的瞬移符用光了!”

褚清越没有动。

容佩玖讶异地瞥了一眼僵在自己前方, 背对着自己, 无动于衷的人。他还保持着此前停下来的姿势,没有转过身,也看不到脸上是甚么表情。

她垂眼, 目光往下一扫, 不由地一愣。

他方才那只牵过她的手垂在身侧, 手掌微微收拢, 轻捏成半拳,半拳中间的空隙, 刚够容纳一只手——她刚刚从他掌中抽离的手。

她这才发现, 自她将手抽离之后,他便没有动过,仍旧保持着紧握她手的姿势,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

“褚宗主?”她在他身后开口,“景璇她,就快要撑不住了。”

那人捏成半拳的手慢慢展开,伸直,慢条斯理地转过身, 如同一尊面无表情的佛像。他看着她,目光中没有一丝温度,一张好看得让人心跳的脸冷峻得宛如假面。

容佩玖扯了扯嘴角,朝他挤出一个笑容,“褚宗主,救人要紧。”

他冷冷地看着她,少顷,才道,“别人的死活,与我何干?”

容佩玖脸上的笑容一滞,错愕地看向他。

她看到他唇角浮起一抹讥笑,凉薄的双唇缓缓翕动,“原来你这么急不可耐地甩开我,不是想自己上啊?”与记忆中一般好听的声音中满是嘲讽。

景璇的呼救声混合着腐尸群粗哑原始的低吼声,四周开始变得嘈杂起来。

刺耳。

不用回头,容佩玖也能猜到,景璇现在是个什么状况。可是,她现在的身份,只是个初阶杀修,勉强自保尚可,哪有多余的能力救人?她还不想暴露。

本来,她是可以用那根木棒上去拼一下的,奈何那木棒已被她收入了识海。初阶修士没有识海,她如何能当着褚清越的面从识海取物?

“你在石鼓村用过的那根木棒呢?我看你使得挺顺手的,何不拿出来故技重施?”褚清越干脆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闲散神情看着她,歪起嘴角道,“本宗主第一次见人用这么蠢的办法,还是几十年前,甚是怀念。来,来,来,赶紧再使一回,也好让本宗主回味回味。”

嘶!容佩玖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吐出,同时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我要冷静”……

这位褚宗主忽然之间画风突变,清奇无比,她已经完全看不懂他了。他嘴角带着笑,她却感受不到一丝笑意。不知道他是在生气,还是在试探她。大概是试探罢,毕竟她一直在掩饰,他可能又不确定了?

她自认已经掩饰得很好,唯一的破绽大概就是在石鼓村的时候,她抡棒揍人的样子被他看到,惹了他的怀疑。这个世上,会如此野蛮的用木棒当作武器的,除了她,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了……

那边厢,快被腐尸逼疯的景璇眼巴巴地望着距离自己咫尺之遥却迟迟不来施以援手的救星,急得头顶冒烟。

容佩玖知道,暂时是不能指望此人了。但是,她不信他真的会见死不救。

说她蠢?那她就蠢给他看。急中生蠢,谁不会?

于是,容佩玖一言不发,闷头便朝那群腐尸冲了过去,手一伸,照着其中一具腐尸的头就是一掌。不等这具腐尸反应过来,又对着其余的腐尸噼里啪啦一顿乱拍,像清点人头一样,拿出一个都不能少的气魄,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所有的腐尸都撩了一遍……

腐尸们纷纷调转目标,改朝容佩玖扑了过来。她揉了揉拍得有些红肿的手,撒腿就往与景璇相反的方向跑。

景璇就这样被解救了出来,她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目瞪口呆地看着被腐尸追着跑的容佩玖。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一队腐尸,别提有多“拉风”。

容佩玖领着一队腐尸,绕着褚清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是真累,为了掩饰,早就悄悄地封了容令怡体内的灵力,全凭着一股子蛮劲在跑,没过多久,便被腐尸追得面红耳赤,满头大汗……

与容佩玖因逃窜而不断涨红的脸色相反,褚清越那张原本好整以暇看戏的脸,一点一点的阴沉了下去。山雨欲来,黑云压城。

一圈,两圈,三圈……

容佩玖的脚步渐渐开始虚浮起来,却仍是死死忍住跳转身,将这群奇丑无比的腐尸一顿暴揍的冲动。

啪嗒。

容佩玖脚下一滑,嘭地摔倒在地上。腐尸们眼冒红光,张牙舞爪地向她扑来。她往旁边一滚,堪堪躲了开,赶紧爬起来,继续逃。

啪。

后背挨了腐尸一掌。

哗啦。

肩头又被抓了一把,淡黄色初阶禅修服破开一绺,耷拉下来。

被腐尸包围的容佩玖觉得,褚清越大概真的不会管她的死活了。

她停在原地,揉了揉发麻的肩膀。有点骑虎难下啊,她这是要完了?

侧方突然伸过来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手上的肉已经腐烂,冒着绿水,啪嗒啪嗒往下掉,气味喜人。那只手五指一张,对着她的胸就抓。

容佩玖:( ⊙ o ⊙ )!

她不过睡了三十年,一觉醒来,就连腐尸都学会耍流氓了?!

忽然之间,火光四起,一阵眼花缭乱的火焰术过后,容佩玖闻到了久违的肉烤焦的味道。那只耍流氓未遂的腐尸以及围在她四周的腐尸,顷刻之间通通被烧成了碳。

容佩玖呆了呆,低头看了看胸前,呼出长长的一口气,转身,朝褚清越绽开一个夸张而又狗腿的笑容,“褚宗主威武!”

褚清越面无表情地将黄泉收进识海,眼风扫都不扫向她,提脚就往前走。

容佩玖赶紧走到景璇跟前,朝她伸出手,将人拉了起来。

景璇似是还未恢复力气,站起来之后双腿仍有些打颤。容佩玖便扶着她,向褚清越追去。

褚清越自顾自越走越快,轻飘飘的玄色身影,就像是飘荡在这昏暗的迷宫内的一抹幽灵,一点也不顾及身后的两个初阶跟不跟得上。

迷宫城内虽然有每隔两丈就有一个火把,但是火把的光亮并不大,微弱昏黄,视线不是很好。再加上迷宫内七弯八拐的曲折路线,以及时不时突然冒出来的腐尸打岔,两人走着走着忽然发现,那抹幽灵,不见了……

呃,一不留神,跟丢了。

两个初阶修士,望着前面空荡荡的道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自封灵力的容佩玖:( ⊙ o ⊙ )!

还未从惊吓中恢复过来的景璇:-__-|||

“容姑娘,你……可认得路?”景璇问道。

“不……”容佩玖扶着景璇,摇摇头。

“褚宗主他怎么能这样!”景璇气愤道。

容佩玖不语。是啊,褚清越,你怎么能这样……

景璇又道:“见死不救便也罢了,现在又抛下我们不管!过分!”

容佩玖点了一下头,“过分!”

“枉我以前一直敬重他,没想到是个如此自私冷漠之人!气人!”

容佩玖用力地点了点头,“气人!”

“什么少年英杰,风度无匹,现在看来,全是假象。连我们景大公子的一个脚趾头都不如!真不知道那些将他夸到天上去的人是甚么用意,还有那些倾慕他的女子,又是甚么眼光。”景璇撇撇嘴,“她们一定是瞎了眼,是罢?”

容佩玖:……

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回应,景璇转头,看到一张明显不悦的脸。

景璇口中所称的景大公子,便是景攸宁,星沙山景家宗主景承息的长子。是个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佳公子,使得一手出神入化的剑法。在东陆女子心中,堪堪能与褚清越齐名的,大约也就是这位景大公子了。

容佩玖松开手,不再扶她,径自朝前走,边走边道:“褚清越天赋灵根,年少成名,年纪轻轻便身任一族之长,昆仑山在他治下如日中天,东陆哪个敢轻视?你有甚么资格这样说他?你说他见死不救,我倒要问问你,你一个初阶刃修,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敢闯不死城?对于一个送死的人,别人肯救你是情分,不肯救你是本分。”走着走着,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景璇,笑了笑,“至于你说他比不上景攸宁,我倒觉得,景攸宁差他十万八千里。”

清幽的声音在逼仄的空间内盈了满耳,如山溜何泠泠,似飞泉漱鸣玉,令人心悦。

容佩玖翻脸比翻书还快,这几句话说得毫不留情面,景璇一时无言以对,愣愣地望着她。没过多久,忽然睁大眼,瞪着容佩玖身后,脸上浮现一个尴尬的神情,道了声“褚宗主”。

容佩玖转身,便看到站在她身后,去而复返的褚清越。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乐乐的雷~

☆、第28章

“褚宗主, 你回来了。”她朝褚清越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愉悦笑容, 蛾眉弯弯似天边初月,双眼熠熠若明珠生辉, “你走得太快了。”

褚清越背光而立,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但是能感觉到从他双眼之中射出的两道目光, 直白而又无所顾忌地投到她脸上。

他就这样直扑扑地看着她, 一言不发。许久,才轻飘飘地道了句:“明明是你走得太慢。”说完,转身朝前走, 淡淡道, “好好跟紧, 我不喜欢等, 再跟丢,我不会回来。”

容佩玖赶紧跟了上去。

景璇脸一白。褚清越说话之时, 不仅没看她, 连他说的话,也无视了她,根本就没拿她当一回事。真不知这褚宗主到底是天生就这么傲慢还是在报复自己对他的不敬。

她跟在容佩玖后面,不欲与其并行。她方才被容佩玖一通无故抢白,懵了一会儿,到此刻才反应过来,又因背后说人坏话被抓了个现行,心中又是忐忑又是羞恼, 既担心惹怒褚清越将她丢在此地不管,又恨容佩玖的多嘴多舌。黑着脸跟在容佩玖身后,暗自一通腹诽和抱怨。

容佩玖对此全无所谓,景璇怎么想怎么看,她一点也不在意。

她在意的是褚清越怎么看。她在思量,自己方才所说的话,到底有多少落入了褚清越的耳中。她有些后悔,不该逞一时之快,逾越了容令怡的身份和性情。

不知道他会如何想……

她走在褚清越的身后,两人中间隔了约莫一丈的距离。再次见到他已有多时,却是直到这一刻她才放任自己肆无忌惮地盯着他看,虽然只是一个背影。

看着看着,渐渐觉得眼睛有些酸涩。这背影,仍是一如既往的颀长英岸,俊秀挺拔,却不再属于她。

随着他的前行,迷宫壁上的火把,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那长长的影子渐渐绵延到了她的脚下。她停下脚步,不让自己踩到他的影子上。

她站在原地,等着他继续往前走,等着他的影子变短,从她的脚下离开。可是,她发现,那影子不动了……

她一停,他也停了。

他不说话,也不转身,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像是……在等她。

她嘴角一撇,不是说不喜欢等么?

于是,她往旁边移了一步,错开他的影子,迈脚。

她一迈步,他也动了……

走了一段之后,她才发现,他似乎是在迁就她。她慢,他也慢。她快,他也快。总是有意无意地跟她保持着一段不长也不短的距离,一段不会让她跟丢的距离。

眼下的一幕,像极了她从前与他相处的情形。从前,他便是如此,嘴上说得再狠,也不会真的不管她。

容佩玖的唇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甜意像被加热过后骤然冷却的蜜糖,拉成一根根细细的丝,缠绕着她,将她裹成厚厚的一颗蛹。她渐渐怔忪起来,迷失在这久违的甜意中,找不到方向,看不见现实,忘记了三十年的孤伶。

仿佛天地间只剩了他和她,仿佛回到了从前。

只是……

容佩玖眯了眯眼,这人莫非后脑勺也长了双眼睛不成?他如何能把握得如此精准,正正好好始终离她一丈远。

想起三十年前,她不论在哪里,他都能准确地找到她。容佩玩性大发,起了一探究竟的心思。

她故意走走停停,时疾时徐。

然而,不论她的节奏如何,他始终离她一丈之远,不多也不少。她暗自纳闷,百思不得其解,这人的想法她真是猜不透,为何偏偏就是一丈……

容佩玖刚一回过神,眼前突然多了一道黑影,直挺挺地矗立在近前。躲避不及,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

砰!

毫无防备,前额和鼻梁狠狠地撞上了一堵肉墙,又硬又实,堪比石墙。

容佩玖一下跳开,捂住鼻子,疼得泪花乱飚。

说好的她停他也停呢!说好的一丈远呢!!一声不吭倒退到她跟前是想闹哪样!!!

“容姑娘,你没事罢?”景璇走到容佩玖身边问道。

容佩玖胡乱地摆了摆手,她已经疼得话都说不出来了。一具没有灵力护持的身体,就是如此脆弱,随便撞一下都能疼得死去活来。

褚清越悠悠然转过身,扫了她一眼,“捉弄本宗主,很好玩么?”

容佩玖赶紧摇了摇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一点也不好玩,疼。

“我看你玩得挺起劲,要么再来一次?”

“不!”容佩玖的声音带了哭腔。褚清越你混蛋,混蛋透了。

“哭了?”褚清越唇角勾了勾,“有这么疼?好歹也是个有灵力护体的初阶杀修,何时变得像豆腐一样碰不得了?”

容佩玖一噎,自封灵力,是她自作孽。鼻梁上传来的疼痛将她从迷失拉回现实,她是容令怡,不是容佩玖。

哭甚么,不像话。

眨了眨眼,将险些四溢的泪花逼回眼眶,唇角轻扬,笑得没心没肺,“没哭,方才撞了一下,眼睫毛掉进眼睛里了,现在好啦。褚宗主,我们快些走罢,大师姐他们该是等得急了。”

褚清越勾起的唇角慢慢掉落,绷成一条直线,眼中的清辉渐渐转暗转冷,一语不发转身。

容佩玖默默地跟着他走了几步,这回规规矩矩的,再也不敢起别的心思。只不过,面部的余痛还没散去,萦绕在鼻子四周,让她很是难过,边走边悄悄用手揉一揉。没走几步,突然从前面飞过来一物在她头顶掉落,她赶紧用手接了,停下脚步一看,却是一株紫竺草。

手捧着紫竺草,怔怔地望着依旧是以一丈远的距离停在她前方的褚清越。

景璇走到容佩玖身边,看了一眼她的手中,惊呼一声,“紫竺草!”她方才正好一个抬头,便看到从褚清越身上不知飞出了一个甚么东西,径直掉落到容佩玖身上,原来是紫竺草。景璇看了看容佩玖的鼻子,“这是给你止痛用的?褚宗主真是财大气粗……”

不怪景璇大惊小怪。

在东陆,祛痛疗伤要么靠禅修,要么靠灵药。灵药不常有,异常珍贵。灵药分天然与炼制两种,天然灵药生长于奇险凶恶之地,其效果远胜炼制而出的灵药。而天然灵药又分上中下三等,其中又以上等天然灵药为难寻,千金不换。

紫竺草便是这样一味千金不换的上等天然灵药。

景璇小声嘀咕道:“浪费……”

随随便便掷出这么一株千金不换的灵药草,就为了给容佩玖的鼻子止痛,不是浪费是甚么?

