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龙的子孙在天涯》》 · 风土洋 · 2026-07-25
枪炮声越来越密,战场上浓烟笼罩,能见度又一次下降为零。不知过了多久,枪声终于变得稀疏,硝烟开始飘散,战场最终一览无余。十九个明军方阵队形整齐,傲立中原!方阵四周散落着无数八旗马刀,在阳光的照射下,这一柄柄锋利的战刀闪耀着大清铁骑最后一丝光芒。
“这,这……”多尔衮张口结舌。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醒过了神。“回来的有多少?”
一个哭丧的声音回答:“禀摄政王,两黄、正白、镶红、镶蓝都没回来,余下的……总共还有两万。”
“好,赶快组织人马……”
“摄政王,我们不能再冲了!”
“摄政王,我们满洲不能断种绝后啊!”所有将官都跪下哀求。
“起来,起来!看你们那哆嗦样,真是败坏我大清威仪!本王是说组织人马撤回京师。”
“辫子兵逃跑啦!”
“看他们那样,一纵一窜的,跑得比兔子还快啊!”
历经生死考验的士兵从心底里迸发出豪放的大笑。每个人都清楚中原之战的意义,许多人生平头一回感受到了当兵的荣耀。每一位普通士兵日后都可以自豪地对后代们说:“当年靠了你爷爷的浴血拼杀才挽救了大明,挽救了铁蹄下的中华百姓!”
阵列中有人在喊:“我们今日的胜利全仗着王将军的指挥,我们跟着他一定百战百胜!”
“说得对,万胜,万胜,战而必胜!”
“万胜,万胜,战而必胜!万胜,万胜……”大家一遍又一遍地齐声呼喊,中原战场上一片欢腾。
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万胜默默地来到了原七营方阵。他从地上捡起一条火枪,大声喊道:“新军一营在此列队!”
战场上霎时间变得鸦雀无声。一营士兵跑步上前,排好整齐的三列横队。
“装弹!”万胜自己也开始填装火药。“为死难的七营士兵鸣空致哀!”
“啪……啪……啪!”雷鸣般的枪声回响在中华大地上空。
上篇 第十四章 收复京师
西斜的红日渐渐地消失在江雾之中。暮色苍茫的长江上,灯火点点,渔舟唱晚,唯有江中心一长列战船仍不知疲倦地顶着大浪,径直冲向了漆黑的海洋。
“这条长城防线,蜿蜒万里,耗资巨大,却没有挡住北方胡虏的进攻啊!”在颠簸起伏的金山号船舱内,万胜看着桌上一张大明疆域图与郑老将军商讨战略。
“王将军说得对,也不对。如果没有奸贼吴三桂打开山海关大门,满洲辫子军绝对攻不破长城这道铜墙铁壁!”
万胜盯着地图,陷入了沉思。“郑将军,现在海上刮什么风?”
“时近冬季,中国沿海盛行北风。”
他皱了皱眉头。“这次需要烦劳郑将军的船队多作几次顶风转向,去一趟北方。”他的食指朝地图上一点,郑福海会意地笑了。
“摄政王,明军渡过了黄河,我们已无险可守,臣请求迁都盛京。”
这已是第六次了!多尔衮强压着怒火,一语不发。站在下面的多铎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这次一定要为自己和摄政王大哥挣回脸面!“京师的护城河与城墙算不上险吗?”他大声说道,“中原之战,汉人全凭诡计和侥幸取胜。这次,我军城防大炮弹药深埋,强弓硬弩装备无数。此外,臣又将城内有造反嫌疑的汉民统统斩首。京师固若金汤,牢不可破!”
多尔衮终于露出了笑脸。“豫亲王说得对!京师北京曾为元明两代国都,城墙坚挺,粮水充足,易守难攻。况且本王已将白山黑水之间,所有高过车轮的男子统统收编入伍,援军一个月内即可到达。一待两军会合,大清铁骑将再次驰骋中原!”
在一片“摄政王英明”的呼声中,一名太监心急慌忙地跑入大殿。“明军攻占山海关,京师被包围了!”
“不可能!”多尔衮拍案惊起。“通往山海关的各条道路均有重兵把守,难道明军从天而降?”
那太监一哆嗦,低声道:“据报,那天海上突然出现一群宫殿一般高的木船,以后山海关那儿就再也没了消息。”
多尔衮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又是那支该死的火枪军!他不安地朝多铎瞥了一眼,心中暗自摇头。这个弟弟缺乏谋略,不成大器。可在这紧要关头,也只有他对自己忠心耿耿。幸好这次他守卫的是全国最坚固的城池。
“哦啊,哦啊!”京师城外的新军营地忽然响起了几声怪叫,万胜皱着眉头走出营帐观瞧。眼前站着一头大灰毛驴,正热情地朝自己 “招呼”。
毛驴上的人向他不好意思地一笑。“王将军,抱歉,抱歉!在下不会骑马,出门只能牵条毛驴。”
“那不是新中华府矿业主事杨大人吗?”万胜很惊讶自己能在这儿遇上熟人。杨大人与张知府是好朋友,原来每次去张府总能见着他。“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当然是东风了!”两人大笑着步入营帐。
交谈中得知,杨大人这次带领二十名实习生来北方探寻矿物,顺便来军营拜访王将军。“正巧杨大人在此,我想请教一个问题。”万胜从自己的书堆中抽出一本封面残破不全的古兵书。“如按此书中写的办,得花多少时间?”
杨大人仔细阅读了书中有关章节。他放下书,摇了摇头。“这办法既费时又危险,不过我倒有个建议。”
万胜激动地站了起来,“快说,快说!”杨大人摇头晃脑地叙述一番,万胜听得频频点头。“杨大人,赶快叫你的学生来京师寻矿,我们这儿说不定有个大宝藏!”
“今天已是攻城第十天了,可你们连护城河的边都没摸着!”满脸土灰的新军将官们僵直地肃立在王将军跟前,个个低头不语。“大家都抬起头来!我们冒着箭雨,冲上山海关滩头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
“可将军,山海关与京师不一样!”万胜一听那浑厚的声音便知,说话人是李铁。在许多问题上,他的分析最为细致。“山海关的老弱残兵连件象样的火器都没有,而这儿的辫子军装备精良。他们把红夷炮架在高耸的城楼上,我们的九斤姑娘仰角不够啊!”
“你们还试了什么?”万胜直直地盯着李铁。他知道自己有些咄咄逼人,但据报,清廷正在塞外招兵买马,力图反击。即使他们进不了山海关,绕行漠北草原入关还是可能的。时间紧迫,新军必须尽快收复京师,彻底击垮满人的士气。
“禀将军,从前天起,我命令所有大炮定点轰击城墙。”望着将军关切的目光,他惭愧地低下了头。“可那堵城墙死厚死厚,我们的九斤姑娘拿它毫无办法。”
这也难怪他,万胜心想。听说那堵城墙的夯土基有数丈之厚,用九斤铁弹敲击如同隔靴搔痒一般。
“我真想借用郑将军的金山号,用船上的重炮捅它十几个窟窿眼!”李铁忿忿地挥舞着他的铁臂,空气被搅得嗡嗡直响。
“这倒是个好主意!”万胜欣喜地喊道,“我们马上就去找郑将军。”
“可是……”李铁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吱唔道,“北京城四周几百里全是大旱地,金山号下又不长轮子。李铁在说气话呢!”他心中后悔不该多嘴,害得王将军成了众人的笑柄!
将官们十分克制,没有笑,可万胜却哈哈大笑起来。“金山号下不长轮子,但金山号上的大炮下不能安上轮子吗?”
李铁猛拍自己的脑门。“炮营士兵们,快跟我去塘沽港!”
激动人心的时刻终于到来了。新军全体官兵一早赶到东城外,那儿一门巨大的舰炮稳稳地坐在特制的炮架上,粗大黝黑的炮管直指东城墙。
“开炮!”万胜一声令下,李铁亲自举起了点火绳。这门炮已填足了炮药,这次决不能再失败啊!李铁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噗!”闷响声中,一颗重达四十斤的实心铁丸带着万斤之力狠狠地捶在城墙上。墙表砖石顿时被碾为齑粉,铁弹深深地嵌入墙体,激起浓浓的烟尘。
无数双眼睛在焦虑地等待着浓烟消散。终于看清了,那道城墙竟然纹丝不动!大炮的轰鸣和震撼持续了一整天。当夕阳西下的时候,阵地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失望地垂下了头。
万胜大喊一声打破了平静,“有谁在附近见着一头大灰毛驴没有?”
他说什么?毛驴?大家诧异地想。不好,王将军一定是气疯了!
“你们为什么不说话?”万胜显得十分着急,“想让本将给你们学驴叫吗?”一些垂头丧气的士兵终于抬起了头。
在几名士兵的带领下,一行人来到西城外,那儿成群的民工正热火朝天地搬运土木。万胜直奔一头大灰毛驴而去。
“王将军,我就知道你等不及了。”杨大人笑呵呵地说。“工程进展顺利,预计新年初一可以完工。”
这么说还需要一个多月!万胜陷入了沉思。我得马上派兵前去北面的大山挡住那些满洲援军。“杨大人,那就说定了,初一凌晨十二点准时完工!”
“原来王将军还藏着一手呢!”士兵们议论道。
“你们看,那座炮台可真威风啊!这次定要打着那帮辫子军抬不起头来!”
此时,李铁早已快步登上了炮台。他反复跺着地面,不满地直摇头。“将军,这炮台土质过于松软,我们的九斤姑娘架不上啊!”
“铁炮不行就用木炮!”万胜向他神秘地一笑。
站在一旁的士兵深感疑虑。木头炮也能攻城?完了完了,王将军今天真地气疯了!
“大明皇位应传于长公主之夫--周大将军。”
“不行!大明皇帝姓朱不姓周,皇位理应传于舟山鲁王。”南京朝廷上,两派势力相持不下,而绝大部分官员则沉默不语,骑墙观望。
“周大将军统兵有方,他麾下两万新军骁勇善战,力克满夷,已收复中原大部!与之相比,那鲁王有何德何能?”
骁勇善战的新军!在一旁闭口聆听的徐世忠忽然觉得喉头梗塞,仿佛有一根鱼刺卡着一般。经过百般努力,自己终于收拢了一批官兵,可就在这节骨眼上,半路杀出了个陈咬金!咳,一切只能从长计议。
“臣徐世忠拥立周大将军为帝!”徐侍郎率先向周志雄跪拜,他的党羽们也纷纷下跪。
“周大将保证,今后国号不变,仍为‘明’。”周志雄的心腹继续在大殿上吐沫横飞地大声讲话。“恢复南京为大明国都,他每年还将按例祭奠太祖孝陵。”
朝中元老、吏部尚书邓仲仁终于下跪行礼。顷刻间,大殿中跪倒一片,众臣齐声高呼:“臣拥立周大将军为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后明王朝的第一天开始了。
周志雄看着眼前这般美景,不停地捋着山羊胡,放声大笑。“众爱卿平身!”哈哈,这话说得真过瘾!那个说什么姓朱不姓周的混蛋,满门抄斩!那个忠心耿耿的徐侍郎吗,晋升尚书。
他慢慢走向高高在上的龙椅,脚步犹如腾云驾雾一般轻飘。现在还剩两件烦心事:第一,原先的那些政敌依然龟缩在京师,得尽快将他们揪出来!第二,那个平虏将军王万胜现已名扬天下,功高盖主!尽管他人还算老实,但有此人在身边迟早是一种祸害!
除夕夜,多铎不安地登上了西城墙。近来,他一直在细心观察西城外的明军炮台。那炮台的高度与日俱增,可这几天忽然不再增高,显然,下一轮进攻迫在眉睫。这次守城只能胜不能败,大清国的生死存亡在此一举。
“本王的命令,你们执行得如何?”他冷峻地扫视属下。
“回豫王爷的话,一百门红夷大炮已按您的吩咐全部搬上了城楼顶层。”
多铎满意地点点头。他又一次隔着城墙垛远眺明军大营。那里篝火簇簇,炊烟缕缕,一派安宁的景象。他暗自耻笑,这次你们休想再骗我!怎么会这么安静?你们汉人在除夕夜不是喜欢酗酒作乐的吗?”
“本王断定,明军将于今晚攻城,你们必须严加防范。”
“豫王爷,一万守军已全部上了西城墙,我们弓箭弹丸储备充足,就等着汉人前来送死了!”
“好!那些汉人以为一个小土堆就能与我坚城高塔抗衡。本王倒要看看,究竟鹿死谁……”脚下忽然一震。
万胜走进杨大人的营帐时,里面正忙得个不亦乐乎。矿业实习生们趴在一张巨大的工程图上,作最后的校对计算。这张图标识着一条长长的地道,从新军大营一直延伸至西城墙跟下。
“杨大人,你们找到了金子没有?”万胜笑着问。
杨大人从图纸堆中抬起了头。“王将军,我们已如期完成了矿道的开挖,我相信每位学生都从中找到了比黄金更珍贵的知识!”
“大家都辛苦了,歇口气吧!”万胜大手一挥,火头军端上了丰盛的年夜饭。趁大家围坐一起吃饭的工夫,万胜问:“杨大人,我这儿有几位将官想知道这地道有什么特殊之处,你能向他们解释一下吗?”
“还是让在工地上实际操作的学生来说吧。”在杨大人的鼓励下,一名实习生大声道:“各位长官,以地道攻城在我国由来已久,传统的方法是将地道沿墙体挖掘,然后烧掉支撑木造成崩塌。但沿墙一段必须在浅层开挖,极易被察觉,一旦敌方挖通反攻地道,整个工程功亏一篑。而我们的矿用地道往深层掘进,然后在城墙根下挖掘七个储药室,以烈性火药逐次引爆……”
“你们在地下深处施工,如何能保证地道的位置准确无误?”有一将官问。
“我们靠的是几何原理和这些测绘工具。”学生指了指营帐角落里一大堆器械。
将官们敬佩不已。“杨大人,您能分一半学生给我们新军吗?”
这时,墙上的机械大钟奏响了新年钟声。杨大人神情严肃地站起身来。“在下恭贺各位新年愉快!传本官之令:新年大礼炮马上点火!”
多铎仰面躺在西城墙顶的砖石地上,眼前天旋地转,两耳疼痛无比。直觉告诉他,明军的进攻开始了,可为什么四周如此安静?他用力拔出马刀,大喊一声:“弓箭手准备!”连他自己都听不见喉咙里发出的声音。
只懂舞刀射箭的多铎自然不知,在他脚下精心安置的一万斤烈性火药已在城墙根处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空洞,厚实的墙体终于承受不住自重的负荷,开始下陷。多铎觉得身子猛地一沉,地面紧接着开始滑动,四周到处都是翻滚的碎石和泥块,往日坚如磐石的城墙霎时间变成了一团流沙,将他一口吞噬。
在城外严阵以待的士兵尽管个个都有心理准备,但那声山崩地裂般的巨响仍然震得大家两耳轰鸣。脚底下大地在剧烈地颤抖,营帐不停地嘎嘎摇动。不多时,滚滚烟尘扑面而来,大家知道,这就是攻城信号!士兵们以湿布遮面,跨大步冲向弥漫的烟云。
京师城内杀声震天,许多汉民操起菜刀加入了明军行列。四处逃窜的清兵犹如过街老鼠,被打得鬼哭狼嚎。不多久,所有清兵全部缴械投降,多尔衮苦心经营的京师防御终于土崩瓦解。
城北得胜门轰然中开,一小队满人骑着快马匆匆出城。静静趴在北城楼上的高望杰看得真切,深更半夜仓惶出城的人一定不是好人!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瞄准了中间一人,扣动了扳机。
说来也怪,余下的非但不跑,反而回过身围住了那个落马的人。他们刚想将尸体抬上马,身后追来一队明军,这些人终于下定了决心,抛弃尸体落荒而逃。
“快去将那尸体抬上来辨认。”高望杰下令。
他的直觉没有错,被他击毙的的确是位大人物。但他做梦也想不到,那大人物竟然是摄政王多尔衮!
满清幼主爱新觉罗.福临终于派人前来议和。慑于明军的兵力,清帝被迫接受了后明王朝提出的全部议和条件:交出所有前朝降臣,归还所有汉人领地,年年进贡,岁岁来朝,永世称臣。
“来了,来了!你们看,他长得多帅啊!”小山村门口,一大群乡民踮着脚激动地向远处眺望。这是王二的老家,这穷村从未出过一个官,更何况是妇孺皆知的平虏大将军?
“听说他还不满二十岁,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万胜进村后径直走向祖母王夫人家。见了孙子,祖母笑得合不拢嘴。看我那儿子多有出息,生了这么个英俊威武的孙子,还是位大将军呢!
祖母家尽管打扫得干干净净,但看得出家境十分贫寒。万胜从衣袋里取出一包银子交到她手中。“奶奶,这是朝廷给我的俸禄。我身在军营,不需要用钱,这些您老人家全留着,希望您能舒舒服服地过上好日子。”祖母拍着孝顺孙子的肩膀,心里象喝了蜜汁一般甜。
这时,村里的富农婆子凑了上来。“老夫人啊,你们王家可真有福份。我不早说了吗,你那儿子在外面一定出人头地!”
王夫人装作没听见。原来在那富婆家当佣人时,动不动就要挨骂。她怎么会说王二出人头地?她说的是王二“出门投海,死无骸骨!”
那富婆毫不知趣地继续道:“听说,你那孙子还没成亲,我家孙女模样不错,我看与你家孙子真是天生的一对啊!”
王夫人瞟了一眼那个不要脸的富婆。“我看啊,我那孙子回朝后说不定会被御赐一位公主,娶了你家孙女不就给毁了吗?”富婆灰溜溜地离去。
万胜在一旁直纳闷,她们在说什么?让我娶妻为什么不先问我而去问奶奶?还有,公主又不是金银,怎么能赐人?
“哈,有这么多鸡鸭鱼肉啊!”门外的叫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火头军已在村中央支起了五口大锅,里面放满了村民们连想都不敢想的美食。万胜连忙出门,帮着一起备菜。
有一村民好奇地盯着他腰间的手枪。“将军大人,那是什么?”
“这个吗,是点火用的。”他取下枪,装上弹,对准放好引火物的灶下干柴扣动了扳机。一声爆响吓得村民们连连倒退,灶下的干柴不一会儿便燃了起来,围观村民大声喝彩。
“你们可得小心啊!”一名新军士兵满脸关切地对着村民讲。“将军这把手枪平时是用来点我们这些长枪的火的,他的枪一响,我们的跟着就响。到那时,你们的耳朵可就遭殃了!”新军士兵们哈哈大笑,村民们也是懂非懂地跟着一起嬉笑。
“菜煮好喽!”火头军话音未落,饥饿的村民就已聚集在灶旁,翘首盼望那些美食出炉。在这贫穷山村,别说是肉,就连米饭这种精粮也属稀罕之物。今天每人分到了一大碗白米饭,上面盖满了鸡鸭鱼肉,外加一只香甜可口的烤红薯。
士兵们又抬上来几坛子美酒。村民们边吃边喝边嬉笑,渡过了他们一生中最幸福的一天。
上篇 第十五章 后明王朝
南京街头张灯结彩,一派喜庆景象。百姓们在爆竹声中谈笑风生,恭贺新禧。官府的欺压和满人的凌辱都已成了过去,大家终于能挺直了腰板走路。大街两旁,孩子们嬉笑着奔跑玩耍,一边高唱早已家喻户晓的儿歌:
满洲兴,烽火起,
大明江山危旦夕。
乘东风,送薯米,
平虏将军天涯至,
五万大破三十万,
保国安民功盖世!
大街上匆匆驶过一架黄缎装点的大轿,周志雄脸色铁青地端坐其中。又是平虏将军,朕不想听这个名字!他真后悔当初听信了朝中某个混蛋的建议,没有实施除道措施。到新皇宫这短短的两里路竟然走得如此不顺心!“俞田保!”他向轿外大喊。
“奴才在。”贴身太监俞田保颤巍巍地凑了上来,他已从皇上的口气中察觉出一丝不悦。
“你们这些人走得象小脚女人,叫他们快点!”
“皇上息怒,奴才一定照办!”他转身怒视那些轿夫,“没听见万岁爷说的吗?你们这些小子谁敢偷懒,看我回去不棍杖伺候!”
轿夫们开始一路小跑。护队卫兵也不敢怠慢,恶狠狠地冲向了街边的百姓。“大胆刁民,快滚得远远的!没看见这是万岁爷的大轿吗?”
轿子队很快便穿过大街,进入午门,宫门随即哐地一声关得严严实实。
“皇上驾到,众臣早朝!”周志雄神情威严地坐上龙椅,脚下文武百官全部跪倒叩头,三呼万岁。
俞太监一脸冰霜地喊道:“有本奏来,无本退朝!”
户部尚书率先上奏:“皇上圣明,以新中华府官粮拯救饥民。现四海升平,国泰民安,唯独陕西百姓因连年灾荒,仍贫困不堪,尚有犯上作乱之隐患。望皇上能减少灾区赋税,以防微杜渐。”
“不准!”周志雄狠狠地瞪了那尚书一眼。“赋税乃先皇所定,岂容随意更改?”尚书吓得一哆嗦,连忙低头退下。周志雄下意思地摸了摸龙袍下的象牙柄手枪,暗自发笑:你们当朕是那个没用的朱由检吗?朕倒想看看,谁敢造反?
文武群臣首次领教了这位新皇上的脾气,个个吓得面如土色,一时间大殿中鸦雀无声。周志雄向俞太监使了个眼色,太监会意地拿出圣旨,尖声尖气地喊道:“平虏将军王万胜接旨!”
万胜跨大步上前领旨。大臣们禁不住在心里嘀咕:这位王将军可是护国元勋,听说他还是皇上在新中华府时的心腹,这次起码被封个大元帅,当王爷也有可能啊!
“皇上有旨,平虏将军王万胜战功显赫,特赏白银千两。鉴于新中华府战事紧急,着王将军即日率军返回备战,不得延迟!”
好厉害的皇上,对大功臣非但不提升,反而用一点“小钱”将他撵走!大臣们不免想到了自己的前途,心中更加忐忑不安。
“遵旨!”万胜接过圣旨脚步轻快地走了下去,他是大殿中唯一一个面带笑容的人。其实,这道圣旨来得正是时候,他的心此时早已飞到了新中华府。周满失地尚未收复,而新西班牙军元气未伤,随时可能发动更大规模的入侵。作为新军统帅怎么可以在南京城过安逸的生活?
万胜那坦然的表情没有逃过在场大臣们的眼睛,工部尚书孙立山打心底里佩服王将军那种不计较个人得失的气度。他深吸一口气,毅然决然地走上前去。“臣孙立山有一本起奏皇上!”
大臣们惊讶地看着这位不知趣的孙尚书递上奏本。在这位坏脾气皇上面前言多有失,不如少说为妙。
“皇上,新中华府区区一个边陲小府能击败凶悍强大的满清,靠的是其工矿作坊和夷技洋学。微臣以为,举国上下都应效仿新中华府,广纳能工巧匠,广设工技学校,以富国强兵。”
这个奏本如同又一发“新年礼炮”,无声地在殿堂中炸开了。大臣们瞪圆了双眼,面面相觑,可谁也不敢吭声。新皇上的脾气令人难以琢磨,万一说的与皇上的想法不符,还不如什么也不说!
周志雄扫视群臣,一眼便看穿了他们的心思。他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众爱卿,你们有什么想法尽管说,朕不怪罪!”
大臣们依然相互观望。朝中元老邓仲仁干咳一声,走了上去。“皇上,这万万使不得啊!”
