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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极品御用闲人》》 · 宋默然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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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佶自己倒诧异起来:“哦,是吗?是了,朕也记得是副职。你这次又立了功,朕虽然不能擢升你的官衔,却可以奖赏你另外一样东西。那就是赏个如花似玉的娘子给你,王钰,你以为如何?”

王钰倒是头一次谈婚论嫁,竟有些不好意思了,扭扭捏捏的回答道:“虽说现在结婚早了点,但圣上一片美意,臣哪敢拒绝,请陛下做主。”

赵佶满意的点了点头,踱步到湖边,望着那一面明镜似的湖水说道:“汉时,武帝娶了大司马大将军卫青的姐姐,又将自己的姐姐平阳公主下嫁给了卫青,成为千古佳话。而现在,朕欲效仿古人,将朕的堂妹出云郡主下嫁与你。”

王钰一听这话,犹如一盆冰水,在寒冬腊月从头浇到脚,心里拔凉拔凉的。原来不是要将素颜嫁给我,是那娇生惯养,动不动就扬马鞭抽人的赵出云!这叫什么事儿啊,你上了我堂姐,没理由一定要我上你堂妹啊。就那小娘皮,自己也没那么大胃口,吃不下啊。要是娶那么一个老婆回家,那我顺平侯府,还不给闹得鸡飞狗跳?

可皇帝的话,那就是圣旨,抗旨不遵,就得砍头。近来风生水起的王钰,总算是发现封建社会有一点不好了,那就是没人权,连自己的婚姻都不能自主。

赵佶见王钰低头不语,以为他不乐意,脸色一变,沉声问道:“怎么?难道你不满意?堂堂郡主还配不上你顺平侯?”

王钰惊觉失态,赶紧赔罪道:“臣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皇恩浩荡,臣高兴过头了。”

赵佶这才转怒为喜:“好,挑个日子,朕在文武百官面前,宣布这件事情。小宝啊。”

“臣在。”

“只要你一心为朕办差,荣华富贵,高官厚禄,一切朕都可以给你。不过你要记住,朕能给你一切,也能夺去你的一切。”刚才赵佶还像个慈祥的长辈,这会儿立马成了残酷的君王,伴君如伴虎啊。

出了皇宫,王钰坐在轿子里面闷闷不乐。按说赵出云也不算差,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段有身段,而且贵为八贤王郡主,虽然一旦娶了她,就与八贤王结成亲戚,上一层说,就是跟皇帝是一家人,从此以后,捆得更紧,这是多少人做梦都想的事儿。政治婚姻,绝对的政治婚姻!

轿子突然停下,王钰在轿里问道:“怎么不走了?”

“大人,前面有人挡住去路。”轿夫答道。谁这么大胆子,敢挡朝廷大员的道?王钰掀开轿帘一看,前面一丈之外,几个劲装打扮,挎刀带剑的女子骑在马上,正好挡了自己的道。

“八贤王邀请王大人过府一叙。”其中一名女子在马上欠身说道。王钰认出她们来,这不就是陪着出云郡主练武的那群丫头吗?只怕又是出云那小娘皮故伎重施,骗自己去王府。可对方既然抬出八贤王的名头来,自己又不得不去。当下便叫那群女武士开道,直奔八贤王府而去。

王钰已经来过一次,算是轻车熟路,估计八贤王已经吩咐下来,也不用通报,直接进府。到花厅坐下,丫头奉上茶水,还没开始喝,八贤王就出来了。

“下官王钰,拜见王爷。”王钰把茶杯一放,起身拜道。八贤王快步上前,一把扶住,连声笑道:“王大人太客气了,你我都快是一家人了,还用这么拘礼吗?”王钰心里一惊,没想到八贤王已经得到消息了,估计是圣上提前给他透过气。

“刚才圣上召我进宫,已经把事情告诉了下官。能与王爷结亲,是我的福气。”王钰这套官腔,已经学得八九成了。

八贤王在主位落座,挥手笑道:“岂敢,王大人出使辽国,赎回幽云,近来又英勇奋战,杀退贼寇。一年之内,累迁至顺平侯,殿帅府副都指挥使。这等殊荣,古今罕见,与王大人结交,理应是本王高攀才是。”

王钰客气了几句,两人又说了阵话,无非是朝中大事云云。

“好了,圣上既已对大人言明,这事就是板上钉钉,你在我王府上,也不用避嫌。出云那丫头在王府后院花圃赏花,你去看看她吧。”八贤王说道。平白无故多出一个未婚妻来,真是活见鬼了。

那八贤王府的花园,虽不能与御花园相比,但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王钰在一个丫头的引领之下,边走边看,倒也有些意思。行不多久,那丫头停了下来,指着前方说道:“侯爷自己去吧,郡主就在那边花圃后面。”

那丫头正待转身离开,却被王钰叫住,赏了一锭五两的银子,千恩万谢的回去了。她明明说就在前面,可王钰瞪着两个牛眼,在花圃里面找了一圈,愣是没发现赵出云的影子。站着一颗杨柳树下,王钰四处张望,嘴里嘀咕道:“见鬼了,人哪儿去了。”

“顺平侯……”正当疑惑不解时,就在身后响起一声若有若无的呼唤。王钰听得毛骨悚然,扭头大看,大惊失色。这还真是活见鬼了,赵出云那丫头,竟然规规矩矩的穿着一身华服,长发披肩,脸上涂脂抹粉,细加打扮。

“郡主。”王钰一揖,嘴里叫道。

赵出云望了他一眼,突然像是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轻声细语的说道:“上次顺平侯出使大辽,我本想去送,父王执意不肯。是以……”王钰越听越不对劲,这还是赵出云吗?明明就是童素颜啊。

“我说,郡主,你没事儿吧?”王钰左瞧右瞧,看她也不像有病的样子。

“有劳侯爷过问,我一向还好。倒是侯爷日夜为国事操劳……”赵出云仍旧嗲声嗲气,跟平日里完全是两个人。

王钰终于忍不住了:“我靠,郡主,你吃错药啦!”

赵出云脸色一变,突然把手一甩,不满的喝道:“不装啦!我自己都觉得肉麻!父王说,都要作人家的娘子了,就要有郡主的样子,要秀外慧中,要温柔娴淑,要这样,要那样,真是苦死人了。”

王钰一听,忍俊不禁,我说这丫头怎么转性了,原来是因为这个。倒也真难为她,本来就是一个假小子,非要她装出一副淑女样子来,这不是赶鸭子上架,逼公鸡下蛋么?于是笑着说道:“其实你也不用这样,我觉得你平时的样子就挺好,人哪,最重要是有个性。你以前就很有个性啊,大大咧咧,疯疯癫癫的,我挺喜欢。”

赵出云突然抬起头来,惊喜的望着王钰道:“真的?你真这么认为?我就说嘛,王小宝跟别人不同,最懂得欣赏。早知道,我就不用扮这么辛苦,大清早的没事跑这花园里来,扛把破锄头要去葬什么花。”

葬花?王钰笑得不行,这点子是谁想出来的?实在太有才了。就她出云郡主,挖花还差不多。大概赵出云自己也觉得有趣,跟着格格娇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问道:“哎,王钰,我问你。圣上要把我下嫁给你,你是不是觉得特别高兴?有一种癞蛤蟆吃到天鹅肉的感觉?”

听到这话,王钰差点让自己口水给呛着:“我没听错吧,我癞蛤蟆吃到天鹅肉?你倒还真不谦虚,有你这模样的天鹅么?”

赵出云虎着脸,狠狠盯了王钰一眼,忿忿的说道:“好小子,你有种,等着。成婚之后,我天天拿马鞭,抽死你!”

“抽我?那还要不要点个蜡烛,捡根铁链什么的?我可先说好了,这个女人就得有女人的样子。要学会三从四德,三纲五常,三贞九烈,难道王爷他老人家没教过你么?”王钰知道赵出云的厉害,不趁婚前给她打打预防针,那以后日子就没法过了。

“做梦吧你,还三从四德,我先跟你算算账,我问你,你出使辽国的时候,为什么招呼都不跟我打一声就走了?回来之后,为什么口信也没一个?我天天托人打听你的消息,那些衙门的大人都回话说快了快了,结果我足足等了一年你才回来。你进京那天,我在人群里看着你骑着高头大马,接受百姓欢呼,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可你倒好,哼……”

王钰见她脸上涂成一团,本来一直忍着笑,可听完这话,心里却有几分感动。他自小不受家里重视,便固执的认为父亲不关心他,若是除了家人外,谁对他来个嘘寒问暖什么的,便感动得不得了。

“出云……”王钰的声音,也变得温柔起来。

“嗯?干嘛?”赵出云这回是真有些害羞了,因为这是王钰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去把你这猴屁股脸洗了吧!哈哈,笑死我了!”

“我杀了你!”

第三桶 第七十七碗 招安梁山泊

按朝廷规定,在京四品以上官员必须参加早朝。只是赵佶这个皇帝,一两个月不早朝已经不是什么稀罕事儿了,要是哪一天出现在朝堂上,才真的是太阳打北边出来。王钰从辽国回来以后,晋升为从三品大员。天天屁颠屁颠跑到禁宫资政殿去等着看早朝是什么模样,可等了一个多月,圣上愣是没出来过一次。自己每次都是和童贯等人在资政殿外闲聊,只等李都知出来通报一声,说是今日早朝取消,便各自回衙门去了。

这天早上,王钰又起个大早,朝服乌纱,玉剑笏板一应俱全。在宫门口下了轿,一路飞奔,直扑资政殿。本来,作为朝廷高官,是要注意官威仪容。在禁宫之中这样飞奔,那是不合规矩的。不过,大家都知道他是皇帝跟前红人,谁敢去说他?

等王钰跑到资政殿门口一看,别人来得更早,全都候在外面了。对脾气的便聚在一起聊聊,从军国大事,到坊间传闻,无一不聊。而王钰无疑是这里面最受欢迎的,只要他一到,众官必定围着他,让说说最近有什么新鲜事儿没有。

“王大人来了。”早有人看见王钰飞奔过来,热情的打着招呼。

“咱们打个赌,顺平侯今天会讲什么?”有人提议道。

“他不是最喜欢讲那个什么,哦,对了,他称之为冷笑话的东西吗?昨天早朝他问我说,一根丝瓜从楼下掉下去,掉到半空会变成什么,我说不知道,他说是黄瓜,我回去想了半天,怎么也想不明白,怎么就成黄瓜了?”这话引得众臣一阵哄笑,别看这些人都是位高权重的大臣,平日里伴君如伴虎,战战兢兢,如临深渊一般。偶尔有点什么乐子,他们都跟普通人差不多。

“尚书大人,你有所不知。顺平侯说,那丝瓜它掉到半空,吓得脸色发青,所以就成黄瓜了。而且要是摔到地上,就不是黄瓜,而是茄子。因为浑身都摔得淤血,成紫色了。”说这话的,是天章阁直学士,京宁侯柴进堂。他是前朝世宗柴荣的嫡系子孙,因为大宋夺了后周的天下,赵匡胤下旨善待柴荣后人。而且其中一条,“有罪不得加刑”,“若犯谋逆大罪,只得狱中赐死,不得连坐旁支”,正是有了这道护身符,所以尽管柴进上了梁山造反,他仍旧不受牵连,只是这官嘛,当得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

众官见他说话,一个个都闭上嘴,惟恐与他牵上半点关系。柴进见众臣不搭理他,倒是神色自若,不见有尴尬之色。此时,王钰正冲上殿阶,一大堆文官武将围了上去,你一言我一语说个没完。与柴进堂的处境相比,真是天壤之别。

忽闻三响净鞭鸣御阙,众官惊讶,今天圣上来上早朝了?文武百官快步上殿,分立于金阶。王钰走过柴进堂身边时,小声的叫了一句:“进堂兄。”也不知道柴进堂听没听见,反正不见回应。

皇帝临朝,百官拜罢,殿头官喝道:“有事出班早奏,无事卷帘退朝。”

下面又是一片宁静,王钰悄悄的望向四周,刚才还有说有笑的同僚们,突然一下全哑巴了,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似老僧入定一般。

“不会又是天下太平了吧?”赵佶在殿上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道。

此时,进奏院卿出班奏道:“臣院中收得各处州县告急文书,都道宋江贼部,公然直进府州,劫掠库藏,杀害军民。所到之处,无人能挡,若不早日剿灭,日后必成大患,伏乞陛下圣裁。”

童贯等人一听他奏完,个个都是又怒又惊,怒的是早先打过招呼,不要拿这些事情去烦圣上。惊的是,若圣上怪罪下来,怎生是好?

“去年上元夜,这班贼寇扰乱京城。今年又往各处骚扰,朕已累次差遣枢密院进兵,为何不办?”赵佶问道。童贯正寻思着应对之词,王钰见了,便想出班奏请招安。反正后面的事,他已经了然于胸,不说白不说。脚刚踏出一步,猛然悟道,这第一次招安,势必失败。到时候谁当初建议招安,谁肯定倒霉,还是不要强出头的好。

那赵佶在殿上,见王钰刚伸出一脚,立马又缩了回去,便问道:“王钰有事要奏?”

“回陛下,臣,臣,臣是有件事情想求陛下。”王钰左思右想,忽然想起一桩事情,正可以拿来搪塞。

赵佶见他说有事请求,以为他要求婚事,便笑道:“有事但讲无妨。”

“是,臣启陛下,前些日子,梁山贼寇侵扰京城,微臣率拱圣军八百骑出城破故。对臣来说,这当然是本份,没有什么值得炫耀的。但臣所率部属,奋勇杀敌,也有不小的伤亡。是以,臣想请陛下封赏他们,对于殉国者,从优抚恤。”

赵佶闻言点头称赞道:“这是应该的,传旨,凡上元夜随王爱卿出城迎敌者,官员加爵一等,士卒赏银百两。”王钰谢过,这才退了回去。

此时,班中转出御史大夫李纲,上前奏道:“臣闻梁山泊上,立有一面杏黄大旗,上书‘替天行道’四个大字。这是宋江收买人心的举措,人心既服,则不可加兵。况且,近日西夏党项人蠢蠢欲动,各处兵马遮掩不及。若是朝廷派兵征讨,深为不便。以臣愚意,那梁山宋江等辈,都是江湖上亡命之徒,犯了刑法,无路可退,才啸聚山林。若是陛下降一道招安诏书,着光禄寺颁些御酒珍羞,再派一员德高望重的大臣,到梁山好言抚慰,招安来降,让他等去阻挡外敌,岂不更好?请陛下圣裁。”

大宋开国以来,除太祖太宗两位皇帝外,后续之君,都喜文厌武,将战争视为洪水猛兽。此时赵佶听李纲这么一讲,正合心意,在班中环视一眼,寻找着合适的人选。若是差蔡京,童贯等人,无论官衔名望都合适,但他们身居要职,替自己打理朝政,怕是脱不得身。

高俅今日又告病在家,若是差王钰,恐怕朝中又有非议,以为自己刻意提携,厚此薄彼,再说他年纪太轻,资历不够,也不作考虑。

最后目光落在侍卫步军衙门太尉杨晋身上,此人行事向来谨慎,或可担此重任。

“杨晋,你去替朕走这一遭,如何?身上的伤,不碍事了吧?”赵佶问道,那杨晋身上的伤,是陪皇帝去嫖妓让李逵给打得。所以,赵佶派遣他这个差事,是有意让他立功。皇上开了金口,作臣子的哪有不从的道理。当下计议已定,赵佶本想宣布王钰与出云郡主的婚事,但今天朝上议的是兵家之事,怕不吉利,还是以后再说。谁料,这一拖,他竟给拖忘了,等他想起来的时候,王钰早就不在京城了。

议完梁山之事,百官再无本上奏,赵佶正待退朝,回后宫研习他的神仙方术。忽见天章阁直学士,京宁侯柴进堂出班。这个柴进堂,本来赵佶是相当欣赏的,才学,相貌都可无挑剔。若不是他的身份特殊,早就加以重用了。当年自己出巡,在沧州见到他,十分喜爱,是以带回京来。哪知道,他兄长柴进却落草为贼,实在是辱没了柴荣的名声。

“陛下,臣有事要奏。”柴进堂奏道。

“进堂有事,速速奏来。”赵佶面无表情,再算再怎么喜爱他,可一想到他哥哥当了贼寇要造反,心里实在是不舒坦。

“臣请陛下,将臣削爵为民。家兄入梁山造反,臣每日诚惶诚恐,寝食难安。”

见他辞官,赵佶倒有些不忍了,他多年前便随自己来了京城。柴进造反,本不当牵连他。是以,皇帝好言宽慰道:“进堂不比他人,你对朕忠心耿耿,不必为此事挂怀。辞官一事,不准。”

柴进堂闻言,扑通一声跪到地上,痛哭流涕道:“臣感陛下大恩,粉身碎身难以报答。请陛下恩准,臣与杨太尉同行,誓必招安梁山贼寇,将功赎罪。”

赵佶沉吟半晌,终于点头道:“既如此,你便与杨晋同行,勿负朕望。”

散朝后,群臣三三两两步出朝堂,各自回各自的衙门当职。王钰与童贯,蔡京,梁师成几人走在一起。不要小看这“走在一起”,蔡京等人,都是朝中手握大权的重臣,能与他们走在一起,自然是被看作“同道中人”。王钰给他们几个起了一名字,叫“北宋权臣俱乐部”,这个俱乐部里面的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天下大事,没有他们办不到的。

“咦,王大人,脸色不好,有心事?”蔡京见王钰默然不语,闷闷不乐的样子,出言问道。以前,王钰得罪了他,可后来童枢密亲自致歉,替王钰说情。再加上王钰渐渐崛起,日后必成大器,蔡京也有心拉拢他,便不再计较。

“有劳公相过问,下官没事。对了,下官听人说,公相书法,妙绝天下。下官乔迁新居,想求公相一副墨宝,作为镇宅之用。不知……”王钰刚一开口,蔡京已经笑道:“这有何难?若是别人,本官也不费这个心,可你王大人开了口,我定当尽力。”

王钰倒不是恭维他,这蔡京虽然是北宋有名的奸臣,可他的书法的的确确是独步天下。北宋书法四大名家,“苏黄米蔡”,前面三个,说的是苏东坡,黄庭坚,米芾,这最后一个,指的就是蔡京。

当晚,蔡京便命人送来了一幅字画,上书四个大字“一团和气”。王钰自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收了字画,拿了两千两交钞送给蔡京,算是润笔之资。这是什么勾当,大家心照不宣。

顺平侯府书房里,王钰背靠檀木大椅,将脚伸到桌上,一边喝着茶,一边吃着桂茶糕。寻思着梁山一事。这第一次招安,是肯定失败的。杨太尉一回来,朝廷必会派大军剿灭。头一次是童贯,后一次是高俅。

关键就是这个高俅,他会被捉上梁山。这可是个绝好的机会,宋江那厮一心想求招安,一定会把高俅当爷爷似的供着。但梁山之上,也非他宋江一人独大,自己的结拜大哥林冲,坐的是第六把交椅,鲁达是第十三,相信他们会有一个小集团。而林冲与高俅有不共戴天之仇,自己何不趁这个机会,让高俅留在梁山泊,永远不要再回来。

不过,林冲等人固然勇武过人,但如果宋江力保,能不能杀得了高俅还是个未知数。而且,高俅一死,圣上必然震怒,说不定就不同意招安,死也要打下梁山。那梁山一百单八将里,虽然多是些江湖上的豪侠之士,单打独斗还行,却难堪大用。但比如林冲,吴用,秦明,呼延灼,徐宁等人,要么原先都是朝廷的武官,要么就是足智多谋,都是人才,死了可惜。

想到这里,王钰将茶杯一放,大声喊道:“王忠,备轿!”