容佩玖也是如此认为的。不过,这回她学乖了,只在心里默默地认同景璇的话。以褚清越现在的性子,她实在是不敢再违逆他的心意,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又触怒了这位喜怒无常的褚宗主。她不知道他为何会变得如此难相处,却也不想惹他不高兴。

她一把将紫竺草塞进嘴里,胡乱嚼了两下便咽了下去。一股清凉感盈遍全身,不仅消除了她鼻子上的疼痛,还解了她全身的疲乏,顿时觉得通体舒爽,浑身充满力气。

“多谢褚宗主,上等灵药,果然名不虚传,我真的一点也不疼了。”容佩玖对褚清越道,虽然明知他看不见,仍是朝他的背影笑了笑。

“既然好了,就走快些。”褚清越催促道。

他的声音虽是平静无澜,容佩玖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柔和。她沮丧的心里便又生出了一些浅浅的欢喜,扬唇应道:“好。”

一前一后两个人,始终保持着极为默契的一丈。

前面的那个,步伐轻松,不紧不慢。后面的那个,眼里有光,唇角带笑。长长的迷宫,幽暗的宫道,像是走在去往天荒地老的路上。

不知走了多久,狭窄的通道变得越来越宽敞,两侧的迷宫壁渐渐隐去。一同隐去的,还有迷宫壁上的火把。四周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容令怡的初阶杀修身体,在这样的黑暗中,根本不能视物。容佩玖发现,她连褚清越也看不见了。他本就身穿黑袍,这下彻底融入了黑暗之中。

明知他就在前方一丈之处,心里还是失措慌乱起来。这种仓惶无助的感觉,与她在天地树上最初醒来,记不起前尘往事、不知今夕何夕的无助差不多。

“呀!好黑!容姑娘,褚宗主,你们在哪儿?”景璇在后面问道。

“我在这里。”容佩玖答道。

“容姑娘,你等等我,我好怕。”

她笑了笑,这世上,怕是没人比她更怕黑暗了罢。停下脚步,“你过来,我就在这里。”

黑暗中划过一道白光,眼前豁然明亮起来。她朝光亮的源头一看,原来是褚清越燃了几具路过的腐尸。

黑暗消失,她的心也安了下来。

她这才便发现,褚清越不知何时来到了她面前,就站在她身边。

景璇快步上前,朝褚清越感激地一笑,“多谢褚宗主。”

褚清越不语,转身继续朝前走。

景璇似是忘了先前的不愉快,与容佩玖并排而行,边走边小声对容佩玖道:“这下好多了。我从小就怕黑,让你们见笑了。我收回我之前的话,褚宗主真是个体贴的人,善解人意。”

“是。”容佩玖轻抿唇角,双眼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儿,清水般的眸子晕染了一圈韶华珠光,眉间流动一汪潺潺的春水。

忽然闻得远处传来的一声温温柔柔的呼唤,“褚宗主。”那声音柔肠百转,如同飘荡在云端的天籁。

容佩玖抬眸望去。

容舜华婷婷婀娜地站在迷宫的尽头,面带惊喜地看着褚清越。她身边是一个用腐尸残骸搭成的小火堆,一张昳丽的容颜在火光的映衬下,似水莲般明媚。

容舜华迈着优雅的步伐朝他们走了过来,待得走到褚清越面前,柔声道:“你终于来啦。”笑意盈盈,似阳春三月的微风轻拂人面。

“嗯,来了。”褚清越道。

容佩玖垂眸,眉间的春水一泄而光。

那条去往天荒地老的路,终是走到了尽头。

作者有话要说:  为什么是一丈?褚清越的小心思,99不懂,你们懂么~

☆、第29章

迷宫城的尽头, 便是不死城地下二层废弃古城的入口。

除了容舜华, 另外五位高阶禅修以及褚玄商和晏侬都已经等在了废弃古城的入口处。

容佩玖退后一步,与褚清越拉开距离。

容舜华朝她微微一笑, 关切地问道:“令怡觉得如何?初次来这种凶险之地,可是吓坏了?”

“大师姐, 令怡还好, 不怕。”容佩玖回以容舜华一个笑。

话音一落, 却听得不远处的五位高阶禅修之中,有一人冷言出声呛道:“有褚宗主在,你自然是没事的。容令怡, 本事不错啊, 平日还真是小瞧你了, 谁知道你不声不响地就找了这么大一个靠山, 你这大腿抱得可真够牢的,都快让咱们大师姐无容身之地了啊。”

容佩玖抬眼, 朝出声的那人扫了一眼。是个女禅修, 长相清丽,正一脸忿忿不平地看着她。容舜华在龙未山,素来好人缘。她这是在替被未婚夫甩下的容舜华抱不平呢。

柿子捡软的捏?不敢指责褚清越,便把过错一股脑算到她头上?容佩玖垂眸想了想,记不起此人姓甚名谁,再加上心里正不痛快着,便懒得搭理她。

“清瑶。”容舜华略微皱了皱眉,对抱不平的女禅修道, “休要妄言。我们之中,令怡修为最低,大家本来就应该对她多加照拂。”

“是,大师姐。”那位名叫清瑶的女禅修小声道。

容舜华对褚清越歉意地笑了笑,道:“族中弟子适才所说,多有得罪,还望褚宗主见谅。”

“无妨,你多虑了。”褚清越道。

容舜华又对褚清越礼道:“舜华还要感谢褚宗主对令怡的照顾,将令怡安安妥妥地带了过来,为我分忧。”

“容姑娘无须客气。”褚清越抿唇淡笑。

容佩玖斜瞟了褚清越一眼,视线落到他微微扬起的唇角上,不着痕迹地移开,盯着那一堆燃烧着的腐尸残骸发呆。蓝色的火光摇曳,如同她飘忽不定的心情。

褚清越果然是对容舜华有意的,不然也不会对她笑得这般和煦。他大概自己都不曾察觉,他现在的笑容有多么难得。只有心悦一个人,才能爱屋及乌,便连他以往最厌烦的繁琐礼节,也能云淡风轻地容忍了。他对于喜欢的人,向来纵容。

褚玄商在入口那端默默地看着这三人。一边是看上去男才女貌、相谈甚欢的未婚夫妻,一边是孤零零而又落寞的身影。想起三十年前那个令自己钦佩不已、豪气干云的赤袍女杀修,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小令怡,快过来!”

容佩玖回过神,一抬头,便看到褚玄商在朝她招手。她提脚,朝褚玄商快步走去,逃也似的离开了这对令人艳羡的神仙眷侣。

等她走到褚玄商身边,褚玄商略略向她靠近了一些,凑到她的耳边,用只能两人听到的声音道:“堂嫂,你别太难过了……这三十年,堂兄他,其实过得也不好……他也是好不容易才走出来的……”

容佩玖伸出一指,将褚玄商推开,“谁说我难过了,啰嗦。”

褚玄商低声道:“不难过就好,不难过就好。我这不是担心你嘛。”说完嘿嘿一笑,邀功道,“机智如我,一看情形不对,马上就出声解救你啦。堂嫂,我还够意思罢?”

容佩玖转过身,看着他,“褚玄商。”

“欸?堂嫂有事,尽管吩咐。”褚玄商拍拍胸脯,“只要我褚玄商办得到!”

“以后,别叫我堂嫂了。”

褚玄商一愣,拍了一下额头,“哎呀!我真是没脑子!”嬉皮笑脸道,“你说得对,我下回再也不叫了。”

“你俩鬼鬼祟祟嘀咕些甚么?”身后有人问道。

容佩玖没回头,这声音她认得,带有一股天生幽懒的调子在其中,是舅父家的晏侬的。

褚玄商朝晏侬笑道:“小晏侬,鬼鬼祟祟这个词可不能乱用啊。”

晏侬斜了褚玄商一眼,“少在我面前嬉皮笑脸!”瞥了瞥容佩玖,又朝不远处的褚清越和容舜华看了看,对褚玄商没好气地道,“你们男人,没一个好的,都是些薄幸寡情的玩意。”

褚玄商嘶了一声,“姑奶奶,这是谁又惹到你了?”

“没谁!”

褚玄商却是听出来,晏侬这是在为容佩玖鸣不平,她自小就喜欢和崇拜这位素未谋面的表姐。轻声叹了口气,小晏侬啊小晏侬,你可知你这番无心的话又在你表姐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

褚玄商温和地对晏侬道:“小晏侬,薄幸寡情这个词,你可以说东陆的任何一个男子,却是不能拿来说他的。我堂兄这三十年是如何挺过来的,没人知道,这其中的滋味,恐怕你是体会不了。”他这话,明面上是说给晏侬听的,实际上却是在安慰容佩玖。

褚玄商偷偷看了容佩玖一眼,松了口气。她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看着晏侬。她脸上并没有露出不快的神情,反而是晏侬一脸的不痛快。

褚清越和容舜华说完话,走了过来。

容舜华对众人道:“走罢,去地下二层。”

众人走到入口处的蓝光阵中,一阵令人目眩的光怪陆离之后,进了废弃古城。

废弃古城,顾名思义,是一座被废弃了的破败古城,处处是断壁残垣。日头昏暗,无精打采的挂在半空。放眼望去,一片萧索颓败。地面由于寸草不生,泥土渐渐沙化,被风一吹,浮上半空,空气中充斥着干沙和腐烂的气味。

进古城的第一件事便是探灵。

褚清越等容舜华探完灵,问道:“如何?处尘长老可在这一层?”

容舜华摇了摇头,忧道:“不在。”

越往下,只会越危险,处尘长老的处境也越艰难。

“既然如此,就继续往下走罢。”褚清越道,“不过,阴神官、阴法师、阴剑士和阴弓手不像第一层的腐尸那样呆蠢,他们藏在暗处随时准备伺机而动,我们人数众多,目标太大,还是分开行事罢。照老办法,分成几拨,在第三层的入口处碰头。”

腐尸都是被毁坏的平民尸体阴化而成,没有智商且反应迟钝。与腐尸不同,阴神官、阴法师、阴剑士和阴弓手在生前都是小有建树的修士。阴神官修神道,阴法师修法道,阴剑士修刃道,阴弓手修的是矢道。

这就意味着,他们随时可能会遇上和自己使用相同技能的不死怪。而且,这些不死怪还会主动攻击。

一群人中,只有褚清越和褚玄商真正能打。

容舜华和另外五位容氏弟子虽然都是高阶禅修,却一点攻击力也没有,除了自保,便只能禅助和疗伤。

至于容佩玖、景璇和晏侬这三个初阶禅修就更不用说了,在五位高阶禅修眼中,就是三个明晃晃的负担。

褚清越又道:“我们分成三组,分头走。”说完,看了一眼容佩玖。

容佩玖碰触到他的目光,垂下眼睛。

如何分组,是个问题。褚玄商看着一直默默不语、夹着尾巴低调做人的容佩玖,抢在前头,高声询问:“有没有人要和本公子一起的?”

说完,对一直低垂着头的容佩玖眨了眨眼,希望

作者有话要说:  她能会意。

“有。”容佩玖抬起头,对褚玄商道,“我和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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尝试一下这样防盗~( ⊙ o ⊙ ).....

另,明天更哒~

另另,作者君参加了“我和晋江有个约会”的比赛,哪位小盆友手头有闲着的营养液,可否浇我头上呢....捂脸....

☆、第30章

对于容佩玖的配合, 褚玄商很是满意, 正要乐颠颠地应上一声,忽然感觉到斜刺里射过来一束冷如冰刀的目光, 不禁后脊梁骨一阵发凉。暗搓搓窥了眼那束目光的主人,紧绷的面庞之上布满阴霾, 双唇孤傲地紧抿着。

褚玄商的心里, 便有些打退堂鼓了。看堂兄的表情, 这是不悦了?他又扭头看了看容佩玖,一张如假包换的容令怡的俏脸,按理说不应该啊……

约莫是自己会错意了罢, 左右堂兄这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的脾气也已经持续了三十年了。他要突然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 那才叫吓人好么!

这样一想, 便释然了, 心安理得地对容佩玖道:“好,小令怡和我一起。”

“还有我, 我也和你一起罢。”晏侬道。

“小晏侬, 你也要跟我走?”褚玄商有些讶异。在这样危险的环境中,难道不是应该死死抱紧最强之人的大腿不撒手么?

“嗯。”晏侬点点头,下巴微微抬高,“你长得比较顺眼。”

言下之意便是,那最强之人长得不顺眼。

褚玄商默默地擦了把汗,看来,小晏侬因为堂兄另娶之事,对他的成见颇深那。

容佩玖看着一脸高傲的晏侬和一脸尴尬的褚玄商, 忍不住低低地笑了声,心情就在刹那间云开雨霁了。她此前一直不知,舅父家竟然还有这么个有趣的表妹。

晏侬眼风斜扫了容佩玖一眼,“你笑甚么?很好笑么?”

容佩玖连忙收起笑,正经道:“不好笑,一点也不好笑。”

“不好笑还笑?”晏侬冷冷道,“笑得那么丑。”

容佩玖:……

褚玄商噗呲一声笑出来,乐不可支地看着一脸冷酷的晏侬。有意思,看来,这小姑娘是看堂兄身边所有的女人都不顺眼啊。只是不知,日后当她知道被她损得哑口无言的人就是她一心钦佩的表姐时,会是何种心情。

景璇动了动唇,“我……”

褚玄商热情洋溢地邀请道:“景姑娘,不如一起啊?”

