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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西京花月》》 · 走路不看景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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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发之下那个睡眼朦胧的小笨蛋,那么安心地将头抵在他胸口,

头发滴湿了裙角,也浸湿了一凡的白衣,

晚风吹过,不觉得冷,反倒有些热血沸腾,一凡俯身轻嗅着她的发鬓,不敢吻下去,生怕把她惊醒。

如花似乎感到什么气息拂着脖子,痒痒的,迷迷糊糊地醒了,

睁开眼睛,正对上一双春水般的眼睛。

“醒了?”一凡一贯冷静温柔的声音,这回却有些沙哑。

如花一抬头,才发现一凡的胸口被自己额前的头发沾湿了一片,吐了吐舌头:

“一凡,弄湿了,对不起,要不要脱下来晾干——”脱口而出,如花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话太容易让人想歪。

“一凡——”还想辩解什么。

“如花,闭上眼睛——”

呆呆无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听到耳边那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如花,昨晚的事,我又后悔了,怎么办呢?——”

昨晚?什么事?如花大脑一片茫然,早就把自己捉弄人家,却又兀自跑开的卑劣行径忘得一干二净——

可是,一凡哥哥,您也太后知后觉了吧!

真是叫人彻底没脾气的一对。

滚烫的唇落在如花的眼睛上,轻轻地摩挲,

就是这双眼睛,把阳光带给黑暗中的生物。

沿着脸庞的曲线,慢慢滑落,

柔嫩的皮肤,娇弱的生命,居然能够一身承载国家的重量。

描画着她尖尖的下巴,

记忆中似乎圆润一些,大概又瘦了。

双唇终于又碰到了一起

就像两个半圆终于合成一个整体

……

花香,圆月,鸣蝉,叫蛙,都无法打扰紧贴的双人,直到一阵刻意的咳嗽声响起,

一凡慌慌忙离开了诱人的红唇,

暗自责备自己居然大意到这种程度,连有人靠近都没有察觉。

一扭头,原来是无沙!

无沙瞪着面色通红的两人,哈哈大笑,脸上的阴郁一扫而空,

还是那种招牌式让人麻兮兮的语调:

“这还差不多!话说,我就是看不惯人家卿卿我我、浓情蜜意!”

这个没人疼没人爱的坏小孩,如花脱口而出:“你又皮痒了!”

说完才想起,这里不是皇陵,自己也不该再说这样的话。

可是真懊恼哦,谁在这种愉悦的氛围中被人生生掐断,都不会有好脾气。

一凡首先镇定下来,深吸了几口气,微微欠身道:

“不知殿下驾到,有何见教。”

“没有什么‘尖椒’,心血来潮罢了!”无沙摸着下巴,仰头望月,一副神秘莫测的神情。

如花却行了个礼,慢慢说道:“今日多谢相救!如花何德何能,能得无沙亲身来救,竟不顾陛下的猜忌?”

“我都说了,心血来潮而已!”他依然仰望着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如花,你说小华行吗……”

如花紧咬着嘴唇,半天没有说话。

无沙却收回了望月的目光,看着两人笑道:

“话说,我的另一个坏毛病,就是喜欢抢别人最宝贝的东西!”

一凡一惊,下意识地将如花护在身后,

无沙见状,益发哈哈大笑起来,笑着转身离去,

笑声回荡在凄清的树林,却似乎分不出是笑是哭。

他就这样突然出现,而又倏尔消失在二人的视线中。

“一凡,别想了,他就是那个样子!我们继续好吗?”

期待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灿烂的笑容教人难以自拔。

一凡哑然失笑,把她搂在怀里,深深陶醉在温热的亲密之间。

第二天大清早,如花又坐上了一凡的马车。

七妈妈随官员上京,与二人同行。

这时如花才知道,昨夜无沙已经连夜赶回襄阳去了。

错综复杂

仲山甫之德,柔嘉维则。令仪令色。小心翼翼。古训是式。威仪是力。天子是若,明命使赋。

……

肃肃王命,仲山甫将之。邦国若否,仲山甫明之。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夙夜匪解,以事一人。

——《诗经》

“七妈妈,这趟入京一定会封赐女官,七妈妈有什么打算?”如花趴在车窗边,和骑马的七妈妈有一句没一句地胡侃,“以后住在京城,一定要在安西街买房子!不骗你,我看准的地段绝不会错,因为我的花如斋就在那里”

……

“七妈妈,我们花如斋的蛋饼和蛋卷在京城里大大有名,入口即溶、鲜香醇正、包装精良,绝对是贿赂、送礼的最佳选择,尤其是我亲手所做的、带v字标签的那种!一般人排队都买不到,送礼倍儿有面子!”

……

七妈妈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位真的曾经就是那个叱咤风云的女皇吗?真的是那个斥问群雄舍不下一颗头颅的如花夫人吗?真的就是那个无视千军万马而面不改色的奇女子吗?

如今看起来似乎很寻常的样子,除了偶尔笑得很呆之外。

“七妈妈,为什么一定要守寡呢?何况整整十七年。别管那些老夫子唧唧歪歪,有人告诉我,走自己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

“七妈妈,您的相公一定是个让人难忘的人吧,该不会也和我们家一凡一样沉鱼落雁、惊才绝艳,教人欲罢不能?”配上一个花痴痴的笑容和一双色迷迷的大眼睛。

赶车的一凡,一口气差点儿接不上来。

虽然早就知道,如花刚刚睡饱了醒来的时候比较多话,就像练早操一样,

可是这样的说法,真是——哭笑不得。

七妈妈彻底服了:女皇大人果然与众不同!

想起先夫,不觉微笑:“先夫是个酿酒的博士,也是个爱交朋友的人,开个小酒馆,日子也还过得去。先夫病逝后,怕人说闲话,再加上带个孩子不容易,我就把店关了,留在家里做点针线活过日子。”

很平淡的叙述,如果没有小七的死,如果没有煤山的风起云涌,也许日子也就那样地过,平平淡淡,清苦一点也没有什么不好。

“七妈妈,对我来说,人生最美妙的地方就在于,我们总是可以重新开始!”如花难得认真地说道,不禁想起了自己的穿越,“七妈妈,您是一个让人尊敬的好人奇#書*網收集整理,可是请一定要让自己幸福!”

诚挚的眼神,温热的劝诫,连七妈妈也觉得暖暖的,就连眼前长长的入京之路,也不显得那么寂寞了。

回到了京城,如花恋恋不舍地和七妈妈道别,顺便不忘再给自己的花如斋打了好几个广告。

重新坐在花如斋专属的小煤炉前,心情渐渐从煤山的历险中平复下来。

为什么要回到京城?各种势力盘根错节,只有这里最安全!

回到花如斋,有人已经等她了很久。

“姑姑——”思华像个孩子一样扑上来,“我真担心——”

如花心里一涩,徐徐拜下:“陛下——”

思华急了:“姑姑,不是我,”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真的没有——府军的变动,我真的不知情——姑姑!”

“我知道,”如花正色望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眼神波澜不惊:

“陛下已经不是孩子了,请凡事三思而言、三思而行!朝堂上有才华的人,如果失去了控制,造成的破坏反而更大,但这不是才华的过错,请陛下不要迁怒!”

“姑姑——”思华急于表明心迹,在身上摸了摸,摸出一个戴了很久的香囊。

他紧握着香囊说道:“这是母后生前亲手所绣,也是我身上唯一的私物,戴了好多年。我月思华以天、地、母后之名起誓,思华对姑姑从无异心,只要姑姑愿意重回御座,思华随时扫席以待!姑姑——”

深深的寂寞和无助从盈满了无辜的大眼睛,思华突然眉头一皱,按住了胸口。一激动,心悸又犯了。

如花有些无措,赶紧扶他坐下,心里也一阵揪痛。

“小华,别着急,姑姑信你,姑姑信你。”如花轻轻地说着,就像在讲床头故事,“思华一定要早点儿长大!谁也没有太多犯错的机会。”

思月低着头,声音微微颤抖:“姑姑,我本打算向议会和内阁过渡,结果党争闹得越发厉害!我好糊涂——”

“小华,别想了,休息——休息。”如花更担心了,这个孩子继承了她的理想主义,却没有一凡在身边不断提醒他忍耐、慎重。君王最容易随心所欲,然而君王的理想主义和任性而为最为可怕。

一个国家的分量,也许对十六七岁的孩子太过苛求了。

如花叹了口气,回首往事,却并不为自己抛却皇位而后悔。

不愿意与那些曾经辅佐自己的人为敌,更重要地是为了遵守游戏规则,避免天下震荡。

也许自己真的是个死不悔改的人吧!

值得一提的是,一凡的突然离去,如花始终坚信绝不只是为了封渠,一定还有什么更加麻烦的原因。然而她不敢问一凡,不敢去查,生怕勾起不愉快的过去,更怕查出什么难以承受的后果。

如花慈母般地望着思华。

罢了罢了,自己的事情尚且一塌糊涂,也许儿孙自有儿孙福吧:

“小华,姑姑没有怪你,慢慢学,慢慢长大,多听听不同的声音,自然就会懂得驾驭权力。”

思华微微点点头,苍白的脸上努力挤出了一丝笑颜,他紧握着姑姑的手,仿佛汲取着无尽的温暖和力量。

临池的雅座,好风如水。如花无心连天碧叶,也不去数数又多了几个荷花的花骨朵儿,只顾用心练着蛋饼,努力平复着心境。一凡在一旁,细细地翻着一本毛了边的《春秋》。

小华,我该拿你怎么办?

如花只觉得心里堵得慌,想找一凡闲闲地聊会儿天。

“一凡,家人是什么?你——”如花本想问他怎样劝谏亲人,突然想起封家那些麻烦事,硬生生憋住了,生怕揭开了记忆的血痂。

一凡放下手里的书:

“如花,没关系,我——已经忘掉了。”他的声音有点儿干涩。

如花停下手中的蛋饼,坐到他身旁,双臂环着他,脑袋蹭了蹭他的胸口,没有言语。

还记得十年前,那个仙人般的少年,像礼物一样来到襄阳王府,

整整五年,他陪伴在身后,掌控暗部、支持尚元,完全生活在黑暗的角落。

他一步一步逼走封相,谋篇布局,也许还亲手毁灭了曾经欺辱自己的人,

那时候,她正为与匈奴的决战养精蓄锐、励精图治,分不出太多心思关照枕边的亲人,

永远自私地从他那里索取力量、温柔与智慧。

就这样任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自己舔着伤口。

虽然他身边不缺血亲,可是谁会支持他扳倒封家!

然而,只要封家不在手里,他就永远只是家族的工具,永远不可能血洗耻辱。

毕竟也是有血有肉的凡人。那时侯,他大概正需要如花给他力量、温柔与智慧吧?

如花轻轻地叹了口气,自己作为爱人与亲人,为他做得太少了,总是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陪伴!

一凡轻拍着她的背,仿佛闻到了风中的荷香。

“如花,有尊严地活着真不容易,而真正的亲人是努力活下去的理由!如花,我很幸运。”

“一凡,我不要你为别人而活,我不准你走上尚元的道路,我讨厌那个关于麒麟的比喻。你给了我十年,我许你一生,不离不弃!我要你,为自己而活!我要你,活得光明坦荡!”

如花紧紧地抱着他,头枕着他的心跳。

“如花——如花——”一凡不相信这样的自己是否配得上如花的承诺。

偶尔也会害怕眼前的一切太不真实,害怕幸福会遭受诅咒,

纵情的快乐加深着他的负疚感,就像一双习惯了黑暗的眼睛突然看到光明,

却像小动物一样蜷缩回黑暗之中……

他留住暗卫,掌控封家的原因,其实只有一个,

——稳稳地守护她,小心地汲取着她的光芒和热量。

“如花,陛下之事无需多虑。若有异象,任无沙先动手。两虎相争,如花再做决断不迟!”

一凡猜出了如花正为思华之事烦恼。

如花一愣,理当如此如此,果然关心则乱!

“一凡,小夏真的不肯成亲吗?”如花又蹭了蹭他的胸口,就像很多年前在爹爹的羽翼下那样。

真正的亲人?小夏在他心中的份量必定无可替代。

刚从煤山回来,一凡又开始给小夏写信,

废话居多,引经据典讲些人生大道理,小夏的回信总是很敷衍。

“小夏说,要找一个真正容得下她的人,让她可以不需要改变,永远做她自己。”一凡谈起妹妹的时候,不经意地泛起了小华所谓“慈祥”的目光,

“她若不愿意嫁人,那就不嫁好了!”

多好的哥哥啊!

难道一凡夺下封家,就是为了替小妹的婚事做主?

连不肯嫁人这样不容于世的事情都没有关系?

好伟大啊!

如花不禁幻想道,如果我也有一个这样宠自己的哥哥该多好啊,

一不留神脱口而出:“一凡作我哥哥吧!”

一凡脸色一变,随即缓了过来,把如花轻轻一抱,放在腿上,

紧盯着她,面有忿色道:“如花,我永远不会作你的哥哥。”

说罢深深地吻了下去。

……

如花瘫软在爱人怀里,胸口急促地起伏。

一凡的吻早已脱去了当年的青涩,多了蛊惑人心的滋味,的确教人欲罢不能啊!

“一凡,好棒——”

他又愣住了,虽然不知道“好棒”是什么意思,但也大致猜得出她的情绪。

在他的观念中,很多事情可以做却不能说,正如有些事情可以说却不能做。

如花沉浸在香吻的甜蜜之中,又开始自顾自地胡言乱语。

“王力宏是大家的,可是一凡是我一个人的;傻瓜,一凡比他好多了……”

“王力宏?”一凡轻轻抬起了如花的下巴,有点儿挑逗,又有点儿挑衅的意味。

“这个——”如花回过神来,自己又说漏嘴了,“他是我前世时的一个演员——阿——不——戏子!”

“哦”一凡抵着如花的鬓角,“你说的那个地方,真的连戏子也能堂堂正正地做人吗?”

如花疑惑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花从来就不曾介意我……”声音幽远。

有些释然又有些惆怅,他一直以为,如花宽容地不予追问,只是出于一份深深的情意。

现在看来,世人的诽谤,也许她从来就不曾放在心上。

“一凡,乖——”如花轻轻地划着他的喉结,指尖留下酥酥痒痒的感觉。就是这个人,一直陪伴在身边,掌控着她的全部情绪,“夫君,我不要天地合、山无棱,我要你的目光只为我一个人闪耀!就像我对你那样!”

“好啊——”和煦的笑容,渗透了两颗心灵。

然而,正如墨菲定理预测的那样,好景不长,甜蜜的时候总会有不速之客。

双个人的卿卿我我被小红通报的声音打断:

“小姐,对门的东家吕湛来访!”

如花慌慌然地从一凡身上跳下来,一凡赶紧伸手一扶,生怕她摔着。

两个人急忙正了正衣冠,脸上都残留着可疑的红晕。

吕湛走进门来,见到一凡也在,一惊,倒地便拜,声音颤颤:

“封大人,小人有眼无珠,求封大人救命!”

耿周之争

采桑子一首

少年诗酒任狂侠,

遍看荣华。

淡看荣华,

待得知己共天涯。

回身百年指尖沙,

醒也由他,

醉也由他,

一期荣辱一期花

——pz大人

吕湛趴在地上,始终没有抬头,身体微微发颤。

一凡没有说话,也没有让他起身:

如花第一次看到这样冷若冰霜的一凡,就连初见时的冷淡,也不像此时令人心生敬畏。

笨蛋吕湛,连正主都没有弄清楚就来求情,何况口称“封大人救命”,且问封“大人”和您有什么交情?

官场上的潜规则,如花见得多了,可惜吕湛草莽江湖。

或许本想通过李家小姐去找一凡求情吧,居然在人家小情人家里撞上了,哈哈!

这可是官员的大忌!

两个男人都不言语,如花看不过去了,望了望一凡,

一凡叹了口气,说道:“吕兄何必如此大礼,请坐!”

吕湛战战兢兢地坐下,神色有些慌张。

在此遇见一凡,实在出乎所料,准备好的说法都不管用了。

“吕兄有什么话,就请直说吧!”一凡没有表情的声音,令如花想起了爹爹在人前的样子。

吕湛一咬牙,说起了当初花如斋一见之后发生的一切。

原来吕湛听一凡说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料定煤山有变。于是到处打点,总算攀到了周相门下。

周相答应过问此事,千里调来吕湛父兄长谈,

不久,朝廷扳倒耿尚元,收服七妈妈,平定了煤山之乱。

煤山的事情渐渐平息之后,耿尚元旧部,即以工部侍郎于白为首,一批工院出身的官员,居然重翻尚元旧案,矛头直指周相弄权。周相却将吕氏父子推出来作替罪羊,刑部已判秋后问斩!

吕湛忧心忡忡,数次去找周相,都被拒之门外,不得以想起了花如斋,

得知一凡居然就是京城八卦中闹得沸沸扬扬的“王夫”封舒让,只好来碰碰运气。

一凡听完吕湛所言,沉吟片刻说道:“我刚刚回京,不知京中大事,且容我查探一番,再给吕兄准信,可好?”

吕湛叩谢离去。

还需要查探什么?

朝堂上的事情能瞒得过一凡的耳目!

吕湛一走,如花又不规矩地爬到了夫君腿上,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爱人,仿佛在询问什么。

一凡苦笑,把她抱稳在怀中,反问道:“吕湛说的是实话,如花还想知道什么?”

如花眨了眨眼睛:“想知道,周相为什么会放过吕湛!如果是封相,应当会赶尽杀绝吧!”

“吕湛所知不多。吕治父子答应周相揽下所有罪名,慨然伏法,换来吕湛一命,延续吕家血脉!”一凡顿了顿,望着怀中的小女子问道:

“如花,你要不要救?”

如花犹豫了。

吕治父子是煤山之事的导火索,不法勾当定然不少,按律斩首并不值得同情,

但是如果是拿来给周奚雷作挡箭牌,就让人不爽了!

周相——周奚雷!府兵的事情,好大的胆子!

以前封相一心擢拔的时候,他品阶不高,只能远远地伏在朝堂末尾。

如花有意让新皇思华提携新人,恩结心腹,因此不仅没有因为封相的推荐而对周奚雷大肆提拔,反而隐隐有压抑之态。

没想到思华任内,封相交权之后,周奚雷竟翻出了滔天巨浪,排除异己、暗害女皇,要做个权臣,一手遮天!

如花有点儿好奇,这位周相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如花——”一凡的鼻尖轻轻地点了点她的,

如花回过神来,问道:“一凡见过周相吗?不知是怎样的人物?”

“多年前在户部见过。有一回晋江发大水,死伤无数,要求放粮赈灾的呼声很高。正逢如花第一次对匈奴用兵,不在京城,右相也在为兵粮操心,压住了户部的折子。户部当时正是封相当权,许多人都劝父亲大人参劾右相弄权,同时放粮赈灾博取义名。唯有周奚雷,不过七品文书之职,凛然而起,拼上一条性命,劝封相全力支持兵粮,暂且不赈晋江之水。如果朝廷怪罪,他甘作受死抵罪之人。父亲大人谈起此人,颇多赞赏。除此之外,他是个——很安静的人。”一凡笑了笑,“后来封相向陛下推荐此人后,一凡就此避而不见,免得尴尬。”

A company is defined by what it choose not to do!

领导者的素质就在于决定:哪些事情并不重要!

周奚雷果然是个颇有决断的人!如花更好奇了,

对于吕湛之求,自然心中有数。

次日,户部侍郎于白收到一凡书信一封:

如若吕家尽灭,谁可开道屠狼?

当夜,于白接待了久跪门前的吕湛,答应从中周旋。

不久,吕湛之父吕荀在狱中饮毒酒自尽,不知毒酒从何而来!

于白在朝堂上痛斥周奚雷不轨,暗指他杀人灭口、湮灭证据。

右相默然不语,皇帝不能决断。

结果,吕荀长子吕治居然无罪释放,封存家产尽数归还。尚元与周相之事,不了了之。

正值盛夏,荷香袭人,如花手里搅着一杯沙冰,懒懒地靠着栏杆享受香风习习。

这时小红来报,松涛酒楼的东家吕湛和哥哥吕治,带着厚礼求见。

“二位请坐,不必拘束。”如花微笑着命人摆下茶点,殷勤地招呼,

“这是新做的抹茶香饼,莲蓉配茶香,很清爽的点心,正合盛夏享用。凉茶里有冰块,小心一点。”

一凡不在,吕湛神色轻松多了,拱手说道:“这是家兄吕治,多谢小姐与大人的救命之恩!”说罢,兄弟二人便要拜倒叩谢。如花急急起身拉住他俩,巧笑倩倩:

“少来了!清泽尝尝新做的点心,给我提提意见就好!”

两人这才坐下来。

如花心道:你们不要怪我才好,救了性命,却让吕家成了于白的一条狗。

吕湛尝了一口茶饼说道:“太甜!”

吕治一怔,责怪地望着弟弟。

吕湛喝了一口茶水,回味片刻,又道:“配上凉茶倒刚刚好!似乎温度不同,对甜味的感觉也有所不同呢!”

如花心喜,这才是专业级的美食家阿!

如花又望了望吕治,他和弟弟长得很像,茶青色的衣衫,竟隐隐教她想起了尚元,心中一恸。

“不知兄长如何称呼?”

“请唤我子初。”醇厚的声音。

“可会泡乌龙?”如花脱口而出。

“小姐怎么知道兄长最擅泡茶?”吕湛有些不解,端庄的大小姐缘何如此激动。

“得初可愿泡一壶茶解暑?”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小姐,在下子初——”

小红拿出深锁箱底的茶海和茶叶,小姐好久都没有泡过乌龙了,今天兴致不错!

吕治舀出茶叶,轻轻一闻,深吸一口,叹道:“如此好茶,应当是福建安溪的一品雪浪吧!”

说罢不再言语,默默地烫壶冲泡,神色肃穆。

茶叶渐渐舒展,发出轻微的嗞啦声。

手起水落,三杯无波的清汤,散发着熟悉的茶味。

如花端起一杯,全然没有发现双手的颤抖。

清香溶入肺腑,多么久违的滋味。尚元,得初,你又回来了吗!

相处的时候尚不觉得新鲜,失去之后却无法忘却,久久回味,世间再没有更好的一壶茶了!

不知不觉,早已泪流满面。

“小姐,小姐——”吕湛有些不知所措,看不得女人在自己眼前流泪,好像欺负了人家似的。

如花回过神,胡乱擦了擦眼泪,嘴角咧开笑意:

“茶中的清冽,不足为外人道也。一场牢狱,生死之间,公子受苦了。子初有空常来坐坐,给我泡壶茶好吗?”如花的笑容中,竟有了一丝恳求的意味,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吕治闻言,先是心中一喜,总算有了茶中知音;却又一忧,眼前的女子是救命恩人的相好之人,只怕授受不清、惹人误会……

吕湛开口了:“兄长还要在京城盘恒月余,就住在松涛酒楼,小姐若有空来坐坐,兄弟二人随时扫席以待。”

吕治嗯了一声,也道:“多谢小姐美言,烦请小姐向封大人转达兄弟二人的感激之情。但有驱驰,吕治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只求能一报大恩!”

如花颓然微笑:“前后狼、后有虎,一只小羊,怎样都难!子初想清楚了!”

吕治一怔,抬头重新打量了小姐一番,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二人诺诺离去。

一凡来到花如斋的时候,只闻得一室茶香,茶海胡乱地摆在桌上,如花半倚长椅,犹有泪痕。

嘱咐小红进来收拾桌椅,一凡洗了毛巾,递给如花,小心翼翼地问道:“怎么了?”

