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西京花月》》 · 走路不看景 · 2026-07-25
我恨透了这种“亲人还是爱人”的选择题。想问问右相的意见,他却不肯松口:“此事关乎陛下家事,臣不敢置喙。”两边都不得罪,果然是万年老狐狸。
到底应该怎么做?手中那碗蛋炒饭没了滋味,失了温热。
如今,我不再是那个被护在父亲羽翼下的小女孩,也不再是前世渴望爱情的那个傻乎乎的女生,如今我是一国的君王,承担着无数人的命运。我做出的任何决定,都不应该取决于我与提议者的亲疏远近,而应该考量哪个奏表更加符合事实、符合国家利益。
相较之下,襄北王爷的奏表流于谩骂,言之无物;而封一凡的奏请,言之凿凿,只要让人查一查三位城门守将的调动是否符合资质与程序,并且具有合理的目的,就能够证明一凡的奏表是否可信。
多么希望一凡说错了,可是我心里已经基本认可了他的说法。
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抬眼望窗,东方已然泛白。
女皇果然不是有利美容的职业。
我又提起笔来,开始给爹爹写一封长信。
根据调查,三位新提拔的城门守将,无论资历和任命程序都没有问题。但是,除了其中一人的调动有完全正当的理由,其余二人的调动原因都显得比较牵强。
朝堂之上,我没有对阿爹和一凡的两封奏折多做评判,只是驳回了其中一位守将的任命。
左相人马立刻得意忘形,左相脸上也隐隐现出喜色;而军部那边,气氛就显得有些肃穆。右相还是那一副笑眯眯的寿星脸。不过,等到我宣布下一项诰令时,右相便笑不出来了。
令曰:耿氏衷心可嘉,加耿尚元三品光禄大夫。无奈战后国库空虚,望耿氏再献三百万石,以济天下。
朝堂上顿时失声,右相平素笑眯眯的脸也凝固了,不敢相信我居然这样乱弹琴。黑压压的人群哗啦啦跪倒一大片,估计其中大半都受过耿氏的好处。不理会众人一再恳求“收回成命”,我甩了甩衣袖就走,不带走一声劝佑。
反正下面所有人都认为我是个毫无主见、耽于美色的小女人,那我就“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哼,老虎不发威,当我是Lolli!
下了朝,左右二相拼命求见,我偏偏不见。
再过几天,一凡就要回来啦,我得好好研发一下三色豆粥。
米粥的香味在寝宫里飘扬回荡,绿豆清凉、红豆糯香、黄豆温润,煮在一起,小火慢熬,不知该是怎样的滋味?
我慢条斯理地搅动着豆粥,免得沾锅。天下的局,靠的就是一个“搅”字!
一凡回来了,我骑上马,轻装便衣,去城门接应。
你走的时候,我没有送你。
你回来的时候,无论风雨多大,我都去接你!
一凡见我纵马飞奔而来,急急策住缰绳,下马便拜,只说了四个字:“幸不辱命”。
我果然没有赌错!
两人一马嚣张地闲逛在京城最繁华的大街上,回头率、点击率、评论率……华丽丽地居高不下。
一凡的脸粉扑扑、红通通,可爱之至!估计心里在左顾右盼,千万别被熟人看到。
我心情大好,像是坐不稳的样子,故意在他怀里蹭来蹭去。
忍吧,辛勤地忍吧!反正这是你最擅长的功夫!
一凡却腾出了一只手:单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把我稳稳地圈在了胸前。
圈得那样自然,那样理所应当。
于是心里的许多小浪花,突然泛滥成灾、泛滥成海……
然而就在这时,眼前出现了一个意料不到的人物:耿尚元!
单人单马,迎面走来,耿尚元冲一凡行了个礼,对一凡怀中的我仿佛见怪不怪。
他一言不发,堵在路口,丝毫没有让道的意思,看来是专程来堵人的。
一凡也回了个礼,什么话都不说。
因为刚刚从边关回来,一凡身边带了不少人,如果耿尚元想动手,估计很难讨好。
一凡微笑地看着耿尚元,也打定了主意,绝不率先开口。
“原来封兄和小舒都在,不知在下可有幸讨得一杯水酒?”
“喵(不要)!”我懒洋洋地窝在一凡怀里,发出像小猫一样的声音。
一凡从善如流:“本当回请耿大人,奈何家内身体不适,只能改期了。”
说着瞄了我一眼,显然已经知道我带舒夏赴尚元之宴的事情。
我估计耿尚元不会罢休,看他还要来哪一出。
不料尚元翻身下马,当街拜倒:“臣恳请二位大人来府上小叙片刻,虽万死犹不悔!”
苦情戏?负荆请罪?
这算什么?投降?不会吧?没得玩了?
一凡用眼神望着我,等我做决定。我把头往他怀里一猫:你怎么决定都行!
就这样,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耿园走去。
耿尚元书房,如山的卷轴:所有帐目、每一家店铺的运营情况、公开或机密的通讯与取款方式、家族库房情况、耿氏与匈奴和朝中官员的来往书信……全都分门别类,一一排列。
原来真的是投诚!把所有身家摆在我面前,就像群狼把脖子伸到头狼面前,暴露出最脆弱的部分,表达对狼王的忠诚,换取其信任。
一凡将卷轴一份一份取来,慢慢地查看,大概是在与暗部获得的数据相核对,来确定资料的真假。
耿尚元伏在地上,谦恭不已。
一凡看完了大半卷轴,对我点了点头,我一愣,反射性地也朝他点了点头。
一凡这才去搀扶尚元,貌似非常诚恳地说:
“委屈耿大人了。”
尚元却不肯起身,等我发话。
要是现在还摆女王的架子,是不是显得太无耻了?我只好学着一凡的样子,把尚元搀起来,问道:“得初什么时候知道小舒便是如花?”
我的笑容,怎么装都显得生硬。想想不久前,还蒙他请过一顿饭呢。
“瓷店偶遇陛下便已有所怀疑,提亲试探之后再见,就完全确认了。”他倒是答得够坦白。
“那……”我其实很想问问,他为什么会投降,明明还有奋力一搏的余地!可是该怎么问才好呢?
“陛下尽管问,臣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句话又让我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美丽的少年一凡,也曾经赶着马车对我说:“小生一定知无不言”……心里略略有些难受,其实尚元也不是坏人,就像我担负着国家、一凡担负着母亲的遗愿那样,他只不过担负着耿家一脉的命运。
“陛下如果想问,臣下为何如此,因为臣下自知毫无胜算!”
又来了,待会儿是不是会告诉我:自从认识我之后,发现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小舒宏才大略、英明神武、不可战胜,于是……哈哈,这不是小白文的基本套路吗?
我注意到,他讲话的时候,目光很自然地注意着一凡,看来他对同为三品的一凡颇为忌讳,而我作为小白女主的形象,从来就没有改变过!
我朝他微微一笑,示意他继续说。人类都知道,掩饰自己的无知,最好的方法就是一言不发,拼命微笑,装作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样子。刘亦菲小妹妹就是最有名的形象代言。
于是尚元继续说道:“自先帝布下三臣辅政、赐小妹陪葬,并诏告太子十年之期后,耿氏一门人人自危,料定陛下必不会放过耿氏,族中确然有人蠢蠢欲动,尚元深以为不然。”
“尚元以为,陛下新登大位,必不敢杀戮太重,动摇根基;何况尚有十年之约,陛下杀太子娘舅,恐天下非议。尚元原以为,献出身家,交好诸臣,能保耿氏五年之安。不料陛下竟然在此时出手,大出尚元所料,想来即使左相、右相与王爷,都不会赞同陛下此举吧!”让你猜到了,可惜我想消灭垄断、促进工业革命的想法,估计你猜不到!除非你也穿越!
“你可以赌一赌呀?我立足未稳,你未必毫无胜算。我爹不是正和一凡纠缠不清吗?”我学着右相的样子,笑眯眯地望着他。
朝堂之上,面临一凡和老爹的矛盾时,我就大胆地赌了:赌耿氏会趁机发难,赌一凡和爹爹之心,更赌的是爹爹控制军队的手段,也不知输赢几何。
“臣赌不起,”他又望了望一凡,“封大人年少时便能忍人之所不能忍,行人之所不能行,何以忍不下老王爷,非要在朝堂上公然针锋相对?”我愕然了,这一点我倒没有想到,难道是这两人背着我布的局?或许一凡这样做,压根就是故意虚张声势?我又糊涂了。
“陛下,臣也赌了,臣只赌陛下并无杀心!”他斩钉截铁地说。
居然又叫他猜对了,果然是个可怕的人。
“尚元,朝廷不会收回耿氏的盐铁专卖之权。不过除此之外的一切生意,耿氏必须在半年内出售,而且不能卖给商贾大家,总之拆得越散越好,能做到吗?”看他拆家的功夫如何,如果做得好,说不定我会告诉他为什么要拆。
耿尚元吃惊地望着我,没想到我开出的条件如此优厚。也许在他看来,盐铁之权才是保证耿家权势的关键,而其他大小生意只是锦上添花而已,居然能换来我网开一面。
他犹豫了,反而不相信我当真会放过耿家。
“你没得选择,只能相信我自有用意,你也可以当作我在试探你。”我深深地望着尚元,他眼前摆着另一场赌局。其实我何尝不是同样面临着另一场赌局?不知道能否暂且信任眼前这个人,按捺下经营已久的布局。也罢,不能信任的人也可以利用,一凡曾经这样教过我。
耿尚元又望了望一凡——果然我在所有人心中还是那个依靠父亲和丈夫的小白女主,一凡的脸上看不出特别的表情。
耿尚元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再拜倒:“臣遵旨,只是左相刚刚允了自下与封小姐的婚事。在下斗胆,希望能得陛下赐婚。”
居然跟我讨价还价,一凡脸色稍稍有变。哎,不怪尚元,他只想得到一个保证而已,我想到自己的长远计划,咬咬牙,答应了。一凡的脸色难看起来。
讨厌,别和我摆脸色!反正婚期在半年之后,小夏实在不想嫁还可以逃婚啊!
喂,生什么闷气?我还没有问,你和爹爹到底怎么回事!
我又小白了吗?
春暖花开
一夜风雨只留下
盛开得惨败的花杯,
一捧畅饮,
然后消谢无形。
——Katie
哧溜哧溜吸着面条,眼泪水啪哒啪哒掉在碗里,软趴趴的面条像要融化在泪碗中。
好些天没有看见一凡了,说什么公务繁忙,其实是避而不见。
我做错了什么?不就是答应赐婚而已!左相早就同意了婚约,赐婚只是锦上添花。我承认,我辜负了舒夏,可是在这个时代,门当户对、父母之命不就足够了吗?在世人的眼中,我完全没有做错,你有什么理由责备我?
我问爹爹,爹爹回信说:乖女儿,做得好,耿尚元值得拉拢……
我问右相,右相沉吟半晌说:这有什么不对吗?
我问无沙,无沙说:金口玉言,既然都已经答应了,不要再加上一条“背信弃义”就好。说完便笑得花枝乱颤,然后一脸桃花地问我“啥时候把封渠送来?”恶寒~
哎,一凡,你也没有责备我,只是避而不见罢了。
而我又何必找这么多借口?如果不是心知有错,怎么会内疚和痛苦?
我真的错了:
遇事自以为是、自作主张、不与人商量,久居皇位,忘掉了谦虚谨慎、三思而后行,此错一。
出卖亲人与爱人,换取其他人的信任,明显站错了阵营,令亲者寒心,此错二。
摒弃了追求平等的政治理想,利用权力,擅自决定他人的命运,此错三。
耿氏是否真心投诚尚不可知,安知不是委屈求全,以谋后事?
舒夏不喜尚元,推己及人,这样的赐婚岂不是害了一个女子的终身?
哎,以前那个像阳光一样的如花姑娘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冷冰冰的政客?
浑浑噩噩地过了好些天。
朝堂上每天都是好消息:
军事大局在爹爹的主持下渐渐安定,减兵强兵的计划正有条不紊地实施,边境暂时无事;
工院发展欣欣向荣,火炮炸膛已经找到了症结,皇榜悬赏要解决的十二道难题,包括蒸汽纺织机在内,吸引工院建立了各个攻关小组。
耿尚元早已呈报了拆卖进程,一切进展顺利,在朝廷鼓励的背书下,许多掌柜都愿意买下店铺、独立经营,几个小布坊老板已经注意到了工院的研究。
……
就这样,又浑浑噩噩地过了好些天。
一凡总算回来了,他捧着我憔悴的脸,还是那样温柔:“别这样,我没有怪你。即使没有赐婚,父亲大人也不可能让小夏自己挑选夫婿,天下的女子,没有谁能像如花那样幸运……”结果,我哭得更凶了。
即使所有人都说我没做错,但是自己知道错了,“独处暗室不欺心”。
我已经打定了注意,等到确信耿尚元可以信赖之后,和他商量商量,换个条件,不惜代价。
只有这样,我才能堂堂正正地告诉自己,我是为了自己的国民才坐在皇位上!
只有怀抱这样的理想,或许才有可能,终有一天,不再出现像一凡的母亲那样的悲苦女性。
只有怀抱这样的理想,我选择放弃闲云野鹤的生活,才有了意义。
可是这一切,却无人诉说。总有一天,我会用行动,告诉一凡我的决定。
这件事情,似乎就这样过去了,日子还是一样的过。
经过一场低气压,经过艰难的自我反省,渐渐真正产生“对天下所有人的命运负责”的自觉。作为女皇,需要有俯仰天地的博大,也需要有独自寂寞的追求。我的性子越发沉静,对那个温暖的怀抱也更加贪恋起来。
小华快九岁了,已经有了准男子汉的架势,不好意思再像个甜甜的小豆包一样黏着我,吵着要吃“好吃的蒸饺”;反倒像个小大人,装模作样地捧着一本书,围着我旁敲侧击“一凡先生的兴趣爱好”,一双大眼睛冒着崇拜的泡泡。是不是又要考试了?
“小华,洗手,过来帮厨!”小红扬了扬手里的青团,恶狠狠地说,“不干活,今天别想出去玩儿!”
“来了!红姥姥!”
绿油油的青团,一戳一包一捏一滚。这么简单的活计,真是侮辱我的天分。看着小华饶有兴致地把青团捏成小猫小狗小奶牛,哎,有个小跟班儿的感觉真好!
甩甩头不去想十年之期,到时候让小华自己做决定吧!希望他还存有一点点良心,主动担负起救万民于水火的艰巨责任,让我和一凡可以扔下国家,满世界逍遥。到那时,我才26岁,哈哈,还有大把的青春可以浪费呢!
美妙的日子仿佛在前方招手,但是在此之前,我必须留下一个安定兴旺的国家,也必须让民主共和观深入小华的内心!于是,小华学会了尊敬宫里的上人下人,除了我!这个嘛,因为一凡每次对我进行再教育的时候,小华是惟一有权列席的旁听生。他一边听一边拼命点头,然后用一种“同情小白”的眼神,悲天悯人地望着我!我的光辉形象啊~~从此彻底崩溃。
小蒸笼噗噗地冒着热气,清新的香味悠悠地升腾。小红拣几个食盒把蒸好的青团打包,一凡套好了马车来接我,小华总算如愿地骑上了妞妞。一行人不慌不忙地往宫外走去。今天清明,踏青去罗!
稳稳地坐在马车里,满足地看着那道白色的背影,像一朵白莲花一样飘曳,真希望就这样随你走遍天下。自从上回两人共骑一马、我骚扰未遂之后,一凡就再也不肯大白天共骑了!老封建!
“一凡,你还没告诉我爹爹的事情!”这几天接连收到爹爹的信,殷殷的嘱托,果然还是那个唠唠叨叨的老父亲,只不过言里言外多了谈论国事的肃穆。老爹终于接受了“我是女皇”这个令人痛心疾首的悲剧事实!
“如花,你猜不到吗?”怎么可能猜得到?我又不是耿尚元!
他悲哀地回望我一眼,仿佛在哀悼自己教育的失败。
别哀悼了,你大概不知道吧,我前世的小名就叫做“小白”。那时候我学诗歌专业,生平最崇拜李白,想给自己改名叫李慕白,同学们从此都叫我“小白”,和“太白”相对。我欣然接受,后来才知道“小白”就是“小白痴”的意思……
“一凡一凡,说嘛说嘛!你和爹爹布这个局是什么意思?”
“如花,阿爹只是和我打了个赌,看你是否能够像真正的女皇那样公正地对两封奏折作出判断!居上位者,不可能事必躬亲,必须学会驾驭权力。”
“这样啊!那,如果我当时不顾事实,偏袒阿爹,结果会怎样呢?”
“那么,阿爹大概就不会伤心了吧。”
我沉默。
“哈哈”一凡居然笑了,回头望着我,笑得像春花一样灿烂,美得惊天地、泣鬼神,让世上的一切都失去了彩色。
“如花,你居然信了!”一凡,你居然也学着无沙取笑我了。
“如花,阿爹真的很欣慰。他说,女儿总算长大了,某个‘以色侍君’的‘妖孽’也迷惑不了主上多久了呢!”阳光真好,一凡的心情更好,还学会了自我解嘲。
“一凡,对不起”这样的男人,只因为一纸婚书而不得不站在我身后,被人轻贱,“一凡,你居三品之位也快两年了,要不要再升一升……”
沉默,半晌,我又说错话了,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过了好一会儿才飘来一凡悠悠的声音:“污秽之身,蒙如花不弃,已是万幸。朝堂之事,不要再提吧!”
我哑然,娶我有这么糟糕吗?多伟大的牺牲啊~~
“如花,你又胡思乱想了!”他的声音轻松了起来,“今天清明,别提朝政好吗?”
中国人传统中怎么过清明?一般来说,“清明时节雨纷纷”,唯有在清明节前后两天,必定转雨为晴,所以清明这一天,大家都会出门踏青、放风筝、荡秋千、植树。很多闺中小姐,仅在这一天,可以名正言顺地出门旅游,很多爱情故事从此开始。清明节晚上,唐代以来还盛行“清明赐火”的习俗,皇帝举行隆重的典礼,把新的火种赐给群臣,以表示对臣民的宠爱,民间也像中元节一样流行“放河灯”。
“叮叮咚咚泉,高高低低树”,妞妞赖上了一颗开得正盛的樱花树,埋头吃草,再也不肯走,于是一行人停下来,干脆在树下摆开了什物。
妞妞已经不产奶了。奶牛只有生完小牛之后的一年能够产奶。妞妞停奶之后,我给她找来好多公牛任她挑选,各种品种都有。结果她对谁都不满意,装出一副胆小怕事的样子,龟缩在一凡身后。该不会看上一凡了罢!该死的穿越牛,果然和我品位差不多!瞧瞧,一凡只是顺手拍了拍她的脑门,她就瞪大了牛眼,幸福得晕乎乎、乐陶陶、颤抖抖。这不是普通的爱美之心,这是好色中的极品!
于是只好饶了她,免得我被人认为气量狭窄,那可是女配的专属品质。从此,妞妞霸占着寝宫后面的院子,过上了光吃草、不干活的共产主义生活。不过后来大概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结果就让小华趁机骑到了背上。我一直忘不了那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锲而不舍的小华总算骑上了向往已久的牛背。他温柔地摸着妞妞,一往情深地说:“妞妞,你总算接受我了……”
以上纯属恶搞!不过,妞妞真是一头个性盎然的奶牛!
清明出来踏青的人还挺多,尤其是青年男女,像解了禁一样,往花丛深处躲,仿佛非如此便不算应节应景。一凡喝了几杯小酒,脸色粉粉的,显得尤为妩媚。他揽我入怀,在我耳边吟唱:“‘黄花疏雨到月湖,浓秋时节春色足。不求天下文章贵,但乞佳人酒一壶。’如花,你怎么会写出这样的诗呢,真叫人意外啊!不知道如今的心事,能写出怎样的诗作……”原来你一直都记得!
我也慢慢攀到他耳边,轻舔了一下他的耳垂:“再做一首诗,有什么奖赏?”我想,我们俩都醉了。
“你要什么奖赏?”声音里还带着微颤。
“诗画歌舞,跳舞给我看好不好?”
“好!”
我不觉吃吃的媚笑:
琼花如雨草色酥,
自古风流看不足。
但愿年年花浓处,
犹有佳人执玉壶。
“诗写得不好,但是我想和你白头到老……”我在他胸前呢喃低语,“到了十年之期,我们去浪迹江湖好不好?”
“好啊……”
他说着慢慢站起来,甩开宝剑,就着漫天花雨开始舞剑,边舞边唱:
醒时我舞剑,
醉时剑舞人,
高歌祭花魂,
快剑慰平生。
香飘十万里,
归入土与尘。
剑花闪闪,舞得飞快,舞得恣意,阳刚的力量与伤春的情怀一时杂糅,教人分不清是人在舞剑,还是花在飘零,待到他在剑光中朝我凄然一笑,我却似乎有一种错觉:那绽放出来的,其实是幸福。
一曲舞毕,无数惊艳的眼神,一凡扔下宝剑,一把抱起我,纵身而起。我听到耳边的风声,稍一闭眼,再睁眼时,已经挂在了一棵极高的槐树上。浓密的枝叶,挡住了下面的视线。只能看到低低矮矮的红云,像海一样蔓延,槐花的甜香,仿佛把人心也浸透。偌大的世界,突然只剩下你我二人,迷醉在梦一般的芳华之间。
“怕高吗?”
“嗯~嗯”我紧抱着他的腰,拼命摇头。
“如花,月有阴晴圆缺,花无白日好红,可是如花却总是这样甜甜的呢,无论经过多少事,都可以轻轻地忘掉,继续地快活着……真不敢相信……真怕一睁眼就会弄丢……我的如花……怎么能够这么幸福……”他在我耳边轻轻地说着话,带着酒香的气息搔动着我的脖子,撩动着我的发丝,扰动着一颗蠢蠢欲动的心。
“一凡,嗯……嗯……”不相信是自己发出的声音。
耳鬓厮磨,隔着衣衫越蹭越紧,又怕动作太大会掉下去……
树干微微颤动……
……
从意乱情迷中恢复神志,香汗淋漓,两个人都软软地不愿意挪动。
一凡在我耳边说:“如花,你真是挺野的……”声音还有些暗哑,却透着挑逗的笑意。
“一凡,你也不差嘛~~”我就势咬了他的脖子一口,满意地留下浅浅的牙印。
“今天晚上还要赐火放花灯,然后咱们聊聊人生……”聊聊“人生”吗?
“一凡不乖了……”
“如花很乖吗?……”
……
我拼命往一凡怀里钻,脸上一定红通通的,不敢见人。沾着花香的两人,就这样闪进了马车,似乎听到小华在对妞妞说话:“两个恶心兮兮的人总算回来了……”
御书房内,一想起下午在万花山的情景,就觉得脸上发烧,浑身热乎乎的。痴痴地回忆着他的笑、他的诗、他的不由自主……一个人嘿嘿地傻笑,连右相到了都不知道。
“陛下,陛下……”右相有些忧心地望着我。
“齐大人,您到了。找您过来主要是,我想让一凡再升一品,您看……”
“陛下,这是封相之事,臣来插手,只怕封相忌讳……”
“我会告诉封相这是我的主意。但是,我不想让朝中其他人觉得……我也不想这样,可是有些人欺人太甚,一凡又是个忍得住的人……”
“陛下,您既知有人诋毁封舒让,便应当猜到这一品不好升啊!以先帝积威,擢为三品已是极限。哎,封舒让若非这份才干和手段,也不至于被人嫉恨至此,更何况还有那样的过往……实在是不能再升了。”
“过往?”