“不要。”晏侬道。

“不了。”景璇道。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晏侬斜了褚玄商一眼。那眼神褚玄商懂,意思是——褚玄商你是不是傻?

景璇冲褚玄商微微一笑,话中带刺,“褚公子,你身边的拖累已经够多了,我就不给你增加负担了。”转而朝容舜华矮身一礼,客客气气道,“景璇想与舜华修士一同,是否可行?”

景璇心中的考量是,褚玄商身边已经跟了两个跟废物差不多的人,遇到危险定是无暇分心来保护她的。褚清越虽然厉害,却冷冰冰又凶巴巴的,她才不想跟在他身边,被无视不说还受气。这群高阶禅修,虽然没有攻击力,却温和有礼,还会禅助和疗伤,自己跟着她们,应当是安全无虞的。

容舜华便也还她一礼,柔声道:“当然,荣幸之至。”

景璇心想,容家舜华,果然是人如其名的,不管是说话还是行为,给人的感觉真是舒服至极。

褚玄商暗道一声“不识货”。在场众人之中,除了堂兄,战斗力最高的就属自己身边这个一直默不作声的“小禅修”了。啧啧啧,弃高阶杀修而选高阶禅修,真是没眼光。

这样一来,褚清越反而成了孤家寡人。在商量分组的过程中,褚清越一直一言不发,沉着脸,整个人如同一尊千年寒冰塑成的冰雕,源源不断地往外透着寒气。连容舜华问他是否便与她一同前行,他也没有回应。惹得另外五位高阶禅修又是一通忿忿侧目,容氏禅修,尤其是龙未山引以为傲的大师姐,何时受过如此冷遇。

容舜华本人对此却是毫不介意,优雅地一笑置之。

褚清越的不悦,容佩玖其实一早就感觉到了。她心里说不上是甚么滋味,有些慌,又有些迷茫,心乱如麻,有太多想不通却又不知向谁寻求解答,忍住去看他的冲动,只想快点逃离。

既然已经分好组,一伙人便分道扬镳,约好在地下三层的入口处碰头。

容佩玖、褚玄商和晏侬一行先离开。

容舜华担忧地看了看褚清越,轻轻叹了口气,便也和另五位禅修以及景璇一道离开了。

剩下那尊彻骨寒冷的冰雕,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

不知过去了多久,古城之中渐渐起了大风,飞沙走石,他依然纹丝不动,双眼紧闭,任凭长风灌满衣袍,猎猎作响。古城中的一切,都在随着大风而翻飞滚动,他成了这座古城中唯一的静物。

四周传来悉悉索索声。

十几个眼泛红光的阴剑士像是从天而降,远远地出现在他周围,将他围住。

这群阴剑士手执长剑,面露狰狞,对准褚清越,迅速向他逼近。

褚清越仍是一动不动,像似根本未曾感觉到十几把朝他刺过来的明晃晃的长剑。

数十道白光一闪,如同银蛇蹿向他的要害,眼看便要没入他的身躯,就在此时,他睁开了眼。

左眼竖瞳,红光流转。

白光戛然而止,堪堪停在他身前。十几个阴剑士齐刷刷撤了手中的长剑,互相对视一眼,泛着红光的眼中露出迷惑与茫然,随后,像来时一样静悄悄地退去,留下毫发无伤的褚清越,匿入了浑浊的风沙之中。

褚清越脸上没有一丝波动,就仿佛此前被阴剑士围攻之事并未发生过。左眼之中的竖瞳还在不停地泛着红光,他垂在一侧的左手捏紧,复又松开。闭上眼,良久之后才睁开,眼神清明,竖瞳不见。

他抬脚,迈入了风沙中。

废弃古城是个不夜城。

日头虽然昏暗,却是长挂空中不落山的。

褚玄商站在掺着黄沙的大风中,忧伤地看着容佩玖和晏侬,一筹莫展地摊手,“糟糕!竟然不能用瞬移术么?我记得,明明是能的啊,莫非是我记岔了?”若是不能瞬移,光靠一双脚走,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走到第三层的入口。原本他抱着瞬移的打算,带着两个初阶根本没问题,但若是不能瞬移,这问题可就大了去了。

“不,你没记错,容佩玖当年就在这里用过瞬移术。”晏侬无比肯定地道,“而且,我不久之前才研究过,据我的了解,不死城的四层应该都是能够瞬移的。”

“那是为何?总不至于是这不死城主临时改了规则罢?”褚玄商郁闷道。

不死城内的一切规则,都是由不死城主说了算。以一人之力,掌控着偌大一个空间的规则,不死城主便是这么一个强大到令人咂舌的存在。但凡常人,对于超出自己认知的事物,总是恐惧的。也怪不得东陆的正道修士视其为异类,人人皆欲除之而后快。

容佩玖拧了拧眉。在她的记忆里,废弃古城确实是可以用瞬移术或者瞬移符飞的。她从前与褚清越闯不死城,便是褚清越用瞬移术带的她。

不知为何,今日却是不行了。

难道,真是不死城主千寻芳将规则改了?他又是何时改的规则?

她马上想到了容舜华,两页眉毛便拧得更紧了。

在能瞬移的情形下,高阶禅修在这废弃古城之中尚能做到来去自如,轻松躲避。但若是瞬移术不能用,这些毫无攻击力的禅修便与行走在古城中的肉靶子无异,随时

作者有话要说:  随地都有送命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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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晚了~

明天咱们继续~

那个,本作者因为参赛理由太羞耻,而被取消参赛资格了。

但是,仍然要感谢浇灌我的小朋友,非常感谢。

☆、第31章

郁结归郁结, 路还是要继续往前赶的。

三人便顶着烈风, 行走在漫天的黄沙之中。

说来也怪,明明他们刚刚到达废弃古城之时, 风还不似现下这般猛烈,不过是一阵阵细风。哪知, 就在与容舜华、褚清越他们分道扬镳之后, 这古城内的风便一阵狂过一阵, 卷起厚幕般的沙土不说,还为探路带来了极大的困难。

就像是故意在为难他们。

举目四望,视线被阻隔在几尺之内。此中状况, 对于躲藏在暗中的不死人, 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特别是不死人中的阴弓手, 惯会放暗箭, 这厚厚的沙幕便是其最好的掩饰。

“小晏侬,别离我太远, 走到我身边来。”褚玄商嘱道。

晏侬倒也没有多话, 听话地向褚玄商身边靠了靠。褚玄商在心里便免不了又高看了小姑娘一分,聪明,识相。

为免晏侬起疑,容佩玖便也走到了褚玄商的另一侧。

容佩玖暗暗解开了三成灵力禁制,先给自己套上一道灵障,又悄悄地为晏侬也加了一道。

晏侬身上的那一道灵障才刚罩好。

沙幕之中传来利器破空之声。

嗖!嗖!嗖!不见其形,先闻其声。等他们看清这些黑漆漆、阴森森的箭矢,四面八方全是, 已是来不及闪避,也无处可避。

褚玄商只来得及给自己施了一道灵障,余光瞥到身边的晏侬,暗道一声糟糕。

对方的箭速太快,晏侬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密密麻麻的箭雨朝自己射来。她被这些阴弓手的箭速之快惊得没了想法,大家都是用箭的,这样一比,她的箭简直是龟速。在箭头离她只有一寸之遥时,她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一只刺猬。

她确实是变成了一只刺猬,然而,很快就不是了……

丁零当啷一阵杂乱的响动。

所有的箭矢全都像被点了穴一样,停在靠近她身体半寸之处,然后纷纷往下掉,噼里啪啦落在她周围,堆起小腿高的一圈,将她围在当中。

她一下子懵了,呆了一会儿,看看褚玄商和容佩玖。他们也和她一样,四周是一圈小腿高的箭矢堆。

她瞬间明白了过来,对着褚玄商抱拳道:“多谢褚公子的灵障!连施三道灵障,褚公子真侠义,也很厉害,晏侬佩服!”

灵障术乃是每一个高阶修士都会的一个简单道术,不需要法器的支承,以灵力为屏障,罩在自身或者施术对象的全身,可抵挡一般的实物攻击,但对于法术攻击,效果会大打折扣。灵力越高,灵障越坚固。灵障术属于自保技能,一般只对自己使用,很少会有人舍得为他人施灵障。是以,晏侬才会有此一说。容令怡的灵障,也被她默认为是褚玄商给加的了。她对褚玄商的印象,也从玩世不恭、不学无术的公子哥儿,转变成了古道热肠、能力卓绝的侠义之士。

这下,轮到褚玄商懵了。天知道,他才刚来得及给自己套灵障。他茫然地看向容佩玖,却看到容佩玖朝他眨了一下右眼,也对他抱拳道:“是啊,褚公子真侠义!”

褚玄商懂了,却只能厚着脸皮受了,嘿嘿一笑。心想,小晏侬这是在不知不觉中讨了女神的欢欣而不自知啊。同样是女神的拥趸,他与晏侬的地位还真是悬殊。像女神这样清淡的性子,要对他人上心,简直是比低阶晋高阶还要难的。于是,心里免不了一番羡慕。

这阵箭雨过后,风忽然间变小了。

那些悬浮在空中的黄沙,由于失去了风力的支撑,颗粒大的那些重新降落到地面,只剩下一些细沙仍然漂浮着。视野渐渐扩大,甚至能看清几丈之外破败的黄土墙。

风是小了,天却黑了。

前一刻还挂在头顶的金乌,不知所踪,天幕之上只剩下一片诡异的黑。

褚玄商无语地叉着腰,看着同样不知所措的晏侬。说好的不夜城呢?!不死城主,你给老子出来,老子保证不打你!不带这么玩人的!

然而,诡异之处还不止于此。没过多久,就连微风都消失无踪了,漂浮在空中的细沙落地,四周静得出奇。如墨的夜色填满古城的所有空隙,伸手不见五指。

容佩玖忽然感到一股压制袭来,连忙运出灵力抵抗。还好这股压制并不是特别强大,她不过用了三成灵力便感觉不到压迫了。

不过,有人却不好了。

黑暗中,听得晏侬低低地哼了一声。

“小晏侬,你怎么了?”褚玄商问道。

容佩玖仔细辨别了一下,他的声音听上去没有异常。想来,这种程度的压制对于他而言,也是在承受范围之内的。

“我……我快受不住了……”晏侬艰难道。

这种程度的压制,对高阶而言,的确算不得甚么,对于初阶而言,却是无法承受之重。

晏侬有危险。

容佩玖解开全部的灵力限制,一个闪身瞬移到晏侬身后,一手祭出魔言,另一只手抬掌便往晏侬的肩膀搭了上去。

就在晏侬觉得体内的五脏六腑已经濒临爆裂的边缘之时,她忽然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从肩头源源不断地向身体里面注入,那股力量帮她抵挡了大部分的压制,难受感渐渐消失。

突如其来的压制,突然之间又消失了。

四周仍是漆黑一片。

容佩玖迅速收回魔言,瞬移到了褚玄商所在的位置。

“褚公子,方才,多谢你。”晏侬道。

褚玄商“啊”了声,一脸懵懂。忽然耳边传来容佩玖传音入密的话语,“说,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褚玄商便懂了,女神今日是要做好事不留名到底了。无奈地笑了笑,自己今日这脸皮也是厚到家了,遂照本宣科道,“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不过,”晏侬道,“我方才灵力消耗得太多,恐怕是要休息一会儿才能启程了。”说完,盘腿坐了下来。

“没事。”褚玄商温声道,“你休息罢,我们等你。”

“你们?”晏侬诧异道,“容姑娘方才竟然没事?”

容佩玖接道:“嗯,我没事,褚公子也替我挡了。”

褚玄商一呛,差点咳出声。

晏侬道:“褚公子真乃神人!”声音之中,透着毫不遮掩的赞许。

褚玄商尴尬地轻咳一声,听得晏侬纳闷道,“根据我打探的消息,废弃古城应该没这么凶险啊……”沮丧地叹了口气,“实在是没想到,废弃古城就已经这么难闯,想当年,容佩玖连闯三层,该是何等厉害。”

容佩玖沉吟不语。这不死城,处处透着怪异。三十年前,她和褚清越来的时候,的确是毫不费力地便下到了第三层。却并非是因为她的本事,而是,那时他们根本就未曾遇到过像样的阻力,如履无人之境地就过了。不过,如今细细想来,三十年前她闯过的不死城,才叫做怪异罢。能让东陆所有正道忌惮的不死城,岂是这么轻松可闯的?

两人站在黑暗中等晏侬休息。

百无聊赖中,褚玄商问道:“小晏侬,我看你年纪轻轻,知道得挺多的啊。就连许多我不知道的旧事,你也能说出个大概来。”

晏侬不语。她才不会告诉褚玄商,自己是因为太崇拜表姐才不顾一切地打听与她有关的事的。

“既然你懂得这么多,说点有趣的事情来听听,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褚玄商道。

“你想听甚么?”

褚玄商摸了摸下巴,:“既然咱们现在在千寻芳的老巢,那就说说他罢。”顿了顿,补充道,“不要那种人人都知道的,要小道消息,越八卦越好。”

这要是在几天前,若是褚玄商提出这种要求,晏侬是毫不犹豫就会拒绝的。但是,今时不同往日,在晏侬心里,褚玄商已经成为仅次于容佩玖和她父亲晏孔阳的人物了。

于是,她想了想,道:“不死族说是一族,其实人丁单薄。整个不死族,真正的活人,可能也就几个。且不知为何,只有男丁,没有女口。”

“这个我知道,说点别的。”

“不死一族,有一个既是优点又是弱点的特质。”

“哦?是什么?”褚玄商感兴趣道。

“不死一族,最是痴情,一生只认准一人,从一而终。”

“原来还是一群情痴啊。”褚玄商笑道,又问,“既是优点,又是弱点。怎么说?”