“哦?”周志雄明知故问。
邓仲仁托了一把颌下花白长髯,激动地喘着气说:“历代圣君明主治国,无不以农为本,崇儒重道。而工技学校不修正学,专授奇技淫巧,令人玩物丧志。孙尚书所献之策实为亡国之道,请皇上三思啊!”
周志雄哈哈大笑。“邓爱卿言之有理!新中华府招纳能工巧匠实为权宜之计,我泱泱中华既已国泰民安,现应广收士子,励精图治。开设技校,传授雕虫小技岂不让天下人耻笑?”
“皇上圣断!”大臣们齐声高呼,刚才的不安情绪霎时间烟消云散。
周志雄在心中窃笑:没想到你们这群迂腐之徒就这么好对付!其实朕清楚,要是没有那些“奇技淫巧”,哪还会有朕的今天?可如果天下百姓个个精通制枪造炮,朕还能睡得着安稳觉吗?火枪火炮和那些“雕虫小技”只有朕的锦衣卫才可拥有!
他忽然将脸一沉。“孙立山!你胆大包天,竟敢以此大逆不道的提议来糊弄朕!朕看在你为朝廷效力多年的份上今儿饶你不死,既然你如此推崇新中华府,朕就成全你,让你去那个蛮荒之地当个县令!”
“圣上英明!”大臣们又一次齐声高呼。
看着眼前这些被调教得俯首帖耳的大臣,周志雄心旷神怡。靠你们这些贤臣和朕的锦衣卫,我周姓江山必将万世永存!
“十营和十八营为什么还没到?”在南京港清点士兵登船的万胜实在等得不耐烦了。
“禀王将军,那两个营被皇上调去训练御林军了。”
“岂有此理!”他忿忿地一跺脚。这两个营伤亡最小,原本是与西班牙强盗决战时的主力。可皇上在名义上仍为新军统帅,万胜觉得自己无能为力。“撤除舷梯,准备起航!”
新中华战舰徐徐开动。江岸上,成千上万的百姓隔着江水送来了最后一次欢呼与祝福。万胜站在金山号甲板上不停地向大家挥手告别。送行百姓看着他的身影渐渐远去,伤心地落下了眼泪。英雄一去不复归,惟见长江水东流!
船队已进入一望无际的大海,万胜仍默默地站在甲板上。新军下一步行动自然是收复周满,逼迫新西班牙签订和约,恢复原边界。在此之前,大军需要整休,人员需要补充。
“王将军,引见一下,这位是原工部尚书孙立山孙大人。”孙大人笑着迎了上来。
万胜抱拳行礼。“孙大人,我们在朝中见过面,您能与我们同乘金山号,万幸啊!”
两人谈了许多有关制造业和矿业的情况。孙大人激动地说:“圣旨中没写明在下应去何县任职,依王将军看,哪个县技术水平最高?”
“论技术水平,当数金山镇以南的硅谷县最高。那儿有矿业局和军器局,专家如云啊!”
“好,好!在下一定向张知府请求出任硅谷县县令。”不知情者一定以为孙大人疯了,从二品大员降为七品芝麻官却如此兴高采烈!
船队顺利返回金山镇,新军士兵雄赳赳地走下舰船。大街上,鲜花花瓣象雪花似地飘落而下,百姓的欢呼声掩盖了士兵们那整齐有力的脚步声。
万胜将新军安置停当后便急匆匆地赶奔知府衙门。
“王将军,看你这急脾气?明日再来也不迟啊!”张国利在衙门口笑脸相迎。“本官知道你为何事而来。放心吧,长滩大捷后,西夷强盗一时不敢轻举妄动,总体来说,战事相对平静。”
“太好了,我们正需要时间整休,新军还急需补充人员和兵器!”万胜又想起那两个被强留在南京的新军营,心中火冒三丈。“张大人,新中华府是否还有财力招募和训练三千士兵?”
“这个吗我得去查一查。”其实张大人清楚,按今年的财政情况最多只能装备一千人,可是军机要事岂能含糊?看来又要动用那个没有上报朝廷的金矿黄金了。“王将军请放心,新中华府一定优先满足将军的要求。”
“多谢张大人的支持!”万胜向他深行一礼,便要离去。
“王将军别急着走啊。哎呀,你父亲不在身边,没人督促你。你年纪也不小啦,该想想自己的事了!”张国利目光慈祥地看着他说。
万胜的心咯噔一下。张大人一直将自己象亲生儿子一般照顾,自己对他也言听计从,可唯独这件事令人为难。倒不是张大人介绍的那些名门闺秀不漂亮,可她们个个眼不敢正视,头不敢高抬,不管他说什么话都红着脸点头,让他觉得十分不自在。此事便一拖再拖。看来今天只有一招,三十六计走为上!“感谢张大人的美意,可军器局的章大人有要事与我商议,我得马上赶到硅谷县。”
“好了,好了,本官保证不再提及此事!先喝口茶,别这么急着跑啊?”张大人含笑目送着他远去。
新中华府军器局从二十年前一个仿制英国大炮的简陋工棚起家,如今已发展成规模巨大的综合性机构。军器局包括火器设计院、实验工场、火器试验场和枪炮制造厂等部门,整个机构座落于硅谷县的一个小山谷里。
主事章大人将万胜领到火器试验场。场上到处硝烟弥漫,枪炮声不绝于耳,仿佛是中原战场的再现。万胜迅速扫视了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实验型火器,他注意力被一支奇特的火枪吸引住了。
“章大人,那支枪怎么没有火绳?”
“这正是下官找将军的原因。”章大人把那支枪递到万胜手里,很自豪地说:“请将军试一试我们新研制的燧石击发火枪!”
在章大人的指点下,万胜利索地装上了火药和弹丸,扣动扳机。枪管后的燧石枪机向前猛击火门盖上的钢片,打出一串火星,引火药室内的火药立刻燃了起来。一阵白烟过后,枪膛内的火药被点燃,弹丸在爆响声中飞出枪膛。
“这个设计太绝了!”万胜握着新枪,爱不释手。火绳枪最不可靠的就是那根火绳,经这一改进,士兵每分钟可以打三次齐射。以此射速,横队纵深可以缩小而长度可以增加,一支小部队即可发挥出大部队的火力。“章大人,你们在半年内能生产多少支?”
“枪匠们已在加班苦干,预计半年内可装备新军一个营。”
“好,我等着你们按期交货!”他兴奋地向军器局所有专家一一致谢,刚才告别张大人时的不安心情早已被抛至九霄云外。
周满半岛遍布荒漠的高山,仅两侧沿海有狭长的平原,几乎所有城镇都在北部沿海地区。一万八千名新军士兵在半岛中部无人地带顺利登陆,然后迅速由南向北沿海岸推进。几天后,探马来报:西军集结了两万精锐,正由北向南与新军迎头对进!
两军在一处狭窄的海岸平原相遇。双方阵列从西边的细沙海滩一直延伸至东边的大山山脚,密密麻麻的头盔和铁甲在阳光下闪着令人生畏的寒光。
“砰,砰,砰!”两军的火枪火炮开始咆哮,海滩上顿时硝烟弥漫,胜负难辨。
这支西军可不同于劫匪一般的征服军,他们个个训练有素、临阵不乱,左翼西军打得尤为勇猛。新军右翼步步后退,眼看就要被压垮了。在阵列中央的万胜微微一笑。“赶快发信号!”
一支红色火箭带着尖啸声飞上蓝天。西军左侧一座光秃秃的石山上忽然冒出一大群士兵,他们犹如下山的猛虎,直冲由于冒进而暴露的西军左翼。
下山的士兵们排着三列横队,一排紧跟着一排向西军射击。最后一排士兵刚放空枪膛,第一排士兵已完成装弹又挺了上来!这是装备新型燧发火枪的新军一营在战场上首次亮相,一切均象练兵场上那样有条不紊。
西军中央横队突遇强有力的侧翼攻势,开始后缩。新军士兵步步紧逼,西军终于不支,全线崩溃,狼狈逃出了周满半岛。
北风夹带着鹅毛般的大雪横扫大街小巷,南京城在一场百年罕见的暴风雪中蜷缩颤抖。街道两旁铺馆收市,行人稀少,唯有冻死的乞丐裹着厚厚的白雪横卧街头,比比皆是。
呼啸的大风中隐隐传来了悠扬的琴乐声,仅一墙之隔的大明皇宫内暖意融融,春光无限。周志雄抿着杯中美酒,眼睛一刻不离翩翩起舞的宫女们。
“万岁,奴才有个好消息!”他懒洋洋地转过了头,一名太监跪爬着进殿。“奴才得知,新中华知府张国利隐瞒金矿,贪赃枉法,擅自挪用公款……”
周志雄连连摆手。隐瞒金矿一事便是欺君罔上的死罪,新中华知府终于可以换人了!他将脸转向了宫女们,舒心地一笑。“平虏将军那儿有消息吗?”
“据报,平虏将军已率军开赴边界,与西夷交战。”
周志雄眯眼盯着一位婀娜多姿的舞女,得意地晃动着脑袋。拼吧,杀吧!你们多死一个,朕就少一份祸害。等你们打完仗,朕再将你们一一处置!他微微一咧嘴,露出了两排白牙。
“好,好!你,过来给朕斟酒,其他人继续跳!”
上篇 第十六章 血染征程
阴冷的山风滑过积雪的峰顶,一路直下,终于找到了位于谷底的墨西哥城。城墙上,身披铁盔战甲的新西班牙总督唐.迪亚哥静静地站立在一根粗大的炮管旁,他嘴上两撇精心修饰的翘胡子在风中不住地抖动。
“总督先生,本土援军得半年多后才能到达韦拉克鲁斯港,而我们面对的那支中国军队进军神速,我们必须早作准备,不可轻……”迪亚哥抬起了手,那属下连忙住口。
总督放眼远望城外的泰什可可湖,嘴角边挂起了一丝微笑。墨西哥城是一个湖岛城,三条狭长的湖堤为连接城市与泰什可可湖岸的唯一通道。该城的前身是阿兹特克人的圣城--特诺奇蒂特兰,科尔特斯的征服军占领此地后,城中心佐卡罗广场旁的印地安圣殿全被夷为平地。在圣殿的地基上,巨大的总督府和天主教堂拔地而起,一举成为整个墨西哥的新主宰。
“先生们,你们说这墨西哥城象什么?”迪亚哥突然发问。
“象基督蒙难的十字架。”一名官员在空中比划着呈直角交错的湖堤。
“不对!墨西哥城象堡垒,一座不可攻破的堡垒!”
“嗡,嗡!”成群的苍蝇围着十几具倒悬的尸体,兴奋地盘旋飞舞。走在浓烟滚滚的安石镇街道上的万胜终于停下了脚步。这是周满半岛上最大的一个镇,显然,当地百姓不等新军赶到便自行动手,狠狠报复了那些欺压他们的西班牙统治者。可悬尸街头也未免过分!这几年来,烧毁的房屋和不必要的杀戮已看得太多太多,这种血债血还、仇上加仇的做法何时能了?“把他们都放下来埋了!”他伸手指着死尸命令道。
“将军,这些西夷强盗罪有应得!”一个原先从周满逃出来的新军士兵气愤地说,“他们平日作威作福,对我们百姓横征暴敛,把他们吊这儿正好让大伙们出出这口恶气!”
“本将如果同意你们这么干,那我们新军与西夷强盗还有什么区别?快把他们放下来!”他转而对着其他士兵命令道:“你们到四周去张贴告示,所有被俘获的西夷人全部送交新军处理。从今往后,严禁杀人,抢劫,火烧……”
“将军大人,将军大人!”一名百姓气喘吁吁地从远处跑来。“求求您快跟我来,他们要杀那位神甫!”
镇外的海滩上,一大群手执木棍的乡民团团围住了一个西班牙神甫。
“想逃跑?没那么便宜!打死他,打死他!”有人挥舞着棍子大喊。
“对,打死这个狗神甫!他们教会抢了我的地,砸了我的菩萨像,还要逼我读这本破书!”一名愤怒的乡民把一本圣经甩到了神甫的脸上。
“你们怎么光喊不动手?打呀!”另一名脾气火暴的乡民带头抡棍,神甫被打翻在地,口吐鲜血。
那乡民不肯罢手,想继续往死里打。这时,神甫身后突然跳出一姑娘,用身体挡住了木棍。她操着带西班牙口音的汉语大喊:“神父没罪,你为什么要打死他?”一双乌黑闪亮的眼睛毫无惧色地直视那执棍乡民。
乡民愣了愣。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肤色微黑的女子,他的视线最后停在了她胸前的一枚银质十字架上。乡民哼了一声:“你这个西夷女人和那个狗神甫一样该死!”
木棍重又抡了起来,朝着姑娘劈头打来。棍子在空中划了一个大弧线,嘎然停在她的头顶上,不知何时出现的一支大铁剑挡住了去路。乡民被震得手掌发麻,他扔了木棍,握住疼痛的手大骂:“哪个浑球敢帮西夷?看老子不……”
他猛地发现铁剑上有“平虏将军”四个大字,吓得慌忙跪倒。“将军爷,求您……”
“起来,起来!”万胜转向其他执棍乡民厉声问道:“你们为什么要打人?”
“他们教会夺了我们的地!”人群中有人喊。
“这个狗神甫该死,所有西夷人都该死!”
“不对!”报信的那个乡民在人群后喊道。“这个神甫是好人,我娘要没有他医治早就活不成了!”
“我的病也是他治的!”人群后又出现了一名同情者。
万胜扫视一眼面前这一张张愤怒的脸。“你们既然已经烧了教堂,夺回了土地,为什么定要置那神甫和姑娘于死地呢?这俩人现在转交新军处理!”
乡民们默默低下了头,散伙回家。万胜下令将神甫抬回军营养伤,神甫的女助手也一同前往。众人散尽后,他忽然发现那本被甩在海滩上的圣经。
昏暗的营帐中,戴银十字架的姑娘正在给神甫包扎,她那头微卷的黑发几乎完全遮住了脸,只有长长的睫毛和高挺的鼻尖在缕缕秀发间依稀可见。万胜轻声走进营帐,拿出了那本圣经。“姑娘,这圣经我想是神甫的,还给你们。”
象是被吓着了,那姑娘猛地转过了头,长长的卷发飞扬起来,马上又洒落肩头,乌黑闪亮的眼睛象黑暗中的两道电光直射对方。见着万胜手中的圣经,她立刻松弛下来。姑娘朝他微微一笑,闪亮的双眼中跳跃着令人心醉的光彩!万胜的心突突猛跳几下。可惜,微笑转瞬即逝,她接过圣经,轻声说了声谢谢,又埋头护理那位神甫。
万胜依然呆立在那儿。这姑娘尽管算不上自己见过的人中最美貌的一位,但她的言行举止和那眼神充满了个性,令人过目不忘。一种欲望开始在心中扰动,问她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还有……不行,不行!他猛地醒悟过来。她是敌国女子,这绝对不可能!万胜快步离去。
以后几天,他将自己整日关在营帐中,计划下一步行动。西军尽管首战失利,但并未被彻底击垮,他们回国整休后随时可能反扑。与其到那时打一场被动的战争,不如趁热打铁,穷追敌寇,直到把他们彻底消灭为止。但是,这意味着进入敌国领土作战,万胜对此思虑良久。除了定下严禁扰民的军规外,他还大量招募会说西班牙语的百姓当翻译,并由他们携带小礼品赠送墨西哥居民。
“将军大人,你要关我们多久?”这汉语带着西班牙口音,万胜惊愕地从一大堆公文中抬起了头。果然是她!她一动不动地站在帐门口,目光冷漠。
“姑娘,你可能误会了,我并没有关押你们的意思,让你们留在军营是为你们的安全着想。等我军过境的时候,我保证一定送你们回家。”
她的脸色稍稍变得温和。“我和神父感激你的救命之恩。”可这次她却没有向他微笑。
望着她即将离去的背影,万胜忽然想起什么。“我想准备一些小礼物赠送墨西哥居民,你能告诉我他们最需要什么吗?”
“La paz!”她头也不回地用西班牙语说。
万胜一怔。以他那有限的西班牙语,他慢慢地想起那词的意思了,她是在说“和平!”
“姑娘,请听我解释。”那姑娘早已离去。
万胜呆呆地坐回椅子上。她说这句话需要何等的勇气和自信?这样的姑娘不正是自己一心想结识的……他又一次强制着打断了自己的思绪。
大军浩浩荡荡地跨过边界进入新西班牙领地。万胜手指一条岔路,对神甫和姑娘说:“沿这条路走,不远处就有一小村。祝你们平安回家!”
姑娘抬起头,向他报以最后的微笑。她手扶着神甫,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万胜转过身,深嘘一口气。那轻松之中是否还带着一丝惆怅?此时他自己也说不清心中的感受。
“谢谢你为我们做的这一切!”远处飘来了模糊不清的女声。他猛地转回头,眼前却是一片空荡荡的原野。
一架官轿在南京码头边停下。轿内的官员急速下轿,直奔港内停泊的一艘大帆船。这时,一阵寒风从江面上袭来,那官员哆嗦了一下,他裹了裹官服,加快了步子。突然,身后有人在喊:“董知府请留步!”刚被提升为新中华知府的新科状元董学兴循声望去,来者原来是文渊阁大学士、吏部尚书邓仲仁。
董知府连忙向他作揖行礼。“邓大人,天这么冷您还出来为下官送行,下官实在不敢当!”
邓仲仁笑着一摆手。“比起董知府远涉重洋去新中华府任职,本官受这点点风寒算什么?”
“邓大人如此体察下官,真是感人肺腑啊!”
邓仲仁又笑了笑,忽然转以严肃的口吻道:“董大人你可知道,尽管知府一职在京城并非高官显爵,可在新中华府你却是朝廷重臣啊!朝中各位大人对董知府这次走马上任都寄予厚望,望大人能以圣贤之道克夷技邪术,为中华礼义正名啊!”
“邓大人的教诲下官铭记在心。请中堂大人多多保重,下官告辞了!”董学兴又深行一礼,转身登上了驶往新中华府的远洋帆船。
新军踏上了一片陌生的土地。这里,参天巨木和灌木藤脉交织攀绕,密不透风,空气潮湿闷热,道路狭窄难行。
万胜脚蹬一根粗大的树干,在膝上展开了地图。他们已深入墨西哥腹地,不知这次远征会给新军带来什么样的名声?征服者?侵略军强盗?
新军过境后一路向东猛追,终于在布拉沃河畔赶上了溃逃的西军。凭借高昂的士气,他们又一次大败敌军。一些敌兵仓惶渡河逃命,大多溺水身亡,余下的被迫缴械投降,至此新西班牙主力被全部歼灭。可是,墨西哥城方面迟迟不派人前来议和。从俘虏那儿得知,总督唐.迪亚哥正在等待本土援军,企图再次决战。对此,万胜作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全军星夜兼程,直取墨西哥城,力图在西班牙援军到达之前,逼迫迪亚哥签下降书。
希望这个决定是正确的!他忧心忡忡地合上了地图。这时,天上噼噼啪啪地落下了豆大的雨滴,狭窄的丛林小道忽然间化为一条奔腾的溪流!士兵们在泥水中跌打滚爬,艰难地拖着大炮向前挪动。
道路开始抬升,茂密的丛林渐渐地变为稀疏的松柏。阴冷的山风迎面袭来,寒战之余,大家感到呼吸急促,手指发麻。万胜知道,大军已到达墨西哥城外的高原地,他快步赶到队伍的前列,举目远眺。
大山脚下,绿水汪汪,墨西哥城仿佛一艘巨大的战舰,飘浮水面。城墙上,一根根乌黑闪亮的炮管阴森地俯视着三条狭长的湖堤。他的呼吸变得愈加急促。
“干吗总说不行?”万胜气得一拍桌子,将官们慌忙闭口不语。“跟我慢慢讲,挖地道有什么困难?”
“禀王将军,这湖下面尽是淤泥,我们的地道不是倒塌就是被淹。”
“那么,我让你们造的几艘小炮船有何战果?”
“西军对湖面进攻早有防备,我们的木船都被击沉了!”
万胜深叹一口气,在营帐中急走两圈。“也只能如此!传我的命令:后天早晨,全军出击,沿湖堤强攻!”
“不成啊,王将军!”万胜朝说话者瞪了一眼,又是李铁。“这些湖堤长达数里,全无遮掩,我军要饱受近半小时的炮击才能到达城下。而这支疲惫之师面对的将是西军的葡萄霰弹,据分析,这种武器的威力与我们的铁砂霰弹相当。此外……”
“别再说了!”万胜已气得脸色发紫。“李铁,我命令你,在进攻前夜将野战加农炮推上湖堤,天一亮抢先发炮,彻底摧毁他们的城防炮阵!”
“他们居高临下,谈何容易啊!王将军,这墨西哥城只能围,不能攻!”
“我是统帅,是攻还是围由我说了算!”众将官全部低下了头。“你们都听着,这里不是京师,不是我们自己的国土!诸位不信的话可以出去瞧一瞧当地百姓看我们的眼神。此地不可久留,我们必须速战速决!”
“是!”众将官低头行礼,退出了大帐。
万胜最后一个走出营帐,站在帐外的士兵们立刻高声呼喊:“万胜,万胜,战而必胜!”他笑着拍了拍李铁的肩膀,“看见了吗?有这样的士兵,我们还愁不打胜仗吗?”
总督迪亚哥披挂整齐,走上了城墙。此时,双方大炮正在激烈对射,城上城下到处火光闪耀,烟尘弥漫。迪亚哥自信地一抬手,“各炮逐个停止射击!”不一会儿,西军炮阵一片寂静。
对面的新军火炮也停止了怒吼,士兵们高呼着从三条湖堤同时发起了进攻。“开炮!”总督一声令下,无数颗重磅铁丸又一次飞出了炮膛。
新军士兵一批又一批地冲上湖堤,无一例外地投入了死神的怀抱。即便是久经沙场的老兵也开始害怕,后续冲锋变得犹豫不决。
万胜心急如焚。他知道,胜利正在从自己的指缝中滑走,如果今天知难而退,明天后天的成功希望将愈加渺茫。不行,我们说什么也得攻上去,我万胜这辈子还没打过败仗!他抢过一把云梯,一头冲向了弹雨。
一颗颗弹丸呼啸着从身旁掠过,身后的士兵哗啦哗啦地倒下。忽然,万胜觉得左臂猛地一震,紧接着是火烧火燎般的剧痛。他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左臂的铁甲已被整块掀掉,鲜血溅满了左半身。他定了定神,咬紧牙关,继续前进。
离城更近了,随着大炮的轰鸣,前方扑面飞来无数小黑点,数十名士兵惨叫着倒地。万胜痛苦地意识到,那便是恐怖的葡萄霰弹。趁着大炮装弹的间隙,他一个快步来到城墙根下,架起云梯跑了上去。
一名西军士兵企图将云梯推离城墙,被万胜的手枪击毙。在一片混乱中,他纵身跃上城墙,右手顺势拉出了大铁剑。几名新军士兵随后跟进,也一起上了城。
守城西军惊恐地向后退缩。“总督先生,这儿太危险了,快回总督府吧!”