汴京东华门外,是京城最热闹的所在,这里有闻名全国的夜市,不管是酒楼,茶馆,还是时新花果,鱼虾鳖蟹,金玉珍玩,服饰首饰应有尽有。这地方热闹归热闹,可在富贵人眼里,却是市井场所,所以,住在这一带的,多是些平头百姓。

一顶轿子缓缓行来,四个精壮的轿夫,轿旁跟着一个衣着华丽的老头,后面七八个利落的随从。百姓中有眼尖的,认得这是官轿,纷纷避让。那轿子经过夜市,直往前面瓦片巷去了。

进了巷子,王钰掀起轿帘看了半天,把王忠叫了过来:“你去找户人家问问,有个郑王氏住在哪里。”王忠领命而去,不多时回报,说是就前面小巷尽头。可一到巷口,却发现巷子极窄,官轿根本进不去,王钰只好下轿步行。

近来春雨绵绵,道路泥泞,王钰一双崭新的厚底靴子,给涂得不成样。王忠见状,伸手去扶,王钰却轻轻推开,自己走了进去。

这里住着的,都是汴京城最下层的平民,平时来往的大多是穷人,几时见到如此富贵的老爷进来?是以,家家户户,拥出门外,好奇的看着王钰,想知道他是来找哪家人的?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给掏了来!”王钰忽听背后自己的仆人叫骂百姓。眉头一皱,喝道:“别他妈的狐假虎威,老子还没说话呢!”骂人那汉子一听,马屁拍在马腿上,再不敢多言了。

巷子尽头,围着一大群人,里面不时传出吵闹声,还有妇人哭喊声。王钰等人走过去,身后几个仆人上前拨开人群,却见一个衣着锦衣的精瘦男人,头上插朵花,手里捏把扇子,正在那儿咧着满口黄牙,跳着脚的骂:“我自己背时,把钱借于你这破财瘟。足足半年,别说本钱了,连分利也没有还上。今天说什么你得给老子拿个说法出来,要不然,哼哼……”

他面前的地上,一个少年抱着一个老妇人。那老妇像是双目失明,只顾一个劲的哀求。倒是那少年,铁骨铮铮,任凭那男人如何叫骂,唾沫星子溅得他一脸都是,也不说半个字。

“秦大官人,都是我这老婆子命贱,偏偏不咽这口气,连累了我儿。求您大人大量,再宽限些时日,刚刚过了寒冬,我那些被子褥子用不上,拿去当了,也值几个钱……”老妇人一双浑浊的眼中,老泪纵横,苦苦哀求。

“我呸!就你那些个坏东西,擦屁股还嫌脏!郑二,你他娘的倒是说句话呀,你他妈哑巴了你?”

王钰怒极反笑,走上前去:“那个谁,头上插朵狗尾巴花的,过来。”

那秦大官人见有人说话,回头一望,又出言不逊:“谁他妈头上插狗尾巴花了?你那是狗眼还是人眼啊?嘿,敢情你是出挡横的?”

郑僮抬起头来,见是王钰,真是喜出望外,正要说话,王钰冲他挥了挥手,示意他别说话。

“你叫什么?是干什么的?凭什么青天白日跑人家里来闹事?”王钰上上下下打量了那秦大官人一遍,笑着问道。

那秦大官人冷哼一声,显得极为不屑,倒是手下一个喽罗叫唤道:“瞎了你的狗眼!汴京城里谁不知道咱们秦大官人?告诉你小子,别看你人模狗样,穿戴整齐,咱们秦大官人的亲娘舅,便是殿帅府衙门都虞侯赵光赵大人。趁早闪到一边去,不然押你去殿帅府,吃一百军棍!”

赵光?王钰叹了口气,摇着头说道:“我本想将你们几个狗东西送到开封府去问罪,现在看来,是不必了。来人啊。”身后七八个仆人齐声应是。

“给这什么秦大官人十个嘴巴子,让他长长记性!”王钰说道。他话音一落,身后的仆人一拥而上,两个按住秦大官人,其余阻住帮凶,一阵噼里啪啦,十个耳光打得响亮。那秦大官人一张瘦脸,立马有了福相。

“小猪狗,你别张狂,我现在就去殿帅府衙门,找我舅舅……”秦大官人捂着一张肿脸,语气怨毒的说道。

“呸!”王忠一口唾沫啐在他脸上,“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我们老爷正是殿帅府副都指挥使,你敢以下犯上,冲撞朝廷命官,就是这条,就够你受的了!”说罢,扭头对王钰道:“大人,不消跟这等贱民计较,我带几个人把他们押到开封府去,让府尹按律治罪。”

“不用了,你们几个,自己去殿帅府衙门,找到赵光。就说王钰说的,赏你们一人一百军棍,这事儿就算完了。”

一听到“王钰”两个字,秦大官人当时没有脾气,像条被抽了筋的狗,一下子瘫倒在地上。

第三桶 第七十八碗 一笑倾城

钰生活的二千零七年那个时代,也有穷人,而且穷得置信。电视报纸上经常在报道,什么每户每年只有几百元收入,孩子读不起书等等。可郑僮家里的情况,实在让他有些吃惊。

两道破破烂烂的柴门,上面还裂着几个大口子。进去就是一个杂 院,晾晒着许多衣服,看来不像是他们自己家的。刚进院子,郑僮便停了下来,低声说道:“屋里杂乱不堪,实在不敢请老爷进去。”

王钰朝屋子那边望去,窗户上糊了一层又一层的纸,房梁似乎已经撑不住上面的瓦片,凹了下去,这房子简直随时都有可能倒下来。院子里连条板凳都没有,只有几根树桩,勉强可以坐人。

“老二,这是哪位贵客来了?”郑僮的母亲郑王氏胆战心惊的问 道。

“娘,这位是殿帅府衙门的王大人。”郑僮扶着他娘,介绍道。刚听到这句话,郑王氏几乎是条件反射似的双膝一屈,往下跪去:“老婆子给大老爷叩头了……”王钰慌得双手扶住她,连连说道:“不敢 当,不敢当,老人家,我也姓王,几百年前都是一家人,千万不要行大礼。”

“我家老二有福气,当年跟大老爷在一个书院读书。老婆子我听他说过,同窗之中,有位王大人,真是了不得,年纪轻轻便作了大官。 唉,刚才地事情。实在让老爷见笑了。”郑王氏几时见过这么大的官老爷,说话时战战兢兢,双手抖个不停。生怕一句话说错了,大老爷怪罪下来,担当不起。

郑僮在一旁低着头,不敢直视王钰。想当初,大家一起在金环巷四处游荡,偷鸡摸狗。再看如今,人家身居高位,富贵荣华,而自己穷困 倒。这人哪,不得不信命。

“王忠。”王钰回头叫道。

“老爷,您吩咐。”王忠把腰一弯。恭声应道。

“你带几个人,去雇顶轿子,把老夫人接到我原来那里住。家里该添置什么就买,再从府上挑两个健壮的仆妇,一并送过去,告诉她们,老夫人就跟我的亲娘一样。”王钰搬到现在的顺平侯府以后,原来那处小宅便空闲下来,于是干脆送于郑僮。

“是,我马上去办。”王忠领命。让手下人雇的雇轿子,买的买东西。而他自己则上前扶着郑王氏,恭恭敬敬的叫道:“老夫人。 请。”这喜从天降,郑王氏几乎不敢相信,推辞了好久,终于还是拗不过王钰,泪流满面地走了。

“你们都到外面候着。”王钰支走剩下随从,在一段树桩上坐了下来。

郑僮一直默默无语,等所有人都走光了,他突然双腿一弯。就想跪下去。

“你要是跪下去了,我王钰就不认识你这个朋友。”不等他跪倒。王钰突然说道。郑僮堂堂七尺之躯,此时也感动得热泪盈眶,双唇颤 抖。苍天总算还对我郑僮不薄,交了这么一个朋友,不枉自己当初为了他提刀卖命。

“我说你家怎么回事儿?你既然能到尚儒书院读书,怎么家里却是这个模样?”这个问题王钰实在是想不通。那尚儒书院一般人根本读不起,每年学费都得上百两银子。

郑僮站在王钰,惭愧的说道:“我有一个堂叔,在刑部作押司。他膝下无子,自小就疼爱我。一直供我上学,希望我能有个好前程。可都怨我自己不争气,叔父一怒之下,断了接济,我娘又重病在身,实在没有办法,借了秦大官人五两纹银,这才……”

“靠,你那叔叔忒不讲道理了,算了算了,不提这些不开心的事 儿。哎,你别站着呀,咱们是朋友,当初我遇到难处,你提着刀替我卖命,不要把我当什么大老爷。”王钰笑说道。郑僮这才坐下。

“你我不是外人,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今天来,是有事找你帮忙。这事儿很急,而且有危险,可我身边实在找不到可以信任的人,想来想去,也只有你了。”

“刚才不还说是朋友么?既然是朋友,你说我做,刀山火海,绝无二话。”郑僮这会儿说话的神情,才是王钰熟悉的那个天不怕,地不怕地家伙。

王钰称赞的点了点头,将身子往前靠了靠,小声说道:“梁山泊闹贼寇,前些日子还闹到京城来了。今儿早朝,圣上下旨,让侍卫步军衙门太尉杨晋作招安特使,赶赴梁山招安。你知道,梁山头领林冲是我结拜大哥,我有一封要紧的书信,你替我送到梁山,亲手交给他。这事关系重大,千万千万马虎不得。”

郑僮听完,也不问为什么,更不问什么信,满口答应道:“你放 心,只要我不死,这信一定亲自交到林教头手里。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动身。我娘那里,烦劳你照应。”

王钰一愣,失口笑道:“也不用这么急吧?”

“我虽然不知道什么事,但严重性还是猜得到的。趁早送去更好,免得夜长梦多。”郑僮站起身来,痛快的说道。

“好!”王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不愧是郑僮!这世上就没有你不敢干的事儿,你路上小心,回来之后,我想想办法,替你谋个差事。也让你那叔父知道,多读书固然好,可不读书的人,未必就全是饭 桶。”

郑僮谢过,王钰当即将书信交给他,又给了二百两银子作盘缠。郑僮将书信贴身收好,拿了银子,也不多说,出了门,直奔城外而去。

王钰前思后想,算无遗漏,这才出门上轿,打道回府。

算算日子,到宋朝来,也快两年了。时间过得真快,也不知道家里现在怎么样了,自己突然失踪,母亲肯定是会伤心的,至于父亲和姐 姐,就难说了。可他们到底是自己的亲人,还真有些想念。

一年多以前,自己来的时候,还是个什么也不懂地毛头小子。可现在,自己都有些不认识自己了,龙图阁直学士,顺平侯,殿前副都指挥使。这要是说给自己班上那帮烂兄烂弟听了,只怕都得笑掉大牙。这难道就是命运啊,什么是命运,命运就像强奸,当你无法反抗的时候,就安安心心享受吧。

掀开轿帘,往外一望,前面好像就是五岳庙了。自己好像

有缘,到大宋来闯的第一件祸事就是在五岳庙里揍了 童素颜定情,就在大相国寺的大雄宝殿外面。想到童素颜,王钰心里突然一阵疼痛,人权啊人权,我他妈连自己婚事都做不了主!真不知道素颜听到这个消息,会有多伤心。她老爹是童贯,当朝一品大员,绝对不会让自己的独女嫁给别人作偏室的。难道自己跟素颜就这么完了?

“停轿。”

踏进大岳庙,王钰叹了口气,完全卸下了那层朝廷高官的伪装,恢复他本来的面目。一个普普通通的十九岁少年。回想那一天,宋辽国战之前,一向柔弱的童素颜,说得多么坚决,“你若真心,便赢了三日后的大赛,素颜定会亲自到场,为兄助威!”

“咦?王小,王大,王,王,王……”正当王钰在那伤感得不得了时,旁边一个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了出来。竟然是红秀!

“你这丫头怎么在这儿?不用伺候你家……”话刚问一半,王钰似乎意识到什么。前行几步,在大殿门口往里面一望,佛祖金身面前,虔诚叩拜的,不是童素颜是谁?

“王大人,要不要我进去替你叫我家小姐?”红秀小声说道。王钰摇了摇头,眼睛盯着里面,手却伸到袖子里,掏出一定银子递给红秀,又挥了挥手。那意思很明显,去去去。爱买啥买啥,没半个时辰不要回来。红秀接过银子,抿嘴一笑,转身就跑了。

王钰蹑手蹑脚踏进大殿,此时已过晌午,殿中参拜佛祖地香客不 多。并排五个蒲团上,只有三人。童素颜在左,中间隔着一个年轻的妇人。最右边是一个估计二十多岁的小子。这孙子哪是拜神,一双贼眼不时的朝身边两个女人打量。

王钰走到那小子身边,手中折扇不轻不重的敲在他肩膀上。那小子正一心一意的打望美女,冷不防被这么一打,吃了一惊。继而扭过头 来,怒目而视。看谁在打他。只见眼前站着一个少年郎,十八九岁光景,五官俊朗,轮廓分明,锦衣华服,一看就是富家公子。

王钰竖起拇指朝外面一指,让他出去。那小子似乎还不甘心,指着旁边一个蒲团,意思是说,这不是还有位置吗?大家一起看嘛。王钰心头火起。一脚踹在他屁股上,低声喝道:“你滚不滚?”

那小子这才极不情愿的站了起来。嘴里骂骂咧咧的走开了。王钰懒得理他,正要在那蒲团上跪下。恰好中间那少妇已经拜完,提起旁边地篮子走了。跪在她的位置上,王钰朝童素颜望去,只见她双手合十,仍旧身穿白衣,一尘不染,这么久没见,还是那么的漂亮了。只是眉宇之间。似有一股忧虑之意。让人望而生怜。此时,童素颜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王钰听不太清楚,抬头靠近了些,这才听清童素颜在念道:“……望乞佛祖保佑,父亲大人身体安泰,早日辞官归田,以养天年。”

开玩笑,你爹是枢密使,全国军务都由他管着,执掌生杀大权,你让他辞官,不如让他到大相国寺当和尚更容易一些。

“请佛祖保佑王钰,事事平安,遇难成祥,逢凶化吉,小女子童素颜,诚心叩拜。”讲完,放开双手,诚心诚意的叩头。王钰是个不信鬼神的人,可见她如此虔诚,也受了感染,双手合十,向佛祖祈祷。

“红秀,我们回去吧。”拜完之后,童素颜轻声喊道,一边提起旁边的装有香烛地篮子,递到王钰面前。王钰伸手接过,童素颜伸出手,她双目失明,红秀就是她的眼睛。王钰故意不说话,扶着她起来。

童素颜一双柔荑,慢慢的伸下来,握着王钰的手。突然,如被针扎一般缩了回去,花容失色道:“你,你是谁?”

王钰成心逗他,故意粗着嗓子说道:“小娘子,大爷可等你半天 了,怎么着,给大爷笑一个?”

童素颜听完这句话,反倒不惊了,脸上绽放出笑容,轻声软语的说道:“你要我笑,我笑就是了。”

“不会吧,这样你也听得出来?”王钰大感惊奇。

“我虽然眼睛看不见,但老天爷怜悯我,让我的耳朵特别灵。任何人的声音,我只要听过几次,就一定记得,更不用说你……”话没说 完,头又低了下去。王钰心里简直乐得开了花,可那股高兴劲儿还没升到头顶,哗,落下来了。

“走吧。”拉着童素颜的手,王钰说道,连声调也变了。童素颜何等细心,但只是听到耳里,并不多问。轻轻挣脱王钰的手,只搭在他的手臂上,以免肌肤相亲。两人步出大殿,王钰心里有事,沉默不语,童素颜似乎也回忆起了往事,一言不发,两人就这么站着。

路过地香客,见这么一对金童玉女似的年轻人傻站在那儿不说话,都不由得多看两眼。

“我听父亲大人说,你得回了幽云十六州,圣上龙颜大悦,封你为顺平侯,还让你到殿帅府任职,管着广勇军,是吗?”破天荒第一遭,童素颜主动说话了。

“嗯,封了侯,加了官。”王钰索然无味地哼着。心里寻思这事儿怎么跟素颜开口,以她的个性,肯定不会吵闹,可自己就怕这个。你要是哭闹一场也就好了,万一来个“幽幽地叹一口气”,再来一个“两颗晶莹的泪珠从脸颊滑落”,那自己可就没辙了。

“王钰,你有心事,在犹豫是不是要对我讲。”童素颜的语气里,几乎没有询问的意思,她肯定王钰有事瞒着她。

王钰知道瞒不过她,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自己是朝廷命官,又负责京城各门城防,时常在城里走动,认识自己的人很多。就算自己脸皮厚,也得为她想想。

“咱们换个地方说话吧,好吗?”王钰很少用商量的口吻跟人说 话,特别是女人。

童素颜有些迟疑,毕竟是大家闺秀,礼教森严。可最后还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说道:“我听红扔说,这旁边有一片大相国寺的菜园,那里有一个凉亭。”这个王钰倒是知道地,花和尚倒拔垂杨柳,讲的这是这里。

当下,王钰携童素颜来到那菜园子,

关,推开即入。左边角落,果然有一座凉亭。童素钰,不要踩踏菜园。两人到凉亭坐下,自鲁达走后,那大相国寺又换一个老僧来管事,此时见他两人进来,又是富贵装扮,不好过来询问。正犹疑间,那位官人却招起手来。

“老师傅,烦劳你弄些茶水来,我借这地方说说话,一会儿就 走。”王钰递过几块碎银子,对老和尚说道。那老僧却说出家人与人方便,不肯收钱,去屋子提了一壶清茶,送于王钰。

“素颜,日前圣上召我进宫,谈到我的婚事。”思之再三,王钰还是开了口。

童素颜心里如小鹿乱撞,却又强作镇定,摸索着捧起茶杯,装着漫不经心的问道:“哦?圣上要赐婚于你?”

“是的。”王钰注意观察着她神情的变化,加倍小心的说道:“但是,圣上要把,要把出云郡主嫁给我。”

童素颜捧着茶杯的手突然猛烈的抖了一上,滚烫的开水溅在她白皙的手背上,她却是没有丝毫感觉。

好一阵,亭中一片沉寂,童素颜低着头,被开水烫着的那块皮肤,已经红了起来。可她仍旧捧着茶杯,微微颤抖。

“这,这是好事啊,你娶了出云郡主,以后就跟圣上是一家人 了……”童素颜心如刀割,却又不得不强颜欢笑。她知道。自己如果表现得越难过,王钰就会越担心。君无戏言,既然圣上已经把话说了出来,那这件事情就根本没有转 地余地了。

“你说得倒轻巧,那我们怎么办?”王钰没好气的问道。

“我们?只当是有缘无分,命中注定吧……”童素颜说这话时,心都快痛出血来。自己一生命苦,父亲早年离家。自己与娘亲相依为 命。后来娘亲病死,父亲在宫中发迹,将自己接到府中。这十八年 来,自己饱尝辛酸,日日提心吊胆,父亲身为朝廷重臣。却是玩弄权 术,欺上瞒下。为人子女,自然不能说父母的过错,自己惟有时常乞求菩萨保佑,替父亲赎罪,希望能救他于万劫不复之中。可自己呢?谁又能来救我?他的出现,让自己知道世间还有如此不屈的人,为了朋友,可以两肋插刀,为了国家。可以拼死血战。本以为,这一生的依靠。就在他身上,谁想天意弄人……

“你真是这么想的?”王钰明知她说的是假话。可仍旧不免生气。

童素颜听出王钰地怒意,低着头,强忍住已经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说道:“是的。”说完这句话,那头好久没有动静,他是不是生气了?难道是已经走了?