“陛下没有读过?”
是指密室里的那些资料吧,真不知道自己用尽了多少意志力,才忍下了那份好奇。
“算了。齐大人,我是不是有点偏私?”不是有点偏私,简直就是太太太偏了。
“陛下用人不拘一格,何谓偏私?”右相义愤填膺、信誓旦旦。
哎,果然是强人如云的时代,连拍马屁的功力都让我难忘项背。
一凡,到底是怎样的过往呢?你隐瞒着什么秘密?
我的手按在写有他名字的一叠纸上,犹豫犹豫……
方兴未艾
我是雨后夜空
含着一口明光的星星
当清晨升起
太阳照亮了眼前的路
梦中清晰的航程
正在悄悄隐去
——Timefly
今天去工院巡视,心情大好!
唐朝末期已经出现了前膛枪和火炮,甚至出现了轮转式的连射火枪,这几乎是最早的半自动枪械前身。可惜火枪的笨重远不如弓弩轻便,其射程虽比之弓弩稍远,但装填的困难、携带的便利性及较差的准确度客观上限制了火枪的列装。特别是在机动骑兵为主的草原战场,火枪无法发挥出其优势,最终沦落为民间的打猎用具。
如今,在朝廷的大量经费扶持之下,车载重型火炮研制已然开始启用引燃式炮弹,解决了炸膛问题,火炮性能稳定,射程达到800米。前膛枪也在不断改进之中,不过我相信,首先改变战争格局的不是枪,而是炮。大型武器才是国家实力的保证,不要忘了当年的拿破仑就是用火炮创造了一个时代。
火炮在靶场试射,弹坑深度达到一米,爆炸形成的碎片在周遭留下了大大小小数百道弹痕,这可比抛石机厉害多了。一凡仔细地查看爆炸的痕迹,嘴唇抿得很紧,大约有点儿为宫廷的安危担心。
大赏众人,我其实还不够满意,希望火炮能够更加轻便,射程更远,同时能否通过改进火药配方来增加炮弹的威力。不过,这就涉及到金属材料和化学研究等相关学科,历史果然需要一步一步地发展啊,任何一门学科都有可能制约整个时代的科技水平!
工院最近出了不少书,因为在我的提议下,活页印刷也提前问世了。院长大人说,有新书要我赐名。我一看,乐了,居然是一本探讨物理的理论书!虽然只是从最浅显的力学问题谈起,但也具备了相当的理论功力,只是所有的数字都用中文标注,看得实在有点儿累。想到千年后终究要与西方接轨,我直接提出了将阿拉伯数字用于计算,院长立刻开始吹捧我的英明伟大,同时表示,会在一年内,在工院内部普及这种计数方式。他当然很高兴罗!大概以为这又能够为进入工院设置门槛了吧!
我提出的下一个目标,更是让院长大人手舞足蹈!朝廷将拨款在各地的县学中增加工学院,请院长物色合适的人选,主持各地的工学院事宜!我告诉院长大人,今后工院体系的擢拔标准,主要看科研成果,而非资历和教学经验。前世我很不理解,为什么许多院校对科研看得那么重,而对教学有所轻忽。如今才明白,对于国家利益和长期发展而言,尖端研究的确比基础教育产生着更大的影响,而我扩大县学的目的也非常功利,只是为了培养研究队伍而已,虽然长期来看,科学的发展也许会促进“人生而平等”的民主观念,但却未必是我所能看到的未来。
至于那本可爱的物理理论书,就赐名叫《物理学》吧,新开一个学科,说不定会产生划时代的影响。还记得亚里士多德所写的《物理学》,古希腊语φυσικ(Physic)的本意就是“万物的本质”(nature of all things),也不过是从生活常识入手的一本普通小册子!希望我的指点,能让工院少走一些弯路,绕过黑暗的中世纪,早日迎来科学收获的季节。我们现在需要的,就是和西方争夺时间!
从工院回来,一凡很受振动。回到宫里,拿出我写的“减兵强兵计划表”,反复对照。先前,他并不是完全赞同我的计划,只是考虑到边防军势力太大,便想以此为名,借阿爹之力,减少藩镇割据的威胁。在他的心目的,只有“减兵”,没有“强兵”。可是,亲眼目睹了火炮的威力之后,他也不得不重新审视我的“计划表”。
军队以府兵、边防军为主,此外还有禁军、临时招募的募兵以及不脱离生产的团兵等。府兵是为了保持中央政府对地方的约束力而设,同时维护地方治安;军政分权,割据的威胁最小。边防军人数最多,有三十万众,许多边防城市往往为军队修建;军政集权,军事领袖世袭更替,成了一方的霸主。例如爹爹所辖的襄阳,几乎是爹爹一个人的天下了。所以一凡当初也坚决赞同减兵,不过如果今后军队作战都依赖火炮,是否意味着只要控制了炮弹火药配方,就控制了军队?
一凡轻描淡写地问道:“如花小事糊涂、大事精明,先帝果然没有看错人呐。不过你是怎么想到的?好像事先就知道火炮能够产生这样的威力?”他望着我,微微一笑,笑得我毛骨悚然。
“一凡”我勾着他的脖子,努力地蹭啊蹭,“你想吃什么,我做给你吃好不好?”拼命转移话题……
“你啊,不想告诉我也无妨。不过得好好想想,该怎么告诉爹爹!”他无力地摇了摇头。
“对了,下午我请耿尚元入宫,别忘了!”既然老耿喜欢看一凡的脸色,我就让他看个够!
“如花,我还是回避吧,也许你会听到更想听的话呢!”
“哦!”
“得初,御书房内,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开水温在小炉上,尚元挑出些乌龙茶,优雅地烫着茶壶。水线莹莹,香雾氤氲,壶身被烫一收,隐隐发出嘶嘶的声音。
自从得知尚元泡得一手绝妙的乌龙,我就常常招他来御书房泡茶,听他说说拆家的进展。
果然是个人才,每一个细节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所有分出的店铺,不仅保存了各自的实力,而且都与耿家断得干干净净。即使我自己动手,大约也做不到他的十分之一。真是人才啊!关键是深得我心:有些话我讲得不清不楚,而他偏偏都能猜到我的想法。
可怕的人,更让我兴起了重用之心。大家都知道刘邦的故事,这个小无赖治国比不上萧何,带兵比不上韩信,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比不上张良,巧言令色比不上陈平,但是文武百官都能自得其所,这才是君王的肚量。
我打算让耿尚元来主持拆分天下大商大贾之事。然而在此之前,我必须找到牵制他的力量,以及使他臣服的理由。
“得初,一直没有为你赐婚,是否有些诧异?”
“陛下自有决断,臣不敢妄言。”
“舒夏妹妹不愿嫁人,如花也是一介小女子,你说我妇人之仁也好,一念之差也罢,我就是不愿意勉强小夏。”这个理由显然不能说法尚元,我的目的不过是让小女生的形象再深入人心一点点罢了!
尚元果然沉默不语,悠然地为我泡着乌龙,手起水落,别样的风姿。
“得初宏才大略,当担大任,且不说十年之后,小华还要拜托你这个舅舅;单是目前,就有一桩大事,非得初不可:我想把江西陇家、姑苏慕容、陕南欧阳氏等七个商业世家都拆了,得初意下如何?”
执壶的手稳稳当当,没有丝毫的颤动。
“陛下,只怕……”动作太大,会教天下振动?
“为什么要这么做,以后我再慢慢解释。事情可以慢慢来,现在我只是想找个领事的人罢了。如果得初推辞,等我找其他人来领事,不知耿氏会如何呢?”
这是赤果果的威胁,我努力学着一凡一贯的语气,故意说得轻飘飘的,让他摸不清我的底细,嘿嘿。
尚元依旧岿然不动,茶壶轻点,洒出三杯好茶,茶汤澄澄馥郁。
“请用茶。陛下但有驱驰,臣自当万死不辞。”我仔细看着他的眼睛,仍然不为所动是吧?可惜我要的是你全力以赴。好的,威胁不行,试试利诱。所谓政治,不就是胡萝卜加大棒政策吗?
“得初,我知道这是个费力不讨好的事情。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嘛,这样罢,以后户部就交给你管怎么样?这样也方便你办事,好吗?”泡茶的素手果然顿了顿。自古商贾最向往也最缺乏的就是政治权力,耿尚元贵为三品,也不能上朝堂,凡事上表都需要通过户部呈递,其中不知道浪费了多少银子,求了多少面子。
主管户部,果然是极大的诱惑;但是危险同样存在,谁不知道户部一直是左相的底盘,一凡也一直挂在户部任职!要吃下这块蛋糕,肯定会和左相结仇!
尚元果然犹豫了。
“得初,你应该看得出来,我想重用你。可是呢,如果这个时候,你仍然和左相交好,叫我如何安心?所以想接下这件大事,你总得做点什么让我放放心罢!怎么样,向左相悔婚如何?”就是要让你们结仇,hiahia。
尚元苦笑,没想到我绕了一大圈,结果还是在替舒夏求情!
可是主管户部,分拆天下大贾,果然是有实权的肥差啊!何况当真接掌了户部,他又何必再看左相脸色行事呢?所以我相信,作为一个成功的商人,他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得初不用急着决定,回家想想罢。很喜欢得初泡的茶哦!”我陶醉地漫饮两口,“希望以后能多来宫里走走。”要是能收进后宫,让一凡调教调教就更好了……我不负责任地幻想着。NP有罪,幻想无罪嘛!
过了几天就听说,耿尚元一下子又娶了七八个青楼女子做妾。婚前这样做,简直太不给左相面子了!封相不满,颇有微词。争到后来,都开始口出恶言,家丁们也动了手。双方交恶,干脆返还聘礼,退婚了事!据说,舒家大小姐退婚之事,封相竟吐了好几口血!
是不是真的吐了血不好说,民间的传言从来喜欢夸张其辞,但是后来上朝的时候,封相面色憔悴却是不争的事实。
等到颁下圣旨,耿尚元三品光禄平调为同品户部侍郎的时候,封相反倒镇定下来,一脸了然地望着右相,再不提此事。
哈哈,有人背黑锅了。
右相仍然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一凡一凡,生我的气吗?”我用功地研发着金黄金黄的玉米烙饼,努力填补一凡不爱吃蛋饼的遗憾与空白。
“干嘛生气?”他专心又不专心地翻着那本《春秋》,等着做试吃的小白鼠,“如果我是右相,也会让你这么做的。”
玉米烙的香味在院子里徘徊不去,连妞妞都用神往的眼神,不时关注着我的动静。
锅与饼的交界处冒出滋滋的声音,金黄的玉米粒仿佛也在慢慢地涨大,显得越发饱满。
再烙另一面,大饼一翻,渗入面糊的蜂蜜和牛奶的香味欣欣然揭开了帷幕。
撒点儿糖,金黄的光泽,陪着亮晶晶的糖粒,甜丝丝的,似乎能暖到心底。
“姑姑,这个你一定不爱吃,我帮你吃……”
玉米烙刚盛进盘子,“体贴”的小华就一把捞了起来,
烫得呼哧呼哧,左右手交替地拈着,就是不肯放下来。
“如花做的饼,总有阳光的味道呢!”一凡笑眯眯地说。
真的一切都那么顺利吗?
为什么总觉得有一股阴谋的气息呢?
女人可怕的直觉?
也许只是杞人忧天吧!
理想之花
把你的快乐
告诉一只青蛙
它会为你
保守秘密
——Timefly
一凡温柔地擦着我的湿发,真舒服啊!
“一凡,你说先帝为什么偏偏选择了我?”
“选你不好吗?”
“为什么不是无沙?”
“你说呢?”他轻笑出声。
“一凡,如果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是你,也许会做得比我好吧!”我靠在他怀里,有些惆怅地说。
擦拭头发的手一顿,又继续下来。
“如花,你从小锦衣玉食,在王府长大,居然怀抱着那样宏伟的理想,想要建立一个老有所养、人人平等的世界,这一点我不如你。真想看看你建立的国家啊!”
“如花有着如此丰富而博大的理想,却能够汲取王莽当政的教训,以稳定为基础,自我克制、不疾不缓、压住阵脚,一步一事地推进你的计划,这一点无沙不如你。不要轻易地妄自菲薄,身边所有的人都依赖你的信心才能得到力量。”
“一凡,你觉得人人平等真的比君权神授、等级分明更好吗?你真的相信血统吗?”即使在21世纪的今天,很多人仍然相信星座血型之说呢?更加普遍的是,天下父母亲都爱亲生儿女,这不也是一种基于血统的偏爱?
一凡沉默了。
“将信将疑吧!如花,你知道吗?熙王无沙也是庶子,年少时仰慕襄北王爷英勇神武,想要投军,圣文德皇帝担心他不利于先帝登基,硬是把不到十三岁的熙王软禁在皇陵整整三年。文帝既是皇帝,也是父亲,立长黜幼、立嫡贬庶是祖宗的规矩。熙王早年为名分所累不浅啊。”
“一凡应该也希望出生在一个不以出身论人品的世界吧?”
“愿其有亦愿其无!如花,庶子亦未必不如嫡子,可是若非尊卑有序,怕是家将不家、国将不国!”
“一凡,我相信等级制度保证了国家的稳定。可是国家到底是为了一小撮人的特权而存在,还是为了保护大多数无权力的民众而存在呢?不知道尧舜禹的时代是什么样子,虽然人人平等的‘国家’可能维持得非常艰难,但是剥夺民众权力的‘国家’根本就没有存在的价值,无论多么富裕!”
一凡但笑不语。
“一凡,耿尚元很实干,我想和他谈谈自由竞争与科技创新的问题,我能说服他吗?”
“如花,商人重利,不可轻信!尚元此人,高深莫测,你未必是他的对手!”
“谁不重利?谁能比我开出更高的价格?”我知道耿尚元和左相集团最近闹得很不愉快,一凡当然会说耿尚元的不是。
话虽如此,内心深处也觉得有些不妥,耿尚元为什么这么顺从?难道真的是在积蓄力量、以图大事?可是军队牢牢地控制在一凡和阿爹手中啊?耿尚元到底是否可信呢?隐隐觉得似乎幕后有一只的黑手,稳稳地操纵着一切。
不管了,像耿尚元这样的人,能控制他的人大概不多吧!我以国士待之,又能够给他想要的政治地位,他有什么理由拒绝?更重要的是,我身边熟悉商务、能担当此任的人并不多,不妨给他一个机会!
“一凡,我还有一个问题!”
“嗯,”他轻嗅着我的头发,发丝挠得脖子痒痒。
这个大坏蛋,新婚以来,像个好奇宝宝一样,总像玩不够似的。
可能男性和女性真的不大一样,我只想每天抱着他温暖的入睡,结果后来往往不知道怎么的,就被“水到渠成”了。
偏偏心里很贪慕那种小小的亲密,像暗含着一汪的春水。只有这时,才有一种独占他的感觉,不再是远望着那个飘忽不定的谪仙人,而是抱着有血有肉、有情有爱的凡人之躯。
也许是我无能,没有足够的智慧完全理解他,和他更深层地沟通?也许,观念习惯的依存和交融,会比肉体的亲密更让人安心吧?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一凡——”我甩了甩头,“我还有一个问题!——你到底爱我吗?”
多傻的问题啊!每一个女生一生中至少会有一次,忍不住问这个无力的问题。
一凡笑了,在我身边坐下来,捧着我的脸:“你说呢?”
他的靠近,仍然会让我心跳加速,体温升高。
“为什么爱我?”果然不能免俗,“如果我不是你的妻子,不是你最亲近的人,你会爱我吗?”
“如花,没有如果!”
“一凡,如果我不是如花,不是郡主,不是女皇,不是爹爹娘娘的女儿,不是你的妻子……你还会爱我吗?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一个能跟上你的脚步、猜出你的心思的女孩,你还会爱我吗?如果有一天,你的身份责任不容许你继续爱我的时候,你会怎么做?一凡……”我有点儿想哭,爱上他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情,如果有一天必须放手,又是多么痛苦的选择?
那些关于穿越的秘密,那些从来不曾让我觉得愧疚的东西,突然像许多小蚂蚁一样啃噬着我的心。两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从来不怪他隐瞒。我也背负一个小秘密,从来没有告诉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偏偏这个秘密与我现在享有的一切特权息息相关。我突然变得很没有自信。
“如花,瞧你胡思乱想……”一凡轻轻地拍着我的头,像在哄一个大孩子。
女皇大人永远分不出太多心思花前月下,随着耿尚元逐步掌握了户部权力,商业拆分如火如荼,另一件事情也渐渐提上议程,那就是结束土地垄断、将大量卖身为奴的人释放为自由劳动力。
土地兼并一直是个大问题,中国人大凡只要做生意、当官挣了点钱,立刻回去买地皮、作地主。正如法兰克福学派所认为的那样:安全感是人类最大的需要。而在中国,无论哪个时代,唯有拥有土地能够给人带来安全感,只有囤积土地是万无一失的买卖,可怜中国人,要求并不高,只有一点点,而且并不稀缺,却也很难满足!DaErFuEr问题上,中国与许多国家的观念差异就在于(pia飞美国,这个家伙更烂),自古中国各朝政府从来不认为居民对他们生活的土地及其产出享有任何权利,中国人是他们自己所居住的土地上的奴隶。但我却不敢直接对付土地问题,否则就会落得王安石一样的下场,这和对付没有政治地位的大商大贾截然不同。现在我正在一步一步解放家奴、扶持中小型工商业势力,希望他们慢慢蚕食、削弱大地主阶层的竞争力。
我绝不能再像对付耿尚元等人一样主动出手,我要端坐在皇位上,坐山观虎,让双方都离不开我的支持。
我正致力于敦促户部进行人口普查,将家奴纳入户籍,开始征收人头税,像个敛财的女皇一样。
如果隐藏家奴不报,嘿嘿,上纲上线,是不是想造反?
耿尚元果然是个能吏,事情办得漂亮,户部增收不少。
即使对于一个大家族来说,家奴的人头税也不算很大一笔钱,不至于像土地问题那样敏感。
终于,我满意地在户部报表上,看到了家奴数量逐年递减。
过两年稳定下来了,再升一升家奴的人头税,应该会有更多人有限度地恢复自由之身。
这是工商业发展的前提之一。
可是,土地问题,我还是不敢碰!
朝堂上还是老样子,耿尚元通过削商培养了不少人马,与左相更形成水火之势,我一般各打五十大板,糊涂了事,只有偶尔一凡求情,才会给左相一点特殊照顾。
右相对耿氏也很忌讳,最初担心我“偏宠一凡”而耽误国事,后来又担心我被尚元操纵。尤其是耿尚元与左相交恶之后,甚至没有寻求右相的支持,只是和工院越走越近,看样子想自立门户。右相大人总觉得耿尚元要造反。
造反又如何?这样的人,甘居人下才怪呢!
尚元还是常常进宫为我泡茶,我也不再隔离他和小华见面,不过小华明显对帅帅酷酷的一凡更感兴趣。
尚元是个很专业的听众,我和他讲完自由竞争、中小企业发展与科技创新的关系之后,过几天他就拿出了科技产业化的可行性思路,而且与工院的频繁接触也由此开始。
后来有关商业发展、科技进步的相关政策,我都交给他具体实施。
一凡再也没有参与我们的见面,也从来不问我们谈些什么。
有一次不想喝茶,逼着尚元喝了一回酒,这家伙酒量极差,两杯下肚就成了红彤彤的水蜜桃。我趁机问他:“得初干嘛不娶妻?”
他含含糊糊地说:“女人多了很烦。”
又问他:“干嘛娶那么多小妾?”
他嘟囔着:“爹爹逼我。”
继续套话:“如果只娶一个,想娶谁?”
“呜呜”呜呜是谁?
再问国事,他却像触了警铃,有点儿要清醒的样子,我便懒得问了。
后来一起喝茶地时候,尚元一贯地风雅拘谨,我故作关切状问他:“得初干嘛不娶妻?”
他一脸正气:“婚姻大事宜慎而重之。”
又问:“干嘛娶那么多小妾?”
他一脸凄然:“耿氏人丁单薄,自当开枝散叶,广纳良缘。”
继续再问:“得初可有想娶之人?如花可以作个媒。”
尚元拜首曰:“若得陛下赐婚,乃耿氏之幸。”
还不死心:“得初可有中意之人?”
尚元顿了顿,轻声说:“有”,便专心泡茶,再也不肯说话。
我真不厚道。
尚元是个不错的朋友,这也是我倚重他的原因之一。
这个人算不得真君子,但决不是伪小人。
他有野心,有算计,忠于家族,能屈能伸。
最重要的是,这是个非常实际的商人,只要谈清楚价格,反倒值得托付。
世人对真正的大商人,实在不够了解。
为帝三年,总算站稳了脚跟。我亲自去皇陵迎回无沙,问他想过怎样的生活?
他换了一身锦衣,笑得优雅名贵:“留在京城怕皇妹为难,东南西北最远的地方,还是让我作个闲人吧!”
微微有些心疼:“皇兄想从军吗?可愿意去襄阳住一段时间?”
无沙沉默了。
不久,熙王奉旨押送炮弹粮草前往襄阳。
从没想过,爹爹的女儿,曾经让许多人那么羡慕!
这些天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情,封家两位小叔从户部调往吏部不久,因为不熟悉情况被人设局骗了。
吏部是权力均衡的地方,左右二相都有人手。最近正在对官吏进行考核,所有考核卷宗在御览之前都不能调动,不料舒德舒善刚进户部不久,居然看到了不该看的卷宗,而又糊里糊涂地泄了密。
虽然二人明显被人陷害,但是事情却不太好查。右相为了避嫌倒没说什么,反倒与吏部毫无关系的耿尚元跳出来,直指左相操纵吏部考核,这个罪名就不好办了!
“一凡,你觉得舒德舒善真的适合为官吗?”我悠悠闲闲地泡茶烫干丝,颇有点太平女皇的好心情。
“这样问话,必是心里已有答案,何必再问我呢?”
“你不替他们求情吗?”
“如花,封家的事情,我哪次向你私下求过情?”一凡总是那样体贴的人呢。
“一凡,为什么你和两个书呆弟弟很不一样?”看起来儒雅无害,然而任何算计设局的手段都逃不过他的眼睛,绝对的复合型人才,“真不知道是谁教出来的。”
“当然是被一只小傻瓜逼出来的。”
“一凡,你笑我!”
(以下省略3542字……)
出了这样的事情,舒德舒善自然不可能完全不担责任,只要封相咬咬牙把两个儿子推出来,顶多他们以后不能再为官,一般也不会有太大的麻烦,这对两个非常缺乏政治觉悟的知识小青年也未必是件坏事。可惜封相偏偏放不下这两个儿子,跑过来找我哭诉,哭着哭着竟然糊里糊涂地说:“老臣就这两个儿子了,若是永不叙用,今后可怎么办啊!”
我气坏了!一凡难道就不是你的儿子?