“一群蠢蛋!”迪亚哥的翘胡子剧烈颤抖。“不就一架云梯吗?赶快扔火药桶!”点燃的火药桶被扔下了城墙。随着一声巨响,云梯被炸断,在城下准备登城的新军士兵也全部遇难。总督随即指着万胜叫道:“我要活的!”西军士兵蜂拥而至。
万胜挥剑砍倒了一大片敌兵。此时,他的左肩已经完全麻木,每一个剧烈动作过后,伤口处都有一股殷红的鲜血喷涌而出,他觉得头晕目眩,眼冒金星。与他一同上城的士兵早已阵亡,他孤身一人背靠着城墙垛,勉强支住了身体,而右臂仍在不屈地舞剑杀敌。一时间没人能靠近他,但他心里清楚,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迪亚哥站在远处,狂叫着指挥自己的士兵向他进攻。万胜瞥了一眼那个衣着讲究的敌首领,忽然看到了生存的希望。他迅速击倒跟前的两名敌兵,大吼一声向着迪亚哥扑了过去。
一支长矛从左侧刺来,重重地捅在了他的伤口处,他的身子猛地一抽搐。周围的世界霎时间变得寂静无声,万胜仿佛进入了梦境。他的脸狠狠地砸在了砖石地上,可浑身上下却无半丝疼痛。无数只手开始在自己背后乱抓乱揪,一根绳索套上了脖子,他的身子陡然竖了起来。万胜朝城下看了最后一眼,血迹斑斑的湖堤上躺着无数新中华英烈,而后面的士兵还在作无谓的冲锋,他痛苦地闭上了眼。
上篇 第十七章 伊莎贝拉
金壁辉煌的总督府内,新西班牙军政教要员在侍者的带领下步入红绒地毯铺地的大餐厅。餐厅中央高悬一盏光芒四射的烛光水晶吊灯,下方为一张豪华气派的长条餐桌,雪白的桌布上,各种昂贵瓷盘和银质餐具琳琅满目,金光闪烁。餐桌四周,制服整齐的侍者们手托酒瓶,恭敬地站立待命。
“先生们,请坐!”端坐在餐桌顶端的迪亚哥笑容可掬地招呼众人。
侍者们开始斟酒上菜,餐桌旁的谈话也渐渐地进入正题。
“我看,我们应该拿这个敌将换回我军被俘军官,同时勒令他们退兵。”一名高级军官首先发言。
“你喝糊涂了吧?”迪亚哥冷冷地哼了一声。“让他们退兵?不,恰恰相反!我要拖住他们,直到咱们的援军到来。嘿嘿!”
“那么,依总督先生之见,我们该如何处置他?”新西班牙主教关切地问。
“我要把他吊在佐卡罗广场上千刀万剐!让那些老想着造反的杂种们看看,谁敢与我迪亚哥对抗,谁就不得好死!”
“我不允许你这么做!”主教气呼呼地说道。他从衣袋中取出一本圣经和一块绣有“新荷兰”字样的布方巾,放在桌上。“这些是从那人身上搜获的。它们表明,那人也是基督徒,只是他误入邪门,我们应劝说他弃暗投明,皈依天主。即使不成功,也应由宗教裁判所处理此事!”
“主教大人,这是战争,处死那人是我的职责!”迪亚哥大声叫嚷。
“总督阁下,拯救灵魂是我的职责!”主教与他针锋相对,两人紧张地对视着。
迪亚哥冷笑一声。“神父,你别忘了,你身在我的管辖地,你的教堂和教民全都靠我这个总督支持着!”
“迪亚哥,你也别忘了,你的灵魂是属于上帝的。你若敢轻举妄动,我定要开除你的教籍!”
迪亚哥听见这最后一句,心中不禁打了个寒战。如果真被开除了教籍,别说自己的灵魂将入地狱,就连帮自己的人也一样倒霉。到那时,众叛亲离,孤掌难鸣……不行,不行,这决不能发生!
他那张僵硬的脸上慢慢堆起了笑容。“主教大人这么为教徒着想,令人敬佩啊!我刚才说的只是气话,请别介意,这事我们自然按您的意思去办。伊莎贝拉,快给主教斟酒。”站在迪亚哥身后的侍女立刻端着酒瓶,走上前去。美丽的长裙随着她轻盈的步伐优雅地来回摆动,几名军官忍不住将热辣辣的目光投向了她。
主教抿了一口杯中的名贵葡萄酒,赞许地一笑。见气氛稍稍缓和,迪亚哥小心翼翼地问:“主教大人,您计划如何劝说那人皈依天主教?”
“这个吗,我还没想好。我们得先找一名精通荷兰语的教士。”
“父亲,我会说荷兰语,能不能让我去试试?”站在总督身后的伊莎贝拉意外地插话。
“这儿没你的事!”迪亚哥转身瞪了她一眼。
“迪亚哥,你别生气。我看没有比伊莎贝拉更合适的人选了!”主教微笑着说。
总督捋了捋自己的翘胡子。“既然主教大人如此看重我的教女,就让她去试试吧。”
“孩子,那就辛苦你去那间牢房走几趟了。”主教朝着她赏识地一笑。尽管迪亚哥心狠手毒,他的这个教女却心地善良,温文尔雅。不仅如此,她虔诚信教,博学多才,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孩子!
晚餐过后,伊莎贝拉准备了一些食物走向牢房。她的亲身父亲原是迪亚哥的侍卫军官,在一次与印地安人的战争中,他为了保护迪亚哥而阵亡,她的母亲是印地安人,在父亲死后不久也患病身亡。迪亚哥本人无子无女,他念着伊莎贝拉生父的旧情收养了她,当上了她的教父,并让她在教会学校接受教育。可是在新西班牙只有出生于欧洲的白人才是至高无上的,出生于墨西哥的白人权利甚少,而象她这样的混血儿毫无权利可言。即使身为总督教女,在这种重要的晚宴上也只能充当侍女角色,决不能与白人大人们平起平坐。刚才教父话中那“杂种”一词直戳她的心,可这就是生活在新西班牙的现实。
伊莎贝拉走下一层又一层的旋梯,终于来到关押要犯的地牢。站在牢门口的两名西班牙士兵忍不住吹起了口哨,“妈妈嘻她〖注16〗!你去哪儿,美人?来这儿陪陪我们吧!”
伊莎贝拉将头一偏,不加理睬,卫兵们变了脸。“你别假正经!我们知道你妈是谁,不就是街上那印地安婊子吗?哈哈哈哈!”说完,他们伸出了贪婪的手。
她用力将他们的手推开。“你们都放规矩点!我的教父是总督,只要我一句话,你们俩就在这地方呆上一辈子!”
两名卫兵面面相觑。他们乖乖地缩回了手,为她打开铁栏牢门。
万胜在黑暗中面壁而坐。他的手臂灼痛难当,可他心中的痛苦却要难忍百倍。那一幕幕血淋淋的场面象走马灯一样一次又一次地浮现在眼前,他默默地念叨:“我有罪啊,这么多无辜的士兵因为我的愚蠢和冲动丧生!”他开始轻声地为阵亡将士们祈祷,他衷心地希望上面能出现一个声音:“孩子,我全听见了!”可那声音始终没有出现,耳边传来的尽是门外卫兵那难懂的西班牙语和猥亵的笑声。
身后意外地闪现出一丝光明,有人手捧蜡烛走进牢房。接踵而至的是一个甜美的女声:“从今天起由我给你送饭。”她说的竟然是多年未闻的荷兰语!这不是在做梦?万胜吃惊地转过头,他的发现更令人震惊。
“是你?”两人几乎同时叫出了声,紧接着是长时间的沉默。
没错,那双闪亮的大眼睛和胸前的银质十字架。可,是她又怎样?我是个带罪等死的人,还考虑这些干吗?万胜强逼着自己合上了眼,继续祈祷。
在牢房的另一角,伊莎贝拉呆立不动。为什么偏偏是他?!帮助主教劝说一名异教徒改邪归正原本是她这个天主教徒应尽的义务,她也知道成功的可能不大,但只要尽力即可,没有什么值得遗憾的。可他就不同了!那天,他象自己心目中的白马王子那样出手相救,然后又将自己和神父护送回国。称他敌将也好,异教徒也好,但他决不是坏人,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杀!可我该怎么办啊?
伊莎贝拉突然注意到对方那条满是血污的左臂,立刻跑了出去。不多久,一盆清水被端到了万胜身旁。在那位会治病的神甫手下当了几年助手,救死扶伤已成了她的本能。
她小心翼翼地揭下了他手臂上的脏布条。伤口看上去十分可怕,所幸的是,弹丸没有伤及骨头。伊莎贝拉专心一意地为他擦伤,那温柔的神情与万胜上次在军营中见到的一模一样。可是,此时此刻的万胜如同一尊雕像,即使被触到了伤痛也纹丝不动,只有他的祈祷声证明他还是个大活人。
伊莎贝拉边治伤,边纳闷地听着他祈祷。她终于明白了,原来他希望他的那些阵亡属下的灵魂能象基督徒那样高升天堂。他反复强调,所有这一切都是自己的罪过,他甘愿为此赴地狱受煎熬。
上帝啊,不怕死的我见过,象他那样不怕灵魂入地狱的我可从未耳闻!对于这样的人还能劝说什么呢?圣母玛丽亚,帮帮我吧,也帮帮他!
伤口终于包扎完毕,伊莎贝拉起身告别,“你的晚饭我放这儿了,快吃吧,汤要凉了。”
她并不期待任何回答,不料万胜开口了:“小姐,我不值得你来这种肮脏的地方为我送饭,请你以后不要再来!”
伊莎贝拉的心一热。他不会不想吃上热菜热汤,他在这时候竟然还在为我着想!
第二天,她早早地进入牢房,替他换药包伤。万胜全不理会,口中仍不停地继续着他的祈祷。
她知道,要想打破僵局必须先让他与自己对话,无论说什么都行!伊莎贝拉突然打断了他:“你不要装出一副心善的样子!将军要是这么顾惜你的士兵,当初为什么带他们入侵我国?主是不会听你这种人祈祷的!”
“你!”万胜的心被深深刺痛了。她说的有道理,可……“小姐有所不知,你们的总督屡次三番派兵入侵新中华府。如果不彻底打垮他,让他签下降书,恐怕不出半年,他就要带兵反攻。到那时,不是有更多无辜的人遭殃吗?”
伊莎贝拉细细地想着对方的回答。有一点她表示赞同,那就是有关教父的所作所为。自己当初去周满半岛正是出于一种内疚,她想力尽所能地帮助那里不幸的中国人。为了让他继续争辩,她嘴上却说:“我们总督出兵打仗是为了让天下的异教徒皈依天主教而不是迫害他们!”
万胜忍不住笑了。“小姐,你那天不也在场吗?你认为靠刀剑‘感化’出来的教徒是虔诚的教徒吗?”
原来他的想法与我的完全一致!伊莎贝拉向他报以最甜美的微笑。“以后叫我伊莎贝拉。将军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你怎么会说荷兰语的?”
万胜的心一颤,没想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与她谈上了!不知为什么,即便与她争执,绞痛的心也好受了许多。就目前这处境而论,我已不再是将军,她也不再是敌国女子。想到这里,万胜心中的防线彻底崩溃。他一五一十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与身世。
“万胜,其实我的身世与你的有一分相似!”伊莎贝拉激动地说。“我妈是印地安人,我爸是西班牙军官。”看着对方投来的异样目光,她马上解释说:“我爸是个好人,他象你一样关心自己的士兵,从不骚扰平民。我父母都是虔诚的天主教徒,他们的婚姻完全出于自愿。”
“他们一定很疼你,送你去读书。我还从未见过会说西荷中三国语言的人呢!”
“你不了解新西班牙,象我这样的混血儿只能去当奴仆,根本无权念书!”伊莎贝拉忽然顿住了。自己能有今天主要是因为有总督这个教父,可什么都能说,就是这个不能说。否则,他再也不会理睬我!“我父母很早就去世了,教会可怜我,将我收留,我所知道的一切都是从教士那儿学来的。”说着说着,她想起了母亲临终前的情景,明亮的眼睛顿时蒙上了一层忧郁的阴影。
“对不起。”万胜同情地望着她。
伊莎贝拉含着泪继续说:“妈妈临终前将这枚银十字架放在我的手中,她嘱咐道:‘戴着它,做一个善良的人。无论别人怎么待你,不要怨恨他们!愿你的灵魂能高升天堂。’”两行热泪簌簌落下。
万胜从话中感到一种深藏的凄楚与悲哀,没想到在这世上还有一人与自己一样深受内心的煎熬!他深深叹了口气。“当初我要是知道你在这儿如此不快,就不该送你回来。”
她惨淡地一笑。“这事你帮不了我。还是想想你自己吧,你的处境比我的糟得多!”
“我没什么可想的,我只求一死。”
“假如你能出狱,会干什么呢?”
“这绝对不可能!”万胜始终认为,自己是个罪人,理应受到死的惩罚。
“我是说,万一这是上帝的安排,你会做什么?”
他怔了怔。他想起了那些还活着的士兵,他们一定会拼死攻城,企图救自己出去。“我会带士兵们回家,停止这种无谓的进攻!”万胜停顿片刻,痛苦地蠕动了一下嘴唇,“可不知道现在还有多少幸存者?”
“你这么替别人着想,主一定会为之感动的!”伊莎贝拉舒心地一笑,她心中最后一份疑虑随之而消失。
一连几天,两人坐在狭小的牢房里无话不谈。尽管他们信仰的两个教派不共戴天,但他们对许多事情的观点竟然完全一致,两人相遇恨晚。伊莎贝拉再也没有提及皈依天主教一事,她将陪伴万胜的每一分钟都视为人生最珍贵的礼物,那些有碍感情的话她怎么也说不出口。
“主教您看,这片山岭就是我所说的印地安人据点。”迪亚哥殷勤地为前来总督府作客的主教展开了墨西哥地图。“他们倚仗险要的地势,拒绝接受文明的生活方式和天主教的恩德。等中国军队退了兵,我立即组织人马,将他们归化,为主教大人再创立一个教区,您看如何?”迪亚哥只字不提在那片山岭中发现白银矿一事。
“愿神保佑你!”主教兴致昂然地答道。
“可是……”总督故意停顿片刻。“如果不能拿那犯人来开刀示众,吓唬吓唬城里的那些杂种,恐怕我的军队一走,他们就要叛乱,我实在是进退两难啊!”
主教会意地点点头,转身问站在一旁伺候的伊莎贝拉:“孩子,那人是否签了认罪书?”
“还没有。我再试试,能行的!”迪亚哥气恼地瞪了她一眼。
“我看他这么久了都不从,也不会再从了。不能说我们不给他机会!”主教叹了口气。“迪亚哥,那人明天就归你了。”
会见刚结束,伊莎贝拉便跑着回到自己的卧室。不行,我不能让教父这么做!不能让主教这么做!这绝对不行!
她来到嵌放在墙内的圣母像前,闭眼祈祷:“圣母玛丽亚,你知道我想干什么,请给我力量吧!”
过了许久,她终于睁开了眼,双目之中闪耀着异常坚定的光芒。她换上一套自己最喜爱的礼服裙,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总督府。
在墨西哥城一角一幢不起眼的教堂里,一名神甫走进忏悔室。
“神父,我有罪,我要忏悔!”幕帘的另一侧传来了年轻女子的声音。
“孩子,你有什么罪?”
“一个人快要死了,我想去救他。”
“可救人又有什么罪呢?”
“他是我教父的仇敌,我这么做是对我教父的背叛!”
神甫十分奇怪地想:到底谁要杀谁?为什么?他带着平静的口吻说:“请告诉我你的教父是谁,也许我能劝说他。”
“来不及了,神父,他们就要动手了。”那女子急急地回答。
神甫想了想,叹气道:“孩子,你去吧。生命是宝贵的,除了我主耶稣没人能死而复生,我相信你的教父最终会明白的。”
“谢神父!”她激动地喊道。
“以圣父、圣灵的名义,我宣布你获赦免!”神甫对着幕帘另一侧的忏悔人划了个十字。
神甫出了忏悔室,望着那忏悔人远去的背影仍在纳闷:这是个多么奇怪的忏悔!突然,他依稀地想起了那忏悔人的身份,那么她的教父该是……我的上帝啊!神甫几乎叫出声来。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走到圣母像前轻声祈祷了几句,匆匆在胸前划了个十字,然后快步跑出教堂。
“你们俩整天站在这儿够辛苦的,我给你们带来一点好吃的。”
牢门口的卫兵惊愕地瞪大了眼。眼前站着的不正是那个令人垂涎的漂亮小妞吗?“好吃的?你是在说你自己吧!”他们不约而同地伸出了贪婪的手。
伊莎贝拉灵巧地向下一钻,从两人中间穿过,然后背对着牢门站立不动。那两卫兵早已变得如痴如醉,他们不顾一切地扑了上来,紧紧抱住她的腰。伊莎贝拉尖叫一声:“万胜,救救我!”
卫兵听不懂她说的荷兰语,但谁管它呢,到手的天鹅肉怎能放弃?两张垂涎欲滴的嘴一起凑近了她的头颈。
牢门里突然伸出了铁钳般的两只大手,牢牢地钳在那两卫兵的脖子上。万胜用力将他们的头对击,两人一声不吭地垮了下去。
伊莎贝拉迅速抽出卫兵的钥匙,打开了牢门。“万胜,快穿上卫兵的盔甲服,跟我来!”
万胜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自己还有生还的可能,况且他根本不想活着出去。
伊莎贝拉急了。“想想你的那些士兵,你不是要带他们回家吗?”
“可是我没脸再见他们,我是杀害他们战友的屠夫啊!”
伊莎贝拉急中生智,她央求道:“今天这事由我而起,他们是不会放过我的。帮帮我,带我逃出这个地方吧!”
看着她那副可怜的样子,万胜觉得自己无法再拒绝。他套上了盔甲服,与伊莎贝拉一起跑出地牢。
两人刚转过走廊,忽然停下了脚步。迪亚哥手提钢剑出现在旋梯口,他身边站着十几名持枪卫兵,乌洞洞的枪口直指他们俩!
〖注16〗西班牙俚语,意为漂亮小妞。
上篇 第十八章 回家
“果然是你!你这小贱货,与你妈一样!我当初真是昏了头才收养你!”迪亚哥直勾勾地盯着伊莎贝拉,他嘴上的两撇翘胡子早已气得一高一低。
“我……我……”她颤抖着嘴唇,一时张口结舌。与教父对峙是她最害怕的结局。
“哼,你以为你们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能瞒得了我?”迪亚哥阴冷地看着对面两人。
“父亲,请听我慢慢解释。”
“我没兴致听你说!我也没你这个女儿!”总督继续着他的怒吼。“将他们俩给我绑起来!”西军卫兵正要动手,迪亚哥突然改了主意,“慢着,今天我想先跟这家伙玩玩。”
他晃了晃手中的钢剑,然后左手向后一叠,抬剑刺向万胜。万胜尽管听不懂他们说的西班牙语,但一看那架式连忙抽出自己身上的西军卫兵剑,举剑应付。
迪亚哥不屑一顾地冷笑一声。身为欧洲贵族,他自幼练习击剑,别说象万胜这种击剑门外汉,就连许多欧洲击剑高手都败在他的手下。两人从走廊的这一头拼到另一头,从旋梯下打到旋梯上,然后又杀回到旋梯下。在每一个回合的拼杀中,迪亚哥总能削掉对方身上一片铁甲,卫兵们在一旁兴奋地为自己的总督喝采。
万胜的额头开始冒汗,手中这支轻如鸿毛的钢剑使起来极不顺手,别说取胜,连自保都困难。他深吸一口气,抬剑猛刺。不料对方一闪身,钢剑刺在石墙上,由于用力过猛,剑身嘎巴折断。迪亚哥趁势来了个钩挑,万胜的半截剑飞出了手。
迪亚哥举剑向他胸口刺来,万胜无兵器招架,只得向后一仰,跌倒在地。总督得意地大笑起来。他向前跨出一大步,做出一个直刺对方喉管的动作,站在一旁的伊莎贝拉禁不住尖叫一声。
说时迟那时快,万胜发现对方重心前移,眼睛顿时一亮。他想起了一名习武的新军士兵曾教他的一招--扫荡腿。
“啪!”总督猝不及防,被重重地扫倒在地。他的剑飞了,精心修饰的翘胡子也被压歪。他一时给摔闷了,这算什么招?怎么自己从未见过这一手?
趁着对方纳闷的工夫,万胜已捡起总督的剑,横在他的脖子上。卫兵们端枪跨步上前。迪亚哥终于清醒过来,“别开枪,别开枪!”
万胜架着他走出牢房,伊莎贝拉在前面带路。西军卫兵们紧随其后,却不知所措。一行人很快来到了城门口,伊莎贝拉对守城的士兵大声喊道:“打开城门!”西军士兵乖乖从命。
走出城,万胜忽然呆立不动。湖堤两侧耸立着一排又一排的绞刑架,在火炬的映照下,绞架上那些新军士兵的脸清晰可见,惨不忍睹!
迪亚哥看准这个机会,朝着对方受伤的左臂猛地一击。万胜疼得缩了缩手,他趁机挣脱出来。卫兵们见总督已脱险,立即举枪瞄准。
“父亲!”对面传来了绝望的叫喊声。迪亚哥闭上了眼,嘴唇微动,“开枪!”
“砰,砰,砰!”枪声响成了一片。迪亚哥拔出钢剑,冲向未散的硝烟,企图对敌手予以最后一击。可是,湖堤上竟然空无一人!万胜早已拉着伊莎贝拉的手双双跳入了泰什可可湖。
总督恼羞成怒。“你们快带上几支小队,沿湖岸搜!”他指着漆黑的湖面,向几名军官大吼。
“可城外还有中国军队呢!”一名军官战战兢兢地答复。
“你这胆小鬼,看我把你也扔湖里去!”迪亚哥一把揪住了那人的衣领。
“遵命,总督先生!”
湖水冰冷刺骨,咸涩难当,伊莎贝拉连连呛水,开始下沉。万胜一把将她托起,费力地游向岸边。两人终于上了湖滩,伊莎贝拉虚弱地趴在他身上不停地咳嗽。刚出城的西军巡逻小队听到了声响,一支支火把向他们逼近。
万胜托起她的头,着急地说:“快,伊莎贝拉,我们不能再等了!”
伊莎贝拉却无力地靠在他的手臂上,她已经走不动了。“你一个人跑吧,别管我!”
“不要胡说,我是为救你才跑出来的!”说完万胜想要背她。
“你有所不知,迪亚哥是我的教父!”伊莎贝拉大声喊道。
“你说什么?”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如果她真是总督的教女,怎么还会逃跑?
“万胜,对不起!”她虚弱地喊了一声。
除非她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救自己出狱!万胜还想说什么,可伊莎贝拉已用尽了体力,昏死过去。
火把更近了,一个个黑黝黝的人影依稀可见。他费力地扛起伊莎贝拉,以最快的速度向前奔跑。左臂的伤口由于先前的拼杀,流血不止,可他全然不顾。
西军巡逻队终于发现了目标,迅速赶了上来。万胜失血过多,耳中嗡嗡作响,脚下疲软无力。他拼出最后一丝气力,踉踉跄跄地朝着一片小树林而去。西军小队长拔出手枪,瞄准了他的目标。
“乒!”小队长扔了枪,一头栽倒在地。
“跟我上!”高望杰将那支仍在冒烟的来福火枪扛上肩头。新军士兵们哗地涌出了小树林……
新军大营设在湖的西侧,那里还有幸存的三千士兵。将军被俘后,士兵们连日猛攻,伤亡惨重却毫无进展。正当他们彷徨之际,哨兵发现西军出了城,大家便来林中打伏击,没想到竟然救了将军!