“一凡,我好想又梦到了尚元……”

“吕治来过?”温柔的声音,“吕治字子初,和得初的字很像,据说深得尚元之风——也是个精明能干的生意人。”

“一凡,别生我的气!”如花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如花多虑了,谁没有几个生死相依、不能辜负的好朋友?”

一凡说得轻松,心里其实还是有些苦涩。

想当年,尚元单独见如花最后一面的时候,如花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冲出天牢的时候,

看到她红肿的嘴唇,他就知道,这个烙印再也磨灭不掉了。

暗流涌动

大雨

忽然淹没了鸟群的歌音

重重的一声门响

一切嘎然而止

——Timefly

鸣蝉燥热,花如斋内一片清凉。

斋后荷池中央的雅座里,三人悠然而坐。

这些天,兄弟俩常来花如斋避暑,

吕湛不拘小节;吕治谨小慎微,一对兄弟相映成辉。

吕湛不喜喝茶,吕治以前常常与父亲吕荀泡茶聊天。

父亲仙逝之后,如花似乎就成了那个赏茶之人。

吕治又看了看眼前人,不像深闺中的小女子,大约风韵已成,感性之中透着几许聪慧。

一起聊聊名山大川、掌故小食,只觉得轻松自在,心旷神怡,难怪是封大人托心之人。

“如花,”吕湛叫得别扭,不理解李家小姐为什么一定要兄弟俩这样称呼她。

怎么说呢!此名未必不好,美人堪比春花,

话说如花是天敕女皇的闺名,所以无需避讳,

一时家家户户都把女儿叫做如花,未尝不是望女成龙的美好愿望。

只不过京城满大街的姑娘都叫如花,实在审美疲劳!

走进菜市场,随口唤一声“如花——”,

回头者无数。

就连菜场里摆摊的大妈都会羞答答地应答……

“如花,”吕湛努力压下喉间的不适感,喊出了这个名字,望着小姐道,“这个冷气真不错!不知能否取个经?”

如花还未作答,一旁的吕治便道:“如果小姐为难,那就算了。小弟鲁莽了!”

如花笑了,面有得色:“其实很简单,就是个风箱不断鼓风,吹过水幕引起水分大量迅速挥发,带走了热量——”

兄弟俩面面相觑。

如花丧气,补充道:“天热了,在房子里洒水是不是比较凉快?冷气也是一样的道理,只是凉得比较快罢了。清泽如有兴趣,去工院问问吧,我就是在那里定做的。”

酷暑未止的时候,如花未雨绸缪,托一凡找工院的朋友问问消暑之法,结果搬回来这台人力冷气机,和21实际超市里买的冷气机差不多,电力换成了人力。

本来可以用蒸汽动力,如花嫌热,否决掉了。

不知道电力时代何时才能到来?

英国从蒸汽时代进入电力时代,花了150年。

如花很沮丧,这辈子也等不到空调、冰箱、电视机了!再也没法上网、灌水、更文了!

酷暑季节,花如斋的生意格外好,都是托冷气的福。

斋里本来以外卖为主,全赖各家小厮来回搬运。

厅堂中也设有小座,桌椅精致可人,不过高朋满座的盛况却始于今夏。

难怪吕治担心这是花如斋的不传之密。

其实古代还有许多降低室温的办法,有些宫殿铺设水管,

使流水从房檐经过,凉意喜人,可惜造价太高。

科技的力量,总是建立在人类欲望的无限扩张之上。

中国古代的科技压抑,不能说与长期的禁欲思想和制度无关。

所以,嘿嘿,如花又找到了一个推倒一凡的理由!

“对了,子初,此番离京有何打算?”如花望着吕治,藏青色长衫显得老气横秋。

吕治亲手泡好三杯茶,将一杯推到如花面前,缓缓言道:“不经牢狱,不知为人处事。我打算收了煤山的生意,再作打算。另外,也要去拜见师傅,听听老人家的说法。”

“师傅?”如花又听到了这个名词,似乎一凡也有一位“师傅”。

这年头是不是流行拜师?

“兄长好运,拜在岐王门下。如花若有什么疑难杂症,尽管来问!”吕湛应道。

岐王?原还以为是那位王爷,却道是“岐黄之王”。

如花有点儿心动——很想有个孩子……

如花的犹豫,吕治看在眼中,便道:“师傅住在岐山,靠近扬州。如花若有亲友访医,吕治代为引荐,义不容辞。”

扬州……如花觉得耳熟。对了,当年为了不孕之事遍访医家,许多大夫都提到,“只怕扬州老怪也治不了!”难道就是指这位岐王?

“子初,尊师可有其他雅号?”如花神秘地笑问。

“哈哈,”吕治也笑了,“大家都叫他‘扬州老怪’,盖因师傅有三不治:达官显贵不治、非疑难杂症不治、心情太好不治!”

“如花不用担心,兄长虽是外围弟子,医术只学得皮毛,但是与老怪甚为亲厚。如果老怪心情太好不肯治病,子初有的是办法逼人出手!”吕湛冲兄长眨了眨眼睛,“不过达官显贵就不好办了,如花心里有数。江湖中人,最怕与官府纠缠。当年女皇紧逼老怪入宫,他愣是隐了三年不知所踪,待女皇退位后才冒出来。有人说,他治不了皇室的心悸之痛,又爱惜名声和性命,这才定出了第一条规矩。”

爱惜羽毛的老怪物,好像大夫们都是这种脾气!

心情太好不治——果然极品。

天气凉下来的时候,定要去拜访老先生!

如花暗暗下定了决心:只要有一分希望,就要做出一百分的努力!

“那就有劳子初引荐!”如花娇娇地笑了,仿佛看到了一线曙光。

“如花,花如斋已成气候,为何不趁热打铁,广开分点?我仔细看过你们厨师的作法,标准化作业具有强大的可复制性,无论开分店还是扩大生产都没有太大的风险。如花意下如何?”当这些非常具有现代观念的经营思想从吕治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如花震撼了,心道:果然天生的生意人!

思索片刻,如花答道:“一介小女子,没有心力搞那么多事情。子初如果有兴趣,如花愿意出售糕点秘方入股,如何?”

吕治面有喜色。

正说话间,小红通报:七妈妈来访。

吕治一听七妈妈之名,浑身一震,站起身来。如花用目光安抚他,轻轻说道:

“世事弄人,并非私人恩怨,子初不要多想。七妈妈是我请过来的,已然知道子初之事。”

吕治低头不言,又坐下来。

气氛有点儿沉闷。

吕湛吸着橙汁,茫然地望着三人。

吕治专心泡茶,递给如花和七妈妈。

七妈妈点头致谢,端着茶望着如花。

七妈妈常来花如斋作客,与如花探讨朝上之事。

荷池中央的雅座隔绝闹市。

能被如花请到这里的,都是能聊聊理想的朋友。

“七妈妈现在炙手可热!户部和周相都很看好您呢!”如花笑嘻嘻地说。

七妈妈抿了口茶水,面色沉静:“朝堂乌烟瘴气,一介妇人人微言轻。所谓炙手可热,不过是一群疯狗争抢一块肉骨头!”

如花吓了一跳,很难想象这样刻薄的话出自敦厚的七妈妈之口,

难道局势真的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不禁面色一紧。

早就知道,周相和于白等人拼命争夺煤铁,不料竟闹到如此地步。

皇帝不敢偏袒其中一方,居然以七妈妈熟悉煤山为由,让她掌管了主要事务,再一次把这个苦命的妈妈扔到了枪尖上。

“七妈妈现在是最有钱的人!煤铁之利,几乎占了半个户部!有钱人啊,啧啧!”如花打趣道,语气里多少有点儿不爽。

花如斋挣钱不易,国家划地一圈,就是金山银山煤山。

“如花以为,我应该屈从周相还是工部那些家伙?不偏不倚固然能博来一时美名,结果必定谁都来使绊子,什么事情也做不好。不入朝堂,不知治国之难……如花,你意如何?周相还是于尚书?”

七妈妈征询意见的时候,居然有点儿“敬听吩咐”的意味。

“七妈妈,您当初为何遵旨入京?除了保煤山之安,未尝没有随波逐流的心思吧!既然如此,为何不继续顺从大流呢?”如花轻描淡写,似乎只是在说“明天的天气如何如何”。

“那就周相吧,”似乎决定追随谁,并不是一件大不了的事情。

七妈妈笑望一眼专心泡茶不语的吕治,对如花说道,

“你又在算计什么?吕家必定跟了于白!”

吕治闻言,这才抬眼看着七妈妈,轻声说道:“夫人不怪吕家……”

七妈妈摇了摇头:“相比之下,吕家干净多了!”

吕治又低下了头。

七妈妈和善地说:“吕兄撤走煤山,未必国家之福!只怕后来人更加草菅人命、不择手段。吕兄三思!若改变了主意,请来府上一聚!”

吕治起身拜首不言。

如花暗想,不就是养肥了、吓坏了吗?可怜的吕治!

七妈妈转头又问如花:“如花召唤,所为何事?”

“没什么,就是想让七妈妈关照关照吕家和如花的小生意!”如花笑嘻嘻地说。

“我明白了,如花放心。”七妈妈轻轻地拍了拍如花的手背,“无事的话,我先走了,下午还要去周相府上表忠心!”一丝嘲讽,两人相对一笑。

“吕治兄弟也当告辞,多谢如花穿针引线。事关重大,请容吕治三思。”吕治起身作揖,吕湛也赶忙起身。

如花一路相送,穿过荷池,送到花如斋门口。

“子初别忘了岐王之事!”吕治微笑点头,二人便向松涛酒楼走去。

如花亲自将七妈妈送上马车,伏在她耳边轻轻说道:“张绥此人太过狠毒,是个祸害。朝堂之上像七妈妈这样哀国哀民的人不多了,请千万小心,保重身体,努力加饭!”

七妈妈若有所思,点头不语。

如花这才朝马车挥了挥手,目送尘土滚滚而去。

回到斋内,伙计说周相夫人定的特品点心,请如花亲自动手。

所谓特品点心,包装上都带有花体的v字符号,取vip之意。

订购v点,价格高昂不说,关键是数量很少,因为材料比较特殊。

周相夫人的一品梅是一个月前排好的。

这样的点心,基本上是以炫耀和送人为主。

而一品梅,正是七妈妈的最爱!

一品梅就是话梅果冻,

灵感来自小时候吃过的话梅糖,

话梅的滋味,如同饱经沧桑的女子回尘往事,酸涩中无尽回味。

慢慢熬成汁,加入胶粉,嵌几道椰丝,

在模子里凝成一颗颗梅花形的淡褐色琥珀,

其中的椰丝藻荇交错,有如梅树展枝。

故名一品梅。

小火慢熬,飞絮随着果冻沉淀、凝结,

就像煤山渐渐尘埃落地,往后只能任人宰割。

果冻里似乎多了几分酸涩。

七妈妈,下午在周相家,有口福了!

小红殷勤地打包一品梅。

如花撑在柜台上,望着小红熟练地挥舞着包装的缎带,好奇地问道:

“我做的什么点心,小红觉得最好吃?”

小红仰头想了想,答道:“小姐给一凡先生做得点心最好吃!”她吐了吐舌头,“偷吃过几块请看小说网电子书,滋味就是不一样!”

“小妮子又胡说!”如花脸红,伸手作态要打。

小红笑嘻嘻地回道:“小妮子句句属实,大人大量!”

如花的手掌轻轻拍到小红身上,玩笑地掐了一下。

小红笑道:“小姐恼羞成怒,殴打下人了!”

正闹腾着,门口的伙计陡然提高了音量,谄媚之声,声声入耳:

“周相大人驾到,小店蓬荜生辉,夫人的点心已经打包好了,您看看还要点什么……”

如花一惊!

周相风云

采桑子

借得春意浓如酒,

独枕红袖,

独舞红袖,

翻手曾主风云骤。

此身判与江山瘦,

不是王侯,

傲杀王侯,

余子谁堪竞风流。

——pz大人

周相定然望着眼前如花的女子。

互相都知道对方是谁;却又都想了解更多。

如花也望着周相,不自觉地咬了咬下唇。

周相看在眼里,心底一轻。

许多年前,他只能伏在朝堂末尾,远远地仰望那个金光闪闪的身影。

也曾对明君贤臣满怀幻想,和同僚们一起热切地赞颂着女皇的武功。

直到后来新帝上任,终于直达天听,才真实地相信,皇帝也是普通人。

传说中英勇睿智的的女皇,脱下金装,换上朴素的衣衫,不也是个躲在丈夫身后、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他望着将点心递过来的那双手,白皙修长,透着灵巧,据说能做出天下最美味的点心!

却未必写得出天下大文章!

周奚雷双手接过如花递来的点心,温和地微笑道:“有劳小姐了。”

如花也微笑着回道:“相爷亲自来取夫人所定的糕点,鹣鲽情深,教人羡煞!”

“顺路而已,”周相有礼地答道,“告辞了。”

“我送您~”如花拉开门帘,殷勤地目送周相登上马车。

周奚雷总觉得有些怪异,上了马车回想起来才觉得,女皇陛下怎能做这些下人的事情。果然心志不同凡人:退下朝堂,开间小店,端茶送水,也能安之若素。

朝堂不适合这些满脑子爱情幻想的小姑娘。

唯一让人不安的,是封舒让手中的力量。

花如斋内,走回内堂,如花调了杯凉凉的梨汁,问小红:“你觉得周相如何?”

小红的眼睛里马上冒出了两颗红心:“京城里都知道,周相只娶了一个夫人,从不纳妾,从不去风月之地,对夫人百依百顺,天啊~完美的居家好男儿!成熟男人的魅力啊~”

小红讲话怎么越来越像快乐大本营?(如花,您说这是为什么呢?)

如花闻言,微微皱了皱眉头。

光顾花如斋,坐下来喝杯茶、吃些点心的,以女客为多。

如花见过周夫人,很普通的居家女人,沉默寡言,面对众夫人的恭维讨好,有些不知所措。

周相夫妇指腹为婚,夫人出身不高,也没有读过书,育有一子一女,据说非常贤德。

一个是男人们心中标准的好女人,一个是女人们心中标准的好丈夫,配在一起却是说不出的怪异!

周相并非清心寡欲的人,或许只是心思不在此处而已。

如花不怀好意地嘟囔了一句:“天下没有不偷腥的猫。”

“如花又在胡思乱想?”温柔好听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如花吐了吐舌头:惨了,被逮个正着。

立刻扬起一个比太阳和蛋饼还灿烂的笑容,转头望着身后的一凡:“夫君——”

娇娇的声音,连金刚钻都能融化。

“如花见过周相了?”一凡眉头微挑。

“嗯——”如花恢复了正色,略作思考,清冷地说道:“真不敢相信,尚元居然毁在他手里!”咬牙切齿,差点儿泄露了情绪。

一凡摇了摇头:“此人不可小觑。尚元是个谨小慎微的人,周奚雷正好相反,胆子够大。”他又望了如花一眼,补充道:“这一点,倒很像如花!”

如花一怔,严肃的神情倏然消散,慢慢凑到夫君的耳边,邪恶地说:“如花这辈子最胆小的事情,就是没有把你绑在床头!”

绑在床头?

一凡一僵,旋又松弛下来,也伏在如花耳边轻声答道:“如果是如花的话,也许没有关系……”

花如斋很热闹

下午,思华来了。

“陛下,想吃点什么?”如花恭恭敬敬地问道。

“姑姑快坐,红姐姐给我盛碗莲子羹吧。”思华冲小红点点头,算作打招呼。

“陛下,让如花亲手为您……”

“姑姑坐——还是叫我小华好吗?小华只有姑姑一个亲人了!”小皇帝眼中一抹恳求的意味。

如花的心又软了。

陛下,难道您忘了,无沙也是正统皇室血脉?

难道此来就是为了联手打压熙王无沙?

如花突然有了唇亡齿寒之心。

“陛下此来,所为何事?”如花说得很慢。

“姑姑,小华正为朝堂之事忧心。君子群而不党,为何满朝党而不群?”思华舀了一勺莲子羹,以前觉得莲心太苦,不知何时竟迷上了这个滋味,“煤铁之事,周相逼朕,于卿也逼朕,右相齐大人摇头不语!”

陛下,当今之计,本该请齐老相国推荐门下弟子,平衡此事。您不开口请荐,老先生如何敢造次?

想到这里,如花也摇了摇头,不能言语。

“姑姑,小华实在不想被那些人左右,所以就把煤山交给了七妈妈。她对煤山之苦有切肤之痛,应该会实心实意为百姓考虑吧!”思华热切地望着如花,流露出一丝邀赏的意味。

“陛下仁厚——”如花叹了口气,“可惜七妈妈势单力孤,如此一来只能投奔周相!”

小皇帝一震,激动地站了起来:“原来我又错了!这可如何是好?我去找右相!”

“陛下稍安勿躁。”如花拉了拉思华宽大的白色衣袖:“金口玉言,岂能出尔反尔?”

思华忍耐地坐下,颓然望着桌面,一脸挫败:

“姑姑,我自以为心系百姓,自以为考虑地万无一失,却原来都是想当然……小华……其实不适合作皇帝,小华无能……”

望着沮丧的思华,如花想起自己初登大宝,也曾多么无助与无奈,不禁微笑,安慰地轻轻拍打着小华的背,就像多年前一凡轻轻地拍打着自己。

“小华,最艰险的道路上成长最快,不够成功只是因为失败还不够多!小华一定要快快长大!”如花轻吟,如同讲着床头的故事。

如花掌控大局花了整整五年,她望着小华,暗暗下定决心:至今登基三载,我再等你两年!

夏日炎炎,蝉声躁躁,唯有花如斋后院荷池中央的小榭内,温凉如水。

如花不紧不慢地调搅着一品梅,对案前的七妈妈说道:“恭喜七妈妈高升!”

七妈妈抿嘴一笑:“什么高升!不过周相笼络人心的手段罢了!”

“切不可妄自菲薄!七妈妈沉默少言,埋头苦干,本来就是得力的苦力,周相无惜才之心才怪。”如花将胶状的话梅汁倒进模具,今天用的是郁金香形的花模。

“之于如花呢?”七妈妈笑着反问道。

“哀天下不争,叹女子命运多僣,志同道合者!”如花说得斩钉截铁。

七妈妈闻言叹了口气:“便是没有你我,天下亦并无不同!”

这是句气话,谁都知道这两位女性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了国家的命运。

然而,如花却无法批驳。

话中的无力感,她很熟悉。

人们总是下意识地觉得男性的声音更有权威感,

一个女官的声音往往淹没在众人质疑的目光中。

尤其是知识分子,无论装得多么温文尔雅,其实掩盖着发自骨髓的自负。他们更加看不起女性的智慧;如果这种智慧锋芒毕露,具有压倒性优势,则会令他们恐惧与仇视。

如花能够体味七妈妈上朝时的抑郁之心,相较之下反倒是煤山上的山野大汉更加生动可爱。

“对了,今天上朝,天子判张绥斩立决!”七妈妈的眉头皱了起来,“如花大概很快就会收到消息吧。”

如花一愣:“斩立决!难道是七妈妈上的奏表?”

七妈妈摇了摇头。

如花心底一寒,千万不要是周相的意思!

如果是其他人,还可以理解为小华要为她报仇,只是千万不能是周相!

七妈妈接着说道:“周相的人上表,参张绥贪污、挪用军饷。于尚书一反常态,没有驳斥此议。陛下听到张绥的名字很激动,不听右相之劝,御批斩立决。”

小华又中了圈套,成全了周奚雷杀人灭口之心!

也罢,照一凡的说法,张绥刚刚才投靠周相,估计再查下去,与周相牵连也不深,斩了也罢!

如花摇了摇头,对七妈妈说道:“本以为张绥够狠毒,不料遇上个更狠的!周相真是人才,赏罚分明啊!”

七妈妈淡淡地笑了,又说起一事:“吕治昨夜从后门来我府中,隐约有投诚之意。支支吾吾套我的话,想问出我在替谁办事,他似乎认为是一凡先生。”

如花轻笑:“这样也好。最近,我和吕家在谈扩展分店、批量生产的事情,条件给得很优惠。他的师傅岐王也要来京城了。好消息不少啊~”

七妈妈点了点头。

“七妈妈,张绥一死,府军的事情就更麻烦了!张绥的副将估计也会被正法,军部必会从边防军中抽调将领。老王爷和无沙的人马,周相定不放心。如果相爷问起,七妈妈不妨将李涛推荐上去。李涛是个谨慎能干的人,胆子也小,家累也深,应该会和相爷的口味。其他几位就算了!”

七妈妈了然地望着如花。

话梅果冻凝成了一朵淡褐色的郁金香,悠悠散发着琥珀的光泽。

小红打包递过来,七妈妈道谢离去。

下午,花如斋收到周府请柬,周夫人请李家小姐晚宴。

如花拿着帖子一惊,这是唱哪一出?

周相什么意思?

通过女眷结交一凡?如果不知道如花就是女皇,这一猜最为合理。

然而,周相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那么,难道想在府里动手杀人?手段太拙劣了吧!

不过,万事小心为上,周相那么大胆的人,如花不敢轻易用常理来推测!

“如花放心自去,暗卫定能护你周全。”一凡若无其事地说。

温馨的SM(番外)

一凡摇了摇头:“此人不可小觑。尚元是个谨小慎微的人,周奚雷正好相反,胆子够大。”他又望了如花一眼,补充道:“这一点,倒很像如花!”

如花一怔,严肃的神情倏然消散,慢慢凑到夫君的耳边,邪恶地说:“如花这辈子最胆小的事情,就是没有把你绑在床头!”

绑在床头?

一凡一僵,旋又松弛下来,也伏在如花耳边轻声答道:“如果是如花的话,也许没有关系……”

一凡半倚在床头,好笑地看着如花四处翻找绑人的绳带。

“这个太短——容易挣脱”,

“这个太细——容易勒红”

……

“这个刚刚好——”

如花捧着白色的纱巾,笑呵呵地朝床边走来。

慢慢地走,一步一步地走。

一凡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一双手,被故意很粗暴地按在床头的栏杆上。

一凡的心里有点儿发紧。

柔纱缠上了手腕,紧了紧,又绕了一圈。

一凡胃里开始翻滚,就像晕船的人听到海浪声一样,黑暗的深处翻涌上来。

他拼命压抑着翻涌的感觉,

然而越是压抑,越是鲜明——压抑千年般的记忆:血腥、疼痛、屈辱一下子翻上喉头。

他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地喘着气,如同噩梦乍醒。

不经意地,瞥见那个如花的身影,正在精心地将缠在他手腕的白纱扎成一朵牡丹花。

不禁哑然一笑,胸口的气闷顿时无影无踪,就像暴风雨随清风消散。

又等了一会儿,她却还在专心地扎花,

“如花——”他轻轻地唤了一声,声音里竟隐隐有些久等的期待。

如花闻声抬头,正对上一双笑眼。

“笑什么!”她凶了一声,站远看了看那朵白牡丹,

白色的牡丹束缚着白衣的一凡,仙人般清雅的姿容拖曳在红木的牙床,好唯美!欣欣然。

一凡也望着活结扎成的白牡丹——即使不论他的身手,如花的活结连只兔子也绑不住啊!

看着华丽的白牡丹,他不禁笑出了声,掩饰不住的好笑。

“不准笑!”

笑声似乎激怒了如花,她一把扯开白牡丹,纠上了一个死结,狠狠瞪了一眼。

一凡笑得更厉害了。

如花打好结,才发现这样没法脱下夫君的上衣!