利用人家的时候从不含糊,他在户部被人欺负,你却从不过问。
心里一堵,慢慢地扶起封相,咬牙切齿说:
“泄露户部考核,按律当斩,念是初犯,流二千里。”
左相脸色煞白!也哭不出来了,知道犯了我的忌讳。
大人果然久经风雨,立马冷静了下来,不敢再求情,谢恩离去。
冷静下来之后,我反倒有些担心,不知道一凡怎么想。
封老必定会去找一凡来游说,一凡来也不是,不来也不是。
可是女皇陛下金口玉言,岂能随意更改?
何况两个小叔也该吃点苦头,只不过流二千里而已,有左相照料,路上必定无事。
过三年再赦回来,谁又能说什么呢?
打定了主意,收点人马出门打猎,不到二人流放,偏不回宫!
看你找谁说情去!
烽烟再起
隔季的玫瑰不能采摘,
新来的永远遥望不到,
一个自私毁坏两个灵魂,
一个挚爱献出两颗真诚。
——Timefly
打猎回宫,一凡刚为弟弟送行回来了,喝的酩酊大醉,不省人事。
我坐在床边,一根一根数着他长长的睫毛,心里有很多话想和他说。
二封之事,可轻可重,尤其当人人都认为我会迁就左相的时候我偏偏重判,一时间满朝噤声,不敢再论,左相的日子顿时难过起来。我不仅仅是封家的儿媳,更是天下的帝王,恩威并施,让所有人都不敢挑战权威,这几乎成了一种本能。我就是要明明确确地告诉封相,封家的荣辱得失全赖皇帝支持,这也是对所有近臣的警告。或许会加深一凡父子之间的嫌隙,但是如此漠然的父亲,与其动之以情,不如以形势相逼。
那我还烦恼什么呢?可是真想找个人聊聊啊。无沙却不在京城。
走出寝宫,妞妞正在悠然地吃草,我在她跟前坐下来。妞妞警觉地瞪了我一眼,仿佛怕我夺食,我不禁乐了,挠挠她脑门,她居然像只猫一样,眯着眼睛享受爱抚。
“妞妞,想家吗?想念大草原吗?”困在小小的天地,闷吗?
妞妞像是听懂了我的话,晃着脑袋,蹭蹭我的手。
“妞妞有没有亲人呢?妞妞是皇宫里惟一的奶牛,很寂寞吧!如花或许也是这个世界上惟一的一个呢!”妞妞扭扭屁股、甩了甩尾巴。
“妞妞只懂得吃草,如花羡慕你呀,活得干干净净。”
妞妞眼睛瞪得大大的,冷不防伸出大舌头,舔了舔我的手,是想安慰我吗?
我狠狠地抱住妞妞的脖子,任她在怀里扭来扭去:
“妞妞,你放心,等我安定了北方,和一凡游走天下的时候,一定带上你!”
妞妞扭得更厉害了!
趁着下午温暖的太阳,我又习惯性地坐在小煤炉边开始煎蛋饼,这也是一种本能!
今天的蛋饼不放牛奶,洒点儿葱花,翠绿翠绿,适合春天的色彩。
翻个边继续烤,只有蛋饼最可靠!
“如花,我能尝尝吗?”一缕发丝垂到了我的脸颊旁,微微有些嘶哑的声音,是醉后醒来的一凡。
“一凡,你醒了”小心地卷起蛋饼,盛在盘子里。
他坐在身边,端着盘子慢慢地吃,神情严肃得出乎意料。
他就这样慢慢地吃着蛋饼,
我就这样呆呆地望着他。
一凡虽然五官长得秀气,脸形却并不女气,下巴也很坚毅,尤其是他吃着蛋饼的时候。
他的唇,总是红红的,像半透明的红宝石。
他没有微笑,平静地怕人。
吃完蛋饼,有一粒葱沾在唇边,我也不知受了什么蛊惑,很自然为他舔去。
他一怔,突然把我抱在怀中,抱得很紧,温暖在两个人之间流动。
“一凡,生我的气吗?你的弟弟……”何必解释?他总是比我更了解我自己。
“如花,都是我的错……别想太多……我有你就够了!”
如释重负,心里甜滋滋的,又有些不安:这不像他的性格!这不是他会讲的情话!
这些天没什么大事。工院总算开出了农业所,开始水稻杂交研究。工商业降低了税收,竞争日趋激烈,国家税收总额反倒有所提高。水力纺纱机已经投入了产业化,改进的火炮已经开始批量生产,装备边防军。然而,土地问题,我还是不敢碰,这里水太深。
最近户部很有钱,耿尚元的小日子很滋润。左右二相相持还是老样子。不过两个儿子被贬,又多了个棘手的耿尚元,封相的精神差了很多,偶尔竟显出疲疲老态。
端午时节,一凡说要回封府过节,我坚持随行。
还是一大家子,各房叔叔婶婶都在,连相国夫人也到了,战战兢兢地给我行礼,我搀得手忙脚乱。左相怎么都不肯上座。我拉了拉一凡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他走到父亲身边,轻轻地搀着老人家,坐到上位。
舒夏还是老样子,瞪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看这个,又望望那个。见到我,神秘兮兮地一笑,惊得我小心肝噗通噗通乱跳。
“小夏妹妹可有如意郎君?”
“嫂嫂,别替我操心,我谁都不嫁!”她大义凛然地说。
左相尴尬地笑笑,见怪不怪的样子。
“小夏,过节不准胡说八道。这么大的人,一点儿都不懂事呢!”只有在这个时候,一凡最像一个普通人。
我特别注意到,封渠也来了,坐在另一桌。大家神色如常,似乎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什么,都怪我一直疑神疑鬼。
两个小书呆不在,封家主位显得有些人丁单薄。
敬酒的时候,封相带着一凡去给几位长老敬酒,我没有跟去,突然想起上次母亲入宗之时,封相去给长老们敬酒,并没有带上哪个儿子……
也许是我多心了?
回宫不盈月,一凡告诉我,封相打算卸下族长之位,由他掌管族务。左相有些力不从心,我也该给他松松绑了,于是找了个由头赦了他的两位公子,让他以为是对一凡之事的奖赏也无妨。我疑惑的是,这样一来,左相之位打算扶植谁?以一凡和文官之间疏离的关系,实在很难登上左相之位,两个儿子又大过在身,大概想替女儿找个有能力的小帅哥,结果舒夏宁愿不嫁。
回想起来,当初左相大概还挺看好耿尚元,不知道尚元早知如此,会不会后悔追随了我?
抽了个时间问问左相对朝事的看法,左相推荐了个新晋的礼部工郎周奚雷,我遂他的意,将周奚雷调往他身边。今后封家在朝堂的地位将越来越边缘化,大概只能作为外戚一族而存在了。
耿尚元很聪明,见左相式微,立刻乖乖地和右相杠上了。
天敕五年的春天有点冷。
有一阵子,一凡心事重重,气压很低,我不敢惹他,这天下午总算放晴了。
“如花,给我煮个鸡蛋好吗?”
“白煮蛋吗?”
“嗯”
真奇怪,白煮蛋?,那可是需要吃蛋的功力达到一定境界才能喜欢上的呀!
各位看官可不要小看白煮蛋,要煮得火候刚好而又不失灵动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放水太多,等鸡蛋飘浮起来,便已经煮老了。
放水太少,不等煮熟,水已经干了。
最好应该用水淹没鸡蛋的3/4,保证鸡蛋在一半水位以上不断滚动,蛋清和蛋黄在滚动中才能凝结均匀,疏密有致,富有弹性。
朝堂上也是一样,不能灌足了水,有所不足才会常新不懈。
煮好的土鸡蛋在凉水中一滚,摸摸温度适中,递到一凡手中,碰了碰他的手,又有些心猿意马。
一凡悠悠然地剥开蛋壳,隐隐透明的嫩鸡蛋像艺术品一样环绕着诱人的雾气。一凡小口小口地吃着鸡蛋,我期待着看到他满足的神情,奇#書*網收集整理不知道自己每次吃白煮蛋是什么傻样!
一凡温柔地笑了,泪水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我慌了,伸手要擦,一滴泪水却落在手背,温温的,渐渐凉下来。一凡却突然吻上我的唇,先是温柔地试探,渐渐用力起来,有些激动,有些肆虐。我也狠狠地咬回去,两个人都迷失在眩晕之中
……
三月,我总算怀孕了。太医一直说我过于操劳,受孕不易;前世读博精神压力很大,曾经得过严重的子宫肌瘤,结果重生没几年又出了一个毛病,果然是天生的劳碌命。
没想到,终于还是怀孕了。
一凡一下子紧张起来,几乎寸步不离,所有的食物先亲口尝过才准我吃,所有添置的家用也必须先经他的手。据说孕妇不能喝茶,耿尚元名正言顺地被挡在了宫外。小华有了新的太傅,也不再需要隔天来向我汇报功课,就连妞妞现在也只准隔着院子远远地参观我而已。瞧他紧张兮兮的样子,我心里觉得好笑。又不是后宫争宠,谁有那么大胆子?
然而意料之外的事情仍然发生了!
三月末,恢复元气的匈奴左部突然突破百里无人区,向襄阳西部小镇路起发起进攻,全面战争再次拉开序幕。
这是我的错,明知一场大战不可避免,却总无法下定决心率先动手,终于被抢了先机。
这一次,我必须用绝对的优势战胜匈奴,才有可能在边境地区建立秩序。
只有在建立了秩序,才谈得上“教化养民”。
回头想想,小布什同学好像也是执行了这样的政策,先发制人。
不过,在那个交通不发达的时候,我绝对有把握把战争和骚乱控制在边境附近;
相信战后的安抚,我不会像布什同学那样强势,也绝对不可能比他更失败吧。
个人觉得,布什最大的错误,布什军事幕僚团最大的错误,就在于用冷兵器时代的战略来对付核武时代的敌人。
我方的反攻最初落了下风。
边防军大约十五万,分成载有火炮的重骑马队和以弓弩手为主的轻骑。这五年,我做得最艰难的一件事,就是把30万人换成了15万人马。
我方边境很长,15万人马的驻守,削弱了守备力量。而在我看来,这只是因为许多将领还没有用好火炮守城。
不过火炮的功用马上就体现了出来。
路起一战,我方结集军队将小镇三层团围,也不进攻,一味炮轰,几乎将小镇化为灰烬。匈奴援军被三层包围圈步步分割,损失惨重。被困的匈奴左部只得放弃马匹,从后山突围。没想到这一回,他们成了方志敏,我倒变成了反动派。
读着阿爹亲手写的战报,犹然沾着血腥。路起小镇,大约没有活口了吧。可是在那种内有精兵,外有强援的情况下,必须用最大的威慑力击垮敌人,这是军人的作风,我实在不能说什么,只是仍然觉得心里有些难受。
战争很快转入第二个阶段,匈奴看准了我守军兵力分散,纠集大部分兵力,约5万骑直取襄阳。襄阳重镇,一旦沦陷就会威胁腹地安危。然而襄阳的守备,历来也是最强的,匈奴已经孤注一掷。
然而他们还是小看了火炮守城的威力。我方早已料到襄阳必有一战,粮备弹药非常充足,同时为了以妨万一,我还在靠近襄阳边境的河西河东两府囤积了大量粮食弹药。襄阳大战一起,便安排耿尚元调集河西府屯物支援襄阳,右相着人传我手令,调河西河东及周边府兵支援。襄阳之战,我方陆续参战军团数达到近百,大歼匈奴主力,史称“百团大战”。
我每日坐在朝堂等待战报,调配人手物资,看起来镇定自若,其中心中无比忐忑。这不是我经历的第一次战争,但却是在我的直接安排和指挥下,取得巨大胜利的一场战争。对我来说,这是对五年施政的重大考验。
一凡忧虑地望着我,我安慰地冲他笑了笑。我也知道,为了孩子不该这样紧张劳碌。可是,如果这场战争能过达到预期效果,也许从此就会有许多的孩子可以平安长大。
我必须赢得漂亮!
读着爹爹亲手写的军报,我的手在颤抖。
襄阳之胜,军威大扬,襄北王要求趁胜反攻,许!
匈奴来报,希望和谈,亦许!
不过短短两个月,战争进入到第三个阶段,我方开始小规模反攻。
匈奴派来和谈的人,居然是西落!他也是条件之一。
匈奴愿意献出二十万马匹。此外因为女皇当政,西落也被献上,这是匈奴人认输的习俗。
我瞟了瞟一凡,他双唇紧闭,看不出表情。
春寒凛冽
把所有的痛苦
凝结成微笑的文字
和无数个背影
——Katie
“西落,你恨我吗?”
“西落怎么敢怨恨女王?”西落隔案而坐,似乎还不太习惯汉人的坐姿。五年了,那个阳光般的少年已经展开了眉眼,有了一股英气。
“叫我加菲吧,这也是我的真名。”我和着手中的鸡蛋和牛奶,打算亲手为他做一份鸡蛋布丁,一凡微笑着想帮忙,我偏不让他动手。
“西落,这便是我的夫君,一凡……先生。”我望着一凡,心中一甜,“我和他讲过很多草原上的事情呢!对了索思纳大叔还好吧!”
“大叔……”西落大汗,“加菲果然还是老样子,可是为什么不肯停战呢?”
“西落,我要的不是一时停战,而是百年安宁,只有你能带给我们!”我严肃地望着他,不觉展开了女皇的气势,西落眼中露出敬畏的神色。
下腹有些隐痛,哎,最近每次思考国家大事的时候总是这样,果然还是太操心了,我望了望一凡,示意他替我讲下去。
他望着我强忍的脸色,叹了口气,和西落讲起了我的理想,和平的理想,互相尊重的理想……
多年的仇恨和误解并非一朝可以冰释,但是多一个支持者,就多一份力量。
西落未必有力量阻止匈奴各部“狩猎”的风俗,但是如果有我的支持,也许会有所不同。
……
小华牵着妞妞也来了,估计是顺着牛奶鸡蛋的香味寻过来的。这些事情,我从来不避小华。
看到妞妞,西落有些吃惊。
“妞妞一直住在我的院子里,不断提醒我,不要忘了受苦的草原。”我忍着腹部的难受,把用碗蒸好的布丁倒扣在盘子里,浇上焦糖绣出一朵大花,宛若在茫茫沙丘上盛开。
“西落,你回去吧,我也不要你们的马匹,边关将广开利市。你们只需要知道,匈奴打不过大周,这就足够了。”也许真正的和平和理解还需要很多年,但是总有一个开始!
西落走了,仿佛从来没有来过。
爹爹的军马横扫千里,俘虏匈奴三院大王,军威大扬而退。
一切都很完美,可是我心中越来越不安——襄阳一战之后,已经许久没有收到爹爹的亲笔捷报了!
“一凡,爹爹为什么一直没有写信回来啊?”我半躺在床上休息。这几天腹疼得不太正常,大夫不准下床,好在西北军务已经松懈下来,我便赖在床上,没有去上朝。
“一凡,帮我查一查好不好?”
“如花,加菲是你的小名吗?我从来不知道……”他坐在床边,温柔地理着我的头发。
“一凡,我有一个小秘密,可是现在还没有足够的勇气告诉你,以后再说,好不好?”
“嗯。”他总是那样纵容。
“一凡,阿爹……”
“别想太多,好好休息,边关没有大碍。”
为什么总是转移话题?
一凡,我不再是五年前那个小郡主,你掩饰得再好,我也看得出来。
“一凡,我困了,你帮我多关心关心工院的事情好吗?”
“好。”
待他离开,我唤来亲随,摆驾御书房。
事关大计,任何人都不应该瞒着女皇。我毫不犹疑地开启了秘道,爹爹名下果然放着刚送来不久的紧急信件。
“襄北王襄阳一役,旧伤迸裂,旋知确已不治。熙王为稳定军心,暂不发丧,待时局稍定,请皇上定夺!”
原来是这样,腹下巨疼,眼前一黑。
醒来的时候,一凡正望着我,眼角还有泪痕。
为我流泪了吗?五年了,一凡流过三次泪,一次为了母亲,一次为了鸡蛋,终于有一次是为了我。
我笑了,在别人看来或许是惨白的笑容,其实我是真心地笑了。
“一凡,爹爹——”嘴角微笑着,声音已然哽咽,泪水流了下来。
可惜没能见到爹爹最后一面,不知白发添了几许。
定格在记忆中的,永远是那个笑眯眯的老爹爹,啃着鸡蛋布丁,
唠唠叨叨“多添件衣裳”,或是“如花乖乖,再烤点儿羊肉串?”
襄山巍巍,如在眼前,
忘不了和爹爹一起爬襄山,他精神健硕地走在前面,我气喘吁吁地跟在身后,时时不怀好意地踩着他的影子。
忘不了母亲墓前的点点滴滴,忘不了人前冷峻精明的老父亲,在母亲面前就像小孩子撒娇一样,含含糊糊地念叨着旧事,久久不肯离去。
爹爹和娘娘,终于团圆了——他已经在寂寞中等了二十多年!
一凡,我的身边,只有你了!
泪水如溪流般奔涌,湿透了衣衫。
“如花……”一凡慌乱地擦着我的眼泪,欲言又止的神情如此熟悉。
“一凡,直说吧,还有什么?”我压抑着胸痛,努力平静地问道,隐隐有一些很坏的预感。
一凡犹豫了——张口欲言——再犹豫——他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如花——孩子……没有保住……”
我咬着嘴唇,不能言语。
完全没有痛的感觉,似乎灵魂已经缥缥缈地离开了这个躯体,冷冷死去。
口里淡淡的血腥,唤醒了神志,原来一不小心咬破了嘴唇。
我的孩子,已经三个月了,该成形了,我却仍然留他不住。
对不起,妈妈没有保护好你!
一日之内,竟失去了人生最亲近的两个人。
一凡的脸色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憔悴和无措。
一直以为他就是那样,宠辱不惊中淡淡的忧伤。
然而此时的一凡,却连头发都有些凌乱,白衣揉得满是褶皱,脸色煞白。
“一凡,没关系。想知是一种缘分,错过是另一种缘分……”
我努力地朝他笑一笑,一滴豆大的汗珠却滚落在床单上。
女皇果然不是有利美容的职业啊!
一凡轻轻地抱着我,别过头,似乎不敢看我的脸。
难道还有什么瞒着我!
“一凡,是不是……以后都很难再有孩子?”
沉默……
原来如此……
心里一沉,大概我所得太多,连上天都看不惯我的幸福!
再也不能作母亲了吗?
有些凄然,有些绝望。
望向一凡,对上他的眼睛,竟从中找到了从来没有过的慌乱与无助。
“如花……”他说不下去了,声音颤抖。
原来你也有词穷的时候啊~
不能倒下,不能倒下!这个念头一遍又一遍地敲打着心扉!
我挣扎着喊出了声:
“一凡,不准你纳妾!就我们俩,走遍天下,我也不会放手。”
“如花——”他抱住我,浑身颤抖,泪水濡湿了背上的衣衫。
“都是我的错……如花……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自己来承受,为什么……”
“笨蛋,没听说过吗,好人不长命……”我努力地笑了,微笑牵动着嘴角,牵动着伤口,终于感到了心口的疼痛。
仿佛死去过一回,但是活者的人,还要继续活下去!
边关已稳,一凡远赴襄阳奔丧,我却被关在密不透风的屋子里养月子。
夜深的时候,觉得特别冷,果然春寒凛冽。
一凡在襄阳见到了无沙,熙王位阶最高,已经控制了大部分边防军。
一凡带回了爹爹最后的亲笔书信,零零总总,托付军中要务,唯独对无沙只字未提。
奔丧回来,一凡带来了许多以前自己闺房里的小东西逗我开心。
平时他几乎寸步不离地陪在我身边,亲手照料衣食起居,像是要补偿什么似的。
不时安排小华、尚元常来看我。
小夏也来过几回,扭扭捏捏,讲着不熟练的笑话,真是可爱。
晚上,他总是紧紧地抱着我入眠,仿佛一松手就会失去。
“一凡,别担心,我已经没事了。”
他不说话,拿脸颊蹭着我的发鬓。
亲密的滋味,却让我有一种错觉,仿佛下一秒,一切都会像幻影一样消失……
一场大战总算结束了,安顿边关、救济难民是户部的事情,我特意嘱托尚元扶持当地商业交往。我相信,至少十年之内,边防线上将有足够的武力威慑,保证商业安全。该到借助新兴商业力量的时候了吧!那些依靠纺织业壮大的大小商号,大概早就对北部荒原的羊毛垂涎不止。我将遣人制定和维持边境贸易法则,以此作为他们的坚强后盾。
世界上最依赖法律与诚信生存的人是谁?不是律师,而是真正的商人!
大局已定,我的身体也渐渐恢复。
皇帝真是个短寿的职业!
我都有些替小华犹豫了。
下午,右相汇报了无沙在襄阳的情况,眉眼之间犹有忧色。
无沙居然对边防军务很熟,布置安防也有条不紊、滴水不漏,
果然是个十来岁就想从军的家伙,如果他真的想做皇帝,又有何妨?
这个短寿的职业哦!
想起来就有点儿心灰意冷。
天气渐渐热起来,有点儿夏天的气息。
我蜷在妞妞身边,快活地晒太阳,顺一顺施政的思路,
小红突然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扬着一封信,气喘吁吁地说:“一凡……一凡先生……走了。”
……
展开书信,看到“如花见信如晤”一行,突然觉得发冷:
“污秽之身,忝列朝廷,侍君左右,终受天罚。”到底出什么事了?希望预感不要成真!
“余初不信天地,待如花为皇,竟能顺天承命,先收百贾,后得火炮之势,扭转大局。天命所归,不得不信。”都怪我没告诉他穿越的事情……可是就算说了,他大概也会认为我的穿越是“天命所归”吧!
“尚元势危之时,私下结交于臣,臣以私心相助,罪不可赦。然尚元手下多埋有内线,远哲统领,双势犬牙交错,尚元不敢对社稷不利,陛下可善而用之。”原来我的直觉并没有错,单凭耿尚元一个人怎么可能在朝堂上混得那么风生水起?他又如何次次猜中并且理解我的各种时髦观念?原来一直都是你在帮我,我又怎么会怪你呢?
“右相年事已高,恐难解陛下之心,然恳求陛下千万倚重老人,以人为镜,不废朝纲!”
“罪孽之身,当挑灯礼佛,为如花祈福。”
……
一凡,为什么要逼我面对你的过去!
为什么你宁可离开我,也不肯信任我?
到底是怎样的过往,竟能让你忍心弃我而去。
你真够冷血,信不信我可以比你更冷!
我怒了,大步向御书房走去!
一凡往事
时光的白马
你是时光中的白马
光降尘世的旅程
你的眼睛,象神启开封印
揭示一个多么宽大的世界
天上的默默星辰
都被往日的灵魂祝福了
你为幸福经历的路途
要为后来者敞开
就连冤苦而死的人
也在漆黑孤单的夜里与你同行
——Timefly
翻着一叠厚厚的记录,虽然只是从一凡襄阳求婚前后才有记录,但也足以触目惊心:
“襄北王私见封舒让,愿以郡主相嫁,封舒让叩地不敢从。王爷语王妃曾抱养舒让,颇多喜爱,不愿舒让沦落至此;又言郡主进京,吉凶难辨,望舒让以性命相护。舒让遂拜首从命。”
“襄北王与左相商谈儿女婚事,左相欲以嫡长子封舒德尚郡主,无奈年纪稍小,王爷不允。左相以为王爷有招赘之心,遂许舒让。然王爷只谈嫁娶,不谈招赘。”
“襄北王求陛下赐婚,陛下欣然应允;又请给封官职,不愿舒让以白衣之身娶郡主,陛下沉吟。”
“陛下欲擢封舒让为礼部六品,群臣歼攻,皆知封舒让叔侄乱伦。陛下遂诏令四品,盛怒而去。”
……
……
“叔侄乱伦!”封渠!原来如此!