望着士兵们关切的目光,万胜连忙低下了头,钻入营帐。为什么他们还如此敬重我?我是杀害他们战友的屠夫啊!我不配当他们的将军!万胜羞愧万分地躲在营帐,除了军医,谁也不见。他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们,他需要时间考虑。
军医为他的手臂重新包扎治疗。由于先前经过伊莎贝拉的调理,他的伤势并不严重,而昏迷的伊莎贝拉只需休息,全无危险。军医放心地离去。
营帐中只剩他们俩。万胜静静地在她身边坐下,默默地为她祝福。是她在自己人生最低潮时出现在身旁,是她在自己已死的心中重新燃起了生命的火花!
不知过了多久,她慢慢地睁开了眼。看清了守护在身旁的人,她甜甜地一笑,乌黑闪亮的眼睛中又一次放射出令人心醉的光晕。
“万胜,我们都还活着吗?”
“我们不仅活着,今后还要一起过很长很长的日子。”
伊莎贝拉又甜蜜地一笑。她忽然变得神色黯然。“为什么我偏偏是你仇敌的女儿?”
“别说了,我的伊莎,我已把自己的心交给你了,我不管你的教父是谁!”
“对不起,亲爱的。我应该早说,可我真怕……”两行热泪滚出了她的眼眶。
“别瞎想!我怎么会离开你呢?他是他,你是你,没人能把你从我身边夺走!”万胜一把握住她的手,深情地望着她。
“是真的吗?”
他微笑地点点头,然后伸手拭去了她脸上的泪水。“在牢里我一直没机会说,你今晚这身打扮真美丽!”
伊莎贝拉终于破涕为笑。她挣扎着起身,套上那件已烤干的礼服裙。“这套衣裙我是为你穿的,我以为今晚是我们最后一次会面了。”她随即撩起裙子的一角,优雅地旋转一周。
不料,由于身体虚弱,她忽然脚一软,倒了下去。万胜手疾眼快,一把将她抱住。“好了,好了,我的小天鹅,我都看见了。省着点力气,以后我要天天看你扇翅膀。”
伊莎贝拉躺在他的怀里,含情脉脉地望着他。万胜低下了头,一种不可抗拒的磁力将他们俩紧紧地吸在了一起。
第二天清晨,平虏将军走出营帐,士兵们早已列队等候。他默默地注视了他们好一会儿,过境时齐装满员的队伍现已稀疏无比,他的心一阵疼痛。“新军士兵们,这次失败全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们,也对不起我自己的良心!”
“不,将军,是我们的错!”几名士兵激动地大喊。“我们害怕了,让你孤身一人上城苦战。请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我们一定攻破这座城堡!”
万胜朝说话人看了看,他们个个缠着包伤布。他心头一热,泪水涌上了眼眶。“你们是我的骄傲,是全新中华府的骄傲!你们的血已流得太多了,该回家了!”队伍中一阵静默,死一般的静默。
新军撤回金山镇后不久,边境对面便传来了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饱受欺压的墨西哥人乘着西军被大大削弱之际揭竿而起,起义军迅速消灭了各省地方军,据说他们正汇集于首府墨西哥城外,准备最后的进攻。
这些日子,万胜将全部身心都投入到一件事中,那就是为死难的英烈们建一块大型墓碑。墓碑的地点选在新军首战告捷的长滩,资金主要来自他的俸禄和那笔朝廷赏金。虽然大多数战友的遗体都被埋在了异国他乡[奇-书+网//QiSuu.cOm],但他觉得这块墓碑是他们应得的荣誉。此外,他以为集中精力建造墓碑会使自己的心情好受一些。
他完全想错了。当一万多英烈的姓名全部展示在他的眼前时,他差一点晕倒。万胜以往常去军营与士兵们谈笑,这本厚厚的名册勾起了无数回忆,没想到那些生龙活虎的人现在全已尸寒体凉!
“这个西夷女人竟敢在我们金山镇招摇过市?”在店中购物的伊莎贝拉连忙放下帽檐上的面纱,退到了店的一角。原来她每逢市民们议论自己,总设法跑得远远的,可她不久便发现,似乎全城的人都在谈论自己,靠逃跑无济于事。
“嘘,你小声一点!”另一市民紧张地说。“她是王大将军的那个……唉,大将军也真是,全城有这么多名门闺秀任他挑选,可他却偏偏看上了这个西夷女人!”
“俗话说得好,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我可不管她是谁!”最初说话的那市民向躲在远处的伊莎贝拉瞪了一眼。“西夷强盗杀人如麻,我的两个儿子被俘后全被他们活活吊死!要是哪天让我抓住了他们的那个翘胡子魔头,我一定亲手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
伊莎贝拉冲出了店铺。如果他们知道我是那“翘胡子魔头”的女儿……无数只手仿佛在背后拉扯着她,伊莎贝拉加快了脚步……
万胜疲惫地踏进家门。今天我一定要对她有所表示,回家的路上他反复对自己说。他心里明白,伊莎贝拉在新中华府并不快乐,尽管他们依然深爱着对方,可两人心中的痛苦和忧郁正在无情地吞噬着他们间的感情。
我该说什么呢?“亲爱的,我打算建完这块墓碑后就辞去将军的官职。我们找一僻静的地方住下,幸福地过一辈子!”他在心里念叨一遍,脸上禁不住泛起了一丝微笑。但愿这份“礼物”能给她带来意外的惊喜。
房门开了,里面却空无一人。大风吹开了窗户,将凉意灌满一屋。一张白纸片在风中不停地跳动,啪啪作响。万胜哆嗦地拿起纸片,几乎停止了呼吸。
“亲爱的,我还是决定回墨西哥城,那里更需要我,请原谅我的决定!我知道你的国家也离不开你,请不要来找我。我一生中从未象爱你那样爱过任何一人,可是我却无法陪伴你终身,对不起!那天,你真该让我独自躺在泰什可可湖畔……”字迹在她的泪水浸泡下变得模糊不清。
万胜颤抖着攥住纸片,将它按在胸口。这是真的吗?她就这么狠心?回墨西哥城?那儿兵荒马乱的,她能去干什么?
墓碑的营造工程终于完成。第二天一早,万胜踏着尚未退潮的海浪,独自一人来到碑前。他环视一周刻在巨型碑座上的阵亡将士名单,然后脱下自己的头盔和铁甲放在碑座下,深鞠一躬。
万胜转身离去。他离开了长滩,离开了新中华府。叱咤风云的平虏大将军已成过去,他的心中此时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找回自己的心上人,找回生活的希望!
上篇 第十九章 最后一夜
经过许多天的跋山涉水,万胜终于到达旅途终点站--墨西哥城。他不是自己走来的,而是被绑着押来的。
“我们抓获了一个可疑的人。他说的话古怪难懂,我看一定是敌国间谍!”押送他的墨西哥民兵向驻在城外的起义军总部军官汇报。
总部的人正忙着策划进攻墨西哥城,不耐烦地答道:“将他先关起来,等候审讯!”万胜被推入一间临时改作牢房的小屋。
虽然他们的话他一句不懂,但从那些人的眼神,他知道自己凶多吉少。万胜啊,万胜,你怎么变得如此冒失?连西班牙语都不会说,就冒然闯入这个充满敌意的国家,这全是为了她吗?但愿能在被处死之前见上她一面!
他向着窗外放眼远望,那一重重高山的侧影是那样的熟悉,在这里我们曾经战斗过,牺牲过!想着想着,他忽然感到一阵宽慰,能与这么多战友倒在同一片土地上,何尝不是一种理想的归宿?万胜闭上了眼,一个个熟悉身影慢慢地浮现在眼前,他的脸上露出了幸福的微笑。
“张大人,大事不好,刑部的崔大人带兵闯进来啦!”衙役惊慌失措地跑入知府大堂。
未等张国利说话,崔大人已一步跨入门槛。“快将这个欺瞒朝廷、贪赃枉法的罪臣拿下!”随行的几名兵勇挺上前来。
“崔大人且慢!我张国利从未干过有负朝廷的事,请大人明查!”
“偌大一个金矿你能瞒得了谁?铁证如山,还有何可查?押下去!”兵勇们摘掉了张大人的乌纱帽,扭着他往下拖。
“住手!”张国利大喝一声。“本官自己会走!”他整了整官服,跨步走出呕心沥血大半辈子的新中华知府衙门。
崔大人一行人刚走,董学兴穿着崭新的官袍步入衙门大堂。那些惊魂未定的衙役连忙作揖行礼,“这位大人是?”
“新任新中华知府董学兴。”
“小的们参见董大人!”衙役们哗啦跪倒一大片。“小的们不知大人光临,有失远迎,请大人恕罪!”
“不知者无罪嘛!”董学兴瞥了一眼趴在地上的奴才们,迈开他的短腿,一步跳上了知府大座。“今日之事均为罪臣张国利一人所致,与诸位无关,请不要多虑。”
“谢大人!”众衙役擦干了额头上的汗珠,纷纷站起身来。
董知府一拍惊堂木。“你们这就去把前任知府的帐本拿来供本官一阅。”
“是,大人!”
牢门突然开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飘来:“从今天起由我给你送饭!”
我是在做梦?万胜猛地睁开了眼。不,真是她,真是她!久埋于心底的激情象喷发的火山一般迸射出来,万胜一步上前将她紧紧搂住。晚餐盒啪地落在了地上,两人疯狂地拥抱接吻。
“这是真的吗?难道你为了我辞去了将军的要职?”伊莎贝拉依偎在他的怀里,话中充满了欣喜。
“我亲爱的伊莎,你还不明白吗?我已把心交给你了,还在什么能挡得住我?”两人又亲热了许久。
“那天我原本想告诉你,我计划和你一起找一僻静的地方住下,忘却一切战争,忘却一切烦恼!”
伊莎贝拉激动地点点头,她终于看到了他们俩的未来。“从这儿一直往东,有一个十分隐秘的白沙小岛,那里有高大的棕榈、清澈的山泉,正是你想找的人间天堂。”
两人紧紧地抱在一起,憧憬着美好的将来。“可我还是个囚犯呢!”万胜首先从梦境中醒来。
“你已经自由了!”伊莎贝拉笑道。“我是这儿的大队长,他们都听我的。说真的,你这次也够险的……”
“大队长?”万胜忍不住打断了她。“你也打仗?”
“当然!明天我们就要攻城了。你在这儿等着我吧,这已经不是你的战争了。”
“你说什么?攻城?”万胜以难以置信的目光望着她。“你是说,攻那个墨西哥城?”
伊莎贝拉坚决地点点头。
“可是,你一向厌恶战争,你怎么会去打仗?”万胜依然惊愕地看着她。
“我的国家需要我这样做。”她喃喃地说。
“你别骗我!”万胜将她一把推开。“外面有那么多战士,就缺你一个女的?告诉我,你会使枪吗?你会杀人吗!”
伊莎贝拉低下了头。“不,你不会理解我的。”
“告诉我那是为什么,告诉我!”万胜急了,白白送死总得有个理由。
她轻声答道:“你看见门外那些人眼中的愤怒吗?他们进城后一定会杀光城里所有官员,别人我管不着,可我得尽力保住我教父的性命。”
万胜差点儿晕过去。“为这个恶棍去送死,真是不值!”
“万胜,我知道你恨他,有时我也恨他,但他毕竟是将我抚养成人的教父啊!靠了他才有我的今天,我不能愧对自己的良心。”
“可他是个杀人魔王,你把他救了不是害了更多无辜的人?”
“我只想给他一次恕罪的机会。不管结果如何,他没了兵将也无法再害人。”
“伊莎贝拉,清醒一点,这是战争!你认为你能活着冲进城吗?”
“你不是甘愿为你的士兵入地狱吗?我只是为我自己的良心去天堂!”她从容地一笑,可那笑容是那么的惨白!
万胜哑口无言,他真希望所有这一切只是一个梦!刚才那短暂的幸福感早已灰飞烟灭,他知道自己将永远失去她,而没有她的生活还不如地狱!事已至此,我还能干什么呢?他茫然地想。既然这里是我生命的归宿,明天不如护着她攻城。或许自己的惨死能使她回心转意,放弃这个荒唐的念头,这也算是对自己心上人最后的帮助吧!
“亲爱的,别再想明天的事了,想想今晚吧!”万胜茫然地抬起眼,伊莎贝拉此时已站在他的身前,高耸的胸脯正对着他的脸。
“难道我们只剩这一晚上了吗?”他痛楚地望着她。
伊莎贝拉闭口不语。她解开了连衣裙的扣子,衣裙无声地落在地上。窗外银白色的月光倾泻在那线条优美的胴体上,眼前的她宛若一尊完美的雕像。
“亲爱的,答应我明天别去那儿!”
“嘘!”她伸出手指,轻轻按在万胜的嘴唇上。一双迷人的大眼闪烁着异样的光彩。她又靠近一步,两人的话语渐渐变得含混不清。
早晨,起义军在湖堤外列队,每位队长都站在自己队伍的前列。士兵们大都为混血儿或印地安人,队长们几乎清一色的白人,只有伊莎贝拉例外。一定是她的聪明和才干让她荣升队长,万胜心想。不过,她的属下士兵却无法恭维,他们一无装备,二无队形,有些甚至赤手空拳!当然自己也算一例,万胜苦笑一下。真是一群等待宰杀的羔羊!
进攻开始了,一切都是那么的眼熟。成百上千的士兵拥上湖堤,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倒在西军炮火之下。轮到伊莎贝拉的大队了,显然她已铁了心,毫不犹豫地冲向弹雨。万胜快步赶上,以他宽厚的胸膛为她遮掩。一颗颗弹丸擦身而过,满地都是僵硬的死尸。
离城很近了。凭着他敏锐的战场直觉,万胜知道,西军下一发葡萄霰弹马上便装填完毕。他的心情顿时变得异常平静。一切痛苦即将结束,再也没有绞心的疼痛,也没有焦虑的等待……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可那发结束痛苦的炮弹却始终没有射出炮膛。一件令人难以置信的事终于发生了,城头上那面新西班牙红叉旗被一脚踢翻,醒目的墨西哥鹰旗迎风飘扬,城门哐铛一声向起义军敞开!
有了上次成功的守城经验,这次迪亚哥不慌不忙地在总督府恭候佳音。突然外面一阵骚乱,一名卫兵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他们冲上来啦!他们冲上来啦!”
“从哪儿来的?”总督不等卫兵回答就跑出府门观瞧。此时,佐卡罗广场四周杀声震天,原来城内的百姓也造了反。
“总督府卫兵,上门前台阶列队!”他声嘶力竭地叫喊。
城内起义军冲上城墙的时候,守城西军毫无防备,所有城防大炮全部对着城外,调转不灵。城墙守军被迅速制伏,万胜跟着其他攻城民兵顺利地冲进了城。
墨西哥城内浓烟滚滚,火光冲天。万胜在一街角处止住了脚步,他回头望去,伊莎贝拉正朝着他微笑。“你早就知道,是吗?”
“当然。是我告诉他们城防弱点的,正是因为这个,他们才提升我当队长。”
“那昨晚你是为了保密,只跟我说了一半,对吗?”
她笑着点点头。“万胜,你现在明白了吧?我想帮助这些可怜的墨西哥人,又一次背叛了我的教父。可我说什么也不能当杀死他的凶手啊,我必须进城救他性命!”
初升的太阳照在她的身上,反射出金色的光芒。万胜痴迷地望着她,他从未见过如此高尚美丽的身躯。
“从现在起,你跟着我走。咱们马上去总督府!”她拉起对方的手,可万胜却难以迈步。一切都变了,原以为自己会死在城外,对这次行动没有细想。无论救迪亚哥如何有助于伊莎贝拉,可自己怎么也干不了,他毕竟是杀害自己战友的大凶犯啊!
“啪,啪!”万胜循声望去,城中心方向升起了一柱柱烟尘。显然双方正在总督府激战。象是黑暗中的一道闪电,他突然看到了一线希望。根据起义军的攻势,迪亚哥极可能在他们赶到前就已毙命。这样,伊莎贝拉职责已尽,也只好作罢,或许他们俩还真能一起踏上那梦寐以求的白沙海岛。沉重的脚步一下子变得轻快,那颗已死的心又开始复苏。
“开火,开火!”迪亚哥挥舞着钢剑在队列后狂叫。佐卡罗广场已尸横遍地,但起义军仍无畏地向前猛冲。台阶上的西军横队终于被冲垮,总督陷入了重重包围。
他手执钢剑,熟练地左右挥舞,砍倒民兵无数,可他周围的墨西哥人越战越多。在一声怒吼声中,十几把铁刀一齐砍来,迪亚哥发出了最后一声干嚎。
伊莎贝拉呆立在烈火包围中的总督府门前,默默地流着眼泪。
“这不是你的错,我的伊莎,你已经尽力了。”万胜在她身后说。
“可是……”她颤动着嘴唇,却发不出声音。
“你的教父虽然死了,但所有墨西哥人都会为你而自豪!”她终于转过身,一头扑了过来。
眼前那些燃烧的大厦仿佛化为一长排高耸挺拔的棕榈,白沙海滩在阳光的沐浴下闪着迷人的光芒。他的心上人头插鲜艳的野花迎面跑来,万胜幸福地张开了双臂……
总督府台阶上突然升起一缕白烟,一名垂死的西军士兵拼出最后一丝气力,扣动了扳机。幻象骤然消失。
万胜纵身跃起,将她撞倒。身下的伊莎贝拉一动不动地仰卧在地。万胜不安地将身子慢慢挪开,她的胸前早已渗出了一大滩鲜血。
“你别这样,我的伊莎,我们还要一起过一辈子的!”他使劲摇着她的肩膀,可她却毫无反应。
“伊莎贝拉,你说话呀!”万胜托起她的头,大声吼叫。
伊莎贝拉吃力地睁开了眼,往日那明亮的目光已变得黯淡。她颤巍巍地托起了胸前的银十字架,嘴唇微动:“亲爱的,留着这……个,记着在这世上,曾有过一个爱你的伊莎……”
她的头偏向一侧,卷曲的秀发无力地从他的手臂上垂落下来。万胜一把将她抱在怀中,两行热泪夺眶而出。头顶上那明日高悬的蓝天霎时间黯然失色。
上篇 第二十章 寂静人生
南太平洋上狂风怒吼,一艘荷兰商船艰难地在大浪中颠簸行驶,试图抢在暴风雪季节之前穿越合恩角海域。甲板上,水手们忙着收帆拉索,竭力保持船的航向。
有人在奔忙中惊奇地发现,船头竟然还站着位乘客。“危险!快回船舱里去!”他紧张地大喊。
身旁另一名水手扯了扯他的衣服劝道:“那人疯了,别管他!”
万胜穿着单布衬衣凭栏而立,神色木然地注视着迎面袭来的滔天巨浪。冰冷的海风吹开了他的两襟,露出了挂在胸前的银质十字架。
他真想跳下去一了百了。但小时候母亲说过的一句话反复在脑海中翻腾,让他始终跨不出那一脚步。万胜,你要记住,无论遇到什么事,不可丧失信心,更不可放弃信仰!挫折只是暂时的,上帝终究会给你好命运!
命运?没想到当年亨利教官轻松提及的命运竟然是如此让人揪心的东西!他抬起头,面向着巨浪高声呼喊:“告诉我,我的好命运何时出现?何时出现?”
空中没有传来上帝的回音,而呼啸的狂风却一阵紧似一阵。
“启禀万岁,奴才有个好消息!”
寝宫内皇上的哼哼声止住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传了出来:“讲!”
“据探子报,平虏将军在墨城兵败,几乎全军覆没!他本人回到新中华府后不久便不知去向。”
周志雄腾地从卧榻上跳了起来,示意那些正在给他按摩捶背的宫女们退下。“太好了,拿笔墨来!”“快点,快点!”他不耐烦地催促道。
笔墨砚纸终于被端了上来,皇上亲笔写下谕旨。写到结尾时,他忍不住放声大笑。这个王万胜平时傻气十足,这次倒还知趣,自己先溜,免得朕落下一个杀戮开国功臣的骂名!朕的最后一块心病终于去掉了,打今儿起,朕就可以高枕无忧地尽情享乐啦!
他又一次拿起圣旨,摇头晃脑地念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着新军全体士卒即刻解甲还乡,不得重新征募……”
“……所有兵器一概销毁,私藏火器者严惩不贷,钦此。”御林军统帅郭太监念完圣旨,冷冷地瞥了一眼整齐的新军队列,耻笑一声:“快接旨啊!”
对面一阵沉默。他暗暗使了个眼色,数千名官兵悄悄地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将新军士兵们团团包围。郭大将尖声尖气地喊道:“你们都聋了吗?本将限你们半个时辰内将所有火枪火炮炸膛,营房付之一炬,不得延误!”
“你们休想动我们的大炮!”新军代理总管李铁头一个站了出来。
“怎么,想抗旨?拿下!”几名官兵立刻将绳索套在李铁的头上。
“我们决不销毁自己的武器!”所有新军士兵都站了出来。
“反了,反了,统统拿下!”新军士兵们被纷纷按倒在地。
郭大将转身向锦衣卫下令:“你们几个,去把他们的枪炮统统炸膛!”
李铁眼含热泪地看着自己心爱的大炮被一门一门炸得稀烂。他厉声大喝:“阉货,我就是变成鬼魂也决饶不了你!”
郭太监看了看已被五花大绑的李铁,从喉咙里发出一阵狂笑。“我倒想领教领教你变成死鬼后的功夫!”他拔出手枪,扣动了扳机。李铁应声倒在血泊之中。
“大将军,这帮刁民我们该如何处置?”领头官兵前来请示。
“将他们押入大牢,由董知府治罪。你们几个马上去舰船码头,余下的随本将去军器局!”
阔别多年的哈得孙河老家一点没变,清澈的河水潺潺流过,河边树丛鸟语花香。密林丛中,一幢幢外形各异的小木屋安祥地喷吐着缕缕青烟。
万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着回忆自己快乐的童年。他强装一张笑脸,慢慢地走向那幢熟悉的小木屋。正巧木屋的门开了,门后走出来的正是母亲爱蜜丽。几年不见,妈妈看上去老多了,大大的眼圈旁爬满了皱纹。万胜张开手臂迎了上去。
她先是一愣,接着惊叫起来:“我不是在做梦吧?艾尔,快来啊,我们的万胜回家啦!”没等王二回答,她已一把抱住了儿子。
她忽然注意到儿子衬衣下的银十字架,那是天主教徒的十字架!爱蜜丽神色突变,她想当场质问,但马上便改了主意。她了解儿子,他决不会背弃自己的信仰,他一定有难言之苦。
进屋后,万胜发现家里少了一人。“麦根在哪儿?”
“麦根嫁了一商人,六个月前她跟着丈夫搬回荷兰去了。”
万胜的心一凉。小时候,每当自己不快时,这个活泼可爱的小妹妹总能使他心平气顺。这次她嫁得那么远,不知以后能否再见到她?
夫妇俩忙里忙外地为万胜准备丰盛的晚餐,母亲知道儿子在外多年,必定想念家乡的菜肴。不多一会儿,她将万胜最爱吃的东西放满了一盘。不料,万胜心事重重,胃口并不好。
爱蜜丽叹了口气,将盘子撤了下去。“该告诉我们你的事了,你是不是遇上了哪个女孩子?她是不是天主教徒?”
母亲的目光是冷峻的,万胜低下了头。“她叫伊莎贝拉,是墨西哥人。”
“什么,西夷强盗的女儿你都敢要?”王二怒喝道。
“爸,你要骂就骂我,不许你骂她!她已经死了!”万胜慢慢地倒出了一肚子苦水。爱蜜丽对天主教尽管从无好感,但听了儿子的故事,忍不住落下了几滴眼泪。
此时,王二坐在一旁一语不发。他实在不明白,自己这儿子究竟怎么了?为何如此没出息?为了一个西夷女子,他竟然辞去了大将军的职位!王二强压着怒火质问道:“对于你辞职一事,张大人怎么说?”