此时,童素颜忽然慌了神,就好像有一件至为重要的东西被人从身边抢走了,她猛然间站了起来。不顾打翻茶杯打翻在自己身上,双手凭空摸索着。焦急的呼唤道:“王钰!王钰!你还在吗?我错了……”

王钰那厮,听到那句“是的”,一肚子全是火,正翘着二郎腿在那儿生气呢,突然间童素颜站了起来,失手打翻茶杯,那一杯茶全倒在身上了,慌得他赶紧伸出手去。童素颜摸到王钰地手,一把抓牢,紧紧握住,死也不放。

“哎呀,在这儿呢,我能丢下你一个人走吗?你看看你。”王钰一边责怪着她,一边想要拉自己的袖子替她擦干茶水。可童素颜握得太 紧,又不肯松手,这倒让他没办法了。

“王钰,你,你……”

“你什么你,这都火烧屁股了,有话赶紧说啊。”

“你,你是不是……”

“啊,服了,姑奶奶,我的小姑奶奶,这又没有外人,有话你就直说啊。”王钰简直要气昏过去了,怪不得说女人是红颜祸水。

“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真的愿意和我……”童素颜费了好大的 劲,终于问了出来。

王钰一听,这叫什么话?合着我当初那番发自肺腑,感人至深的表白,你全当我在放屁啊?可看到童素颜紧张的模样,只得叹了口气,认认真真的回答道:“是。”

“那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吗?幽云十六州都难不住你,还有什么能难住你的?你一定有办法地,对不对?”王钰认识童素颜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她如此惊慌失措。心头一紧,安抚她坐下,轻轻抚着她的脸庞说道:“说实在地,立竿见影的办法我还真没有。不过咱们这位皇帝忘性大,说过地话,做过的事,他不一定全记得。或许过些日子他就忘脑后去了。即使是他想起来,我也可以想办法拖,总要拖到我想到法子的时候。”

童素颜这才稍稍安心,放开王钰的手,半晌无言。王钰瞧她那模 样,又怜又爱。

“嗯?要叹气了?”

童素颜幽幽的叹了口气:“看来也只好如此。”说罢,双眼一闭,两颗晶莹的泪珠从脸颊滑落……

王钰见一切就跟自己先前想像的一样,不由觉得好笑,这女人说哭就哭的本事,男人是永远招架不住地。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痕,王钰爱怜地说道:“没事,有我在呢,天塌不下来,乖啊,不哭了。”

童素颜雨带梨花,娇媚万分,听王钰安慰,破涕为笑:“你是不是经常安慰别人?”

王钰听这话意有所指,赶紧撇清道:“谁说的?我是那样的人么?认识你之前,我连女孩子小手都没拉过。”说得是斩丁截铁,不容置 疑。

“真的?那我怎么听说你在出使大辽的时候……”

“绯闻!绝对是绯闻!”王钰指手发誓道,这种事情,哪怕让人捉奸在床也不能承认啊。童素颜也不介意,掏出手绢擦去脸上泪痕,想到呆了这么久,也应该回去了。

“老爷,事情办妥了。”菜园外有人叫道,却是王忠回来了。

童素颜听到王忠的声音,伸手让王钰扶起,话里有话的说道:“王钰,你现在管着军马,责任重大,凡事都要亲力亲为,不要假手他 人。”王钰猛一抬头,童素颜这句话指的应该是王忠吧?

“你放心,我晓得。”

第三桶 第七十九碗 梁山牌蒙汗药

僮离了京城,一路快马加鞭,过大名府,不两日便到 近。来时,王钰曾经交待,那梁山泊外有一处酒楼,是他们的哨站。江湖上一个绰号“旱地忽律”朱贵的人,在此接待四方豪杰。郑僮一路奔行,早望见那方圆百里的水泊,常人难以入内。那水泊旁,盖着几间瓦房,檐下挑着一个酒幡。来到店外,郑僮下马叫道:“店家,店 家!”

一个酒保模样的人快步跑了出来,替他牵住马,嘴里说道:“客人里边请。”入得店内,在窗下寻一付座头,看店里时,却没有几个酒 客。

“客人打几角酒?”正观望时,一个人在身边叫道。郑僮扭头一 看,来人五十上下,身材短小,头上一条抓角巾帻,拢着稀稀疏疏的头发。挽着袖口,正打量自己。心想,这人难道就是朱贵?

“先打两角来吃,再弄几个下酒菜,吃完了下水好办事。”郑僮故意拿这话试他。那人听后,也不见有什么反应,转身进柜台打了两角酒端上来。

“你可别拿兑水的假酒来蒙我,否则一个子儿也不给。”郑僮笑 道。

“客人说哪里话,我这里的酒都是陈年佳酿,滑口不上头。”那人应承了几句,便不再多言,又转到后头去了。郑僮吃着酒菜,心想那梁山上光是大小头领便有一百单八人,如果贸然上山。走露了消息,事情办砸不说,还得给王钰惹祸。一会儿得想个说法,才好上山。

吃完了酒,郑僮往桌上扔了几块碎银,拍着桌子大叫道:“店家,此去梁山泊还有多远。”

先前那人又钻了出来,只管收钱。嘴里说道:“那梁山上一伙好汉占了山寨,朝廷官军都阻挡不住,我等平头百姓哪敢多言?”说罢,收了银子,转身就走。郑僮见他不肯透口风,哼了一声。自言自语道:“不说就算了,我自己想法子上山寻哥哥去。”

这话果然奏效,那人听后停住了脚步,回头问道:“客官有亲人在山上?”

郑僮大大咧咧往板凳上一坐,不可一世地哼道:“说了不怕吓着 你,我姐夫现在梁山上坐第六把交椅,原是京师八十万禁军教头,天下谁人不知?”

那人正是朱贵,此时听郑僮这么一说,心里拿不定主意。怕是别有用心之人,上山欲行不轨。便口称自己与林冲相熟。等自己想想办 法。说罢,让酒保陪着郑僮。自己转出后门,往那荡子里射出一支响箭,不多时,芦苇荡里驶出一只小船,朱贵跳上船,直奔梁山泊而去。

上了山寨,少不得有相熟的头领喽罗,殷勤的打着招呼。朱贵一边应着,一边投忠义堂去了。走在半道。撞上黑旋风李逵,那黑厮嘴里哼哼叽叽,嘟嘟囓囓,朱贵上前一问,才知道公明哥哥昨晚宿醉未醒。既然宋哥哥未醒,那只消直接报于林教头便可,问了李逵,知道林冲在南山下坝子里操练士卒。

下了山,还未到坝子,便听见喊杀声震天响。林冲挺着红缨枪,正督促众喽罗操练。朱贵上前,唱了个肥诺,便问道:“林教头,我那店里来一个客人,说是你妻弟,要上山寻你。”

林冲一听,我娘子家里只有一个哥哥,早年夭折,哪里还有什么妻弟?

“既如此,那等我下山,麻翻了他,解上山来,请哥哥们发落。”朱贵一拱手,转身下山去了。林冲也不以为意,继续操练士卒,不过半盏茶时分,猛然醒悟。他既称是我妻弟,必是京城来的,莫非是王钰贤弟的人?

一念至此,也不顾不得操练士卒,把枪一扔,急步投山下而去。却说朱贵下山,已经认定郑僮是别有用心之人,搞不好还是官家的探子。回到店里,从后面偷望,见郑僮也正贼眼鼠眼的四处打量,心下更不怀疑。从屋里拿出一坛子好酒,下了蒙汗药,又一阵摇晃,才捧了出去。

“哈哈,我已问过林教头,原来得自家兄弟,怠慢了,怠慢了。”朱贵打着哈哈,将那酒给郑僮倒上满满一碗,又给自己倒上一碗。

“来来来,且吃了这碗酒,我即送兄弟上山与林教头见面。”

郑僮听他这么一说,才安下心来,那林教头听我从京师来,必然想得到。于是端起酒碗来,正想要喝,却见那酒不清,碗底杂尘未落。

“这厮忒小看我,蒙汗药我也不知使过多少回,岂能上你的当。”郑僮心里暗想,也不说破,端起碗来喝了一口,将酒藏在口中,神色如常。朱贵亲眼看他喝下,却又不见喉结蠕动,心知他起了疑心,并未咽下。此时,更加断定此人用心不良。一会儿上了船,搞不好就一刀结果了他。

喝了酒,朱贵吩咐酒保看好店,领着郑僮从后门而去,跟先前一 样,射出一支响箭。郑僮趁这个空当,将那口酒偷偷吐了出来。不多时,小船驶来,朱贵先邀郑僮上船,而后朝梁山泊驶去。

郑僮见船上除朱贵外,还有两人,不时拿眼角偷瞄自己。知道他们准备在船上动手,可自己不熟水性,若是被他们掼下水去,必然遭了黑手。想到这里,装作河风过大,缩着脖子,手也伸进袖筒里去,纂紧尖刀,只等事情有变,便先拿了朱贵再说。

果然,那船行至水泊中央,船头撑竿之人身子左右摇晃,小船吃力不起,剧烈动荡起来。郑僮却比他还快,船一摇,他飞快地抽出尖刀,并不转身,从肋下直将刀顶在朱贵肚子上,大声喝道:“都别动!否则我捅他一个透心凉!”

朱贵并未见郑僮如何动作,牛耳尖刀却已经顶在肚子上了,冷笑 道:“你这小子,这里是我梁山地头,你便是拿了我,一会儿到了滩 头,看你如何收场!”说完,使了一个眼色,船夫拼命摇撸,那小船如利箭一般向梁山滑去。

到了滩头,郑僮制住朱贵,强行下船。也是他运气不好,这日在滩头上值事的头领,正是没羽箭张清。眼见郑僮逞凶,悄悄伸手在袋子里 颗石子,将手一扬,轻喝一

中!”那石子不偏不倚,正打在郑僮手腕上,手中尖 地。四下喽罗一见,蜂拥而上,将他五花大绑,捆了一个结实。

“好小子,这回看你怎么死!”朱贵冷哼一声,与张清商议,先将这小子关起来,等公明哥哥酒醒,再作计较。张清叫来两个人,押着郑僮与朱贵便往山上去。

“这可怎么办,没见着林教头,便先被逮了起来。若是遇上一个手黑的,一刀将自己做了,就得坏了王钰的大事!”正当他低头想事时,忽听前面朱贵叫了一声柴大官人。

“这是何人?怎么五花大绑?”柴进看了郑僮一眼,向朱贵问道。

“大官人有所不知,这厮欺我梁山无人,单枪匹马就敢撞来。现在拿了他,等宋哥哥处置。”朱贵回答道。柴进也不多问,朱贵等人闪在一旁,给柴进让开路来。就在此时,郑僮见那石阶之上,一人正飞奔而来,认出是林冲,于是大叫道:“哥哥救我!”

林冲奔到面前,仔细一阵打量,郑僮怕他认不出,赶紧说道:“哥哥难道把小弟忘了?当日你充军刺配,我等一直送出十几里地。”听到充军刺配,林冲终于想了起来,那天自己从京城出发时,王钰便领着这个人一起给自己送行。

一把抓住郑僮肩头,林冲惊喜的叫道:“哎呀。兄弟,真地是 你!”

朱贵在一旁看得云山雾罩,刚才不是说没有什么妻弟吗?这会儿怎么又相认了?

“这是我家娘子亲兄弟,少时多病,过继于本家,因此刚才一时没有想起来了,烦劳解给绳索。”林冲对满面疑惑的朱贵说道。听他这么一说,朱贵倒是相信了。亲手替郑僮松了绑,口里笑道:“兄弟莫 怪,干我们这行当,不得不小心一些。”

“这是哪里话,哥哥法眼如炬,我那点小把戏。一眼就看哥哥给看穿了。”郑僮也不介意,众人客套了几句,朱贵告辞下山。林冲自引着郑僮上山。一路上,只见梁山人马众多,那滩头上,船只林立,果然不容小视。

林冲将郑僮领到自己屋里,四下打量,不见外人,便关门窗。

“兄弟。我那王钰贤弟如今可好?”林冲上元夜时,见了王钰一 面。他领军出城,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

郑僮作了个揖。笑道:“王大人如今已然是身居高位,被官家封为顺平侯,龙图阁直学士,兼任殿前司副都指挥使。平步青云,春风得意啊。”

林冲从前就在殿帅府当差,如今听郑僮一讲,喜出望外道:“我这兄弟果然不是凡人,对了。林某还没请教高姓大名?”

“小弟姓郑名僮,家中排行第二。教头叫我郑二便是。王大人派我上梁山来送信于教头。”说完,从衣服里取出王钰书信来,递给林 冲。

拆开一看,那信封中倒是装了几页纸,可纸上一个字也没有,只胡乱画了一些图案。第一张图上,画着一个小人儿,比别人高出两个头 来,脚下画着一坨黑圆圈。那高个儿小人被两人押着,站在一堆用笔尖点出的小山面前。林冲看了半天,方才醒悟,那高个子脚下有一个俅,说的就是高俅,那堆笔尖点出的小山,指的是梁山(粮山),说的是高 被抓上梁山。

又看第二幅图,仍旧画着高俅,而高俅面前,则站着一个人,手里提着一杆长枪,作势欲刺。那人站在一片树林前面,脑袋上头发直竖,把帽子都顶了起来,这叫冲冠一怒。说的应该是自己。

再看第三幅,仍旧是自己与高俅,只是旁边多了一个人,伸出双手挡着自己。那人却很好认,个子比其他两人要矮,脸上被一团墨涂得鼻子眼睛什么也没有,这便是说地孝义黑三郎,宋江。

第四幅画上,自己手中的长枪已经不见了,那高俅跪在地上,身旁有几道波浪线,看起来似乎是害怕得发抖。而旁边的宋江,脑门上挂着一滴汗珠,显得很窘迫。林冲看完这四幅图,再联系上次那封信一想,已经明白王钰的意思。上次杨效祖带来的信中,说是让自己遇到仇人上山,只需一刀杀了便是。而这封信,则是让自己不要杀高俅,只需吓唬吓唬他就行。

“我来梁山时,王大人说了,朝廷已经颁下招安诏书,遣太尉杨晋与天章阁直学士柴进堂到梁山来招安。”郑僮见林冲看完,适时的讲 道。

林冲何等人物,听郑僮这么一说,便知道这次招安,必定失败。要不然不会有高俅被抓上梁山这件事情。

“好,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郑僮兄弟,你现在有什么打算?”林冲问道。

“信已送到,为免节外生枝,我得马上回去。只是这来去匆匆,梁山上地人恐怕会怀疑,这个……”

林冲略一思索,便道:“这个好说,我只说你是赌输了钱,走投无路,上山来投我。但又不肯入伙,我便给你一些银子,送你下山去。想来,其他人不会怀疑。”

郑僮一想,这倒是个办法,于是站起身来,刚一拱手要说告辞。突见林冲脸色一变,风一般扑向门口,大喝道:“什么人!”

门被林冲踢开,郑僮一望,却是先前那位柴大官人站在门外。

林冲一见柴进,先是一愣,继而问道:“大官人怎么在这里?”

“哦,我听说林教头有客来,便想问问,晚间是不是摆上酒宴,替客人接风洗尘?”这柴进在梁山上,管着钱粮应酬等事,他问这话,倒在情理之中。林冲便将刚才那套说词,讲与柴进听了。

“既如此,那就不叨扰了,告辞。”柴进一揖,向屋里郑僮望了一眼,这才转身离开。他一走,郑僮便道:“林教头,为防事情有变,我得马上下山,烦劳你相送。”

事关重大,林冲也不敢轻心,当下便安排人送郑僮下山,往京城而去。

第三桶 第八十碗 资政殿王钰耍手段

卫步军衙门太尉杨晋,奉诏携御酒十坛前往梁山招安 身,即被太师蔡京召到府中,让他此去梁山,不要坏了朝廷纲纪,失了国家法度。杨晋唯唯诺诺,连声称是。蔡京又让府上一个侍从随他一同去梁山,杨晋明知他故意安插眼线,却又不敢违抗,只得答应下来。刚从太师府回来,门人又报高太尉亲自造访,杨晋慌忙迎入府中。谁知这高 一来,先将梁山泊众人臭骂一顿,说什么此等贼寇,不识王道,不服教化,引入朝中,早晚必成祸害,但天子已有明诏,奈何不得,也要派手下一名虞侯随杨晋同往。

这两位权奸,朝中众人都畏之如虎,杨晋哪敢不从。只得引着两 人,并天章阁直学士,京宁侯柴进堂同赴梁山。到了梁山地界,宋江闻讯,便差萧让,裴宣,吕方,郭盛四人到半路上接着,奉上酒食。那杨晋尚未说话,那蔡京手下张干办先将四人骂了一个狗血淋头,说道: “那宋江怎敢如此托大?皇帝诏命到来,如果不亲自来迎?简直是欺 君,你这伙本是该死的人,怎么受得了朝廷招安?不如请太尉回去,来日遣大军来踏平这伙贼寇!”

萧让等人受了一肚子鸟气,却又不便发作,只得赔着小心,说尽好话,请钦差大人成全云云。却不料,那高俅手下李虞侯在旁冷嘲热讽:“不成全又怎地?也不怕你这伙贼人飞上天去!”

四名头领忍气吞气,将一干人等迎上船去,往山寨而行。那领船来接的,正是活阎罗阮小七,杨晋与柴进堂倒是无事,就是那张干办李虞侯两人,蔑视梁山众人,在船上指手划脚,肆意辱骂。一言不和,又打了阮小七手下喽罗。阮小七大怒,动了手脚,让船漏水,众喽罗一齐跳入水中,直把那张李二奴才吓得面如土色,众人好不容易才救得上来。

那阮小七本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浑人,也不管什么法度,把那十坛御酒一人吃了四坛,后来为敷衍,却将湖水充作御酒灌入坛中。那杨晋此时已经预料此次招安,必定无功而返,于是上得山来,见了宋江等 人,宣读天子诏书。刚一读完,梁山众将中却跳出黑旋风李逵,一把夺过诏书,扯得粉碎。又口出大逆不道之言,众人奋力压着,才将他拖下去。等到赐御酒时,才发现里面全是湖水,惹得梁山众人,怒火冲天,鲁达,武松,刘唐等人,皆手执兵刃,欲杀杨晋。

宋江亲身挡在杨晋面前,方才救下,心知梁山众家兄弟心里不服,这招安怕是不成了。于是派人送杨晋下山,一再的赔不是,杨晋默然不语,心思回到朝廷,还不知天子如何处置。自始至终,柴进堂未发一 言。于人群中望见柴进,也是使个眼色即罢。

话说,杨晋招安未成,回到朝中,天子近日在后宫修道,不问政 事。又转到太师府,将此事报与太师,蔡京闻言大怒。急请枢密使童贯,殿帅府太尉高俅,侍卫马军衙门太尉陈宗善,到太师府议事。思前想后,又觉不妥,又差人到顺平侯府,请王钰一同前来。

众官齐聚太师府堂上,蔡京将梁山招安一事说了一遍,又将那张干办,李虞侯叫出,细说梁山贼寇如何目无法纪,胆大包天。众人听罢,都动了肝火,只是王钰晓得其中缘故,却又不说明,附和众人,显得尤其激愤。将那宋江祖宗十八代,统统骂了一个遍。

“顺平侯休怒,来日早朝,我等联名上奏天子,遣一员大将,领数万精兵,前往梁山剿贼。”蔡京见王钰怒不可遏,心说到底是年轻人,沉不住气。于是抚慰他道。

“那日廷议,高某抱病在家,若是我在,当要阻止,也不会出这样的事情。是哪个言官建议圣上招安?真该拿去开刀问斩。”元宵节,梁山众人闹了京城,害高俅在皇帝面前被责骂,所以一起记恨在心。此时见招安不成,正合心意。

此时,童贯见众官都有心征剿梁山,心思自己是枢密使,掌全国军务。这个功劳,岂能让于旁人,刚要说话,却望见顺平侯王钰在朝自己使眼色,一时迟疑,便闭了嘴。

“既然诸位大人都是这个意思,那不知派遣何人出征才好?”蔡京为百官之首,天子不理政,军国大事都由他一人出头办理。众人见他这么一问,都想到童贯,却不料王钰抢先说道:“贼寇猖狂,而且那梁山泊方圆几百里都是水,易守难攻。要我说,此事非太师亲往不可。若是寻常人,只怕镇不住这伙亡命之徒。”

蔡京听他这么说,心里倒是颇为受用,看来童贯教得不错,王钰这小子如今也学得乖了。

“王大人,杀鸡焉用牛刀?太师万金之躯,岂能轻动?若按高某意思,此事只消童枢密前往即可。”高俅因高衙内的事情,一直记恨王 钰,又听说自王钰进京,童贯与之来往密切,甚至要将女儿许配于他。于是,心里对童贯也是耿耿于怀。知道童贯此人,一贯好大喜功,并没什么真本事,于是故意这样说,

贯去出丑,以后在天子面前,也说不起硬话了。

王钰知道征剿梁山肯定是大败而回,童贯怎么说也是童素颜老爹,而且自己正依附于他,可不能让他吃了亏。左思右想,突然笑道:“太尉这话也是有道理的,只是近来西夏人屯兵边境,童大人枢密院中急于处理此事,如何走得脱?”