颓然地瘫倒在龙椅上,突然觉得,活着真没意思!
一凡,难道以往的全部温情和爱护,全是阿爹的恩情?难道你真的从来没有爱过我?
为什么,为什么阿爹要为我选择你!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能忘掉过去,就这样快乐地陪我一世,假装你爱的人一直是我?
是啊,你来到我的身边,只是为了辅佐我,帮助我丰满羽翼。阿爹和先帝都是这样想的吧!
为什么从来没有人问过我的意愿,信不信我会毁灭天下!
算了算了,一凡说得没错,我还是那个“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会轻轻忘记,继续地快活着”的那个如花呢。
我爱一凡,但我更有自己的责任。他觉得自己已经完成了使命,可以安然离去,追求自己的爱情,但我现在还不能,我还有五年才能卸得下……
可是,你不是说“从来没有骗过”我吗?
还记得那年清明,我要你白头偕老的承诺,你说“好啊”,
那带着花香的叹息,犹在耳边,难道只是甜言蜜语吗?
可是,如果你只是放弃了我去追求禁忌的爱情,又何必说些“挑灯礼佛”的鬼话?
不行,我要见一见封渠,我要亲耳听你说放弃我!
我果然具有女配潜质!
摆驾前往封府的路上,我拼命压着虎口,逼自己镇定下来。
就算被抛弃了,我也会坚强地活下去,为了让你的母亲和许多普通人不再受苦,勇敢地坚持下去。
想到一凡母亲的苦难,忽然觉得,自己遇到的一切,实在没有什么大不了。
车马进了相府,在院子里停下来,封相躬身迎接,神情疑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
“公公,我只想见见封渠!”
平地惊雷,封相面色一白。
“公公,只是家事,只要见到封渠,如花必定不会乱杀无辜!”是不是太冷血了?
封相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汗珠滚落。
“我知道他被关在哪里!嗯,都怪老爹一直偏袒他,嫂嫂要为哥哥报仇!”小夏的声音。
我的目光不觉柔和下来,走到她身边,拉着她的手:“带我去好吗?”声音有些颤抖。
小夏拼命地点点头,拉着我飞奔起来!
封家后山的地牢,铁将军锁门,
“地牢的钥匙都是由族长保管,这几年,只关过封渠一人!”小夏肯定地说。
随行砍开门锁,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斑斑血迹和腥臭的气味。
“咦,怎么没人?”
“小夏,告诉我你最后一次看到封渠是什么时候?”
“好几个月前了,后来一凡哥哥就不准所有人靠近后山。”
“到底是几个月前?”
“三个月,嗯,也可能是四个月吧!”应该是四个月吧,战事尚未开始,一凡才有时间做这些事情。
“小夏,你确信只有一凡可以靠近这里?”
“当然确信!”
“小夏,把一切都告诉我,好吗?”
“不好!”
“一凡想要出家,我拦不住,如果你不肯告诉我,怕是……”
“我说,我说,嫂嫂千万不能告诉别人!”
“小夏,你都叫着我嫂嫂呢!”
“嗯!”
“我五岁的时候,一凡哥哥九岁了,爹爹要封渠教我们武功。”
“封渠特别偏爱一凡哥哥,那时候就属封渠对他最好,你也猜得到,舒德舒善技不如人,经常欺负人,那些下人又从来不把一凡哥哥放在眼里,只有封渠对他很关照。”
“封渠经常要一凡哥哥课后留下来,说是要教他特别的功夫。”
“后来我才知道……”
“那一回,我大概七岁了,舒德舒善鬼鬼祟祟地,说是要去看一凡哥哥受罚。”
“我很好奇,也和他们一样去偷看,结果……”
“结果封渠那个混蛋,他把一凡哥哥的手绑在床上,剥了个鸡蛋塞在哥哥嘴里,然后就开始脱他的衣服……”
“一凡哥哥全身都是血,都是血,也没有哼一声……”
“那时候还小,不懂,以为封渠因为哥哥练功不好,要罚他,舒德舒善应该懂事了吧,可是他们都捂着嘴偷偷地笑。”
“我求爹爹叫封渠不要那么严厉,爹爹根本不放在心上!”
“我趁封渠欺负哥哥的时候,硬把爹爹拉过去看,结果爹爹也吓坏了。”
“后来封渠就离开了。我们也都上族里的塾学念书,舒德看不惯他书念得好,经常说他……”
“结果所有的人都知道了,先生就把一凡哥哥赶了出来。”
“一凡哥哥没有回家,就走丢了……隔了两年才回来,是陈渊先生送回来的。陈渊先生功夫又好,又是襄北王爷的好朋友,那时候赋闲,爹爹就请他留在府里教各位哥哥功夫。”
……
“后来封渠居然回来了,一凡哥哥已经娶了嫂嫂,爹爹还是护着封渠!”
“舒德舒善流放,爹爹在朝中诸事不顺,才知道保不住封渠了。爹爹让了族长的位置,恳求一凡哥哥不要央及他人,其实一凡哥哥才不是像他那样冷血的人呢!”
“一凡哥哥把封渠关在这里……”
……
大脑轰的一声,仿佛全身血液逆流。顿时手脚麻木,双唇颤抖,不能言语……
我的一凡,一身白衣的一凡,那个同样在道德上有着洁癖的良人,奈何独自承担着天下最污秽的痛苦?
难怪你痛恨吃鸡蛋。那一次,两个弟弟流放的时候,你吃鸡蛋是为了逼自己不要心软!那一次,你要我煮个鸡蛋,应该是刚刚解决了封渠的时候吧!你以为一切都过去了,以为可以忘掉往事,结果我却流产了,于是你又开始自责!
耿尚元这步棋就是为了逼退封相吧,原来我所做的一切都逃不出你的计算。可是我不怪你,不怪你利用我,只怪你利用得不够彻底,为什么不愿意让我来分担,我还是不值得信任吗?
封渠应该已经死了吧,死前说了什么?是不是断子绝孙之类的话?你信了?以为孩子没了是你的错?你才是最傻的那个!
背负着那样的名声和侮辱,坚守在朝堂上下,为我遮风挡雨,护着我成长,
你比我坚强多了。
我可以改变国家,却很难改变人们的观念!
明明你才是受到伤害的那一个,为什么我却几乎加入了伤害你的那一支!
一凡,你等着,再过两年,小华十四岁的时候,我要抛下一切枷锁,来到你的身边。
请你一定要好好地活着,勇敢地等我。
就算你已经剃度,我也要把你从佛祖身边拉回来!
回到宫里,我立刻画了一凡的画像,发给所有寺庙,不允许收留一凡,同时严格了剃度的年限和制度。
一凡,我说过的,绝不放手!
这两年,小华被我追着满地跑,“用心教育”。
死小孩,居然说当皇帝太辛苦!该轮换了!
不要忘了,人人平等!
土地,对,就是土地!
还有,君主立宪!
不懂?先记下来再说!
“陛下,要不要喝口水?”尚元温和地说。
“哎——”我望着尚元,仿佛又看到了一凡,性格很像的两个人,都一样很能忍。
“得初,我知道你喜欢谁!”尚元稍惊。
“舒舒是吧!”
“尚元从来不敢妄想,陛下又何必挑明呢?”
“得初,我不想知道当年一凡对你有什么交代。但是除了一凡之外,属你最了解我的政治理想。如果有可能,我真的希望有一天能够看到每个人都过上有尊严的生活!”
“得初,也许我们一辈子都看不到这一天的到来,但是请你帮助小华,你要的权力,都维系在他身上!”
“得初不要胡思乱想,右相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何况还有熙王守在边境!”
“陛下!不可……”
“小华已经十四岁了,一凡和我看着他长大,也许他会给我们带来惊喜呢。”
“得初,难道你想逼我也玩假自尽的把戏吗?够聪明就帮我安排一下善后的事情吧!哈哈”
“舒舒!这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心志高远的舒舒!”他有些愤慨地望着我。
“那是因为,你的舒舒从来就是一个幻想!”
尚元沉默了。
“得初,我们都在寻找自己的幸福,对不对?”
他微微地点了点头。
“姑姑,一定要走吗?”小华正在变声,声音哑哑的。
我郑重地将系着戒指的红线挂在他脖子上,悄悄在他耳边说:“御书房,回龙镇。”
不知道多久可以找到?
“姑姑一定要带一凡先生回来看我!”
“小华,等你有了喜欢的人,就知道为什么姑姑一定要走!小华有了喜欢的人吗?只准娶一个哦,不管什么理由!”
小华也凑在我耳边,悄悄说:“小华只娶妞妞一个!”
天啊,雷到了,人兽恋!比无沙还可怕!
“姑姑,妞妞很可爱哦,不过只有晚上才能出现,她说她来自21世纪,那是什么意思?”
原来我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一个,而是最幸运的一个!
我走到妞妞身边,狠狠地亲亲她的脑门!奶牛也会脸红?
“妞妞,小华就拜托你了!”
车马渐行渐远。
我要去哪里?襄山,那里葬着我的父亲和母亲!
有话说:
这一章很雷吧?大家能猜到一凡为什么要走吗?第三卷结局的时候会揭示谜底!
感觉我在写柯南,一卷一集!
呵呵
襄山重逢
暖风吹过,淡黄色的野花星罗遍野,跪在爹娘合葬的墓前,悔恨双亲都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回忆着爹爹的往往昔昔,那些唠唠叨叨都变得十分可爱。
对不起,爹爹,女儿还是做了逃兵,提前了三年临阵脱逃。不过爹爹放心,朝堂都已安排妥当,禁军和暗卫的力量都为小华布置好了,北方越来越安定,唯有无沙皇兄是留给小华的第一项历练。
最重要的是,小华的心中早已深深植下平等和温情的种子,希望火种常新不灭,代代相传。
……
衣衫轻动,踏花而来的声音渐渐近了。
“一凡,你来了,来了就没有选择了!”回过头,果然是那个轻衣白衫的飘渺身影。
“如花……”
不要问我为什么在这里等你。
你来了,想看看“女皇”是不是诈死,就是放不下牵挂;
明知我不可能放手,你却现身了,就是许下一生的诺言。
清明时节,白首的誓言,你果然没有骗我!
我如释重负地笑了!
一凡也笑了,跪在了我的身旁,
肩并着肩,两个人一起向爹娘叩首,宛如新婚的夫妇。
爹爹和娘娘,仿佛在远方看着我们,微笑不语。
一凡,你和我之间还有很多问题,每个人都有难解的心结。
可是,我们还有很多年,学着相互理解!
幸福是为了积攒足够的力量来经受痛苦;而曾经的痛苦是为了更加幸福!
尚元番外
(一)
耿尚元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雪地里,
严冬的酷寒也比不上心底的冷意。
不想骑马,宁愿晚点儿回家,最好从此不需要再回去。
人人羡慕尚元有28房美妾,冷暖自知。
惟一牵挂的亲人,那个妹妹留下来的儿子,也被紧锁在深宫,不得相见。
“十年之期”!天灭耿家!
风声,一个白衣少年站在枯树旁,似在等人:“得初,是你找我?”
尚元有些吃惊,来得好快,居然大意了。
“一凡,我不是找你比武。”
“所以我没带剑。”声音里没有情绪,其实是个真正重情的人。
仙人一样的姿容,奈何被传得如此不堪?也许正是这份明慧引来天妒人嫉吧。
如若求他以那样的身份为耿家进言,不啻于伤口上撒盐。
尚元沉默了。
“得初,那样的家,不要也罢!”
“一凡,我不像你,我还有华儿!”
“你想想清楚,没有耿家,或许更有力量。”
“这是女皇的意思?”
“你想多了。”
“天敕女皇啊,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凡想了想,不禁微笑,如雪地的梅花,“一个温暖的孩子。”
“算了,只要保住耿家上下的性命就好!”
“得初,你太没斗志了!”
“我只是一介商贾。”
“如花却说,商人是社稷的根基。她可能会作出一些连我也要吃惊的事情呢!”
“得初,马上就要开战了,你要早下决心!”
尚元紧盯着他的眼睛。难道耿氏与匈奴的来往,他已经知道了?
先帝的布局,唯一的破绽就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女皇,留在京城,势单力孤。
然而襄北王却把一凡留在女皇身边,掌握了禁军和京畿守军。
莫非这也是先帝早就安排好的?
(二)
耿尚元在瓷店看着帐目。
要耿家再献三百万石!想要逼反不成!
刚上台就出手灭太子娘舅,不怕失道寡助?不怕天下悠悠众口?
果然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一凡一走就乱拿主意。社稷危矣!
柜台前那个小姑娘似乎没有见过。身边藏着不少一凡训练出来的暗侍,难道是一凡的小妹?
一凡惟一亲近的,大概就是这个妹妹吧。
“小姐如果不嫌弃,这把小壶就送给小姐了。”尚元上前作揖。
“你是谁啊!为什么你说送就送?你干嘛这么做?有什么好处?”果然是被宠坏的大小姐。
……
“那个,我可以问一下吗?您该不会给所有的有心人都送东西吧?”心直口快,倒也可爱,耿小妹以前太沉静了。不觉有些伤感。
“说不定我就是那个倒霉的天敕女皇哦!”这话岂是随便乱说的?不禁有点儿疑心。
(三)
昨天才去提亲,封小姐今天就来兴师问罪?见见也好。
一凡,我有心替你照顾这个妹妹,她若不愿意嫁,就怪不得我了。
“叫我小舒好了,舒舒也行,哈哈。”是个温暖的孩子啊,我该不会也像一凡一样飞蛾扑火吧!难怪一凡拼命地护着这个妹妹。
“这是我的丫头小红,你见过;旁边是小绿,上次没见过吧?”亲自介绍下人,果然与众不同。
“得初为何成亲,为何立业,为何而生,为何而死呢?”和小姑娘谈什么生死?我的答案绝对不是你想听到的那种。不过一个小女子能问出这样的问题,也算难能可贵了,能够一直保持这样生命的热度该多好啊!小舒,我娶你,绝不要求你变成像我妹妹那样的大家闺秀,一定让你始终做你自己!
“为自己便是为家,为家便是为国;不能如此,乃是天下之错。”这不是一个不谙国事的小姑娘能够说出来的话。原来是你!事情变得有些让人期待了!
(四)
一凡与襄北王爷相争?
特意卖的破绽吗?
女皇陛下,看来您真希望我反!
“你想想清楚,没有耿家,或许更有力量。”
一凡,这是你的意思吧?那好吧!我且赌一把!
……
原来只要拆开那些小生意。
这不像一凡会做的事情,他从来不插手生意上的事。
(五)
自由竞争
自由工人
平等和尊严
科技产业化
……
一凡,也许你辅佐他,并非完全出于私情吧。
为她泡茶,也是一桩美事,和一个小小智慧的小小女子聊天,颇能听到许多奇思妙想啊。
她成长得很快,对国家大事满怀热忱,却能够谨慎施政。
如果我不能够顺利地跟上她的思想,也许就真的老了。
大战在即,不慌不乱,布下了天罗地网。
原来天下也可以有这样的女子!
她似乎天生就是坐在皇位上的人啊,完全脱去了五年前的青涩!
真是叫人心动呢!
……
往事不可追
爸爸,我亲爱的爸爸
请原谅我,不孝的儿子
在成为你骄傲的儿子之前
请让我成为一个人!
——Timefly
三月三,地菜煮清汤!
“如花,你敷衍我!”无沙一脸哀怨,“好不容易盼你下厨,居然就煮了一锅汤!”
“去!一凡都没说什么,你叫唤啥?”瞪了他一眼,继续给一凡盛汤。
地菜就是荠菜,碧绿的小叶,白色的小花,盛开时节,摘一把煮汤。清澈的淡绿色汤水微微荡漾,恍若春天的精华全溶在一口汤里。不需要特别的佐料,随便煮煮就行。喝一口清汤,幽香沁人,任温和的气息流遍全身,便觉得远离俗尘,似乎身轻如燕,化身成天地之间一抹新碧,驻守在枝头叶尖。
最美的食物,从来不是仅仅用心就可以做成,只有天地才可以孕育出这样一碗汤。
襄山祭拜,不顺道来看看襄阳的无沙皇兄实在说不过去。这位皇兄甚是奇特,父皇给他取名无暇,多美的名字啊,一看就是标准的男主名。他居然忤逆皇命,自己改名无沙,老让人想起沙瓤大西瓜。不过无沙真是个可爱的人呐!
“如花,你真可恨!人人争得头破血流的皇位,你一走了之,很爽罢!”
雷到了,看来他对皇位,也并非全无想法,可怜的小华。
“无沙,做皇帝很累,很伤身!所有人的命运都只是一些名字和数字,太残酷了。”这种抉择一直透支着如花的理想和精神力量。又想起了前世,硕士师兄考研多年,一直考不上,后来才知道是因为他的名字太难写,电脑无法输入,很多老师就轻易将他放弃了。对老师们来说,放弃的只是一个拗口的名字而已。这是一件真实的悲剧,直到最后一位导师排除万难,把他的名字抢救出来,可怜的师兄才恍然大悟,原来不是自己不够用功。
宁愿天天生活在人群之中,常常看到鲜活的笑脸。
“如花,以后有什么打算?”无沙认真地喝着汤,滋味的确不错。
“陪一凡回西京,他还有些手头的事情需要料理。”挽着一凡,如花笑眯眯地说。
“如花,看看我亲自训练的女兵如何?”无沙放下空碗,扬了扬眉,目光指向不远处的草地。
目之所及,一队很年轻的女兵正在操练。
“我告诉这些小姐妹,谁能够凭真本事当上我的副将,谁就是我的王妃,哈哈!”无沙得意地笑了。
天啊,美少女养成计划!副将!不会是学阿爹阿娘……
一驾孤零零的马车稳稳地行驶在官道上。
本该情投义和的两个人,却过早地走进了婚姻。
最亲密的爱人,最得力的近臣,爱情却像夹生饭,隔着无数大大小小的秘密。
“一凡,很多事情以前想不太明白,现在倒是隐隐约约懂了一点点。为什么先帝会将皇位传给一个不谙世事的小郡主?为什么你竟然是先帝布下的人?为什么后来你突然离我而去?更重要的是,为什么你虽然离开了,却没有卸下密使之职!如果十年之期已满而我不愿意离开皇位;边关已平而爹爹还在人世,那么先帝留下的暗棋会怎么对付我呢?”
“如花,既然想通了,为什么还要问?”
“一凡,我只想问一个问题!爹爹当年调动城门守将的时候,其实是想入京保护我罢!”
一凡沉默半晌,慢慢地说道:“没错,我和王爷打赌。如果你做出了错误的选择,如果襄北王爷相信你无法作出自己的判断,那么我就回不了西京。先帝没有料到的事情其实还有很多,大概最没有想到的是,如花五年卧薪尝胆,真正用自己的力量,一举平定了边关。如花已经不是我第一次在晹岭关遇到的那个如花了,已有答案又何必再问?……我从来就没有伤你之心。”
“一凡,我不再问了,对不起。就像我们在爹娘坟前说的那样,一切从头开始吧!”
“一凡,我强留在你身边,请你不要想爹爹对你的恩情,不要想先帝对你的期许,没有君臣。我也不再是那个春花一样的小姑娘,也许一生都不能给你一个孩子,但是我绝不会允许你纳妾,我仍然想要一份没有杂质的爱情,不愿意再猜来猜去。这样的我,你还愿意留在身边吗?你还愿意和我一起慢慢地经营这份感情吗?”
“好啊——”
又到晹岭关!还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凌风客栈,掌柜却早就换了人。
“天字一号房,两位——”小二殷勤地招呼着,一边领路,一边摆开了游说:“二位客官是从京城里来的吧?咱们北方的羊皮、麻布、鹿茸、骏马都是一绝,一定要带点儿回去。麻布和南方的丝绸不同,是用羊毛细织出来的,摸起来很轻薄,但是冬天穿起来特别暖和,抵得上半件棉袄!骏马就更不用说了,咱们这里就连血汗宝马都不难弄到,到京城一转手就翻二十倍啊!我们客栈的招牌,您看准了!我们介绍的一定没错……”
八年了,连凌风客栈都变了!
“小二,晚饭送进屋里,我要小炒玉米,这是他爱吃的,还要尖椒腊味、小白菜,再来份……冬瓜汤吧!洗澡的热水早点添满……”如花有点懊悔,为什么把小红和侍卫们都赶走,现在只好亲自安排这些琐碎的杂务。
“一凡,一凡,好大的浴池,我们可以一起洗啦!”如花在浴室里兴奋地叫起来!
外面正在收拾包袱的白衣少年,脸都烧红了:如花,你能不能不要喊那么大声?
“如花,你先洗——”
泄气,好像在这个问题上,如花一直相当主动嘛!哈哈!以前不管怎样淡化君臣之别,一凡终归不会违反女皇的意愿。想想那些令人痛心的往事,会不会加深他心里的阴影呢!
如花只好乖乖地解衣下水,心里还是稍稍有点儿遗憾。好几年了……
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如花裹着大毛巾上了床,一凡才去洗。
大床很宽敞,隔着纱帐,映着朦胧的烛光。
天色还不太晚,两个人斜靠在床上。
“一凡,你只比我大三个月,不要老这样,什么都淡淡地,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好不好?”读者们都在生你的气呢!
“好啊——”他抬起如花的手,轻轻地嗅着指尖,气息浮动,吹得痒痒的,顺着玉臂往上啃噬,充血的红唇贴着雪白的手臂,轻轻地摩擦。渐渐到了肩头,气息拂着耳垂……
“一凡,别这样!不是说过从头开始吗?那个……”如花还在记恨刚才浴室的事情……可是,声音怎么就那么不坚决呢……
“如花,刚才的事情,我后悔了!”
于是悄悄揭开了如花围在胸口的大毛巾,两只小白兔跳起来,一凡轻轻地托着,手指勾画着浑圆的轮廓,软软的,头却枕在如花的胸口,静静地枕着,一如新婚之夜。
如花,快反抗啊,这是留给你的最后机会!你不是刚刚在浴室里打定了主意,要让他看得到、吃不着,直到把持不住为止吗?你不是一直就想折腾到他情不自禁,撕裂他自我保护的冷淡吗?如花,快反抗啊!
“一凡,我们……可以……先从朋友做起……”声音干嘛那么小,那么无力,而且颤抖得厉害,沉重的呼吸,好像很期待地样子啊……
一凡终于轻笑出声,一口咬住了挺翘的蓓蕾,一只手探到了她双腿之间,分开花瓣,指肚摩挲着粉红色的滑嫩,一不小心碰到了敏感的小核……
他果然清楚地记得她的敏感,记得她最喜欢的方式……
“Mmmmmmm——”果然堕落最容易……
……
两个人懒懒地窝在一起。
“一凡,老老实实地回答我的问题好吗?嗯,只能说‘有’或者‘没有’!”