“他再三劝我留下,可我……”
“逆子!”他终于发作了。“张大人待你恩重如山,你却如此不给面子!爹命令你,现在马上回去,去向张大人磕三个响头,陪个不是!”
“爸,将军这活儿我实在干不了!”
“你!”父亲哆哆嗦嗦地指着他。“你给我滚出去,马上滚出去!不走?好,那我走!从今往后,我没有你这个儿子!”王二快步离去。门砰地一声响,小木屋为之一震。
“妈,请告诉父亲,我这就搬邻村住。原谅我吧!”万胜含着泪说。
“万胜你快把眼泪擦了,男子汉不许哭哭啼啼!”爱蜜丽严肃地看着他。“告诉我,辞职回家一事的确是你自己的决定?”
“当然。”
“那你尽管去干你想干的,不需要别人的原谅!”
“可我不想让父亲生这么大的气。”
“你爸的事有我呢,别担心。”她向他神秘地眨了眨眼。
万胜笑了。“谢谢妈妈。你真行!”
爱蜜丽笑着捋了捋他的头。“说正经的,你的伊莎贝拉和那些战友们都已经死了,尽快忘了他们吧,愿他们的灵魂安息。今后,当将军也好,当农民也好,你必须振作起来,行吗?”
万胜真想大喊:我做不到,做不到!但这样回答,连母亲都得担忧。“妈,我一定尽力而为。”
离开了喧嚣的军营,万胜也不知道自己喜欢干什么,该干什么?他到附近几个村子转了转,最后在邻村的一家铁匠铺里当上了学徒。这几年一直与铁打交道,只有铁锤握在手里还算顺手。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村住久了,便觉得生活是那么的无聊!尤其到了晚上,四周万籁俱寂,万胜独自一人坐在自己的那间简陋小木棚内无所事事。他回想起喧嚣繁华的金山镇,回想起炮火连天、瞬息万变的战场,他又想起了那些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士兵。每当想到这里,他的心口处就一阵疼痛。我万胜不配再领兵打仗,我是杀害他们的屠夫!
“你真去过中国吗?”小姑娘眨着清纯的眼睛望着他。她是铁匠的小女儿安娜,她每次来铁匠铺送水,总忘不了找万胜聊几句。“听镇上的人说,中国有一条几千哩长的大围墙,是真的吗?”
万胜忍不住笑了。“那可不是围墙,而是万里长城。我去过那儿,宽得可以跑几匹马呢!”
“哇!”安娜张大了嘴。“那中国还有什么?”
“多着呢,有高耸的山峰,巨大的河流,广阔的土地,勤劳的人民。我还见过一条大运河,比我们这儿的哈得孙河长好几倍呢!”
安娜兴奋地点着头。“那你在那儿干什么?”
“我是将军。”
“将军?”她一下子变得激动异常。“我见过镇上的将军,他穿得银光闪闪的在草地上练兵,可威风呢!”
“安娜你还小,不懂,当将军有时是件十分痛苦的事!”万胜转过身,抡起大锤在铁制件上猛砸两下。
安娜的到来的确给枯燥乏味的生活增添了一丝色彩,尤其是在夏天,铁匠工棚内酷热难当,能喝着她送的凉水,与她闲聊几句真是一种说不出的享受。
时光在不知不觉中流逝。一天,安娜快步跑进铁匠铺,很着急地说:“爸爸,爸爸,我们家的小牛病了。我想把它送到邻村的兽医那里,可我一个人抬不动!”
铁匠看了万胜一眼,不乐意地嘟哝道:“你的活我来干,去帮安娜一把吧!”
万胜跟着她来到了牛棚。安娜见左右没人,神秘地一笑。“闭上你的眼,我有一件小礼物送你。”万胜刚闭上眼,一块甜甜的东西就被塞到了他的嘴里。“这是为了你给我说的那些精彩的故事。”
这块小甜饼有一股十分浓郁和独特的香气,万胜含着它问:“这是什么?我怎么从未吃过?”
“这叫巧克力饼干,镇上的新鲜玩意儿。听我爸说,他化了好多钱才刚够买一小块,作为我的生日礼物。”
“糟了!”万胜后悔不已,“我把你的生日礼物给吃了。”
“放心吧,我已经咬下了一半。”安娜调皮地晃悠着脑袋。
万胜隐隐地感到口中的饼干上那一小排牙印,心猛跳了几下。眼前的安娜早已是位成熟少女了,可她仍喜欢与自己形影不离。“谢谢你的礼物,我们现在还是干正事吧。”
小牛很快被抬上马车,送去见了邻村的兽医。回到牛棚后,两人又忙着将病牛抬下车。万胜忽然想到什么,顺便问道:“兽医说,小牛东西吃坏了,你给它吃什么了?”
安娜一惊,“没什么,没什么!”就在她走神的工夫,她的身子失去了平衡。小牛安全地落在草堆里,但安娜却倒向一侧。万胜想扶,不料两人撞了个头。他们禁不住笑了起来。
万胜无意中向她望去,正好她也抬起了头。两道目光在空中相遇,然后就凝滞在那里。安娜闪着清澈的大眼睛,充满期望地看着他,丰满的胸脯在紧身马甲的束缚下剧烈地上下起伏,万胜可以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奇*书*网-整*理*提*供)吸。他不自觉地向她靠去,安娜幸福地闭上了眼。
他突然顿住了。我真爱她吗?会象爱伊莎贝拉那样爱她吗?不会!那这样做只会伤害她!他转过头去。“这儿没事了,我回铁匠铺干活啦。”还没等他离开,安娜已哭着跑出了牛棚。
晚上,离万胜的小木棚不远处的铁匠家传了安娜的哭声和铁匠大声说话的声音:“我真不明白,你喜欢他什么?这小子除了一身蛮力,一无所长!”
哭声停顿了片刻,可能是安娜在说话。
“将军?他准是在胡吹,别再想他了!邻村的约翰对你不错,你也知道,不是?我看他长得挺帅的,人又能干……”
安娜哭得更伤心了,哭声久久不息。万胜将毯子朝头上一蒙,闭上了眼。
不出一个月,安娜便嫁给了邻村的约翰。再也没人来铁匠铺为他送水,也没人找他闲聊,平日与他作伴的只有那枚冰冷的十字架,生活象死一般寂静和无聊。
(上篇完)
下篇 第二十一章 新的旅程
时间象一只大磨盘,它能磨掉一个人内心的痛苦,也能磨掉他的激情与斗志。十多年后的万胜已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乡民,当年叱咤风云的气概和浴血疆场、保国卫民的理想早已被遗忘在记忆的角落。
1664年夏,他又来到新阿姆斯特丹镇购物。这个镇子最近好象发生了什么大事,街上冷冷清清,店铺关门大吉。不远处走来一队士兵,万胜本能地避开他们,绕道而行。不料,士兵们追了上来,一把将他扭住。“走,跟我们走!”
“你们怎么随便抓人?”他抗议道。
“司徒文森总督有令,所有能扛枪的男子全部去加固城防!”
住在密林小村的万胜不知,荷兰的黄金盛世已近尾声。在绵延不断的英荷战争中,荷兰一方连连失利。最近传来可靠消息,英军马上就要入侵新阿姆斯特丹镇了。万胜与许多荷兰百姓被带到城北的木栏城墙边驻守。
八月底,几艘英国战舰气势汹汹地冲入港湾,三百名荷枪实弹的英军士兵登上海滩,朝着城墙涌来。万胜隔着木栅栏墙看着敌军步步逼近,一种本能在慢慢地复苏……突然,他的大脑象遭了电击,瘀积多年的麻木和迟钝被一扫而光。三百尺……两百尺,我要是指挥官,现在就应该下令开枪!先打乱英军的阵脚,然后依靠这道木栅栏墙的屏障还来得及装上第二发子弹,只要大家一齐对着爬墙的英军予以迎头痛击,一定能打垮他们的士气!
可是,指挥官迟迟没有下令,有些荷兰人扔枪逃跑,也无人制止。英国兵眨眼已到了近前,指挥官终于开口了:“全部放下枪,竖白旗投降!”
投降?万胜心里一惊,不放一枪一弹就投降?
正在犹豫之际,身旁的士兵一把夺下他的枪,扔在了地上。“你这个傻蛋愣着干吗?想把我们也一起害死啊!”
百老汇大街上的荷兰西印度公司大旗被徐徐降下,新阿姆斯特丹这个荷兰镇名也随着一起消亡。作为约克公爵的战利品,英国人将此城重新命名为纽约(英语原意为新约克),而万胜守卫的那堵城墙以后虽被拆除,但墙边的街道依然叫华尔街(英语原意为墙街)。
对于心如止水的万胜来说,新阿姆斯特丹的遭遇就象一块投入内心死水中的巨石,激起阵阵波澜。尽管他从未把英荷之战作为自己的战争,可这仗败得也太窝囊了!要是换了我指挥一定……一定胜利,是吗?心中出现了一个嘲讽的声音。这群士兵即无军纪又无斗志,你真能挽回败局吗?如果不能,趁早投降以减少伤亡,有什么错?你这个自以为聪明的将军其实是个屠夫!
他感到一阵寒栗。我真是屠夫吗?当初我为什么要从军?一个模糊不清的声音渐渐变得越发响亮:当兵为的是保国卫民!我的国、我的民都在新中华府,他们需要我!
万胜终于坚定了回新中华府的决心,即使回去后不配再当将军,当个士兵也行!可是,摆在他面前的却是一个实际问题:在哈得孙河小村当农民虽然吃穿不愁,但口袋里极少有现金,而现在的商船船长贪得无厌,船费奇贵无比,靠打工来赚得化十多年的时间!
“儿啊,爹知道你的难处,看我给你带来了些什么客人?”王二突然出现在万胜住的村子,令他惊讶不已。尽管自己早已与父亲重归于好,但他们之间依然存在着某种隔阂,至少父亲不会来主动看望自己。况且今天他带来的客人全是英国人,奇怪!
一个头领模样的英国人率先伸出了手,“我名叫莫里森。我正在组织一支大陆探险队,听说你想同行?”
探险队?万胜愣住了。王二捅了捅他的手臂,轻声道:“机会难得,你爹要不是舍不得你娘,也跟着他们一起去!傻儿子,还不明白?他们去的地方是新中华府!”
万胜连忙与那队长握了握手,可他的脑子依然晕糊糊的。他们为什么去新中华府?他们又是怎么找到我爸的?
他后来得知,英国人在总督府整理被收缴的荷兰文件时意外地发现,当年中国公使团是由陆路来到新阿姆斯特丹,其中还有一位掉队的翻译仍住在附近。此时,英国人也想组织一支探险队,以打通纽约至新中华府的陆上贸易通道,那位翻译无疑是个难得的顾问。经过整整一个月的探询,他们终于找到了王二,并从中了解到许多沿途情况。作为回报,探险队长答应带万胜同行。
离别的时刻到来了,万胜看着年迈的父母,不舍地说:“爸爸,妈妈,这次走后也不知什么时候再能回家看你们?”
“儿啊,等哪天爹快要上了黄泉路,一定想法子回中国!”王二郑重其事地说道。“我们会见面的,你尽管放心去吧,别再回来了。还有,到了中国,别忘了你自己的终身大事!”
万胜勉强一笑,父亲老忘不了那事。他忽然为母亲感到难过,如果父亲也走了,她一人多寂寞啊?“妈,请多加保重!”
“万胜,别为我担心。”爱蜜丽坦然一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他又一次踏上了去新中华府的旅程。这次他发誓不再回头!
英国探险队并没有沿着当年中国公使团的路线逆向而行。从王二的叙述中得知,纽约以西有大片山岭和森林,靠步行穿越速度极慢,莫里森决定以舟代步,全队抗着几艘小木船进森林,只要发现方向一致的河流就划船前进。
头两个月的生活极为艰苦,沿途没有发现任何大河,偶然出现的小溪水流湍急,无法行舟。探险队不仅要背着行李和枪支,还要抬着那几艘没用的小船跋山涉水。万胜体格强健,吃苦耐劳,深得莫里森的赏识。而对于万胜来说,每帮着英国人向前踏出一步,自己也就离目的地更近一步,只要能到达新中华府,吃再多的苦也值!
功夫不负有心人,探险队终于在一山谷中发现了一条大河,流向与他们的目标基本一致。队员们兴高采烈地将小船推入河中,顺流而下。两岸那密密层层的树木和山峰迅速向后闪去,酸痛的肩膀终于得到了放松。
从土著那儿得知,此河名叫俄亥俄,意为美丽的河。莫里森在他的日记中记述:俄亥俄地区树木茂密,山峦叠嶂,交通不便,但河谷内绿草如茵,水量充足,适于居住。
探险队的小船很快便进入一条更大的河,河面极其宽阔,流向为正南。由于前一段行程已稍稍偏南,莫里森决定逆流向北前进。据土著说,此河名叫密西西比,它直通大海,这些重要信息被莫里森全部记录下来。沿河行进数周后,探险队弃船上岸,踏上了一望无际的北美大草原。
“怎么样?是凶是吉?”草原上的一个尖顶牛皮帐内,印地安部落酋长不安地问坐在一旁的巫师。
巫师又唱了一段难懂的咒语,一边用手中的木棍在地上画着什么。歌声停了,他瞪大了双眼,直盯着地上的图案,脸色如死灰一般。“我……我看到了火与死亡,这些人是灾难的开始!”
“那么我们能不能杀了他们,来破这个凶兆?”
“可他们个个都有魔力啊!”巫师颤巍巍地答道。
“父亲,让我去吧?”坐在一旁的酋长儿子毛遂自荐。
酋长满意地朝儿子一笑。“奔牛,你不愧为我们部族的勇士!不过,这次你只能去试探一下他们的实力,不准硬拼!”
“我记住了。”奔牛背上弓箭,快步离开了皮帐。
万胜望着象大海一样的草原无奈地摇了摇头。探险队已走了整整两个星期,却丝毫没有进展的迹象,到处仍是一望无际的草地,唯有成群的野牛与他们作伴。此时远处又出现了一小群野牛,朝着他们慢慢走来。
野牛群走近了许多。大家终于看清了,原来那不是野牛而是马,马上还有骑手。是土著?他们来干什么?大家好奇地朝那个方向继续张望。
骑手越走越近,他们头上插着的羽毛清晰可见。突然,印地安土著举起了弓,箭搭上弦!
“准备战斗!”莫里森一声令下,探险队员慌忙拉出自己的来福火枪,倒火药装弹丸,一阵忙碌。就在这时,一排利箭飞来,几个英国人倒了下去。万胜以娴熟的动作第一个装上了子弹,可那些印地安骑手早已跑出了火枪射程。
“莫里森先生,莫里森先生!”有人在绝望地喊叫。莫里森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印地安人的箭象长了眼睛一样,三名领队包括莫里森在内全部毙命。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有人惶恐地问。
“我说现在往回跑还来得及!”
“跑?他们有马,随时可以追上来!”
万胜扫视一眼那些六神无主的探险队员,心想:如果今天我不领这个头,所有人都必死无疑!
“你们都听着!”他大喊一声。“我原先是中国将军,我会尽全力把你们带到金山镇。你们不愿意跟我走的可以马上离队;愿意跟我走的,从现在起我就是头,你们都得听我的!”
“头,我们跟你走!”十几名队员没有一人离队。
“今晚大家在此宿营。”万胜下达了第一个命令。“汤姆生,尼可逊,福克斯,还有麦克劳德,跟我来!”四名队员困惑地跟着他离开了营地,走向无边的草原。
太阳开始西斜,一行人终于停下了脚步。“头,真有你的!”汤姆生敬佩地说,“靠着几堆马屎就找到了他们的窝。”他伸手一指,在地平线的尽头,印地安人的村落正冒着缕缕青烟。
“什么马屎?我主要靠的是这个!”万胜亮出了他的指南针。
夜幕降临,村中央生起了一簇大火,全村人戴着各种奇怪的头饰,在巫师的带领下围着火堆边跳边唱,为第二天出征的勇士们占卜祝福。万胜从衣袋中掏出一把鹅毛笔,交给了四名队员。“把它们全插头上去。”
“头,你想干什么?”汤姆生已有一丝不祥的预兆。
“我们去夜访他们的村落。”
“上帝啊!哦,我是说,遵命,头!”
村里除了大火堆外一片漆黑。隔着牛皮帐,一个个长着人身兽头的阴影在眼前晃动,难懂的歌声中夹杂着尖锐刺耳的叫喊,汤姆生他们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再也不敢向前挪动。
万胜镇静地辨别了方向,然后只身一人摸向印地安人的马厩。下午刚袭击过他们的二十匹骏马站在那儿静静地休息。他向着最高大的一匹伸出了手。
那匹白花马警觉地向后退了几步,鼻子里喷出一股热气。千万别叫啊!万胜在心里说。他从大衣中掏出帽子,在帽中洒了把玉米,小心地递了上去。白花马侧头看了一会儿,它终于消除了戒心,香甜地吃了起来。
骏马被一匹匹牵出了马厩,轻声走向探险队营地,村中唱歌跳舞的印地安人谁也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响动。
天亮了,祝福了一整夜的印地安人在酋长的带领下去马厩为出征的勇士送行。“我们的马不见了!”有人突然大喊。
酋长紧张地跑上前观瞧,空荡荡的马厩中只剩了两堆臭马屎。巫师慌忙围着马屎唱起了咒语。过了半晌,他恍惚地迸出一句:“天意不可违!”酋长当场晕倒在地。
靠了印地安人的马匹,探险队顺利走出了大草原。眼前是高耸入云的尖峰,灰褐色的岩石夹带着银白色的冰雪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万胜兴奋异常地用英语在地图上写下“石头山”(即落基山),记得父亲说过,看到石头山,他们已走过了一大半的路程。
其他探险队员可不象他那么乐观,雄伟的山景固然美丽,可更令人畏惧。高耸的雪山层层相叠,一眼望不到尽头,根本无法翻越。万胜研究了地势,决定将骑马的队员们散开去寻找山口。最后,马匹全部累垮,但他们终于找到了一条入山的小河谷。
万胜记得原先与张大人谈起那次公使团出访时,他说过没有记下任何沿途地貌,他当时一心想着出访欧罗巴。万胜这次学着莫里森的样,仔仔细细地写下了山口位置、河流方向、山谷宽度、大致山峰高度等等。他万万没有想到,两百年后,铁路工程师们正是拿着他的这本日记册,打通了横贯落基山脉的铁道。
探险队在万胜的带领下征服了一座又一座高山,穿越了一片又一片沙漠。经过几个月的艰苦旅行,大家终于在高山之巅看到了生平最美丽的一景--浩瀚无垠的太平洋。
万胜在金山镇外的英国商站与探险队员话别。他一次又一次地谢绝了商站出重金留用他的请求。远处,沐浴在旭日红光中的金山镇在向他招手,万胜微笑着投入了她的怀抱。这是他十几年来第一次自信地微笑!
下篇 第二十二章 重招旧部
十多年后的金山镇看上去是那么的陌生。城内的工场作坊关闭过半,集市广场一片萧条,而城头上的守卫士卒竟然全都是手执红樱枪的朝廷官兵!
万胜焦虑不安地走向知府衙门。显然这一切不是张大人的所作所为,无论现任知府是谁,我一定要问个明白。
衙门口,两名衙役横棍挡住了他。“大人今日公务缠身,除了急事谁也不见!”
这两人全是新手,他一个也不认识。万胜恭敬地抱拳行礼,“请禀报知府大人,我确有急事求见。”
衙役朝他白了白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一介草民,有什么屁事这么急?慢慢在门外等吧!”衙役极不情愿地进门通报。
万胜得到的回复是知府午后召见。他站在门外耐心等待,太阳爬上了头顶又渐渐地西斜,可衙门内毫无动静。他有些不耐烦了。“劳驾这位差大人,请再进门禀报一声。”
“你这小子怎么不懂规矩?”衙役破口大骂,“大人让你等,你就等,今天不行就明天!”
明天?说好是今天怎么无故改成明天?万胜从未遭此冷遇,心中愤愤不平。他对着衙门内大喊:“知府大人,我是王万胜,请让我进去!”他原以为,即使事过境迁,现任知府也应该听说过自己的名字。
一点不错,连衙役都知道。“你说什么?你是王万胜?我还是玉皇大帝呢!”他们抡棍便打。
万胜伸手抓住打来的两根木棍,用力一拉,两名衙役立刻被拖倒在地。
“外面出了什么事?”知府董学兴正在伏案书写回复朝廷的信件,对门外稀里哗啦的声响十分恼火。
“大人,大人!”衙役连滚带爬地跑进大堂,“外面有个假冒王将军的刁民想要私闯公堂,我们不允,他就打我们!”
又出来个王万胜?这几年,假冒平虏将军的人还真不少,全被本官识破,今日这位来得可真不是时候!“你们多叫几个人,将他哄出去!”
衙门口出现十名衙役,凶神恶煞地朝着万胜扑来。万胜实在想不通事情的原委,不过他的好奇心被勾了上来。你们越不让我进去,我越要进去问个明白!
他伸手夺过两条木棍,横棍向那些喽罗一推,众衙役倒了一大片。趁混乱之际,他大步跨入知府大堂。
堂上端坐的大人小眼睛,矮个子,后背微驮,其貌不扬。不知他的脾气如何?正在他思忖之际,董知府一拍惊堂木,高声喝道:“大胆刁民!你竟敢私闯公堂……”
知府的话止住了。来者还真有点面熟,尤其是那个头!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在南京城头一回见到平虏将军的情景,那时他还是个穷书生,已饿得半死,那天新军入城,多亏了将军抛来的一只热红薯救了自己的命。莫非此人真是他?“既然你自称平虏将军,本官倒要领教一下你的武艺。抬剑!”
两名衙役抬着一把大铁剑从里面走了出来。万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抬的正是那把丢失在墨西哥城的平虏将军剑!“我的剑怎么在大人这儿?”他吃惊地问。
众衙役禁不住捂嘴嗤笑,今日又有好戏看了!
“肃静!”董大人厉声喝道。“请这位好汉在院中舞剑。”原来那些冒牌将军别说舞剑,大多连抬剑都勉强。
万胜唰地抽出将军剑,步子轻快地来到前院。握着这把与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大铁剑真有一种说不出的舒坦,他轻松地挥舞重剑,董大人看了频频点头。
“大人,那人光有一身蛮力,待我们几个与他比试一番便可识破!”衙役头刚才被摔了个狗啃泥,实在不肯善罢甘休。
董大人微微点头,衙役头连忙抄起木棍,大喊一声:“弟兄们,跟我一起上!”十几名执棍衙役从四面围了上去。
万胜扫视一眼那些自不量力的喽罗,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双手托剑,折转剑锋,以剑当棍横扫一圈,众衙役棍子刚一触到重剑便连人带棍地飞弹出去。只一个回合,他们便躺倒在地,捂着疼痛的屁股直哼哼。万胜觉得意犹未尽,他对准院中一块石头挥剑砍去。“铛!”一声巨响,粗大的石块裂为两半!
“这位英雄请住手!”董大人高声喊道。此时,他心中已有了八九成的把握,可是这最后一关那人必须通过才能证实他的将军身份。
“这位英雄,请你到书案这边来。”董学兴将笔墨推到万胜跟前。“平虏将军往日总带着一块绣有青花瓷瓶的小方布,那布的下方有两行小字,请英雄在纸上写下小字内容。”他边说边观察对方的反应。能挥舞重剑的好汉本官原先也见过几位,可他们丁字不识一个,更何况那布上的小字全是洋文!