晏侬解释道:“你想啊,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其中一半的苦是与情有关。情之一字,有时是蜜糖,有时是砒-霜。无欲则刚,无情则无伤。再理智的人,若为情所困,便如同困兽,毫无方向。”顿了顿,道,“千寻芳便是这样一个千古难遇的情痴。”

话音一落,黑暗中传来低低一声嗤笑。

容佩玖一顿。

这笑声,她识得,优雅中带着痞气。

声音的主人,她

作者有话要说:  也有三十多年未见了。

只是,他怎会出现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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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儿见~

谢谢孤峤蟠烟的营养液。

读者“孤峤蟠烟”,灌溉营养液+202017-04-08 09:52:09

☆、第32章

头一次听到这声音, 是在薄刀峰顶, 褚清越到来之前。当时,她也是听到一声低笑, 却以为是自己受伤之后的幻觉。

初次见到此人,则是在天地树下。

彼时, 正是容佩玖三年之罚的第二年。天地树灵气果真是浓郁充沛的, 她的伤在头一年便已恢复得差不多了。从第二年开始, 她进入了日复一日的无所事事。

除了打坐,对着这棵巨树发呆,甚么都不能做。而且, 天地树周围布满高深的阵法, 将一切不被允许进入的事物隔绝在外。别说人, 就连一只鸟都飞不进来。

正常人在无所事事、与世隔绝的情境之下, 时间一长,很容易便会生出颓丧低靡的情绪。这也是为何天地树明明是灵气饱满、福泽深厚的神树, 容氏却用守护它作为惩罚犯错弟子的手段。

容佩玖也是个正常人。

就这样无所事事了整整一年之后, 消极沮丧如同藤蔓,悄悄在她心底发了芽,悄无声息地沿着全身的脉络蜿蜿蜒蜒往上爬,很快爬满全身,一点一点蚕食她的斗志。

消极,是一把消磨意志的利刃。抗不过去,就会灭亡。

好在,这段消极只持续了一年。

第三年, 她遇到了两个人,听了两场故事。两个精彩纷呈、耐人寻味的故事,九曲十八折。她那最后一年无所事事、平淡无味的受罚生涯,便如同被撒了一把调味剂,变得有了滋味。

她遇到的第一个人,便是此人。

夜色深沉,夜幕之上只有寥寥的几颗星。所有活物都已沉沉睡去,整个龙未山一片寂静。她毫无睡意,懒懒地坐在天地树下,毫无生趣地对着它粗大的树干发呆。

天地树被夜色浸染,成了一座黑漆漆的小山。那要数十人方能合抱的树干,如同顶天立地的擎天之柱。

忽然间,眼前幽幽一亮。

双眸用力地眨了几眨,定定地望向前方,没错,天地树发光了。仰起头,从树干到直入云霄的树冠,天地树周身萤出一圈淡淡的蓝光。

她打了个激灵,消极怠惫顿时全消,腾地一跃而起,目光戒备地四扫。便是在那时,她又听到了那低笑声。

“谁?出来。”她开口。随后便感到一股强大的灵压,将她压制得不能动弹。

片刻之后,黑暗中慢悠悠步出一人。身姿挺拔,高大俊逸。

对方的灵力深不可测,她倾尽全力也无法挣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人一步步朝她走了过来。

在天地树光的映照之下,首先落入她视线的,是那人左脸上的一张妖冶诡魅的面具,正正好好将他左半边面庞遮住。面具上的半唇微微上扬,勾出一抹冷艳的笑。

目光向右一转,看到那人袒露在外的右脸。面如皎月,狭长的丹凤眼中盛满秋水,鼻梁高挺,唇角天生上扬,看着像是在笑。便是只有这半张脸,也足以够得上祸国倾城这四个字。

无视天地树阵法,随随便便长驱直入,东陆有这种能力的人不多。她现在已经能确定,薄刀峰上暗中窥视她的,便是此人。

容佩玖盯着对方的眼睛,问道:“你是谁?”

那人背着手,慢吞吞踱到她面前,唇角的弧度加深,“反正,不是你的敌人。”动作优雅,笑容妖媚,语调却是有些痞里痞气,浑身透着满满的矛盾感。

容佩玖看着这个不速之客,不置可否。

“不信?唔,姑娘家,戒心重一点也没甚么不好。毕竟,这世上还是有许多居心叵测之人的。有的人,便是太过天真烂漫,轻信于人,以至于误了一生。”那人停了停,笑眯眯地看着她,“比如,晏衣。你比她,可强多了。”

“你到底是谁?!”容佩玖募地睁大了眼。

“飞扬岛的碧海银沙,凡人谷的火树红花,千冥山的苍山雪峰,他应当是与你说起过罢?当年,陪他走过东陆山川河流的,是我。”那人收了笑。但是,他那张天生上扬的笑唇,使得他即使在不笑之时,看着也像是噙了笑。

那人虽未指名道姓,容佩玖却已听出,他口中的“他”,便是她的父亲。父亲曾说,这些往事是他从未与人说起的私密。

“你是父亲的好友?”

那人点头,“所以,我不是你的敌人,你现在可信了?”

她不答,问道:“为何要跟着我?你来这里干甚么?”

那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脸,目光之中满是忧伤,“想念好友了。你和他长得真像。”

“你将我的压制解开,我不会反抗。”容佩玖道。父亲一生,正直坦率,能成为他的好友,必然不是大奸大恶之人。

“真是个聪明的姑娘。”那人又笑了。

容佩玖感到浑身一松,他果然解了对她的压制。

“阁下如何称呼?”她问道。

“我的名字?我不喜欢,也不重要,就不告诉你了。”那人笑道,忽然收起笑,后退一步,“有人来了,我走了,改日再来找你说话。”

话音方落,身形一闪,便隐匿在茫茫夜色之中。倏忽而至,倏忽而去,短暂虚幻得如同镜花水月。那人消失的瞬间,天地树的幽光也熄灭了。

“容九,天地树怎会亮了?”族中弟子的声音在阵法的外围响起。

“我也不知。”她应道。

“可是有何异样?”

她想了想,道:“没有。”

稍后,听到方才问他的弟子纳闷地对另一人道:“真是怪事,天地树竟然无缘无故发光了。”

“是啊,快去禀告宗主。”

两人的声音再未响起,想是去找容子修了。

她便又盘腿坐了下来,一边寻思方才那人的一番话,一边想着容子修来盘问时的应答之词。

却是连等好几日,也不见容子修前来。几日之后,倒是又等来了那人。

那人第二回来,也是夜深之时。

“长夜漫漫,容家小九,我来陪你了。”那人闪现在正发着呆的容佩玖面前。

他只要一开口,总是痞气十足,开口之前那一派从头到脚的优雅便总是会被冲散。她起初十分不能适应,后来,见他的次数多了,也就渐渐习惯了。

与他第一次来时一样,天地树泛起了幽光。

他总是笑眯眯的,与他相反,容佩玖脸上很难得现出笑容。因为,她在晦涩的童年里,学会的并不是笑。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发呆的时候,眉间便会笼着一层薄薄的忧伤。

他对她说:“容家小九,你要多笑一笑啊,不然,真是浪费了这么好看的一张脸。”

“你为何总是在笑?”她反问。

“我笑,自然是因为我想笑。”

“我不笑,也是因为我不想笑。”

那人未被面具遮盖的右眼眯了眯,将袍角一撩,也盘腿坐了下来,看着面无表情的容佩玖,“你父亲成婚之前,也像你现在这般,能言善辩。”

容佩玖脸上终于有了波动。

那人满意地笑了笑,“不被母亲所喜,所以不开心?觉得自己很惨?很可悲?容家小九,我告诉你,你受的这些,其实都算不得甚么。最起码,你还有视你如生命的父亲,关爱你的长辈。”那人停了停,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还有一个今生今世非你不可的爱人。”

她变了脸色,“你……”

“容家小九,这世上,还有许多比你惨也比你可怜的人。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自己是谁,未来又该何去何从。求而不得,生离死别。你的那点伤痛,真的,不值一提。”那人从旁边的泥土里扯下一根细细长长的草,捏在手中转了转,“容家小九,不如,我来给你讲个故事罢。”

不等容佩玖应答,那人开始自顾自地讲了起来。

“多年以前,有那么个人,姑且称之为甲罢。这个甲君,他拥有世间所有普通人都梦寐以求的东西。他住在一座很大很华丽的宫殿里面,他坐拥金山,他天下无敌,他有成千上万听命于他的手下,他的寿命很长,只要他想,可以一直活下去。可是,他却天天羡慕那些普通人。他的宫殿再大却只住了他一人,他的钱财再多却无人分享,他天下无敌却只觉得高处不胜寒,他的寿命很长他却一心想死。”

“于是,他离开了他的宫殿,准备寻个顺眼的地方,自我了结。”

“他找到了么?”容佩玖问道。

“找到了。”

“我猜,他没死成。”容佩玖道,“你的故事,应该是从这里才真正开始罢?”

那人勾了勾唇,“真聪明。他确实没死成,因为他遇到了一个让他很感兴趣的人,就叫他乙罢。乙君是个光风霁月的人,如冰壶秋月,莹澈无暇。两人一见如故,结为至交。当时,乙君正值外出游历之际,便邀甲君同行。甲君孤零寂寞多年,非常爽快地答应了。在游历的过程中,乙君爱上了一个姑娘。准确的说,是对她一见钟情。那姑娘甚么都好,长得不错,性情恬静,就只有一点,眼睛看不见,双耳也听不见。”

“看不见也听不见?”容佩玖问道。

“嗯,是个盲女。乙君的样貌再好,她看不到,乙君的嗓音再悦耳,她也听不到。但是乙君并不介意,视她如瑰如宝,使出浑身解数去讨好她,做了很多令甲君觉得可笑和幼稚的事情。”那人嗤的一笑,道,

作者有话要说:  “比如,在她手掌心里写字。把他对她的爱慕,一句一句刻画在她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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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小盆友们不喜欢回忆杀,不过,这段回忆不能略过哒。

99三十年前出事以及99未来和褚清越的走向,都跟这段回忆有直接的关系~

然后,谢谢依然在浇灌我的小喷油,爱你们,么么哒~

读者“潇禾87”,灌溉营养液 +2 2017-04-09 06:53:59

读者“褐瞳”,灌溉营养液+20 2017-04-08 23:14:51

☆、第33章

“那姑娘爱他么?”容佩玖幽幽然问道。

“起初不爱, 后来也渐渐动心了。她虽然看不到他举世无双的样貌, 却能感受到他的心意。他这烈火骄阳一般的爱意,世间有哪个女子抵抗得了?”

“后来呢?”

那人将手中的细草竖在面前, 看着它,不屑道:“后来, 自然是郎情妾意, 如胶似蜜。一个非她不娶, 一个非他不嫁。”

“但是?”她双眉上挑,看着那人,“郎情妾意, 如胶似蜜必定不是他们的结局。”

那人嘴角高高扬起, 笑得如同黄泉之下的鬼魅, “和聪明人说话, 果然有意思。怪不得。”

“怪不得甚么?”

“你那未婚夫,向来目空一切, 不可一世, 眼睛长在头顶。若只是个空有美貌的姑娘,确实是入不了他的眼的,遑论让他痴迷。”那人道。

“你认识他?”

那人不答,皱了皱眉,将手中的细草向后一扔,一跃而起,“我走了。”

她仰头看着他,“故事还未讲完。”

“不急, 下回再继续。”他回头冲她笑了笑,消失在她面前。

他前脚刚走,值守的容氏弟子后脚就冲进了阵来。

“容九,天地树为何又亮了?”

她坐着不动,“不知道。你们不是禀告过宗主了么?他怎么说?”

那弟子面露不解,“宗主他,他说不必去管,叫我等不要声张。不过,天地树在短短数日之内频频发光,定有蹊跷……”

容佩玖双眸微眯,低头看着那人走前扔到地上的那根细草。容子修这是何意?

抬起头对那弟子道:“既然宗主让你们别管,便是无事了。你们就别管了。”

那两名弟子迟疑了片刻,摸了摸头,走了出去。

等两名弟子离开后,她呆呆地望着虚空,心中反复思量那人尚未讲完的那个故事。关于故事的主角,她心中隐隐有了个朦胧的猜测,却不想往深了想。还有容子修的反应,也在她意料之外。

忽然之间,心底涌起一股烦闷,心烦意乱。

便是在那时,她遇到了第二个给她讲故事的人。

有甚么东西趁她心烦意乱之际,钻入了她的身体。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就在她身体之内,在她脑中。

她第一个念头,就是自己被人夺舍了。

不过,又与夺舍不太一样。那东西只是进了她的身体,却没有将她如何。它静静地待在她的脑海之中,没有任何伤害她的动作,就好像,在默默地注视着她。

她调整了一番气息,试着在脑中与它对话。

“你是谁?”

沉默。

“你要做甚么?”她又问。

片息之后,终于等到了回答,“我是谁?我也不知道。”是个女子,声音年轻,透着迷茫。

“为甚么上我的身?”

“不知道。”

“不知道?!”她气得想笑。

“嗯,不知道,我也刚醒……”那女子听起来有些委屈。

“一醒就上我的身?你自己的身体呢?”

“不知道……”

一问三不知,莫非是飘荡在这龙未山上的孤魂野鬼?不对啊,天地树方圆三丈之内,人鬼不侵。那便只有一个可能了,她一直就在天地树上。

“你从何而来?”

“树上。”

她果然一直待在天地树上。

“你准备在我身体里待到何时?”容佩玖问道,“还是,你不准备走了?”

“不不不,你莫怕,我,我并无此意。”那女子连连否认,犹豫了一会儿,有些底气不足道,“你让我再多待一会儿,可好?我问你几个问题,问完我就走。”

容佩玖同意了。

“方才,”女子略微有些迟疑,缓了缓,问道,“方才来的那人,可是千重久?”

“千重久?不死城的第一任城主千重久?”

“是他。我方才好像感觉到他的气息,所以才醒了。”

“你不记得自己是谁,却记得千重久?”容佩玖不答反问。

“是。”那女子叹了口气,“我也不知为何,甚么都忘了,独独只记得与他的一些过往。你还未告诉我,方才那人是不是他。”

“不是。怎么可能是千重久,他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死了?!他死了多久了?”