一凡一双手被白纱系在红木床头,白色的衣袖顺着他的手臂滑到肩头,

如果不解开白纱,就没法把上衣从双袖处脱下来,

原来,如花搞错了步骤!

沮丧、颓然,不愿意承认错误,

重来一遍吗?

那样多小白啊!

人人都可以小白,

但是小白们绝对不愿意承认自己小白!

天气很热,如花只穿着肚兜,额上却早已渗出了细密密的汗珠。

突然,灵光一闪——

好像A片里都是剪开衣袖!

如花一跃而起,兴冲冲地翻箱倒柜,总算找出了一把裁衣的大剪刀!

如花拈起夫君素色的衣袖,衣料手感很好,剪坏了多可惜?

犹豫——挣扎——犹豫——

一凡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

“不准笑,嗯,闭上眼睛!”如花气急败坏状。

一凡轻轻压下想笑的冲动,瞥了一眼明晃晃的刀锋,从命闭上了眼睛。

臂上一凉,刀背贴着皮肤划过,衣料嘶嘶破开的声音——居然有点儿令人兴奋。

一滴滚烫的汗珠,滴落在一凡的胸口,

他顿时有些口干舌燥!

伊人的指肚划到汗珠,轻轻抹去,

热辣辣的红唇从坚毅的下巴开始往下亲吻撕咬,吻到胸口却停了下来。

他很怕痒,她一直都知道。

柔柔地靠在一凡胸口,听他的心跳扑通扑通,

如花想起,他常常这样靠在自己胸口,不知在想什么,

也许是在等她拒绝

也许什么都不想,只是放不开这份无关乎性爱的亲密。

一凡动了动,如花才发现他早已一身大汗,可疑的部位也发生了可疑的变化……

如花奸笑不已,红唇贴着滚烫的皮肤,渐渐往下,

却在靠近下腹的地方停了下来,

逡巡,犹疑,沉沉浮浮如卷入漩涡的红莲……

“如花——”声音轻轻地颤动。

她解开下面的衫裙,却又绕过重点部位,亲吻着爱人紧绷的双腿。

他的身材很完美,显然是常年练武的结果,

每一道线条和肌肉都恰到好处,

收敛着力量。

她努力地耕耘着每一寸肌肤,

满意地看到那坚挺一颤一颤,

他却始终咬着牙,

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

如花皱了皱眉,

埋下头,轻轻啃了啃他的内侧,

他绷得更紧了。

“一凡,叫出来好吗?我想听——”

又轻舔了几下。

“如花——”一声长音,像是痛苦压抑后的释放,“别逗我,我——”

他的坚挺,像是配合着主人的话,不自觉地一跳一跳。

不逗你逗谁?

如花全身的邪恶因子完全沸腾起来!

抬头望了望四周,床头正挂着孔雀翎,

她一把扯过来,捏在手里,对一凡说道:

“乖——喊出来,就不那么难受了!姐姐心疼你~”

一凡只感羽毛痒痒的触感捕捉着最敏感的地方,

一只小坏蛋,早就把爱人摸透了,

谁说君子如莲,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当羽毛轻轻挠着他的菊花时,一股屈辱感升了起来,

喉间滚动着低沉的呻吟。

大概是他的呻吟和表情取悦了小恶魔,

她干脆扔开羽毛,狠狠咬下一口,肆意地吮吸。

敏感的地方一痛,

但是跟很多年前的噩梦完全不同,

此时此刻,他只觉得安心,仿佛痛苦是一种救赎,能够为极度的快乐找到理由,

仿佛快乐和痛苦总量守恒,更痛苦,便能够更加心安理得地享受快乐。

那一痛,竟叫他再难忍耐。

下一个瞬间,如花惊恐地发现自己被压在了他身下,

白纱居然缠上了自己的手腕,

就知道困不住他!

怎么办?怎么办?

刚才折腾人家的勇气早已悉数挥发,

他会怎样折腾回来?

会怎样报仇雪恨!

然而他却趴在她身上,脸颊贴着她的,沉重地喘息。

“如花——”他的声音像召唤一般,丝丝挠动着娇美的花心,“让我静一静,太激动了,我怕伤到你!”

体贴的话,胜过最强的春药,

如花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叫嚣:“快来吧——伤害、蹂躏……什么都好!”

身子却不知不觉的迎上了跳动的坚挺,

一不小心,

不知道谁“啊——”一声长吟,

两个人居然对接到一起,

滚烫的火热,纠缠,包容

……

如花咬着手指,窝在他身边。

他的体温好高,脸上红扑扑的,

平日深邃的目光,

如今却放肆地揉弄着爱人,

似笑非笑的神情,

就像刚刚捕获了猎物的鹰。

如花却像小猫一样蜷了起来,小心地避开那道烫人目光。

如花,现在才开始矜持,是不是太虚伪了?

周府小酌

年少轻狂,隔江北望,单骑弯弓射天狼。

今宵酒醒,梦回无数,几重家国几重伤。

凭独望,也曾纵马,绿杨沙堤草尚浅。

六都繁华,声色犬马,却难比,西关道上一胡笳。

——北静王

月色朦胧,一顶小轿抬进了相府后院。

如花有一种被卖进相府给人作妾的感觉,

居然是从后门进来,但是真的只是周夫人请客,而不是周相本人?

如花疑惑地望着小红,她也是一脸不解。

跟着相府的丫鬟,穿过九曲的小桥,来到周夫人宴客的花厅。

周夫人坐在正首,还有两位官夫人相陪,都在花如斋见过,

白白胖胖像个大馒头的是左夫人,户部尚书左熙然之妻。

而长得比较精致的则是柳夫人,礼部尚书何永的续弦。

丫鬟将如花引到南面的座位上。

如花微微欠身,行了个礼,坐下来。

却见左夫人嘴角抽搐,似乎想要说什么,终于还是憋住了。

周夫人指着作陪的两位夫人,温柔地微笑道:“两位夫人都是花如斋的常客,李小姐不必拘束,就跟在家里一样。”她顿了顿,吩咐上菜,又回头问如花,“家人从绍兴带来了一些上好的黄酒,听说李家出自江南,不知小姐可吃得惯黄酒?”

试探身世吗?

如花问道:“请问是什么酒?”

夫人望了望侍女,侍女答道:“两坛香雪,三年陈、五年陈、七年陈、八年陈各有几坛。还有一坛女儿红,足足十五年陈!”

如花沉吟道:“香雪和七年陈对半混合!”

香雪度数很低,取其香甜;七年陈取其酒劲,混在一起,色泽清亮,香味醇厚。

如花试过各种搭配,独独最喜欢香雪兑七年陈。

不失香甜,却又劲头十足,

美与力的调和,酝酿出最神秘的芬芳,香满人间。

酒呈上来,满室赞叹!

小红为如花斟满,拿出一块玉石试酒。

这是吕治从师傅那儿讨来的好东西,专用来试酒,百毒可测。

左夫人看到小红熟练地试酒,看不过去了,挺身叱道:“周相夫人难道还要害一个小小孤女不成!”

如花一愣,不知道该说什么。

无论说什么,都是鸡对鸭讲!

小红觑了左夫人一眼,冷冷地说:“小姐雅量,我们作下人的,却不能不按规矩办事。夫人见谅。”

左夫人一时无言,白白胖胖的馒头脸显出龙虾被蒸熟的红色。

周夫人忙端起酒来敬道:“有幸请到李小姐,不负今夜月色。”说完抿了一口酒,又问道,

“不知小姐芳龄?”

如花恬不知耻地享受着“小姐”这个美滋滋的称呼,乖乖地答道:“虚岁二十七了。”

说完才觉得,这样一问一答,跟小媳妇似的。

心里有点儿好笑。

“原来只小我两岁。小姐从没想过婚嫁之事吗?”

周夫人年纪并不大,怎么讲话像老妈子?一上来就问这么八卦的问题?

如花巧巧一笑:“想嫁,没人肯娶罢了!”

心底那些异端学说,何必讲给无趣的人听?徒增笑料。

周夫人却当了真:“女儿家没个归宿,真是可怜!封大人天人之姿,可惜心系先皇陛下,总不肯给妹妹一个名份。妹妹命苦啊!”

如花心里快笑翻了!慈悲的语调,还有那个“妹妹——”,教人汗毛倒竖。

她按捺住狂笑的冲动,努力劝说自己:人家是好女人,我是坏女人,道不同罢了,不可相轻!

却不料两旁相陪的夫人,一提到一凡,都上了劲。

柳夫人问道:“都说封大人喜食鸡蛋,经常亲自去市场挑选,不知可有此事。”一脸的兴致勃勃。

如花疑惑地望了望小红,小红不敢正眼看小姐,低低地在如花耳边回道:“小姐煤炉边的那筐鸡蛋,都是一凡先生有空的时候亲自挑选来的。小姐忙,从没问起过……”

如花心里一甜,又一涩,怪自己太粗心。

一抬头,反倒不知该如何回柳夫人的话。

她实在很不擅长这种贵族女性的无聊对话,只会装傻。

没想到装傻也能得罪人,

左夫人憋了很久的闷气终于爆发:“李加菲!柳夫人好心好意和你搭话,你也太不识抬举了!”

如花摇了摇头,懒得和她一般见识。

左夫人何曾被人这样鄙视,蹭地站起来说道:“攀上封大人就了不得了?不过就是长了一副和女皇很像的脸。如果封大人喜欢你,怎么连个侍妾的名份都不给?一个尚书小姐不明不白的,二十七了还嫁不出去!有什么架子可端?”

周夫人一见左夫人发怒了,立刻手足无措,急急地说:“息,息怒,李小姐一定不是故意不答,一定是有难言之隐……”

左夫人哼了一声坐下,望着周夫人道:“你就是太好心。也罢,你说吧。”

左夫人一怒,周夫人如惊弓之鸟,过了好一会儿才平息下来,战战兢兢地对如花说道:

“妹妹总不能一直不嫁!红颜易老,封大人虽好,若不能给个名份,今后可怎么办呢!总不能一辈子开店,抛头露面!”

她犹豫片刻,继续说道:“我们周府人丁单薄,小姐若嫁入相府作个如夫人,也不算辱没了书香门第,妹妹意下如何?”

晴天惊雷!原来又被求婚了!连“被求婚”也混了个“经验丰富”!

如花面无表情地回道:“夫人误会了,小女子并无此意!”

左夫人一怔,周夫人急了:“小姐,相爷亲自去你斋中取物……这些天……”她望了望左夫人,鼓起勇气说道,“这些天,相爷憔悴了不少,夜半惊梦也念叨着‘花如斋’三字,相爷对妹妹如何,妹妹自当心中有数。这也是为了妹妹好,封大人这样拖着妹妹的事情,一拖几年,终究不是办法啊!”

柳夫人也帮腔道:“周家夫人是个贤德仁厚的人,敬重小姐书香出身,今后必定姐妹和谐,小姐不妨考虑考虑!”

如花无语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些夫人们说清楚。

心里暗想:好个周相,作噩梦都会梦到我!你到底在策划什么!

如花不语,众夫人只当作她在犹豫。

周夫人咬了咬牙,颤巍巍地说道:“若是小姐愿意嫁过来,便是两头大,也不是不可以!”

如花听得两个头都大了!

这就是“贤德”的周夫人!

她为丈夫纳妾的心情,应该是真诚的吧!这才是最为可悲的地方!

如花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心中烦闷起来!

原来自己就是在为这样的国家,这样的国民而殚精竭虑!

不怪周夫人,不怪这些可怜的女子,

红卫兵崇拜毛主席的时候,应该也是真诚的吧!

现代女性却为了房子而嫁人,同样也是真诚的吧!

大部分女性缺乏权力欲望,只求一家之安,当然就更真诚了!

偶尔有一个“周夫人”并没有什么不好,可是如果天下女子都变成了周夫人,世界还有什么精彩可言?

耳边只有几位夫人劝嫁的嗡嗡声。如花充耳不闻。

不免多饮了两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诸位夫人,小女子不胜酒力,只得先行告退。所谓纳妾之事,真是笑话,夫人不要再提了!”

“妹妹别走……”

“夫人请不要唤我妹妹,我是家中独女,没有姐姐。”如花说着,不小心看到周夫人低眉顺目的委屈样,心里一疼,轻轻问道,

“夫人的少女情怀、多年羁绊,难道只是为了一个男人?为什么不能够为自己,为了更高远的梦想,活出大起大落的精彩人生?夫人可曾独自彷徨大漠的孤烟,可曾畅游击水长江之上,可曾尝遍天下美食,可曾识尽各色人生!与其悲苦一个男人的疏离,不如让他羡慕你纵情翱翔的身影!如果不能并肩而飞,谈得上什么比翼,什么并蒂!人必自重,然后人重之;人必自信,而后人信之。夫人赤子之心,可珍可贵,何必作茧自缚!”

如花借着酒劲,一气呵成。

看了看夫人吃惊的神情,她又说道,“相爷与小女子之间的恩怨,夫人不必妄加揣测!定与夫人无涉!”

如花说完,摇摇晃晃地向门口走去,

忽然眼前一道白影,她便被圈在一个有力的臂膀之间。

“如花——没事吧!”

如花汲取着他淡雅的气息,摇了摇头,心里却有些堵。

一凡的身边就站着周相大人。

相爷望着夫人,冷冷地说了句:“胡闹!”

夫人惊恐拜倒:“老爷,妾身错了,不该胡乱揣测老爷的意思。”

相爷的声音稍稍柔和了一些:“快起来吧,派人把两人夫人早点送回去,别让人看笑话。”

夫人连忙唱了个诺。

一凡扶着爱人,如花顺势把头靠在他肩上。

周相有些看不惯,咳了两声!

如花伸出头,看了一眼道貌岸然的相爷,轻轻一笑,并不言语。

一凡却望着周相,淡然道:“封舒让不求令名,不求子嗣,亦无雄心大志,只愿得一知己,看花弄月,逍遥半生。相爷何必如此费心?”

周相沉吟片刻,似在揣测一凡话中真伪,

随即说道:“封大人辅佐女王、平定西北,何等雄才大略!奈何与江湖中人为伍,大失朝廷颜面。不若早日收掉镖局,重回朝堂,奚雷愿穿针引线。”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封相擢我于七品,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封大人以三品光禄,流落江湖,奚雷之错也,愿封大人以国家民生计,早回朝堂。那些几十年前的往事,谁还会再提!”

一番话说得言辞恳切,令人动容。

如果不是一凡以秘使之故,广收情报,确信张绥用兵系周相授意,

连如花都要觉得这番话可谓推心置腹。

可惜他所不知道的是,一凡早已放下了心结,

而当一个人不再为狭隘的仇恨活着的时候,他将为自己所要保护的人,为自己坚守的理想,爆发出最大的力量。

如花无视众人脸色,自顾自埋首在夫君怀中,轻轻地笑了。

一凡感受到了她在偷笑,笑得花枝颤颤。他把她搂了搂紧,莲花般的气息,令半醉的如花彻底沉醉。

周相心情复杂地望着这对鸳鸯。

他从来不相信女皇凭借自己的力量一掌江山,

目光始终追随着女皇身边的两个近臣:耿尚元与封舒让。

尚元之死,他长舒了一口气,

才发现此人不过是个干将,绝不是运筹帷幄之人。

而“王夫”封舒让,行事诡异,神秘难测。

尤其是当他逼走封相、掌控封家、诛杀亲叔之后,

周相似乎在他身上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不禁有些不安!

于白乌合之众,不足为惧,唯有眼前这位——

如果女皇当年的所为都是他一手操办,

如果都是他,经天纬地的文治武功,将这样柔柔弱弱的小女子,稳稳地扶持在御座上,

如果一切都是眼前这位

……

“既生瑜,何生亮”!

可惜这样的封舒让,也会为了儿女情长,放下一个男人的政治抱负?

他疑虑地望着一对鸳鸯,

两人之间若有若无的亲密,绝非一日而成,必是多年相濡以沫。

女皇退位之后,封舒让依然隐在那个小女子身后,

难道真的如他说言“无雄心大志,只愿得一知己,看花弄月,逍遥半生。”

当真如此,周相反倒又有些可惜,不觉神色复杂地看着二人。

周相猜度一凡的时候,如花也在悄悄打量心目中那个“手段狠绝的政客”。

一副温文无害、谦逊下人的样子。

他似乎将女皇的功绩全数算到了一凡头上,

多好的挡箭牌啊!她偷偷一乐,夫君就是拿来利用的!

至于他为什么如此看不起女性,看看他的夫人就能猜到,

所有的傲慢,大都源于不知道世界之大!

如花心里不禁替七妈妈的政治前途担忧。

但她更担忧的则是,周相到底要干什么!

若说争权夺利,周相在朝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于白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右相不党不群,过于身正,也斗不过他,

如今许多朝臣都附于周相一党,

小华也被玩弄于股掌,

他为何仍然不肯放过下野的一凡,

是不是想做什么大事?

他的目的是什么!

这一刻,如花完全看不透这位周相大人。

三人僵持良久,周相终于开了口:

“今日夫人之事,多有得罪!请容奚雷摆宴向二位告罪。三日后奚雷与夫人宴请几位朝中友人,不知封大人与夫人能否拔冗赴会?让奚雷表表寸心!”

周夫人一惊,三日后的宴会,周相不曾提过?

一凡闻言,望着怀中的如花,问她的意思。

如花生平没有什么兴趣爱好,就是喜欢看戏,

收到一凡的目光,立刻愉悦地点点头。

一凡这才向周相拜道:“敢不从命!”

周相将这一瞬看在眼里,心中疑虑更深。

相府出门,满月高挂。

一凡没有骑马,如花也懒得坐轿。

两人手牵着手,晒着月亮慢悠悠地走。

“一凡,谢谢你来接我,”如花半醉,脸上泛着好看的好晕,在盛夏的月光下十分可爱。

一凡扣紧了她的手,像是生怕抓不住似的,微笑着说道:“如花,你对周夫人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啊——”有些羞赧,当时脱口而出,回头想起来,终归有悖这个时代的审美观念啊!

“如花——”欲言又止,“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闷?我……”

“嗯——”如花借着酒意胡说八道,“以前我觉得你故作高深,现在觉得你非常傻气!”

“一凡,我终于追上你的脚步了吗?十多年了,我二十七岁了!”

十年前的如花像个小太阳,那么透明,那么温暖,十年后已然凝成了碧玉,散发着温厚的光泽。

“如花,你比十年前更美!”

岐王指点

为天有眼兮何不见我独漂流,

为神有灵兮何事处我天南海北头。

我不负天兮天何配我殊匹,

我不负神兮神何殛我越荒州。

制兹八拍兮拟排忧,

何知曲成兮转悲愁。

——蔡文姬

不久,封府收到了周相的晚宴请柬,似乎颇为隆重。

清晨,一凡与如花踏着晨露,走在东安街上。

早上不热,街上的人很多,果蔬小贩的叫卖此起彼伏。

两人正要去吕府拜见岐王。

最近喜欢散步,喜欢手拉着手慢悠悠地走,所以没有随从,也懒得驾车。

一路走走,看到小摊上刚摆出来的梨子金灿灿、水灵灵,也不免驻足买上两个。

如花又在一个糖葫芦摊前停下了脚步,目光不是看着糖葫芦,却是注视着一对母女。

小女孩扎着红绳小辫,肉乎乎的脸上却挂着泪珠。

妈妈拉了拉她:“走啦!吃糖太多要坏牙!”

“不嘛不嘛!”小家伙晃着肩膀,就是不肯走。

小贩实在看不过去了,取下一根糖葫芦打算送给小女孩。

妈妈连连制止:“小哥千万别!我们家如花不能宠!昨天一不小心,居然吃了七八根!早就吃完了好几天的份,要是再给她吃,我岂不是言而无信!”

小贩的手只好缩了回去。

如花看得乐呵呵的,津津有味。

没有注意到一凡担忧的神色。

母女当街僵持,妈妈转身看着其他摊上的蔬菜,显然特意冷落小女孩。

小朋友最怕的,不是打骂,而是被忽略。

大眼睛紧紧追随着妈妈的背影,已经有了软化的迹象。

一旁的如花忍不住和那个妈妈攀谈:“你们家如花真好玩!”

妈妈正愁不知道怎么装酷,见到一个同龄的女子搭话,微笑着回道:“小家伙真麻烦,讲道理也没用,就会倔,不知道怎么才好,真是折腾……还得天天给她做好吃的!”妈妈说得咬牙切齿。

如花失笑:“哈哈,有个小家伙多好,我就生不出来。”

四周一下了静了下来,如花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胸口突然一堵,一口甜腥涌上喉头。

一凡赶忙扶住站立不稳的妻子。

如花定了定神,使劲吞下喉头的血腥,笑望着那位妈妈道:“玩笑玩笑!如花真可爱,姐姐好福气!”说完欠了欠身告辞而去。

谁也没有注意到,小摊边有一个老头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一凡圈着她的腰,几乎逃离了集市,前面就是吕府。

“如花,别担心,岐王一定有办法!何况收养一个也不错阿!”

温柔的安抚,不知道如花有没有听在心里。

“一凡”她的声音除了调子有些低沉,似乎并没有太激动的情绪,“一凡别担心,你的心里一定比我更不好受吧!没关系,岐王一定会有办法!”

吕府门口,吕治远远看到二人,挥了挥手。

有些吃惊他们居然徒步而来。

一番寒暄,吕治还是不太敢抬头看一凡,只是拱拱手,神秘兮兮地对如花说道:“已经安排好了,师傅大清早刚刚发过脾气,一般两个时辰之内,心怀愧疚,必会用心诊治!”

说着挑开了门帘,把一凡二人送到岐王跟前,就退了出去。

岐王老头正在削一个黄灿灿的梨,

如花怎么看都觉得那梨很面熟。

“二位想看什么?让吕治小儿如此费心!”老头啃了一口梨,含含糊糊地问道。

如花想到一凡也算官身,虽是光禄,也怕惹岐王忌讳,拉了拉一凡的衣袖,示意他不要说话,

单身走上前去,深深拜下:“如花流过一个孩儿,结缡十载未曾再孕,请老人家慈悲相救。”

一凡见如花拜下,不发一言,也拜倒在后面。

老头儿一见这阵势,吓着了,连忙扶起如花,一脸心疼:

“夫人别拜了,必是看过不少大夫了!小老儿也是大夫,不是神仙,未必一定能治,只能尽力而为!”说话间,手指搭上了如花的脉搏。

号脉良久,老头儿神色怪异地盯着如花,突然拍案而道:“二位当知我从来不治达官显贵,夫人的病恕小老儿无能,请回吧!”

一凡闻言,深深拜倒而泣:“岐王若能相治,一凡如何舍不下功名利禄,从此永不出仕,远避江湖,只事渔耕,求岐王成全!”

老头儿冷冷地说:“这病,我治不来!另请高明吧!”

如花只觉得天旋地转,最后一线希望也怦然破灭,终于晕晕地昏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自家床上。

一凡坐在床头,紧握着她的手,面色苍凉,双目如洞。

如花捏了捏他的手,

一凡缓过神来,轻声说道:“如花别急,一凡自有办法!”

自有办法?什么办法!如花摇了摇头:“不要逼迫老人家!缘分未到,何必强求?何况一介医王,活人无数,不要为了一家小事,伤天下人性命!一凡,答应我,别动手!”

一凡叹了口气,终于点了点头,握紧了手中的那只手,

如花的手,握得生疼,她望着一凡,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拼命忍住,对一凡说道:“亲亲,我想吃冰!”