万胜惊愕地望着对方,一语不发。这位知府我素不相识,怎么连我家信物都知道?“怎么,你不会写?”董学兴的心一凉,看来平虏将军真象传言的那样已不在人世了!他哀伤地叹了口气,高高举起了惊堂木。
“大人且慢,我母亲的名字难道我不会写吗?”万胜熟练地以荷兰语写下:爱蜜丽,新荷兰。
惊堂木啪地落在桌上。“新中华知府董学兴三生有幸能再次面见平虏将军大人!”万胜抬起头,惊异地发现董知府已跪在自己跟前。“当年将军的一只红薯救了我的命,在下一直没有机会谢恩,刚才又多有失礼,请将军恕罪!”
“董大人,您这是为何?”万胜一时不知所措。“过去的事请别再提了,我王万胜早已辞官不做,现在只是普通百姓,大人请别这样。”
“将军您错了,现在已是永安年了。新帝即位后诏告天下:如果平虏将军重新出山,立即官复原职。这倒好,真的将军没来,冒牌的倒来了一大摞。刚才的事,在下实在是过意不去!”
万胜伸手将对方搀扶起来。“董大人找到了我的剑和布方巾,我该谢您才对啊!大人是怎么得到它们的?”
董学兴眯笑着向内室一指,“在下备了一点粗茶淡饭为将军接风,咱们去里面边吃边谈。”
知府衙门的灯火彻夜通明。董学兴慢条斯理地品着茶,万胜急切地追问:“那么董大人后来见着张大人了吗?”
“在下对那几位刑部官吏好说歹说,终于让我见着了。张大人在铁牢中还套着木枷、铁锁,那样子……唉!在下安慰道:‘本官私下作了调查,张大人隐瞒金矿为的是扩建新军,并非为己谋利。大人请放心,我会照顾好您的家人,要是您还有事未了,本官定当全力相助。’张大人答道:‘我张国利唯一的遗憾是没有看到金山大学的开学典礼啊!’”
说到这里,董学兴微微一笑。“在下当时傻呵呵地问:‘何谓大学?’张大人的回答真是刻骨铭心,‘你身为新中华知府,应先去了解何谓中学,何谓小学!’”
“那后来呢?”万胜变得愈加焦急。
“刑部官员不久就将他解押回京。船还没开出金山湾,张大人大喝一声:‘我张国利死也要做新中华府的鬼魂!’说完,他……他投海自尽了!”屋子里一阵沉默。
万胜带着一丝义愤问道:“您既然知道张国利是位功臣,为何不上书朝廷,请求为张大人正名呢?”
董学兴一语不发地摇了摇空空的茶壶,起身离席。不一会儿,他端着三套茶具走进屋子。“今晚在下要为王将军亲手沏茶。”
万胜颇感好奇地看着他摆弄三种茶具。一样是青花瓷茶具,十分正统;另一样是西洋玻璃杯,拿它当茶杯已属稀罕;而这第三样,黑不溜丘的,万胜根本不认识。“董大人,您为何要将同一种茶分泡在三种茶具中?”
“请!”董大人仍不作回答。万胜端起了他所熟悉的青花瓷碗,董学兴笑道:“这套景德镇瓷具晶莹透亮、细致典雅,论外表的确是茶具之上品啊!”他顿了顿。“不过,论茶趣或茶味却并非首选。”
万胜知道对方话中有话,连忙一抱拳,“请董大人赐教。”
“以玻璃杯沏茶,不仅便于观看茶色,还可欣赏茶叶徐徐舒展、上下舞动之妙景,茶趣无穷啊!而论茶味,在下偏爱这套紫砂陶具。”他端起那只陈旧发黑的紫砂茶盏,小抿一口。“用它喝茶,香气持久不散,茶味越喝越浓。”
万胜的眼睛一亮。原来董大人想说的是,看事物不能凭外表。
董学兴朝他会意地一笑。“回到王将军的问题,朝廷治张大人的罪,其矛头并非指向张国利。历代帝王最怕的莫过于臣强于君,地方胜过京城。新中华府如此强盛,必定令皇上寝食不安,如坐针毡啊。张国利一案显然是皇上用来削弱新中华府的工具罢了!”
万胜越发佩服。看人也不可貌相,董知府是个人才!
董学兴朝四周打量一番,轻声说:“其实,先帝的最终目的是想置王将军和新军于死地啊!”他慢慢地道出了新军被解散的经过。
万胜重击书案,义形于色。“没想到我们当年浴血拼杀,最后竟然辅佐此等阴险小人即位!”
“嘘!将军,这新中华府尽管地处偏远,可难保没有朝廷的密探!”
“董大人,您不是说过,新帝即位后情况大不一样了吗?”
“是,也不是。先帝在世时灾荒频起,民生凋敝;而当今永安帝少年英主,聪慧果决,他大减赋税,严惩贪官污吏,短短两三年便使百业复苏,民生兴旺。就百姓看来,当今皇上的确是位圣君明主。可是,先帝毕竟是其父皇,先帝对新中华府的有关禁令没有撤除,朝廷办事也依然墨守成规。恢复王将军官职一事完全出于新帝对将军本人的敬重,全无鼓励新中华府自强之意。”
万胜思虑片刻,脸上仍然带着一丝困惑。“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减赋税,只能帮百姓一时,帮不了他们一世;除贪官,虽大快人心,但收缴赃款均归皇上一人所有,并非用于民众。而象张大人那样建厂通商,兴办学校才是真正的强国富民之道啊!可是让世人来评判,前者是体察民情的明君,后者却是大逆不道的罪臣,这是为何?”
董学兴深叹一口气。“将军所见已超出了常人的眼界。说来可悲,我泱泱大国上至朝廷大员下至黎民百姓无人知晓如何办厂通商,更何况以此为治国良策呢?在下走马上任时也同样一无所知,直到调查张国利一案时,看了他的帐册才恍然大悟啊!”
“既然如此,我们岂能对那些不明事理的朝廷大员俯首帖耳?”万胜忿忿地咬着牙说。
“王将军,恕在下直言,做官最重要的是要懂得忍!公然对抗朝廷,拼个玉石俱碎固然痛快,但谁来为民造福呢?依本官之见,张大人的治国大计中最重要的一环是学校,为此在下表面上事事依着朝廷,暗中改名换姓地保住了最好的几所官办中小学。”
万胜带着敬佩的目光向董知府行礼致意。“董大人不畏奸雄,有勇有谋,以后我得多向大人请教才是。”
董学兴笑着直摇手。“不敢当,不敢当啊!”
“董大人,我还有一事不明。大人先前说了,那个新成立的墨西哥政府送还了我的剑和布方巾,并答应与我们固定边界,和平相处,但新中华府既无称职的军队,又无得力的兵器工匠,难道他们真没有野心吗?”
“其实情况比将军想象的更糟!那个墨西哥政府好景不长。将军走后不久,西夷从本土调来重兵围剿,墨西哥城弹尽粮绝,不久即被攻破。据说,西军将那些曾参与造反的墨西哥人全部送上了城门外的绞刑架悬尸示众,惨啊!”
城门外的绞刑架!十几年过去了,可那幅触目惊心的画面依然是那么的清晰,万胜心中顿感一阵绞痛。我欠那些战友的太多,太多啊!
董学兴继续道:“传闻说,西夷新任总督与前任一样凶残,边境对面一切照旧。”
“我有幸与他们的前任打过交道,要是真如大人所说,我很惊讶新中华府还有今日!”
“或许是我们福星高照吧!听说那些造反的墨西哥人并未屈服,许多人躲在大山里抵抗至今。西夷除了派船对我沿海进行骚扰外,一时无力大举进犯。”
“董大人,我什么都能忍,就是这个不能!既然皇上恢复了我的官职,我就要再练新军,当一个名副其实的平虏将军!”
董知府严肃地看着对方说:“这事可冲动不得!解散新军为先皇亲旨,抗旨者死罪难逃,将军可想过后果?”
“不练出新军,你、我、新中华府的黎民百姓都得死在西军炮火之下,这就是后果!让那张圣旨见鬼去吧!”他抽出铁剑,啪地将它插在书案上。
董知府激动地站起身来。“好,好!我董学兴等了十几年了,等的就是象王将军这样仗义凛然的英雄好汉!”他摘下乌纱帽,重重地扣在平虏将军剑旁。“要是朝廷想砍头,也算我董学兴一个!”
“董大人,这事由我一人挑头,您不必连累自己!”
“王将军请看,这是几天前送到的廷寄。”董学兴拿出了一小包公文。“朝廷想关闭所有新中华府学校,将军来的时候,在下正在苦苦地琢磨着如何回复。”他拿起廷寄和自己写了一整天的回信,将它们扯个稀烂。“从现在起,你我都是抗旨不遵的罪臣了!”
董知府打开书柜,从深处取出一大叠簿册。他将其中的一本交给了万胜,“这本册子是原新军校尉士卒的名单与家址。那年御林军刚走,在下便假称农忙缺劳力,将他们全部释放。将军请放心,他们现在一切均好。”
万胜感激地连连点头,却说不出一句话。
董大人依然冷静地整理着他的簿册。“这些吗,是各行工匠与教师的名单。在下保证,一个月内,原新中华府工矿商校将全部复工。我们上下齐心,全力支持王将军编练新军!”
万胜不管对方是何反应,猛地扑上去与董知府热情拥抱。
在城外的山凹里,万胜找到了埋在地下的那支探险队火枪,他背枪大步走向密林深处的一幢小屋。屋内空无一人,万胜没时间久等,便对空鸣枪。
林子里快步跑出一背弓插箭的猎人。他先是一愣,紧接着惊喜万分地大喊道:“王将军,真是你?高望杰日日盼,年年盼,等的正是这一天!”
和万胜一样,高望杰也已经不再是毛头小伙了,无情的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条条皱纹。但是,浓眉下的那双眼睛仍然炯炯有神。
“高望杰,是我不好,不该丢下你们不管。那次你救了我的命,我连谢都没好好谢过你。”万胜解下火枪和药囊一并送到他的手中。“请收下这份礼物吧!”
高望杰原想谢绝,能为平虏将军效力是自己的荣耀,怎么能要补偿呢?可是,那把枪却令他爱不释手,那不正是自己梦寐以求的燧发来福火枪吗?当年新军一营改换装备时,由于来不及生产燧发来福枪,狙击手们仍使用老式的火绳枪,他为此足足难过了三天。
“别犹豫了,收下吧!”
高望杰终于接过了枪。他利索地装上铅弹,对着茂密的树丛扣动了扳机。一只鸟从树叶间跌落下来。“好枪,好枪!”他抚摸着枪身,频频点头。
“枪再好也得靠人瞄,你的眼力不减当年啊!”
“将军过奖了!”他咧嘴微笑,但是那笑容一闪即逝。“王将军,皇上有旨:擅用火器者严惩不贷!这枪我只能偷偷珍藏着。”
“嗳,我怎么会送你一件不能用的礼物?这次我回来是想重组新军。”万胜从衣袋里掏出一列名单。“你马上去通知这些人,后天夜晚,我们在长滩聚会!”
金山镇的舶厂街原本是全城最喧嚣的地方,街两旁密布工场作坊,送货出货的人络绎不绝,而今天的大街却门庭冷落,行人稀少。万胜对了对地址,伸手推开一扇陈旧的木门。里面是家小工具铺。
“请问掌柜的在吗?”他向一名学徒询问。
“我们老爷去办货了。”
“我姓王,名万胜,是他的老相识,今日有急事找他。”学徒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他一溜烟地跑开了。
万胜在铺子里随便转了转,无意中发现那学徒干了一半的活--一把未成形的镰刀。他突发奇想,撩起袖子便干开了。
过了许久,有人忽然跪倒在身前,抱着自己的腿放声痛哭。“将军,将军啊!可把你给盼回来啦!”万胜低头一看,那人正是自己的老战友。
“李铁,不要这样,快起来!”他伸手去扶,不料发现对方的一根袖管是空的。“你的手臂怎么啦?”
“王将军啊,当年朝廷派了一个阉货来解散我们新军,我不服,他就打了我一枪。那阉货的确少了点东西,枪法奇臭,只断了我一条手臂。”
万胜的脸痛苦地一抽搐。“李铁,我有一千一万个对不住你的地方!那次要是我不走,或许还能为你和大家说个情。”
“将军还是走的好,否则他们是不会放过你的!”
“唉,辛酸的往事不提了!我这次回来是想重组新军,请你马上去找这张名单上的人,叫他们后天夜里在长滩聚会。”
“太好了,太好了!”李铁激动地接过名单。
临行前,万胜忽然想起什么。“刚才我闲着的时候帮你把镰刀给打好了。李铁你看看,能不能凑合着用用?”
李铁接过镰刀,以行家的眼光端详了半晌。刀身质地均匀,刀刃闪着青光。他赞许地点点头。“好手艺,好手艺啊!没想到将军还会打铁?”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这十几年我没干别的,在老家专心练打铁!”
“啊?”李铁张大了嘴,半天不能合拢。
夏日傍晚的一抹余光徘徊在西部天空,迟迟不肯坠落海面。早早地聚集在金色沙滩上的人们未等天黑,便迫不及待地燃起一簇簇篝火,开始了他们的长滩聚会。这些人有的满面春风,又说又笑;有的嚎啕大哭,悲痛欲绝;还有的谈笑之间忽然泪流满面。不知情者一定以为自己落入了一个疯人世界!
“王将军来啦!”不知谁喊了一声,大家立即恢复了镇定,起身迎了上去。
万胜从城里推来一大车酒,招呼众人将酒坛子卸下车,倒入碗中。大家正忙着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快,快,快,将那些非法集会的乱党统统拿下!”数百名官兵端着红樱枪,气势汹汹地涌了上来。董知府忘了告诉万胜,现新中华府官兵直接隶属兵部,并不听命于知府衙门。
万胜唰地抽出大铁剑,正巧十几把红樱枪一齐刺来!他用力将剑横扫,一支支长枪被打得满天飞舞。官兵们顿时傻了眼。趁这个工夫,万胜将铁剑往沙地中一插,大声喝道:“平虏将军在此,你们休得胡闹!”
这些官兵尽管从未见过平虏将军,但谁不是唱着“满洲兴”那首儿歌长大的?他们全都住了手,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官兵头走上前来,看了一眼万胜,又看了一眼铁剑。剑身上那“平虏将军”四个大字在火光的映照下分外醒目。他慌忙扔掉长枪,跪下行礼。“平虏大将军功高盖世,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多多得罪了!”
官兵们连忙学着头的样,跪下齐呼:“平虏大将军功高盖世……”
万胜朝他们笑了笑。“官兵弟兄们,你们当差一天也辛苦了,跟我们一起干一杯吧!”
“恭敬不如从命!”他们纷纷起身,在黑暗中满地寻找被打飞的红樱枪。
身旁有人忍不住喊道:“扔了那些破烂吧!加入我们新军,明儿老哥教你们使用真家伙!”
“你是说中原大战中那种会打雷放屁的管子?”对于年轻的一代人来说,中原大战早已成了远离现实的神话故事。
“那叫火枪!”新军士兵不满地纠正道。
官兵们点头附和:“对,对,对!那种一上火就放屁的枪,用起来一定威风!”
酒已备好,万胜来到了高大的英烈碑下。“这第一碗酒敬给当年献身的勇士们!”话音刚落,上千碗酒一齐洒在了海滩上。
他又端起了一碗。“这第二碗酒是将军我敬给诸位战友的。你们跟着我从长滩到中原到墨西哥城,风餐露宿,出生入死,浴血疆场!”往事历历在目,万胜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继续说:“我有许多对不起诸位的地方,今天请大家喝了这碗酒,忘却过去的烦恼,让一切在长滩重新开始。我们曾经是新军战士,将永远是新军战士!”
雷鸣般的欢呼声刹那间淹没了汹涌澎湃的海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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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篇 第二十三章 北国阴影
北风呼啸着扫过树林,将树杈上的积雪碾成千万颗细小冰晶洒落在林间空地上。在雪地上步行的一行人下意识地抖了抖身子,继续顶风前进。
“西伯利亚的鬼天气真让人受不了,才十一月就这么冷!”领头的哥萨克队长斯捷潘诺夫抹去胡子上的雪末,嘟哝了一声。
他回头望去,自己的那些士兵背枪挎刀,双手推着陷在雪地中的马拉大炮。虽然每个人的头上都缭绕着一层白气,但没有一人露出半点懈怠。他满意地一笑,“哥萨克勇士们,再加把劲,阿穆尔河〖注17〗已经不远了!”
位于黑龙江北岸的呼玛尔斯克要塞鸣炮欢迎雅库次克的援军到来。要塞守卫恭恭敬敬地向斯捷潘诺夫递上一瓶伏特加酒。“长官,我们可盼到你们啦!阿穆尔河上的刁民拒绝向我尊贵的沙皇陛下缴纳毛皮贡品,我们派去的人全被打了回来!”
斯捷潘诺夫对着酒瓶猛灌几口,惬意地呼了口气。“你放心,这事我马上就去搞定!”
“长官不用急,别克托夫队长即日也将从贝加尔湖地区带来援兵,你们兵合一处更为稳妥!”
“不就几个破村寨吗?我那三百人绰绰有余!”
哥萨克小队慢慢地接近一个达斡尔村落。斯捷潘诺夫看了一眼村中冒出的缕缕炊烟,立刻抽出了马刀。“准备大炮,填装子弹!”
不多一会儿,村子口出现十几匹马,马上的村民挥舞着铁刀,勇敢地冲了上来。斯捷潘诺夫将马刀一挥,俄军阵列中顿时火光闪耀。洁白的雪地一片殷红。
哥萨克士兵尾随着几匹丢了骑手的马冲进小村,村里的男女老少被迅速赶到村外的大江边上。斯捷潘诺夫亲自带人挨家挨户地搜查,可没有发现任何藏匿的毛皮。
哥萨克队长来到村民们跟前,面带着微笑。“我叫斯捷潘诺夫,是尊敬的俄罗斯沙皇陛下的特使。我们俄罗斯人一向宽厚大方,我们会用很多很多的粮食跟你们换毛皮,你们何必藏着它们呢?”
翻译把话传了过去,村民们闭口不言。斯捷潘诺夫恼羞成怒,他一把揪住了一个成年男子。“你说,毛皮藏那儿了?”
那村民倔强地摇摇头。哥萨克队长将他往俄军士兵那儿一推,士兵们会意地架起他,甩入滚滚的黑龙江中!人群中传来了妇女和孩子的哭声。
斯捷潘诺夫此时又找到了一个目标。“你,别向后缩,我问你话呢!”那村民惊恐地看着对方,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
阴冷的目光转向了土著翻译,那翻译浑身直哆嗦。“长官,他在说:所有毛皮……嗯……在夏天就给哥萨克拿光了!”
“胡说!给我扔河里去!”
士兵们刚要动手,人群中走出一人,毫无惧色地直视哥萨克队长。“住手!我是酋长,要毛皮找我!”
斯捷潘诺夫一抬手,阻止了属下。“那你告诉我,毛皮藏哪儿了?”
“我们现在的确没有!请这位长官不要再乱杀无辜,否则谁去林子里射貂取皮?”
斯捷潘诺夫眯着眼打量了他一番。“我佩服你的胆量!好,今天我就饶了你的村民。来人,把这个酋长带走!”他转向村民大声喊话:“我限你们三个月内交出两大捆毛皮,否则,我就把你们的酋长当众处死!”
一匹快马在南京徐府门口嘎然止步。跑得大汗淋漓的差役翻身下马,顾不上歇脚便敲响了黑漆大门。
“什么人?”仆人在门缝中露出了半张脸。
“请禀报徐大人,燕京马将军送来万急文书!”
徐府内室中,文渊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徐世忠正在与属下商议机密要事。他接过书信看了一眼,便交给了兵部左侍郎。“黄侍郎,你给大家念念!”
“关外急报:向我大明称臣的黑龙江诸部落屡遭俄罗斯人袭扰,一再请求官兵救援。想必此报已上呈皇上。黑龙江夏季短暂,一旦寒冬来临,我军必将损兵折将,请徐中堂劝说皇上暂缓用兵。”
“你们说说,本官该怎么跟皇上讲?”徐世忠扫视属下,他们个个呆若木鸡,闭口不语。“怎么,没人知道?”
小官钱永和第一个开口:“小的以为,徐大人可以说:‘皇上,黑龙江一带实属冰冻三尺的不毛之地,我大明天兵犯不着为几个破落村寨而劳师远征,此事可从长计议。’”
徐世忠耻笑一声。“你这个蠢材哪天能学得聪明一点?皇上出兵黑龙江岂是为那几个部落村寨?”钱永和一脸憨笑,无言以对。“我告诉你,大明乃天朝大国,威震四方。如果连黑龙江都保不住,堂堂大明天子龙威何在?况且当今皇上年轻气盛,与俄罗斯人的仗他非打不可!”
“既然皇上执意要开战,下官提议从辽东大营调兵对我们更为有利。”兵部左侍郎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徐世忠不以为然地白了白眼。“你这着即使蒙得了皇上也蒙不了文武百官。朝中谁不知道,燕京总兵马卫英是咱们的亲信?而辽东大营大多为要塞守卫,根本不宜出征,从那儿调兵分明是想保存自己的实力,图谋不轨!”众人瞪大了眼,屏气凝神地听徐尚书训话。“这次我们不仅要赞成出兵,而且还要主动请求皇上调遣马将军的兵马!”
属下大惑不解。“可是徐大人,正如马将军所言,待我军到达黑龙江时已近寒冬,不利于开战啊!”
“你们这些人怎么不动动脑子?”徐世忠伸手在钱永和的脑袋上戳了戳。“黄侍郎,你马上差密使去一趟燕京,告诉马将军……”
徐世忠摇头摆尾地一说,众人恍然大悟。“高,高!徐大人妙计连珠,真乃孔明再世也!”
蔚蓝的海水轻抚着细沙海滩,每当潮水退去之时,几只小蟹便钻出沙地横行一气。忽然,似乎感觉到什么异样,小蟹纷纷向下猛钻,消失在松软的海沙之中。紧接着,大地开始颤动,黄沙连同海水被一排排铁蹄搅动着飞向空中。高头大马之上,精神抖擞的骑手们身穿蓝布军服,腰挎马刀,每人手中平端一支燧发滑膛火枪。
“快点,再快点!”头戴红樱帅盔的万胜策马跑在一旁督促。新军士兵们双手脱缰,两腿紧张地夹着飞奔的战马。
“装弹!”跳动的马鞍上,一双双手开始困难地填装火药。万胜看了直摇头,他挑了自己最信赖的属下训斥道:“高望杰,你还是老兵呢!看你那哆嗦样,以后怎么教你的士兵?”
“禀将军,高望杰是狙击手,不是骑射手!”战功显赫的高望杰竟然提出了反驳,大家拭目以待,等着将军回话。
万胜大声说道:“你们都听着,不想当骑手的就请下马,跟着我们跑!”
“将军,我们都当骑手!”大家齐声呼喊。经过一番努力,士兵们终于将火药和铅弹倒入了枪口。
“列队射击!”骑手们收缰勒马,转身列队。随着一声惊雷般的爆响,密集的子弹飞向了身后假想的敌人。马队旋即调头,继续向前飞奔。
西伯利亚的夏天转瞬即逝,黑龙江上吹来的风中已带着一丝寒意。斯捷潘诺夫在呼玛尔斯克要塞四周巡视,脸上尽是得意的神情。这一年没有白忙,那些土著部落不仅乖乖地送来了成捆成捆的毛皮,还进贡了不少谷物,现在就等着赶制木船,将这些珍贵的皮货送回莫斯科了。
“长官,能否再给我些帮手?”负责造船的木匠前来请示。
“我不是让那几个早晨出去砍树的回来后帮你吗?怎么还来要人?”