容佩玖道:“差不多,一千年了罢。”

又是良久的沉默。

就在这段沉默之中,容佩玖的心渐渐往下坠,生出一股无法遏制的悲伤。她知道,真正悲伤的人不是她,她只是感同身受。

“竟已过去千年之久了……为甚么会死?不是说没人杀得了他么?不是说可以活很久很久的么?”女子喃喃道。

“确实没人杀得了他,他是死在自己的手里。”

“为甚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或许,不想活了罢。”

那女子又不说话了。

没过多久,听得她道了声,“我走了。”

“回树上去?”

“是。原本以为是他……他已经不在了,我即使醒了又有甚么意思。”那女子伤心道,“多谢你。”

脑中忽然一空,容佩玖再也感觉不到那女子。

又过了好些时日,戴面具那人才又在一个满是星光的夜里,出现在她面前。

“容家小九,可是寂寞难耐啊?”照旧一开口便满是痞气。

她摇了摇头,“继续,讲完你的故事。”

那人笑了笑,“急甚么?”

容佩玖乜了他一眼,“你被人吊胃口吊了几个月,你不急?”

“啧啧啧,还真是不客气啊。我可是你的长……”那人转了个身,优雅地将衣摆一掀,面朝她席地而坐,“好罢,今日我们便把这个故事讲完,再不讲完,以后就没机会了。”

“你以后不来了?”容佩玖问道。

“不,听完这个故事,你就不会再想见到我了。”那人笑道。

“乙君和那盲女后来如何了?”

“先不着急讲他。”那人唇角微勾,“却说那甲君,自乙君坠入爱河之后,便时常嘲笑于他,嘲笑他为了那盲女做的许多傻事。没想到,因果轮回,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容佩玖微微一笑,“甲君莫不是也看上了哪个姑娘罢?”

那人点头,眯起双眸似是在回忆甚么美好的往昔,“甲君和乙君后来,又结识了一位好友,丙君。乙君那段时间,正忙于到处寻找医治盲女的灵药,时常不见踪影。甲君便常与丙君一道游历,便是在那时,甲君遇到了他的小杏花。”

“甲君初见那姑娘时,她正在一颗杏花树下舞剑。身姿轻盈如燕,身影灵动,剑风扫落满树的杏花,如飞雪纷纷扬扬。那一幕,如同一幅看不倦的水墨丹青画卷,长久地篆刻在了甲君心上。那姑娘舞完剑,一挽剑花,收剑入鞘,说不出的帅气。她转过身,朝站在旁边看她舞剑的同伴粲然一笑。便是那一笑,让甲君决定不顾一切地接近她。”

“后来呢?”

“后来?所有与情爱有关的故事,都只有一个美丽的开头。”

“甲君被拒绝了?”容佩玖问。

“不,那姑娘也爱上了他。”那人自嘲地一笑,“不过却是在不知道他是谁的情形下。他叫她小杏花,极尽所能的取悦她,把他能给的都给了她。有过花前月下,也有过水乳-交融。可惜,一切美好都止于甲君向小杏花表明身份之后。他没想到她会如此介意,更没想到她会因此而决绝地离他而去。他苦苦挽留,可是没用。后来,他走投无路,便向丙君求助,让丙君替他劝解小杏花。”

“小杏花没有回头。”

那人洁白如月的右脸之上浮出一丝冷笑,“她不仅没有回头,还准备嫁给丙君。甲君没想到,便是在他初见小杏花的那一日,丙君也对她一见倾心。”

容佩玖叹了口气,道:“以甲君的能力和脾气,必定是不甘心的。”

“没错。他是第一次尝到被在意之人背叛的滋味,恨不得将他们碎尸万段。一怒之下,将背叛他的两人抓了回来。乙君正好寻药归来,经不住小杏花哀求,趁甲君不备,偷偷将两人放了。等甲君发现,那两人已结成了夫妻。甲君这才发现,原来乙君并不是他以为的那样了解他。他是那样爱小杏花,又怎会舍得杀她?”那人看着容佩玖,问道:“从碧落掉入黄泉,便是这样的滋味。如何,是不是比你惨?不过,还有更惨的。”

“小杏花嫁给丙君后一年未到就离世了。甲君感到从未有过的绝望,再次失去了活下去的**。不过,就在他准备追随小杏花一同离去之时,得知乙君真的找到了能够医治盲女的灵药,只不过灵药生长之地山高路远,凶险异常。乙君踏上了取灵药的路途,一去便是大半年。”

容佩玖心里一沉,问道:“在这半年之中,甲君做了甚么?”

那人垂眸想了想,“我之前可曾与你讲过,乙君有一个兄弟。”

“未曾。”

“其实,乙君初见盲女之时,他那个兄弟也在场。甲君见到此人的第一眼,就觉得他表里不一,笑里藏刀。不过,乙君心思单纯,对他的兄弟非常信赖。世上总是有许多不明原因的巧合,乙君和他的兄弟竟然也在同一日喜欢上了同一个姑娘。当然,乙君并不知道,他的兄弟又掩饰得很好,只不过,没能逃得过甲君的眼睛。”

容佩玖心里忽然一阵慌乱,双手抑制不住地微微抖动,“他想以此报复乙君?”

“是!”那人面露狠色,“既然敢背叛,就要承受后果!凭甚么甲君一辈子再见不到心爱的女人,而乙君却能和他的小盲女修成正果?乙君采药归来,身负重伤,将药交给甲君之后,便昏了过去,睡了整整一个月。甲君找到乙君的兄弟,将药交给了他。乙君的兄弟拿着灵药,治好了盲女。盲女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便是乙君的兄弟。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便是问他是谁。”

容佩玖凄凉的笑了声,“他一定告诉她,自己就是那个在她手心里写字的少年。她信了?”

“半信半疑。所以,她去找甲君求证。甲君会如何说,你应该也猜到了。乙君最后仍是娶到了小盲女,只不过,小盲女的心已经不在他那里了。如花美眷终成怨偶。惨不惨?”那人邪邪一笑,站起身,准备离开。

“你别走。”容佩玖腾地跃起身,伸手拉住他的衣袖,“乙君的兄弟既然爱慕小盲女,小盲女又已倾心于他,为何不娶她?小盲女为何会答应嫁给乙君?”

那人轻蔑地一笑,“不为甚么。利益与情爱,他最终选择了前者而已。小盲女的身份,比不上他后来娶的妻子。至于乙君,他醒过来便向家族提出要求娶小盲女。容家小九,你来告诉我,小盲女为何会答应嫁给他?”

容佩玖拉住他衣袖的手重重地垂落,“她以为,提亲的人便是她以为的那个在她手心写字的少年,她爱的那个在她手心写字的少年。”

所以,才会在盖头掀开的刹那,对着那张完全陌生的脸,失望,愤怒,伤心,绝望……

容佩玖怔怔地立在原地。

一阵夜风扫过,天地树叶沙沙作响。那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去,四周空空荡荡,独剩荒凉。

容佩玖心里

作者有话要说:  忽然一阵刺痛,眼泪再也忍不住,一泻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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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兔小宝童鞋的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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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便是在这时, 容佩玖感觉到体内又多了个灵魄。

又是她。

容佩玖呼出一口气, 擦掉眼泪,问道:“又是你, 你怎么又来了?”

“又……”女子迷惑道,“我, 我以前来过么?”

“怎么, 你不记得了?”

“一点印象也没有……我只知道我睡了很久, 刚刚才醒过来。你还没回答我,我以前是不是来过?”

容佩玖暗暗猜测,这女子的灵魄大概是残缺不全的, 所以才会记忆混乱, 颠三倒四。“是来过一次。不过, 你这回又白来了。方才在这里的, 并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你知道我要找谁?”女子很吃惊的样子,隔了片刻才恍然大悟, 讷讷道, “哦,是了,我以前来过的,你当然知道我要找的是谁。”

“他不是千重久。”容佩玖主动告诉她。

“不是啊……那么,你能否将他的近况告知于我?我许久不见他,他可好?”

容佩玖犹豫了一下,道:“抱歉,我不知道。”

“哦……”语气带着淡淡的落寞, 之后便陷入了沉默。

容佩玖记起上次想问却没来得及问的一个问题,“你是怎么到天地树上去的?”

“也记不得了。”

“千重久,他是你甚么人?”

“他……是我的情郎。”

容佩玖一惊。

她在族史课上曾听容念常讲起过千重久,他是不死城的第一任城主,也就是建造不死城、创立不死族的那位逆天奇人。在东陆人心中,千重久是个十恶不赦、坏事做尽的恶魔,据说长得青面獠牙。在民间,千重久三个字可止小儿夜啼。

不过,对于族史课所讲的内容,容佩玖通常是只信三分的。

“你是怎么认识他的?不死城主,你不忌惮么?”

“我认识他的时候,并不知道他就是不死城主。到后来,爱上了,便也顾不得那许多了。更何况,他并非是如传说一般的大恶人。”

“他是一个甚么样的人?”容佩玖问道。

女子想了很久,道:“我能想起的他,是个很好的人。”语调缱绻,仿佛有万缕柔情编织其中。

“好人……”即使容佩玖对于族史中关于千重久的评论持保留态度,但是此人开创以活人之灵魄养不灭之躯的先河却是不争的事实。

“怎么,你不相信?”女子急道,忽而又释然地一笑,“不怪你,世人本就对他多有偏见。他眉目如画,丰姿俊爽。他不爱笑,但是,笑起来,便如朗月入怀。我在这天地间,再也寻不出第二个如他一样俊朗无双的男子。可是,可是,我却负了他……”

“你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却将他的事情记得这样牢,想来是很爱他的。既然这样爱他,又为何要负他?”

女子苦笑一声,“不记得了,我也想知道。”

“既然不记得,又如何知道你负了他?”

“是他说的。”

“甚么意思?我不懂。”容佩玖迷惑道。

“我对他的最后记忆,便是,他对我说,‘记住,是你负我’。”

……

“堂兄!”

怔忪间,容佩玖忽然听到意识之外褚玄商恭恭敬敬地一声唤,神识便从那久远的回忆中被拉了回来。不过,受回忆的感染,仍是有些余悲萦绕在心头,一时仍是有些闷闷不已。

这些记忆,这两个人,她也是刚刚才回忆起来。她从天地树上醒来,其实脑中大部分都是空白的,好多事情都是附到容令怡身体上之后才慢慢想了起来。

现在想来,定是与天地树有关联的。人的灵魄若是短暂地停留在天地树内,确实是有益无害,但若经年累月的被困在天地树内,记忆与神识便会慢慢被天地树的灵脉鲸吞蚕食,及至最后,完全丧失记忆、意识,彻彻底底成为天地树灵脉的一部分,与树灵融为一体,永永远远地护卫龙未山。

这也将是她最后的归宿。

明明无风,她却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耳边又传来褚玄商讪讪的一笑,“嘿嘿,堂兄,好巧,好巧!”

容佩玖彻底回过神,视线中便落入一个清隽冷峻的身影。她这才发现,天竟然亮了……

那颗昏黄的金乌重又升上了长空。

褚清越站在离她一丈之处,侧身对着她,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侧脸。纵然是侧脸,也能将他面上的紧绷一窥到底。

容佩玖赶紧偷偷地封了灵力,封完偷偷地瞄了褚清越一眼。

晏侬吐出一口气,从地上跳了起来,拍拍身上的沙土,冷冷道:“这么大的地方竟然也能遇上,真是阴魂不散。”

“呸呸呸!小晏侬,怎么说话呢!”褚玄商打哈哈,“明明是巧合,巧合好么!”

容佩玖盯着面前的一堵断壁,真是巧合么?

晏侬说得没错,这么大的地方,若非有意,如何遇得上?世上哪有那许多巧合。

“不死城今日的异常,你们也看到了。”褚清越转头,瞥了容佩玖一眼,“趁天还亮着,风平浪静,赶紧赶路罢。”

于是,三人便跟在褚清越的后头出发了。

褚清越一人孤零零的走在前头,后面三人离他远远的。

褚玄商是因为本就敬畏他,晏侬则是看他不顺眼,而容佩玖却是因为心里有鬼。

走了一段之后,晏侬忽然加快脚步,赶上了褚清越。

“褚宗主。”晏侬唤道。

褚清越停下脚步,转身,“有事?”

晏侬英气的小脸一肃,“褚宗主,我心里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她可是忍了好久了。

“你想问甚么?”

容佩玖和褚玄商这时候也赶了上来。

晏侬开口问道:“你是不是真的已经将我表姐放下了?你真的忘了她么?你为甚么要娶容舜华?”

褚玄商心里一突,赶紧将晏侬拉到自己身边,“小晏侬,这是你一个小孩子家家该问的么?”小祖宗欸!真是一个转眼没盯着就出幺蛾子。

晏侬将褚玄商的手一把甩开,盯着褚清越,“我不是小孩子。请你回答我。”

褚清越不语,面沉如水。

褚玄商有些着恼,生怕晏侬不知天高地厚惹恼了堂兄,又怕堂兄真说了甚么绝情的话惹得容佩玖伤心,便喝道:“说这些有意思么?”

“当然。”晏侬固执道,“我相信,若是表姐还在她一定也想知道。”

褚清越淡淡道:“放下如何,不放下又如何?”

晏侬道:“若是你这就将她放下了,她会伤心的。”

容佩玖垂下双眸,盯着地面。

“她若是想知道,就该自己来问我。”褚清越转身,继续朝前走。

晏侬:“……”追了上去,“她人都不在了,怎么问你?”

褚清越不再搭理她,只顾着朝前。

褚玄商总算松了口气。

说来也奇怪,自从堂兄出现之后,方圆十丈之内再也没见到过不死人,一行人安安稳稳地走了许久。

褚玄商心里一乐,看来自家这位阴沉沉的堂兄不光能唬人,还能镇鬼啊……

还没乐完,便听得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

紧接着,整片大地剧烈地颤抖起来,地上的断壁残垣也跟着摇晃起来。黄沙四起,地上忽然裂开无数道细缝。又是几声巨响,那些细缝瞬间被拉扯开,变成一条条鸿沟,这些鸿沟还在不断增大。

褚玄商一边跳着避开这些裂缝,一边被这变动惊得目瞪口呆。

同时,还不忘对同样在跳跃着躲避的晏侬和容佩玖大声喊道:“小晏侬,小令怡,小……”

“心”字还未说出口,忽然从天而降一块巨石,砰地一声砸落在他眼前。他还没来及将大张的嘴合上,无数块巨石像下雨一样往下落,就跟不要钱似的……

他奶奶个腿儿!不死城今日是怎么了?!