“好啊!”
“我洗澡的时候,有没有偷看?”
“没有”
“那有没有想……”
“有”
总算心里平衡了!如花满足地猫在那个温暖的怀里,呼呼大睡。
一凡笑盈盈地望着怀里的人儿:八年了,好像还是没有长大呢!
回到西京
你从来看不见风
只看见树梢微微的摇动
湖水荡漾无停无息
第一圈波纹消失在若干年前
与其数满天的星星
不如数掌心的细沙
——Timefly
天已经快黑了,如花不太熟练地拨弄着火堆。一凡将洗净的山鸡串在火上烤,然后坐在火堆旁擦着宝剑。
“一凡,我们这样露宿,会不会不大安全啊?”如花的脸被火光照得通红,她抬眼望着夫君,不经意地对上了一双桃花般暧昧的笑眼,突然发现原来这个才是最大的不安全因素……
给烤鸡翻个身,小火慢烤,整鸡不容易熟透。如果火太大,外面焦了,里面还没熟。如花并不介意吃带血丝的鸡块,熟透了也就老了!前世常吃的黄鼎鸡、齐鼎鸡、不老神鸡,掰开鸡腿骨,都带着血丝。好在古代没有禽流感!
可惜一凡完全不能接收这种吃法,典型的保守主义者。
真怀疑那些穿越到古代的前贤们,又跳芭蕾,又唱周杰伦,为什么怎么混都有人捧场!念几句雷到不行的台词,就会有无数帅哥捧上大好芳心,前赴后继地赶来遭受蹂躏,先虐身、后虐心、虐完心、再虐身。瞧瞧可怜的如花,就连眼前这个名正言顺愿意承受蹂躏的夫君都搞不定!
木头在火光中燃得噼噼啪啪,烤鸡微微渗出油滴,滴在火上,蹿出金黄的火苗。一凡安安静静地擦着宝剑,悠然自在。
“一凡,荒山野岭会不会有孤魂野鬼,飘来飘去?”
“你怕吗?”他抬起头,眼角还有笑意,不知道刚才在想什么。
“嗯,一点点。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是阿爹亲口告诉我的。”记得很多年前,每天吃过晚饭,就是这样的天色,阿爹常常和如花在院子像这样聊天、吹牛。
“话说啊,阿爹去过很多地方,有一回独自出门,经过某古战争后一直觉得阴风飕飕,走了好几里路还是浑身不对劲。这时看到路边一个卖柑橘的女子,便停下来问路。那卖橘女子面色苍白,十分憔悴,见阿爹走近,忙从篓子里掏出两个橘子说:
‘客人,买个橘子吧,很甜的橘子……我生前一直很爱吃’
阿爹吓坏了!”
一凡一怔,将信将疑地望着如花。
如花得意地揭晓谜底:“原来那个女子生完孩子不久出门卖橘,指的就是那个‘生前’。”
说道“生前”两个字,不知怎么的,如花心里突然一阵难受,这才想起自己大概没机会说这个词了,鼻子一酸,泪水就流了下来。
一凡脸色一变,扔下宝剑,把如花搂在怀里,轻轻地拍打。
如花擦干眼泪,用力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望着一凡:
“没关系,我们收养个孩子吧!我要女孩!”
“好啊,你说什么都好!”
淡淡的温柔,如花窝在怀中,又使劲蹭了几下。
初夏的风,暖暖地吹来草香。天已经全黑了,没有月亮,满天的星星忽闪忽灭。
“一凡,那是银河吧”乳白色的光带在天穹流动,果然是传说中的“牛奶路”(milky way),传说中阻隔牛郎织女的天河。
一凡嗯了一声,眼中却只有一个如花的人儿仰看天河的身影。
第二天,马车经过“煤家坞”,就在村里的小店吃午饭。
煤家坞是个煤村,家家户户以挖煤为业。
中国历史上,宋朝的汴梁已经普及了煤炭取暖,但仍然是小康人家的享受。
大周天启元年,大致相当于宋太宗时期,然而煤炭的发展却领先了时代。在工院的推动下,矿石冶炼、武器铸造……开展得如火如荼,对于煤炭这种相对高效的能源,需求越来越大。江南之地逐渐普及水力纺织,而在缺水的北方,盛产羊毛,亟待出现高效的纺织手段,与南方竞争。按照一凡收到的消息,工院已经研制出了基本的蒸汽纺织机,只是目前还不太实用罢了。
总之,能源问题已经初显端倪。煤家坞是浅层煤,家家户户都能开采。可是相信过不了多久,官僚主义的黑手就会伸到这里,地主和官员的结合,将会通过对煤田的垄断和大规模开采,获得富以敌国的金钱和滔天的权势。
煤山,常常成为最黑暗的地方、农民暴动的起点。
如花不禁面有忧色,转身与一凡低语。
晚上宿在双溪镇。
北方少水,然而此地得天独厚,有双溪交汇,溪上有桥亭曰“三思亭”。
如花还记得前世常常与好友穷游山水,有一年骑了一百多里的自行车去浙西大峡谷,天黑时到了藻溪镇,溪上有桥亭就叫“三思亭”。那时正处盛夏,几个穷博士舍不得住旅馆,便从附近的人家要来许多旧报纸摊在亭中,几个人倒地便睡,枕着一床溪声,也是那么快活的事情!如果说那时候还有什么苦恼,当然就是苦恼英语,常常地想啊,如果咱们的老祖宗再争气一点,不要一直闭关锁国、固步自封,也许大家就不需要把大好青春浪费在背英语单词上了。
此时的欧洲即将成型,我们可千万不能再落下。
千年太久,只争朝夕!
如花有点儿想坦白穿越的事情,不知道会不会被当作妖孽、乱棍打死。
一凡拉着如花,在三思亭前来来回回地走着,不用说什么,也不觉得尴尬。一凡本来就是好静的人,可是如花却显然心事重重。
“一凡,你曾经问过我,加菲这个名字是怎么回事,你现在还想知道吗?”如花鼓起了全身的勇气。
一凡停下了脚步,微笑地看着如花说:
“如果你愿意讲,我洗耳恭听;如果你不想说——那就憋着吧!”
“一凡讨厌,居然学我说话!”粉拳捶打,心里好像也不那么紧张了,于是娓娓道来前世与今生。
如花一边说,一边察言观色。
尤其是说到灵魂附体的时候,特别小心地观察一凡的眼睛。
一凡像听故事一样,听得饶有趣味。
讲完故事,如花总结陈词:
“总之,你可以当我是爹的女儿,也可以不当我是爹的女儿”——这话怎么这么怪呢?
“反正你和爹爹的恩怨与我无关,不要找我报仇,更不要找我报恩;你叫我李加菲也好,月如花也好,我就是我,一颗打不死的铜豌豆!”差点儿做出了革命烈士慷慨就义雕像状。
一凡噗哧一声笑了。
“如花——”无语,将爱人揽进怀里,放肆地抚弄着她的头发。
“一凡,你不信吗?”如花在熟悉的怀抱中渐渐平息了激动。
“我信,你说的,我都信。虽然有点儿匪夷所思,但是很早就觉得如花不太一般。一个久居深闺的小姐,从来没有摆弄过火炮,也没有和商贾打过交道,为什么会有那些奇思妙想。尚元一直说你如有神助,我几乎快要相信了。真是没想到啊……”
“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真想多听如花说说以前生活的那个世界,真的没有人挨饿?真的能够平等吗?中原真的会经历那样的屈辱?……如花从那么遥远的时代来到我身边,一凡之幸啊!”
“一凡,其实你也不算太保守嘛!”
“保守是什么意思?”
……
聊着聊着,便说到了煤山,可以预见的麻烦啊!
“如花,如此忧国忧民,当真舍得下帝位吗?”
“我们那儿有一位名臣说过‘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前半句我受够了,真想试试下半句是什么滋味呢!人生啊,就想尝尽各色不同的美食。一凡,你说呢?”
“好啊!”
又来了!
慢行一月,总算回到了西京。
如花还不太理解家族对于个人的牵绊,殊不知中国自古就把个人身份牢牢地拴在家族和土地名下。没有家族支持,就几乎失去了身份,而可怜的如花,差点儿就成了个没有身份户籍的人。耿尚元按照她的本名李加菲,替她编造新的身份,于是成了上朝李尚书遗腹孤女。
这一家早已没有人烟。
从此没有女皇,也没有皇姑,小华的身份才真正得到了保障!
如今的耿尚元,是皇上身边最炙手可热的人物。本就是皇舅,兼掌户部和工部,工院拨款全赖尚元鼎力,工院上下都将尚元视为恩师。老百姓们最津津乐道的是,这样的金龟至今尚未娶妻,不知是多少春闺的梦中之人。
耿相喜泡乌龙茶,一时全国上下爱茶成风,以泡茶为风雅之事,士子赴京赶考,同窗相聚,都盛行以茶代酒,连京城的治安都好了许多。
京城每年都开茶会,据说耿相年年必到。有人见过耿相泡茶,手起水落,风姿卓约,一时场上千人,都似乎为茶香所醉。
如花的车马回京时,在安西街上正好与耿尚元的车马擦肩而过。一凡将马车停在路边,为大队人马让道。只见前面十骑开道,后面十骑压阵,好不威风。耿尚元高头大马,气宇轩昂,面露笑容,却不是神气得意,而是十分可亲的模样。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温暖。
一凡勒马收紧了马车,低着头躲在人群之中,如花也全然没有上前招呼的兴致。自己已是远遁之人,过去的朋友,只能留在心底,暗暗祝福,希望他们过得幸福!
又行了不久,一凡勒住马车,到家了。
“如花,对不起。过段时间,我再以你的新名迎娶你过门。在此之前,委屈你暂且住在我平时办事的地方,好吗?”
“哦!”
一凡将如花扶下马车,这里居然是龙虎镖局的别院,小红等人正守候在门口。
还有一些镖局的人,都作揖口称“少爷,夫人”,其中就有好久不见的胡子大叔等人!
“如花,大部分人你都认识罢,”一凡轻轻地说,言语中却多了遮不住的威严,
“这是武爷。”胡子大叔拱拱手,满脸的络腮胡子,看不见表情。
“这是陆爷”一个高个子也拱拱手,面有讶色,显然刚刚认出如花的身份。
……
“少爷,小老儿来晚了——”一个小老头颤巍巍地往这边走。
“这是帐房师傅,人称二爷。”一凡声色不动。
“一凡,好像大家都是按数字称呼呢!二三四五六……那,有没有一爷啊”
所有的眼睛齐刷刷地望向白衣白衫的一凡同学。
如花,您说呢?
松涛酒楼
若你是山崖上的花枝,
我的的的马蹄必然能到,
怎样的艰辛我都不怕,
偏你是近处的一折杨柳
你的音影向我浅笑的时候
你的心随谁的马蹄的的而去?
——Timefly
童话故事里,王子和公主从此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穿越小说里,帅哥和美女从此远离人世,过上了清新雅致的隐居生活!
我们的如花,却还在百无聊赖地煎着蛋饼,多么经久不衰的乐趣!
平底锅薄薄地抹上一层油,
调好的蛋糊均匀的摊成薄饼,
贴着锅的那一面,在小火中开始凝固,
细细倾听着底面收缩的嗞啦声,
感受到蛋饼与锅底渐渐脱离,终于像水滴一样凝成了整体。
轻轻揭起蛋饼的边缘一翻,
又是一场火与力的较量、饼与锅的缠绵……
小小的气泡鼓起一串,多么无力的反抗!
熟练地卷起金黄的蛋饼,摆在雪白的瓷盘上。
人生就像做蛋饼,按部就班才是最完美的结局,
自己的人生,即便自己也只不过是个旁观者。
这几天,一凡似乎特别忙,在封府和镖局之间两地跑。
镖局别院没有外人,人来人往,出入帐房外的小厅。
看来那位帐房里的二爷才是镖局的总管。
如花细细地写着给小华的信,突然能够体会一凡给妹妹写信的心情。
这天晚上,一凡回来得特别晚,还没吃晚饭。
如花不想惊扰下人,就着小煤炉,给一凡下了一碗面。
香菇熬汁,浇在面上,鲜得透亮。
一凡应当饿了,却仍然保持着一贯的慢条斯理,静静地吃面,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
如花佩服得无体投地,
好朋友都知道,如花很少吃面,一旦吃面,必定“苏苏”地唆个痛快。
她一直以为,不能够哗啦啦地吃面条,该是一件多么虚伪而心肠纠结的事情。
然而一凡,便连面条也能吃出优雅的新境界。
如花乐不颠颠地倒水搓毛巾,待一凡放下碗筷,便奉上热乎乎的毛巾,
一凡接过毛巾,一切都那么自然。
晚饭后已经很晚了,平时两个人会聊会儿天,然后早早上床,
可是这天晚上,一凡似乎特别疲惫,不太想说话的样子。
“一凡,如果封家不让你娶我,那就算了。你觉得我会看重那些虚名吗?”
如花笑嘻嘻地凑近了一凡的脸。
一凡浑身一紧,旋又松弛下来:“什么都瞒不过你呀。”
原来封家的长老们以一凡娶过女皇之故,只同意纳妾,不同意再娶。
纳妾!如花难道会怕为人小妾?怕的是“一如侯门深似海”!
不若做一对有情人,挥洒天地之间!
“一凡,难道你忍心把我关进另一个金鸟笼吗?”如花漫不经心地说,“镖局是你办事的地方,长住不便,我想找个宅子搬出去。[奇-书+网//QiSuu.cOm]你回封家去住吧,免得家里说闲话,想我的时候来看我就行了!”
一凡沉默了
还是沉默……
“如花,这真是你要的吗?”
“嗯”
“好啊。”一凡轻轻地说。
哪怕背负天下的薄幸之名又有何妨?
不久,安西街的黄金地段,就在最有名的松涛酒楼对面,悄悄开出了一间前店后院的点心铺“花如斋”。品种不多,但是滋味不错。要是碰上老板娘亲自煎个蛋饼,那真是无可挑剔的美味。对面松涛酒楼的客人,常常会在进门前买上一份点心,或者干脆点完菜在叫伙计去对面包些点心回来。
诸位看官或许会问:怎么可以自带点心?
其实,中国古代的服务业十份发达,就连小伙计都是从小训练,三十多年熬成掌柜。其间犯不得任何大错。例如上菜太慢,伙计一定要好好安抚客人。如果客人生气得开始用筷子敲碗边——当然,有教养的客人一般做不出这样的事情——那么掌柜很有可能会让伙计立即卷着铺盖走人,而且要从客人目之所及的地方经过,以示店家对此事的郑重。这才是礼仪之邦的真实画面,令人唏嘘!
松涛酒楼的大掌柜默默肃立;二掌故在作报告:
“酒楼里现在每桌都会赠送点心,可是叫伙计去对面买点心的人还是越来越多!”
“打算重金去请花如斋的师傅,后来才发现没有。所有的配料都是老板娘的丫头亲自调配;炉子也很特别,配有专门计时的漏斗,大师傅只要一步一步照做就行了。”
“我们也很奇怪,老板娘李加菲是上朝李尚书孤女,家产不薄,何必开店抛头露面?”
“打算盘下花如斋,专向咱们酒楼提供点心,却一直不得见老板娘。”
“有一回,老板娘在店里煎蛋饼,小的上前想攀话,居然闪出七八个侍卫!据说老板娘和龙虎镖局的人有旧。小的不敢鲁莽。”
“要不要……”
……
酒楼老板吕湛抚着额头,有些疲惫,似乎全没在意掌柜的话,不经心地说道:
“二掌柜,一个小小的孤女开店,何必赶尽杀绝呢?以后还是多多照料人家的生意吧!”
“小少爷,可是我们酒楼的名声……人人都说……”
“术业有专攻,人家只做点心,自然比一般酒楼做得好。此事不要再提!”
“小少爷”许久不说话的大掌柜开言了,“这个孤女的身份只怕不同寻常……”
“小红,累不累!”
“刚开店的时候累死了,现在好多了。”
“小红,打扮打扮,咱们去对面的松涛酒楼尝尝鲜吧!搬过来好久了,一直没去过!”
“好耶~~”
“把大伙儿都叫上!”
“啊——小姐!”
“笨呐!这样就可以多尝尝不同的菜色嘛!”
“对啊——小姐英明!”
华灯初上,花如斋早早打烊,大师傅小师傅们就在松涛酒楼大包厢里会餐。
不愧是最贵的酒楼,菜式精致,令人“捧腹”!
几位师傅黄酒下肚,开始胡乱讲话,小姐嗤嗤地笑,也不避讳。
就在这时,包厢的小伙计通报说,松涛酒楼的东家吕湛求见李小姐。
如花一愣,微微颔首,包厢里顿时静了下来。
小红看得出,那无意间的一颔首,展开的是直透人心的尊贵气质。
一番寒暄,不得要领,
那个如花的小女子,只是巧巧地微笑,一副事事不能作主的模样,
难道大掌柜看错了?
多年前,女皇与封大人共骑走过这条安西街时,虽然封大人一直将女皇护在怀中,一般人不得见龙颜。但是大掌柜是怎样的人?几十年来阅人无数,对于那样尊贵的人物,只一眼便不敢忘记。难道大掌柜真的弄错了?难道只是相似的两个人?理应如此,那样神武的女皇,可惜驾崩了。
市井中至今流传着女皇的传奇,据说她曾经亲临匈奴,直取三位单于首级;据说她英姿勃发,武艺高强,如今的匈奴单于西落听到她的名字还会发抖。女皇一举平定西北,这是前唐以来不曾有过的壮举,因而缢号“圣明武皇帝”。直到如今,家家生女,往往取名“如花”,希冀女儿也能够有所作为。女皇一朝之后,国力日盛,许多家里的女儿都得以读书求学,甚至求取功名。余威至此,令人感叹。
这样的女皇,如果不是驾崩,怎么可能离开皇位?吕湛暗笑自己多虑。
“李小姐也是同行,不知对今天的菜色可有什么指教?”吕湛有些好奇。
“小女子只做点心,不会做菜,纸上谈兵吧。”
“请讲!”隐隐有些期待。
“松涛酒楼菜式极美,光这道鲈鱼,雕花繁复,鲜香入味,当是京城一绝啊!”
吕湛一听,便知还有下文,不觉莞尔倾听。
“世人皆道鲈鱼美,最好的鲈鱼啊,就该在溪边生火,逮一条游得最快的,速速洗净了上火一蒸,连盐都不需要放,那才是十足的美味啊!”不禁想起了回京路上,和一凡一起做的那锅鱼,心中一甜,不觉又巧巧地笑了。
那一笑,如花香颤动,流溢着幸福的甜香;那一笑,便连满室的烛光,也显得黯淡了不少。
吕湛有些看呆了,回过神来,不觉自嘲地摇了摇头。
“小女子胡说八道了,东家别放在心上。一菜百味,淡妆浓抹,各有所好,小女子所言,不过一时心境罢了!”那位李小姐端庄正坐,虽然还在微笑,却霎时收敛了刚刚一笑的风情。
“在下吕湛,字清泽,小姐唤我清泽便是,”吕湛心下思索,松涛酒楼与花如斋联姻,未免大材小用了些,不过李家书香门第,也算相配,于是打定了主意,问道:“不知李小姐可有婚配?”
如花一惊,想起了西落,原来自己还有被人求婚的天赋,不禁觉得好笑,答道:
“清泽真是个爽利的人。可惜如花已有心许之人,不劳清泽做媒!”
吕湛有些遗憾,却也并没有放在心上,抱拳说道:
“今日与小姐一聚,十份投缘,往后若来小楼,必定优价相待!”
如花一听,果然是生意人的礼数,便也微微欠身道:
“下回清泽来花如斋小坐,小女子必定亲自下厨!”
吕湛无聊地翻着报纸。
最近很流行办报,可惜论证斗文的报纸都被官家管制着,所以读得多的还是各种八卦小报。
最近比较热门的小道消息都围绕着先女皇的王夫封舒让。
封大人是三品光禄,又是封家的族长,更兼神仙姿容,牵动无数少女芳心。
据说女皇驾崩之后,封大人一往情深、誓不另娶,又引来无数粉丝的尖叫。
不料女皇离世不到一年,封大人就私藏了娇客,据说常常清晨才回封家,令人揣测……
吕湛心道,我真无聊,连这种玩意儿都看得下去。
放下了报纸,全无兴致。
离开京城已久,熟人都在生意场上。
父亲和大哥在陇西谈煤田的事情,打发小儿子回京照料酒楼。
父亲本是耿家大掌柜,自立门户地时候掌了大酒楼,日渐发迹,生意已经做到了关外,
但是西京的这家酒楼始终是父亲心中的眷恋,更是吕家在京中的据点。
吕湛早年跟随父兄走南闯北,大掌柜把酒楼理得条条顺,
可是新帝登基,父亲担心京中有变,硬是叫吕湛回京坐镇。
每日里结交权贵,探听风声。
局势不变,便是好事。
不过真无聊啊……
初夏时节,栀子花香,
甜香涌动,不禁又想起了醉人的一笑。
去花如斋坐坐吧!尝尝鲜也好!
花如斋也是个雅致的去处,前厅窗明几净,几个侍女打扮的小姑娘悠然穿梭,上前来招待吕湛的侍女认出了松涛酒楼的东家,笑盈盈地请他去后厅的雅座。
雅座正对着一院荷池,荷花尚早,然而池风清爽宜人。
落座不久,李家小姐盈盈走来,笑问吕湛,想尝点什么,
李小姐身边的丫头小红,适时递上了菜单。
吕湛看了看菜单,也不知道该点什么,又把菜单还给小红,说道:“什么都好!”
小红刚想介绍几样小点,小姐发话了:“清泽吃鸡蛋吗?”
“嗯,都好。”
李小姐于是说道:“那我给你煎个蛋饼吧!小红,先上点水果,榨一杯梨汁。”
吕湛吃惊地看着小姐手中翻飞的蛋饼,力道、火候绝非一日之功,
奶香渐渐弥漫上来,吕湛心中又是一阵赞叹!
李小姐眼神追随着蛋饼的细微颤动,那般投入和虔诚,仿佛隐忍着极大的快乐!
难怪能开出这样一家点心店。
吕湛心中一动。
下一个瞬间,一个金黄的蛋饼已然摊在瓷盘上,摆在眼前。
蛋饼还有点儿烫,吕湛咬了一小口,
一抬头,对上了小姐期待的大眼睛。
吕湛不禁笑了,吹了吹气,再咬一口,细细品位:
不软不硬,富有弹性,简直叫人不忍心咬下去。,
初入口只觉得香气撩人,
尝一尝似乎滋味稍淡,
渐渐的,一口乳香的滋味满含在唇舌之间,
再吃下去,温和的蛋香才蒸腾起来,仿佛一首乐曲奏到了高潮。
每咬一口,便多了一份意蕴。
卷完整个蛋饼,才觉得意犹未尽。
“怎样怎样?”李小姐似乎有些急切。
吕湛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种滋味,只觉得任何文字都难以形容其中的精妙。
微微惋惜,居然这么快吃光了,
端起梨汁喝了几口,摇了摇头,定定神说道:
“能再做一个吗?”