高俅闻言,不屑一顾,正要反驳,蔡京却摆了摆手:“两位大人都别争了,国家有事,我们作臣子的,理应为君分忧。不才虽然年迈,这剿贼立功,也是当仁不让。来日早朝,烦劳各位在天子面前保奏,蔡某若立得战功,不忘诸位好处。”

当下计议已定,众官各告辞回府,童贯刚一出府,便拉住王钰,问道:“小宝,方才我要自荐,你如何对我使眼色?剿灭贼寇,乃是大功一件,这样白白送人,哪能甘心?”

王钰四处一望,见无旁人,遂小声对童贯说道:“童大人有所不 知,此次征剿梁山,铁定大败而回。到时候天子震怒,谁吃罪得起?下官怕大人担干系,这才不得不阻止。”

童贯听了,半信半疑,心说这大宋兵马,对付外敌虽说不济,可剿平内乱,却是一支劲旅。只是现在事情已定,奈何不得。

次日,天子临朝,杨晋上报梁山招安一事,天子闻言震怒。将当日进言招安的御史大夫李纲送大理寺问罪,询问众臣应对之策。童贯,高 ,王钰,陈宗善,梁师成等一班大臣都力保太师蔡京挂帅出征。

天子见状,便下了诏命,封蔡京为京东西路招讨大元帅,赐予金 印,兵符,总督西路各处兵马,克日出师,踏平梁山。那蔡京领了圣 旨,即征集各州八路大军,总计八万有余,又请童贯,于京师内卫禁军中点了两万精兵。着武备库调拨军器,一应粮草等物,都请殿帅府促 运。

万事俱备,蔡京踌躇满志,以为十万大军,平贼岂非易如反掌?便拜辞天子,领军出征,朝中众臣,都至新曹门送别。蔡京一一谢过,便领了那十万大军,启程出征。

十万人马,雄纠纠,气昂昂,直杀奔梁山。沿途各州府,见蔡太师亲自领军,都巴结奉承于他,以劳军为名,送上金银珠宝,古物珍玩不计其数。蔡京平日与各处州府地方官应酬,对十万大军疏于管束,闹得地方上鸡飞狗跳,民怨沸腾。一直拖了十余日,那十万大军才到梁山境内。

早有探子报上梁山,宋江听罢,便问众家兄弟如何应对。军师吴用早料到有此一遭,遂定下计策,教各处头领照计行事。两军对阵,蔡京不敢轻动,梁山人马只时时派小股队伍骚扰,以为疑兵之计。蔡京终究按压不住,下令进兵。

吴用定下十面埋伏之计,摆出九宫八卦之阵,连赢蔡京两次,杀得宋军落花流水,哭爹叫娘。蔡京见十万大军也不顶事,哪敢恋战,临阵脱逃。后来收集残部,十万人马,死的死,逃的逃,只剩下四五万人。本想剿贼立功,哪知遭受惨败,蔡京灰头土脸,率残部回到京城。

又召高俅,童贯,王钰等人商议对策。众人见十万大军尚且败得如何之惨,梁山贼寇果然不容小觑。众官之中,只有王钰,高俅两人心知蔡京必败。那高 原来的计划,是想请童贯领军,等他失败,自己再 去,若是得胜,在天子面前便胜了童贯一筹。哪知道被王钰从中作梗,撺掇蔡相亲征。

这时如果自己再出头,如果败了还好说,倘若是胜了,蔡京脸上如何过得去,只怕日后记恨自己。是以蔡京问对策时,高俅一言不发。其他人商议之下,便说此事关系重大,须眉得瞒过天子,只说天气暑 热,军士不服水土,多有生病者,所以才未敢轻进,暂时罢兵回朝。

出了太师府,童贯才庆幸当日王钰阻拦,如若不然,折了这么多兵马,费了那么多钱粮,若被圣上知道,吃罪不起。不过,让他疑惑的 是,王钰小小年纪,虽然身居高位,但多半是因为圣上有意提拔,他又不熟悉军旅之事,怎么会预先料到蔡京此行一定失败?看来,此子当真不可小视,幸好他跟自己站在一边,不然,还真要防他一手。

禁宫,资政殿。

百官于殿前候命,听得净鞭三响,方才依次进殿,按品阶排好队 列。天子临朝,众臣推金山,倒玉柱,三拜九叩之后,殿头官喝道: “有事出班早奏,无事卷帘退朝!”

文武百官还未上奏,赵颉已经看到蔡京站在最前头,于是讶异的问道:“爱卿已经还朝了?梁山之事如何,贼寇可曾剿灭?”

蔡京赶紧出班,跪在地上,再三拜道:“臣启陛下,近日炎天暑 热,军士不服水土,多有生病者,臣未敢轻进,是以暂时罢兵还朝。”

赵颉虽说不问政事,可他不是傻子,知道这些大臣们平日争宠邀 功。一有功劳可争,谁不奋力向前?现在蔡京这么说,只怕是折了兵 马,吃了败仗,所以才罢兵回来。赵颉心里虽然恼怒

不能发作。自古帝王之道,在于平,为臣之道,在I>帝的,要平衡各方势力,臣子要争,天子才坐得安稳。况且皇帝只有一个,天下如此之大,不靠这些人去办理,皇帝能忙得过来么?

“可那梁山贼寇,若不剿灭,迟早必成心腹之患。”赵颉面无表情的说道。蔡京自知有罪,退回班里,再不敢多言。群臣见蔡京领十万大军,尚且不能取胜,谁还敢去聒噪?一时,资政殿里鸦雀无声,赵颉在上面看到,心里暗叹,国难思良臣,家贫念贤妻啊。

“陛下,臣有本要奏!”正当众臣默然不语,只等一声散朝时,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在资政殿内响起。群臣骇然,抬头一望,却是顺平侯王钰。

一见王钰出班,赵颉脸上有了笑容:“爱卿有事,早早奏来。”

“陛下,天气火热,蔡太师所领军马都是从北部各州选调的,不习惯炎热的天气,这不足为奇。所以,此次未能建功,也怪不得太 师。”王钰从容的说道。蔡京闻言,心里总算松了口气,回头朝王钰使了个眼色,多谢王大人解围,散朝后少不得有一番心意送至府上。

“那依爱卿看来,此事该如何处理?”赵颉又问道。

“臣听说,那梁山泊方圆几百里都是水寨,用马步军恐怕是不行 的。而且京城的禁军不习惯山东的气候,不如派一员能将,就从山东本地选调兵马,再派遣水军同行,才能取胜。”王钰说罢,赵颉点头赞 许。不过宋朝有祖制,兵马出征,从不用武将主事,需派一员文臣为 首。这是因为太祖赵匡胤就是武将出身,在陈桥驿黄袍加身,作了皇 帝。所以大宋开国以后,重文轻武,惧怕武将造反,此举直接造成大宋百年积弱。

赵颉环视众文臣,一个个低头不语,生怕点了自己的将。最后,赵颉看到了高俅。他虽是文官,但宋朝制度,“非有军功者,不得为三衙之首”,也就是说,没有军功的人,不能当殿帅府衙门,侍卫步军衙 门,侍卫马军衙门这三个统领全国军队衙门的最高长官。那高俅在赵颉当端王时,就已经认识,后来赵颉登基,将高俅派往边镇踱金,至于立没立军功不清楚,反正从戍边回来以后,就作了殿帅府太尉。

“高俅。”

听见天子召唤,高俅一个激灵,心知坏事了。赶紧出班应道:“臣在。”

“你身为殿帅府太尉,早年曾经戍边,众臣之中,只有你和童爱卿最熟悉军务。他主持枢密院,不能轻动,爱卿勿辞劳苦,替朕灭了梁山如何?”

高俅暗暗叫苦,自己计划被王钰破环,哪能由我领军出征?于是借口道:“臣本当为圣上分忧,只是大病初愈,精力不济。怕误了圣上大事,是以……”

赵颉闻言,眉头一皱,面有不悦之色。王钰哪会放过这个机会,赶紧奏道:“臣启奏圣上,由我们殿帅府衙门出面,再合适不过了。臣虽然年少,资历尚浅,但也愿意与高大人一道出征,为国建功。”

赵颉龙颜大悦,王钰果然懂事,不枉朕提拔你一遭。高俅听得王钰这样说,简直恨不能一刀杀了他。看来这事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如果带上这小鬼在军中,又不知要干些什么坏事,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自己落个干净,领军出征。就算得胜归来,至多也只是得罪蔡太师,然有天子庇护,应该不会有事。

“陛下,臣闻疾风知劲草,板荡现忠臣。如今贼寇作乱,国家多事之秋,王大人年纪虽幼,然义胆忠心,让我等老臣,无颜以对。只是,臣若与王大人领军出征,殿帅府便没有主事之官,请陛下明鉴。”

赵颉闻言称善,遂言道:“高爱卿言之有理,王小宝,你就不要去了。你年纪还小,要多向老臣们学习,要谦虚谨慎,不要好大喜功,日后还有你建功立业的机会,知道吗?”王钰领命回班。

“陛下,若臣领军出征,需请圣上颁下圣旨。于各处征调战船,或用官价收购木料,就地造船,再挑选一员熟悉水战的将领同行。水陆并进,方可取胜。”还别说,高 这厮,虽然奸猾,多少还是懂得一些军事的。

“爱卿既然奉诏剿贼,自然可以便宜行事。只是率军出征,声势浩大,万望小心谨慎,不可害民。”赵颉教训道,高俅称是。天子遂颁下圣旨,再封高俅为帅,统兵剿贼。由王钰,暂理殿帅府大小事务。

散朝后,百官回衙,王钰心情大好,正抱着笏板与蔡京,梁师成等一班人谈天说地,高俅走到身边,话中带刺的说道:“王大人耍得好手段!”说罢,也不等王钰回应,拂袖而去。

王钰装作莫名其妙,望着众同僚,童贯见状抚慰道:“顺平侯不必介怀,高大人最近情绪不太对头,想是病还没好吧。”

第三桶 第八十一碗 梁山泊林冲再火拼

说高俅领了圣旨,请太师蔡京着中书省下发公文,召共十名节度使各起兵马一起,赶赴济州城候命。自己又于京师内卫禁军中挑选嫡系部队一万五千人,作为中军。再调金陵府水军统制刘梦龙,起水军一万五千人,共十三万人马,杀奔梁山。

岂料,这一去,高俅连败两阵,被梁山众人杀得胆战心惊,就连手下两名大将,云中雁门节使韩存保,殿帅府都统制党世雄也被捉上梁 山。(这一节,《水 传》第78至80回有记录,就不多说了。)

且说高俅连败两辽,于济州城里,闭门不出,心急如焚。恰巧此 时,宋江为讨好朝廷,将韩存保与党世雄二将放回,高俅大怒,欲将此二人斩首,众官苦告方才得免。遂将韩党二人削去官爵,发回京城待 罪。又有下属进言,说是京城外安仁村有一大儒,名叫闻焕章,有管仲乐毅之才,孙武孔明之智,可上奏天子,调到军前为参谋。高俅听后大喜,遂差人进京,上达天听。

党世雄是个无关紧要的人,可那云中雁门节度使韩存保却是大有来头。他的叔父,是已故尚书左仆射韩忠彦,为大宋一代名相,门生故吏极多。内有一人,姓郑名居忠,官拜御史大夫,韩存保被解回京城,差人将事情报告给他。郑居忠念着韩相往日旧恩,遂到太师府请求蔡京。说宋江等人,并无造反之意,前者招安失败,是因为钦差不布朝廷恩 德,只管作威作福。

蔡京前次损兵折将,闹了个灰头土脸,心里一直耿耿于怀。这次高 又领军征剿,他心里本来不快。现在听说高俅连败两阵,方才放下心来。于是听信郑居忠所言,上奏天子赵颉。

赵颉是个安乐皇帝,对大起兵戈本来就不喜,于是又降下第二道招安诏书,交于大儒闻焕章。送至济州高俅处,让他相机再行招安,以免士卒流血牺牲。闻焕章到了济州,将圣旨请出,交于高俅。展开看 了,只见上面有一句“除宋江卢俊义等一干大小众人所犯罪过尽皆赦 免”,高俅连败两阵,恐回京后圣上降罪,看到这一句,计上心头。于是与闻焕章商议。来日召梁山人等至城中,宣读圣旨招安。然后把这一句分开来念,“除宋江。卢俊义等一干大小众人所犯罪过尽皆赦 免”,这样,就赦免了梁山所有人,只把宋江除外。等杀了宋江,梁山群龙无首,再行计较。

闻焕章却是个忠义之人,如何肯行这等诡诈伎俩?高俅不顾他地反对,与众将商议下来。便差人往梁山泊送信。

梁山宋江闻讯,喜笑颜开。正欲往济州接旨。军师吴用却担心高 从中作梗,于是劝宋江携带兵马前往。宋江从其言,携马步军三千,并山寨中大小头领前往济州迎旨。果如吴用所料,高俅在济州城头上宣读圣旨,故意将那一句分开来念,却被吴用识破,命小李广花荣一箭射去。第二次招安,就此作罢。

高俅一计不成,恼羞成怒,便命三军并水军,水陆并进,硬攻梁 山。却又被吴用使计,凿穿战船,宋军大败,高俅本人也被捉上梁山。

这一日,梁山泊大摆宴席,犒赏诸军。高俅被解上忠义堂,宋江请他坐于堂上,伏地告罪道:“宋江等人啸聚山林,非是造反,实则走投无路,方才落草,请太尉大人明鉴。”

高俅坐在堂上,只见忠义堂里,梁山战将如云,好汉如雨。心里实在惧怕,而且,他知道林冲对自己恨之入骨,如今被逮上山来,只怕性命不保。权且依了宋江,回到京城,再作计较。

“败军之将,何以言勇?既是你等并无造反之心,且放我回京,上达天听,再降恩诏。”高 腆着老脸说道,梁山众人一听他这话,都是冷哼出声,无奈碍于宋江面子,不便发作。

“果真如此,宋江等人,永世不忘太尉恩德。”宋江接连磕了三个响头,这才起身,传令下去,替高太尉接风压惊。梁山众头领都在忠义堂上,惟独不见林冲,呼延灼,索超,杨志等人。

此时,林冲房中,高朋满座。鲁达,杨志,杨效祖等人都坐于榻 前,呼延灼,索超,秦明等人素来与林冲并无深交,见他想请,心里生疑,个个闭口不语。

“各位兄弟都在,林冲便打开天窗说亮话。那高俅老贼,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今日他被逮上梁山,我若不杀他,难消心头之恨。请诸位兄弟,助我一臂之力!”

他话音一落,鲁达轰然应诺,倒是其他人等,面面相觑。诸如呼延灼,索超,秦明等人,投降梁山,一则属于兵败被俘,事出无奈。二 则,宋江在招降时许诺,只等朝廷招安,便可为国尽忠,加官进爵。眼下高太尉被捉,已经许诺回京之后,上达天听,请求再降恩诏。众人正是盼首以盼之时,岂肯相助林冲?

众中之中,呼延灼拱手道:“林教头,你我都曾是朝廷命官,忠心为国。只是事出无奈,才落草为寇,如今高俅三败于我,梁山声威远 播。朝廷惧怕,必再降恩诏。然若杀了高 这等重臣,圣上震怒,必起大军来攻。梁山兵不过数万,粮不过半年,岂能经受这轮番攻击?一旦粮绝,怎生是好?还请教头以大局为重,勿因私怨而废大义啊。”

秦明,索超等人都闻言称善。林冲心知若不说明实情,这些人是不肯相助的。

“兄弟们心倒是好心,就是不知高俅老贼的为人。此人素无信义,今日被捉,故意拿好话诓我们,一旦回到京城,又不知生出什么祸事 来。若要招安,只能寄希望于一人。”林冲故意卖起关子。

呼延灼等人一听,齐声问道:“何人?”

“殿前副都指挥使,顺平侯王钰!”林冲昂然答道。那王钰的名 声,自收回幽云各州后,天下谁人不知?

“王钰的名号,我等是听过的。只是,他是朝廷重臣,圣上的心 腹,如果肯帮我们?”索超问道。

林冲低声说道:“兄弟们有所不知,我在京城做教头时,曾与还是布衣的王大人结拜为金兰兄弟。兄弟们相信也见过,便是元宵节时,起兵追赶之人。如今他作了高官,高 领军出征,殿帅府一应大小事务,皆由他掌管。圣上对他极为信任,林某敢断言,少则半月,多则数十 天,朝廷必将下招安诏书。那便是我王钰兄弟从中周旋。”

此时,鲁达从旁佐证,将当日五岳庙内,王钰是如何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又如何与林冲结义,细说了一遍。众人听罢

些信了。可高 还是王钰的顶头上司,若杀了他,I

林冲见火候已到,便合盘托出道:“其实,林某也知此事干系重 大。我只是想吓一吓高 ,杀杀他的威风,出了心中这口恶气而已,请望兄弟们看到往日情分上,援手则个。”

众人听他这么一说,暗忖他与王钰是兄弟,日后倘若受了招安,少不得还要依仗人家。如今且帮他一回,卖个人情再说,反正也不会要了高 的性命。想那高 吃了败仗,回京之后,圣上必不再重用于他,得罪也无坊。

众人遂点头答应,林冲大喜,与众人商议下来。正说着,外面小喽罗进来报道:“柴大官人往这边来了!”

林冲一听,急说道:“兄弟们暂且去堂上赴宴,这里我来应付。”呼延灼等拜辞而去。柴进于半路见到,也不询问,直往林冲房中而来。

昔日林冲发配,曾于柴进庄上停留,受过他的恩惠。是以,林冲对柴进,还是很客气的。见他走进屋来,遂拱手问道:“大官人来此,有何见教?”

柴进反手关上房门,拉着林冲的手说道:“教头,你的仇人上山来了,你还无动于衷?”

林冲见他如此一说,以为他是为自己抱不平,笑道:“林某虽与高 有仇,然公明哥哥护着他,我又能如何?”

柴进闻言。突然冷哼一声,放开林冲道:“当年,你刺配沧州,在我庄上时,我当你是英雄,才盛情款待。原来是如此畏首畏尾之人。就算柴进瞎眼,错认了人!告辞!”柴进见林冲似乎没有杀高俅地意 思,故意使这激将法。

林冲也不是等闲这辈。见柴进如此激他,心里生疑。你柴进是前朝皇室后裔,逼于无奈才落了草,按理说,应该是最希望招安的人。现在却拿话激我去杀高俅,断了梁山后路。这不合常理。

想到此处,故意试探道:“大官人休怒,若我有心杀高俅,又当如何?”

“若教头真有此心,柴某愿担这天大的干系,助你一臂之力!我观众兄弟中,武松,阮氏兄弟,李逵等人,皆有杀高俅之心。稍后宴席之上。你以摔杯为号,我等一起杀上堂去。将高 碎尸万段,给你报这血海深仇!”

林冲听后。故作沉吟状,半晌之后,方才击掌道:“好,就依大官人所言!”

忠义堂上,宴席已经摆开,宋江让高俅坐了上首,梁山大小头领都来作陪。宋江殷勤劝酒,好话说尽。马屁拍足,高 三碗黄汤下肚。也开始找不着北了,又将朝廷大员的派送摆了出来,指手划脚,说东道西。梁山众人,多是江湖上豪杰之士,讲的就是一个快意恩仇,如何受得这等鸟气?

无奈,宋江不时拿眼色弹压众人,他是梁山之主,大伙不敢逆他的意思,只等忍气吞声。宋江正做着招安作官的美梦,突然眼角余光瞥见堂下立有一人,仔细一看,竟然是林冲。一手持杯,一手执枪,腰系白绸,一脸的杀气!