这阵仗,两个初阶如何受得了。晏侬自不必说了,容佩玖封了灵力,一个不小心,就能被砸死。

褚玄商大吼一声,“堂兄,我来照顾小令怡,晏侬就归你了。”

说话的当口,容佩玖头顶正好落下一块巨石,她往旁边一躲,脚下的地面正好又裂开了一道沟,她脚下一空,直直地朝鸿沟内便坠了下去。

容佩玖没敢解开灵力禁制,她想,反正褚玄商不会不管她,便任由自己往下坠。

褚玄商确实第一时间就冲了过去。

却有人抢在了他的前头。

玄色身影纵身跃下,追上不断往下坠的容佩玖,伸出手一捞,将她往怀中一扣,搂着她往上飞,却在即将飞出鸿沟之时猛地一顿,将她往鸿沟壁上一推,将她顶在鸿沟壁之上。

双目一瞬不瞬,冷冷地看着她。

与他的目光相反,他贴在她后背之上、隔在阴冷的鸿沟壁与她后背之间的那只手掌,热得像火。

容佩玖被他的目光盯着浑身不自在,低下头。

他却不许她低头。另一只手扣住她的下巴,将她的头往上抬,让她的目光重新对上他的。

“为甚么不敢看我?”

“我胆小。”

“难道不是心里有鬼?”

她的心突然一跳,下意识矢口否认,“不是。”

“这样好玩么?”他忽然问道。

“甚么?”

“没甚么。你要觉得好玩,我可以继续陪你玩下去。只要

作者有话要说:  你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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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35章

容佩玖躲闪的目光募地冻住。

不必他强迫, 直楞楞地将目光定向他, 双目不瞬地盯着他,面色是未变, 心却在胸膛内疾疾鼓动起来。

她已经无法再继续自欺欺人下去了。

褚清越其实一早就已经认出她来了。纵然有些匪夷所思,但他确实是认出她来了。

如此, 一切不合情理之处便都能解释得通了。

他的别扭, 以及他时常突如其来的不悦。

她去石鼓村, 他也去了石鼓村。她在这里,他也找了来。就如从前,他总是能找到她, 不论她在何方。

她忽然有些慌, 满腔无所适从。

该如何是好?

承认?

不, 不能。这具身体不是她的, 龙未山的天地树上还有一颗等着自己去换回的灵魄。

她只是一个原本已经消失在这世间的人,一个原本已经可以算作死去的人。他原本都已经将她放下了罢?否则, 也不会如此招摇地求娶大姐。她忽然有些悔不当初, 为何要因一时好奇和不甘,走这一趟?

那是别人的婚礼,不是她的,再张扬又如何?不看也罢。

待找到处尘长老,便离开罢……

她想用笑来蒙混过去,奈何唇角沉甸甸,她很是费了些力才将两侧千斤重的唇角提了起来,装傻充愣, “褚宗主,你在说甚么?我一句也听不懂。”

褚清越俯视着她,一言不发,看得她面上凉飕飕的,如同结了一层寒霜,冰冷僵硬。他稍稍向前倾,逼近她少许,在几要贴近她身体的位置止住,温热的气息似潮汐,一浪一浪,轻飘飘扑打在她僵冷的面上。

这回,容佩玖没有退缩,眼神纯澈地看着他,嘴角依然挂着那抹微笑。

二人便这般僵持着。

他的手还紧紧扣着她的下颌,不留给她躲闪的余地。这般咫尺相隔,她的眼中便除了这张斧凿刀削的俊脸,再也看不见其它。

时辰一久,她的心又不争气地开始乱蹦了,毕竟是她心仪已久的那张脸啊。她的面颊上不受控制地慢慢腾起两簇火苗,火苗向后蔓延,一直烧到了耳根处,变成了两团火焰。

褚清越忽然松开手上的钳制,目光转向她的耳际,缓缓勾下头,向她一侧脸颊凑过去,朱砂一般冷薄的唇便离她渐渐近了。

她忍住诱惑,颇有气节地将头一偏。

却听到他嗤笑一声,“躲甚么?”一侧唇角浅浅勾了勾,话音清凉,含嘲带讽,“你放心,就你现在的这副样子,我没有半分兴趣。”

容佩玖:……

褚清越的手伸到她鬓边,轻轻一摘,不知摘下个甚么东西。他将手举到她眼前,示意她瞧一瞧。

她回转头,便看见他两根修长的手指拈着一只蚯蚓,约莫有她的小手指般长短,还是活的,肉呼呼的身躯正在他的指尖缓慢蠕动着。想是大地豁开之际,从泥土的裂缝中露出来的,正好掉在了她一侧的鬓发上。想到那小东西身上黏糊糊、湿漉漉的,便是止不住一阵恶寒……

褚清越笃笃悠悠地将臂一展,两指一松,那小东西从他指尖飘落了下去。再从识海取出一张去污符,对着她一濯,她便从头到脚的焕然一净了。

她心头这才稍稍适意了些,暗想,这小东西这样微小,不知要到几时才能飘落到那深不可见的沟底。

慢着!他方才做了甚么?

毫不介意地徒手捏起了一只蚯蚓?!他不是最怕这些虫豸么?第一回见他,就险些因为一条毛毛的虫豸而杀了她。

她愕然道:“你不是……”脱口而出三个字,方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不对,悻悻地住口。

“不是甚么?”褚清越嘴角浮起一丝不怀好意的笑,眼中居然带着些得逞的得意。

“没甚么。”她心里好不懊恼,答道,“多谢褚宗主替我将它赶走。”语气生分,生了些疏离感。

他看着她,嘴角的笑仍在,眼中的得意却渐渐被寒霜替代。

“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可有甚么想要问我的?你现在问,我便都告诉你。”

她双眼一涩。想知道啊,她对他的一切都想知道,想知道他这些年经历了什么。但,知道了又如何?她只是一抹连身体都没有的幽魂,与他没有以后。轻轻摇了摇头。

“你很好。”他一字一字地冷冷说道,“不见棺材不掉泪。既然你喜欢,我奉陪到底。我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不要,以后再想问,我也不会说了。”

环在容佩玖背后的手臂一紧,提着她飞出了鸿沟。

将她往地上一放,环着她腰肢的手便抽离了。

外面的地动山摇已经停歇,纵目一望,地面交错纵横着无数条触目惊心的鸿沟,巨石铺了满地,满目疮痍。

“啊!你们总算出来了!”褚玄商的声音适时响起,他颠颠跑到容佩玖跟前,问道,“怎的用了这许久啊,小令怡?”对她眨了眨眼,递给她一个疑惑的眼神,堂兄何时对素不相识的女子这般热心了?

“太深了。”容佩玖无视他的眼神,敷衍道,“掉下去,又起来,爬了很久。”

褚玄商:……

褚清越说了声“走罢”,也不等他们,提脚就往前走。

晏侬受了些轻伤,正坐在地上休息。褚玄商走过去将她扶了起来。

四人继续前行。说来也怪,本以为遥遥无望的终点,随着褚清越走了没多久,竟然就到了第三层的入口处,且中间也再未遇到过不死人。

啧,堂兄这个煞神。

入口处没有其他人,看来容舜华一行还在途中。也不知是吉是凶。

四人便在入口处等候。

自从鸿沟出来说完那句“走罢”之后,褚清越再未开过口,沉着脸独自站在一边,离她一丈之处。像座冰山,源源不断地向四周散出寒气。

容佩玖尽量不去看他,靠着破墙坐下。

这样的褚清越,褚玄商也是不敢上前招惹的。啧,那滋味,谁惹谁知道。

褚玄商从识海中取出一颗低等灵草,交给晏侬,温和道:“来,小晏侬,把这个吃下去,聊胜于无。”等晏侬将灵草吃下之后,他百无聊赖地靠着离容佩玖不远处的另一堵破墙坐了下来,支起腿。

过了不久,晏侬朝他走过去,对他弯了弯腰,诚恳而又饱含歉意地道:“褚公子,这一路多谢你的照顾,给你惹麻烦了。后面可能还要继续给你惹麻烦,不死城比我想的难多了,是我不知天高地厚了。”

容佩玖侧目看向一脸不好意思的晏侬,目光柔和。

褚玄商赶忙收起腿,慈祥地一笑,道:“小晏侬,说这些见外的话做甚么。你是谁啊,你可是容佩玖的表妹!我怎会不管你?”

“你认识我表姐?”晏侬惊喜地问道。

两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褚玄商,一道冷冽锋利,一道看他像看傻子。

褚玄商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子。“不认识,不认识,我怎会认识你表姐。”讪讪一笑,“我只是敬仰她,你表姐好厉害的。”

晏侬开心地咧嘴一笑,比自己得了赞美还兴奋,“原来褚公子也喜欢我表姐啊?”

这么多年过去,没有人再记得表姐。提起容佩玖三个字,年轻的修士几乎没有几个知晓的。没想还有人像自己一样记挂着表姐,晏侬像看自己人一样看着褚玄商。

一丈之处那盯着他的目光更慑人了。

褚玄商吓得一阵猛咳,“我的姑奶奶,可千万不要乱说,甚么喜欢不喜欢的,我那是敬仰,敬仰,你懂是不懂?”

晏侬蹲了下来,“不喜何来的仰?”老气横秋地拍了拍褚玄商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没事,没事,用不着害羞的,我都懂。年轻公子嘛,心里藏了个漂亮姑娘实属正常,尤其还是个又漂亮又威风凛凛的姑娘。”

褚玄商:……

容佩玖忍不住勾了勾唇,目光中忽然出现一群紫色的身影,匆匆忙忙往这边跑来,跑得慌里慌张,连平日的优雅也顾不得了。

赶忙起身,纵目一看,怪不得,他们哪是自己在跑,明明是在被不死人追着跑。身后黑压压的,他们这一路是引了多少不死人……

与容舜华一行相比,他们四人倒是一个不死人也未曾遇到。

容佩玖看了看一丈之处的颀长身影,一动未动。

褚玄商已经冲了上去,二话不说,祭出法杖寂天,对着这些禅修的身后撒了一把暴风雪,将不死人冻住,再一招陨石术降落,便将这些不死人解决了。

不死人已灭,禅修们终于不用狼狈地跑了。瞬时便恢复了优雅,从容不迫地朝入口处走来。

可怜这些平日养尊处优的禅修,来到这么个既不能飞也不能瞬移的地方,逃命都只能用脚跑。

想到此处,容佩玖心里忽地一凛。

褚清越带她飞出的鸿沟。

所有人

作者有话要说:  都不能飞,为何他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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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的接档新文,《美人无度》,轻松文,有兴趣的来一发收藏?嘿嘿...

文案:

多年前,京城第一美韩琇被渣前任骗财骗身骗心,自此万念俱灰、看破红尘。

岂料,就在韩大美人舔完伤口,准备重新相信爱情时,渣前任却插着忠犬的标签无耻地从天而降了。

韩大美人二话不说,顺手操起地上的打狗棒……

哦,忘了说了,京城第一美韩琇韩大人他,乃本文男一是也。

感谢投雷的“si”小喷油~

si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4-11 22:58:39

☆、第36章

容佩玖抬眸看向正朝他们走过来, 衣带飘飘、裙裾飞扬的紫衣禅修, 不动声色地将他们的情形打量了一番。

容舜华这几位高阶禅修虽是被不死人追得狼狈而逃,身上倒是看不出受伤的痕迹。容氏禅修虽不会攻击, 保命和逃命的手段还是一流的。

再看其身后,与紫衣禅修的优雅大相径庭的是, 此前毫不犹豫选择与这群高阶禅修一道而行的景璇浑身污迹斑斑, 秀雅的面容上还沾了些黄土, 脚步有些蹒跚,想是受了伤。且观她满脸隐忍之色,想必伤得还不轻。

待景璇一瘸一拐地走到容佩玖与晏衣面前, 看到毫发无伤的容佩玖以及只受了些轻伤的晏侬时, 掩饰不住脸上的讶色。

褚玄商便开玩笑地调侃她道:“景姑娘, 可是后悔未随在下一道走了啊?”

景璇这一路上已经积蓄了一肚子的火, 本以为跟紧这几位高阶禅修便会安然无恙了。不曾想,仍是受了一身的伤, 浑身疼痛难忍。当下, 便被褚玄商这句无心的戏言惹得动了真怒。

景璇目光一瞥,看到站在不远处的褚清越,不服气道:“我还以为你们靠的是自己的本事,哼,不过是受人荫蔽而已。”又有些阴阳怪气道,“褚宗主对这位容姑娘还真是照顾有加,走到哪跟到哪,连自己的未婚妻都顾不得了。”

惹得一群紫衣禅修的目光都飘了过来, 包括容舜华。

褚玄商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景姑娘,话不可乱说啊,什么走到哪跟到哪?”

景璇道:“难道不是?从迷宫城到废弃古城,容姑娘在哪,褚宗主便在哪,我可有说错?”

褚玄商被她这口无遮拦的话吓一跳,就在前一刻,堂兄脸上还是阴云密布,就差写了“惹我者死”四个字了,连他都不敢上前招惹,这死丫头是哪来的胆子,真是替她捏一把汗。下意识便朝褚清越看去,却没有在他脸上看到预想中的勃然大怒。褚玄商陷松了口气,扭头看了看坐在离自己不远处的容佩玖,她正靠着断墙闭目养神,也未将景璇的话当一回事。

然而,景璇的话仍是一字不差地落入了有心人的耳中。

紫衣禅修中走出一位,来到容佩玖面前,“容令怡,你睁开眼,我有话要问你。”

容佩玖睁开眼,抬目一看,原来是之前呛过她的容清瑶。她对容清瑶笑了笑,问道:“清瑶师姐想问甚么?”顺便支起腿,准备起身。

容清瑶俯视着容佩玖,只觉得那状似天真的笑容可恶至极,目露嫌恶,道:“果然,杀修都是些不入流的货色。”

容佩玖收了笑,抬眸瞟了容清瑶一眼,将腿重又放下,靠回墙上。

“没规矩。容令怡,我在和你说话,你站起来!”容清瑶喝道。

“清瑶。”容舜华走了过来,“你这是在做甚么?”