一凡犹豫片刻,说道:“好吧,我回封府安排安排,很快就回来。”

吻了吻如花的额头,黯然离去。

如花再也控制不住了,放声嚎啕大哭。

一凡隐隐听到了哭声,不敢回头,匆匆离去。

“小姐,吕治送过来一个锦囊,要您亲手拆开!”小红晃了晃神志不清的如花,“他说是岐王给的,要不要看!”

如花一听“岐王”二字,仿佛魂魄重新附体,她想说:“拿来”,却发不出声音,原来嗓子早就哭哑了。

她伸了伸手,接过小红手中的锦囊,打开一看,里面有一封信。

信中说道:

如花并非生病,乃是中毒,而且是宫中密传之毒,非常少见。

这种毒通过香味渗透,必须一年以上的接触才能导致流产和不孕,根本验不出来。

下毒之人必定是亲近之人。

这种毒变化甚多,只有拿到原毒,岐王方有一线希望,配出解药。

找到原毒之后,中毒之人尝尝少许,往往会周身起红疹,以此为证。

晴天霹雳!

如花顿时心灰意冷!

早就猜到先帝不可能那么放心地让自己替小华守住皇位!

原来早有安排。

会是谁呢?身边人都是先帝的安排,而其中最亲近的,就是一凡。

怀疑一个人,可以找到无数的理由:

一凡莫名其妙的离开,

无数次欲言又止,

甚至他对自己的不孕从无半句多言,在这个“无后为大”的时候几乎令人不敢想象。

答案昭然若揭,

如花却将信一点一点地吞食下去,对小红说道:“记住,我从来也没有收到过什么锦囊!”

一凡,不恨你!

你也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我不是答应过你:一切从头开始!

没有孩子,也没有关系!

也许是自己猜错了吧!

明明在身边亲近的人还有许多:小红、小华、甚至尚元……

希望自己猜错了!

可是,何必自欺欺人?

如果我为先帝,

也会利用一凡……

不想了,不想了,

轻轻地忘掉吧,

还是他那个甜甜的如花……

泪水流干了,脸上只剩一抹冰霜般的平静。

就在这时,小红端着冰梨汁进来了:“小姐,一凡先生叫人送来了冰。”

“他呢?”

“先生带封小姐来看小姐,一会儿就到。”

说话间,已经听到了窗外的脚步声,还有小夏叽叽喳喳的声音。

“嫂嫂干嘛想不通,我就绝对不要孩子!”

如花闻声一愣,不禁苦笑。

一凡坐在床头,温柔地拨弄着如花的发梢。

小夏正兴奋地说个不停:

“嫂嫂别怪我没来看你,我刚刚才从江南回来!江南那边,生意人热情得了不得……我尝到了腊肉的四种作法,广式的太甜,四川的太淡,浙江的火腿是泡出来的,只有湖南的腊肉最合口味!普通农户家过年后把一腿羊肉挂在灶头,任它烟熏火燎大半年,熏得滴油,想吃的时候切一块,带肥带瘦片得飞薄、金黄透亮、鲜香入骨……”

如花望着她回味无尽的神情,“噗”地笑出声来,心里也轻松了不少。

“江南之行,小夏没有遇到喜欢的人吗?”如花忍不住八卦。

“有啊——”她想了想,认真地说,“挺多。嫂嫂指的是哪一个?”

一旁的一凡闻言,微微皱了皱眉头。

“就是小夏想共度一生的那种?”如花笑问。

“嫂嫂不要白费心思了,小夏这辈子不想嫁人!”她的脸上显出十分坚定,“从小就看见母亲为维持家庭表面上的完整忍辱负重。那位所谓的父亲大人,除了利用每一个人,几乎没有为这个家做过任何事情。我痛恨婚姻!嫂嫂何必强人所难!哥哥仁厚,嫂嫂爱怜,小夏羡慕不已。然而即使是像哥哥这样难得的人,也不会是小夏的良人!”

如花想说的话都被小夏的激昂给堵了回去,想起前世一个好友,也曾经说过类似的话,便不再劝,转而说道:

“无妨无妨,小夏不想嫁就算了,人生也一样很丰富!”

小夏拼命点头:

“还是嫂嫂好!从来不说小夏不妥!”

回头白了哥哥一眼!

小夏吃过晚饭才回去。

如花晚上吃得很少,多喝了几口绿豆汤,仍然有点儿乏闷,早早梳洗上床。

一凡躺在身旁,大概是天热的缘故,如花不自然地挪开了身子。

一凡道她嫌热,轻轻摇起了蒲扇,一脸温柔地望着爱人,就像传说中打扇的老奶奶。

周府夜宴

时间就像

清澈的眼睛,

掩不住的娇羞,

在树叶和我之间,

流动、流动

——Katie

马车吱吱呀呀,一凡驾马缓缓走在东安街上,夏日的暖风吹起他的发梢,流动着荷香的气息。

这一回走的是相府正门,门前车水马龙,金粉玉衣,

周相与许多官员都站在门口,竟然是在等候一凡一行。

一凡将如花搀下马车,走上前来,对门口迎接的周相等人以官礼相拜。

如花也欠身作礼,众人拥着一凡二人走进相府。

那些官员主要是各部的尚书侍郎,大部分人的官职比一凡只高不低,居然都在周相的安排之下,出门迎接二人,如花觉得匪夷所思。

官员之中熟悉的人不多,偶尔几个面熟的,以前也不过四五品之职,不是近身之人。时代变了,封相手中的大员都被周奚雷替换得差不多了,一朝天子一朝臣!

来到晚宴之中,人更多了,原来那些品阶不够高的人,都在花园等候,七妈妈和李涛赫然在座。如花朝他们微微一笑,七妈妈也点了点头,李涛却显出吃惊的神色。

一凡等人被安排在上座,就在周相左边。

一凡只道官卑职小,几番推辞。周相笑道:“此宴本是为替封大人与夫人赔罪。家宴而已,谈什么官职?即便这首座之上,白衣(无官职)之人也不少。官高之人,未必功高;江湖散人,未必不能扭转乾坤。英雄者,时也,势也!”说罢挽起一凡的胳膊,扶他坐在自己左边,又将在座之人一一介绍,可谓殷殷动人。

席上各部官员都有,唯独缺了工部。

周相右边却是一位白衣:周嘉,字清美,周相本家侄儿。

在座几品大员,包括吏部尚书史德正与七妈妈都坐在周嘉下首,却也安然若素。七妈妈曾对如花说过,周嘉深得周相信任,别看年纪尚小,却博闻广记、颇有见地,算得上周相的军师。

这么年轻的军师?如花忍不住多看他一眼:年纪与自己相仿,可能还稍稍年少一些。一双秋水般的眼睛,光华流溢。头戴紫金冠,身披锁金衫,活脱脱一个富贵不知愁滋味的绝色公子。粉嫩嫩的样子,竟让如花想起了前世看过的亨氏婴儿米粉广告。正当她努力地把“捏一捏”的欲望压下去时,一方手帕递了过来,擦了擦她挂在嘴角的口水,一抬头正对上一凡戏谑的眼神。

“纯欣赏,纯欣赏”如花小声地表白。

“没关系,习惯了!”无奈而又好笑。

周相也望着周嘉道:“嘉儿可愿抚琴一曲,为大家助兴?”吏部尚书史德正首先叫好,显然与周嘉颇为熟识。

华贵少年也不推辞,笑盈盈地望着如花问道:“封夫人喜欢什么曲子?”

如花被点到名,稍稍一惊,心道:死小孩,故意搞怪!

望了望一凡,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也笑盈盈地望着周嘉道:“《凤求凰》可好?”

就让小白女主的形象更加深入人心吧!

周嘉大大方方地摆琴焚香,冲众人微微颔首,大家静了下来。

他对一凡轻轻点头,便拨开了曲调,边弹边唱:

自有金凤兮,流连江海不复返;

低看鹳雀兮,仰止天乌外;

寂寥起清吟,展翅不知归何处;

愿与同游兮,此音胜天籁。

琴声激越,少年的声音唱得澎湃。

熟悉的灵魂高唱理想之音,

如花想起了一凡的出走,想起了自己抛下一腔治国热血,留下小华,独自奔赴襄山的任性,

不觉浑身颤抖。

一凡轻轻握住她手,她却下意识地甩开了他的手,一凡一怔,愕然望着如花。

如花回过神来,连忙握住一凡的手,努力地笑了笑。

望着周嘉,心下别有计较:一曲情意缠绵的《凤求凰》被唱成了“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周相居然在招揽一凡,

他想干什么!

琴音落定,举座称妙。

史德正抚掌笑道:“人生在世,一求正道,二求同道,皆不可求,则入魔道!”

周相微皱眉头问道:“何为正道?何为魔道?”

史德正曰:“忠君爱国,是为正道;忠君灭国,是为魔道。”

说罢哈哈大笑:“最近在读佛经,胡言乱语,不足为晒,自罚三杯。”

随即连饮三杯,面色微微发红。

如花暗道不好:“君臣之心,已经离间到这种程度?”

周相叹了口气,望着一凡道:“封大人久不在朝堂,可知最近朝上比较热闹?”

一凡摇了摇头,淡然答道:“相爷说是家宴,何必谈国事败兴?”

席上众人都是一怔,就连如花也愣住了,

虽然明知这是一凡的心理话,也知道朝上的事情瞒不过他。

但他一向是个谨慎的人,为何这样冲撞周相?

如花的手被他紧紧握住,她能够感觉到他的不安。

到底怎么了?

周相却开颜而笑:“一凡神人也!身在云外,何其皎皎!”

周嘉却望着如花笑道:“七妈妈好几次谈到夫人手艺超群,今晚的菜色只怕不入法眼。待会儿上点心,不知夫人偏好什么?”

如花掩嘴娇娇地一笑:“蛋饼就好,蛋饼就好!”

说着拉了拉一凡的衣袖,一凡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微微一笑,手臂轻轻圈住了她的腰。

如花腰身一硬,又软了下来。

一凡这才望着右相道:“小子无礼了,相爷见谅。一凡离开朝廷已久,许多事情不知起因结果,只怕相爷得从头说起。”

周相微微点头道:“陛下已到大婚之龄,礼部上奏大选佳丽充斥后宫,并为陛下立后,使皇室开枝散叶。陛下驳回了奏表,竟在朝堂上放言,若无子嗣,当取禅让之制。满朝哗然——”

一凡有些悲哀:有些事情说了也不能做,有些事情做了也不能说!虽然他明知小华那些天外之思来自何处。

思量片刻,望着周相,柔和地说道:“陛下此言的确有失轻率。不过万物天成,自由道理。禅让也是祖制,能者居之,相爷当是不二人选。”

四周一片寂然,众人默默不语。

如花拢眉深思:小华在朝堂上脱口而出,事后定知不妥,不敢来告诉姑姑。

哎,说到禅让,无论尧舜禹的禅让,还是明治天皇的维新,都有一个前提——这些君王拥有足够的控制力,一掌大局。

先帝不顾祖制中的血缘远近,绕过小华和无沙,把皇位传给自己也是靠了多年积威与人脉。

如果在位的君主没有足够的力量控制大局,那么政治格局的急剧变化将演化为一场政治灾难。

或者干脆出个曹操——曹丕逼献帝“禅让”开了个“好头”,闹得魏晋之后政变不断!

如今的泰国,每年平均20次政变,普通居民见怪不怪,旅行社甚至打出了“泰国政变游”招揽游客。

稳定的政治传承制度,才是国家长治久安的基石。

连政治稳定都不能保障,何以与西方列强一争高下!

所以说:不够有力的君王,根本就没有禅让的权力!

如花望着官员们跃跃欲试的神情,眉头皱得更深了。

她没有注意到,自己陷入深思的时候,泄露了一双星空般幽远的眼睛。

一声琴音划破了她的思索,周嘉双手轻按在琴弦上,让跳动的琴弦平静下来。

他若有所思地望着如花道:“周嘉生平最敬二人,其一是天敕女皇,文治武功百年无双;其二就是熙王无沙殿下,镇守边境,匈奴望而生畏。陛下一说禅让,岂不是将这位名正言顺的皇叔排除在外?不知又会掀起什么腥风血雨!”

如花心道:无沙的确不适合呆在皇位上!其一,他在边境的作用无可替代;其二,他选择了军队,就选择了远离政治最高位,各朝各代以武打天下,却不能以武治天下。无沙在文官中全无根基,即使夺得皇位,也不得不依赖心腹武将,实非国家之福!

这是一个怪圈,最有力量夺得天下的人,却最难管理天下!

相比之下,周相反倒是个更好的选择。

然而,可以预见的是,无论周相上位或者挟天子以令诸侯,一旦他完全把持了朝政,必定容不下无沙,而无沙也非起兵不可!

本来,小华的力量,是文武之间、中央和地方之间……最重要的平衡点,

阿基米德说过:可我一个支点,可以翘起地球。

政治领袖最基本的职能之一,就是做好一个支点!

然而……

如花不敢再往下想,眼前一片血色,突然腹下隐痛,她握紧了拳头,软软趴在一凡肩头。

一凡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歉然对周相说道:“夫人身体不适,只怕要扫大家的兴了!”

周相忙道:“一凡请自便,有空多来府上走走。”

一凡扶着如花起身,周相也起身向众人抱了抱拳,示意离席相送。

周相不发一言,陪着一凡二人走在相府门口,分别之际,定定地望着一凡的眼睛,沉然说道:“一凡错了,我虽非君子,却也非夺权篡位之辈,这需要更大的勇气。只是陛下软弱而国力强盛,文臣武将各据一方,熙王之反几成定局,府兵之乱不过担心女皇被人挟持利用而已,我对陛下并无成见,一凡心中有数!兵乱一起,熙王定与匈奴会合;兵乱若平,天下也将十年无主。一凡入佛入道之人,难道不念苍生百姓!”

他的声音不大,却仿佛极有穿透力,穿过深深的黑暗,浩然震荡着如花的心扉。

那一刻,如花直觉周相也有一点儿热血,藏在藏青色的丝绸之下。

一凡却只是淡淡一笑,说道:“告辞了。”

转身登上马车,赶马离去,如花坐在马车上,掩嘴而笑,

一凡一番不为所动,只怕更加做实了他的高人身份。

夜宴归来

拔剑四顾兮,仓皇而走;

国之危亡兮,欲行无路;

不问社稷兮,群丑小看;

江河变色兮,顿失华景。

——闲公子

月光皎洁,在马道上洒下一片清辉。

白衣的驾车人,宛如破开月色,光降尘世。

“一凡,你不信周相?”如花拨开马车的门帘,望着皎洁的背影说道。

忧郁的身影,在月光下犹为动人。

一凡“嗯”了一声,没说什么,似乎心思不在此处。

如花自言自语地说道:“我倒有点儿信他。不是一个胸怀抱负的人,不可能将这么多人聚集一堂;没有高远的志向,不可能有这样的胸襟,放下私怨招揽一凡。推己度人,他必定以为,以一凡忧国忧民之心,必能放下府兵之怨,投在门下为国效力。”

如花若有所思地说道:“他的理想或许是真诚的,只是手段偏激了一点!”

一凡冷嗯一声:“如花可曾听过说书人话三国旧事?陈宫逃离曹操追随吕布,后为曹操所擒。曹操一心劝降,不解陈宫为何追随吕布,陈宫曰:‘不若尔心术不正’!”

如花不说话了。

一凡是个道德非常保守的人,骨子里不喜欢黑暗的政治游戏。

可是回想自己在煤山上游说群雄之时,慷慨激昂地劝众人为国为家舍下头颅,

只不过利用他们的必死之心,冒一场惊天大险。

相比之下,与周相有何不同?

如花有些灰心,有些自责。

也罢,远离是非、只羡鸳鸯吧。

怕就怕,周相夜宴,手下谋臣谋士都在,不避谈朝堂大事,

这几乎把一凡二人置于不是心腹则必杀之的境地。

可以料定,周相必有后着!

相府之内,夜宴仍在继续。

周相举杯询问李涛:“将军可知煤山之事,何人向无沙递了降书?”

李涛坦承,降书乃亲手所递,奉七妈妈之命行事而已,不知详情。

说罢望了望七妈妈。

周相颔首,转问七妈妈。

七妈妈笑道:“如花夫人曾道与煤山边防军守将熊八将军有旧,当时病急乱投医,却不料坏了相爷大事,让熙王趁虚而入,死罪死罪!”

周相摇了摇头:“七妈妈受委屈了!此一时也,彼一时也,某心忧熙王之事久矣!当时曾以为熙王必兴煤山之事,故叫府兵示弱,围而不攻,以逸待劳。不料无沙挟持文官,来而复返,夺了煤山拱手交还朝廷,平白给我惹来于白之争。这家伙,不知到底是何用意!”

周嘉笑道:“猜得透还有什么意思?说不定无沙就是个性情中人而已!我看他六年皇陵,安之若素;大战匈奴,隐瞒襄北王之死,深入沙海,驱除鞑虏数千里,竟不怕女皇忌恨。挥洒行事而又能屈能伸至此,心志之坚,非常人可比。相爷岂能以常理推断此人!”

众人点头称是。

酒醉歌恬,夜宴散去。周相独留侄儿周嘉,询问一凡之事。

周嘉问道:“叔父今天很高兴,可是为了封一凡?”

周相道:“他若曲意奉承,我只道他有意欺骗,必有所图;偏偏他不为所动,果然世外高人都有些傲气!”

周嘉微笑道:“叔父道他是世外高人,便当知他不是女皇当年经天纬地之人。”

周相大惊:“何出此言!”

周嘉道:“一凡无欲无求,洁身自好。这种人最无破绽,也最难亲近。然而一旦亲近,却能为了所亲所友之人,身死而后已,然而这并非统领天下之才。威武百官、震慑匈奴,要的不是无欲无求,而是激烈的梦想和无止境的欲望,能够不惜冲破规矩道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甚至牺牲亲人和所爱,这才是帝王之心!所以一凡只是臣,不是君,成女皇大业者,另有其人!”

一番话振聋发聩,周相猛然发觉他从来没有散发出任何威胁感。

想起对一凡的惜才喜爱之情,自己果然一直那他当作臣子,而不是一股针锋相对的力量。

他所说的“看花弄月,逍遥半生”,也许并非诳语。

心下一定,又问道:“嘉儿认为,女皇之事,当是何人?”

周嘉有些不大肯定:“也许我们绕了一大圈,又绕回了起点!或许一切都是女皇陛下本人!”

周相不解。

女皇陛下不过是个娇生惯养的郡主小姐出生,何以突成霸业,难道天纵英才?

先帝传位给她而不是皇弟无沙,显然就是看中了她软弱,容易控制。

她不到十年之约而逃离皇位,必是先帝有所安排,令她寸步难行,这才放弃皇位。

他从不相信,一个居家女子能够指挥一凡、尚元这样的人拼死效力。

难道另有隐情。

难道自己的一切推断都错了?

周嘉摸了摸唇,不确定地说:

“我也不太相信——一个人从出生到长大,十六年隐而不发,从无建树,一朝登上帝位才一鸣惊人。不过——总觉得那位如花夫人,有点儿不同……怎么说呢,她在席上很少说话,对我的提问也避而不答。但是当我问到无沙之事时,她深思之中的凝重,全不似一般闺阁女子。”

周相想到如花,这才说起她劝说周夫人的一番话。

周嘉听罢微微一笑:“这便是了!不计私怨,淡看礼数,哀天子女子之心,劝以鸿鹄之志,虽不涉国事,却也绝非平凡小女子。真有意思,嘉儿想私下会一会她。”

周相点头不语。

片刻,周相又道:“嘉儿年纪不小了,早日续弦,不要让叔父担心!”

周嘉神色有些不自然。

不禁想起了女皇的弃位出走。

无论多么英明神武的女子,往往一念之差,做出任性而追悔莫及的事情。

一如他的夫人,那个春花般的女子,青梅竹马的爱人,

——他早就不怪她了,但她却选择在他面前自刎而死,一道倩影成了最深的伤痕。

鸣蛙阵阵,暖风撩人。

如花洗完,披着湿发上床,床头的那人,还在读着一千零一夜的《春秋》,

他看到爱妻上了床,放下书,在她身后轻声地说:“还难受吗?好些了吗?”

若有若无的气息,拂着她的耳垂,如花又是一僵,不觉偏开了头。

突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居然在抗拒他的亲近。

如花知道不该如此,

咬了咬下唇,回头轻轻地沾了沾一凡的额头,说道:“夜宴好累,早点睡吧!”

说罢急急地躺下,蒙上薄毯,睡得像个僵尸。

斯人独自坐床头,皎洁的面容在月下分外迷离。

他独坐了很久,终于和衣躺下,不发一言。

满树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

如花煎了两个蛋饼,全不成型,歪瓜裂枣。

算了,不浪费粮食了。

如花在花如斋的后厅里踱来踱去,猛抬头看到一碧荷池,

冲小红喊道:“帮我清场,我要下水!”

小红为难地说:“小姐,要是让一凡先生看到了,又要碎碎念……”

“小红——”如花扯了扯她的衣袖,“帮帮忙嘛——我心里好闷,天气又这么热!”

小红夺路而逃——最抵挡不住的,就是如花孩子般哀求的眼神。

水波荡漾,起伏、呼吸、劈开阻力,在水流的间隙中穿梭滑游。

原本打算游满二十圈,偏偏忘了已经游到第几圈。

只觉得每每吸一口气潜入水中,看着湖底藻类飘摇,常常觉得,就这样沉没吧[奇-书+网//QiSuu.cOm],不要再翻起来……

沉睡在纠结的水藻中,化作花肥,滋养来年的粉荷……

这几天,一凡来了,又匆匆离去,小心回避着她的喜怒无常。

她恨自己,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

她知道应该对一凡好点儿,

她知道,如果是自己,也会毫不犹豫地下毒——如果只有这样才能让先帝放过爱人性命。

她对自己说过无数回,不要恨,不要恨。

殊不知,当她这样劝说自己的时候,怨恨早已掐进了骨髓,渗透了血液。

她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不要莫名其妙的避开他,也许应该和他谈谈自己的心结。

可是,下一个瞬间,一不留神,又会打开他伸出的手。

她不恨他,只恨自己跳不出这个漩涡。

亲爱的如花,为什么那么确信一凡会下毒害你!

请不要简单地用自己的想法和做法衡量别人。

哎——无数次成功,让我们的如花建立了强大的自信,

然而成熟的政治家,必须谨慎驾驭自信,否则就会刚愎自用。

如花,悠着点儿!

吐出一口水,扶住池壁玲珑的石头,如花正要翻身上来,突然树荫下瞥到一道紫衣的华贵身影,几乎惊叫出声——“色狼啊~”

那人转过身,居然还在磕着瓜子,

“惊破水光,翩若游龙,如花游好了——”

“你,你——”无语凝噎。

“呛住了——我还抱过光着屁股的如花呢——”无沙扔掉瓜子壳,笑眯眯地说,“我去水榭等你,给你带了好吃的!”

如花一脸黑线:我又不是韩剧女主,干嘛说这句经典台词?

“无沙,封地上的王爷不能擅入京城,你不要命了!”如花忍不住说道。

“无妨无妨,我是翻墙进来的!”他头也不回地向荷池中央的亭榭走去。

如花赶忙低头看看有没有泄露春光,半舒了一口气。

好像这位皇兄大人也是姐妹,

算了,饶了你吧!