宋江大惊失色,失声叫道:“林冲兄弟,你这是要作甚?”

“哥哥休怪,林冲与这老贼,有血海深仇!今日既然撞见,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林冲说罢,将手中酒杯当堂一摔!鲁达,杨志等十楼人大吼出声,杀将出来!忠义堂上,一时大乱!

高俅见着林冲,已然吓得面如土色,酒也醒了过来,望着宋江道:“宋公明,我可是朝廷重臣,你手下人想要杀我,如之奈何?”

宋江闻言,急步上堂挡在高俅面前,对林冲说道:“林冲兄弟,且听哥哥一言。你与太尉大人素有旧怨,可那是私愤。招安大计,乃是公义。岂能因私愤而废公义啊!”你道宋江对林冲如何这般客气?原 来,当日晃盖等人上梁山,白衣秀士王伦不能容人,是林冲火拼梁山,才杀了王伦,占了山寨。这梁山头把交椅,本该是林冲坐。他却因辞不受,让于晃盖。梁山上下,都感林冲大义,对他另眼相看,即使是宋江,在他面前也不敢托大。

林冲把枪一挺,大叫道:“哥哥勿怪,待杀了高俅,再斩林冲!”说罢,飞身上前!鲁达,索超,秦明等人,也一拥而上!

宋江大骇,发声叫道:“哪个兄弟来救我!”梁山众人之中,李 逵,花荣等人,乃宋江嫡系,见宋江召唤,都各取兵器出来,作势要救主。然而这却是故意做做样子,其实恨不得林冲一枪刺死高俅才好。

林冲奔至堂上,宋江挡在高俅面前,痛哭哀告:“林教头,今日你杀了太尉,就是断梁山后路!陷我于万劫不复之地!就算哥哥求你 了!”

此时,人群之中有人哼道:“哥哥只顾招安,这等血海深仇也不让报,只怕兄弟们寒心!”众人回望,原来是小旋风柴进。

林冲听罢,更不迟疑,枪杆一抖,打开宋江,将那明晃晃地枪尖,直抵在高俅咽喉处。

“高殿帅!还认得林冲么?”有道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林冲此时真恨不能一枪刺死这奸臣。

高俅眼见今日活不成了,早吓得两腿发抖,坐在虎皮椅上,动弹不得,战战兢兢的说道:“往日旧怨,提它作甚。望教头捐弃前嫌,等高某回京,于圣上面前保奏,那时你我都为国效力,岂不两便?还 望……”

“林冲兄弟,还听他作甚?只管一枪刺死!”鲁达在旁大叫道。

“教头,这厮误国害民,罪过不小!不能饶他!”杨志早前也受过高 的鸟气,再加上方才已与林冲商议过,不会要了高俅的性命。

林冲听后,大喝一声,扬起长枪,直刺过去!堂上,同时响起两声惊叫!一是宋江,二是高俅。那高 见林冲一枪刺来,大喊一声,吓得把头一歪,昏死过去。林冲那一枪却没有刺中,一枪刺入高俅身后虎皮交椅中。

宋江此时,一把抱住林冲大腿,呼天抢地道:“兄弟住手!若杀了朝廷重臣,我等死无葬身之地啊!”

林冲见高俅已经吓昏,目的已经达到,遂将枪收回,口里说道: “今天若不看哥哥面上,非要一枪捅死!”说罢,转过身来,拨开众 人,就要离开。柴进一见势头不对,赶紧拦住,小声喝道:“教头何故半途而废?”

林冲盯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自往堂外去了。宋江这才唤过神医安道全,急救高俅。

第三桶 第八十二碗 飘香阁里肉飘香

神医安道全,号称有扁鹊之才。被宋江唤来,替高俅一切如常,便认定他是受惊吓过度,暂时昏厥。只需灌两碗热汤下去,过个一时三刻,便会醒来。宋江慌忙叫人端上热汤,翘开高俅嘴巴,硬灌进去。一碗还没灌完,那高 身子突然一阵禁脔,张嘴哇哇大吐,弄得偌大一个忠义堂上,臭不可闻。

吐过之后,眼睛突然睁开,劈头就是一句:“我可是到了阎罗殿 了?刚才是孟婆汤?”

宋江见高俅醒来,悬着一颗心方才放下,赔着小心说道:“太尉大人,这里是梁山忠义堂,不是阎罗殿。”高俅左看右看,宋江虽然黑,但也不像是阴曹阎君,以手加额,大感庆幸道:“皇天庇佑……”

那宋江本想留高俅在山上多住几日,以便卖力讨好,无奈高俅坚持要走,宋江又怕林冲等人再生事端。而且高俅指天发誓,回到京师就在天子面前进言,速速招安。宋江是个表面忠义,内心奸猾之人,使了一个小手段。留下了被俘的闻焕章,却让一百单八将中的萧让与乐和两人随高 一道进京。然后大摆场面,吹吹打打送高俅下山。

高俅本是个转面无恩的小人,一旦离了梁山,便赶往济州城,收拾残军。让众节度使自领军暂回,听候调用,自己带了众将,领了三军,往京城而去。那宋江于梁山泊上,日夜期盼,望穿秋水,不见回应。便与吴用商议,又遣燕青,戴宗两人进京刺探消息,相机行事。燕青上年元霄节时,曾在京城会过李师师,此番进京,就是想通过她,见到道君皇帝赵颉。

燕青与戴宗两人,星夜兼程,不两日到了汴京。却见京城各种城门守卫森严,盘查过往客商,一问才知,殿帅府太尉传下钧旨,莫叫梁山细作混入城中。

“军爷,我二人自小便在京城厮混,还盘查个甚?”燕青让守门军士不肯放行,故意拿话诓他。

“此一时,彼一时,如今高太尉抱病在家,不能理事。殿帅府衙门大小事务全由顺平侯处理。前日王大人亲自巡城,再三吩咐要小心行 事,怎敢与你方便?速速打开行李,不用废话!”军士持着长戟,硬要检查。那燕戴二人行李之中,全是金银珠宝,要送于李师师的,如何能让他检查?

两人正作难时,走过来一个监门官,身上全副披挂,腰间挎把鬼头刀。身后领三五个军士,站在燕青两人身前,细细打量。燕青见那门官儿年纪不大,估摸着也就二十左右,上前拱手道:“节级如何称 呼?”

“我姓郑名僮,受殿帅府都管相公王钰之命在此巡查。你是何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原来,郑僮自从梁山回去以后,王钰四处打 点,替他谋了这一个差事。不过是暂且安身,日后再想办法。

“小人姓张,汴京人士,一直在外行商,这才回乡,还请节级通融则个。”燕青一边说着,一边就将一锭白花花的大银往郑僮衣袖里塞。郑僮装作没看见,收了银子,却冷笑道:“我看你不姓张,你姓燕!”

这一遭,就连燕青也唬得变了脸色。上次与柴大官进京,似乎就被那都管相公王钰识破身份,现在又来,只怕要身陷此地。不如早早退 去,免生事端。正与戴宗交换眼色,准备溜之大吉时,却听郑僮大声说道:“这两个是在外行商的乡人,不用盘查,放行。”

两人一阵愕然,这才拜谢郑僮,挑着行李进了京城。寻一家客栈住下,燕青自拿了金银,投金环巷飘香阁而去。到了金环巷,燕青仍旧走了后门,却见大门紧闭。这倒难不住他,张望四下无人,一个翻身落下墙去。上回李逵那厮火烧飘香阁,惹出天大的事端来,此时见这院子又修整一新,比原来还气派。

“你是何人?怎么进来的?”正张望时,忽听一个女人喝道,寻声一望,发现是上次接待自己的那位杨妈妈。

杨妈妈正站在庭院门口,似乎要进去找李师师,定睛一看,认出燕青来。吓得失声叫道:“你上回害我烧了房子,却又来作甚?快快出 去,否则我便叫官军拿你!”燕青赶紧上前,从那包袱里取出一大把黄白之物,递于妈妈面前。自古老鸨哪有不爱钱的,杨妈妈见了那明晃晃的金银,如何不动心,一把抓过来,嘴里却说道:“你如今又想干什 么?若是还想见师师,却是不行了。上次事件,惹得都管相公大发雷 霆,险些把我老婆子拿去殿帅府衙门吃一百军棍。”

燕青听罢,笑了一声,又抓出一把递上。杨妈妈作难道:“偏偏你又如此诚心,叫老婆子好生为难。好罢,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我只能让你见上盏茶时分,再久就不行了。”燕青这才谢过,杨妈妈领着他到李师师门前,小心翼翼的敲门道:“女儿,女儿开门,有客到。”  里一阵响动,

李师师推开房门,见杨妈妈身后燕青,却并不惊讶。 I坐下,杨妈妈对燕青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进去。燕青进得房来,再三对李师师参拜,说道:“上回连累花魁娘子烧了房子,张某实在过意不 去。”

李师师端坐于桌前,却拿一双眼波流转的眸子去盯他:“你这人好不懂事,骗了一回,还想骗二回。你倒真拿我这里当那私娼妓馆,张嘴便是胡话?”

燕青一愣,不知她指的是什么意思,于是装着疑惑的问道:“这话从何说起?”

李师师娇哼一声,腰肢一扭,正是容貌似海棠滋晓露,腰肢如杨柳 春风,风种万种,让人心神激荡。

“你真的姓张?没有骗我?”李师师问道。

燕青一口咬定:“真的姓张,不敢相骗。”

“你欺我是女流之辈,如此好骗?你便是梁山泊燕青,上回那黑脸的矮汉子便是梁山匪首宋江,那一个白俊面皮,几缕短须的是柴进,黑毛大脸,放火烧屋的是李逵,如何,我说得对么?”李师师一一点明,燕青心里惊骇,不知她如何得知,眼见已经瞒不过去,将衣摆一掀,跪在地上,伏地哀告道:“花魁娘子法眼如炬,在下不敢再说胡话,实不相瞒,我正是燕青。娘子若说破我身份,送于官军处置,则我梁山泊数万人马,小命休矣!”

李师师望了他一眼,不动声色的问道:“哦?这话怎么说的?怎又扯上数万人命?”

“前番朝廷招安梁山,不是我等存心造反,乃是天使不布朝廷恩 德,一味的作威作福。后官家派太师蔡京领大军亲征,被我哥哥两阵杀得大败而归。接着又是高殿帅领十三万兵马来剿,被我哥哥在水中连败三阵,他自己也被捉上梁山,允诺回京之后于官家面前保奏招安,却是一等二等不见消息。梁山众兄弟心里焦急,才派燕青进京求救于花魁娘子。”

李师师听了,啧啧称赞道:“我那弟弟说你燕青是个忠心为主的好汉子,现在看来,果然不假。”

燕青知道李师师有个堂弟,便是那殿帅府都管相公王钰,当今天下好大的名声!此时听李师师这么说,心里却是捉摸不定,这王钰是何方神圣,怎么什么事都知道?他是官家面前红人,如今又是殿帅府主事 官,何不趁这个机会,求李师师传话与他,请他在天子面前进言?

正思索时,听李师师问道:“你要我如何怎么帮你?先起来说话,我消受不起。”

燕青心知李师师已经动了心,只消再说些好话,此事便是板上钉 钉。心头一喜,便站起身来,拱手说道:“若燕青有那等福分,不知娘子可否通融,让燕青得见天颜?”

李师师心知自己与当今天子的事情,民间早有传闻,也不必刻意隐瞒,便说道:“这个嘛,却有些为难。自上次你们闹了京城,我那在殿帅府作官的弟弟心系姐姐安危,整日派些兵马在这金环巷一带巡逻。闲杂人等,谁敢靠近我这小院?你今天偷进来,只怕已让我那兄弟晓得 了,少顷便派兵拿你。”

燕青这才奉上金银珠宝,再三恳求道:“非为燕青一人富贵,实则梁山数万兄弟翘首以盼,请花魁娘子大发慈悲之心,梁山众人感恩戴 德,不敢相忘!”

李师师瞧也不瞧那堆黄白之物,盯着燕青半晌,突然笑道:“我听人说,燕小乙是个伶俐的人,通晓音律,不知可否让师师也见识一 番?”

燕青听她突然提起这茬,不知何意,却又不便违逆她的意思。只得使出浑身本事,从李师师那里取过瑶琴来,献上一曲。时而高山流水,时而碧海潮生,一曲弹罢,李师师喝彩。又与他说了一阵闲话,话里话外,都拿话挑逗于他。燕青是个聪明人,知道李师师是欢场花魁,群下之臣不计其数,可自己身负重任,岂能儿戏?于是装作不知。

几次三番,不见燕青回应,李师师也就罢了。允诺帮他一回,燕青大喜,便拜辞李师师,说回店里取些东西再来。师师也不挽留,由他去了。

燕青前脚刚走,李师师屋中便有人笑道:“燕青果然是个好汉,名不虚传。”那帘儿后面,转出一个人来,头戴一顶皂纱转角簇花巾,身穿一领紫绣团龙云肩袍,腰系一条玲珑嵌宝碧玉带,足蹬一双金钱抹绿厚朝靴。五官俊秀,轮廓分明,面皮黝黑,剑眉扬英,正是王钰。

李师师见王钰出来,拉着他在面前坐下,笑道:“你这小鬼头,硬叫姐姐作戏,那燕青却是个不解风情的浑人。”

王钰闻言笑道:“我也以为凭姐姐的容貌才华,足以颠倒众生。谁知道却在燕青这里丢了面子,哈哈。”

李师师佯装生气,一只玉拳捶在王钰胸口,娇嗔道:“都是你这小鬼耍这把戏,快快招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王钰握住她的拳头,翻

过去看了半晌,嘴里说道:“姐姐这拳打得亲切,弟衣裳,只怕还要洗下二两脂粉来。”

李师师见王钰顾左右而言他,心知他不便明说,也不追问。抬头打量他时,却发现自己这冒牌弟弟来京城两年,越发的神气俊朗了。个子似乎也高出一截,端得是好品貌。难怪那些平日陪官家到自己这里来的大人们,总寻着机会向自己传话,试探自己有没有替这弟弟招亲的打 算。

想到招亲,李师师突然问道:“弟弟,我听圣上说,要将八贤王的掌上明珠,出云郡主许配于你,怎么不见动静?难不成忘了,要不要姐姐提醒提醒?”

王钰正喝茶,一听这话,呛得咳嗽连连,脸上涨得通红。李师师慌忙扶住他,一手在他背上拍着。

“千万不要,咳咳,千万不要!”王钰一边咳嗽,一边摇头。

“这是为何?难不成八贤王的郡主你也看不上?眼界忒高了吧?你要知道,与八贤王结亲,就是与圣上家里结亲,日后你便是皇亲国戚。朝中还有谁敢小觑于你?这也是官家布施恩德,要笼络你呢。”

王钰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李师师是唯一算得上亲人的人,也不必瞒她,王钰说道:“姐姐,实话跟你说吧,我心里有人了。”

李师师正拍着王钰背部的手,突然停了下来,讶异的问道: “谁?”

“就是枢密相公童贯的女儿,童素颜。”王钰说到此处,心有所 感,又叹了口气,添上一句:“还有一个,却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见面了。”

李师师听完,心里感叹,自己这个冒牌弟弟,虽说油嘴滑舌,生性乖张,倒是个有情有义的男儿,放着皇亲也不娶。

“你倒是个情种,错过了这机会,你将来哭都来不及。出云郡主虽说刁蛮了些,可模样秀丽,身段婀娜,也是个十足的美人胚子。你这不识货的东西,却专爱一个瞎子。”李师师嗔怪道。

“瞎子?我靠,姐姐这话我可不爱听了,瞎了怎么了?我专好这 口。”王钰一听她说童素颜的不是,屁股一弹,就蹦了起来。

李师师见他如此紧张,心里倒有些酸溜溜的,将身子一侧,哼道:“那是你心肝宝贝儿,我说一句也不成。有了可心的人儿,便把姐姐也不当回事了。”

王钰心知失言,上前抚着她香肩,低下头去在她耳边轻轻吹着气。李师师一时难耐,失笑道:“别弄了,痒死了!你这坏小子!”

王钰贴着脸,小声念道:“天下像姐姐这般花容月貌的女子,还能找出几个来?我又不是那忘恩负义的人,只要我在一天,便把姐姐当菩萨似的供着,除非死了。”

李师师听得心头欢喜,嘴里却是连连啐道:“我呸呸呸!你个乌鸦嘴!”说罢,又连敲了三下桌面,要驱散这股晦气。

“罢了罢了,我说不过你,哎,你不是有事要办吗?还不进宫 去?”李师师说道。

王钰这才想起,早上宫里来人,召自己去陪圣上踢了一阵球,又说了一话闲话。皇帝说下午要出来逛逛,自己正好把他领到这里来,看燕青怎么跟圣上进言。当下,便与李师师商议,定下了说词。王钰遂离了飘香阁,进宫去迎赵颉了。

话说那燕青回到客栈,又取了金银,吩咐了戴宗,又投飘香阁来。见了李师师,便问道:“不知官家今日可会来?”

李师师已与王钰商议过,便回答道:“你走之后,我弟派人来传 话,圣驾稍后便会到。”

燕青一听,大喜过望,拱手拜道:“如此,一切就全仰仗花魁娘子了!”

“好说,你先去外间等候,若是圣上召见,你便说是我乡亲,自小流落山东,跟随客商过梁山时,被掳劫上山,一住数年,现在才逃脱。我求官家赐你一道护身符。你既说在梁山住过,他必问你梁山之事,到时,你可细细讲来。”李师师吩咐道。这也是燕青名声好,王钰知道他是个忠心为主的好汉,所以特别交待李师师在天子面前替他讨要一道护身符,以免日后受了招安,有人加害。

燕青听完,熟记于心,不敢大意。这才出了房来,由杨妈妈领着,到外间躲避。

不到半柱香时间,便听见李师师院中欢声笑语,一个男人说道: “小宝,朕近日在后宫炼丹,已趋大成。来日进宫,赐你一粒,保你长命百岁,百病不侵。”

又听一个声音稍嫩的少年接着话头笑道:“那便是臣的福分了。”听声音此人年纪不大,应该就是李师师那位堂弟,顺平侯王钰。到底是当朝天子,燕青略微有些紧张,又将李师师的那套说词默念了一遍,全部背熟后,方才放下心来。

第三桶 第八十三碗 小王安石?

那一头,赵颉与王钰两人已到李师师房中。这些日I门在深宫之中,修炼他的长老不老神仙方术,有些日子没见到李师师。不待她拜下,已经一把搀起。

王钰刚要告退出来,赵颉却说道:“小宝,你留下,平常殿帅府军务繁忙,你怕是也难得到你堂姐这里来看看。趁这个机会,就权且摆次家宴吧。”李师师听得笑颜如花,赵颉这话里,似已经把王钰看成自家人了。

王钰谢过赵颉,即传杨妈妈进来,吩咐摆宴。皇帝的兴致好像不 错,但凡李师师与王钰敬酒,一概不拒。这姐弟两个,眼神交织,知道梁山之事,十有八九怕是成了。酒至半酣,李师师起身,以歌舞助酒 兴。赵颉龙颜大悦,击打碗碟而合之。王钰虽然不懂,却也装作内行一样,侧耳倾听,一副如痴如醉的模样。

“好!子闻韶音,三月不知肉味。朕观师师歌舞,有过之而无不及啊。”待李师师跳完,赵颉已有几分醉意,也不管王钰在旁,一把拉过她坐在怀中。正要以调情取笑,忽见佳人面有愁容,赵颉见状,连忙问道:“师师何以面带愁容?”

“有劳圣上关心,贱妾今日心中不适,倒让空劳陛下挂念了。”李师师微微叹气道。那赵颉是个风流天子,宁要美人不要江山。见李师师有心事,握着她柔荑般地小手抚慰道:“师师既有心事。何不说与朕听?天下之大,还有朕办不到的事情么?”