“可他们没回来!”
斯捷潘诺夫一哆嗦。他紧张地望着远处那片树林,心中感到一种莫名的危险。“你们几个快去树林将他们找回来!”
那几个找人的俄国人还没走到树林边便已开始往回跑。在他们身后,数不清的红樱枪头闪着寒光紧追不舍。一面面彩缎战旗不断地从树林中涌现,斯捷潘诺夫数了一会儿便数花了眼。“你,赶快去雅库次克告急!”他大声下令。
“长官,那敌人是谁?”
“你没看那些战旗吗?中华帝国!”
一匹快马从正在关闭的寨门中跳出,飞奔向北。不一会儿,小小的呼玛尔斯克要塞被明军围了个水泄不通。
斯捷潘诺夫近乎绝望地看着要塞四周那面薄得可怜的木寨墙。对方军队人多势众,即使他们没有武器,光凭士兵的体重就可将寨墙压垮!要想守住要塞,只有唬住他们,不让他们来撞墙。
“所有大炮和火枪,自由射击!”寨墙后火光闪耀,枪炮声不绝于耳,尽管杀伤不大,但十分热闹。
象是被俄军的火器打怕了,明军退了回去,在远处摇旗呐喊,围而不攻。斯捷潘诺夫擦了擦额头的汗珠。
除夕夜的金山镇到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大街上,几个顽童嬉笑着将点燃的爆竹扔到路人脚下。没惊吓的行人正要斥责时,他们齐声高喊:“除旧迎新,恭贺新喜!”过路人被弄得啼笑皆非,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赶路。
万胜在饱受爆竹“洗礼”之后,终于回到冷清的将军府。自从长滩聚会以来,他几乎整天都在城外的军营忙碌。由于组建这支新军是从零开始,他大胆地试用一个全新的设想,新军抛弃了原先那些笨重的铁甲、铁斧、长矛和长管火绳枪,取而代之的是以传统蓝布缝制的布军服、战马以及轻便的燧发火枪。多年来,自己的敌人常是那些来去无踪的骑兵,只有自己的军队也跨上战马才能真正把握战场主动权。
“饭菜早准备好了,快吃吧,都要凉啦!”火头军笑眯眯地迎上前说。
“姜老伯,我不是派人给你捎话,让你别等我吗?快回家吃团圆饭吧!”
“将军还没吃上饭,我怎么能先走?”姜老伯看着万胜,执意不肯离去。
“好,好,好,我吃,我吃!”他朝嘴里扒了几口白饭,看了对方一眼,象是在说:“这下你可以放心回家了吧!”
“将军请慢用!”姜老伯终于起身离去。
老伯一走,万胜立即放下碗筷。不是这些饭菜不可口,只是自己心事重重,实在没有胃口。军器局能在短短几个月内恢复运作真是一个奇迹,可就连创造奇迹的火器专家们也想不出一种便于骑兵使用的轻型火炮。炮兵是全军之魂,没有火炮支援的骑兵犹如一群散兵游勇。如果这个问题不解决,轻骑兵的设想将被全盘推翻!
新年的钟声敲响了,街上零星的爆竹声顿时汇成了雷鸣般的轰响。万胜心烦意乱地走到窗前,伸手去关被风吹开的窗户,他的注意力立刻被空中那姹紫嫣红的烟火吸引住了。他手搭木格窗,望着夜空凝神良久,然后猛地转身冲出屋子。姜老伯此时正巧从外面匆匆赶来,两人几乎撞个满怀。
“你怎么又回来啦?”他惊奇地问。
瞥了一眼几乎一筷未动的饭菜,老伯摇着头说:“我就知道将军不肯好好吃饭,能不回来看看吗?”
“姜老伯,你来得正好,快帮我准备一些新年礼品,我要去一位老朋友家拜个早年。”
“将军的礼品我早就准备好啦,可出门前你得把这个先吃下!”老伯递上一块热气腾腾的夹肉馅饼。
“这是我最爱吃的,多谢老伯!”他接过馅饼,狼吞虎咽地嚼着。
老伯哈哈一笑。“别谢我,应该谢我那老伴!哎,这三更半夜的,将军去见哪位朋友啊?”
“军器局主事章大人。”
在世界的另一头,漫长的冬夜又一次降临在冰雪覆盖的莫斯科城。市中心红场上寒风凛冽,行人稀少,仅一墙之隔的克里姆林宫却灯火辉煌,热闹非凡。沙皇亚历克西·罗曼诺夫正在举行盛大的欢庆晚会,彩画雕壁的大厅中央,一小群哥萨克身穿民族服装,欢快地跳着马刀舞,围观的俄罗斯王公贵族们连声喝彩。
沙皇伴随乐声,兴奋地打着节拍,可他的心却已飞到了远方的波兰战场。靠了这些骁勇的哥萨克,俄罗斯大军已从波兰人手中夺取了斯摩棱斯克和大半个乌克兰,此时此刻,他们正在乘胜追击那些波兰溃兵,我罗曼诺夫沙皇一统东欧的霸业指日可待!
大殿的门开了,一名信使奔跑入内。“陛下,边陲行省雅库次克急报!”沙皇一抬手,乐声骤停。他拆开蜡封信纸,快速读阅一遍,禁不住哈哈大笑。
他将信扔给一名侍卫,侍卫连忙高声宣读:“阿穆尔河守备军总指挥斯捷潘诺夫致书尊敬的沙皇陛下:我和平的呼玛尔斯克商站在入冬前突然遭到中华帝国数万精兵的围攻,驻商站的五百哥萨克勇士奋起抗击。感谢上帝的恩慈和陛下的祝福,我军以少胜多,大败敌军!鉴于阿穆尔河地区守备力量薄弱,而中国军队随时可能再度进攻,臣请求陛下增派精兵,巩固防线。”
沙皇刚要对斯捷潘诺夫褒奖一番,大臣中意外地站出一名反对者。“陛下,斯捷潘诺夫滥用职权,对阿穆尔河土著百般勒索,手段残忍,致使他们向中国求援,酿成战祸。而中国人口众多,与之决战实在不妥,我们应派遣使者前去议和,同时将斯捷潘诺夫撤职查办!”
“胡说!”沙皇怒视那位大臣。“我堂堂俄罗斯帝国勇士如林,连凶悍无比的鞑靼人都成了我们的手下败将,哪有与中国人议和的道理?更何况那中华帝国徒有虚名,不堪一击,正如此信所言!”亚历克西将信狠狠地甩在那大臣的脸上。
这时,众臣中走出一位贵族亲王,向沙皇深鞠一躬。“臣愿意为陛下效劳,领兵前去阿穆尔河与中国决战!”
沙皇一看来者立即转怒为笑,他正是自己的得力干将--菲多尔·卢巴诺夫-罗斯托夫斯基亲王。“菲多尔,别着急,有你立功的机会。待我们彻底击败波兰后,我一定将最精锐的两万哥萨克骑兵交给你!”
金山镇外战马奔腾,枪响如雷,新军轻骑第一营在万胜的带领下完成了最后的实弹演练。全营一千名士兵动作娴熟,整齐如一,那一千匹战马也是精神抖擞,奔停有序。演练过后,万胜郑重宣布:新军组建进入第二阶段,一营官兵暂时分散到其余九个营队,帮助训练新兵。
回到军营,他刚刚拭去满头的大汗,军器局章大人便笑眯眯地走了进来。万胜立刻打消了休息的念头。“章大人,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下官的确有样东西献给王将军,请随我来。”
在硅谷县的火器试验场上,章大人骄傲地亮出了他们新研制的轻型火炮。随着他的一声令下,整个场子笼罩在一片白色烟雾之中。过了许久,烟雾散尽,万胜凝视那些支离破碎的稻草靶人,脸上血色全无!血流成河的战场他早已司空见惯,可对于如此恐怖的杀伤武器他却没有心理准备。早知道自己的设想会演变成这种可怕的东西,或许那天根本不该去章大人府上。也许这就是火器发展的必然趋势,这种武器好歹没有握在敌人手中!
“章大人,这种炮你们怎么称呼?”
“我们叫它‘火龙炮’。”
万胜严肃地命令道:“所有火龙炮的生产都得由军器局直接参与,成品全部用木筒封装,上面不可写下任何与‘火炮’有关的字样!”
“是!不过,我们该在木筒上写什么来标识呢?”
万胜想了想,“竹筒米饭,甲级。”
“遵命!”
他又在试验场巡视一周。“章大人,你的军器局开工不到两年,不仅完全恢复了原先的生产水平,还接连不断地设计出新型火器,我回去后一定向董知府提议,给予你们嘉奖!”
“谢将军!其实,我们能这么快恢复生产,功劳多半在孙立山孙大人啊!”
“孙立山?他在你们军器局任职吗?”
“不,孙大人早已引退啦!”章大人笑道。“当年御林军前来查封军器局,本地知县正是这位孙大人。他抢先一步赶到这里,将所有图纸和档案全都藏到了安全的地方,结果御林军一把火烧掉的全是孙大人扔在这儿的假文件!”
万胜心中感慨万分,新中华府的复兴靠的正是象孙大人这样的无名英雄。“请告诉我孙大人的住址,我一定要去当面答谢!”
“王将军,不是我给你泼凉水,这位孙大人现在隐居深山,不食人间烟火,很难找到他啊!”
“我就是踏破铁鞋也要见到孙大人!”
万胜在一片荒僻的山岭中摸索着前行。这里巨木参天,流水潺潺,群山之中还有一个碧波荡漾的小湖,景色令人叹而观止。没想到这位孙大人不仅精通机械工程,而且在修身养性方面也独有一功!若不是公务缠身,我也想在此地小住几日。他朝着湖岸走去。
孙立山头戴斗笠,悠闲地在湖边垂钓。万胜上前深行一礼。“孙大人,多年不见,您别来无恙?”
孙大人惊喜地认出了来者。“是王将军啊!稀客,稀客!”他放下鱼杆,回敬一礼。“将军初次来访,对老朽的这个‘立山天池’感觉如何啊?”
“风景如画,美不胜收!”孙立山近乎天真地一笑。“孙大人,您在这儿住了多久?”
“大概十年了吧,或二十年?唉,老朽实在记不得了。哦,想起来了,那年将军你不也辞官隐居了吗?”
一丝羞愧闪过他的脸,万胜说:“那年,我的确躲到了老家,以图忘却过去。现在好了,新中华府工矿商校全部复工,我们新军也重振旗鼓,这还多亏了孙大人当年舍身救出的那些火器图纸啊!”
孙立山笑着摇摇头。“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如今,老朽只想在这儿钓鱼度日,以养天年啊!”
“以孙大人的才干整天在这儿消磨时光实在可惜,请跟我一起出山吧?”万胜向他投以恳切的目光。
“王将军,我孙立山在朝廷干了大半辈子,听得太多了,看得也太多了,对一切都已心灰意冷。你就让老朽在这人间仙境安心入土吧!”
〖注17〗俄国人对黑龙江的称呼。
下篇 第二十四章 瑞雪公主
地处江南腹地的南京城鲜花盛开,春意盎然。皇城御花园内更是百花争艳,馨香袭人,色彩斑斓的蝴蝶在彩花丛中扇动着翅膀,上下纷飞。在这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御花园长廊上却意外地冷清,长长的走道上只有一位浓妆艳抹的贵妃在踱来踱去,她一脸烦躁,全不在意四周的美景。
她等的人终于到了。“奴才向乐妃娘娘请安!”
“俞公公,你怎么才来?”
太监俞田保一抹脸上的汗,道:“娘娘恕罪,奴才刚才被皇上的差使给耽搁了。”
乐妃凑上前一步,小声问道:“我让你办的事干得如何?”
“回禀娘娘,奴才已吩咐手下将那舒妃骗出去淋雨,她现在是一病不起啊!”太监捂着嘴,尽量不让自己笑出声。
“你可真有法子,这点小意思你就收下吧!”乐妃拿出一块翡翠饰品递了过来,俞太监脸上立刻乐开了花。
“俞公公,乐妃还有一事相求。你要是能把舒妃的药给换了,让她一个月起不了床,娘娘我必定加倍酬谢!”
“区区小事,奴才一定照办!”太监连连点头。他瞥了一眼对方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说:“奴才有一事不明,想问娘娘。”
“说吧!”
“娘娘您身为后宫唯一贵妃,深得皇上宠爱,为何与那些小女子们过不去呢?”
乐妃冷笑一声。“我是唯一的贵妃,可不是皇上身边唯一的女人,我要让皇上每日每夜都离不开我!等到了那一天,娘娘我是不会忘记你俞公公的。”
俞太监正要谢恩,只听长廊边一阵响动,花丛中猛地跳出一姑娘。两人大惊失色。
那姑娘身穿鲜艳的蝴蝶长裙,手拿抓蝴蝶的网兜,一头长发上粘着无数花瓣和树叶。她翻身越过护栏,花瓣飞扬起来,随着她一起轻轻地落在了长廊上。
俞田保在心中叫苦不迭。来者不是别人,正是皇上的同母妹妹--瑞雪公主!他恭敬地一施礼,“奴才给公主千岁请安!”
“俞公公,你少装蒜!”公主瞪了他一眼。“你想让谁一个月起不了床啊?”
“千岁错怪奴才了!”太监哆嗦道,“奴才从未害过谁,也不敢有害人之心啊!”
“你休想骗我!我算是看清你们了,一个狐假虎威,仗势欺人;一个心狠手毒,后宫一霸!”
乐妃怪声怪气地哼叫一声。“千岁,你这是何意?乐妃可没惹着你啊!”
“我说什么你心里明白!”公主毫不示弱地将头转向了她。“我们这后宫最近怪事频频,凡是被皇兄恩宠过的嫔妃不是‘偶感风寒’就是‘失足溺水’。今天我终于找到了谜底!”
“你竟敢血口喷人?乐妃我怎会干那种事?我……我要找皇上评理去!”乐妃装作受了委屈,遮面哭泣。
“去就去,我要当着皇兄的面将你的阴险勾当……”
“你们两个大喊大哭的,成何体统?”长廊的另一头走来一位雍容华贵的中年妇人。
俞太监慌忙跪倒叩头,“奴才叩请太后金安!”
“母后吉祥!”“太后吉祥!”两人行了个标准的屈腿万福礼。
太后点头应答,至少她们的礼仪还没忘!当年崇祯帝之女长公主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维护后宫尊严自然是她这个太后的主要职责。“乐妃,你有何委屈?”
“太后,您……您可得给臣妾作主啊!”乐妃又开始了新的一轮哭泣。
“有话就请说吧。”
她抹了一把泪,抽噎道:“臣妾出来赏花,巧遇俞公公。臣妾顺便向他打听皇上最近是否有烦心事,想等皇上回宫后替他分忧解难。不料,千岁突然跳了出来,硬说臣妾在与俞公公密谋什么伤天害理之事,臣妾冤啊!”
公主气愤至极,真是恶人先告状!“母后,孩儿没有冤枉她。孩儿听得千真万确,后宫的怪事全是乐妃一手策划的!”
“太后,您是了解臣妾的,臣妾从不撒谎。”
“乐妃信口雌黄,她会替皇兄分忧吗?这只狐狸精只会惑乱龙心!”
“够了!”太后怒气冲冲地朝公主瞪了一眼。“乐妃啊,我这个女儿年幼无知,不懂规矩,回去后我一定严加管教。请你不要在皇上前面提及今日之事,千万别让他为这点儿小事烦心,懂吗?”
“有太后为臣妾说话,臣妾也就心安了。此事臣妾全当没有发生!”
太后笑着向乐妃点点头。她脸色阴沉地转向了公主,“雪儿,跟我回去,娘有话对你讲!”
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洲,饱经战火和灾荒袭扰的南京城终于迎来了太平盛世,再现当年都会风采。秦淮河上,舟船穿梭,络绎不绝;河边林立无数茶馆酒楼,伙计吆喝,歌女卖唱,争抢主顾。在这一片喧嚣声中,新开张的德聚茶馆更是人来客往,生意兴隆。
店小二提着茶壶来回奔走。“这位客官里面请!”“那位公子,请楼上坐!”
刚进门的一位富家公子跨步走上漆木楼梯,两名彪形大汉紧随其后。公子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顺手将两扇红木雕花格窗推开,繁忙的大街尽收眼底。两名大汉在他对面坐下,一声不吭。
过了许久,店小二终于来到桌旁。“公子想要点什么?”
“给我们每人一杯龙井吧!”
“马上就来!”小二转身离去,公子继续凝神观看街景。
楼下又上来一位客人,在四处找空座,公子邻桌的一位穿官服的人忽然惊呼:“那不是胡大哥吗?”
胡大哥一见说话者,连忙向他躬身施礼。“贺老弟!抱歉,应该是贺大人,幸会,幸会!”
“嗳,咱们俩从小兄弟一场的,叫大人听起来别扭,还是叫小弟的好。快,请坐,请坐!”那位姓贺的官员兴奋地将胡大哥拉到自己的桌上。“哎,大哥你怎么有空来京城泡茶馆啊?”
“说起这个,可真要感谢当今万岁啊!”胡大哥眉飞色舞地说道,“我们那地方你也知道,原来连年灾荒,颗粒不收。万岁爷登基后免了我们三年的税粮,今年总算有了点收成,卖得一些钱。这不,来京城买东西,正巧路过这家茶馆,看里面生意不错,就进来凑个热闹。”
“这家茶馆的确是全京城最好的,大哥还真有眼光!”
“哪里,哪里?贺老弟十年寒窗,终于进士及第,跳出了穷乡僻壤到京城做官,这才叫有眼光呢!”
“小弟只在京城做个小官,随便混混而已。”那官员笑着摆摆手。
“贺老弟谦虚了,我们那地方可就出了你这一只金凤凰啊!”
“大哥你有所不知,京城这地方状元、进士多如牛毛,小弟刚来的时候就听说,在这儿哪怕想当一个芝麻绿豆小官都得登门孝敬那几位朝廷大员,象小弟这样一介穷书生,在京城无依无靠,根本没有希望做官。”
“那后来呢?”
“小弟三生有幸,赶了个好时候入京。皇上刚刚颁布了严惩贪官污吏的新法,朝中大臣们收敛了许多,就这样才把小弟给收了下来。小弟与一些幸运的穷书生们曾一起对天盟誓,一定要尽忠报国,不负皇恩!”
坐在窗边的公子禁不住笑了。他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然后悄然离去。
通往皇城的道路上,一大群围观的百姓将宽阔的大街拥塞得水泄不通。从茶馆出来的那位公子好奇地上前打听,“这儿发生什么事了?”
“我也不清楚,他们说外地来了一群叫化子在要饭。”
“叫化子?现在哪里还有灾情?”公子自言自语道。他转身向两名随从吩咐:“我们进去看看!”
“是!”两名大汉用力拨开人群,让他挤到里面。
“这位大爷,行行好吧!我家上有老下有小,全都得靠我养活。”“这位公子,给几个铜板吧!官府不管我们……”
公子见了那些乞丐不禁倒吸一口冷气。他们有的被割了耳朵,有的被剁掉了手指,与他说话的那人竟然没有鼻子!“你……你们这是怎么啦?是谁害的?”
没鼻子乞丐嗡声嗡气地说:“公子,我们原本是顺天府的官兵,被派往黑龙江与俄罗斯人交战。我们兵败被抓,那些老毛子给我们每个人都留下‘记印’放了回来,说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看,敢于对抗俄罗斯的人将落得个何等下场!”
“这些俄罗斯蛮夷真是禽兽不如!”公子顿足大骂,“难道他们不知道你们是大明官兵吗?”
“我警告他们了,我说待我大明百万雄师压境,别说一个黑龙江要塞,就连你们的俄罗斯皇宫也将被一起铲平!”
“说得好,说得痛快!”那公子将拳头在胸前一舞。“我倒要看看他们如何回答?”
乞丐作了一个为难的表情,吱唔道:“那老毛子哈哈大笑,他……他说对付蒙古骑兵他们是以一挡十,而对付大明官兵他们是以一挡百,以一挡千!”
“岂有此理!他还说什么?”
乞丐变得有些诚惶诚恐。“那……那老毛子还说,俄罗斯皇宫距黑龙江有数万里之遥,安全得很,而大明皇宫却能挥马而至,他……他让我们的……”
“我们的什么?”声音几乎是从公子的喉咙里发出。
“嗯……”乞丐连连摇头。
“讲!”公子的脸已胀得酱红。
乞丐凑到他的耳边,带着颤音小声嘀咕:“他让我们的万岁爷等着他们的马刀!”
公子一把推开乞丐,勃然大怒。“这……这些蛮夷口出狂言,看朕……”他猛地住了口,接着用力将右拳猛击自己的左掌心,长叹一口气。他转向两名随从,“你们赶快回去拿点银子,给这些人每人十两,让他们立即离开京城,不许在这儿危言耸听!”
“遵命!”两名御前侍卫齐声回答。
“雪儿啊,娘不知对你说了多少回,别去与那乐妃争高下,你怎么就是不听?”瑞雪公主跪立在母后面前,她的脸由于气愤和委屈胀得通红。
“母后,不是雪儿喜欢与那乐妃争执,可她手段毒辣,孩儿实在看不惯!”
“你也知道,乐贵妃是皇上第一宠妃,其他嫔妃在他眼里其实都算不了什么。你为这事与她争吵,要是闹到皇上那儿,他非但不会怀疑乐妃,反而觉得你任性不懂事啊!”
“可这事分明是乐妃在暗地里耍阴谋,雪儿没错!”公主已委屈得快落泪了。
“别说了!”太后将脸一沉,“你在宫里要服从宫里的规矩。在宫里皇上最重要,我们事事都得为他着想,只要不让皇上烦心,对错无关紧要!”
“这些规矩真烦人!雪儿想搬出去住,我也不想当什么公主!”
“放肆!”太后拍案大怒,“当不当公主这由不得你自己!”话刚一出口,她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在北京乾清宫,自己也是这样跪在父皇面前哀求。父皇举剑说:“儿何生我家……”那时,我也盼着自己不是公主!
想着想着,她觉得鼻子一酸。太后叹息道:“这事都怪娘不好,太宠你了,从小就任着你的性子来。你说脚疼,娘就没让你缠脚;你说呆在宫里闷,娘就同意你去学骑马,还有去抓蝴蝶!结果呢?你看看你自己,就知道玩,整日虚度光阴,琴棋书画样样不行,堂堂一个大明公主连宫女都不如!”
瑞雪公主在心中微微一笑,不管怎么说,娘终究还是疼自己的。她将小嘴撅了撅,“不是雪儿不肯看书,可那些白纸黑字的书就是没有七彩蝴蝶好看。再说,那蝴蝶外形各异,光我们御花园就不下百种,这里面学问可大着呢!”
“住嘴!”太后伸手指着女儿,怒不可遏。“娘说什么,你都顶嘴,今儿非得家法伺候,让你永远记住!”
公主见母后真地动了怒,吓得连连求饶:“不要,不要,雪儿不要领那廷杖!我再也不顶嘴了……”
“不……不好啦!”一名太监喊着跑入太后寝宫。“太后,不好啦!万岁爷微服私访回宫了,他龙颜大怒,见人就骂。太后,您快去劝劝吧!”