熙王来访

决心今日归乡,

故昨夜喜而不寐,

惟对当时,

未有善后之法,

愿上帝

保佑我继任者成功。

——《蒋介石日记》1931年 12月25日

冰镇的西瓜汁泛着清爽的香味。

如花扎了个最简单的发髻,大部分湿发柔顺地披下,十分闲适。

她特意没穿平日喜欢的紫衣,免得撞了衫还被人误以为“情侣衫”。

就这样一身白衣,端端而坐。

无沙却将一身紫衣穿得极尽富贵,紫衣上的暗柳纹饰,光影若若。

“喂,说罢,找我什么事儿!”如花不自然地说。他是偷偷溜回来的,当然不能喊“殿下”,但是直呼其名也不够礼貌,那就“喂”吧!

如花,这样比较礼貌吗?

无沙低着头,抬起目光望了望如花,复又放低眼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身散发的冷气,比得上十二匹空调。

这位皇兄难得一静,倒教如花很不习惯,无端想起了他率军横马拦在煤山的飒飒英姿。

突然心中一颤,不好的预感游遍全身经脉,战争要开始了吗?

她浑身一震,面色也沉了下来:“为什么要来告诉我!”

无沙倒了一杯西瓜汁,不经意地说:“形势所逼”

如花咬着牙,再次问道:“为什么要来告诉我!”

他今天来做什么?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挟持还是杀人?

挟持女王作为起兵的借口,还是干脆直接处理掉态度暧昧不明的第三方。

前者不可能,他可是偷偷摸摸回来的!就算能够偷偷摸回去,却不能带着个心不甘情不愿的包袱跑路。难道是后者!毛骨悚然!刚刚清了场,连暗卫都不敢偷看!一凡也不在身边,最近正在冷战!没有男人的保护,只要一个拳头就能把自己打翻在地。

能借天下神通,却没有最简单的自保之力。

如花的心吊了起来。

“如花,”无沙终于开口了,

“当年为什么突然离开皇位!你的国家!你的理想!都到哪里去了!”

他的声音出乎意料的严厉,如同在叱责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如花一噎:为什么要离开?她有无数离开的理由,虽然也许每一个都算不上理由。

难道告诉他,现代政治首脑只允许当政两届,8~10年。

难道告诉他,顺应先帝遗旨,不欲引起政治动荡,更不愿皇位之争消耗国家的力量。

难道告诉他,为了国家失去孩子之后,也想偶尔为了自己和爱人活一场。

告诉他什么呢……一切都是辩解,大概就是累了,任性了,想逃了,

偏偏唯一能够规劝自己的人也不在身边,于是就这样离去。

后悔吗?有点儿吧。

可是如果一切从头,大概还是会选择离去。

死不悔改啊!

那时本以为万无一失,匈奴已定,朝中有尚元和右相辅佐。

如果不是煤山之错,局势何至于此。

有些事情,当时以为结束,后来才发现对政治格局和国家命运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想起了2008年的那场雪灾,孰知其真正的灾难不在铁道线上,却在政治局内。

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其实才刚刚开始!

煤山上,一只蝴蝶轻轻扇动翅膀,

世界便脱出了预测。

如花从来不相信诸葛亮的“锦囊妙计”,

算得过人,算不过天!

无沙真的要造反吗?

只要他能够完全控制边防军开打内战,即使周相握有府兵,只怕也不是他的对手。

“如花”无沙的声音有些哑,全无平日的不羁,或是白虎坪上的意气风发,“论心志,你不如我;论心计,你也不如我;论带兵,你一窍不通。”

如花无辜地笑了笑。

“可是如花,我自问,如果当年先帝传位之人是我而不是你,我能不能在五年之内,集全国人力粮草与兵力大败匈奴;能不能像你一样,在匈奴服输之后,利用商贾安定边境;能不能在退位之后还能让老百姓吃着越来越便宜的大米,起因只是当年如花在工院轻轻地点了点头……我能不能做得到!”

他有些激动,如花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无沙皇兄,在他的气场下几乎不能呼吸。

“如花,扪心自问,如果是我,我不敢用尚元,我会血洗先帝的老臣,我绝不会把封舒让留在身边!”他的声音有一些抖动,“所以,我不如你——”

无沙站起来,踱到窗边,手扶着窗棂,努力抑制着情绪的激动:

“如花,我若起兵,必然天下震动。这不是你想要看到的吧!想想还有没有其他的办法!”他转身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逗弄的意味:“好好想想!想一个让我满意的答案!否则,我第一个杀了你!”

邪魅的一笑,令人寒毛倒竖。

无沙说罢打开窗户纵深一跃,空气中飘荡着四个字:“后会有期。”

如花冲到窗边,早已不见人影——这可是荷池中央的小谢,四周都是池水~

果然也是高来高去的人类!

如花颓然叹了口气。

心里更乱了,只想找一凡聊一聊。

坐在马车里,觉得自己真小人,一直对爱人不冷不热,事到临头却又要利用他。

果然不是好女人。

马车停在龙虎镖局门口,小厮一路将她引到帐房小厅。

管账的二爷通报了一声,将如花带进帐房重地便离开了。

一凡正在烧几封书信,见到如花进来,似喜似忧。

如花第一次走进他工作的地方,好奇地上下打量。

四壁都是各种宗卷,不知有什么秘密,也许都淹没在信息的海量中。

一凡放下手里的东西,走上前来,环住了如花的腰。

“你来了——”

还是那般温柔好听的声音——多少个夜晚,就是这种温柔让她疯狂。

如花想起这几天的若即若离,有些愧疚,也回抱着他,不肯松手。

一凡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就像多年前那样。

温暖的气息流动,如花香洋溢。

“一凡,对不起。这几天心情不太好。”如花支支吾吾地说。

“如花,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我不该向你隐瞒……”一凡的喉结艰难的蠕动,“都怪我有私心,不想让你再为国事伤神。你若问我,我必定直言以告;而你不问,我真真不愿你知道。”

隐瞒?国事?

他还隐瞒着什么!

如花的目光渐渐冷了下来,轻轻说道:“无沙今天来找我。”

“无沙!”一凡一惊,“他居然来了京城,我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他叹了口气,仿佛下定决心,慢慢说道:

“我给陛下呈入密室的奏折,许久没有批阅。陛下大概已经为人所制!熙王必定猜到了什么,大乱将至!”

“原来如此!”如花的声音里没有温度,“一凡,你只对我隐瞒过这个吗?一切都告诉我好吗?也许会有补救的办法?”

一凡诧异地望着如花,她冰冷决然的语气有些怕人。

“如花,我从来没有伤你之心!”他望着爱人的眼睛,坦然地说。

是吗?当年无沙说起封渠的时候,我就该猜到他的意思,

最亲近的人会伤你最深。

如花把头埋在爱人怀里,甩了甩头不去想那些过去的事情。

你也许是不得以,也许是受人蒙蔽。

但我相信,你从无害我之心~

再哀伤的往事,也会随着时间流逝……

“瞧我又纠缠那些过去的事情。一凡,无沙的事,你怎么看!”她恢复了无波的心境,要为国家的未来,作出自己的决定。

“如花,不要再卷入这些事情。无论无沙想干什么,我定能护你周全!”

他想起了无沙在树林中所说的那句话——“我就是喜欢夺走人家宝贝的东西”,一凡浑身一颤。

如花摇了摇头。

树欲静而风不止,无沙无须动手就有无数种方法借刀杀人。

例如,他可以女皇之名起兵,朝廷定然猜忌如花,杀而后快。

这个特殊的身份,把自己定在风口浪尖。

单靠一己之力,单靠一凡在江湖上的力量,她已无力自保:

只能要么投靠周相,要么支持无沙。

可是这两条路,她都不愿意选择。

那么,定然还有第三条路!

第三条路,她已经想了很久,

等了很久。也犹豫了很久。

小华在位五年,竟然失势至此,

无论什么理由,他已不适合再待在那里。

这个充满仁爱的孩子,只适合作一个阳光下的领导人,

却不应该轻易触碰政治制度改革的底线。

可是随着经济的高速发展,制度改革却又刻不容缓。

如今,必须有一个足够强硬的领导人,

重新制定游戏规则!

如花下定决心,凛然望着一凡道:

“一凡,帮我!我要重整乾坤!”

尊贵的王气如海浪般澎湃,一凡几乎握不住她的手。

他想起了那个巧巧娇笑的如花,

那个白虎坪上巍然不惧的如花,

那个面对匈奴,调度全国,一力备战的她,

还有那个操劳国事,失去了孩子,颜色憔悴却依然傲气逼人的她

……

终于,艰难地点了点头。

如花走出帐房的时候,

刺目的阳光晃了晃眼睛,有一丝刺痛。

她望着熙熙攘攘的街道,

一股孤寂油然而生。

一凡,再给我十年,

我要用最强的力量,把政治传承制度稳定下来,

然后,我将和你远离这里,比翼双飞,遨游宇宙!

再给我十年!

我许你生生世世!

周嘉论政

常德德山山有德

白沙沙水水无沙

——湖南某楹联

如花正在花如斋的后厅,精心调做一个甜心苹果,

忽然听到前厅骚动,尖叫声不断,

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刚想问问小红怎么回事,小红来报——周嘉来访!

不去找你,你倒先来了!

周嘉跟在小红身后,穿过花如斋如潮的女客,

挡开香帕如云,

目不斜视,微笑而行,

终于在一浪高过一浪的尖叫声中,闪进了花如斋的后厅。

“你来了!”

“我来了!”

对视,仿佛已经相互等待了很久很久。

这一刻,周嘉确信,找到了寻觅已久的女皇。

如花也确信,她等他,等了更久。

“清美,唤我如花吧!”她首先开言,“今天不谈时政,只谈史事,可好?”

他微微点头,摊开裙摆,端坐在如花跟前,像一只蝴蝶停在粉色的牡丹花上。

“陈宫言曹操‘心术不正’,清美以为何谓忠奸?”如花问道。

“道不同也,陈宫雅性好洁,孝子天下闻名。有母贞烈若此,自不能追随曹操。”周嘉低首辗转,再抬首曰,“小奸小恶,人之常情。主上不能约束群臣,使各就各位,反以善织者耕,善耕者治国,乃不忠于天下百姓托付。况且大忠大奸者,皆大才也,非寻常法度道德可以约束。能够善而用之,主上胸襟气魄也。故曰:小奸小恶,法度束之;大忠大奸,圣主海容。”

如花想起了中山大学黄达仁校长的话:“给庸才以规则,给天才以空间”,不禁微笑颔首。

雍容之态,不怒而天威自成。

周嘉见笑欢喜,像个讨得了糖果的孩子,孩童般的纯真流露,令如花心中一滞。

“人云曹操‘乱世之奸雄,治世之良臣’,君下以为如何?”如花又问。

周嘉收敛笑意,正色道:“曹操雄才大略,岂非时人可比?其人早年兴义军,杀董卓,立汉室较长者为帝,何曾不想辅佐帝业,成就生前死后名?奈何汉帝孱弱,忠奸不辨,终成枭雄。然孙刘称帝,曹操始终不废汉室,亦非心中有愧乎?不能善用曹操,汉室误国也!”

如花笑道:“如此说来,何人能收曹操为‘治国之良臣’?”

周嘉一惊,不敢言语。

如花也不纠缠,最后问道:“曹丕、司马昭之后,诸侯分裂,国之不国,清美以为是何道理!”

曹丕和司马昭开了“禅让”的风头,东西晋百年,人人都想作皇帝,政变争纷不断。如花此问,不过苦心引导周嘉,不可肆意生篡位之意。

周嘉理会,朗声道:“朝堂上老大人言必称‘祖制’,岂料祖制只不过为寻常人立法,使人少生妄想罢了。若有更好的办法,何至于此!”

说道这里,声音一软,悠悠言道:“若能延续祖制,不动国家根本,又能人尽其才,天尽其择。两全之事,何其难也。所谓‘禅让’之说,上古之事,已不可考,周嘉深疑不信。”

如花回道:“缘何不信?若以尧舜禹之能,扭转乾坤之力,立下‘禅让’之制替代家法宗亲,以为正制,说不定大有可为。”

周嘉疑惑地望着如花——以她的立场,不应该对禅让之举颇多赞赏。

如花语重心长地说:“治国如行舟。舟行愈快,掌舵之人尤需谨慎,否则谬以毫厘差之千里;却也不可过于谨慎,失了时机,同样贻害无穷!一张一弛,存乎一心。掌舵之人,紧扣天下命脉,非大才不能!”

她面露苦涩,继续说道:“如花曾经铸成大错,决心舍身挽救。不为掌舵之人铺平道路,不敢再远离庙堂。愧疚之心,望清美体会。”

周嘉默然不语。

如花却甜甜一笑:“清美爱吃苹果吗?这是西洋之物。自蒸汽机大行其道以来,航运远涉重洋。如今西京街头也能买到苹果了。”

周嘉为那甜笑一动,不禁想起逝去的妻子。年少时花下甜甜一笑,便定下一世牵挂。眼前如花的人儿,似与梦中笑影重叠在一起,不觉胸口一闷,呼吸艰涩。急忙暗运心神,心呼佛号,泠然答道:“曾经吃过苹果,的确香甜脆嫩。”

“清美尝尝这个苹果如何?”如花将刚刚做好的甜心苹果推到周嘉面前。

周嘉揭开削好的果皮,正好一圈连缀,可见刀工了得。

皮下白果晶莹,全无异色,拿起来咬了一口,这才大呼上当。

原来苹果心里早就被掏空了,填上数种水果打成的果浆,味道非常特别。

如花笑眯眯地望着周嘉,一副恶作剧得逞的样子.

周嘉满口果浆,五颜六色,还有几滴粉红的汁液滑落嘴角。

他手里捧着啃了一口的苹果,吃也不是,放也不是。

过于白净美丽的脸,竟刷地一下红了。

如花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气喘不已。

周嘉却拿起苹果,一口一口地吃完,深深拜倒曰:“嘉儿受教了!”

正在这时,小红进来,伏在如花耳边说:“小榭有人来访。”

如花一怔,只好收敛狂笑,开心地望着周嘉道:“清美有空常来玩玩,如花还有不少手艺呢!”

周嘉沉思点头,告辞而去。

小红忍不住问道:“小姐,这样就可以收服周嘉吗?您说的曹操,是什么意思?”

如花答道:“我以曹操喻周相,谈的是国家的政治继承制度。血统继承和上古的禅让制度各有优劣。曹操英雄一世,终于没敢逼走汉帝,心里也很斗争吧!周嘉以为,我的立场之下,必定全力反对禅让,力保小华之位。却不料我只说禅让须有强大的力量作保证,才能避免动乱,适应国家的高速发展,所以他很吃惊。至于那个甜心苹果是什么意思,也是比喻禅让之事,你以后就会知道了。”

小红眨了眨大眼睛,雾气蒙蒙。

荷池小榭中的访客是谁?除了无沙,还有谁敢这样不招自来。

“喂,来了!又是翻墙进来的?”不知道为什么,如花和他讲话总是语气不善,这似乎已经成了一种相处的方式。

无沙斜了斜眼睛,扔给她一个白眼道:“堂堂封疆大吏,怎可如此鸡鸣狗盗。我老早下过决心——一天只翻三次墙!”看到如花又要狂笑,连忙说道:

“我是从后门进来的!事情考虑得怎么样了!快点说,别烦我,赶着回去呢!”

如花咬了咬唇,问道:“兄长改名无沙,是何缘故?”

无沙嘻嘻一笑,反问道:“你猜呢!”

如花道:“沙即沙场,沙场即兵戈,无沙即止兵戈,也就是天下无战……如花猜对了吗?”

“你再猜~”无沙望天道。

如花想了想,摇了摇头。

无沙收敛起不羁的神色,清淡地说,“潭州有口白沙井,人称沙水,其实水中无沙,甘甜清冽。小时候不懂事,胡乱改了名字。不过如花之言,深得我心啊!”

如花顺势说道:“倘若造反,生灵涂炭,难道不怕杀君篡位之嫌?”

“所以呢?”无沙静候下文。

“不若宫城小变,以最小的动荡更替天下!如花自有办法教小华退位,而天下无人言乱。”

如花想起了玄武门,想起了粉碎四人帮。

宫廷政变比天下哗变,似乎影响较小一点。

她微笑着对无沙说道:“杀君篡位之嫌,我帮你来担!”

“难道如花想要重上朝堂?”无沙冷酷地望着眼前花香般的女子,“本望你助我一臂之力,奈何如花胆量不小!何况你有什么办法堵住悠悠众口!”

如花以手指蘸水酒,在桌上写下六个字。

无沙看罢大惊,沉吟片刻说道:“如今我强你弱,凭什么叫我甘心侍奉?”

“就凭我能止住天下血光!”如花昂首正视道。

两人一时沉默。

无沙的声音柔软了下来:“出尔反尔,弃皇位又争皇位,岂不教人笑话?功成身退,岂不更好!”

如花咬了咬唇,“功成身退,君子所为;如花非君子,为民生计,不怕惹人嫌恶!”

无沙叹了口气,说道:“宫城之变,要靠府兵和京畿守军,这些都在周奚雷手里。”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也罢!我给你三个月的时间,如果能够夺下京周府兵兵权,无沙从此唯马首是瞻!”

“三个月吗?三个月后的初冬之时正是匈奴骚动之际!原来皇兄大人和匈奴也谈好了!”如花冷冷地说。

想起唐太宗、郭子仪也曾借过突厥回鹘兵力,

如花心中一痛:“我虽不才,必不准边防多年经营毁于一旦。不就是三个月夺下京周府兵吗?你听我好消息吧!”

无沙不言,微微颔首,倏忽离去。

周相来访[VIP]

剑破九霄,

笑尽千坛,

放足风为马,

痛饮血气甘。

何愁无前路,

纵意藐山川。

客乡谁孤苦,

自有影相伴。

胸怀下志,

命冲金銮殿,

生当为主,

不达终不还!

——有风之地

周嘉回到相府,求见周相。

周相正在书房与七妈妈商量海税通航之事,听周嘉回来,也不避讳,直接叫进书房。

周相的阵营中,七妈妈是个特异的存在。跟随周相不过年余,沉默寡言,从不多话,脚踏实干地执行周相之令。周相很少找谈话,只不过此事涉及吕家兄弟,二兄弟俩经营煤山,也算七妈妈的心腹,所以想听听的意见。

话蒸汽机普及以来,航运越来越发达,甚至远洋贸易也日新月异。

远洋最怕倭寇海盗,所以航运家族养不少武装力量,

本与法不容,好在皇帝鼓励海运,而远洋船只不可能不豢养护船之人,

所以当地官员收银子,都对那些航运家族操练水兵的事情睁只眼,闭只眼。

周相对此忧心忡忡。

话吕氏兄弟倒也十分得,重开煤山,为户部冶铁铸钱,富得流油。

于是以雄厚财力,慢慢侵入航运业,年多的时间,也拉起支船队,常常从远洋弄来些奇巧的玩意儿,孝敬七妈妈与周相等人。

然而,周相仍然对吕家有所顾忌:虽商人重利不重情,但是吕治当真能够放下当年周相逼死吕父之事?何况于白对吕家有恩,吕家和工部总有些牵牵连连。

只不过他并没有将个年轻商人放在心上,兄弟俩又对七妈妈唯命是从,再加上户部煤铁之事,技术活离不开工部的支持,所以吕家种暧昧不明的状态,反倒成最好的选择。

但是远洋水兵的事情,却让周相心生警惕。

“法令禁止豢养私兵,七母以为如何?”周相坐在书案前问道。

“相爷,是个妇道人家,不大会讲话。不过保护海防,歼灭倭寇,本就应该朝廷出力整饬海军。商人豢养私兵自然不能姑息,能不能让他们出海的时候,出钱雇佣朝廷的兵马,保驾护航?”

周相摇摇头:“七母在户部呆久,整日和群商贾打交道,言必称利。”

他顿顿继续道:“暂行海禁,整饬海防,清理私兵,缺不可。堂堂中华,不缺西洋奇巧之术!”

周嘉惊呼:“叔父不可。”

突然发现此举有违礼制,便低头不再言语。

周相却扬扬眉头,笑问道:“嘉儿罢!”

周嘉道:“堵不如疏,贸然海禁,不知多少人因此失去生计!叔父千万慎重。”

周相大笑道:“小子,还以为直打算不吭声呢!玩笑而已,嘉儿以为此事当如何?”

周嘉皱皱眉头道:“事关重大,最好多听听众人的意见,就连吕家和诸位航运商贾,也该听听他们的想法。么大的事情,怎么能够三两人即席决定?”

周相面有不快,随即叹口气:“也罢,件事情暂且放下。关乎南方兵力,虽然如鲠在喉,但是北方的无沙才是心腹大患!七母调配钱粮,还需多久?”

七妈妈回道:“加上今年秋的收成,需要三个月整。大约能支持府兵六个月;而弹药配方之权,都在皇上,加上工部从中作梗。三月时间,炮弹之数,大约只能与无沙持平。”

周相面有忧色:“也罢,七母辛苦。隐忍三月,且看无沙的动静。”

罢向七妈妈挥挥手,告辞而退。

周相转向周嘉道:“嘉儿何事?”

周嘉低声道:“侄儿刚刚话冲撞叔父!”

周相笑道:“自家人跟前,什么见外的话?”

周嘉才缓缓道:“嘉儿刚刚从花如斋回来,如花果然就是皇陛下。”

罢将如花所问所答陈述,只是没提那个甜心苹果。

周相听罢,面有惑色,良久不语,最后道:“有空陪去花如斋走走,倒想亲眼见识见识。”

月夜荷池,好风如水。

两个人靠在荷池边的大树下闲闲地聊。

“凡,凡,周嘉也被甜心苹果骗到!”笑靥如花,散发甜香。

如花边着,边抚弄着凡披下来的长发,忍不住亲又亲,显然心情很好。

忽冷忽热的家伙,热情起来也能吓坏人家的小心肝。

凡小心翼翼地圈住爱人,额头轻轻地触碰着的。

“如花,对不起,隐瞒……”

“凡……也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大抗得住,”如花副纠结的表情,“不让知道便罢,知道定会放不下……所以,有些事情,还是不要让知道为好!”

又“嗯”声,算是给自己鼓劲。

抬头看到凡的唇,在清灵的月光下,显得尤其红艳,

忍不住踮起脚尖,凑上去,轻轻舔舔。

他却勾住的舌,纠缠,舔舐……

更把按在树干上,身躯环绕着,不留儿缝隙,缭绕无边的是喘息和情欲的气息。

好不容易从浓浓的法式长吻中挣扎出来,

如花心满意足地靠在他的胸口,夫君白色的绸衣,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辉,

连那披散的长发,也柔顺在月色中,

精致的容颜与月的温柔融合糅杂,分不清哪里是水中的月,哪里是月中的他。

如花突然有种错觉,仿佛他生就是属于月夜,像太阳的影子,

他那冷幽幽的清色,光照在最黑暗、最需要光明的地方。

如花痴痴地望着月光中的爱人,

傻乎乎地:“好漂亮的月亮——真想咬口。”

凡不禁笑,笑摧花,笑倾城。

他温柔地吻吻的眼睛,在耳边:“如君所愿”,

却俯身吻上如玉的脖颈。

……

结果,那上床特别早……

两人相拥,懒懒地相互偎偎依依,

“凡,今不太样……特别热情……”

“如花,最近直在谈周嘉,”柔柔的声音,却有些糙糙的气息“不喜欢……不喜欢啊……”

凡也会出样的话吗?吃醋吗?……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就那么甜滋滋。

如花蹭到他怀里,鼻子拱拱他温热的肌肤,像只吃饱的小猪。

悄悄地告诉凡:“来晚!周嘉——志在必得!”