王钰一旁听了,也装作不知情,劝解道:“圣上说得极是,姐姐若有心事,即使不敢烦劳陛下,也应该告诉我。”

李师师拿那秋水一般的目光望着赵颉,直望得道君皇帝一颗心肝都化作水。

“贱妾自幼家贫。到这汴京城来,也是受尽苦难。幸得陛下垂 怜,贱妾才如拨云雾而见青天。俗语有云,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若是遇上家乡上来,有难处的。我力所能及也资助几两银子,聊慰思乡之情。”李师师幽幽怨怨,感慨万千。赵颉频频颔首,深表赞同。

“可今日,贱妾遇到一位乡亲,说起难处,我也是无能为力,是以感伤,还请陛下恕罪。”李师师说罢,离了赵颉怀抱。拜在地上。赵颉一见,赶忙拉了起来。口里说道:“师师也无能为力,想必是犯了王法?吃了官司?”

“方才圣驾来前。他还在前院,我因力不能及,便打发他去了。想是他不敢轻易出门,还在前面徘徊。”

赵颉听后,扭头对王钰说道:“小宝,你去问问,若那人未走,便叫到朕跟前来回话。”王钰领命。旋即出了房门,见四下无人。便向前院走去。刚踏过门厅,忽听一人说道:“见过都管相公。”

王钰回身一看,那门后藏着一个,正是燕青。

“燕青,咱们又见面了。我姐教给你的话,都记下了吗?”王钰问道。

燕青此时才知道,王钰也在参与这件事情,于是拱手拜道:“有劳相公,梁万数万人众,感相公大恩,永志不忘。尊姐教于小人的说词,已全部记下。”

“好说,好说。现在天子就在里面,我引你过去,小心说话。将前番高太尉如何上得梁山,又是如何答应你们,一一说清楚,明白 吗?”

燕青点头称是,王钰这才引着他,到了房里。见了天子,三拜九 叩,不敢抬头。

“你姓甚名谁?抬起头来回话。”赵颉已经七八分酒意,醉眼朦胧的问道。燕青抬起头来,小心翼翼的回答道:“草民燕青,见过陛 下。”赵颉见他生得唇红齿白,模样俊俏,先有几分喜欢。历朝历代地帝王之中,数他最喜欢以貌取人,身边近臣,无一不是玉树临风,相貌堂堂。仪表再出众,却也丝毫不妨碍这些权臣们贪赃枉法,无恶不 作。

“听师师讲,你犯了王法,吃了官司,到底怎么回事?”赵颉又问道。

燕青再拜,诚惶诚恐的答道:“小人自幼漂泊异乡,流落山东。后来被掳上梁山,一住三年,日前,陛下派大军征剿梁山。小人才趁机脱逃,投京师而来。整日提心吊胆,惟恐被作公的拿住问罪,打听到乡人在此,才来投奔,请圣下明鉴。”

赵颉听完,沉吟不语,毕竟国家有法度,轻易赦免,岂能服众?李师师在一旁察颜观色,已猜到几分。见燕青又欲进言,拿眼色制住了 他,向赵颉赔笑道:“我这乡亲,虽然流落江湖,但却学得一身曲艺,诸般乐器无所不通,若圣上有兴致,可叫他献上一曲,以奏酒兴,不知圣意如何?”

赵颉素好音律,听她这么一说,便随口应道:“既然如此,你便平身起来吧。”燕青谢过平身,向李师师讨要一支玉萧,咿咿呜呜吹起来了。赵颉听罢,点头称赞,心里欢喜,又叫他再献上一曲。

“草民有一曲减字木兰花,上达圣听。”燕青见时机已到,又见王钰在旁使眼色,遂向赵颉进言。

“好,朕愿闻其详。”

燕青领命,遂唱木兰花一曲,道是:听哀告,听哀告,贱躯流落谁知道,谁知道!极天罔地,罪恶难分颠倒!有人提出火炕中,肝胆常存忠孝,常存忠孝!有朝须把大恩人报!

燕青唱罢,赵颉吃惊,疑惑的问道:“你何故有此曲?”燕青大 哭,拜倒在地上。

。”

“草民有弥天之罪,不敢上奏。”

“朕恕你无罪,但奏不妨。况且你既在梁山住过,必知那里底细,快快说于朕听。”

燕青这才将事情合盘托出道:“梁山众人,多是江湖豪侠之士,常怀忠义之心,只恨报国无门。被那赃官污吏逼迫,不得已落草为寇。那梁山之首宋江,于山上竖一面大旗,上书‘替天行道’,又设‘忠义堂’,以表对国家,对朝廷的忠心。从来不敢侵占州府,残害百姓,只杀贪官污吏,谗佞之人。梁山众人望穿秋水,一心只等朝廷招安,便要为国尽忠。”

赵颉闻言生疑,问道:“朕以前两番下诏,派人上梁山招安,你等为何抗拒官军,不肯归服?”

“头番招安,诏书之中并无半句抚慰之词,我等虽然忠心为国,然犯谋逆大罪,岂敢不小心从事?再加上御使将酒中掺水,惹怒梁山众 人,因此生变。第二回招安,太尉高俅故意将诏书错读,将‘除宋江卢俊义等一众大小人等所犯罪过尽皆赦免’一句,读成除了宋江之外这层意思,因此又生了变故。蔡相引大军来攻,只两阵杀得片甲不回。高太尉亲提十三万大军,役使天下民夫,修造战船,水陆并进。只三阵,杀得措手不及,他自己也被捉上梁山。在忠义堂上,指天发誓,允诺回京之后。在天子面前进言保奏。方才留下闻唤章为人质,带了梁山二人回到京城。”

燕青这一番详说,听得赵颉大惊失色,对王钰说道:“前番蔡京回军,说是天气暑热,军士不服水土,所以暂时罢兵。日前高俅回来,又上奏说身患重病。不能理事。原来全是欺朕!”

“陛下虽然圣明,但是身在皇宫,天下这么大,哪能事事都知道。况且这只是燕青一面之词,不能全信。”王钰故意这样说道。

赵颉看了王钰半晌,摇头苦笑道:“你还顾念着同僚之谊。替他们辩解。也不看朕这天下,被他们弄成什么样子。”说罢,一味叹息,心中不安。这江山到底是他地,出了这么大乱子,又生出这么多奸臣,欺上瞒下,哪能不着急?

王钰见状,对李师师使眼色,又望了望燕青。李师师会意。遂对赵颉撒娇道:“陛下,还不曾赦免我这乡亲的罪过哩。”

赵颉此时心乱如麻。于是对王钰说道:“小宝,你传朕口谕。赦免燕青一切罪过,诸司都不准拿问。”

王钰领了旨,因见赵颉龙颜不悦,不便多说,便领了燕青出来。燕青见天子不曾对梁山之事表态,心中拿不定主意,遂向王钰拜道:“小人有一事,想求都管相公。”

“你不说我也知道。放心吧,等找个机会。我自然在天子面前进言招安,燕青啊。”

“小人在。”

“我知道你是个忠义之人,所以才让我姐在圣上面前替你讨了那句赦免。”

“谢都管相公大恩,小人没齿难忘。若能得成全招安一事,无异再生父母!小人来时,哥哥曾让我带些微薄之礼,少顷便送至尊府。”燕青倒是个明白人。王钰听了,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便叫燕青自回梁山等候消息。

燕青拜辞,自与戴宗去高俅府上设法取出萧让乐和二人,按下不 表。

却说那赵颉当晚在李师师家过夜,因出了这等事,心中烦闷,第二天一早便回到宫中,火速召王钰进宫面圣。

王钰头天晚上,看那朱严昭遗作《上皇帝万言书》,睡眠不足。红着眼睛跑进宫里,赵颉却在春暖阁赐见。又转到春暖阁,内侍省李都知在此伺候,他与王钰交好,平常没事也要到顺平侯府走动。所以直接领了王钰进阁见驾。

赵颉躺于锦榻之上,气色不太好,王钰进去,正要参拜,赵颉已经挥了挥手,又指了指旁边椅子,王钰谢过,坐了下来。

“王钰啊,朕昨晚一夜未眠,你们这些大臣,平日总在朕耳朵边上说,天下太平,四海无事。朕也轻信你们,以为这大宋江山,歌舞升 平,百业兴旺。现在才知道,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王钰欠身回应道:“大臣们怕圣上忧心,所以报喜不报忧。这也是一片忠心,不……”

“你这小鬼,就会伶牙俐齿,说些好话。只是这些话,朕听得多 了,有的时候,倒真希望你说出些真知灼见来,哪怕不好听也没关系,常言道,忠言逆耳,良药苦口。”

王钰知道,这赵颉是受了梁山之事的刺激,不过是三分钟的热度。要说“真知灼见”,那《上皇帝万言书》,哪条不是?自己之所以隐瞒不报,一来是因为赵颉无心理政,说也白说。二来是因为那书中所言,有些只怕是犯忌的。就像是“约束皇权”这一条,不是明摆着找死吗?到时候问你一个妄议朝政之罪,流放岭南,学苏东坡摘荔枝玩去吧。

“臣没有本事,不能为圣上分忧,死罪。”王钰作官两年多,早就学会这套明哲保身的为官之道,与刚到大宋的泼皮小无赖相比,不可同日而语。

赵颉闻言,轻笑道:“你倒也不是没本事,这满朝文武,有识臣,有能臣。识臣能提纲 领,高瞻远瞩,但通常都是夸夸而谈。能臣,则是埋头实干,但缺乏战略性地眼光。识臣说,能臣做,你就是一个能臣。”

王钰闻言心惊,这风流皇帝也不全然是个昏君嘛,这些道理你

得明白,那为什么不去实践?毛爷爷说,实践是检验一标准,实践才出真知。据以前学的历史教科书上,把这宋徽宗说得除了艺术之外,一钱不值。现在看来,是有失偏颇,他还是有才能的,只是荒废在了棋词书画,风花雪月之中了。难怪后来,作了亡国之君,受尽屈辱而死。

自己既然来了大宋,岂能放手不管?可自己虽然位居三品,现在又主事殿帅府,但手下直辖兵将不过四五千人,朝中关系好的大臣不过蔡京,童贯,梁师成等辈,一个个比鬼还精,能成什么事?

“小宝啊,你知道,这次梁山作乱,最让朕痛心的是什么吗?”正深思间,赵颉忽然问道。

王钰一愣,随口说道:“臣不知,请圣上明示。”

赵颉长叹了一口气,在李公公的搀扶下,坐了起来。有气无力的说道:“朝廷禁军,厢军,番军,加起来共计两百万有余,每年耗费国家数千万钱。却是不堪一击,历次对辽,对西夏的征战中,都落于下风,现在居然连梁山贼寇也打不过,此其一。高俅,殿帅府最高长官,主战不力,损兵折将,连自己也俘虏,捉上梁山,这对朕,对朝廷,都是奇耻大辱!可恨他还隐瞒不报,称病在家。此其二。这两点,让朕忧心如焚啊。”

王钰听完,心中想起《上皇帝万言书》中曾经提到,要精简机构,裁撤冗员冗兵,为国家节省开支。裁撤冗员,牵涉太广,恐怕仓促间不能成事,但这裁军,眼下倒是可以提一提的,反正皇帝正在抱怨官军作战不力。

一念至此,便进言道:“圣上,臣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有话直说,不必忌讳。”赵颉无精打采的说道。

“臣去年出使大辽,带去了近五百禁军精锐的卫队,后来辽国生了内乱,镇南王造反,想杀臣。那五百卫队,在辽军铁骑面前,竟然不堪一击,臣刚一眨眼,就没了一半,再一眨眼,全挂了。现在,又连梁山贼寇也打不过,这其中必然有原因。国家空养了这么多兵,费了那么多钱,还不如拿来给圣上盖花园。”王钰说这话,却是有原因的。赵颉这一朝,有一大创举,那便是“花石纲”,在民间收罗奇花异石,送到汴京,供赵颉玩赏。

赵颉闻言,深以为然,见王钰小小年纪,有如此见识,脸上有了笑容:“朕刚才说你只是能臣,现在看来,倒像个识臣了。那你说说,这事该怎么办才好?”

王钰见皇帝夸奖,胆子又大了一些,继续说道:“太祖皇帝开国 时,定下的军政国策,在当时来讲,无疑是英明的。只是时代在变,这政策也应该变。就拿军队来说,现在国家军队有两百多万,为什么打不赢仗呢?我估计一是缺乏训练,二是军风不正,但根子还是机构上,兵无常将,将无常帅,影响了军队的战斗力。”这些意见,《上皇帝万言书》中都是现成的。王钰一边说,一边观察赵颉的反应。

只见赵颉认真在听,王钰停下,他忽然抬头:“说完了?没具体的措施?那朕得改改,你现在变识臣了,不是能臣。”

皇帝都开起了玩笑,说明这话讲到他心里去了,王钰继续大着胆子说道:“臣倒是有个想法,具体是这样的,朝廷冗兵太多,不如裁撤。但又不能急于求成,不如圣上派一员心腹之臣,操练新军,人数不用太多,只作试验部队用。而且我们得回了幽云十六州,臣听说那里产马,完全可以装备骑兵嘛,这新军就按骑兵的方法来训练,一旦练成,就拖出去打!”

“拖出去打?这是为何?”赵颉会错了意,疑惑的问道。

王钰连连摇手道:“不是不是,不是打新军,是去打辽国,打西 夏,打金国,打蒙古。”

“蒙古?什么蒙古?”赵颉问道。

王钰一时口快,把蒙古也说了出来,心中一动,说道:“臣听说,东北那边过去,有个靠海小国家,是大宋的属国,四十多年不来进贡,不打他打谁?”

赵颉失声笑道:“你这小鬼,不学无术,那是高丽,什么蒙古,乱听人胡说。”说罢,沉吟一阵,又说道:“你这法子,倒是跟朝中一些大臣相同,近来朕收到不少折子,都说要变法图强。但神宗先帝在时,王安石也说变法,变来变去,也没见变出什么来。朕即位以后,倒是对王相的变法颇感兴趣,任用蔡京为相,推行新法,只是阻力很大呀。”

这倒是事实,据历史记载,宋徽宗刚即位的时候,也有一番雄心壮志。誓言要继承神宗遗志,推行新法,于是任用蔡京为相,变法革新,结果却是不了了之。一来蔡京本身是个奸臣,只顾自己捞钱,借变法为名,大肆安插自己的羽翼,哪管什么变法大计?二来,新法触及了一些贵族的权益,阻力很大。再加上赵颉皇帝当得久了,那一点点雄心壮 志,也消磨殆尽,于是得过且过。

此时听得王钰又提变法,心说,神宗皇帝在时,出了个王安石。现在朕即位,又出一个王小宝,莫非冥冥之中上天注定?

第三桶 第八十四碗 史上最年轻兵部尚书

沉思良久,拿不定主意。王钰在旁边看着,也不I两人各怀心事,倒是旁边的李公公看了个明白,不时冲王钰使眼色,让他不要再继续说下去。

赵颉暗忖,近来杭州造作局上奏,称“花石纲”耗费巨大,请求朝廷再追加银两。可大宋每年税收,除去军费,官俸,水利,赈灾与辽夏两国的岁币外,只够支撑九个月用度,时常捉襟见肘,的确是应该变通一下了。既然朝中大臣多有变法的主张,何不顺应大臣的意思?

正要开口再次询问王钰相关事宜,突然想到,王钰就算再能干,可踏上仕途不过两年时间,断然不会对国家大事如此清楚,身后必定有高人指点。

“王小宝,你先前所言,甚合朕意。不过,朕想知道的是,这些主意是你想出来的,还是另有其人?”赵颉问道。若王钰一口咬定是他自己想出来的,那此人年纪虽轻,其志不小,则不可重用。

王钰一听皇帝这么问,心里犯了嘀咕,难道他已经看出什么破绽 来?若自己说实话,那《上皇帝万言书》一交出来,倘若惹得龙颜大 怒,自己也会受牵连。可如果不说实话,万一日后被查出来,就是欺君之罪,要押赴闹市,斩首示众。真话不能全说,假话也不能乱说,权衡利弊之后,王钰回答道:“陛下,臣不敢隐瞒,这些法子,都是臣在尚儒书院读书时,恩师朱严昭提出来的。”

“哦,如此说来,你那恩师倒是有些学识。不知他多大年纪,找个机会可引来见朕,若是可堪大用,朕自当让人尽其才,物尽其用。”赵颉见王钰坦诚,颇感欣慰。

王钰想起老师惨死异乡,心下感伤,神色黯然的说道:“臣出使大辽时,曾请老师同行,却不料半路遭遇劫杀,老师惨死异乡。回国时,因普天同庆,臣不想因这件事情让陛下忧心,所以再三交待,不必上 报。因为这事说到底,只是针对微臣。”

“还有这等事?”赵颉愕然,“小宝,你总归还是年轻,不知道利害关系。你身为朝廷大臣,那幕后之人既然针对你,那就是针对朝廷。朕记得你任国队教头时,也有人买凶杀你,着开封府查办,至今不见回音,李吉。”

“老奴在。”李公公一欠身应道。

“传朕口谕,开封府尹卢卓,办事不利。免去府尹一职,让吏部给他寻一个合适的去处吧。只是,免了他,开封府尹责任重大,不知何人可任此职?小宝,你可有合适的人选推荐?”

王钰没有料到赵颉会问他,下意识的回答道:“这是陛下的事,臣哪里知道。”这话却有些不敬了,赵颉却认为他是诚惶诚恐,不敢越 权,遂笑道:“天子乾纲独断没有错,可天下之大,事务繁杂,你们这些作臣子的,都是朕的左膀右臂,否则要官员何用?”

“那,那李纲如何?”王钰想起第一次廷议梁山之事时,御史李纲建议招安,后因首次招安失败,天子震怒,将他送交大理寺问罪。王钰在朝中认识的大臣,大多都是三品以上的权臣,唯一有印象的便是这个李纲了,索性送个顺水人情给他。

“李纲?就是上次建议招安的御史李纲?”赵颉也想起这档子事,当初问他的罪,是以为书生误国,现在看来,建议招安无疑是有远见 的。倒是错怪了他,也罢,就让他知开封府吧。

当日,王钰与赵颉足足谈了三个时辰,从朝政大事到民间趣闻,无所不谈。且内定王钰任招安特使,第三次赴梁山招安宋江等人。

次日早朝,发生了几件大事,久不上朝的赵颉,接连宣布几道人事任命。因殿帅府都指挥使高 重病在家,不能理事,着免去其太尉一 职,改任枢密副使。调侍卫步军衙门副都指挥使宿元景任殿帅府长官。

擢升王钰为资政殿大学士,改封修武侯,领兵部尚书。免去其殿帅府副都指挥使一职,由广勇军承宣使韩毅补缺。着兵部尚书王钰,任招安特使,赴山东招安梁山人马。又召回流放岭南的李纲,任开封府尹。王钰,成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兵部尚书。

只因高俅兵败被俘,隐瞒不服,被赵颉引以为耻,本应问罪。但念在他跟随自己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所以还是授了一个闲职。由此可以看出,赵颉对高俅还是恩宠有加的,那殿帅府太尉是从二品,而枢密副使虽然在童贯手下为官,没有实权,却是正二品大员。

而王钰则有些郁闷了,资政殿大学士,修武侯,兵部尚书,听着威风,而且从从三品升到正三品,却又成了闲职。宋朝,大学士不过是大臣们的荣衔,并没有什么具体负责的事务。而全国军务,都由枢密院掌管,兵部在宋朝,只是一个摆设。兵部的职责,只是负责武举,各地团练,以及蕃兵,剩员,以及少数民族官封承袭等事,说得上是清水衙 门,跟翰林院有一拼。

散朝之后,大臣们个个心里都揣着鬼,朝廷如此大的人事变动,近年罕见。而让人意外的,还是高 与王钰两位宠臣,都被削去本来职 权,授了闲职。殿帅府衙门,可称得上是大换血啊。都说天威难测,果然如此。

高俅被削去实权,本以为是王钰从中作梗,进了谗言。可见他也被削了兵权,心中更加疑惑,实在弄不懂天子到底用意何在。

王钰出了资政殿,抱着笏板闷闷不乐,原来那些成天围在他身边,顺平侯长,顺平侯短的大臣们,此时一个个不见了踪影。

“娘的,什么鸟尚书,好不容易带着五千兵马,现在只剩下光杆司令了。”

“尚书大人留步。”正郁闷时,身后有人呼唤,回头一看,原来是童贯。

王钰心情不佳,苦笑道:“童大人就不要笑我了,什么尚书大人,哼哼。”

童贯走到身边,小声说道:“适才公相传话与我,散朝之后,让我等都到他府上赴宴。”

赴宴?赴什么宴?老子被削了兵权,你还摆宴席庆祝?可蔡京是百官之首,他的面子不能不给。童贯见王钰闷闷不乐,也不说破,交待完之后,便自行离开了。留王钰一人在那里,感叹世态炎凉,人情冷暖。

回府之后,少府监派人送来了正三品大员的朝服,公服,常服,以及随身标志饰物和相应物品,又将“顺平侯府”的门匾换成了“修武侯府”,王钰一人赏了他们二十两银子。大家都是清水衙门,同病相怜 啊。

王钰换上崭新的正三品大臣常服,出门一看,原来的四抬大轿,变成了八抬。看着倒是风光,可谁都知道,大臣没有实权,那就跟个鸟人一样。到了太师府,童贯,梁师成,杨晋等人都先到一步,而让王钰意见的是,新任的殿帅府太尉宿元景也在。

花厅之中,早已摆下宴席,众官见王钰到来,纷纷起身祝贺道: “修武侯荣升兵部尚书,可喜可贺!”