容清瑶道:“大师姐,你就让我今天把话问清楚罢。”

容舜华道:“不必问了,我相信令怡。”

“大师姐!”容清瑶恨恨道,“你信她又如何?她未必就当得起你的信任。看着天真无辜,实则净想些下贱勾当。”

“清瑶!”容舜华清叱一声,“越说越离谱。”

容清瑶冷哼一声,“能嫁得褚清越这样的男子,死而无憾。容令怡,此话可是你说的?”

褚玄商默默拧了把汗,他没想到,容令怡竟然还说过这种豪迈的话。又偷偷瞄了瞄褚清越,没从他脸上发现波动,便想,这事主还真是沉得住气。

容佩玖其实原本是打算和容清瑶虚与委蛇一番的,却在听到那句“杀修都是些不入流的货色”之后,再也懒得理睬她,只任她声色俱厉地唱独角戏。

须知,对于挑衅者而言,不被理睬是最为窝火的一件事。人一旦愤怒,就容易失去理智,说出一些自以为解气却愚蠢非常的话。

没从容佩玖那得到回应,容清瑶便又说道:“身为女子,毫不知羞,逢人便说如何如何心悦褚宗主。容令怡,我原本以为你只是说说罢了,却没想到,你竟然存了勾引自己师姐夫的心思!”转身压低了声音对容舜华道,“大师姐,你就是太温柔太好说话了,所以这丫头才敢不把你当一回事,连你的未婚夫都敢染指。你再不看牢一些,褚宗主迟早被这丫头勾跑了。你没看见这一路上,两人何时分开过了?”

容舜华淡淡道:“清瑶,你误会了。我想,褚宗主对令怡多有照拂,必是有原因的。”她轻轻叹了口气,“如若我没猜错的话,褚宗主想是在令怡的身上,看到了小九的影子。令怡与小九一样,是杀修,是以,褚宗主才会不忍看她陷入危险。”

容清瑶道:“这容佩玖又何尝是个甚么好货色了?大师姐,你难道忘了,褚宗主原本要娶的就是你。只不过,她容佩玖不顾礼义廉耻,抢先一步,将原本是自己姐夫的人据为己有。这些杀修,真是欺人太甚!怪不得宗主一直厌恶杀修。”低头对容佩玖道,“容令怡,待我回了龙未山,定要禀明宗主,让他废了你的灵根。”

其实,不用容清瑶告黑状,容令怡修习杀修之事,也是瞒不住的了。关于容令怡将来何去何从,容佩玖心里早已有了定夺,便朝容清瑶一笑,懒懒道:“师姐请随意。”

容清瑶自己正经惯了,最看不得这些懒散的作态,当下就伸出手,一把抓住容佩玖的手腕,用力一扯,“容令怡,你起来!”

容佩玖现在是个封了灵力的孱弱初阶,被一个高阶这么用力一抓一扯,便有些受不住,只觉得手腕处像是要脱臼,一股刺痛袭来。初阶禅修的身体,对于疼痛几乎是无法忍耐的。当即,容佩玖便白了脸色,双眉紧皱。

忽然听到容清瑶“啊”地惨叫一声,倏地松开抓住容佩玖的手。一切发生得太过迅疾,众人甚至都没来得及看清是怎么一回事,容清瑶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掼了开去,重重地摔在地上,落在另外一位禅修的脚边。

那位禅修愣了一愣,才蹲下身,将容清瑶扶起。

褚清越走到容佩玖身边,看着疼得脸色煞白的人,冷冷道:“你自找的。”扔了株灵草到容佩玖身上,转身朝容清瑶走了过去。

褚玄商看了看褚清越扔给容佩玖的那株灵草,不禁百感交集。与堂兄的这株高等灵草相比,自己给晏侬的那株灵草简直就是……草……

景璇则看得羡慕不已,这株高等灵草要是给她疗伤多好,她才是真正需要灵草的人好么?

褚清越走到容清瑶面前,凤眸深眯,目中寒光迫人,“容氏禅修,果然都是些自视甚高之辈。”

容舜华快步上前,护在容清瑶身前,“褚宗主,还请息怒。清瑶方才多有得罪,但请褚宗主看在她与小九也是同门的份上,不要责怪。”

看在容佩玖的面上?为何不是看在她自己的面上?褚玄商看着这一幕,心中诧异不已。容舜华与褚清越之间,哪里像是即将要成婚的男女?还真是奇怪。

容佩玖此时已将灵草服下,抬了头,也颇为不解地看着俩人。

“你们做甚么我不管,但是,她,”褚清越伸手,指向容佩玖,“不论是谁,都不能动。若有下次,我

作者有话要说:  不会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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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了晚了,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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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4-12 23:45:05

读者“褐瞳”,灌溉营养液+10 2017-04-12 17:00:45

☆、第37章

褚清越说完这句话, 将身一转, 朝第三层入口处走去。

众人都还有些懵然,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弄得颇有些丈二摸不着头脑。

褚玄商满心好奇地看了看容舜华, 她正在温声安抚颜面尽失的容清瑶。褚玄商并未在她面上见到丝毫难堪之色,仿佛片刻之前当着众人的面袒护其他女子的并不是她的未婚夫。不知为何, 褚玄商总觉得, 这种泰山崩于前都能面不改色的人, 假,很假,且让人不适。所以, 他还是更喜欢与性情中人打交道。

晏侬则是喜忧参半, 喜的是褚清越似乎与容舜华并无情愫, 忧的是, 前门拒虎,后门迎狼。褚清越对容令怡这个讨人嫌的小妖精存的又是甚么心思?

小时候, 她曾听她爹晏孔阳讲起过褚清越在朝露台, 当着容氏一族的面,将自己作聘求娶容佩玖的惊世之举。她虽未亲眼见证,却是已将当时的画面想象得柔情万千又豪情万丈,每每想到,小小的心中便会止不住激动。因而,在她心中,褚清越与容佩玖是这世间无人能够比拟的神仙眷侣,褚清越这一生便只能是属于容佩玖的, 即便容佩玖早已不在人世。

几名紫衣禅修相互对视一眼。褚清越如此公然地驳了容舜华的面子,他们不能就此作罢。容氏一族,最重名声。若是今日之事传了出去,容家舜华的脸面要往哪儿搁?容舜华自来大度,不计较,他们却不能任由龙未山的明珠被人如此踩在脚底践踏。这样美好的女子,他褚清越不珍惜不稀罕,自有数之不尽的人稀罕。

当下步出一名紫衣男禅修,对着褚清越的背影高呼一声,“褚宗主,且慢。”声音之中,是压不住的怒气。此人名叫容青峰,暗中仰慕容舜华多年,眼见自己心中不容亵渎之人被羞辱,便觉一腔愤恨难耐,一心只想替她讨回公道。

褚清越顿住。

容青峰便又道:“褚宗主身为一族之长,说话做事之前,可曾考虑过自己的身份?有道是,好男不与女斗,君子不失色于人,不失口于人。可依在下看来,褚宗主方才这一番所作所为,却是担不起君子二字的。”话语之中不无嘲讽之意。

容氏禅修养尊处优惯了,爱说教,也爱逞口舌之快,其实是一群最为天真不过的人,总是妄想让对方屈服在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下。

时人重礼仪,讲规矩。这种情形之下,但凡常人,只要对方搬出大义情理,都会自觉羞愧,好好地自我检讨一番,最不济也会收敛了气势。

是以,容氏禅修的这一招倒是屡试不爽。

不过,容青峰也是倒霉。殊不知,他妄图教训的对象根本就不是个正常人。

众人便看到褚清越背对着容青峰,面无表情,轻飘飘地甩出一句,“若处尘长老的死活与你们无关,便只管将时辰浪费在这些无聊透顶的事上。”末了,又淡淡地补了句,“愚蠢。”

容青峰:……

英雄救美不成,反而自取其辱。容佩玖万分同情地看着一脸涨得通红的容青峰。

褚玄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不过,褚清越如此淡定的反应,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堂兄的怒点还真是奇怪,前一刻还如同暴风骤雨,转眼就风淡云轻了。都被人指着鼻子训了,居然无动于衷。

晏侬也噗呲笑出了声。

只有容舜华仍是脸色如常,她摇了摇头,阻止容青峰继续自取其辱,“青峰师兄,褚宗主说得没错,处尘长老尚生死未卜,与其在意这些小事,不如抓紧时间下到第三层,正事要紧。”

在心上人面前失了面子,容青峰一下便钻了牛角尖,不找回些颜面是不肯罢休的,眼神一转,看到靠墙而坐的容佩玖,道:“容令怡,今日之事全因你而起。你过来,给大师姐和清瑶师姐道歉,这事就算过去了。”只要容令怡肯道歉,也算稍稍挽回些颜面。

容佩玖有些举棋不定,闹成这样,她也是未曾想到的。从前,褚清越再不耐烦一人,也不过是置之不理,不会不留余地便出口相讥,更不会动手。今日却一再地讥讽素来为人所敬的容氏禅修,这是嫌弃自己名声太好?

容青峰有一点却是说得极对的,褚清越身为一族之长,一举一动尽数落在世人眼中,风评不可不顾。此事再闹将下去,对他没有半分好处。不若自己便服软一回,将事态平息。再说,自己现在是容令怡,服软才是容令怡该做的事。

容佩玖打定主意,便站了起来,朝容舜华与容清瑶走了过去,开口道:“大师姐,清瑶师姐,今日之事,是令怡的——”

没等她将那个“错”字说出,黑影一闪,褚清越倏地瞬移到她身后,手一伸,揪住她的后领,一把将她拎了起来,提着她就往前入口处走。褚清越人生得高大挺拔,容令怡的身躯玲珑娇小,这样拎着她,就像拎了只兔子似的。

褚清越径自朝前走去,冷声道:“多管闲事。”再不管身后的众人,拎着这只兔子就进了第三层的入口。

容兔子:……

第三层的入口连着的,是一条不长不短的通道,通道之内漆黑一片。拎了只兔子的褚清越,在通道中走得悠闲。而被拎着的兔子,感觉却不是那么好。

“褚宗主,能否将我放下?”褚清越看上去心情似乎不错,兔子开口求道。

褚清越没吭声,将容佩玖往地下一搁,她赶紧站稳,抬起手整理被他扯得移了位的衣领。理好衣襟,刚刚将手放下,便感觉到自己的手落入了一只热乎乎的大手之中。

容佩玖便有些懵,身体忽地就僵了,从头僵到脚,五根手指木木地张着。

黑暗中,她似乎听到一声轻笑。

那只热乎乎的大手便捏着她凉凉的小手揉了起来,待到将她五根小木桩似的手指搓软之后,五指穿进她的五指之中,与她十指相扣。如此一来,她便是想抽也抽不出来了。

被他的手紧紧扣着,大掌的灼热从她的手流向周身,整个人渐渐融成了一汪春水,浑身无力,像只布偶人,软嗒嗒的任由他带着往前行。

黑暗总是会将人麻痹,让人分不清现实与虚幻,也分不清从前与现在。一路被他拉扯着,容佩玖有些恍惚,仿佛此刻紧握着她的手的,是三十多年前的褚清越,那个如春风般和煦的少年,而不是现在这个冷若冰霜、令她捉摸不透的青年。

现实的绝望暂且抛至一边罢,此刻她是容佩玖。

她闭上眼,很用心地感受他掌心的碰触,她要把那独一无二的感觉记在心间。如此,即便多年以后,她也像天地树上那名女子一样,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得,却始终记得他掌心的温度。

没走多久,便听到褚清越道:“到了。”

容佩玖恋恋不舍地睁开双眸。时隔多年,两人重又来到了这个阳光明媚、鸟鸣山涧、花香袭人的世外桃源。眼前是刺目的光明,从黑暗到光明,一切不可告人的私心都将无处遁形。

她又变成了容令怡。

“以后,顾好你自己便可。我的事,我自有分寸,不必你委曲求全。”褚清越道。不知是不是错觉,容佩玖忽然觉得他的声音之中似乎带了一丝难得的柔和。

“啊?甚么?”变成容令怡的容佩玖只能装傻。

褚清越不语,片息之后,手猛地一紧,紧到容佩玖感觉到了痛意。他将容佩玖一推,用的力道有些大,害得她打了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上。

容佩玖自嘲地撇了撇嘴,那一丝柔和,果然是她的错觉。

褚清越朝她走了过来,高大的身影将她头顶的阳光尽数遮去。艳阳下,他的脸白得像瓷,目光冷得像霜,深得像井。

他盯着她的胸口处,伸出一指,触到她心口的位置,“就在方才,我真的很想将它挖出来看看,到底是怎样一颗无情的心,才会看不到别人的伤心。”他忽然一笑,“可是,就算是挖开了也没用,这里面装着的,原本就不是我要的那颗心。”

容佩玖的心微微泛着疼,眼底泛起了一层薄薄的雾,却仍是不置一词。

褚清越失望地叹了口气,转身。

就在褚清越拎着容佩玖进了入口通道之后,众人也都纷纷跟了进来。

无人看到,便是在所有人都没入通道内之后,从断壁之后走出来一人,一袭烟青色长袍。

此人左脸之上覆着半张妖冶鬼魅的面具,袒露在外的右脸祸国倾城,看着像是在微笑,却是因为唇角天生上扬之故,其实并未笑,目光凉凉的没有一丝笑意。

他盯着入口通道处,若有所思。良久,薄唇轻启,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还真打算陪她玩下去?他不急,我却是等不及了。小杏花,不如,我们来帮他一帮罢,总是要有人做这推波助澜之事的。”说完,嘴角向上牵起,这回,才是真的笑了。

这一笑,说

作者有话要说:  不尽的风情万种,颠倒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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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小宝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7-04-14 19:49:49

☆、第38章

随后而来的一干人, 也如同容佩玖初次到来时一般, 被眼前的世外桃源震撼得目瞪口呆,无以复加。

实在是这一层的景象与之前两层的反差太过强烈, 谁能想到,不死城主会在这地下城之内造了这样一座人间仙境, 简直是——

“暴殄天物。”容青峰讷讷道。

一众紫衣禅修纷纷点头附和, 可不是么, 将这般鸟语花香的仙境藏在满是行尸的阴森之地,千年来不得见天日,不是暴殄天物是甚么。

容舜华未曾参与他们的感叹, 她一走进来, 便拿出了处尘长老的无哀, 开始探灵。

容佩玖见状, 便走到容舜华身边,默默地等她探灵的结果。她心内是七上八下的, 若是在这一层再寻不到, 那么处尘长老的情况便着实有些堪忧了。

褚玄商好些时候方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正好听见容青峰的这句感叹之词,不禁略一颔首,与身边的晏侬轻声说道:“这愣头青说得倒是没错,委实是太过暴殄天物啊。”

却听晏侬道:“造它的人觉得值就行了,他才不会管别人如何想。”

褚玄商闻言,颇有兴趣地看向晏侬,问道:“造它的人?小晏侬说的是第一任不死城城主千重久?怎么, 小晏侬对此人也有了解?”褚玄商乐了,敢情,这小丫头还是个包打听啊。

“了解说不上,略有耳闻罢了。”晏侬道,“我从小就喜欢听故事,常一个人偷偷溜出飞扬岛,混迹于市井之中,于酒楼茶肆听人说书。”

“说说看,那些说书人整日都说些甚么故事?”