太后急忙起身。走到门口,她猛地想起女儿的事还未了。“雪儿你听着,从今往后,你上午读书,下午练琴,未经许可,不准外出!”她转向了太监,“你们将这十六字懿旨写下来,挂在公主门口,让她每天念三遍!”
“万岁息怒,保重龙体要紧啊!”太监跪着大喊。
皇上脱下靴子,朝他砸去。“你还在这儿罗嗦什么?朕想一个人呆一会儿,滚出去!”
“奴才马上就滚!可万岁爷在外面跑了一整天,先喝口茶吧!”太监跪爬着递上一杯茶。
皇上啪地将茶杯摔在地上。“朕不想喝!你滚,滚,滚!”
太后急急地进屋,皇上连忙闭嘴,恭敬地一施礼,“孩儿向母后请安!”
“儿啊,隔着两道门就听见你在大声嚷嚷,今儿有何不顺心的事啊?”
皇上深叹了一口气。“孩儿今天丢足了脸面。一个小小的俄罗斯蛮邦竟然传话到朕的宫门口,说什么让朕等着挨他们的马刀!”
太后还未回答,外面忽然百钟齐鸣,这是皇上召集文武百官紧急入朝的信号!她忧虑地望着儿子说:“娘担心你这样怒气冲冲地上朝会草率行事!今儿先听听大臣们的建议,明儿再作决定也不迟,啊?”
“母后放心,孩儿知道该怎么做。”皇上自信地将手一背,走向议事大殿。
年仅十八岁的永安帝神情威严地坐上龙椅,文武百官跪倒叩头,三呼万岁。这位皇上十五岁时便告别了自己的少年,君临天下,现在在这张早熟的脸上已看不到丝毫的稚气与天真。
“列位大臣,今日宫门外发生了件大事,你们有何评说?”他先扫视一眼以徐世忠为首的武将派,又看了一眼以邓仲仁为首的文官派,所有人都低头不语。“怎么,你们都哑了不成?”
首辅大学士兼吏部尚书邓仲仁托着银白色的长髯,走上前行礼。“皇上,老臣的确不知今儿宫门外有何大事?”
“邓中堂,你应该多出门活动活动!”皇上没好气地送了他一句。
“老臣知错,谢皇上教诲!”
“既然你们都不知道,朕就告诉你们。北方俄罗斯蛮夷袭扰我大明国土,侮辱我大明官兵,他们还口出狂言,说什么要扫平朕的皇宫,让朕引颈待戮!”
“圣上,臣罪该万死!”兵部尚书徐世忠噗通跪倒叩头。
永安帝哼了一声。“徐中堂,黑龙江方面的战事你怎么一直瞒着朕?”
“臣万万不敢!兵部已在十日前将黑龙江败报的奏折呈了上去。”
皇上一愣。他终于记起了那份折子,当时由于忙于其他公务,被搁置一旁。他依然沉着脸,“朕记得是有那么一份奏折,可朕不记得折子上有关于俄夷侮辱大明官兵一事!”
“圣上,这个臣也是头一回听说!”徐世忠恭敬地跪在地上,低头不敢正视前方。
永安帝心里明白,这事怪不得徐尚书。他缓了缓语气,“此事朕不再追究。今日趁文武百官都在,请徐中堂简要叙述一番黑龙江之战事。”
“谢皇上!”徐世忠又是一叩头,起身说道:“俄罗斯蛮夷在黑龙江一带集结数万精兵,严阵以待。北方诸部误传军情,以致兵部仅派官兵五千前往剿敌。他们虽英勇奋战,杀敌无数,最终还是寡不敌众,大败而归。”
“那么,兵部有何打算?”
“兵部计划令燕京总兵马卫英招兵三十万,开赴黑龙江与俄夷一决雌雄!”
永安帝暗暗吃惊,三十万大军远征可不是件小事,这事得问个明白。“三十万大军的饭量可不小啊,你们去何处征集粮草?”
徐世忠属下一名心腹官员上前回话:“禀万岁,户部计划将全国田税每亩增加三厘,以供大军远征之需。”
“加三厘?”皇上的脸唰地又沉了下来。“朕这几年好不容易将田税降了下来,百姓才得以安居乐业,你们这样做,朕的努力岂不付诸东流?”
徐世忠深鞠一躬。“俄夷兵强马壮,火炮凌厉,那三十万大军少一万都难以克敌啊!”
永安帝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列位大臣,你们谁有两全之策啊?”
邓中堂手下有一文官站了出来。“万岁,卑臣以为与其兴师动众与俄夷决战,不如派人前去与俄罗斯议和?”
“议和?”皇上将眉毛一竖。“那你的条件呢?莫非你想将黑龙江让于俄罗斯不成?”
“奴才万万不敢!”进言的文官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永安帝伸手指着那人,高声怒喝:“朕告诉你们,我大明江山乃先帝所创基业,你们谁哪怕是丢了一寸土地,朕都将他碎尸万段!”
“奴才罪该万死,罪该万死!”那官员浑身哆嗦,连连叩头。
皇上出乎意料地收起了怒容,挥手示意他退下。“既然你们谁都没有两全之策,朕倒有个主意,朕想派郭大帅的御林军赴黑龙江剿灭俄夷。你们不是说俄夷火炮凌厉吗?难道我大明锦衣卫的火炮不比他们的强?”
邓仲仁立刻小声提醒道:“先皇有训:御林军不可劳师远征!”永安帝微微一蹙眉。
就在这当口,徐世忠泪流满面地跪倒在地,大声疾呼:“万岁,您上承皇威,下安民心,真乃我大明之洪福啊!可皇城安危非同儿戏,皇上万万不可为百姓安康而削弱皇城守卫!微臣愿亲领现有官兵五万,去与俄夷拼死一战,即使以身殉国,也不足为惜!”
永安帝朝着他赞许地一笑。“徐爱卿如此为朕着想,朕甚感欣慰!不过,徐中堂是朕的左膀右臂,朕怎么舍得让你去白白送死呢?更何况朕这次想教训一下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蛮夷,如果官兵再败一回,俄夷岂不愈加嚣张?”
“皇上深谋远虑,微臣望尘莫及!”徐世忠卑微地叩头行礼,心里却在得意地大笑。果不出我徐某所料!
“好,就这么定了!”永安帝激动地一挥手,他为自己找到了化解这场危机的方案而自豪。“五万御林军即日启程奔赴黑龙江,其余五万加紧戒备,严守皇城。”
“皇上圣明!”满朝文武齐声高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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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篇 第二十五章 阴谋计划
夜幕降临在喧嚣繁忙的南京城。刚刚沉睡的街道在一阵突如其来的钟鼓声中立即又变得熙熙攘攘,各大官府的家奴们打着灯笼,扛着大轿,大声吆喝着向皇宫急赶;低品官员们则一边整理衣冠,一边跑步前行。众臣刚一入殿,脸色铁青的永安帝便登上龙椅,晚朝开始。
“列位大臣,不忠不义的浙东鲁王趁朕的御林军开赴塞外之际起兵造反了!”
殿下一阵喧哗,大臣们群情激昂地斥责鲁王。邓仲仁竭力稳住了众人的情绪,上前进言:“皇上切莫担忧,鲁王叛军虽有十万之众,实为一群流贼草寇。只要绍兴、杭州、湖州、宁国各府坚守城池,叛军便寸步难行。待时机成熟,皇上只需稍加安抚,鲁王便会自动归顺。”
“邓中堂只言中其一啊!”邓仲仁身后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说话者正是他的政敌徐世忠。“不错,鲁王叛军确是一群乌合之众,根本打不到南京城。不过,朝廷不应静观事态,而应迅速从长沙、武昌及巴蜀调遣精兵。请皇上准臣亲自统兵,去将鲁王叛逆斩尽杀绝,以示皇威!”
邓仲仁大声反驳:“招降鲁王既可示天子宽仁之心、怀柔之意,又可免动干戈,救民于水火!如按徐中堂所言,我江南富庶之地又将血流成河,生灵涂炭,请皇上三思!”
“在下有一事不明。”徐世忠瞥了一眼皇上的脸色,继续道:“邓中堂准备如何去招降鲁王啊?莫非邓大人想让皇上给那不忠不义的鲁王加封土地不成?”
“够了!”永安帝重击书案。“朕决心已定,调集官兵,除奸灭贼!”
“臣遵旨!”邓仲仁深鞠一躬。“可老臣也有一事不明,想问徐中堂。”
“讲!”皇上的耐性已快到了极限。
“徐中堂,你调集全国兵马护驾,连巴蜀的官兵都不放过,可为何偏偏不用燕京那数十万大军?”
“回邓中堂,巴蜀虽地处偏远但大军顺江而下,可比燕京兵马更早至京。”
“众所周知,燕京总兵马卫英为徐大人的心腹,而其他各地总兵官却不听命于徐中堂。莫非徐大人想趁平叛之际将全国兵马独揽一身?”
“不要再说了!”皇上伸手指着邓仲仁,怒目而视。“邓中堂,国难当头你还忘不了党争!若不是念你为朝廷干了几十年,劳苦功高,朕一定将你撤职查办。邓仲仁听旨!”邓仲仁哆嗦地下跪接旨。“朕决定将你官降三级,以示薄惩!”
“臣领旨……谢恩!”
皇上转而向徐世忠微微一笑。“徐爱卿,朕任命你为平东大元帅。全国兵马只要用以平叛,均听从徐大帅的调遣!”
“臣领旨,叩谢皇恩!”徐世忠退下时故意将袖子一甩,依然跪倒在地的邓仲仁被扇了一脸冷风。
夜深了,聚集在邓府内的大小官吏迟迟不散。“邓大人息怒,皇上今儿是被徐中堂激的,等明儿清醒过来,一定会给大人官复原职!”邓仲仁浑身哆嗦地坐在一旁,对所有安慰话都无动于衷。
“邓大人,即使天塌下来,我们还是听大人您的!”“对,我们都听邓大人的!”官员们齐声附和。
邓仲仁一捋苍髯,感慨万千。“感谢诸位的好意!唉,老夫现在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皇上啊!”
“担心皇上?”
“是啊。原来徐世忠虽手握雄兵,但老夫还可在朝中加以钳制。如今朝廷为他一人独揽,全国兵马归他一人调遣,万一他心怀叵测,我大明亡矣!”
“邓大人含冤被贬,还一心想着江山社稷,下官们敬佩不已啊!”属下官员一个劲地点头称颂。
这时,一名小官走出人群。“下官昨日听到一则消息,或许可助邓大人一臂之力。”
“是何消息?”邓仲仁漫不经心地问道。那平淡的语气完全掩饰了他内心的焦虑与期待。
“平虏大将军重又回到新中华府。他公然抗旨,收编旧部,重练新军,东山再起!”
邓仲仁得意地捋着长髯,哈哈大笑。“妙,真是妙不可言啊!”
“邓大人,何事妙不可言?”那小官假装吃惊地问。
邓仲仁笑得更欢了。
“呦,这不是邓……邓员外吗?”太监俞田保朝着慢慢走来的邓仲仁白了白眼。
邓仲仁却恭敬地拱手施礼。“俞公公,你我都是食君俸禄的臣子,应风雨同舟才对,你何必挖苦呢?”
“好,长话短说,邓大人何事相求啊?”
邓仲仁如此这般地一说,俞太监脸上露出了为难的表情。“这可就不好办了!皇上这几天龙体欠佳,早朝后便回宫休息去了。”
“俞公公,请告诉皇上,老臣这儿有新中华府平虏大将军的消息。皇上这几年不是派人四处打探他的下落吗?老臣的消息有助于龙体康复啊!”话音未落,一个沉甸甸的金元宝已塞到了太监手中。
俞田保掂量着手中的元宝,满脸堆笑。“邓大人所言极是,皇上的确日夜惦记着那位平虏将军。今儿晚膳之前,我一定让大人见着皇上。”
邓仲仁被引入后宫时,永安帝正靠在龙榻上读着他最爱看的《资治通鉴》。 “听俞公公讲,你有平虏将军的消息?”皇上将书一搁,坐起身来。
“正是。老臣得到准确情报,平虏将军平安回到新中华府。”
“太好了!朕一直想见见这位‘五万大破三十万’的盖世英雄,朕马上就下旨召平虏将军入京!”
“皇上明鉴。老臣当年在朝中与平虏将军仅一面之交,他的确是位气宇非凡的人物啊!”
永安帝感叹一声,“朝廷内外大小官吏,个个都逃不过邓中堂的火眼金睛,看来朕是少不了你啊!”他想了想。“朕决定将你连升三级,官复原职,望你记住昨日之教训!”
“臣谢主隆恩!”皇上拿起他的书,准备继续阅读。“老臣还有一事。”
永安帝好奇地抬起了眼,他原以为邓仲仁达到了复官目的即会满意离去。“说吧!”
“老臣听说,平虏将军出山后违抗先帝爷的圣旨,收编旧部,重练新军。”
“哦……”他皱起了眉头,心中纳闷:这老家伙到底什么意思?好话坏话都让他说尽了。“那么依邓中堂之见,这位平虏将军对朝廷是否忠诚?”
邓仲仁干咳一声,慢慢地说:“老臣觉得,平虏将军对朝廷忠心不二。皇上您看,当年他统领全国兵马,威震天下,若是阴险奸诈之辈,恐怕早已篡位夺权!王将军重练新军一定为形势所迫,来不及起奏皇上。”
见皇上点头同意他的看法,邓仲仁继续道:“老臣以为,如果皇上能召平虏将军与其新军一起入京,近可助徐中堂平叛灭贼,远可与郭大帅联手拒俄啊!”
“朕喜欢这个主意!”永安帝一拍手中的书,龙颜大悦。“邓爱卿,你现在就帮朕拟旨,告诉平虏将军鲁王兵变,令他速率新军赴京护驾!”
“遵旨!”邓仲仁深行一礼,心里象喝了蜜汁一般。一山不容二虎,这个王万胜当年为了几个毛贼的性命与徐世忠成了冤家对头,坐山观虎斗不算党争吧?
徐世忠的大营设在杭州城外,武昌、长沙和巴蜀的官兵均已陆续赶到,共有二十万之众。徐大帅在中军帐悠然自得地看着书,全然不理会帐外那嘈杂的人喊马嘶声。这时,卫兵入帐禀报:浙江巡抚汪大人求见。
“徐大帅,您手握雄兵二十万,面对区区十万反贼为何迟迟不肯出兵?”汪巡抚一开口便质问道。
徐世忠嘿嘿一笑。“汪大人,你身为文臣对统兵打仗不甚了解。”
“请徐大帅点拨!”
“大军未发,粮草先行。可浙东一带山岭密布,道路崎岖,不利于粮车通行。本帅计划以骡驴驮载粮食,要找众多骡驴自然需要时间!”
“经徐大帅如此一说,下官明白了许多。祝大帅马到成功,早日为皇上除奸灭贼!”汪大人满意地走出军帐。
他刚一离开,兵部左侍郎便凑了上来。“大帅,小的也不明白您为何在此等待?如果我们现在就与鲁王兵合一处,一起杀回南京城,即可功成名就啊!”
“糊涂!”徐世忠小声训斥道。“黄侍郎,你别忘了,这二十万兵马可不是我们的人!要让他们看出破绽,不是你我杀回南京城,而是你我的脑袋被提着回京城!”
“大帅明鉴!那么我们该如何对付这些官兵呢?”
徐大帅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山人自有妙计!不过,本帅虽有八成胜算,不握住另外那二成,我徐某决不动手!”
“末将又糊涂了,那八成是什么,那二成又是什么?”
徐世忠得意地瞥了黄侍郎一眼。本人就喜欢用你们这些忠心耿耿的糊涂蛋!“那八成是郭帅兵败黑龙江!”
“可大帅,俄罗斯人尽管彪悍勇猛,但人数不足一千,而郭大帅的御林军有五万之众,再加上他们的火枪火炮,这无异于杀鸡用牛刀啊!”
徐大帅敲了敲黄侍郎的脑袋,笑道:“你得多动动脑子!本帅问你:黑龙江一带最凶险的敌人是谁?”
“除了俄罗斯人还有谁?”
“错,大错特错!”
“请大帅明示。”黄侍郎恭敬地弯腰施礼。
“黑龙江一带天寒地冻,颗粒不收,这最危险的敌人是严寒与饥饿!郭帅带去的人越多,败得也就越惨!”
“大帅高见!那么这另外二成呢?”
“笨蛋,那便是郭帅稳重行事,得胜回师!倘若如此,本帅将出兵剿灭鲁王那个蠢蛋,回京领赏,来日再图大业。”
“徐大帅深谋远虑,将来登基后一定是位圣君明主!微臣先有礼了。”黄侍郎跪倒叩头,“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下篇 第二十六章 机关算尽
五万御林军踏着缓慢的步伐长途跋涉,终于到达黑龙江畔的俄军要塞。这支军队完全仿照当年平虏将军决战中原时的建制,五万人中约有两万火绳枪手和三万长矛手,同时配备两百门九斤野战加农炮。周志雄在位期间,御林军曾镇压了无数农民暴动,没有一个敌手能在他们的强劲火力面前抵挡半个时辰。
驻守呼玛尔斯克的斯捷潘诺夫早已预料到中国大军的到来。整个要塞在他的亲自督建下成了黑龙江上第一堡垒,木寨墙已用土坯加固,墙外挖掘了无数陷井、战壕,墙内修筑了众多炮台、塔楼。不过,他还是低估了自己的对手。
两百门九斤野战加农炮全部装填完毕,炮手们将火把向前一指,雷鸣般的轰响声顿时打破了北国荒野的寂静。斯捷潘诺夫苦心经营的要塞堡垒在浓烈的烟尘中化为乌有,御林军士兵哗地拥了上去。
要塞北侧的断垣残壁后跳出几匹快马,斯捷潘诺夫带领一小队哥萨克士兵向着雅库次克方向狂奔。他们没跑出多远,一排长矛便挡住了去路,斯捷潘诺夫勒马止步。对面阵列中传来一声军令,他即使听不懂汉语也明白,那是自己的死亡判决令!
长矛手旋即蹲下,一长排乌黑的枪管从队列中伸了出来。只见枪口处火光一闪,斯捷潘诺夫及其他哥萨克冒险家们顷刻间就被密集的子弹捅成了马蜂窝。
向西南方向突围的别克托夫一行人运气甚佳,他们趁乱冲到了黑龙江边,跳上停在那儿的小木船,拼命划桨,逆流而上。御林军狙击手们迅速赶到江边,举枪瞄准。
“别开枪!”郭大帅伸手阻止。“据兵部报,俄夷在这一带有数万之众,这些溃兵会带着我们去见他们的主力!”
一名心腹士兵悄悄地走进杭州城外的徐世忠大营。“启禀徐大帅,御林军穷追敌寇,现已全部渡过了黑龙江。”
徐世忠猛地站起身来。“好,你马上去告诉马将军,立即封锁通往黑龙江的所有道路,一颗粮食也不许运过江!”
他背起手,激动在营帐中来回急走。属下官员焦虑地望着他,等着大帅的最后命令。“终于轮到我们大显身手了!”他的嗓门之大,整个营帐为之一震。“大军明日拔营启程,向浙东进发!”
永安帝下了请帖,日落后在宫内设宴款待文武众臣。早早地在宫门外等候的大臣三两成群地站在一起窃窃私语,猜测皇上的用意。大家众说纷纭,最后有人建议:“咱们还是去问问那位火眼金睛的邓中堂吧!”
大家找了半天,就是不见邓仲仁的踪影。此时俞太监出现在门口,尖声喊道:“时辰到,众臣入座!”
永安帝高高端坐在上,满面春风,神采奕奕。“众爱卿,朕今儿有个好消息告诉你们,郭大帅的御林军业已收复黑龙江!此时此刻,他们正乘胜追敌,直捣俄罗斯人的老巢!”文武众臣纷纷端起酒杯敬酒祝贺,大殿中热闹非凡。
色泽艳丽的菜肴被一道又一道地送了上来,空中四处飘溢着诱人的香气。皇上拿起筷子,正想美美地享用一番,不料一名太监心急慌忙地跪爬到近前,“万……万岁,大事不好!平叛大军被困浙东山岭,伤亡过半,现已全部降了鲁王!”
皇上的脸色霎时间阴沉下来。“那徐中堂呢?”
“下落不明。传言说,徐大帅一马当先,奋勇拼杀,结果被……被乱箭穿身了!”
永安帝手中的筷子啪达一声掉在地上,刚才的喜悦气氛被一扫而光。他一语不发地起身离殿,回到自己的寝宫。
太监俞田保走进屋的时候,皇上正半躺在龙榻上,神色茫然地盯着前方。“万岁,邓中堂说他已探明徐中堂的下落!”
皇上眼睛一亮。“快叫邓中堂进来!”
邓仲仁一路小跑进了屋,跪倒叩头。“邓爱卿免礼!朕不是告诉你了吗?你见了朕可以不用下跪。”
邓仲仁仍然跪立在地。“皇上,老臣原来与徐中堂有过争执,老臣想说的话皇上可能觉得又同出一辙,可臣的进言句句都是为了皇上,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啊!老臣还是跪着说心里比较舒坦。”
“邓爱卿,你有话就快说,朕相信你!”
“老臣一直觉得徐中堂心怀鬼胎,故派人对他暗中监视。现已查明,浙东兵败完全由他一手造成,他故意将二十万大军带入鲁王的伏击圈,自己却逃之夭夭。据报,他现已渡过长江,一路直奔燕京。皇上,徐世忠反啦!”
邓仲仁不闻皇上答复,连忙抬头观瞧,永安帝早已昏死过去。“太医,快传太医!”他大声喊道。
永安帝苏醒过来的时候发现邓仲仁依然跪在那儿,他的内心一阵酸楚。“邓爱卿,朕悔不该听信那奸贼的谎言,朕对不住你啊!”说着,他挣扎地坐了起来。
邓仲仁连忙起身,扶住皇上。“徐贼大奸似忠,老臣在朝廷干了大半辈子都未能将他及时识破,这怪不得皇上啊!”
永安帝轻声叹息。“邓爱卿,咱们还是谈谈目前形势吧。朕现在最担心的是我们势单力孤,抵挡不住徐鲁反贼的两面夹击!”
“皇上不必担忧,老臣有一计既可平鲁王,又可灭徐贼。”望着皇上眼中那充满期待的目光,邓仲仁微微一笑。他凑近了些,小声道:“皇上您就什么也别干,以静制动!”
永安帝假装会意地点着头,心里却在嘀咕:你老糊涂了吧?这种坐以待毙的办法也能克敌制胜?
邓仲仁小心地瞥了皇上一眼,继续恭敬地说道:“皇上您一定知道,鲁王与徐世忠两人同床异梦,各不相谋。他们都盼着对方先与皇上的五万御林军交手,自己来个渔翁得利。如果我们按兵不动,他们也就相互观望。等郭大帅的火枪营凯旋回师,御林军兵合一处,必将两路反贼统统打入阴曹地府!”
永安帝放声大笑。“好你个以静制动,厉害啊!”
通往燕京的大道上,大将马卫英亲自领兵列队迎接主子的到来。徐世忠及其心腹官员此时早已换乘八抬大轿,不紧不慢地向着迎接队伍靠近。
“末将马卫英参见徐大帅!”马将军毕恭毕敬地向主子行跪拜礼。
徐世忠走出大轿,整了整官服,笑呵呵地将马卫英搀扶起来。“马将军,你跑出两百里地为本帅接风,真是辛苦你了!”
“大帅,若不是那信差晚到一步,末将一定策马前去长江北岸为您接风。这区区两百里,怎算得上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