王钰只得强颜欢笑,一一谢道:“感谢诸位大人。”

蔡京坐了上首,众人各按官阶落座,王钰虽然是正三品大员,可在这里却是晚辈,所以坐在最后。宴席开始,众官一边贺宿元景升任太 尉,一边贺王钰升任兵部尚书,王钰心情不好,酒入愁肠愁更愁,再好的美酒,喝着也跟马尿差不多。

“王尚书心境似乎不佳?”酒至半酣,蔡京冲众人使了一个眼色,笑问王钰道。

“别人笑我也就算了,公相, 相两位,都是王钰是良师益友,怎么也取笑我?谁都知道兵部只是个摆设,一等一的清水衙门,圣上将我调去兵部任主官,我实在弄不明白。”王钰没好气的说道。

“哈哈,小宝,这你就不知道了。古往今来,以弱冠之年担任尚书一职者,能有几人?你王钰是第一个啊,这还不值得庆贺吗?”蔡京心情倒是跟王钰形成鲜明对比。

“小宝,你可知道,兵部是个摆设,兵部尚书更是一个摆设。兵部大小事务,一般来说,都是由兵部侍郎处理,尚书一般只授于老臣,当作一种荣誉罢了。”童贯也不知道是何居心,明明知道王钰心情不好,还在火上浇油。

王钰听罢,反倒不郁闷了。在座的人,哪个不是老油条?对朝廷大事比自己更清楚,明知道自己被削了实权,还在故意刺激,这不合常理啊,难道这里面有什么猫腻?

“两位相爷,就不要刺激尚书大人了,还是实言相告吧。下官估 计,再说下去,咱们这位兵部尚书,只怕要哭鼻子了。”宿元景说罢,厅中一阵大笑。

到底还是童贯与王钰关系最好,此时听宿太尉这么一说,便对王钰道:“小宝,你不要忧心。圣上这次安排,其实是另有深意的。”

“哦?下官不明白童大人的意思?”王钰拱手问道。

此时,检校太殿梁师成搭话道:“王大人,你可知道,资政殿大学士意味着什么?”见王钰摇头,他又继续说道:“咱们这里,只有公相是资政殿大学士,枢密相公是保和殿大学士,除此之外,我与宿太尉可都只是学士啊。”王钰知道,在当朝,文臣们领的荣衔,分为直学士,学士,大学士三等,这大学士已经到了最高了,可这又说明什么呢?

“这还不算,本官倒是认为,圣上这次给王尚书的封爵大有文章。你看,之前王大人的封爵是顺平侯,执事有班谓之顺,克定祸乱谓之 平。这个封号,意思不过是说王大人你尽忠职守罢了。可你现在的封号,修武侯,自古以来,哪有文臣封号带武的?只有三国时蜀汉诸葛 亮, 为忠武侯。依老夫看,圣上是对王大人寄予厚望啊。”蔡京说道。

“据下官估计,圣上此次安排,应该是为了尚书大人到梁山招安方便,才暂时削去本职,改授兵部尚书。因王大人年少,怕资历不足,威望不够,所以加个兵部

头衔,震慑贼寇。说不定,等招安归来,又另作安I 知。”宿元景与王钰头一回碰面,印象倒是不错。

王钰听完众人所言,虽然不全明白其中含意,可他知道一点。那就是赵颉这次安排,大有文章可作,绝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靠,这朝政大事,果然水深,自己到底还是经验不足,得多多留心了。”王钰心里暗想,此时,被削去兵权的郁闷已然一扫而空。端起酒杯,与众权臣把酒言欢。

吃到最后,蔡京拿出一个锦盒,递到王钰面前:“王大人荣升,本官无以为敬,就以此物,聊表寸心。当日在朝堂上,若不是小宝解围,本官只怕会惹怒圣上。”

王钰打开一看,本以为是交钞银票之类,可那堆东西虽然是纸质,却不是银票。仔细一看,竟然是田契!蔡京一带头,其他人都纷纷效 仿,送银票的,送古玩的,不值个几万两,根本拿不出手。

“这群狗日的,平日里在皇帝面前个个忠心,却捞了这么多油水,看起来,我他妈倒像个清官了。”王钰嗟叹不已,感慨自己还是太纯洁了。

装模作样的推辞一番,满嘴都在说怎么好意思,到底还是推辞不 过,只得收下。

“咱们几个,都是天子近臣,责任重大,合则两利,分则两害,要同进同退才是。小宝啊,你深得圣上宠信,要是有什么风吹草动,可要提早给我们打个招呼,不能藏私哟。”梁师成搭着王钰肩膀,亲切的说道。可不要小看这个梁师成,他是检校太殿,皇帝的诏书都出自他手 中,王钰曾经听童贯私下提起,说此人胆大包天,竟然敢模仿皇帝笔 迹,假传圣旨。不过他倒“仗义”,得了好处,绝对不会独吞,蔡京,童贯等,都得了他许多好处。

当夜,几位权臣在太师府中吃得大醉,王钰挂念着明日还要起程赶赴梁山招安,不敢久留,拜辞而去。

“老爷,到府了。”王钰坐在八抬大轿上,晃晃悠悠,滋味十足。

“嗯。”王钰应了一声,在王忠的搀扶之下落了轿,刚上台阶,脚上一滑,摔倒在地。慌得门人们一拥而上,扶起他来。就是刚才那一倒,王钰仿佛瞥见侯府对面的房子后有人影,这深更半夜的,谁在我侯府前打望?

“王忠,对面有人,带几个人去看看。”王钰不动声色的说道,王忠会意,让下人扶王钰进去,自己则带几个壮汉,分两头包抄,直扑对面。可到那一看,哪有人在?

“好险,那王钰似乎已经看到你我,快回去禀报。”黑暗之中,两个人影窃窃私语。说罢,从房上一跃而下,迅速消失在夜幕之中。

这两人离了修武侯府,直往西街而去,在大通号钱庄前停了下来,四下一张望,飞速翻过院墙。一路穿廊过道,直往后院,似乎对这里的地形,十分熟悉。

“东家在哪里?”半路上,遇见一个丫头,提着一个食盒,打着灯笼正往里去。其中一人在那丫头屁股上狠捏一把问道。

那丫头一声惊叫,待看清来人,嗔怪道:“要死啦你!东家在书房会客哩。”

“那好,待我去交待回来,再来找你。”两人别了那丫环,直走书房,见里面亮着灯光。于是伸手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一声进来之后,方才推门进屋。

书房中,大通号掌柜郝大通立于书案之前。那椅上却坐着一个不认识的人,手捧一卷书,侧身看着。虽然看不清容貌,但是那人年纪想来不大。但东家站在他面前,执礼甚恭,不知是什么来头。

“东家,我兄弟二人一直跟踪王钰,他下朝之后,去了蔡太师府 上。吃得大醉才打道回府,他府上管家王忠,手里提着不少东西,想必是其他大人送的礼。”

大能听完,挥了挥手,那两人退出书房,掩上了房门。

“侯爷,果然不出你所料,圣上这次安排,确实别有用意。若真是削去了王小宝实权,那蔡相等人,绝计不会再请他到府上吃酒,还送他那么多的礼。” 大通对着灯前那夜读之人说道。

柴进堂翻了一页书,轻笑道:“这有什么,好戏还在后头,你等着看吧,圣上必会重用此人。宫中传来消息,王小宝在天子面前进言变 法,哼哼,这等跳梁小丑,也敢妄言变法。王安石就是前车之鉴,变法变法,变得天下大乱。”

“那岂不正是我们所希望的?侯爷,这可是个绝好的机会。大辽已经不顶事了,金兵势大,已经攻战辽国半壁江山。依小人之见,至多不出五年,辽国必亡。辽若亡,则只剩大宋,大金,西夏三足鼎立,如大理,回鹘等国,不足为虑。”没想到,一个钱庄的掌柜,竟对天下大势有如此的洞察之力。

第三桶 第八十五碗 虎躯一震 王八之气四射

进堂放下手中书卷,站起身来,指了指郝大通:“你精明,可你只看到以后,没看到眼前。辽若亡,金兵必然南下,到时联络西夏,一鼓而作,大事可定。对了,西夏那边,可有回音,为何迟迟不动兵?”

“党项小国,鼠目寸光,没有甜头的事,他们不会动手的。”

“呵呵,西夏开国之主李元昊倒是有些本事,只是这些子孙,却是越来越不济了。也罢,我现在最担心的是,面对如此的金辽态势,宋廷会定出什么国策。你知道我最怕的是什么吗?”

“请侯爷明示。”

“我最怕的是,朝中有人会看出此中端倪。大辽虽然世代与大宋为敌,可现在金国崛起,大辽就成了大宋的天然屏障。一旦辽亡,金兵就会南下攻宋。我怕朝中大臣,会向赵颉进言,联辽抗金,如果这样,我们可就麻烦了。”柴进堂忧虑道。

“侯爷,这有何难,我们在朝中广有耳目,何不请他们向上传话,鼓吹宋辽世代交战,煽动士林之中的族群仇恨,主张联金攻辽。哦,对了,侯爷,这是近年来我们与朝中大臣来往送礼,他们留下的回执。” 大通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递交上去。

柴进堂接过翻阅了几张,都是朝中权贵收下金银后,留下的回执。

“这东西至关重要,关键时候,能有大用。”柴进堂自己收起那本册子,又吩咐道:“你利用大通在各地的分号,结交士林,国家的舆论都在这些书生们的口中,而大宋又有国策,不杀文人,正可借这个机 会,大造声势,鼓吹宋辽世仇,不共戴天。到时,我再请朝中有关人 等,向赵颉进言,联金攻辽。”

“小人明白,大官人有书信来,说前番杀高俅失败……”

“唉,我这个大哥啊,终究不能成事。这样,你传信于他,就说王钰来梁山招安,他不必有所举动,招安就招安吧。梁山若不招安,他身为贼寇,我在朝中也很被动。反正高俅现在已经没有了兵权,被赵颉弃用。”

大通闻言,百思不得其解,试探着问道:“侯爷,您以前不是 说,要以梁山兵马为外援?现在怎么……”

柴进堂盯了郝大通一眼,后者见状,赶紧低下头去,不敢正视。

“你是我心腹之人,告诉你也无妨。我原先是这样想过,可梁山以宋江为首,我那哥哥在江湖上名望虽高,上了梁山,却只管钱粮,像个管家婆一样。而宋江那厮,一心只求招安作官,没有反心。不如招了回来,我自有计较。”

为纪念幽云十六州重归大宋版图,赵颉改年号为宣和,宣和二年,资政殿大学士,修武侯,领兵部尚书王钰,奉诏任招安特使,赴山东招安梁山贼寇。

出行那日,蔡京,童贯,梁师成,宿元景等一班大臣,直送至东华门外,浩浩荡荡,绵延数里。王钰骑着御赐的“乌云盖雪”宝马,携金牌三十六面,银牌七十二面,红绵三十六匹,绿绵七十二匹,并御酒一百将八瓶,一路鸣锣开道,大小官员军民人等齐让路,奔赴梁山。

不到三日,行至济州城,太守张叔夜率济州文武官员,列阵于城外十里亭,迎接王钰。前两次蔡京,高俅率军来征,闹得济州鸡飞狗跳,民不聊生。这张太守战战兢兢,生怕又来一个大贪官,济州这点油水,只怕要被刮得干干净净。

谁知王钰一到,对济州官员甚为亲切,不请吃,不拿要,甚至以钦差大臣的身份,出榜安民,说是济州为平乱,是做了很大贡献和牺牲 的,圣上和朝廷是不会忘记你们的,你们济州,当官的,要尽忠职守,为圣上分忧。老百姓,要勤于生产,发展经济。本官回朝之后,定当奏明圣上,下旨嘉奖。

一时,济州城内,百姓奔走呼告,称讼王钰之德。

安民已毕,王钰遣张叔夜亲往梁山报信。宋江得知朝廷恩诏又到,且此次任招安特使的,是名动天下的王钰。燕青上次回来,备说王钰恩德,宋江认定此次招安必然成功,本想亲自到济州城拜谒王钰。谁知军师吴用进言,前番两次降诏招安,都功败垂成,这次仍旧不可轻心,不如带上兵马,以策安全。

宋江从其言,全副披挂,携带马步军三千,开往济州城下。

这日,王钰身具朝服,领济州一班大小官员登上城头,向城下张 望,只见梁山人马,军容整齐,排列有方。那阵前,几员战将往来驰 骋,煞是威风。战将之中,却不见林冲。因上次高 之事,林冲被宋江猜忌,所以不用。

“梁山人马,果然雄壮,难怪官军几次围剿,都大败而回。”王钰在城头叹道。

旁边张叔夜见钦差大人这么说,也附和道:“尚书大人所言极是,那梁山之上,多有能怔惯战之将,足智多谋之士,好在天子圣明,降下恩诏,从此,梁山众人便可为国尽忠了。”

“不过,本官既然来招

江为何摆出这种阵势?想吓我?”

“尚书大人有所不知,前番招安时,高太尉,哦,高大人故意将诏书读错,想杀宋江。所以,他这次才会又携兵马前来。”张叔夜解释道。

“嗯,你叫宋江过来,本官有话说。”王钰说道,城下士卒替王钰搬来一张椅子坐下。

张叔夜领命,冲城下大叫道:“资政殿大学士,修武侯,兵部尚书王钰,奉诏前来招安,宋江出来答话!”

城下宋江一听,正要策马前行,身后小李广花荣拉住:“哥哥小 心,我听说,那王钰原来是汴京城中一个泼皮小混混,靠着裙带关系,才爬上高位。这等奸猾之徒,不得不防。”

“兄弟多心了,我闻那王尚书,乃大仁大义之人,出使辽国,建立奇功,非常人可及。况且我等受了招安,少不得还要仰仗人家,怎能如此无礼?”宋江不听,无奈花荣苦劝,只得命他随后,张弓搭箭,以防有变。

当下,宋江与花荣两人,打马前行,直走到城楼之下。宋江拱手拜道:“文面罪吏,梁山宋江,见过尚书大人。”

“宋江,你好不晓事!王大人堂堂兵部尚书,身份何等尊荣!亲自到城楼上接见你,你却摆下军阵,莫非反心不死,又要起事?”张叔夜在王钰授意下,在城楼上大声责问。

宋江听得暗暗心惊,告罪道:“并非小人有意,只是有前车之鉴,不敢不小心,还请大人明鉴。”说完,抬头向城楼上望去,想看看那王尚书是何等模样,却只见济州太守张叔夜低下身去,在听什么人讲话。

片刻之后,张叔夜直起身来,向城下说道:“大人钧旨,天子圣 明,降下恩诏,广施仁德,遍布四海。既是你等起疑,尚书大人只身一人,独上梁山。”说罢,自觉额头直冒冷汗,又低下头去,向王钰问 道:“大人,您一人上梁山,万一有个闪失,下官就是诛灭九族,也难抵这罪过啊,不如下官在城中挑选一队精锐的军士,随您……”

王钰摇了摇头,成竹在胸的笑道:“不必,你只需叫上一队军士,换下戎装,背上圣旨,挑上御酒金牌与本官同行。”

当下,王钰只身一人,骑着御马,只带着几十个卸下戎装的军士,挑了金牌御酒,出了济州城来。宋江等人一见,慌得滚下马来,伏在地上。

“宋江,本官只带这点随从,而且没有一把刀,一支箭,你该安心了吧?”王钰在宋江面前勒住御马,故意笑道。

宋江磕头告罪道:“罪人惶恐,请大人见谅。”说罢,又拜了三 拜,站起身来,亲自替王钰牵马,往梁山进发。花荣等人,见他如此卑躬屈膝,心生不满。

那梁山至济州城地界上,宋江已扎起彩棚二十四座,都结彩悬花,内置乐妓,吹吹打打,一派喜庆。

在水泊前,换乘大船,宋江,卢俊义,吴用三人陪王钰同乘一船,其他梁山头领分乘几只小船,往山寨而去。一路上,宋江赔着小心,溜须拍马,好话说尽。王钰也不驳他的面子,和颜悦色的与他说着话。

“尚书大人请看,前面便是梁山水寨,那滩头上站列的,便是各处头领。我等盼招安,望眼欲穿,如今总算把大人您给盼来了。”宋江指着滩头,殷勤说道。

王钰频频点头,宋江暗暗心喜。这位王大人果真年少,容易亲近,不似那等老臣,飞扬跋扈,不可一世。

船到滩头,梁山众将伏地参拜,宋江正要扶王钰下船,不料船下奔来几人,抢先一步扶走王钰。定睛一看,却是林冲,鲁达两人。

“大人走好,这方路不平。”林冲扶着王钰,小声说道。王钰与他对视一眼,没有多说。那梁山有上下三关,此时鼓乐喧天,军士导 从,仪卫不断,异香缭绕。

梁山大小头领,陪同王钰上得忠义堂来,又听鼓乐齐鸣,声震云 霄。林冲将王钰扶至忠义堂上落座,宋江率领梁山众头领,齐聚忠义 堂,等候降诏。

王钰东张西望,这就是传说中的梁山忠义堂,再往下看,梁山好汉全数在此。最前面站着宋江,卢俊义,吴用,公孙胜,林冲,呼延灼等人。

宋江见王钰端坐于虎皮交椅上,也不宣诏,心里焦急却又不敢多嘴去问。那梁山一百余名好汉,个个凝神屏气,不敢大意。不管是想招安的,还是不想招安的,都加上了十二分小心,梁山命运,就在今日 了。

等了好半天,终于听到王钰一声:“来人,请诏书来。”

背诏军士取下诏匣,请出圣旨,双手奉于王钰面前。王钰展开诏 书,正要读,突觉口渴,左顾右盼不见茶水,于是问道:“有水喝 么?”

众人正打起精神,要听圣旨,见王钰口渴,宋江慌忙吩咐道:“快取茶水给恩相吃!”

喝了一大碗茶,王钰这才清了清嗓子,大声宣读道:“制曰:朕即 ,施仁义以治天下,行礼乐以变 等,素怀忠义,不施暴虐。归顺之心已久,报效之志……咦,这个字认什么?算了,报效之志X然。虽犯罪恶,各有所由。察其情恳,深可怜X。朕今特差资政殿大学士,修武侯,兵部尚书王钰,X捧诏书,亲至梁山,将宋江等大小人员所犯罪恶尽皆赦免。诏书到日,莫负朕心,早早归降,必当重用。宣和二年春二月。”

虽然诏书中,接连被王钰读出几个叉来,但他一念完,宋江等人都高呼万岁,痛哭流涕,如拨云雾而见青天啊!