“不外乎是东陆的风云人物、杰士名流的一些趣闻轶事。”晏侬颇有些意味地看着褚玄商,道,“我还曾在好几家茶楼听到说书人说起过褚公子你呢。”

“哦?说说看,这些说书人都是如何品评本公子的?”褚玄商满怀期待地看着晏侬。

晏侬咳了咳,道:“不知为何,这些说书人讲起别人,均是褒贬不一,唯有说起褚公子之时,他们的说辞竟然出奇的一致,只贬不褒。”

褚玄商:……

扫兴地挥了挥手,对晏侬道:“算了算了,不说本公子了,还是继续说那位遗臭万年的不死城城主罢。听你方才的意思,那千重久与这座仙境莫非还有甚么值得拿来说道的故事?”

“当然。据传,这座仙境,是千重久为了一个女人而建。”

晏侬的这句话,成功地吸引了一群等在旁边无所事事的紫衣禅修与景璇,也吸引了容佩玖。

容佩玖仍是站在容舜华身边,注意力却飘到了晏侬的话上。她一下便想到了天地树上那个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得的女子。

“一个女人?是谁?”褚玄商问道。

“姓名不详,反正是千重久的心上人。”晏侬道,“据说,这个仙境的一切,全都是依照他那心上人最爱的一幅画建造。”

“千重久那样面目丑陋的怪物,竟也会有女子看得上?”一名紫衣禅修问道。

晏侬斜瞟了那紫衣禅修一眼,原来是此前曾当着她的面诋毁过堂姐的容清瑶,便口气生硬地驳道:“面目丑陋怎么了?总好过衣冠禽兽。再说,你又未曾见过他本人,不过听人传说他长得青面獠牙,说不定,人家偏偏就是个玉树临风的俊美男子呢。”

“管他长得美还是丑,就冲他做下的这些恶事,这样一个丧尽天良之人,难道不是应该人人得而诛之?不为民除害也就罢了,竟然还与之同流合污,可见,这女子也不是甚么正经之人。”容清瑶不屑道。

“话可别说得太满。”晏侬道,“可是有传言,称这女子就是你们龙未山的人。”

“不可能!”容清瑶斩钉截铁道,“我龙未山上下,不论男女,皆为嫉恶如仇之辈。”话毕,略一犹豫,又道,“反正,容氏禅修,是断然不会好坏是非不分的。若是杀修,我也无话可说,反正容氏千年以来出过的那几个杀修,本就称不上良善之辈,连天道也不能容的。”

晏侬两条英挺的浓眉一竖,不悦道:“容清瑶,你甚么意思?话不要乱说,我虽是外族,也对容氏杀修心存敬佩。”

容清瑶轻蔑地一笑,“若非不为天道所容,为何无人能得善终?没错,杀修是很强大,那又如何?就连容佩玖,最后还不是没能打破这个诅咒?”冷冷地看了站在容舜华身边的容佩玖一眼,“哼,这里还有一个不知死活的,放着阳关大道不走,非要自寻死路。”

褚玄商心想,也不知是谁不知死活,笑着道:“小晏侬不必如此义愤填膺,我相信,清瑶修士对杀修的这一番偏见,迟早是会有改观的一日,是罢,清瑶修士?”

“不会有那一日,要让我等对杀修改观,除非杀了我。”出声的,却是容青峰。其余几名紫衣禅修闻言,亦颔首附和。

话音方落,容青峰似乎感觉到一束阴冷的目光,心中不可名状地一缩。

便在此时,忽听得容舜华惊喜地低呼一声,“探到了!”

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了容舜华。

容佩玖问道:“怎样,在哪一座殿宇?”

探清楚处尘长老具体的位置,在哪座殿宇,便可绕过其它几座殿宇,直接进入那座殿宇,中间少却许多危险。若是在最后一座殿宇,情况最好,因为最后一座殿宇的镇守之主,便是三十多年前被容佩玖与褚清越合力击灭的阳领主。

每一座殿宇只有一位镇守之主,一旦镇守之主被击灭,由其镇守的殿宇便会变成一座无主之殿,只剩一些不堪一击的小喽啰,几乎没有任何难度,除非,不死城主找到被灭镇守之主的替代者。不过,替代者又岂是那样容易找得到的?

容舜华脸上的惊喜化为不解,无奈地托着无哀,“哪一座都有……”

“都有?!”

“都有?!”

“都有?!”

……

众人异口同声,难以置信。

“是……”容舜华轻点头,道,“也不知是甚么地方不对劲,我用探灵,探得四座殿宇之中都有处尘长老的灵魄在。”

四座殿宇都有,便意味着,每一座殿宇都要闯上一闯。若是运气好,在第一座殿宇便能寻到处尘长老。若是运气不好,座座都要闯……

众禅修忍不住唉声叹气起来。

若非有褚清越打头阵,他们是无论如何不敢擅闯这龙潭虎穴的。本想着有褚清越顶在前头,他们只需为褚清越禅助,也算轻松。哪料到莫名其妙多出三个不堪一击的废物拖后腿,随时随地可能送命,本就已经危险重重,还要分神来看顾他们。

紫衣禅修看向这三人的目光,是挡也挡不住的厌恶。

沉默了半晌的褚清越终于开口,对众人道:“那便从藏渊领主的殿宇找起罢。”说话间,已提脚向那绳桥走去。

众人紧随其后,来到了藏渊领主的殿宇前。

容佩玖抬头望去,藏渊领主的殿宇肃穆壮观,高约十丈,以黑色为主色调,整体透着一股肃杀之意,倒是与她见到过的那位藏渊领主给人的感觉相当。

回忆之际,听到晏侬对褚玄商言道:“据说,这位藏渊领主乃是千重久的亲卫之一,对千重久忠心耿耿,为长久地伴随千重久左右,不惜求千重久将自己活活阴化成不死人。”

褚玄商道:“活人不做,却要做个不死不活的人,果然是忠心耿耿。”

晏侬道:“是以,我总觉得,一个能得属下如此忠心相守的人,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首先,必得是个重情重义之人罢?”

褚玄商笑着点头,道:“哎呀,小晏侬,经你这么一说,我忽然对千重久此人有些好奇了啊。”

砰一声响起,却是褚清越抛出一团闪电球,将玄漆铜铸大门打开了。玄漆铜铸大门的中间,横亘着一条约莫三尺多高的门槛。褚清越撩起袍摆,从门槛上跨了过去。

容舜华身材高挑,提起裙角,优雅万方地跨过了门槛。

众人依次跨过门槛。

容佩玖排在倒数第二位,在最末一位的是负责为众人殿后的褚玄商。

一行人之中,以容令怡的身体最为娇小。是以,当容佩玖走到这条几乎与她齐腰高的门槛前时,内心是崩溃的。

女神有难,岂有袖手旁观的道理。褚玄商默默地抹了把汗,对容佩玖道:“小令怡,来,我托你一把。”他伸出手,正要搭上容佩玖的肩膀。

忽然从前方飞来一团蓝色的闪电球,只听见哗啦一声,那条拦在容佩玖面前的拦路虎,瞬间裂成了碎渣……

容佩玖:……

褚玄商:……

容佩玖欢欢喜喜便要跨过这堆碎渣,容清瑶转身走到她面前,冷傲地说道:“容令怡,待会儿顾好自己,放机灵点。褚宗主要全身心地应战,而我们要为他禅助,没人顾得上你,也不要指望有人会救你。”又对景璇和晏侬道,“你们两个也是一样的,自己管好自己。还有,不要跟着我们。”

褚玄商暗暗摇头。呵,这些自以为是的禅修,真是既势利又狗眼看人低,有眼不识泰山。就是不知,到时候究竟是谁救谁了。

随着排在最后的褚玄商踏入殿中,玄色大门发出轰然一声,紧紧地合拢。

空旷的大殿之中忽然起了大雾,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扩充,迅速充满了整个大殿,令人视线受阻,看不清周围的情况,给人一种未知的恐惧感。

隐隐的,有马蹄得得声传来,越来越近了。

相传,藏渊领主是一名骑卫。众人摆出防御的架势,打起十二分精神,神经紧绷地注意着四周的一切。

朦胧之中,看到一个黑黝黝的庞然大物,不缓不急地朝他们靠近。随着庞然大物的靠近,浓雾反而一点点变薄。等众人终于看清那庞然大物的形状,雾也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团黑雾,将庞然大物笼罩其中。

身披黑色战甲,身骑黑马,手执一杆黑缨枪,双眸泛红,透过黑雾泛出红光。

这就是藏渊领主。

他浑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息,光是灵力上的威压,就已让人心生绝望。

然而,还有更加令人绝望的。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褚宗主呢?褚宗主怎么不见了?!”

被藏渊领主吸引了注意力的众人这才发现,走在第一个的褚清越,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没有褚清越,等着所有人的,只有死路一条。

藏渊领主却不会留给他们害怕的时间。黑马一声嘶鸣,黑蹄高高扬起,黑缨枪寒光一闪,便朝他们刺了过来。

褚玄商一跃而出,挡在所有人前面,祭出寂天,凝出一道灵盾,迎上黑缨枪。所有紫衣禅修见状,迅速组出一个禅助阵,将禅助之力源源不断地送往褚玄商的灵盾之中。

如此,也只是堪堪防守而已,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就在褚玄商与紫衣禅修感觉力不从心之际,四面八方涌出了不计其数的不死人,黑压压一片如同潮水一般将他们包围在中间。

容舜华对容佩玖、晏侬和景璇大喝一声:“快过来,站到我们中间藏好!”

三人听话地站到了紫衣禅修的中间。

容清瑶嫌恶地骂了声:“一群累赘!”

其余几名紫衣禅修也是面露不豫,在这紧要关头,还要分出神来照顾这些小初阶,委实令人恼火。

晏侬与景璇虽是初阶,面对同样档次不高的不死人,还是能一战的。一人舞剑,一人射箭,与不死人对抗起来。为褚玄商禅助的紫衣禅修中分出两人,分别为晏侬和景璇施以禅助。只有剩下容佩玖这个“初阶禅修”,甚么也不能做,只能像根木头一样杵在原地。引得容清瑶又恨恨地骂了句“废物”。

这些不死人虽然攻击力远不如藏渊领主,但就像飞蚊一般,灭之不尽。时间一长,灵力消耗巨大,所有人都不同程度地受了伤。

容舜华见状,将碧霄杖竖于胸前,念了一段繁复的咒术,便见地面升起一个卍字形的金色光阵,将所有人都覆罩了进去。

其余几名紫衣禅修对视一眼,表情震惊。这个卍字形金色光阵便是容氏禅修最为顶级的疗伤阵,它的强大之处在于,能在极短的时辰之内同时为多人疗伤和恢复灵力。容氏族史之上,会此阵的禅修寥寥无几。

“多谢大师姐!”

紫衣禅修们纷纷言谢。被金光照过之后,所有人都感觉到神清气爽,瞬间对于抵抗藏渊领主又多了一份信心。

然而,好景不长。

绝望很快袭来。

只听见容清瑶惊恐地大喊一声,“我的修为!我的修为怎的降了?!”

晏侬的声音幽幽响起,“我记起来了,藏渊领主真正可怕之处,是他会吸人修为。”

不死人越来越多,容舜华的卍字光阵只能禅助不能御敌,渐渐地也不顶用了。

所有人都陷入了即将尽失修为与被不死人围攻的困境。

人人命悬一线。

容佩玖轻轻叹息一声,右手伸出,祭出了魔言。骷髅头中的两颗血红珠森然泛出红光,杖身黑光盈盈。

霎时间,殿内狂风大作,吹得所有人衣衫狂舞。

就在容舜华的那个金色卍字光阵之上,腾地

作者有话要说:  又升起另一道暗红色的卍字光阵——

顶级杀修的杀戮之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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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39章

伴随着杀戮之阵而起的, 是阵阵空寂悠远、清净无染的梵音, 如雷贯耳,响彻空旷的大殿。

梵音之中, 充斥着杀伐之意,却给绝境中的众人带来了生机。

除了褚玄商与容舜华, 所有人都不敢置信地看向阵中那名矮个少女——

右手之中握着一把杀气腾腾的骷髅法杖, 目光凛凛, 神色肃杀,再不是他们所知所识的那个活泼娇俏的少女,也不再是被紫衣禅修们所嫌弃的无用小初阶, 衣袂翩飞间, 如潮的杀气从她身上溢出, 望之令人心生畏惧、胆颤心寒。

她站在卍字的正中之处, 仿若从天而降的化劫神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