李小姐显然很高兴,摆开架势又开始摊蛋饼。
一边摊,一边笑嘻嘻地说:
“总算有人懂得欣赏了!小红每次见我煎蛋饼都要绕道走呢!”
如花,您一天煎七八个蛋饼逼人家“欣赏”,她能不逃吗?
两人就这样拉开了话匣子。
吕湛走南闯北,家里开着酒楼,对天下的小吃如数家珍,
说起有一回,在关外猎了一头羊,和几个萨族人一起,埋火烤羊,美味无双。
小姐仔细地听他讲述烤羊的做法,仿佛能够想象其中的妙处,会心一笑,十分陶醉。
风意暖人,两个人相谈甚欢。
吕湛遥望荷池,忽然发现内院那边,有一个人缓缓走来,
白衣白衫,风飘冠带,行若流水,不似在人间,倒像仙人踏着莲花步下凡尘。
渐渐近了,才发现是个男子,红唇雪肤,五官清秀,却绝不显得女气,只是有些淡然,
佩着恰到好处的优雅和飘逸,令人心折。
“一凡来了!”小姐顺着吕湛的目光望去,看到了那白衣仙人,显得兴高采烈,
居然忘了大小姐的矜持,挥手朝那人喊道:“这里,这里!”
那人微微一笑,加快了脚步,
居然是上好的轻功“雨落无声”,吕湛心念一动。
“清泽,这是一凡。”小姐为二人介绍,“一凡,一凡,这是我的新朋友吕湛,对面的邻居,松涛酒楼的东家。”
白衣男子作了个揖,仙人般的气质令人无法正视,吕湛下意识地放低了眉眼。
“如花,我不知道你有客人……”
“有什么关系?坐嘛,我给你煎个——嗯——芋卷,好吗?”
小姐挽着一凡,似乎完全没有避讳男女之嫌。
吕湛心道,原来这就是小姐的心许之人。
三人稍坐,一凡很静,完全没有存在感。
如花和吕湛谈起了芋卷的江南做法。
吕湛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向一凡问道:“兄台刚才施展的雨落无声,可是出自陈渊师傅?”
一凡微微动容:“清泽唤我一凡便好,陈先生正是家师,云游天下,不知清泽在何处得遇?”
“上月在陇西,有缘碰上了陈师傅,曾得指点过两招。”吕湛有些欣喜。
“不知家师可好?”
“犹能饮三升酒,真是个豪爽的人呐!”吕湛的语气中少了拘谨,多了些江湖之气。
“陇西吕治可是清泽的兄长?”
“一凡认识家兄?”没想到世界这么小。
“清泽为何不在陇西煤田帮忙?煤田初开,怕是不易吧!”一凡永远一副淡淡的表情,看不出情绪。
“区区家务,不劳挂怀。”吕湛不愿多谈煤田之事。[奇书电子书-WwW.QiSuu.cOm]
“一凡,说说,怎么啦?”小姐居然一倾身,就靠到了一凡怀里,好一个柔弱无骨。
一凡扶住小姐,缓缓说道:“陇西许山苏家煤田塌陷,近百煤工无一生还,苏家破败,吕治刚刚接手煤田,也不知情形如何。”
小姐一震,坐直起来,神色清冷,目光扫过,吕湛竟觉得一寒。
小姐却又软软地靠着一凡,还是一副娇滴滴的神色,仿佛刚刚的气势逼人,只是错觉。
吕湛暗道,一凡大概是江湖中人,不知与陇西有何瓜葛,自己还是不要参和为好,于是起身告辞。
一对璧人起身相送,临出门前,小姐轻声问道:
“清泽是被父兄赶回京城的吧?”
吕湛一惊,不敢答话。
小姐继续说道:“既然如此,那就不要离京为好!”
身边的一凡摇了摇头,回身对小姐说:“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吕湛心中大骇,抬眼望了望一凡,转身离去。
故人不悔
我曾是那只飞娥
我耗尽一夜,用一枚针,
刺瞎一只飞蛾所有的眼睛,
它不再感于光明,和火的诱惑,
我要它活得更长久,在一片漆黑中。
——Timefly
天啊,为什么交个朋友这么难?
如花凭池而坐,用麦秆吸着一杯梨汁,心中烦闷。
“一凡,照你的意思,吕家与煤山塌陷有关?谁这么大胆!谁在撑腰?”如花冷冷地说,一凡都有些不习惯。
他轻抚着爱人,似乎想让她平息怒气。
“如花,我不过多说了两句话,你就猜到了?”
“一凡,你多说这两句,不过是顾念你师傅与吕湛的一番缘分,想放他一条生路吧!”如花微微有些不忍,“不知道吕家只是利用了山塌,还是故意制造了山塌。如果真是后者,你可想过,这么大的事情,需要多少官员相护才敢做得下来?真查下去,只怕朝野振动、血流成河!”
“如花此话何意?”难道不查吗?
“一旦查得不好,说不定小华皇位不保!形势比人强!”
“若是如花,该怎么做呢?”
“忍!”如花齿间逼出一个字,“当年为了打败匈奴,我们不也忍了五年!”
“为何要忍?”一凡有点儿惊讶。
“一凡,这件事情不是吕家的错,也不是官员的错,而是国家的错!商人和官员,天性就想钻空子、谋私利,国家必须用制度来约束他们的贪利之心。偏偏制度的发展,没有跟上经济和科技的发展,所以迟早会出这样的大事。真正的上位者,应该有足够的洞察力,预见可能的灾难。所以这件事情,只能查到吕家为止,不能再查下去。今后类似的事情还会发生。必须尽早设立专司,负责能源事宜,并以法规制度相约束,才是根本。”
激动之后,如花不免有些凄然,给小华的信中千叮万嘱,强调煤山之事,却如石沉大海,没有动静。
大概小华仍然只是把她当作亲亲姑姑,而把有关国家大事的部分交给舅舅耿尚元处置吧。耿尚元是个能干的人,却不是个目光长远的人!他在自己手中能尽其用,但是在小华身边,作为最亲近的长辈,或许反而会起到坏处。商人重利、目光短浅啊!
现在只能希望右相大人能够稳重从事。
也许只是自己想得太多,也许不会发生什么大事吧!
如花有点儿泄气,当年身在皇位时尚且时时觉得自己无能为力,如今隐遁江湖,只怕影响就更小了。心念一起,不禁觉得腹下难受,软软地趴在一凡怀里,不想动了。
一凡知道她过于伤神,微微叹息,打横抱起如花进屋休息。
吕湛回到酒楼,心绪不宁。
苏家煤矿的事情,这么快就传到了京城?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那个一凡到底是什么人?难道吕家不保了吗?
吕湛猛喝了几口酒,在院子里耍了一会儿枪法,浑身热气直冒。
刚刚户部交好的官员派人传了个话,说是圣上派户部侍郎周文宗去陇西安抚煤山难民。
希望这件事情和大哥无关!
可是真的无关吗?如果父亲和大哥做错了什么,自己应该怎么做?为国还是为家?
也罢,国家自有朝廷担忧;自己只要顾全家人就够了!
吕湛暗暗打定主意。
大掌柜打听事情怎么还没回来?
吕湛托了许多关系,终于搭上了新上任的左相周奚雷。
既已事发,要想保住吕家,只能把事情闹大!
……
最近气氛不对,工部和户部不少官员落马,这两部本是耿尚元的嫡系。
不久吕治指认苏家煤山之事受耿尚卿指使,而耿尚卿正是耿家负责冶铁铸钱的大员。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苏家煤山不远处的煤山再次出现塌方,数千煤工造反,
府兵弹压,煤山一片血海。
起义而死的煤工之中有个孩子名唤小七,小七的母亲是个烈性女子,
痛失爱子,又怜众乡亲失去了赖以为生的煤山,
于是也揭竿起义,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七母起事。
一时间,煤山周围聚集了几万民众,以七母为号令,坚守煤山,不允许官府派兵进驻,
派去赈灾的户部侍郎周文宗与义军交涉,
义军提出杀耿尚元、分煤山,周文宗不敢作主,局势十分危急。
而京城仍是一派莺歌燕舞。
荷池里已经露出了花骨朵。
如花调了碗藕粉,洒了些桂花糖,清香悠远。
藕粉真是神奇,白色的粉末,滚水一冲,调一调,再静一静,渐渐凝成晶莹透明的浓稠。
冲一碗不错的藕粉,诀窍就在于:一动不如一静,一静不如一动!
古人云:动如脱兔,静如处子,讲的就是把握好动与静的节奏。
如花有些替耿尚元担心,他在该静的时候却动了,而在该动的时候却静了!
尚元,耿尚卿和户部官员的事情,你当真全不知情吗?
为什么这样分不清轻重缓急呢!
如花的心有些抽搐。
正忧虑间,小红来报,一凡先生正在屋里等候,望如花尽早回去。
如花疑惑了,平时都是直接来荷池找她,这次为何叫小红带话?
难道有什么不方便吗?还是带了什么外人来见她?
回到屋里,一凡身边有一个熟悉的身影,竟然是小华!
两年不见,小华似乎又长高了,脱了许多稚气,颇有少年英雄的风姿。
一身白衫,想必是学一凡,却没有那种嫡仙的滋味,反倒像个俊美的书生。
如花想了想,拉着一凡便拜,不料小华竟抢先跪下说道:“姑姑、姑父,请救我舅舅!”
说罢就要磕头。
如花急急地扶起小华,贪看着许久不见的面容,半晌,说道:“小华想吃点什么?”
桂圆莲子羹在小火上慢慢熬,如花的目光始终描绘着小华的眉眼,两年不见,真的长大了!如花心中洋溢着母亲般的不舍。
“姑父……一凡先生,怎样才可以救舅舅啊!”小华眼睛盯着那碗羹,努力平静下来。
一凡迟疑地望了望如花,还是开了口:“陛下,煤山之祸,根在朝堂。您想想,谁最希望尚元一蹶不振?”
“右相大人?……”
一凡摇了摇头:“右相大人不是权臣,不会做出这么冒险的事情。反倒是上位不久的左相周奚雷。他想接收户部,否则便无法摆脱封相的影响力。”
月思华稍惊,自己倒是从来没有把封相推上来的这位周相放在心上。
一凡继续说道:“陛下要保尚元,与其去找周相,不如去找封相。可教周奚雷背部受敌,暂缓形势,大约可保尚元性命……臣多言了。”
一凡说到这里,便不愿再说下去。
思华又望向姑姑。
如花漫不经心地说:“耿尚元为什么没有胆子自己来找我!”
思华犹豫了,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姑姑,她的信都给了舅舅过目。想来想去,觉得不该隐瞒,便答道:“舅舅说,姑姑信中对煤山之事早有预料,他十分自责没有及早拟出对策,才酿出今日之祸。舅舅说,能化解此事,只有姑姑一人而已,叹息自己没脸来见姑姑。”
如花暗道,当真只是没脸来见我吗?他应该猜到了我不会饶他性命,所以才叫小华来问策,免得我为难吧!不禁叹了口气,这个舅舅倒是做得仁至义尽了!想到这里,如花平静地对思华说道:“陛下想清楚了,到底是救尚元,还是救社稷!”
思华闻言,泪水便滚落下来,想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局,声音有些哽噎:“舅舅果然没有料错!请姑姑救社稷!”
如花一字一顿地说:“尚元要杀,煤山要围,这些都是小事。关键在于,此事将成为煤油问题的首例,陛下今后打算如何安抚煤山民众?让他们心甘情愿献出煤田,让他们相信,煤田在朝廷手中,他们才能有最大的利益!”话音落下,掷地有声。
空气似乎凝固了,似乎连夏日的鸣蝉也被这种气势震慑住了,一时间万籁无声。思华感受到一种极大的威压从姑姑周围扩散开来,自己背上似乎背上了千斤重担,只听得到心跳加剧的声音。
一凡缓缓地拜倒,一贯温柔的声音响起,戳破了刹那的寂静,思华这才觉得轻松了一点。
一凡低头对思华说道:“臣下所教,只是为臣之道;如花所言,才是为君之道!一凡自此不敢再言‘王道’!”
……
思华走了,如花瘫坐在椅子上,浑身无力。
一凡静静地坐在她身边,也不言语。
如花终于开口了:“一凡,你我都知道,尚元没有做错什么,只可惜吕家原是耿家家臣,户部和工部官员原本也大都在尚元麾下,所有的矛头都被指向了他。这大概就是盛极必衰的道理吧!一凡,帮我安排一下好吗,我想见见尚元最后一面?”
尚元之死
世界信笔一挥,美就将我深深陶醉,
而我苦思冥想,抄袭如此平淡无常
——为什么还要写诗,为了美中无有的灵魂!
——Timefly
“一凡,帮我安排一下好吗,我想见见尚元最后一面?”
天牢门口,一凡不愿意再往里走。
“如花,我已见过尚元,你自去便是。他大概也想单独见见你吧!”
一凡永远是波澜不惊的温柔。
穿过窄长的走廊,空气中夹杂着腐烂的气息。
两个小吏一路引领,打开了走道深处的一扇铁门,果然是死囚。
铁门在身后沉重地落下,狭小的牢房里只留下素衣的二人。
如花看了看四周的环境,稻草是干的,
墙上没有窗户,但是有一个指头大小的孔,透过一注阳光。
一个小煤炉滚着开水,尚元跟前摆着茶海。
应该算得上特殊的照顾了。
“如花,坐吧。”尚元调了些茶在茶壶里,就像很多年前在御书房那样,
“一凡说,你会来看我。特意要了个煤炉煮开水,给你备了些好茶。”
掩饰过后的安然若素,和一凡一样的镇定与坚韧,
这个曾经一起建设国家,推敲政策,分享工院成就的喜悦,担忧国家命运的朋友,
这个如此平凡,笑起来却又如此美丽不凡的尚元,
真的就要在这个世界消失了吗?
再也不能和他一起煮茶论道了吗?
如花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只觉得腹中一阵绞痛,泪水不住地往下滑。
脑中一片空白,不能言语。
尚元放下手中的茶壶,快步来到如花身旁坐下,掏出手帕递过来。
如花却只是木然,不停地流泪,泪水湿透了衣襟。
尚元把如花的头抱在怀里,让她的泪水滴落在青衫上,浸开成一朵朵菊花。
“乖,别哭,让我为你好好泡一壶茶。”声音里有着努力抑制出的平静。
如花却只能啜泣,不能言语。
“舒舒——”尚元不觉把怀中的人儿搂紧,
五年的相处,早已超越了君臣的情分,
眼见着懵懂的小女子,成长为藐视天下的一代女皇,
朝堂上果决的风采,别样妩媚,
御书房煮茶的时候,谈到兴起,相视一笑,恍若心有灵犀。
可是,即使在梦中,也不敢这样地抱着她,
仿佛稍稍靠近也是一种亵渎。
这样的舒舒,也会为尚元伤心吗!
镇静的面罩几乎快要破碎,如果今后还能这样相拥……
这是怎样奢侈的绝望阿!
“舒舒,要是那时候,你没有离开宫廷该多好!”尚元高仰着头,泪水便流不下来。
如花闻言动了动,像是想起了什么。
泪水渐止,
目光恢复了焦距,
神志也清明起来。
“得初,如果我当初没有离开,如今呆在这天牢里的,会是你还是我呢?”
话里有些感伤,又有些嘲讽,朋友和敌人只在一念之间:
“我只不过提前三年离开,免得大家费心布局来赶我走罢了。”
两人默然,都不愿再提起三年前的事情。
如花不是没有想过李代桃僵地救他出去,可是这和杨远哲的事情不同。
那时候,对方根本没见过杨远哲,自然可以拿个死囚的头充数。
而如今,多少双眼睛紧盯着尚元!
二人端坐在茶海两边,尚元手起水落,烫得茶壶滋滋有声,
冲上开水,盖上壶盖,尚元微微闭上眼睛,仿佛倾听着茶叶舒展的声音。
一片叶子吸收这滚水的能量,每一个细胞都膨胀起来,仿佛充满了力量。
蔓延出修长的妙曼身姿。
“得初,这些年你都忙啥呢?老婆也不娶!”如花特意说些轻松的话题。
“一个人过得挺好,没遇到特别想娶的人。也好,总算没有误人终身。”
尚元自我解嘲:
“可惜陛下身边没有一个信得过的人,舒舒今后要费心了!”
“得初,小华今年十六。还记得吗,我登基那年,也才十六岁!”
一转眼,快十年了!原来与尚元已经认识了那么久。
“得初为小华考虑得太多了。当年,我那么信任一凡,也没有依靠他拿主意。”如花的语气不像是埋怨,也不像是遗憾。
“舒舒,你不同……”记忆中的女皇与眼前人渐渐重叠。
“没有什么不同,你太宠他了!会长不大的!”
“舒舒,你怪我吧。你把小华和国家托付给我,我却……”自责,也有些嘲讽。
“得初,政治本来就是一赌,总有赌输的时候。”如花轻轻地说。
“也罢,但愿这颗头颅,时时提醒陛下:事缓则圆……此生足矣!”尚元却笑了,仿佛最好的茶叶舒展开最后一抹绿意,永远地定格成飞天般的舞姿,飘飘然在茶汤中渐渐沉落。
尚元轻点茶壶,洒出两杯清汤,悠悠的香味缭绕不去。
“得初,这茶香……好熟悉。”
“舒舒闻出来了?茶包挂在身边十几年了,一直舍不得泡,今天总算能与有缘人共饮一壶。”
原来是他身上的茶香,那么独特,总是淡淡的,却又挥之不去。
如花细细地饮下一杯,若有若无的清香,后劲却很浓,似乎散发着蕴含了百年的沉郁。
只怕一辈子都忘不了那最后、最浓的一口茶香。
茶还未凉,门外就传来咚咚的声音,提醒时间到了。
尚元默默地站起来,把如花送到门口。
如花突然回头问道:“还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吗?”
暗暗下定决心,即使是保全耿家这样的愿望,也要拼着性命答应下来。
尚元笑了,一束光注正好照在他脸上,那笑容显得迷离而又切近,
他俯身在她耳边,轻声地问:“可以吻你吗?”
如花心里一酸,微微点头,闭上了眼睛。
冰凉的唇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下,小心地离开了。
如花睁开眼睛,望着尚元,他的嘴角还噙着刚刚的笑意。
懒懒的笑容,随意地绽放,却像夜空中的烟花朵朵,极尽灿烂。
如花看呆了……
尚元突然俯身吻住了她没有血色的唇,肆意地啃噬、吮吸。他的舌轻舔着,却没有进一步深入。
唇似乎被咬破了,一丝血腥渗进两个人口中,如花也回咬住他的唇,抵死纠缠……
沉重的铁门“嗞啦——”地拉开。
如花推开尚元,狠狠心转身离去,不敢看尚元的表情。
身后隐隐传来尚元有些哽噎的声音,居然念着唐人的诗句:
此地一为别,孤篷万里征。
……
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
……
如花跌跌撞撞地跑在狭长的走道里,放声痛哭,天昏地暗,腹下剧痛,胸中一口闷气卡在喉头,不能呼吸……直到软软倒在一个熟悉的怀抱中。
醒来的时候,躺在床上,犹有泪痕。
一凡就躺在身边,睁着眼睛,望着床顶,不知在想什么。
如花微微一动,一凡发现她醒了,把她往怀里搂了搂紧,轻声说:“早点睡”
声音有些嘶哑。
如花突然想起了什么,抬手抚了抚被咬破的红唇,
有些不安,一凡大概早就猜到了吧。
又想起了最后的一杯香茶,只怕今后再也喝不到那样的好茶了!
“如花,你一直不醒。尚元……下午,刚刚行了刑。这样也好,他本不欲你看到……”
如花脑中轰地一声,真的是最后一面!
恍若最后一捧茶香,袅袅缭绕,朦朦中一个沉青色的潇潇身影。
渐渐消散……不见……
“如花,睡吧,一切还没有结束……陛下今天来过,你没醒。明天一早还会再来。”
活着人啊,还要继续活下去!
这才是最大的痛苦。
如花有点儿冷,往一凡的怀里缩了缩,贪恋着他的体温,
心里却想起了尚元生前绝望的一吻,泪水湿透了一凡的白衫。
“一凡,尚元本可以不死。只要以府军压下煤山之事,或者和无沙联手,总有一线生机……”又想起了多年前他当街的一拜,声音竟有些颤抖:
“尚元总是个胆小的人呐——”
“那样苟且偷生又有何生趣,他只是为了陛下和社稷的安定。他……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一凡淡淡地说。
不知怎么的,如花又想起了那个关于麒麟的比喻,
这大概将会是小华身边一道再也抹不去的尊贵阴影。
君王身边最亲近的人,要为民怒民怨,要为君王的错误,付出最沉重的代价。
如花突然抱紧了一凡,庆幸自己早早离开了漩涡的中心。
至少还有你!陪我活在寂寞的世界上。
……这一夜,谁都没有睡着,谁也没有讲话。
如花婉拒了入朝为女官之事,淡淡地告诉思华:
“有空就来花如斋坐坐;没空就要一凡带我去万花山吧,反正也不远……”
入朝为官?难道要给小华跪拜吗?一时半刻还能装一装,装久了就不像了。
朝廷已经拟出了煤山之策,打算按照户籍给予煤山居住满五年以上的居民如下两个选择:
1、按照人头获得一笔生活补偿,并搬离煤山。
2、作为煤工在煤山作工,朝廷按月给付工钱。无严重过失者,承诺每人65岁以后按九品官员致仕金的2/3,供养终身。
此外,设立专属负责煤矿安全等相关事宜。
右相受命,带府军兵券出发前往煤山。
然而右相出门不久,尚未到达煤山,却传来了府兵作乱的消息。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形势岌岌可危——
“周奚雷!朕决不饶他!”思华拳头紧握,说得咬牙切齿。
“陛下不该怪周相,他只不过因势利导罢了!何况无论谁处于他那个位置,都会这么做的!”如花把温度刚好的莲子羹盛给思华。
“姑姑,你干嘛老给我炖莲子羹啊!莲心很苦呢!”思华喝了一口,“好怀念姑姑以前做的蒸饺,还有春卷……哎,难道舅舅的事情就这样算了!真不甘心啊!还有府兵作乱!右相又不在身边……”
“府兵作乱,主要是不愿弹压当地民众,把他们调离就行,不会出大事。包围煤山,断水断粮只能调冀北、陕东的府军。尚元已死,陛下又出了那样的诏告,义军当中必有分裂。我们只需推波助澜,派人游说其间,必有所获。
“但是这一围很重要,围得越紧,诏告越宽松,义军越容易乱。所以必须军威够强,还不能见血!实在不行只好请无沙出边防军了。”如花慢慢地说道,总有些不好的预感:无沙,千万别打算趁人之危……”
可是这话却不能说,徒引陛下猜忌!
“姑姑觉得何人可去游说!”思华定定地望着姑姑,心中已有人选。
如花叹了口气:“陛下身边当真没有信得过的人吗?”
思华轻轻点头不语。只有右相与姑姑联手,才能使此事圆满。
思华啊,你可想过,如果姑姑亲入煤山,万一无沙造反,必定胁迫姑姑,以陛下毒杀女皇篡位之由,带兵讨伐,思华的皇位就更加危险了!