凡愣,随即又恢复惯常的微笑:“呀!小心,别把自己也算计进去!”

如花不满地啃他口!

“让胡思乱想!让胡思乱想!”

春色无边~~

周嘉陪着周相来到花如斋的时候,不等粉丝们的尖叫声起,

侍们见周嘉,赶紧迎上来,

“小姐吩咐,公子来访,请直接上后厅,无须在前厅等待通报!”

周相狐疑地望望周嘉,周嘉副无辜的表情。

其实,个特殊待遇,只不过是如花不希望前厅的屋顶被人掀翻罢!

周相二人走进后厅的时候,如花正在快活地煎着芋卷。

得更确切些,如花正在偷吃煮熟的芋头!

手上糊糊,嘴角糊糊,像只得意的大花猫!

小红慌忙掏出手绢,为小姐擦去嘴角的的芋头糊糊。

就像在照顾个刚出生的宝宝。

周相不动声色。

周嘉作个揖,问道:“唐突小姐!”

如花嘿嘿笑,正坐道:“二位见笑!”

想想,有沮丧:“芋卷做不成,两位愿意尝尝新煮的芋头吗?”

二人长坐,小红送上清茶,如花指指盘里带皮的芋头,笑意盈盈。

周相拈起个芋头,指尖凉凉,显然煮熟后浸在井里,刚刚才捞出来。

芋头鸡蛋大小,果然煮得恰到好处,不硬不软,熟的软糯,

汪清香都包裹在芋头皮里,轻轻抹,皮就掉,芋香扑鼻流窜。

小心地咬口,消融在舌尖,温润柔和。

周相不觉头不已:简单的芋头也能煮出般滋味,

——果然

——果然玩物丧志!

周嘉却拾起个芋头,小心地观察圈,生怕又像那个甜心苹果样被捉弄。

小心翼翼观察许久,没发现什么特别,

看到叔父吃完个,才莲口轻咬,

细细品尝着其中的温润,时摸不透如花的心思。

如花笑眯眯地瞧着周嘉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早就乐翻花!

虚而实之,实而虚之,

周嘉还早呢!

果然还需要再调教几年!

“芋头滋味如何?”如花巧笑如虹。

周相默不作声,

完全没有料到的开场,打破他所有问题,只觉得此时的氛围不适合任何高深的话题。

周嘉吃完芋头,擦擦手问道:“如花千般手艺,为何独做盘芋头?”

周嘉道“如花”二字的时候,全没注意到周相眉头动,不知侄儿何时与封夫人如此熟识。

“嗯——心血来潮吧!”如花脱口而出,突然觉得抢无沙的台词,不免自嘲地笑笑,继续道,“做吃的,最重要的就是各有各味——芋头是芋头的味道,鱼头是鱼头的味道。如果把芋头做成苹果的味道,那才是大大的荒谬。”

望望周嘉,少年郎清秀的脸上居然又泛起红晕。

甜心苹果,害人不浅阿!

两人之间的眉目交流,周相看在眼里,不免忧心。

如花笑着收敛戏谑,又道:“百味具佳,各有所美,从不偏爱味。今买些好芋头,味道清甜,无须任何佐料,‘质性自然,非矫厉所得’,特意与二位大人起尝尝。”

周嘉听出其中百家争鸣、道法然之意,正想再问什么,

周相却拱手道:“多谢封夫人招待,惊扰已久,先告辞。下回再来向夫人讨教厨艺之道!”

如花起身相送,直送到门口。

周嘉望着,还想什么,终于什么都没有,乖乖跟着周相登上马车。

如花挥挥绣花手帕,冲周嘉嫣然笑:

“嘉嘉,什么时候专为弹曲《凤求凰》呢?”

周嘉心口紧:自己上次所奏的《凤求凰》,分明番怀才求遇明主之意。

难道如花竟然在等自己抛弃亲叔前去投奔。

般自信,不知从何而来!也许只是多虑。

周嘉心口紧,又松下来。

周相却已打下马车的门帘,甩出句:“不知所谓!”

回头望着周嘉,厉声道:“便是嘉儿满心倾慕的皇陛下!”

周嘉愣,慌忙辩解道:“叔父,如花……”

为什么么快就适应那个名字!仿佛有种生的熟悉感!

周相断然打断侄儿的话,恳切言道:“嘉儿还年轻,叔父早该为再选个夫人!”

周嘉哑然,不知该如何辩解。

花如斋内,小红收拾着杯盘,不解地问如花:

“小姐何故在周相面前如此随意妄为?您不是直想招募周家吗?”

如花淡淡笑,想起西索的话,顺势借用道:

“周相老人家,熟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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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掀开门帘,温温笑:“切都安排好!”

如花心定。

所谓谋略,和写小差不多,设定好人物和情景,他们自己就会把故事演绎出来,

相府中,周相面色铁青。

河西边境府军截获信鸽,正是工部尚书于白写给无沙的密信。

他早就猜到,于白和无沙之间定

有所勾搭,但是截获书信,仍然加重他的忧心。

信中隐晦谈到周相的府军,似乎有所安排。

府军中定有奸细,是不可避免的事实。

于白多年经营,若没在府兵里安插几个军官,才是怪事。

问题在于,以于白的身份,和无沙谈起此事,可见军中此人位阶不低!

河东河西的府军靠近边防,不足为忧,

唯有陕北府军,也就是原张绥部属,直接保卫京畿,刚刚又经历过场大换血,着实叫人不安。

陕北府军正职军长为礼部尚书史德正所荐,名唤张九长,是个热血汉子。府军副职则是七妈妈所荐的李涛,为人小心谨慎,奇#書*網收集整理从未行差偏池。

周相最初怀疑李涛,因为他曾向无沙部下递过降书,又在边防军中呆过两年,令人疑虑,于是将李涛召回面谈。

李涛何等精明,又何等明哲保身,听出周相的试探之意,立刻表明愿意卸下军务,作个闲职,留在京内。

周相赶紧安抚,心中却越发焦虑起来。

周嘉轻弹流水之音,见周相端坐在书案前面色不善,便也不敢插话,只顾抚琴。

文官不懂武事,是先不足。

府军不像边防军,装备精良,受过战争的洗礼。

更为重要的是,千军易得,将难求。

府军的高级将领,都来自边防军。

而像无沙那样精通武略,功勋彪炳,能够独掌边防大局的将领,根本可遇而不可求。

周嘉有些忧心——即使能够朝擒下无沙,朝廷靠谁来巩固边防?

想到莽莽张九长,又想想李涛,周嘉逸出道轻微得几不可闻的叹息。

看着周相焦虑至此,周嘉突然很想听听如花的看法——不知道会站在哪边?

去吧,去花如斋看看吧。

周嘉抱着琴来到花如斋,小红却将他引到荷池小榭之中。

荷花已谢,池残落,碧叶连连。

如花身粉裙,靠在小榭的栏杆上,映着荷池,宛如重生的莲花。

“清美随意——”如花道,“愿意弹只什么曲子与如花共赏呢?”

周嘉低头抚琴,袅袅正是《高山流水》。

十指抚琴,如同抚着上好的丝绸,寂静之音便从那丝绸摩擦的间隙流泄。

曲完毕,如花笑道:“李白诗曰‘古来圣贤皆寂寞’,清美有什么心事,但无妨。如花不是解语花,却也愿意与清美谈谈下事,以慰寂寥。”

周嘉不语,实是不知从何起。

小红端来莲子羹,摆在周嘉面前。

如花道:“尝尝新剥的莲子!多吃当地当季的美食,才能顺应时地利,不伤筋骨。”

周嘉揣测着话中之意,不知是不是莲心甚苦,不觉微微皱皱眉。

如花却似自言自语:“小华以前也不爱喝莲子羹,待到领会莲心之苦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哎,多好的局啊,文有左右二相,武有熙王戍边。周相为人稳重,敢当大任;无沙名贯草原,更兼绝世之才。若能将相和睦,国家大幸,奈何危亡至此?”

周嘉想起被如花称为“小华”的当今圣上,也是阵惋惜,不禁冒出样的念头:“要是皇在位该多好啊!”想到里,心头惊,望望眼前如花的子,却又摇摇头。

如花又道:“清美心事重重,可是为府兵之事?周相是个拎得清轻重的人,目前能教他提心吊胆的事情,也就件而已。”

周嘉没想到,自己不发言,却都给如花猜中心思,不觉有些懊恼。

也罢也罢,从小听着皇的传奇长大,立志像那样建立功勋,以留史册。

如今,仰慕已久的人就在眼前,原来传也不得三分精髓。

周嘉深深拜倒道:“如花夫人大才略,周嘉小气。”

他长跪起来,起府军之疑。

如花笑道:“清美可知周相错在何处?”

周嘉摇摇头:“请如花夫人指。”

如花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两条错,周相都犯!”

周嘉正色倾听。

“周相对吕治、李涛有疑,却为形势之故,不得不用,犯第条忌讳;周相多疑之秋,封书信就方寸大乱,犯第二条忌讳。”如何简要道,不禁想起当政之时,爹爹和凡的赌局,笑望着周嘉道:“清美可愿与如花打个赌?”

周嘉不动神色:“赌什么?”

“随便!不如就赌:三月之内,府军长张九长必死。”

周嘉的眉头拢起来:“张九长绝无通敌之嫌。叔父固然多疑,又有些固执,但也不可能战前换将,自乱阵脚。如花多心。”

如花道:“清美十分确信?”

周嘉滞滞,心道:张九长铁血大汉,必不会背叛叔父。

想到里,抬首回答:“请问赌资如何?”

如花想想,道:“时候不早。玩盘,就玩大儿。如果输,只要张九长终还能活过三月,如花今生追随清美,尽心服侍,不敢有二心;可是如果清美输,就跟着如花吧,便是娶回家作如花的妾侍,也不准有怨言。清美敢赌吗?”如花玩笑般道。

周嘉心下震动,赌资十分诱人。

又想到,如果自己不能劝周相以正道,任他错杀良臣,那便追随叔父也没有意义。

眼前的切,忽然化作棋盘,他与如花皇各执端。

心折的手段,难得以命搏的机会,竟多几分热血,只想下完盘棋再理会其他俗务。

盘桓良久,周嘉慨然道:“在叔父身边,定不教奸人得逞。赌局,嘉儿应下!”

如花拈着莲子微笑,如同捏着枚青色的棋子。

周嘉回到相府,正遇上七妈妈从周相的书房中出来,

心念动上前搭话道:“七妈妈有空吗?可愿来后园喝杯茶?”

七妈妈微笑头。

夏末秋初,相府后园的早菊早已开得雍容华贵。

七妈妈倚菊而坐,更显风霜。

看着眼前明艳得眩目的少年面容,连都不禁有些心旌摇动。

若是如花,定然要喊他“祸水”、“妖孽”。

七妈妈愉悦地笑:“周少爷找有什么事吗?”

周嘉凝望着七妈妈身后的菊花,仿佛不忍惊动般,轻声道:“七妈妈之才,相爷却只能用来经纶事务,真是可惜啊!”

七妈妈呵呵笑:“介妇人,无家无根,随波逐流,蒙相爷不弃收在门下,早已感激涕零,哪里谈得上什么才干?”

周嘉摇摇头:“七妈妈当年振臂呼,英雄云集,该是怎样的盛景啊!如今却偏安于琐事……周嘉不才,料是下能折服七妈妈的人不多,除非皇再世!”

七妈妈闻言叹道:“若是皇还在就好,必能折服相将,下升平。”

周嘉不自觉地头。

想起荷池边的子,种无言的滋味爬上心头,不禁问道:

“七妈妈身为子,当年领袖群雄,不曾碰到不服、挑衅之人?”周嘉脸好奇宝宝的神色。

七妈妈答道:“多着呢!大家起义的原因各不相同,有的人怀抱血仇,有的人趁机争煤,还有的人干脆糊里糊涂就被卷进来。谁也服不谁,结果把给推上去,仅此而已。”

周嘉望着,似在期待下文。

七妈妈也回望着他,清清楚楚地道:“居上位者,最需容人,尤其是容忍、保护、用好和自己完全不同的人,因为他们所具有的,正是自己所缺乏的才能!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同听到同句话,周嘉震,觉得七妈妈似乎想告诉自己什么。

灵光闪而逝,却没有抓住。

初秋,白还很晒,夜间却有些凉,

床上还是薄毯,如花下意识地往凡怀里缩缩,果然暖乎乎的——只属于自己个人的暖玉。

如花快活地蹭蹭他的胸口,像是特意想要引起爱人的注意。

凡好笑地搂搂,眉角都露着风情:

“吧,吧——到底想什么?”

太熟悉的每个肢体语言,蹭蹭,他就下意识地知道,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吧,吧——”话里透着乖巧的宠爱。

“凡,和周嘉打赌,赌得那么大,没生气吗?”大眼睛埋得低低的,睫毛蹭到他的肌肤,痒痒的。

凡不禁想起尚元的话,尚元想娶小夏的时候,曾经对他过:

“在面前,将仍然是自己!”

爱,就要尊重的选择,骨子里的冒险气质,甚至不容于时代的惊世之思。

他微笑着抚着如花的头发:“的如花呵——总是么大胆!”

周嘉的赌局不重要,可是如果失掉局,或许全盘皆输!

如花不可能不明白其中的厉害……却还是样懒懒地躺在怀里,副下无事的样子。

也许不是不在意,也许甚至也没有掩饰,也许只是太自信,或者根本早已不畏生死。

若无其事的背后,大概甚至还有隐隐约约的兴奋与难耐吧。

“如花——”指尖滑过着爱人的脸,花般灿烂的神情,直是他的救赎和梦想,“如花——”有很多话,不愿意;有很多话,也没用;有很多话,也不能表达……

只能跟着的节奏,舞到血色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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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源出《圣经》转摘自《三救姻缘》

玉手持羹,碗甜酒冲蛋,

雪白的是新酿的甜酒,嫩黄的是鸡蛋,星星棕黄是飘着桂香的糖晶。

道飘逸是他的眉眼,灵动是莲唇开合。

凡安安静静地舀着酒酿,如花却捧着自己的碗,痴痴地看着夫君吃早饭,嘴角还挂着串可疑的液体。

凡吃完放下碗,手帕擦擦自己的嘴角。

抬头发现如花呆呆的神情,笑眯眯地也替擦擦嘴角:

“如花新酿的甜酒相当不错!再不吃就凉!”

如花回神,埋头猛吃。

凡问道:“如花酿甜酒的时候,从来不揭开封口,怎么知道酿得如何?”

如花脱口道:“直觉!”

想想,似乎个答案很不厚道,继续道:“前人的经验过,秋大概酿三四;另外,也可以听听气泡的声音;会有感觉啊,觉得应该可以吃……”

最后,如花作总结陈词:“总的来,还是——直觉!”

厥倒!

凡有些迷惑。

他直是个冷静自持的人,永远习惯于从海量的资料中抽丝剥茧,判断出最大的可能性。

然而他忘不,师傅出师前对他的番话:生死关头,决定胜负的刹那,不再是靠娴熟的技艺,还有些更加精妙的东西——也许就是直觉!

凡又想起那个赌局——无沙的赌局,心里微微有些担心:三个月夺下府兵!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

如花所不知道的是,他正在暗暗积蓄力量,如果最后刻必将到来,他也要在地覆灭之前将如花抢出京城——纵使世逃亡,也胜过各方。

生,样不顾后果的决定,他只作过两次,两次都是因为如花……

凡心思百转,如花仍在无知无觉地望着窗外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目光中却奔涌着大江大河,惊涛骇浪。

凡握住的手,温暖透过手背传递,似乎在告诉:无论多大的风浪,他也愿意陪着绝望,在绝望中寻找希望。

些时日,府兵中出不少事情。

先是陕北府兵长张九长听自己的队伍里有人与无沙勾结,第个就想到李涛,竟把李涛抓起要处军棍。周相救下李涛,为张九长处事鲁莽而勃然大怒。

当初调李涛作他的副职,就是怕他的倔劲,同时也有约束和监视的意味。

张九长挨顿骂,李涛毛发无伤,事情本来也就过去。却不知谁在周相身边句:“张将军如此震怒,太不寻常。”似乎张九长在欲盖弥彰。

周相对此话呵呵带过,不再提起,心里却小小起疑心。

偏偏此事过后不久,张九长又向周相谈起李涛之事,口咬定李涛有诈,举出的事实便是李涛所负责的某些备战准备似乎有些迟缓,种事情本来就是经验之谈,周相不熟军务,却也听得出张九长并没有确切的证据。

周相有些忧心,

倒不是担心李涛,知道此人是个慢性子,当初便是看中,才让他作张九长发副将。倘若他当真被无沙收买,必然会在阵前杀主帅倒戈,而不会在备战中让人找到漏子。

周相似乎对李涛放下心。

周相忧心阵前主副将不和,特意备家宴帮二人和解,结果不欢而散。

不久,张九长突闯李涛办公之处,搜出通敌的书信,将李涛打下大狱。

周相亲自过问此事,发现书信原系伪造。

起伏之间,周相也被二人之间的争权夺利闹得很烦。

李涛几次下狱,虽然有惊无险,却也实在经不起折腾,恳求周相让他调离原岗。

周相边安抚,边盘问李涛与张九长的交往,心下不解张九长为何如此容不下李涛。

李涛只道没有太大的过节。又想半,起好几次张九长请他喝酒,他推辞没去,大约驳人家面子吧。

周相闻言,大惊失色。

李涛当夜遇刺,因大批暗卫影助,毫发无伤。

竟是周相派人在暗中保护李涛。

花如斋内,凌晨时分,光未露,凡早已披衣起床,打算回封府,他常常样凌晨往返于两地。

然而,只手伸出被子,拉出他的衣袖,伊人辗转吟道:“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是《诗经》里的句子,感叹着:色已晚却不能回家住,只是为某人,而在风露中受苦。

秋晨的凉风,也很沁骨,霜露沾湿马蹄衣裙,个人像应召般来去,压抑着自尊,忍得叫人心疼。

如花以前只是在晨梦中,依稀觉得有人亲吻脸颊道别。

早晨起来,床上便只剩自己个,连对爱人声“早上好”都没有机会。

可是月来直失眠,清楚地感到他的体温离开自己,心里不觉痛楚。

凡很吃惊,个时辰,本应像只小猫样蜷缩在梦乡,今怎么醒。

他俯身轻问:“怎么?”

如花却抱住他的脖子,身体在黑暗的寒意中瑟瑟发抖:“不要走,不要走……”

苍白的神色,熊猫般的大眼睛,显然夜没有睡好。

他只好坐回床上,把薄被盖在背上,拥着团小被子,紧紧按在怀里。

不发言,静静地坐着,却给予极大的力量和安慰。

些,情形日益严峻,皇帝诞辰招熙王回京,熙王以军务繁忙相拒,只送来大礼为贺。

凡调整花如斋的暗卫,几乎把镖局的干将都布在花如斋周围,凭如花调度。

白,如花总是副下无事的神情,快活得煎着蛋饼,或者和几个熟识的朋友在小榭中聊。

直到夜晚,凡才能够感受到的各种情绪,的惊恐,还有样突然冒出来的对自己的怜惜之情。他知道,其实也很害怕,也很犹豫,也很无助。无论经历过怎样的风浪,无论有着怎样的智慧和自信,他的如花,仍然是个人,个想过上平凡生活的普通人。

他紧拥着,轻拍着,感受到渐渐安静下来。

“凡,别走。”

“好啊——”他头。

些不太平,还是陪在身边为好,希望不会有人猜到是在从中搅局而调转刀锋,

“如花,些会直待在里,只可惜要辱没的名声。”话里带着促狭的轻笑。

“嗯——”如花的声音软绵绵的,“凡,如今就像大考之前样!虽然做足功课,跃跃欲试,可是想到考试的结果会影响多少人的生,就会忍不住担心,忍不住不安。真是个没用的人!”

“如花,又胡思乱想,”凡轻轻地笑,“和周相对弈,不容易阿。”

“凡,错!”如花嫣然答道,“不是在和周相对弈,对上他的胜算还不够。目前,只要对付好个人就够——张九长!个莽夫,只要让他依稀确定李涛有诈,定然会想尽办法治李涛的罪。如果始终得不到周相的信赖,急之下,不定会私下杀人。可怜的李涛……”

如花正感叹间,柄飞镖没入床头,凡拔下镖上的纸条瞟眼,递给如花:“李涛今夜遇刺,周相伏兵相救!”

如花笑出声:“李涛没死更好……”

线光照到床头,在脸上投下玫瑰般的色彩。

如花的笑声全无情绪,凡听得有些心惊。

然而笑声突然不自然地收敛下来——如花心中哀,竟然也有样,玩弄人命至此!

还是以前那个阳光般述着人人平等的政治理想的自己吗?

可是哪里有什么真正的平等,几千年后仍然没有哪个国家曾经做到!

有力量的人,心安理得地占有着巨大的资源,轻贱着普通人的权益,乃至命运。

实力决定切,是每个王朝共同的生存法则!

理想,春花般的未来……

滔的血光,屠猎的快感……

时混合起来,再也分不清泾渭,成浑黄的片,

那些美好的花儿,就像溺水者枯瘦的手,从浑黄中颤颤地伸起……

不经意间便又想起尚元……

突然觉得头痛欲裂,趴在凡胸口,大口地喘着气,心里不断默念着提醒自己:

如花,走么远的路,千万不要忘最初的梦想!即使是永远也无法实现的梦!

“凡,算不算个心狠手辣的坏人!”如花的声音埋在他怀里,有些闷闷。

凡笑,朗声诵道:“礼,经国家,定社稷,序人民,立后嗣者也。许无刑而伐之,服而舍之,度德而处之,量力而行之,相时而动,无累后人,可谓知礼矣!”是《春秋左传》中郑庄公无罪伐许并折服许人的事情,那时候的人们仍然坚定地认为,只要符合下大义就无所谓非礼!

如花听罢舒展眉头:“凡又在取笑!”

心里松松,反正自己的作为,既不是前无古人,也不是后无来者。

《圣经》上不是过吗:“已有之事,将来会有;已行之事,将来会行;太阳底下无新事!”

真的没有什么大不!

是吗?

头又痛!

凡把抱紧贴在胸口,真心并不希望再次走上朝堂,

可是是慎重选择的道路,他要步步地陪着走下去,即使众叛亲离也在所不惜。

相府书房之内,气温很低。

周相、史德正、七妈妈和周嘉都在。

“德正,张九长是身边的人,看怎么办才好?”周相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史德正道:“混小子是个讲义气的人,定然是发现什么不妥才会如此急躁。倒不信他有什么二心。不若先调调岗,让他冷静下。”

周相没有话,周嘉知道李涛身边的周府暗卫布很久,重监测李涛的言行,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之处。个人若有异心,不可能完全没有动作。那些所谓在重重监视之下还能扮演好角色的间谍故事都是杜撰。与此同时,周相对张九长的怀疑,日益滋长,就像甜酒闷在罐子里偷偷发酵。时候到,糯米自然就变成甜酒!

周嘉并没有怀疑过张九长,他相信史德正的判断。

更何况阵前调岗却绝对不是个好主意,必定引起军心动摇,将领相互猜忌,麻烦就更大。

如花的那个赌局,萦绕在心头,恍惚中有种淡淡的不安。

周嘉侧身望着七妈妈,示意些什么。

周相也望着七妈妈,想听听的看法。

七妈妈神色平静地:“李涛是所荐,又是煤山的同乡,张九长不熟,总之都不好什么。不过请相爷慎重,不要中无沙的离间之计!”

周嘉头,深深赞许。

周相笑道:“个也想过,张九长终究是个瞒不住心事的人呐!”

正话间,有人来报。

周嘉取下急信,递给周相,周相看罢面色凝重,望着身边几人道:

“皇上心悸又犯,卧床不起!”

周嘉心底凉。

文之初性本善:兼答阿七的疑问

看到阿七、花农和Laylar等人的砖评,种难以言喻的幸福充溢心扉。

们的讨论,们对于小文的强烈情绪,也许比篇小本身更加深刻而重要,

因为些讨论,体现现代中国人如何理解古代中国的伦理传统。

细起来,篇文章的雷不少:皇登基、凡的污和出走、尚元之死。

相信,如果篇文章的背景设为古代西方,也许没有人会觉得匪夷所思,因为仅仅从逻辑上,问题并不大,大家觉得难以接受的原因就是:在那样的历史条件下,怎么可能发生样的事情?

个问题意味着,即使最无懈可击的逻辑,旦面对文化传统和固有伦理印记的强大磁场,就会变得多么无力和微不足道。所以即使能够从逻辑上为些情节找到足够的理由,也许在许多人看来,仍然显得牵强别扭。

所以如果要解释大家的疑问,不打算逻辑分析,咱们还是从当时的伦理观念着手吧。

亲们都觉得,皇登基不符合当时的观念……

当时的观念真的那么保守吗?

事实上,中国很早就有极端化的孔孟思想,例如《孟子.离娄上》:嫂溺则援之以手乎?'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

但是孟子的思想,在宋朝以前只是作为百家争鸣的部分,而没有成为统治性的思想。可以负责任的,孟子的走红始于北宋神宗熙宁四年(1071年),《孟子》书首次被列为科举考试科目之,之后《孟子》书升格为儒家经典。南宋朱熹将其与《论语》《大学》《中庸》合为“四书”。元朝至顺元年(1330年),孟子被加封为“亚圣公”,以后就称为“亚圣”,地位仅次于孔子。其思想与孔子思想合称为“孔孟之道”。

看到孟子的例子,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理解的意思,孔孟的思想都各有些非常个人因而显得极端的内容,而它们被不分好坏全盘接受,则是在宋朝以后。所以学术界贯认为,宋儒理学谬解孔孟,也从此把中国式的伦理推向极端。南怀瑾讲《论语》的时候直接到,看《论语》的注解,只能看到宋朝之前为止,宋朝大儒都是在胡八道。但是就是种胡八道,通过几百年的渗透,成为明清时期的思想主流,也成为中国人所理解的古代中国。

句话,大家所理解的“中国礼制”,其实是“宋后礼制”!

(对于什么是礼的问题,54章中引用《左传》的故事,讲那是的礼制观念,和宋后完全不同)。

事实究竟如何?唐代能接受皇吗?唐代会尊重民怨,斩高官谢下吗?

宋朝以前的中国大地,思想相当开放。

唐太宗取士没有规定的经典书目,大家就策而答。

唐高宗起义的时候,并没有太多的忠君观念,他考虑的仅仅是力量的对比。

在民间,子的地位远远高出们的想象,唐朝的公主们家再嫁。

再古老,汉代汉武帝的母亲,本来嫁人,生个儿(后来封为修竹君)。

但是家人占卜,此应当送入后宫,于是就逼着离婚入宫,从宫干起,后来就生汉武帝。

汉武帝后来还把位同母异父的姐姐给予封号,大肆表彰!

从个例子可以看出,那时的贞节观念淡薄到什么程度!(来自《史记》)

而大家所熟悉的裹脚其实始于南宋!

中国性被封建礼教的痛苦毒害,几乎源于宋代!

唐朝的思想解放,某些方面甚至比如今的尺度还要大!

那时就连外国人都能够作高官,而在如今的中国都是不可想象的。

魏征能够当面驳斥太宗,后世出个海瑞,但他已经不能够象唐代的魏征那样轻松地:

陛下错!

直在想:武则能在唐朝称帝不是偶然,如果生在宋朝则绝无可能!

慈禧就更不可能!

只要没有变革,思想观念机会越来越保守,就像越束越紧的衣服样,因为规则正在累积着增加!

武则使想到另位皇——英国的伊丽莎白皇,位终身未婚的代骄。

大家可知道,他的父亲亨利八世,就是因为想要个性继承人而将两个儿长期关在伦敦塔里!

然而历史的车轮还是把25岁的伊丽莎白推上前台,在的治下,英国从欧洲隅的小国,成为海上的霸主,为英国称霸全球立下最显赫的功劳。

英国的人民疯狂地热爱皇,再也没有人对于皇上位提出异议。

很多年后,又出位称霸全球的王维多利亚!

不断地反思,如果武则没有在死前撤去国号,以皇后之名葬入昭陵,如果大周延续着对皇的歌功颂德而持续下来,也许中国的思想史将从此完全改写。

可惜,武则没有坚持下来,而的时代中所出现的像谢瑶环那样杰出的臣故事也被传颂得越来越少,渐渐淡得看不见!

正是在那些宋朝大儒的言传身教之中,性的名字从史书上被完全抹去!

历史给中国和英国的性,两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而的文章,只是梦想着在中国续写伊丽莎白而已!

如果武周的传统成为中国正统,不知道历史会怎样呢?

很多年前,开始写篇文章的时候,完全没有情节,只有腔悲愤。

看不惯很多小中,柔弱的主,出善良别无优,们的传奇只是源于获得个强有力的人的爱情。

自己也曾津津乐道与那些小,直到有发现,其实性完全可以更加美丽,更加吸引人,就是在46章所的“与其悲苦个人的疏离,不如让他羡慕纵情翱翔的身影!如果不能并肩而飞,谈得上什么比翼,什么并蒂!人必自重,然后人重之;人必自信,而后人信之。”

们对于性的理解,们对于古代中国的理解,有时多少有儿狭隘阿~

其实们何尝不是像如花那样自以为是。

阿七还谈到:七妈妈的升官.君主专制,最至高无上的就是皇权.不容丁半的不尊和对抗,更不用造反.七妈妈此举是在动摇皇权的根本,罪至诛杀九族,虽事出有因,但对封建皇权来,还是万万不能原谅的.虽然历来也有招安的做法,但很少用,而且多数是对从犯而不是首犯.否则,造反不杀反倒升官,岂不是在树立榜样,鼓励大家学习.对于煤山之乱,多数的做法要么是剿灭,要么是诛杀首犯招安从犯.象文中种升官不追究任何罪责的实在是少见.样怎么杀鸡骇猴,以敬效尤?

对于起义者的招安,大家不妨看看黄巢起义的事情。

黄巢追随王仙芝造反,现在的研究认为,造反的目的就是为封官!

在中国历史上,是除隐居之外,另个当官的捷径!

当时,朝廷已经开始招安王仙芝,结果封官的名录中没有黄巢,黄巢大怒,用计离间王仙芝和朝廷,终于迫使开战,王仙芝战死。

黄巢掌控义军以后,朝廷又开始招安。黄巢提出要封平节度使或广州节度使,领有广东地区。朝廷认为广东是重要的通商口岸,朝廷赋税的重要来源,不接受个条件。僵持之下终于大战,黄巢的队伍被大军剿灭!

时,大家能够看出,唐朝对义军多么宽容!

起义源于军饷被扣,多么微不足道的事情,朝廷也为此杀不少重臣!

尚元被杀,和特洛伊海伦的故事何其相似。

难道两个城邦真是为海伦二战,不,诗人,海伦只是个幻影,

海伦是道成肉身,而尚元是怨成肉身。

他们都只是个符号而已!

尚元的家族对煤山的事情负有直接责任,而尚元本人的纵然使得户部和工部的大量官员为耿家煤山之事打开绿灯,如果全数杀起来……

事实上,统治者并不关心贪污问题!他们最关心的是命令的执行力问题!

个问题,们不妨想想为什么!

所以要,政治本身就是不道德的,或者是无关道德的。

政治从出生开始,每滴血液都是如何利用人的贪欲,推进某个命令的强制执行。

政治就是暴力,

暴力的目的,不是减少贪污,促进道德。

暴力的目的,就是改变力量的分配!

阿七谈到朱元璋对官员的重刑,阿七可知道那反而是中国历史上贪污最严重的朝代之!

而那些美好的盛世,从来都建立在大量贪污得到纵然的基础之上!

们回顾历史,发现历史比小更惊心,

们连小都觉得不可思议,因为们的思想被束缚得太久太久!

的小文,归根到底只有句话:解放思想!

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不可能!

第卷很小白,可是如果有人有兴趣个字个字地读,

希望有,终会有人发现藏在其中的无数隐喻。

篇小,最初并没有设计情节,所有的情节,都是人物自己演出来的。

唯的设计,就是无数隐喻!

不知道有没有人能够解开……

文之初,性本善!

曾经对月亮,没有人能够读懂的意思,也许连自己也没有读懂吧~

那些晦暗的隐喻,历史事件的改写,或明或暗的对比,还有道德和逻辑的抗争!

本来就不是理性能够解释的内容,所以只有直觉,还是直觉!

如果还存有线希望,那就是:

希望死后百年,偶尔有人在故纸堆里发现篇小文,突然发现如花的时候早已到来!

读着阿七的长评,感激不已。

您的思考,代表许多热爱中国文学的人们共同的心声!

可是如果们所理解的语言和世界的角落再多,如果心灵的世界再打开扇窗户,

也许风景更加炫丽广阔!

深夜涕下,不知所云,亲亲谅解!

周嘉之声[VIP]

黄瓜炒蛋,油淋青椒,还有嫩绿碧黄的小白菜。

三碟小菜,家常的味道,凡安安静静地吃东西,如花和小红抢得不可开交。

是主仆,其实是姐妹,就连以前在小华面前,小红也从不客气。

“最后个青椒……小红……太没良知!”如花气急败坏。

小红筷子尖上挑着个完整的青椒,得意洋洋地舔舔,宣誓主权,

又望望凡的碗,那碗里同样横着只大青椒,正是如花喜欢的类型,绿油油的搁在晶莹的米饭上。

小红使劲咬口自己的青椒,又望望凡碗里那个绿油油,冲如花诡异笑:

小姐,抢吧抢吧,更卑鄙的事情都做过,您还装什么?

反正也不怕人家的口水……

如花气鼓鼓地瞪着小红,又可怜巴巴地望望凡的碗里,

既不愿被算计,又不愿放弃大好青椒,心里斗争阿……

“凡,好像不太爱吃青椒……”如花怯生生地问道。[奇书电子书-WwW.QiSuu.cOm]

小红撇嘴——每次都是套!

欺负凡先生人好,吃饭又斯文,不肯讲话。

每回听到如花话,必定把碗里的精华双手奉上,

往往还附送个“心甘情愿”的绝美微笑。

小姐真是太欺负人!

“凡……”如花小兔子般的大眼睛睁得滴溜溜的圆圆,很有艺术效果。

以前只要用到招,凡什么都招,什么都能出卖掉,什么时候都能被扑倒……

凡笑眯眯地望着如花故技重施,终于夹起自己碗里的青椒……

如花乖乖地捧上自己的碗,等着青椒从而降,

却不料——

凡笑眯眯地夹起青椒,学着小红的样子,使劲咬口,

犹豫片刻……

才放在放在如花碗里。

如花脸刷地红,夹起咬口的青椒,低头吮吮刚刚他咬过的地方,

低头,脸娇羞。

小红口茶含在嘴里,几乎要喷出来!

赶紧吞下茶水,擦擦嘴,脸恶寒的表情——真是恶心兮兮的两个人,

小红暗暗下定决心,今后坚定拒绝和他俩同桌,

除非穿上棉袄来吃饭!

如花却开言:“小红,也该成家!”

小红赶紧摇摇头,副敬谢不敏的样子!

如花咬口青椒又道:“不定还有做媒的赋有待挖掘呢!看谁家……周嘉就挺好……”

小红赶紧扒几口饭,碗筷扣:“小姐,吃好,就帮整理荷池小榭去,下午周嘉要来弹琴……奇網网收集整理”罢离席转身逃去……

凡也吃好,擦擦嘴,轻笑起来。

“凡,也嫌多话吗?”如花努努嘴。

凡望着如花,脸满足地微笑:“粗茶淡饭,无鱼无肉,真是香甜阿!辈子都能样该多好!”

他笑得香甜,笑得迷醉,如花却似乎有些怕光,在他的注视中不自然地低下头。

他的笑像荷叶样清远宁静:“如花和小红相识么久,难道还看不出想要怎样的生活吗?周嘉样的人,不适合……”

如花心底沉:谁不想过上样简单的生活?

轻声回道:“胡呢,别理,小红的事情不会再提。”

话虽如此,心里却幽幽泛起无名的哀伤。

粗茶淡饭,轻衣简服……

辈子都能样该多好!

不需要竭尽心力、尔虞诈,

不需要冒惊之险,让爱人忧心,与朋友反目,

不需要对别人的命运负责任,不需要担心任何决定会伤害有辜无辜的人们,改变历史的轨迹!

可如今,无论身在朝堂内外,时时如临大敌,事事如履薄冰,何时才能如释重负?

何时才能携子之手,逍遥山水,只为生命而活着,只为心灵而存在……

可是不行啊

——当年离开宫廷,就像煮粥的火候不到而贸然揭锅,败滋味。

时的软弱,要用十年来弥补。

负小华,负尚元,亏欠下,

如今所能做的,只不过以己之身,止住兵戈血海,还个清明盛世,

更重要的是,要为国家找到个称职的领导人,才敢功成身退。

为他,曾经不惜辜负国家;如今却为国家,不得不辜负于他……

凡啊,如果多年前不曾离开,现在会怎样?

凡,当年到底是什么原因,定要不辞而别,

把独留在寂寞的深宫,麻木地面对各色可憎的面孔,渐渐蜕变成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凡,当年到底是为什么?

声轻叹打断自怜自艾,凡的声音在耳边轻吟:

“如花,别想。

命运是注定的,注定的命运是可以改变的,改变的命运却也是注定的!”

如花听得心头急,顺手操起桌上的茶碗,迎面摔去。

凡惊,接住茶碗,碗里的茶却洒他身,白色的绸衣,只留下污黄的茶渍。

如花清醒过来,掩嘴而惊,不敢相信做出样的事情。

抬头望着凡,他的脸上闪过丝惊惶,又很快恢复平静,脸温和地望着如花。

“凡……对不起……”

手足无措,

脸惊慌,

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样……

心口堵,竟趴在爱人腿上,呜呜大哭起来:

“凡,对不起,不是有心的……凡,变得不可爱……为什么会样……呜呜”

“呜呜……”

凡轻轻地拍着的背脊,就像很多年前那样……

哭声渐小,

啜泣的抽搐也渐渐平缓下来,

到后来只是静静地趴着,贪恋着他的气息,不想起身而已。

“如花,”凡抚着的背,慢慢地道,“最近皇上陛下称病不上朝,不知真病假病。周嘉来访,或许与此事有关,如花小心应对!”

趴在他身上的人儿震,如花抬起头,撑着身子坐正。

眼睛还有些红肿,目光却已恢复清明。

周嘉专心而又不专心地抚着琴,琴音中竟有金戈激越、铁马嘶鸣。

他有心事的时候,喜欢来花如斋给如花弹琴。

即使不发言,似乎也有人听懂努力按捺的寂静之声。

大事不决的时候,他常常忍不住自问:如果是当年的皇,会怎么做?

周相虽然没有多什么,其实心里不大高兴周嘉常往花如斋跑,以为他为妖所惑。

任他怎么争辩也不管用——叔父人老,容易固守自己的想法。

到后来,他也懒得再争辩什么,只是独自抱着琴,静悄悄地出相府。

琴声越来越激昂,不知陛下病体如何?

周相的政治前途,全系陛下身上!

周相本欲作良臣,如果不是耿尚元之死,如果不是陛下没有好好凝聚耿尚元用生命保护的工部和户部力量,如果不是陛下的软弱和胡乱施政,周相如何会对至高无上的皇权产生轻慢之心,如何会大施权术,将工部的于白逼到角落,将府兵将领个个分化,收归己用,又如何会下定决心、权倾下?今后的史书上不知将怎样描绘叔父其人,殊不知他其实是个真正担忧国家命运的人!

周嘉最为不解的就是右相的态度。那个白胡子老头贯唯唯诺诺,对周相擅权听之任之。

也许连他也觉得,样对国家的稳定更好些吧!

至于耿尚元,想到里,周嘉心下有些流血,琴声渐渐沉稳下来。

他们只在周府的晚宴上见过面,

当他和着尚元的茶道伴奏时,

当素手挑动清雅之音时,

谁会想到,后来那些将耿尚元逼上绝路的事情,无不是出自他的计策。

那时,周相刚刚坐上相位,位高而虚,日日恭良俭让,

正值煤山大弊,利益可观,耿家负责煤铁的官商,谁人手中没有沾染血光?

若不是耿尚元在位,若不是户部工部看他的面子对耿家之事路放行,

若不是耿尚元忍不下狠心重罚亲族叔侄,不敢以铁血手腕安定煤山,

煤山之灾何以层出不穷?

煤山之祸何以绵延不绝?

朝堂之上,周相势单力孤,多次进言,无人能听,只有右相摇头叹合。

周嘉还记得,那也是个秋高气爽的日子,他在叔父身后抚琴不语。

叔父望着远山问道:“嘉儿,国家危难,便是以死相谏,陛下也未必能听!耿尚元盘根错节,如果快刀乱麻斩下,只怕朝中清白之人,所余无几!他不敢动手,那呢?”

那时嘉儿是怎么劝叔父来着?

他似乎曾对叔父:“意以朝政相托付,拒之即为逆而行,子与意孰轻孰重?”

于是叔父仰长叹:“国已至此,不为良臣,便为权臣!”

此后周相听嘉儿之言,收纳吕氏父子,收买书人将煤山罪行都推到耿尚元头上,甚至挑唆府兵镇压煤山请愿,煤山血流成河,终于酿成万人起义,固守煤山,要取耿尚元的脑袋。

步险棋,最初不过是想将伤疤挑开,任它流尽脓血,以期早日痊愈!

那时候并没有想到可以举扳倒尚元,本以为他会杀些官员以泄民愤,或者顶多再搭上几个副官作替罪羊——谁都知道,副官的主要作用之,就是唱黑脸、背黑锅!

可惜样的民愤,需要多少官员的血才能填得满?

不料尚元却以身求死,挡下屠刀!

那刻,就连周嘉也不敢相信,他的心为尚元的死而轻轻叹息。

他是个令人尊敬的人,却不适合坐在那个位置上。

身为前朝老臣,皇能够让他用尽才华,做自己擅长的事情,可是皇上陛下却没有做到!

陛下对亲舅言听计从,却不该让个经纶事务的人掌控大局,是多么危险的事情!

尚元死,耿家也败,但毕竟没有牵连到耿氏族的性命,

也许才是他真正的用意吧!

谁知道呢?

死者已矣。

想起尚元的死,想起曾经挑唆府兵镇压请愿的前前后后,

周嘉不觉低头看看弹琴的双手,竟如此苍白,没有血色。

原来自己也是个很残忍的人啊,

可是那个更残忍的人,却是如花的皇陛下!

周嘉抬首望望如花,支海棠斜倚着凡的白衫,不出的娇媚动人。

就是朵花儿,亲手将昔日最亲密的朋友送上刑场!

周嘉不知道,在如花的心中从来没有过找人为尚元替罪的想法,

在如花的心中,尚元的生命和任何其他人的生命,样珍贵!

可是仍然饶不尚元,总有人需要为大的错误承担责任!

每个官员都只做错,让所有的错误凝成大祸就是耿尚元的责任!

同时,朝廷也需要更换新鲜血液,冲击尚元十年政治积累的毒瘤。

在心底,仍然也期待着周相上位吧,

或许唯没有料到的是,周相拥有足够的智慧控制大局,

可惜小华还没有没有力量掌控周相。

杀个人,很容易;折服个人,很难!

可惜那时,周嘉并不理解如花的心意,只道想亲自接下尚元的残局,手掌控新帝。

尚元死后,周相蚕食户部等各部势力,正渐成气候,如果皇重出江湖,岂非切努力付之流水?犹豫之下,周嘉与叔父共同定下煤山的必死之局,倒想看看位传中的皇,是不是和如今的陛下样,只是个个笑话!

算来算去,周嘉最没有料到的,就是无沙居然站在如花的身边!

也许早就应该算到!

无沙直是所有人的心头之刺,

自己的父亲为扶持长子即位把他关在皇陵三年,

自己的兄长为扶持如花皇,又把他关三年。

不在皇陵,就在遥远的江南,绝不允许他与军队有任何瓜葛。

只有如花皇亲自将他迎出皇陵,授以军权——,应该算是知遇之恩吧!

皇在位八年,无沙在边关循规蹈矩,

皇数次减兵,无沙力排众难而行。

皇开放边防,鼓励商贾,无沙就立法整兵,保障商业。

如果如花还在位,无沙应当不会有反心吧!

可是思华陛下在位,周相执政,无沙立刻露出反骨。

不可否认,周相很忌惮无沙,那个家伙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没有任何现世的道德规矩可以约束他,

如果他想反,必然会与匈奴勾结。在他心中,从来就没有国家的界限!

是颗随时都会爆炸的炸弹,不定下刻就会调转枪头。

周相曾努力分化边防军的力量,让边防军和府兵将领互换,不料派去的第个将领,不久竟完全追随无沙;于是又派出第二个,回是个对周相忠心不二的家臣,无沙竟找个借口把此人就地正法!回头传给周相句话:服个人,不难;杀个人,更容易!

满朝冷!

无沙蔑视王权若此!

周相才下定杀心!

府军对上边防军,并没有十成胜算。

可是朝廷毕竟占据着全国的军备资源,占据着名义上的正义。

初冬北方萧瑟,正是朝廷给边防军发放军需的时节,也是匈奴蠢蠢欲动的时节。

双方都很清楚,入初冬,百花萧杀!

到时候周相必然扣着不发军需弹药,只要无沙敢反,子令下,看看哪个边防将士敢追随无沙造反!

到时候,无沙大概会打出“清君侧”的招牌清剿周相吧!

场大仗,有儿艰难啊!

不过就算无沙能得时之胜,他的粮草储备能够和个国家相抗衡吗?

所以,论持久战,无沙几无胜算!

可是皇帝陛下千万不能出什么事情!

否则周相的切都完!

周相不是曹操,没有那么丰满的羽翼,他只是以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式治理国家,

如今早已骑虎难下!

自古权臣都没有好下场!

琴声高昂激烈,

高潮中声划破,

琴声骤停,周嘉背后早已大汗淋漓。

桂香难存[VIP]

灾匪祸相逼而来,

明知危亡在即,

亦惟有鞠躬尽瘁,

死而后已

蒋介石日记

1931年9月19日

琴音落定,周嘉大汗淋漓。

如花叹口气道:“三分人事,七分定,清美不必思虑过重。”

周嘉听在心里,头,

如花此话,本是试探,见周嘉头,心下明:只怕小华真的病倒。

凡感受到怀中人身子紧,抬手捋捋的发梢,微笑唤道:“如花——”

如花从对小华的担忧中回过神来,在爱人怀中不甘地狠狠蹭蹭,只听得头上传来低低的轻笑。

凡温暖和煦的爱意,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真的是那个嫡仙般的封家族长吗?

如花柔弱无骨地趴在夫君怀里,神色婉婉动人,真的是那个开创盛世的皇吗?