看着思华满含期待的目光,如花心一软,点了点头。
“陛下呆在京中,不可轻举妄动,万动不如一忍。请陛下静候佳音!”
如花施施然拜倒,也是送客的意思。
思华扶起姑姑道:“小华无能,劳动姑姑不得安宁。此事之后,小华定当卧薪尝胆,报姑姑大恩!”
如花低着头,心中只是自责:孩子错了,终究是自己没能教好!
当夜打点行装,一凡驾上了马车。
路艰且长
来时无迹去无踪,
去与来时事一同。
何须更问浮生事,
只此浮生在梦中。
——鸟窠禅师
雨已经停了,马车艰难地行驶在泥泞的山道上。
煤山上马道宽阔,是专为运煤车而设计的,几个开煤的大家族为了煤矿下足了本钱。
交通要道都围了起来,不允许运粮上山。
过了官兵把守的七八道关口,进了煤山,周遭一片死寂。
再行不久就到了义军的关口。
义军守卫都是农民打扮,说是关口,其实就是哨岗,发现官兵攻山就爬上大树挥旗示警。
看到一凡驾着马车,几个农民打扮的人围了上来,十分好奇。
一凡淡淡地告诉他们,听说封山缺粮,担心煤家坞的老母亲受苦,特意带着媳妇上山。
几个守卫面有疑色,虽然偷偷带粮上山的人不少,但都为了绕过官兵的关卡,从密林中穿过,
像我们这样嚣张地驾着马车而来,实属罕见。
不过如果当真是有功名的士子回乡,大概府兵的确不敢阻拦。
守卫掀开马车的门帘,一个猫一样的小姑娘睡眼惺忪地问了句:
“一凡,到了吗?”一脸长途跋涉的疲惫。
守卫们又查了查行李,除了一些日用,只有一麻袋米,不过两斗上下。
“为什么不多带点儿米上来?”
“官兵扣下了。”一凡淡淡地答道,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一个守军道:“头儿,放上山吧,咱们可没有扣人的规矩。”
另一个说:“粮食要留下!咱们四营已经喝了三天粥。”
“扣下粮食,老太太怎么办!人家能带上来一袋粮,够不容易了!”
“你懂什么——”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
“别吵了!”那个被叫作头儿的农民开口了,“留一半米!剩下的带上去吧!”
一凡默默无言,任他们绞开米袋,使劲舀了几大碗。
一个小兵很好心地把绞开的米袋扎扎紧,拍了拍袋子对一凡说:“路上小心,别洒了。”
几个义兵费力地搬着路障,头儿却似乎很想和一凡攀谈几句。
“先生是做官的吧!不知道朝廷那边怎么样了?哎,这样下去真不是个事儿啊!”
一凡沉默,实在不擅长这种对话。
如花的脑袋从门帘边猫出来:
“听说耿尚元死了,皇上也下诏安抚,怎么路还是没通啊?”
“死了?”头儿有些惊讶,怎么没听说?“诏书都怎么说?”
“忘了,总之是安抚吧!”如花漫不经心地答道,“大哥,前面还有几关?”
“三四关吧!”
“也是你们四营的?会不会又扣下我们的粮?带上来的米实在不多啊!”如花嘟囔着。
“那个……哎……你们还是早点赶路吧!”
看来前面不是一个阵营的?也该如此,最外层往往是最不重要的队伍。
往前走,看看再说!
“一凡,一凡,人家和你聊天的时候,别老冷着脸好吗?”如花一觉醒来,就开始说个不停,好像起床运动一样。
“一凡,一凡,你要用眼神和微笑,鼓励他们多说几句,好不好嘛!”如花继续说道,
“他们居然不知道尚元之死和诏令的内容!难道有人以为,这么大的消息,能瞒得了多久?真不知道那位七妈妈是个怎么样的人啊!”
“一凡,一凡,干嘛不理人家嘛~~”
“如花,我一直在听——”淡淡的声音,却似乎多了些生怕被误会的表白意味。
如花傻傻地问:“一凡会不会嫌我烦?”
明知故问!你期待人家怎么回答?
“如花,你又胡思乱想了!”
不期然就到了下一个关卡。
几个小兵商量一番,同样扣了些粮食就放行了。
过完四关,米也不剩多少,总算到了一个村子,名叫“青之坞”。
天色看着暗了,路上泥泞,两人寻思着找户人家过夜。
大约天雨的缘故,村子里户户大门紧闭。
如花走进村庄深处,敲了敲一户人家的门。
“谁”非常警觉的问话声。
“麻烦开开门,好吗!”如花的声音脆生生的,很有迷惑性。
门开了一道缝,一个大伯探出了头:“你,找谁?”
“大伯,天雨泥泞,请问附近不知道哪里可以借宿一宿?”大眼睛楚楚可怜地望着大伯。
……
就这样混进了大伯家!
大伯家已经吃过了晚饭,如花用车上带的米熬了点粥。
两个人在厨房里喝粥,大伯在灶台边拨弄这火堆里的煤球,灶上还煮着开水。
一凡端着粥,吹着气,慢慢喝。
如花用筷子搅了搅,还是太烫,便和大伯聊起天来。
原来大婶早已过世,大伯的两个儿子,
一个出门做小生意,另一个入了义军,今晚值哨,早晨才能回来。
“大伯,你的小儿子是哪个营的,说不定我们有熟人?”
……
喝完粥,一凡很自觉地收拾碗筷,大伯目瞪口呆地望着嫡仙般的人儿,居然被差使着做那些琐碎地活,回望着如花说道:“命好啊!”
如花却觉得他心里在哀叹:“浪费啊!”
如花才懒得管这个时代的规矩,挺了挺胸,义正严辞地说:“我做饭,他洗碗,天经地义!”
没有注意到一凡嘴边绽开了一丝笑意。
我的如花啊,总是这么有精神!
晚上,大概是太累了,也许是认床,两个人都有点儿睡不着。
被子潮潮的,大约是因为梅雨时节的缘故。
如花半靠在一凡胸口,说起自己小时候的事情。
“一凡,我的妈妈,就是那个世界的妈妈,曾经告诉我,和别人睡在一起就会生小孩。”
“我信了,心慌慌的,以为每天抱着被子睡觉,会生出一堆小被子……”
说着说着笑了,泪水却悄悄地流下来。
一凡把如花搂了搂紧,心里泛起一丝悲凉。
第二天,留下银钱,早早上路。
人生,不在路上,就在路边。
不久就到了下一个村庄金鱼井,这里就是第四营的总部,按照大伯的说法,
整个义军有七八个营,各自为政,但又相互联系。一个营是四五个村的联合,每家都出了人。
不过闹了这么久,又不能下山买粮,很多人已经有了怨言,群众的激情其实很难持久。
大部分人都在等朝廷发话,可是消息似乎被特意地封锁了。
中午,二人在金鱼井找了户人家,借火做饭。
陇间拔了些小白菜,随便炒炒,清香逸神。
对食不言,一凡还是那样拘谨的人。
如花正愁着该怎样和义军搭上线,反倒有人先找上了门。
饭后稍坐,就见三个壮汉随着主人家跨进门槛,为首地那个大汉冲一凡抱拳说道:
“在下陇西李涛,特来问讯。”
原来这位就是传说中的四营长。
而我们的如花姑娘,就在几个男人的对话中,被彻底过滤掉了,哎。
貌似这种事情,在21世纪也没大变,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一凡起身作揖道:“在下一凡,但凭将军问话?”
“将军”二字,倒教李涛有些不自然。
主人家搬来椅子,三人谢礼坐下。
如花留意到,李涛坐下的姿势,四平八稳,标准的军姿。
李涛拱拱手道:“听闻先生从京城来,可是在京中为官?不知目下形势如何?”
一凡一五一十地将尚元之死、陛下之诏以及边防军出兵的消息一一道来。
一凡的声音很好听,语气淡然而简洁,既不急切也不拖沓,很容易让人有信赖感。
如花流着口水,色迷迷地望着良人,心想:一凡果然比自己更适合外交。
听到“西北军”三字,李涛神色微变。
一凡问道:“李兄可曾在军中服役?”
李涛晒然:“瞒不过先生,原先曾在老王爷麾下作个校尉。减兵那年,觉得升职无望,加上煤田繁忙,就请退了。”
如花微叹。陇西自古贫瘠,家中好男儿无钱读书,除了出门做小生意,就只有投军这一条出路。直到发现煤田之后,才有许多人回乡谋生。国家总是凭借暴力从无助的普通人手里掠夺财富!这是成本最低的交易!
“将军可曾见过老王爷?”如花脱口而出。
李涛头一偏,这才注意到了如花的存在,稍稍一惊。
果然也是个大男子主义沙猪!军人中这种情结尤其厉害!如花又被bs了一回。
一凡含笑说道:“这是内人。”声音温柔得能渗出水来。
提到襄北老王爷,李涛忍不住多说了两句:
“教场上见过老王爷,真英雄啊!数九寒天,老王爷快六十了,站军姿两个时辰,下面一万多人,黑压压跟着,没有一丁点儿声音!那个……女皇陛下就是老王爷的女儿!”
“可惜早早从军中退了,没机会去打匈奴,女皇陛下真神人也!咱们大周从来没有胜得那么解恨过!哎,可惜……要是女皇在世,岂容乱臣贼子横行!”
大哥,您说的那个彪悍的女皇,正望着您发呆呢!
“边防军!火炮!朝廷居然拿杀匈奴的本事来对付我们!女皇泉下有知,造出火炮却便宜了这帮小人!”李涛身边某热血青年忿忿地说不下去了。
女皇会造火炮?如花万分佩服大家的想象力,非要把所有的丰功伟绩都强加在一人头上。
还是李涛比较镇定,望着一凡的眼睛问道:“先生所说,一切如实?”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句句是实。”一凡的声音,无论音高还是节奏,都没有丝毫变化。
“恳求先生多留几日,李涛派人将米先给煤家坞老太太送去,可好?”
“听凭将军吩咐!”往来接应,一凡早就安排好了,随便查吧!
“那个,不要叫我将军,怪不好意思的,就叫李涛好了。”这个八尺男儿,害羞的样子也很可爱。
金鱼井住了两天,京中的消息也从哨岗渐渐弥漫上来。
吃过晚饭,二人在井边打水洗漱。
此村以前不叫此名,后来才以井得名。
陇西干旱,煤山上这口井却常年不枯,清澈喜人。
这口井原本无名,据说天敕女皇登基之时,井中突显异象,似有金光粼粼,后来就被叫成了金鱼井。
如花没想到,自己也成了历史人物。
时人真能附会,yy的功力比jj的作者们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凡打来井水正在洗脸,
如花蹲在旁边,笑嘻嘻地说:“井水不凉,冲洗一番,岂不快哉?”
一凡笑道:“如花,你又胡思乱想了。”
果然看透了色女本质。
正说话间,一凡收敛了笑容,静静的洗脸,不再讲话。
过了一会儿,身后的草丛中走出来一个人,正是李涛。
原来李涛没有现身的时候,一凡已经听出了动静。
李涛没带随从,神情有些凝重。
“先生安好?”李涛拱了拱手。
一番寒暄之后,李涛迫不及待地切入了正题:
“先生为官,知道官场上的规矩,不知煤山一事该如何善了?”
李涛大概派人去煤家坞核对过,再加上这几天流过来的消息与一凡的话完全符合,
李涛已然信他几分。
粮食短缺,又得朝廷下令安抚,许多村民都盼望尽早解禁。
此时此刻,最不愿意事情就此结束的,就是像李涛这样被推倒了风口浪尖的人。
虽然朝廷下令不予追究,可是谁的心里都没底。
尤其是在边防军大兵包围的情况之下。
“七八个营各说各的,谁也说服不了谁!七妈妈一介女流,哪里能有什么主意?”李涛有些担忧。
错,所有人都能降,唯有七妈妈等人不能降,他们和朝廷结下了真正的血海深仇!
“拖到现在,真是麻烦!”李涛叹了口气。
“一凡敢问,李兄意下如何?”一凡淡淡地问道,颇有些世外高人的气质。
“想请先生搭个线。在下还有高堂妻儿……”
难怪第四营只是义军外围,那个核心圈子只怕不那么好相与。
“李兄,天下无事最好,只是其他人未必和你一样想。牵连起来,难啊!”以前怎么没发现,一凡居然是个天生的生意人,顺顺溜溜就提高了价码。
李涛面色一白,犹豫片刻说道:
“李某一个粗人,不会讲话。先生千里回乡,应当就是为了不让家乡陷入绝境吧,不知能否帮忙说服七妈妈等人,归顺朝廷?这样僵持下去,谁都讨不了好。”
李涛这么直接,倒让一凡一愣,心有狐疑,不敢言语。
如花稍稍一想,李涛也不简单啊,自己不敢去劝七妈妈,找个第三方来游说,万一惹恼了众人,也可以撇得干干净净。
如果一凡毫不犹豫,反倒教他疑心。
这个时候,就要靠如花姑娘上场了。
如花轻轻一笑:“那个七妈妈长什么样?应当也是女中豪杰吧!真想见一见!”
李涛立即接下了话头:“明晚大家在七妈妈家小聚,先生和夫人可愿同行!”
如花拉了拉一凡,拼命点头!
一凡微笑道:“敢不从命!”
明天就要见到传说中的七妈妈了,也许只有唯一的见面机会,煤山之事或许就此一锤定音,必须慎之又慎。
“一凡,如果是你,会怎样游说群雄呢?”如花望着一凡一眼,“是不是尽量策反一些人,利用他们的力量反对七妈妈,便于朝廷从中渔利?”
如花似乎是对一凡说话,但更像自言自语。
“一凡,如果是你,大概会选择这类稳妥之策吧!可是如果朝廷另有所图,这样做却会置我们于死地!”
退位之后,如花用了很长时间,才把某些事情想清楚。一凡离开朝堂却没有卸下秘使之职,就是为了保存力量,保护自己呀!退下来的领导人,往往处于最危险的境地!然而,一凡私下保有着如此庞大而神秘的力量,如花的身份就更令当权者忌讳吧!
她半躺在床上,形容憔悴,
“若是尚元和我都死了,皇帝陛下才算了却心腹之患、真正掌握了大权吧!不知道小华要我出京,到底是无心还是有意,如果当真是仰仗高人布下的一石二鸟之局——”
思华若要置女皇于死地,只需让有府军攻打义军,义军定然猜忌朝廷来使为缓兵之计、背信弃义之人。
如此借刀杀人,干净利落地除去如花与一凡;让义军背负不忠不义的罪名,一举绞杀,多好的一箭双雕之计啊!
不禁一声叹息:“君王沉溺权术,天下百姓之哀啊!”
可惜了——尚元!
如花眼角闪过一丝寒意。
“一凡,在朝廷的边缘活下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必须获得义军的完全信任,才有一线生机,这也是一场生死赌局,一凡,你说我能嬴吗?”
“怎能如此冲动行事!倘若一言不合,便会遭来杀身之祸!”一凡轻抚着她的长发,“不妨徐图之。”
“一凡,机会不多了,降与不降,府兵动或不动,就在这几日间”如花的眉间透出凌厉,“当初顺水推舟,答应小华出京劝降,如花早已不惧生死。自己带大的孩子,反要我的性命,哀若心死。”
如花的神色渐渐委婉下来:思华,只要府兵不动,我就暂且信你!
“怎可如此轻贱生命?”一凡的声音里有着隐忍,
如花啊,恐惧亲人的背叛而忧郁哀伤,却把爱你的人置于何地?
也罢,尚远尚且立誓不折损小舒英气,自己未免太谨慎了些,
玩弄政治的人,不会放过冒险翻本的机会,一本万利阿!
明天面见群雄,不知道七妈妈是个怎样的人?
游说群雄
至少
并不多
就差
一颗沙粒
使我俩发生摩擦
——Timefly
一凡驾着马车,李涛和几个随从骑马带路。
如花在颠颠簸簸地马车里晃悠晃悠,小华的脸在眼前挥之不去?
傍晚时分,车马停在了一个农家小院里。
院子里有几个男人在抽旱烟,李涛引着一凡和如花迎了上去,一番介绍。
“这是六营的张俊仁,还有七营的徐茂山,大家难得聚聚,就想问问七妈妈如何安排。”
几个人听说一凡刚从京城过来,都很感兴趣,待打听到一凡官居三品时,不觉又噤了声。
如花被彻底无视了,只好静静地当花瓶,听他们讲话,
看来一心想反的人并不多,只有七妈妈和她嫡系的一营二营,那几个村都住在许山苏家煤矿附近,许多人都有亲属在第一次的煤工暴动中伤亡,一心想要讨个说法。
即使如此,耿尚元之死已经把他们的怒气消散了大半,普通民众早就想安定下来,然而起事的几个人却骑虎难下。
如花心中暗想,不知道七妈妈是个怎样的人,能不能说服她放弃杀子之仇?她又对一营二营有多大的影响力。
正说话间,七妈妈就和一二营的头目一起走进了小院。
七妈妈走进小院,第一个眼神就落在了一凡身上。
白衣的一凡,走到哪里都那么惹眼。
七妈妈疑惑地皱了皱眉,李涛走上前去,轻声说了两句,七妈妈狐疑地望了一凡一眼,点点头算打招呼,没说什么。
七妈妈年纪并不大,也就三十来岁,可能是生活的艰辛,使她看起来显得比年龄老一些,然而眉宇间的沉稳和英气,反倒比如花的小姑娘多了几分独特的韵色。听说守了十几年的寡拉扯儿子长大,唯一的儿子却卷入混战,死于非命,令人嗟叹。
七妈妈的目光扫到如花的时候,如花笑吟吟地施了个礼。
七妈妈一愣,也点头微笑。
在这个全是男人的世界,七妈妈还能保持着那样的气度,如花不禁油然而生敬意。
自己登基是因为血统和父亲的特殊地位,莫名其妙地被人推上了皇位;七妈妈可不一样,她完全靠的是一腔悲愤……还有那种与生俱来的领导者气质。
厨房大婶适时的一句“吃饭了”,众人在院子里架开了大圆桌。
说实话,晚餐不错,虽然没有鱼和肉,大多是各种乡间小菜炒豆腐,可是吃起来却分外地香,尤其是那个夹着点儿腊肉星的蒜苗豆腐,土土地气息教人忘却世间的杂尘,如花满意地痛吃起来。
李涛一边吃,一边拿眼睛瞟了瞟一凡,希望他说点什么。一凡只是不语,静观其变。如花知道,一凡吃东西的时候,从来不讲话,多么惨无人道的家教啊!
终于,七妈妈身边那个一营长赵河山开口了,他望着一凡问道:“先生此来煤山,为公还是为私?”
一凡闻言,放下筷子,转头望着身边的爱人:“如花,你说呢?”
如花教一块豆腐卡住了:怎么这么快就轮到我了?
所有的眼睛齐刷刷地望着如花,有轻蔑,有不解,有叹息,还有怀疑。
一凡掏出手帕擦了擦她嘴角的油,若无其事的亲昵,让在座所有的人一寒,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如花,赵兄问我们此行是为公还是为私,你说呢?”一凡把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如花心里一沉,若是为公,自己何必冒着生死之险来走这一趟?不禁摇了摇头,有些感伤地答道:“为私,为了一个不成器的侄儿。”
赵河山盯着如花的脸,看了很久,没有看出什么特别,也没有等到期待的回答,不觉悻悻然。
反倒七妈妈起了一丝兴味,继续问道:“如花是吧?不知结缡几载了?”
如花心中一算,微笑答道:“到今年秋天,刚刚十年。”不禁想起了多年前新婚的情景,历历如在眼前。
七妈妈抿嘴一笑,笑容温暖而慈祥:“不知有几个孩儿?”
如花闻言一滞,不知该怎么说,只觉得腹下隐痛,浑身发冷。直到感觉到一凡的手紧握着她的手,才似乎有了些温度。
只听得良人的声音清冷冷地响起:“一凡福薄,保不住儿孙,七妈妈厚爱了。”
七妈妈一怔,脸上显出了然而又凄然的神色,深深望了如花一眼,却又笑了,端起酒杯,朗声说道:“天下都是可怜人!”说罢一饮而尽。几个营长也随后端起酒杯,朝一凡敬了敬,喝干了。
不料如花却端着酒杯,缓缓地站起来,朝众人微微一笑:
“七妈妈想知道如花为何没了孩儿?诸位想问朝廷与户部之事?可愿听如花讲个故事,故事说的是天敕女皇驱除匈奴一役,户部的是是非非。”
许多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七妈妈微微皱起了眉头。
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大战三月,户部及时部署粮草弹药,功不可没。其中诸多曲折……
如花讲到连日大雨,运粮日程一拖再拖,边关将士以粥果腹,恰逢匈奴烧粮……
众人皆眉头紧锁。
又讲到耿尚元奉皇命调河西河东府屯粮,两府拖沓行事,不愿交粮……
更遇上两县知府暗通匈奴,盗卖库粮,耿尚元知道牵连甚重,不敢阵前换将,只罚了两府,忍下一众贪官……
众皆唏嘘不已……
故事讲完,如花单手按着桌面,支撑着自己的身体。(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众人沉默片刻,才意识到故事完毕,不禁窃窃私语。
李涛道:“没想到耿尚元也曾是有功之臣,奈何……”
话音未落,却被七妈妈身边的二营长打断,那个彪形大汉一拍桌面,指着如花喊道:“妖女惑众,一家之言,不可轻信!”
如花轻瞥了大汉一眼:“故事而已,大哥何必动气?”
又转向七妈妈,轻声说道:“军情紧急,天下危亡悬于一线,如花就这样没有了孩儿,惟愿天下孩儿从此安康幸福。”
七妈妈一震,拿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目光复杂,不知在想什么。
“大家可想听听耿尚元是怎么死的?”如花冷冷一笑。
一凡看到她的手紧紧握拳,背上已然大汗泠泠,想站起来扶她一把,犹豫半晌,终于忍了下来,一言不发,面色铁青。
如花幽幽道来吕家与苏家的矛盾、下层官吏贪腐相护、耿尚元除恶勿尽反倒引火烧身……
一件件一桩桩、字字血泪、言之凿凿、纠葛杂陈、毫无破绽,由不得人不信。
一时气氛凝重,无人言语,低头倾听。
“尚元本可不死,手持府兵大印,上可挟天子以令诸侯,下可割据一方,奈何一心求死!”
“背负天下人误解,愿以一颗头颅安百姓之心,谢百官之罪,谏陛下以百年之治!真英雄也!”
“如花曾告尚元‘为自己便是为家,为家便是为国,不能如此,乃是天下知错’。尚元抛却一身,终不负天下,而如花有负尚元……”
两行清泪划过如花的面庞,痛彻心扉——
众人在极大的威压之下,几乎不能言语。那个彪形大汉瘫软在椅子上,大汗淋漓,李涛盯着一凡,满眼不可置信。
压抑、沉重、肃穆……一时万籁俱寂。
如花却笑了,笑容凄宛如血色红莲:
“煤山大局已定,尚元已死、诏令已下。山外重兵横陈、山内缺衣少食。今日英雄相聚,难道不顾念百姓归顺朝廷、安居乐业之心,难道诸君舍不下一颗头颅吗?”
众人默然不语,那个彪形大汉听到此处,怆然涕下。
如花继续说道:
“外朝有个小女子曾经做下五言小诗,与诸君共勉: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言罢拱了拱手:“夫妇二人暂住金鱼井,诸位保重!”
说完便已脱力,软软地倒下。
一凡站起来扶住如花,横抱起来向马车走去。
席间近十人,竟无人起身阻拦。
“一凡,晚上你没吃什么东西,一定饿了吧。我看看厨房里有什么,给你做点吃的。”如花挣扎着坐了起来。
“不用了,你休息休息——”一凡想要阻拦,如花已经起身向厨房走去。
美食,能够帮助她厘清思路。
厨房翻了一遍,一粒米都没有,只找出了一个下蛋的母鸡和两个鸡蛋。
母鸡蔫蔫地蹲在墙角,小眼睛无光地瞪着地面。
听到走近的脚步声,更向墙角缩了缩,小心肝扑通扑通乱跳!
饶了她吧,何必赶尽杀绝?
如花掂了掂手里温热的鸡蛋,望向一凡,稍稍犹豫,终于下定了决心:
“一凡,帮我生火好吗?咱们煎两个鸡蛋。”
手起,蛋落,一个刚刚出生的生命,在火油间倏然消散,凝结成黄白分明的小太阳,献出最后的热量。
“一凡,可愿尝尝?还记得吗,你吃过我为你亲手做的第一道餐,也是煎鸡蛋呢!”回顾往事,如花笑了。
一凡刚生完火,徐徐站起来,白衣沾上了些许尘烟,
手捧着金灿灿的煎鸡蛋,又想起了十年前在晹岭关的凌风客栈……
十年了,和如花在一起已经十年了,比而那些比十年前更遥远的过往,早就应该忘掉了!
一凡抬头看了如花一眼,她的面色有些苍白,但是灵动的大眼睛,还是像十年前那样,跳跃着期待的光芒。
一凡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煎蛋,细细品味。
久违的鲜香,承载着青涩的回忆,成长的印记。
想起了凌风客栈捧着煎蛋的如花,
马车上一脸茫然的如花,
月湖边醉吟春诗的如花,
皇宫小院里拼命煎蛋饼的如花,
朝堂上崭露风姿的如花,
御书房里柳眉紧锁的如花,
面对尚元的臣服有些手足无措的如花,
面对匈奴坚定自信、令如山岳的如花,
还有猫在怀里胡言乱语的如花……
原来生命早已被花海淹没,花香充盈,花影遮遍……
而那些屈辱的过往,早已不知何时飘散飞去,去了不知哪个世界。
唇齿间徒然残留着煎蛋的香味和如花发梢间的气息……
一凡静静地吃着煎蛋,如花浅笑地望着爱人,终于放下了心:
如果有一天,
我不在你身边,
也请你好好地照顾自己。
一凡吃完煎蛋,抿了口水,才出声说道:
“原来吃鸡蛋也不错,如花一直都很自信呢。”
相视一笑,两颗心稍稍安定。
“一凡,喜欢吗?多吃一点?”如花也拿起筷子。
两个人就着一个盘子,分吃第二个煎蛋
一不小心,鼻尖碰到了一起。
如花趁机蹭了蹭一凡的鼻子,
他也蹭了蹭她的,
两个人儿磨磨蹭蹭,甜蜜而满足,
像两只亲亲爱爱的接吻小猪。
月上梢头,流白如水,映照在井前井后。
月下远山沉寂,目之不及的地方,不知道发生着怎样的故事,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李涛还没有回来,”如花心不在焉地说,“一凡,如果你是七妈妈,会怎么做?”
一凡迟疑片刻,回道:“我不是——七妈妈和尚元是一样的人,都不是为自己而活着,这大概也是她能会聚群雄的原因之一吧。我不知道……我不是一个冒险的人,也许七妈妈不同吧。”
如花笃定地说:“诱惑够大,必会铤而走险。一凡只是熔点太高而已!”
一凡疑惑地听着似懂非懂的话,恍恍惚惚明白了她的意思。
低头思索,犹有忧色
仰望明月,但愿事事常圆。
……
发簪摆在一旁,如花柔柔地梳着夫君披散的长发,美色撩人啊!
“一凡,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是这样披着湿发,你大概已经忘了吧。”头发还没有干透,如花色眯眯地拈起微湿的发梢,良人白皙的脖颈就在黑发之下,趁着月色流光,如玉石一般皎洁,引人亵渎!
洁身独立于混世的美人儿哟,如花忍不住俯下身,轻轻啃了一口,
一凡微微一颤:“如花,从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女子——真是惹人!”
“惹人如何?不好吗?”如花精灵灵地闪到面前,气鼓鼓地望着他。
一凡愉悦地轻笑起来,朗朗吟唱道:
“海上有仙山,仙山出娇凰。
无惧风雷电,遨游天地间。
日行九万里,上下八千丈。
何日更同游,花月写春秋”
第二天中午,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客人。
几位营长都来了,徘徊在门外没有进来。
细细数数,只有二营长——那个彪形大汉没有到。
七妈妈敲敲门,独自走进了如花和一凡暂居的地方。
如花正在厨房里煎蛋饼,好不容易弄来的面粉,好不容易等母鸡又下了蛋,
总该回请七妈妈一顿!
蛋饼,翻飞;金黄,跳跃;蛋香,缭绕;素手,拈花!
遇水则化,遇火则凝,
事缓则圆,事急则凶!
如花默然翻饼,七妈妈也不说话。
僵持、猜度、任重、路远……
七妈妈总算开口了:
“如花夫人当日何等豪气,如今为何引而不发?”
“七妈妈当初也是一腔正气,奈何时势不等人阿!”如花不禁感慨:
“七妈妈有话尽管问,小女子定当知无不言!”原来,这其实是一句示弱的台词。如花想起了曾经对自己说过这句话的一凡与尚元。
七妈妈揣度着如花话中的真假,试探地问道:
“乡野之人,不知朝政。如花夫人不像普通的朝中女官!”
“是由如何?不是又如何?”如花沉沉微笑。
“如花夫人奉旨劝降,何必遮遮掩掩?民妇等人,虽然粗鄙不识文字,但也不至于迁怒无辜;如若并非如此……”
那么你是谁?
如花之名,
嫡仙般的夫君,
俾倪天下的威压,
所有这些,都指向一个答案……
七妈妈不敢再往下想!
如果女皇当真没死,为何不救百姓于水火、倒悬,任昏君乱臣横行无忌?
然而,如果眼前人真是女皇,朝廷必定全数灭口,以证女皇之死!
看来,单凭自的头颅,已然救不了门外的一干营长营卫!
难道朝廷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放过煤山?
七妈妈心中冰凉,可怜了无辜的山民和追随自己的热血青年!
多么希望女皇没死,仍然傲立天下,心忧万民!
然而,却又多么不希望眼前人就是大周史上最传奇、最英武睿智的一代女皇!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根本不敢想象,居然会遇上“驾崩”的女皇!
“给大家添麻烦了!”如花将煎好的蛋饼盛给对面的妇人,继续说道:“其实杀我并不难,可是想要完全守住杀我的消息,当作我从来没有出现过,这却不容易。哎,左算右算都都是死门!除非七妈妈愿意放下杀心,与如花精诚合作,或许众人还有一线生机!”
这才叫作置之死地而后生!
“对了,二营长怎么没来?”如花随口问道,想起了席间那个彪形大汉。
难道还有伏兵不成?
七妈妈沉默了。
“我凭什么相信你?”七妈妈再抬起头,目光中已经满是戒备。
“你可以选择不信!”如花懒得解释,“我何必什么都告诉你?”
七妈妈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二营长一家都死在了前次的暴动中。孤身一人,无所牵挂。既不愿投降朝廷,也不愿连累大众。昨天半夜,饮剑而亡!”
如花浑身一冷,又是一个血性男儿!
“其他人在门外等候,都和家里拜别过了,生死由命!”七妈妈脸上露出疲色,大概一夜没睡,“本以为舍下性命,能够换来朝廷对煤山暴动不予追究,对煤山百姓厚加抚恤。没想到居然遇上了女皇陛下!——也罢,如花夫人想要如何?”
对不起,如花心中一涩,幽幽说道:
“七妈妈放心,如花定保煤山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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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会不会v,望天~~
乌云压城
在夜里的江南,
对着污浊的运河
沉重的手
拉不动背脊里紧绷的弦
什么音符还在夜里飞?
流水
——Timefly
明天,他们将共同面对煤山的最后一场赌局。
初夏的夜晚,如花独自坐在井沿,呆呆地望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个身影走近,两个影子在地面重叠。如花抬起头,正好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一凡回来了?还顺利吗?”声音无精打采,似乎只是例行公事地问话,而非真正关心答案。
“还好。”惜字如金,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深深的目光中也看不出表情。
晚风有些凉意,
如花还是穿着白天那身轻薄的紫裙,井边的凉风,撩起了裙子的花边,
一凡微微动容:
“如花,晚上风凉,回家好吗?”他拉起她的手,果然很凉,没有温度。
“一凡,”如花的目光越过他,望向月下的远山,“昨天我们在井边聊天的时候,赵河山,就是那个二营长,饮剑自尽了。”
一凡沉默片刻,字斟句酌地回道:“这不是你的错!”
“一凡,自我登基至今牺牲了多少人?杨远哲、安平公主——你还记得她吗?耿尚元,现在又加上赵河山……就连你,一凡,这么多年来站在我身后,你不怨吗?何必总是按照我的意思行事?也许你本来可以比我做得好!你不怨我吗?”
“如花,赵河山的事情,谁都没有想到。”一凡半蹲下来,平视着如花的眼睛,“你明明知道,如果女皇没有参与此事,事情可能不会变得这么复杂,为什么偏偏还是要把水搅浑呢?”
循循善诱的语调,颇有点阿爹再教育的口吻。
如花开口了,最初声音还有些怯怯:“我想知道,为什么小华偏偏要我出使;我想知道,小华的国家有没有前途;如果他为了杀我不惜扩大煤山之争;如果君王沉溺于权力斗争,甚至忘掉了国家的长远目标和利益……后果不堪设想!我没法眼睁睁地任自己所托非人!”
如花越说越激动,双手微微颤抖。
一凡把她搂在怀里,还能感受到她胸口的起伏。
“这就是了。天下多少文人雅士、朝臣贵胄,文章写得慷慨激昂,可是一到具体事务就会把国家二字抛却脑后,总是左右逢源地寻找对自己最有利的位置,我也不能免俗。如花,你的心里始终牵挂着国家的命运,而不是个人的荣辱存亡,这才是君王的胸襟!”
“一凡,我并不是想对国家大事指手画脚……”如花一急,说不下去了。
一凡微微笑了,温热的唇印上了爱人的额头:“如花,我明白。还记得吗?我曾经告诉过你,‘我知道你的梦想,我也想看看你建立的国家。无论你怎么做,我都会尽力跟上;即使天下人都骂你,我也会在身后支持你;即使天下都误解你,我也相信你没错。’也请你不要忘记自己说过的话:‘即使抛弃亲人之爱也要做到的事情,该是多么重要的事情’!”
如花紧紧地抱着爱人,贪恋着他的温暖和温柔,再抬起头时,目光已经恢复了清明。
贪看着一凡的脸,眼神描绘着他那动人的唇形和高挺的鼻梁,
她轻笑一声,没想到自己也有多愁善感的时候。
她一笑,月夜就充满了暖意……一凡不觉一震。
如花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僵硬,环着他,就是不放手。
“一凡,一凡,为什么总是超然世外的样子,真的可以无欲无求吗?”如花说着,啄了啄那颗诱人的唇,热热的。一凡的身子绷得更紧了。
“一凡,说嘛——”她的唇来来回回磨蹭着,嗯,软软的,好舒服,如花享受得半眯着眼睛。
一凡浑身僵硬,还在犹豫要不要……如花却放了手。
双唇分开的时候,一凡徒劳地想要把她挽回怀里,如花却灵巧地往后一跳,逃离了那个怀抱,笑呵呵地回望良人。
一凡的脸微微红了,眼睛亮了,不再是古井无波,而是泛着皎皎的月光,涟漪荡漾……
“一凡,我们很严肃地谈谈人生吧!”如花笑嘻嘻地说,不知“严肃”二字从何而来,“一凡有什么梦想吗?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想过上什么样的生活呢?”
“如花……”憋了半天,“我们……回家再谈,好吗?”他的脸更红了,似乎想起了什么。
亲亲,又不纯洁了哦!
月光下,手牵手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今晚的时间,比花影更长。
明天,他们将共同面对煤山的最后一场赌局。
白虎坪是煤山上最开阔的地方,受降的时间就定在午时。
午时还没到,太阳已经很晃眼了,光秃秃的石坪,没有遮荫的地方,
却熙熙攘攘挤满了煤山的老百姓,都盼着事情早日解决。
七妈妈望着山坳口,不知道朝廷会派谁来招降。
几位营长一字排开,站在七妈妈两侧,唯独不见李涛。
营长身后还有近百名儿郎。
如花却蜷缩在稍远处一棵小树的树荫里,远观白虎坪上的人潮涌动,
他面色如常,看不出丝毫忐忑,衣袖下面却紧紧拉着一凡的手:
小华,希望你心里至少还有“国家”和“百姓”这四个字!
如花身前和七妈妈一样,点着一支香,日光下的影子越来越短,午时渐渐逼近。
如花再看了一眼四周的环境,太开阔了,不可能埋伏弓箭手,但是边防军火炮的射程完全可以覆盖这个面积。
山坳口有一些人影晃动,人马近了,重兵甲胄,绝对是府兵中的精良。
如花心中咯噔一下,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如果人数再多些,顶多呐喊助威,反倒教人放心。
可是人数并不多而精锐尽出,看来想要瞒天过海、大开杀戒了!
上千府兵在众人前面十丈远的地方停下来,结集成阵。
为首的那个人骑着枣红高马,甲胄遮住了大部分面容。
一凡在她耳边轻轻说道:“张绥,字随远,陕东府军长,朝拜过女皇陛下,曾经是封相的人。”当他说到“封相”二字时,似乎在说某个无关紧要的旁人。
正说着,那人的眼光转向了这一边。
纵使隔着攒动的人头,如花也不会忽略那一闪而过的杀气。
倒想看看,你如何杀我?
如花轻蔑地笑了,无声的一笑,却连一凡都感到一阵冷意。
张绥的目光在七妈妈等人和一众围观的百姓身上绕了一圈,
一百个死人和一千个并没有差别,
可是那两个人却有可能获得逃跑的时间。
真麻烦阿!
他转头向身后的传令官做了个手势。
传令官便开始以《广播体操》般洪亮的声音宣布道:
父老乡亲们,大家辛苦了!
台词怎么那么耳熟?
如花愉快地笑了。
传令官讲了很长一串,大致意思是:老百姓没有罪,众营长也没有罪,七妈妈受到了两个妖人的挑拨,才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情,只要交出两个妖人便既往不咎。朝廷答应所有人的养老金,也会按时到位。
宣告完毕,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传令官手指的方向,望向了如花二人。
那些目光中有惊讶,有好奇,但更多的是驱逐和期待。
如花哈哈大笑:“真没新意!一凡,轮到我们出场了!”
甩一甩衣袖,大步向漩涡的正中心走去。
一对翩跹的蝴蝶悠然飘过人群,
白衣的一凡,宽服古袖,晋代衣冠。不像是单刀赴会,倒像去拜佛参道一般恬淡无波。
紫衣的如花,尊贵凛然,俯瞰众生,佛陀般的微笑,慈悲中隐约着宽恕的意味。
黑压压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通道。
如花来到七妈妈身边,四目交汇,原来两个人都看穿了府兵的用意。
无论如何,今天都是一个死局。
七妈妈挺立不动,面无表情,身边几个营长有些腿抖,还有几个人努力深呼吸了几口。
如花有些揪心,他们本来都是些老实厚道的农家子弟,奈何被朝廷逼到这步田地!
她瞥了一眼计时的香,正午时分点燃,已经烧完了半支。
甩甩头,摒弃杂念,如花往阵前又走了几步,在两阵中间站定。
一凡飘然在她身旁,仿佛没有声音。
“封少,别来无恙!随远往日多蒙封少照顾,不知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张绥的声音非常洪亮,中气十足,显然功夫不弱。尤其是,这样无耻的话还能说得义正严词,刚正不阿,那就更叫人佩服了!
如花第一次恨自己没有学武,恨自己的声音太小太柔弱,不能把这个卑鄙小人狠狠骂回去。
一凡的声音也响起,还是那样温润如水的声音,却似乎能渗透整个沙漠:
“这算是随远的投名状吗?周相何必赶尽杀绝呢?”
投名状,不是电影里那个《投名状》,而是落草为寇时以人头入伙,表示与原先侍奉的主人划清界限。
“嗯,随远奉皇命行事,岂容尔等置喙!”张绥抬手正要作个手势。
“且慢”如花用尽全力,大声喊道,“请问将军,杀我二人,恕七妈妈和百姓性命,本该有皇帝陛下圣旨!即使没有圣旨,也该有兵部或者刑部的指令。每个人何种处置,一一罗列。恳请将军出示公文,也教我二人走得放心!”如花说完最后几个字时,已经声嘶力竭,但却并不妨碍一股神圣不可侵犯的气质像水波纹一样扩散开来,身后围观的人群开始低低地议论起来。
如花,还有什么值得期待呢?一切都已经很清楚了!
张绥一声冷笑,懒得理睬如花的问题,作了个往下砍的手势,所有的府兵都拔出了刀,放马冲来,不是仅仅针对如花二人,而是打算尽数屠杀!
如花的心,冷了!
白虎扬威
我不愿买一朵玫瑰表我的爱情,
我情愿到园中摘一朵月季给你,
我情愿我的鞋印上露水,泥土,
还有高大树木的落叶。
你期待这一朵美丽的花儿么?
我的园子兀自荒芜,
待我从邻家为你采摘。
你期待这一朵美丽的花儿么?
——Timefly
府兵往前冲,后面的百姓看到阵势不对,打算四散逃逸。
这才发现府兵已经把白虎坪团团围住。
不料另一支骑兵突然飞快而至,插进了两阵之间。
不远的地方,黑压压的骑兵队伍正像风暴一般卷来,
为首那人,甲胄在日光下锦鳞闪耀,不是别人,正是熙王无沙!
张绥慌忙鸣金收兵,不是一直安排边防兵守在最外围,怎么会大军突至,自己甚至毫无察觉?
如花也疑惑了,无沙怎么来了?
早先听说围着煤山的边防军由熊八带队,这是老父亲生前最喜爱的一员虎将,嫉恶如仇,绝不会允许府兵屠杀无辜,这才放心地叫李涛率先向自己以前的老将军递了降书。
如此一来,顶多有惊无险,
可是无沙怎么也来了?
他不是应该还在襄阳王府吗?
怎么会带着大军来到了煤山?
难道真的打算趁机造反不成?
府兵不敢再妄动,一时三足鼎立,小小的白虎坪顿时聚集了上万兵将。
无沙端坐马上,平日笑得邪魅的凤眼,如今只剩下威严和冷酷;哪里还有往日的荒诞不经,他策马横立阵前,与身后金光闪闪的重甲骑兵阵浑然一体,仿佛天生就是饮血带兵之人。
身后骑兵的刀锋上,映出无沙陌生的身影,
如花却似乎觉得,这样气势逼人的无沙,才是那个自己熟悉的灵魂。
张绥的马不停地踱步,微露怯意。
边防军的军威掌控了全局,白虎坪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很有默契地等待无沙开言。
“如花,辛苦了!出尘之人,何必再以身犯险呢?人家未必领情!”无沙的声音悠长悠远,居然只是拉着家常,丝毫不顾白虎坪上的气氛,如紧绷的弓弦一样,随时就会爆发。
“殿下也来了?不怕惹人猜忌吗?何必也像我一样以身犯险呢?”如花说得很轻松,相信他的耳力能听清自己的声音。
话音落下,两个灵魂却隔着遥远的战场发生了共鸣,
如花突然明白了无沙一直带给自己的那种熟悉感是什么,
原来都是有梦想的人,
还有和前世的自己那样,不断承受着打压却百折不挠的生命热度!
这个皇兄,莫名其妙地两次关进皇陵,蹉跎了六年的年轻生命,
人生有几个六年?
更何况,想要的一切,永远得不到;而不想要的东西,却沉重地压在肩头。
百般砥砺,成就了一颗最强大的心灵!
可惜他一直都没有等到人生的机会——从小到大,从父亲到兄弟,所有人小心翼翼地堵住了他所有的机会。
只有如花,这个不太熟悉的堂妹,这个用心煎好每一个蛋饼的小姑娘,把他从皇陵接出来,送到了襄阳王府,
从军,不仅仅是从小的梦想,更是人生的唯一一次崛起的机遇。
“张将军,义军的降书,我收了!你尽管带着喜报回京吧,其余的交给文官就行了!”
无沙的声音,有意无意透着慵懒,仍然挡不住丝丝寒意。
张绥不敢答话,犹豫,再犹豫。
终于下定决心,喊了一声“走——”,拍马转身离去。
府兵走了,边防军架着几个文官,念着刚刚加急送到的公文,
内容一如先前的皇诏所言,不仅肯定了对百姓的抚恤,恕了七妈妈等人的罪,宣七妈妈进京面圣,旗下一干营长都封了大小军职,受边防军调遣。
如花长舒了口气,结局比预想的还要好,
更出乎意料的是,无沙造出这么大的动静,居然没有造反。
既然如此,他为何不避嫌隙,非要亲身来此?
真是个捉摸不透的家伙!
不管了,煤山的事情总算圆满落幕。
日头很毒,如花也没有兴趣再往下看,拉拉一凡,转身离开了曾经剑拔弩张的白虎坪,
可惜忽略了身后一道远远追随的目光。
晚上,月亮已经很圆了,金鱼井格外明亮。
今夜似乎比昨天暖和,好像连空气中的负离子也比昨天更加充沛!
如花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快活地在井边梳洗长发。
一凡套好马车,做完明早出发回京的准备,也来到了井边。
“一凡,一凡,帮帮我!”如花正在和纠结的长发战斗。
古人不爱洗头,让如花郁闷得半死,硬把规矩改了。
好在一凡有点儿洁癖,也和如花一样喜欢清洗,倒也见怪不怪。
只是以前洗头都有小红帮忙,这才发现自己连基本的生活都不能自理~
如花急急地想梳开纠结的湿发,结果反而纠缠得更紧了。
“如花,别动!梳子给我——”听到一凡温柔的声音,如花像找到了救星一样,乖乖地停了手,认命地低下头。
一凡心疼地看着梳得乱糟糟地长发,很多地方都被扯断了,发梢也毛毛糙糙。
他叹了口气,发自心底地无力,拿起梳子,开始从发梢慢慢地往上梳,
动作很轻柔,细细地梳理着头发的纹路,仿佛在雕琢精美的玉器。
如花觉得一点儿都不扯痛了,一凡梳头发真舒服,不禁配合地发出嗯嗯的声音,就像一只小狗在享受主人的爱抚,奇網网收集整理不知不觉竟迷迷糊糊有了睡意……
好像梳了很久,一凡却全然不觉,
若有若无的荷香,充斥着血管,不禁有些心神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