两人之间流溢着的温暖和甜蜜,竟教周嘉心头刺痛,想起自刎在眼前的爱人……

小红奉好香茶,摆上新出的桂花糕,便找个角落坐下来发呆。

桂香浓郁,充斥着感官,喝口香茶,吃口桂花糕,仿佛身心都浸润在甜蜜中。

如花啃块糕,嘴边沾满残渣。

凡笑着摇摇头,指尖抹过的唇边,又放进嘴里吮吸,动作极是自然。

如花轻叹道:“桂香太浓,真怕难以长久!”

两个人闻言,各怀心事,都不言语。

小红起身道:“小姐不喜欢吗?小红撤,换个荷香饼可好?”

周嘉却道:“不必不必!桂花正当时令,如花不是曾要顺应时而动吗?何况此时不食桂花,岂不辜负花花草草年风霜才结下的季香甜?”

小红顺口回句:“什么辜负?花开花败,可不是教人糟蹋来着!”

罢才想起人前不该随便开口,吐吐舌头,转身逃走。

周嘉脸色白,窘在边。

如花哈哈笑,望着周嘉玩笑道:“要不再来个甜心苹果?”

凡好气地拍拍的脑袋:“如花又捉弄人!”

周嘉闻言,脸色红,白红,煞是可爱,如花笑得更加开怀。

周嘉轻声问道:“如花是以苹果喻周相之治吗?”

如花只得收敛笑意,望着周嘉的眼睛道:“嘉儿再看长远些!”

周嘉不解,神色肃穆,敬听如花之言。

如花想想,道:“真正有才华的人,不会仅仅因为高贵的血统而尊敬、信任;上位者依靠权势逼人就范,也只能折服大多人平常的人。那些需要重用的人,那些需要身边人全力以赴才能做好的事情,需要用心胸和智慧来交换!”

周嘉道:“如花早早应当如此教导陛下。”

如花脸上显出痛苦而无奈的神情:“不止千零遍,不能身体力行,那是他悟性不够!”想想又道:“也怪逼人太甚。最高争锋需要无止境的热情和赋,明明他志不在此,都怪过于勉强,用自己的想法来推测他的人生,都是的错!”

周嘉静静地听着皇帝陛下的事情,心下有些惊惶——对什么要对自己么多?为什么要些?以前很少谈及陛下,今却什么多,难道猜到什么?

本以为苹果之喻是想告诉他:不干涉周相擅权,只要江山不改就行。

那吃完苹果回到相府,他还为此长舒口气,却不料如花,那个苹果更有深意,

周嘉心中转过千百种可能,仍然没有猜透如花的意思。

抬首望如花的笑颜,脸又红。

如花竟然笑得浑身抽搐,扑倒凡怀里。

凡不知道为啥如此好笑,只得轻轻地拍着的背脊,

迷途中似乎抓不到的想法,手上紧,握住的肩。

时辰不早,周嘉告辞离去。

带着疑问而来,携着更多疑问而去,冥冥中似乎有股神秘的力量,引导着生命的轨迹。

周嘉回到相府,收到好消息:陛下心悸昏迷数日之后,终于醒。

太医道,心悸之症最难预测,不犯则已,病起来要命。

陛下算是从鬼门关前绕回来,如今暂无大碍。

今后是否再犯,只能听由命。

周嘉的心定下来。

然而经过此遭,他不得不好好思考些问题:万陛下再次病倒怎么办?国家应该由谁来继承和领导?如花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哎,如果皇还在位,该多好啊~

念头起,周嘉心头惊。

花如斋内,

如花像个树袋熊样挂在夫君身上,似乎有些渴睡。

凡的脸颊轻轻地蹭着,别样温柔。

“凡”迷迷糊糊中有些口齿不清地问道,“爱吗?”

又来!凡无可奈何。

如花继续道:“不可爱,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如花,‘甜甜的,无论经过多少事,都可以轻轻地忘掉,继续地快活着’。凡,是不是个坏人?几想起杨远哲,想起安平,想起尚元,想起张九长,想起李涛……冒险救下杨远哲,后来却不敢救尚元,顾虑太多,宁愿取人性命也不敢冒失手的风险。还有张九长和李涛,他们都是最无辜的人,完全没有做错什么。本不愿以权谋取胜,奈何时间紧迫,只能出此下策。还有小华,要对他做的事情,只怕比之前所做的切狠毒百千万倍……凡,的心变硬,变得阴险狠毒!凡,不想啊……原来不是样的……讨厌自己,还会爱样的吗?”

凡玩弄着的发梢,轻轻答道:“如花很多年前过,不惜代价也要坚持下去的事情,该是多么伟大的事情!如今,即使折损心灵也要坚持初衷,该有颗多大的心!明明就是那个甜甜的如花……如花,也怕啊,如花的心里容着整个下;凡的心却很小,只装得下个如花……真怕有跟不上的脚步……”

“凡……有没有和讲过那个世界的父母?”

凡摇摇头:“如果不是快乐的回忆,何必记得?”

“不快乐!相当不快乐!”如花咬牙切齿地,“那两个家伙,逮到机会就不忘告诉,的出生完完全全不在他们的计划之内!12岁那年就把赶出家门,去住学校,就连暑假也不准回家!”

凡惊,把如花搂得更紧。

如花撅着嘴,继续抱怨:“每到暑假,他们就会往的银行卡里交笔钱,妈妈会打电话告诉钱到帐,然后柔柔地:囡囡,好好出去玩玩,别挂念家里。爸爸呢,则本正经地: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加菲虽然是孩子,也应当志存高远,不要老想着回家!”

凡微微笑:“他们也是为好。”

“切——”如花撇撇嘴,“同学们都羡慕,父母开明。只有自己知道,他们嫌多余!才懒得回家呢!整看他们肉麻兮兮,侬侬,打情骂俏,郎情妾意……多待秒钟都会疯掉!别看妈妈在人前装得温柔可人,其实就是个千年不化的大醋桶,就连爸爸太关心的功课,都会咳嗽几声,把老爸拎到房里‘指导指导’、‘教育教育’!”如花突然想起小红看着凡和自己时的表情,猛然回首,咱们俩是不是也落入同样的魔障!啊——难道就是血统继承?无法更改的宿命?欲哭无泪!

凡笑得抖抖,怀里的如花像在地震中心,只好骨碌爬起来,瞪着凡。

凡努力地抑制住想笑的欲望道:“如花对‘家’的期待很高呢,难怪在那个世界直没有找到心仪的人。”着很满足地啃爱人口,“原来如花注定要来到身边。”

如花又瞪他眼:“没有找到心仪的人,那是因为没人看得上,笨蛋!前世的长得像只土豆,后来读到博士,就更加无人问津!”

凡滞,望着如花认真地:“现在也像只土豆!”

如花气急,扑倒在他身上又撕又咬,凡却抬起的下巴,笑吟吟地:

“多亏世人不识美玉,始信如花缘分在此——最美是如花的神态,温暖暖,亮晶晶。”他笑得真好看,像秋水泛起涟漪,眼眸深深令人沉醉……

如花痴痴地看着爱人,心中羞愧万分——如果凡知道自己当初答应嫁人的原因,会不会触墙、溺水、投缳……感叹遇人不淑……

“如花,再和那边的事情、爹娘的事情好吗?”目光中跳动着萤火虫的光。

……

如花却紧紧环着他的腰,不肯讲话。

凡,凡,那么美,那么好,那么温柔,那么教人心动。

如果是前世的自己,大概连向借橡皮的勇气也没有吧,

为什么竟会对今世的那么特别呢?

在起么久,还是会喜欢到心痛,会患得患失。

范仲淹“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那大概是因为他不曾被完全蛊惑吧!

白衣的凡啊,

温润的暖玉啊,

最残酷的过往,也不能折损他的温柔,

最深的黑暗与沉默,也不曾迷失他的心志。

的心很小,

可是那些自诩心怀下的人,能否能像样坦荡!

凡,凡,千万不要再离开——会带走的勇气和力量!

如花紧紧地抱着他的腰,

不言不语,

凡叹口气,回抱着,似乎能猜到的心意。

如花终于忍不住问道:“当年,离开,究竟是为谁?”

总算问出来……

凡紧紧地抿着唇,唇线刻画出道坚毅。

沉默很久,

“算,又胡思乱想,凡别生气!”如花的双臂松懈下来。

“如花,对不起……切都过去,永远不会再离开!”

样的海誓山盟,似乎总是不幸的前兆,如花松开环着他的双臂,

仿佛不经意地又问句:“下毒也是他逼的吗?”

“下毒!”凡怔,神色严肃起来,“如花……中毒……孩子?”

如花的心犹豫,簇希望的火苗腾地蹿起老高,“不知道……”

凡定定地看着如花的眼睛,“怀疑?”他的手指紧扣着床单,几乎把床单勒破。

“不是!”如花喃喃,

是谁都无所谓……只要不是!

心中突然涌起的喜悦如春水般奔流,泪水却如洪水般淌下来,

绷很久的弓弦突然松下来,如花瘫软在凡怀中。

九长义气[VIP]

几,花如斋气氛诡异!

凡面无表情地瞪着如花,

正在做芋卷的如花却笑眯眯,脸甜蜜。

“小姐,凡先生好像在生气!”小红提醒小姐,不要误读人家的表情。

“是啊,是啊!”如花拼命头。

“小姐,凡先生为什么生气?”小红忍不住问道。

“因为误会,因为不信任,因为——因为居然没有发脾气!”

“小姐是,因为没有生气,所以凡先生生气?”小红绕得晕里晕乎。

“是啊,是啊!”如花又头,芋卷煎得更用功!

“小姐不担心凡先生生气吗?”小红完全无视凡的存在,自顾自地问道。

“不生气才需要担心呢!”如花望着凡,恬不知耻地,“凡心地最好——”

凡收回瞪着如花的目光,望着别处,似在赌气,耳根微微红。

莫名其妙的小红,摇摇头,顺手卷走几个芋卷,到前厅帮忙去。

如花把最后个芋卷摆弄好,呈到凡面前,抬高又放低,琢磨着啥叫“举案齐眉”。

淡紫色芋卷裹着浓浓的芋香。

凡转过头,拈起个,咬口,外面脆脆的,糯心儿软软的,滚到胃里暖暖的。

他没有好,也没有不好,神色却似乎缓和些。

如花脸期待地望着他。

他放下筷子,指肚轻轻划过如花脖颈:“啊——不甘心啊——难道就么算?”

如花拼命头,看看他的神色,又拼命地摇摇头。

“——怎么才能让消气呢?”声音还是那样温和好听,如花却冷得颤。

犹豫,犹豫……如花终于迟疑着开口,“个月,做饭加洗碗?”

凡没有话。

“做饭、洗碗加——叠被子”如花咬咬牙。

凡摇摇头:“诚意——”

如花沉默很久,低着头,终于从怀里摸出张卡片,畏畏缩缩地交到凡手中。

凡诧异,接过来看,卡片正面是如花亲手所绘的株梅花。

卡片背面写着几行字,大字是“任君蹂躏日券”,

小字是“不限手段,绝不反抗,仅限凡本人使用……”

凡持券抖个不停。

如花,您太有才!

场关于信任的风暴消弭在萌芽,

凡心太软啊!

叹息,叹息,

如花真是暴殄物——

小红来到后厅的时候,正遇上凡慌忙将什么东西塞进衣兜,脸上片红云,

如花小姐正笑得诡异!

小红眼不见为净地别开头,心里默念着:“看不见,看不见。”

没有注意到,如花随后在凡身前跪坐下来,神色肃穆些什么,

凡听罢大惊,刹时脸上无笑意。

如花长跪在软垫上对凡道:

“凡,对不起,不该怀疑的智慧和决心。谢谢,给个难忘的提醒。有些事情,如果不对他清楚,定然悔恨终身!”

习惯于掌控的双手,也要学会放手,学会相信别人,相信他们会作出正确的判断,相信他们也有主导历史的权利!

如花决定改变最初对张九长的策略,要平等地坐在他眼前,让他为国家和自己的命运,亲手作出决定!

凡,谢谢,就像面最晶莹的镜子,就像最平整的水面,不断提醒君王,像相信自己样相信所有的人,每个人都有足够的智慧,每个人都有最聪明的判断。

如花,不要妄想像诸葛亮样事必躬亲,应该给所有人次决定命运的机会。

相府中,周嘉走进相府的议事厅时,气氛更加诡异。

史德正和七妈妈都在,另外还有几个刚刚提拔上来的官员。

周相交代完日常的事务后道:“张九长已经软禁起来,诸位以为如何才好?”

周嘉惊,自从上次力保张九长之后,周相就不再和他谈及此人。

很显然,周相的疑虑不仅没有减少,而且还在不断膨胀。

也许真的年纪大,叔父认定的事情绝不肯轻易改变,

正如他从来不相信如花皇的力量那样。

周嘉手按佩剑,拼命叮嘱自己——游此事,千万谨慎!

扭转别人认定的事情本就不容易,更何况周相此为,必定是因为有新的变故。

周嘉努力抑制着内心的不安,低声问道:“不知张九长最近又做什么错事?忍得叔父如此生气!真是个不长进的家伙!”轻描淡写的语气,似乎只是某个孩子掉糖果般。

周相抿着嘴,望望史德正。

史德正脸忧色:“张九长昔日军中好友刘健刚刚被无沙升为府督。”

着将相关文书递给周嘉。府督是边防军的职位,相当于府军长。

论资历,刘健本不够升到个职位,必定是立什么大功。

周相怀疑之下,将张九长招来问话,张九长承认曾与刘健私通书信,但对书信的内容缄口不言,也不再提李涛之事,只是闷不作声。周相气极,直接将他软禁在相府,招来平日信赖的官员共同商议处分之策。

史德正面有难色道:“相爷阵前撤换张九长总得有个理由,否则军心动摇啊!可是如果明他有反心,更加不合时宜。不如就样软禁在府中称病不放?”

七妈妈摇摇头:“要么杀!要么放!大事当头,当断不断,徒惹猜忌。谁能保证他被禁相府的事情完全不走漏风声?谁能保证他在府军中没有几个心腹?带兵的事情,们谁都不懂,相爷千万谨慎定论!”

史德正低下头,不敢反驳七妈妈的法。

周相望着史德正,字顿地问道:“德正掌管吏部多年,深谙用人之道,看李涛如何?”

史德正答道:“四平八稳,不会犯大错,也不会立显功。”

他顿顿,望着七妈妈道:“没有其他问题。”声音里有着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周相微微头:“本也不指望他场大战就能战胜无沙。们靠的就是稳打稳扎!”

罢望着周嘉道:“嘉儿以为如何?”

周嘉看到另外几个官员都是文官,心下益发担心。李涛为人谨慎,对人很客气,不像张九长那样常常惹人不快,看来没法指望有人替张将军话。

周嘉凝神道:“张九长就关在府内吗?侄儿想与他私下谈谈,叔父再做定论不迟!”

如果不是如花的赌局,他也几乎怀疑张九长做什么错事。

个讲义气的汉子,断不可能为荣华富贵而投奔无沙,但若是好友请托,不知道他的义气能有多大!

周嘉坚定地望着叔父,只求周相等他见过张九长之后再作决定。

心微微颤抖,明知即使掏出张九长的心理话,要让周相相信自己仍然难比登。

周嘉更清楚,当周相问起李涛的时候,早已对张九长动杀心。

他的手紧按佩剑,指关节发白,心里命令自己镇定下来。

坚决的眼神,盯着周相的眼睛。

周相望着窗外,花木凋零,初冬已近,大事将至

时间不等人啊,每切近日,就需要多为带兵的事情紧张分。

张九长的事,实在不能再拖下去。

周相又望望史德正,他噤声不言,不敢为自己举荐的人讨分好。

七妈妈看着周嘉焦急的神色,终于开口劝道:“相爷,公子见见也好,九长直很服公子呢。”也算是给周相个顺水推舟的台阶。

周相听罢,终于头,对侄儿道:“嘉儿去看看也好,早去早回,们在此等候!”

周嘉拱拱手,跟着家仆离开议事厅。

家仆引路来到相府地牢。

家仆望望他的佩剑,示意他取下武器,却又不敢明。

周嘉打定主意要救张将军的性命——只要人在,切皆有可能。

更何况如果他挟持着自己,或许还有机会搏周相的信任。

他刻意忽略家仆望着佩剑示意的目光,皱着眉头走进阴湿的地牢。

心里咯噔,关进样的地牢,而非以礼相待——看来周相压根就没有打算放过张九长。

样的做法,无异于断后路,绝不可能再对此人委以重任。

地牢尽头的小房间里,张九长肃然正坐,身上只穿着白色的中衣。

估计他是穿着官服来到相府,所以被扒掉官服后,只余中衣。

也意味着许多人都知道他人在相府!

虽然周相已经手把持的朝政,挟持着皇帝陛下,但是样大胆的诛杀高级将领,仍然非同小可。看来兵事刻不容缓,只怕月内就会掀起滔血光。

已近初冬,地牢阴风瑟瑟。周嘉解下佩剑放在床头,脱下外袍披在张将军身上。

牢头识趣地退出来,锁上牢门。

张九长依然坐着不动,仿佛没有注意到刚刚披在身上、还带着体温的锦袍。

周嘉坐在床边,思量良久。该劝的、该的,周相应该都试过,自已又能做得什么?

他叹口气:“国家多事之秋,将军岂可为个人义气而坏大义!”

张九长听罢,脸上露出忿忿之色,想要开口,终又忍下来。

周嘉低头望着土灰色的地面,接着道:“九长应当知道,无沙和匈奴早有勾结。叛国离亲,九长不怕被骂千秋万代吗?”

张九长面色已红。

周嘉的声音却柔和下来:“要是不用打仗该多好啊!家和和美美……”

张九长闻言竟然涕下,两行浊泪淡淡地流下来。

他使劲擦去眼角的泪水,艰难地开口问道:“周少爷才智下闻名,不知比起皇陛下如何?”

声音微微有些抖。

周嘉愣,想起与如花相识的滴滴,郑重答道:“嘉儿不如也!”

张九长含泪笑:“没想到陛下就在京城,下有望啊!”

周嘉惊,思路纠结,灵光忽明忽暗。

张九长却拿起周嘉放在床头的佩剑,

周嘉缓缓道:“如果拿当人质,大概不会反抗!”

张九长抽出宝剑,就着剑身照出自己的影子,左手摸摸满是胡子茬的下巴和脖子,

剑锋上印出脸疲惫。

张九长持剑,朗声对周嘉道:“九长绝不辜负相爷当年知遇之恩,只能以死相报,请少爷代为照顾家眷!”

周嘉心惊,来不及阻拦,张九长竟刎颈自尽。

宝剑割开喉管,鲜血喷嘉儿身,血花溅在脸上,温热而浓稠,绕过眉角滑下来,或是从他鼻尖滴落。

周嘉浑身冰冷,不能动弹、颤抖不止,熟悉的场景,同样的血腥味,模糊他的视线,脑中只剩血红。

为什么,为什么都有人都选择在自己面前自刎!

也许所有人都想选择个人来见证死亡!

可是为什么总是嘉儿!

如果自己没有带着佩剑进来去看九长,也就他不会有机会……也许切都会不同……

会有什么不同吗?

不敢继续追问!

生命的壮烈,

难以承受的重量,

压倒最后丝清明,

如同血色的黎明,

染红遍野的菊花,

玫瑰色的菊花在寒风中摇曳,

凝结成雪地,

终于只剩下白茫茫的片,

他的神志便迷失在未知的茫然中……

金凤求凰[VIP]

初冬大雨,冷风冻入骨髓!

如花赶回花如斋的时候,裙脚大半湿透。

小红附在耳边,周嘉在小榭弹琴等候许久!

如花听罢,顾不得换衣,撑开油纸伞又走进雨中。

久立在小榭前的九曲桥上,

倾听琴声如撕如裂。

雨水打在油纸伞上,急如鼓,每滴雨珠都敲打着心扉,仿佛随时洞穿粉红色的油纸伞。

琴声却破开磅礴的雨声,直达幕,

血腥与泥泞的气息,像洪水漫过如花的裙濡,

破碎着残余的希冀,

只余沙泥的腥味。

雨声渐渐小,琴声也稍稍平静,而显得冷峻清寒。

周嘉开言道:“直以为无沙要夺下,没想到却是皇陛下!识人不清,连对手都谁看不懂,无能之至啊!”

他的声音比初冬的雨水还要冰凉。

如花的裙子大半湿,冷风冻雨之下寒气袭人,如花却立站在风雨之中,动不动。

把油纸伞,在寒风中稳稳沉静。

“让猜猜张将军的事情吧。原来他见过陛下?他本是老王爷帐下,又对陛下十分钦佩,而那些所谓的书信只不过是疑阵而已,就是为让张将军为周相所不容吧!”

如花默不作声。

张九长自刎之后,周相必定追悔莫及,还是不要刺激人家为好。

那封通过张九长旧友传递的书信,的确是无沙亲笔所书,内容却只不过是如花邀他花如斋聚而以。

次,如花并没有玩弄太多的心计,只将下事讲给他听,告诉他自己想要以宫闱之变,以较小的流血,更迭政事,避免下倾覆。

张九长初闻而怒,继而默然不语,最后问道:“周相将会如何?”

如花答道:“那要看嘉儿的心意!”

九长听罢,不再言语,也没有问如花为何直言相告。

本可以不知不觉就要人性命,却偏偏在最后关头给他警告。

他完全可以出卖如花,出书信之事,博取周相些微信任。

他也可以选择逃遁,选择不去相府。

没有那么多可以与不可以,夹在国家和私人恩情的缝隙间,有多大的责任就有多大的压力。

宁愿以生不负下家国,保有亲人安康。

如花没有叹息。

张九长离开花如斋的时候,脸上有着少见的光彩,如晚霞般明媚。

慷慨赴死易,从容就义难。

不知他是以怎样的心情,抱着必死的心愿走出花如斋,走出家门,走进相府。

英雄有求死之心,美人无归隐之途,

如花心口沉甸甸的,今后所走的每步,都要对得起那些牺牲和心意。

静静地立在风雨之中,微眯着眼睛,望着清秀的少年弹奏沉重着的曲调。

周嘉见如花不答,腔悲愤迸发,朗朗斥道:“陛下既已收伏张将军,为何不能饶他命?回头想想,李涛和无沙都在陛下麾下吧?杀九长果然是石三鸟的好计——其。削弱周相的力量,令其心腹寒心,其二帮助李涛夺取军权,而第三只小鸟则是嘉儿的赌注!真是荣幸之至!”

周嘉到后来,声音柔和起来;琴声也失去先前的急促,越来越缓,淡淡的曲调徐徐奏起,却教人心寒胆颤。

如花答道:“其,对于张将军,给过他选择,可惜他选择为周相尽忠,此事无话可;其二,李涛本来不是的手下,没有人能伪装到毫无破绽的程度。很可惜,正是周相大人的猜忌,正是张将军的死,把李涛推给。都很清楚,他直就是个在夹缝中怯怯求生的人。”

琴声滞,

李涛——居然——。

周嘉并不是没有想过种可能,只是不愿意去想像而已。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原来是七妈妈!

李涛属于随时可以被策反的人,但却正是张九长的死把他完全推离周相……

琴声愈加沉郁,清秀的少年面庞,展露着和年龄不相称的沧桑。

琴声有儿散,弹琴人心不在焉。

“嘉儿,”风雨很大,如花撑着纸伞,根本遮不住大风大雨。

却似乎毫无察觉,静静地道,“嘉儿不是在怨,而是在恨自己吧!”

琴声啵——啦,琴弦断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