“哥哥这般欢喜,莫非招了安要去作贪官!”忠义堂内,正是欢声一片,大小头领,弹冠相庆,忽然一个粗壮的声音响起,吓得众人变了脸色。

王钰向外一看,才发现是李逵。这黑厮,衣衫不整,手提一个酒 壶,摇摇晃晃冲上堂来。原来,李逵这个人,本来没有什么心机,只是一心忠于宋江。他认为,宋江是个顶天立地的伟丈夫,义薄云天,人家做得皇帝,凭什么我哥哥就作不得皇帝?

“你这黑厮,怎敢在尚书面前撒野,还不跪下谢罪!”宋江害怕王钰发怒,赶紧喝道。

“谢甚鸟罪?我来看看这什么鸟尚书,是怎生模样?”李逵吃醉了酒,袒胸露乳,撞上堂来。宋江一见,骇得魂飞天外,赶紧对花荣等人使眼色,让他们将李逵拿下。殊不料,花荣等人,本来就对他卑躬屈膝不满,而王钰又自托大,孤身一人敢上梁山,是以他几个竟视而不见。

李逵满嘴吐着酒气,把王钰上上下下打量个遍,突然笑道:“我当什么大人物,原来是个娃娃!哎,我听人说,你原来只是一个小泼皮,如今作了官,也来充大人物?”

王钰冷笑一声,不屑一顾的哼道:“李逵,我奉诏前来招安,你如此无礼,不怕掉脑袋吗?”

那李逵一听,大怒,啪一声摔碎酒壶:“直娘贼!你家皇帝姓宋,我家哥哥也姓宋!他作得皇帝,我家哥哥就作不得皇帝?铁牛此生,最见不得你这种小人!鸟本事没有,靠着拍马屁作高官!”

那梁山众将里,原本有些人不想招安,其反感者,就数阮氏兄弟。此时见李逵撒野,也跟着起哄,忠义堂上,顿时乱作一团。

王钰本来还想着差事,强忍心中怒气,这会儿见他如此踏削自己,哪还咽得下。突然一声暴喝:“你们都给我睁开狗眼看看!”

众人吃惊,齐齐向他望去。

只见王钰把那流氓习性拿出来,就在忠义堂上,剥去官服,露出一身伤痕!

“都给我看好了!老子为国家出生入死,落下这一身的伤!连性命都不顾,讨回幽云十六州,你们做过什么!只在这梁山泊上,啸聚山 林,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一顿大喝,听得梁山众人,自惭形秽。

宋江撅着屁股趴在地上,连声告罪道:“尚书大人息怒!李逵不识尊颜,冒犯虎威,伏乞大人恕罪。”

“你自侍功绩,蔑视我等,这口气如何咽得下?不如反了吧!”阮氏兄弟见态势又被王钰控制下去,心有不甘, 风点火道。说罢,各取兵刃,冲上堂来,宋江阻挡不住,眼见第三次招安,又将夭折。

就在此时,那冲在最前面的阮小七,陡觉面前寒光一闪,手腕吃 痛,朴刀掉在地上。再看时,一杆长枪直抵自己咽喉。

“林冲,你……”阮小七大惊,眼前站着的,不是林冲是谁?再一看,林冲身后,秦明,杨志,杨效祖,呼延灼,索超,徐宁,关胜等人都拿着兵器,护在王钰前面。

“谁敢动王大人一根汗毛,休怪林冲手中铁枪不认人!”林冲手挺长枪,大声喝道。忠义堂上,陡然生变,众人不明就里,一时没了主 意。倒是王钰,轻笑一声,穿上官服,又大马金刀的坐在虎皮椅上。

“林冲,你我都是梁山兄弟,如何帮着外人!”阮小七深惧林冲武艺,硬着头皮问道。

“兄弟?哈哈哈哈,林冲这样做,正是为了兄弟情义!”梁山众人哪里知道,若说兄弟,林冲与王钰结拜在前,还轮不到他们。

“娘的,谁敢对王大人不利,洒家一禅杖打死不认!”鲁达也发了凶性,将那直 一脱,露出一身的刺青。

“罢了,你等让开,我有话说。”王钰见事态已经控制住,挥挥手说道。林冲等人,退到一旁,怒目而视。

王钰站起身来,环视四周,朗声说道:“我奉诏招安,是为国事。李逵等人冲撞我,这是私怨,我就不计较了。现在,圣旨已下,你们若是诚心归顺,便领了御酒金牌,从此为国出力。若是谁还有反心,尽可上前一试,看能不能碰到我一根毫毛,我话讲完,谁赞成,谁反对?”

第三桶 第八十六碗 朝廷风云突变

时那忠义堂上,落针可闻,阮氏兄弟慑于林冲等人武不敢轻动。李逵早被急先锋索超一把推到堂下,索性躺在地上大睡,不多时便 声大作。

众人心思,如今朝廷降下恩诏,召去京城,少不得要加官进爵,封妻荫子。岂不强似在这梁山之上作草头王?再说,梁山往日声威远播,除兄弟们神勇外,依仗的就是同舟共济,上下一心。而如今,这兵部王尚书,不知使了什么法子,林教头一伙了明显已经向着他。若是生出乱子来,谁胜谁负还是一个未知之数,不如降了。

于是,众人都称诚意归顺,绝二无心。王钰这才下令,搬出金牌御酒,锦帛绸缎。梁山众将,各按姓名领了御赐金银牌及锦缎等物,又分吃了御酒,总算是受了招安。宋江命大摆宴席,替王钰接风洗尘,当日梁山上,个个欣喜,人人大醉。济州太守张叔夜遣人来问王钰情况,得知招安有惊无险,方才放心。

第二日,梁山又排宴席,宋江率从头领至忠义堂拜覆王钰起居毕,送上一百单八颗硕大的夜明珠,感谢王钰从中周旋,促成招安。王钰固辞不受,宋江称赞清廉,也不勉强。第三日,又领王钰遍游梁山,往各处水寨点察士卒,共计马步水军,四万八千余人。兵器,战马,战船若干,都一一记录在册。

第四日,一切准备完毕,王钰让宋江率梁山兵马进京。宋江却推 说,自众人在梁山扎寨,对附近乡民,滋扰颇多。如今受了招安,便是朝廷的人,当买市十日,尽散金银,以抚慰乡邻。这看来,倒貌似“仁义”之举,王钰不便反对,只得随他。

这十日里,林冲等人领着王钰,四处游玩。借机向他上报,宋江借买市安民为名,暗中调集士卒,将大批金银财宝,分作五船,运出梁山水泊,不知送到何处。王钰听了,叫林冲等人,不要声张,自有计较。

十日买市完毕,宋江召集梁山大小军校,凡不愿进京者,都给予盘缠路费,叫其返乡。当时散去的,也有三五千人马。剩下四万余众,都在各处头领督促下,收拾兵器战船,金银细软,到济州城外集结。张太守亲迎出城,奉上酒食犒赏三军。整顿三日后,王钰便领梁山大军,向京城进发,一路严肃军纪,不得扰民。

二月十八,黄道吉日,王钰等人到达汴京地界,差人飞报宫中。赵颉听闻王钰招安成功,大喜,便叫梁山人马,离城五里陈桥驿下寨。蔡京上奏,说梁山兵马,人心未定,须加以防范才是。赵颉从其言,调广勇,拱圣,捧日诸军于梁山营寨四周驻扎,以防有变。

王钰进宫面圣,交了差使,赵颉深为欣慰,赐予“上护军”勋,赏黄金五千两,白银两万两,绵缎无数,又加食邑五百户。王钰述职已 毕,领了赏赐,拜谢天恩,便打道回府。同僚听闻王钰归来,或亲自登门祝贺,或差人送上礼物,按下不表。

话说王钰回府,因路途劳顿,正焚香沐浴。王忠来报,说是开封府尹李纲,持帖来拜。他是王钰保奏才被召回任府尹的,现在前来拜谒,想是多谢王钰提携之恩。王钰便叫领他到花厅待茶,沐浴完毕,着三品常服,出来接见。

那李纲年近不惑,卧蚕眉,丹凤眼,仪表堂堂,长须及胸,颇有关羽之风。正在茶厅待茶,见王钰出来,起身而拜道:“恩相提携,下官铭记五内,不敢相忘。”

王钰亲手扶起,笑道:“区区小事,不必挂怀,你小心办差,就算对得起我了。”

这李纲前来,空着两手,王钰知道他是个清官,也不见怪。在厅上说了一会儿闲话,都是些官场奉迎之道,李纲似乎不喜欢这些客套,便直言道:“恩相招安梁山,离京半月有余,可知朝中出了大事!”

王钰正端茶要喝,听他这一说,抬头问道:“哦?出了什么事?”

“近来,士林之中广有传言,鼓吹宋辽世仇,煽动族群仇恨,各地士子联名上书皇帝,当联金攻辽,以报不共戴天之仇!下官听说,宫中奏疏堆积如山,圣上也为此事,大为烦心。”李纲说道。

听到“联金攻辽”四字,王钰手中茶杯掉落地上,摔得粉碎:“什么?联金攻辽?哪个王八蛋出的主意?这些书生吃饱了不消化?”

“恩相不知,我朝开国以来,对等文士书生,犹为宽厚。当年太祖皇帝陈桥继位,定下铁律,不杀文人。是以,士林之中,议论朝政之 风,较历代尤盛。近来,朝中大臣,也多有上奏天子,力陈宋辽世仇,要求联金攻辽。”

王钰听罢,变了脸色。辽国至多还有几年,便要被金国灭掉。而金兵灭辽之后,便会挥师南下,灭了北宋。朝中那些个王八蛋,怎么尽出馊主意?有辽国在前面挡着,大宋多少还有几年时间可以安生,如果辽国一亡,下一个就轮到大宋了。

“不知恩相认为,此事当如何

”李纲见王钰神色阴晴不定,试探着问道。

王钰看了他一眼,反问道:“以李大人看,这联金攻辽,是对是 错?”

李纲闻言,勃然起身道:“当然是大错特错!宋辽虽有世仇,但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大金崛起于东北,西夏又屯兵于西北。如辽一 亡,则金兵必挟胜利之威,南下攻宋。现在,大辽国我朝天然屏障,联辽攻金,才是正道!朝中奸臣当道,蒙蔽圣上,下官人轻言微,特来恳请恩相,在天子面前进言,联辽攻金!”

王钰听罢,沉吟不语,按李纲的说法,自己走了这半个月,朝中有许多大臣上奏,要求联金攻辽。现在不知道圣上是什么意思,如果自己贸然进言,一来与群臣处在了对立面,二来万一会错了意,也会惹得赵颉不高兴。

“大人若有难处,下官愿拼着这顶乌纱不要,与您联名上奏。”李纲见王钰这般模样,估计他有所顾忌。

“这个暂时不急,你说说,朝中都有哪些大人上奏要求联金攻辽 的?”王钰摆了摆手,向李纲问道。

听他问起这个,李纲眉头一皱,知道自己这次恐怕是白来了。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这位王大人素来与蔡京,童贯等人交好。前日,公相 相两位都上了奏,附议联金攻辽。王大人若知道此事,只怕也会附和他们。

“呵呵,罢了,下官已知大人心意。就此告辞,明日早朝,我一人上奏天子,拼着这顶乌纱不要,也绝计不会……”李纲正慷慨激昂,王钰却打断了他。

“李大人不要急,听我说,明天早朝,我先看看圣上是什么意思,那时再作决定也不迟。你如果贸然上奏,就是与群臣为敌……”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芶利国家生死矣,岂因祸福避趋之!告 辞!”李纲说罢,怒容满面,拂袖而去。王钰看了半晌,只是苦笑摇 头。

“大人,这开封府也太无礼了,若不是您在天子面前保奏,他现在还在岭南流放。”王忠替王钰抱不平。

王钰闻言一笑,叹息道:“算了,这些个想当忠臣的,都是两面不讨好。这年头,清官难当啊。”

当下,王钰差人到宫中探听消息,内侍省李都知派人传话王钰。圣上念开国百年来,屡受辽人欺辱,决心上应天意,下顺民心,联金攻 辽。王钰差来人携黄金五千两,送于李吉。

当夜,修武侯府,王钰书房内,灯光彻夜未熄。下人们只听到书房内传出阵阵摔打之声,中间夹杂着声声叫骂,修武侯无故发怒,无人敢上前探听,一直闹三更时分,这才消停下来。

次日早朝,王钰一夜未眠,满怀心事赶到宫中。他虽然不想当包青天那样的大忠臣,大清官,可事关大宋的存亡,如果还昧着良心,一味的奉承,那也太孙子了。可如今,民间舆论沸腾,自打幽云各州收回之后,民族仇恨空前狂热。再加上朝中权臣推波助澜,赵颉已经下定决心联金攻辽,自己虽然受到皇帝信任,可终究一人之力,难撼泰山啊。

往日王钰进宫,要么一路飞奔,要么脚步轻盈,百官都习以为常。可今天却倒是奇了,兵部尚书怎么耷拉着脑袋,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尚书大人这是怎么了?哟,手受伤了?”梁师成老远望见王钰闷闷不乐的走过来,关切的问道。

王钰抬起缠着白布的手看了一眼,苦笑道:“没事,失手打碎一个花瓶,割的。”

“一个花瓶有什么要紧的,下朝后,我派人送一对三千年的到府 上。”梁师成大方的说道。王钰虽然读书不成,可好歹知道一些常 识。妈的,三千年,三千年以前有陶瓷这玩意儿吗?可这个梁师成,却真真正正是一个扁担倒了不知道是一字的家伙,但偏偏喜好附庸风雅,他那府上,挂满了古今名家的字画,摆满了各朝各代真假古玩。最让人哭笑不得的是,他自称是苏轼的儿子,因为苏轼有个习惯,喜欢把自己的侍妾送人,哪怕是怀了身孕的。

这梁师成一口咬定,他就是苏轼送人的怀孕侍妾所生,还与苏轼的几个儿子兄弟相称,为表兄弟情深,他特地交待府中帐房“凡小苏学士用钱,一万贯下,不必问我,照付就是”。更让人郁闷的是,苏轼已经辞世,他的几个儿子竟然异口同声都认梁师成为兄弟。也不知苏东坡在地下有知,作何感想。

当下,王钰谢过,没多说什么。梁师成见四下无人,探头说道: “小宝啊,今儿个咱们几个都作场好戏。相信你也收到消息了,圣上已经决意联金攻辽。今天早朝,咱们都顺着圣上的意思说,谁敢造次,咱们几人就一顿狠骂。”

王钰听罢,未置可否。童贯等人又凑了上来,一再交待,大家同进同退。

净鞭三响,百官上朝。文武官员,分列两旁。天子赵颉,身着龙袍,高坐于殿上。殿头官出来喝道:“有事出班早奏,无

退朝。”

有殿帅府太尉宿无景出班奏道:“臣启陛下,梁山宋江等人,已到京城,如何安置,还请陛下明示。”

赵颉闻言,向下问道:“诸位爱卿,可有良策?”

枢密使童贯出班奏道:“以臣愚见,梁山新降,人心不稳。为免再生事端,不如将他们拆散开来,分别驻扎各地戍边。”原来,童贯蔡京等人在王钰赴梁山招安时早有商议,那蔡京记恨被梁山所败,要将他们拆散,日后找机会加以陷害。

赵颉听了,不置可否,又问其他大臣。内有御史大夫孟昭,出班奏道:“陛下,臣闻那梁山众将,生死与共,怎肯分离?近来江南方腊造反,贼势颇大,各地府州,遮掩不及。不如就将宋江所部,调往江南,剿灭方贼。”

这办法是叫 蚌相争,坐山观虎,蔡京等人听了,倒也不加反对。当下,赵颉便传下诏命,来日在宫中接见梁山头目,委派差使。

梁山之事议完,赵颉便提起了近年的金辽态势,蔡京等人立时会 意。都上奏说,近来民间舆情鼎沸,百年世仇,如何不报?请求皇帝,联金攻辽。蔡京说完,童贯上,童贯说罢,梁师成上,却惟独不见王钰发言。

赵颉见自己的几位近臣都表了态,惟独王钰站在班中,沉默不语。于是问道:“兵部尚书王钰,你以为如何?”

王钰出班,手持笏板一拜,还未说话。已听蔡京等人,低声咳嗽,提醒自己。

王钰长到十九岁,还从未如此为难过。如果同意,那辽国一灭,下一个就是大宋。如果不同意,赵颉却已经有了数,再问群臣,不过是作作样子,真是进退不得啊。

“臣……”王钰刚一开口,满朝文武都将目光投向他来。

“臣年少无知,这等军国大事,不是臣能够妄加议论的,请陛下乾纲独断。”思之再三,王钰还是决定中立,反正说了也是白说,何必去讨苦吃。蔡京等人一听王钰这话,大感意外,不是说好了同进同退吗?这小子又玩什么花样?

“你倒是谦虚起来了,好,不想说,朕也不勉强你,退下吧。”赵颉挥手道。

王钰刚退,开封府尹李纲突然出班,大声奏道:“陛下,臣认为,万万不可!”此语一出,满堂皆惊!王钰一见,暗叹了口气,这开封府尹,又要换人了。

赵颉一见,面无表情,沉声问道:“那你有何意见,速速奏来。”

“宋辽虽然世仇,然女真人崛起,已攻占辽人半壁江山。辽国灭 亡,只是迟早而已。就地理位置来说,宋辽互为唇齿,唇亡则齿寒。臣建议,应摒弃仇怨,联辽抗金,是为上上之策!”

“卿忘百年国耻乎?”赵颉倒是突然发了雄心,想起这百年国耻来了。

“臣日夜铭记,不敢相忘。然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辽若亡,金兵必南下攻宋。到时,悔之晚矣,请陛下明断!”李纲不顾龙颜不悦,再三坚持道。此时,见有人领头,朝中有识之士,都甘冒触怒天颜之 险,力陈利害关系,与蔡京等人,辩得面红耳赤。梁师成几番使眼色给王钰,后者却视而不见,装作闭目养神。

“辽若亡!则大宋末日,为期不远!”李纲须发倒立,目毗尽裂,不畏强权,据理力争。

“小小府尹!妄议国事!口出不祥之言,理当问罪!”梁师成大怒道。

“李大人忠心为国,何罪之有!某人妄进谗言,才是罪大恶极!”御史孟昭相助李纲。

朝堂之上,剑拔弩张,赵颉此时也拿不定主意,望着殿下吵作一团的大臣们,一筹莫展。

此时,童贯再度出班奏道:“陛下,如今群臣争论不休,臣有一 人,陛下一见,便可一锤定音。”

争吵之声,嘎然而止。赵颉闻言大喜,急切的问道:“何人?”

“此人原来是辽国大臣,因仰慕天朝气象,特来投奔。陛下可召此人进宫,详加询问,便知分晓。”童贯说罢,赵颉传旨接见。不多 时,一人上得堂来,三拜九叩,口称万岁。此人本名马植,世代为辽国大族,因其贪得无厌,得罪同僚,闹得声名狼藉。政和元年时,赵颉派童贯为使,入辽贺辽帝大寿,此人便夜入童贯驿馆,陈说灭辽之策。后被童贯带回,养在府中,便是为了今日。

“你是何人?姓甚名谁?何方人士?”赵颉问道。

“罪臣马植,世为汉人,幽云失陷,流落番邦。辽帝授我光禄卿之职,然罪臣本为汉人,念念不忘光复旧日河山。今日有幸得见天颜,五内铭感!”马植伏拜在地,大声说道。

“又一个狗汉奸!不对,辽奸!”王钰心里暗骂了一句。

赵颉一听,龙颜大悦:“童爱卿说,你有良策,速速讲来。”

第三桶 第八十七碗 王钰潜龙入海

陛下,辽帝荒淫失道,众叛亲离。女真人恨之入骨f登海,结好大金,相约攻辽。大辽子民,一见王师,必壶浆相迎。此举,既可拯救辽民于水火之中,又可光复中国旧疆。忘陛下早作决断,若此机一失,女真人抢先入辽,情势又与现在不同了。”那马植虽然身形高大,但尖嘴猴腮,形容猥琐。王钰听他说在辽国作官,既然你说身在番邦身在汉,那怎么又跑去作官?既然作了官,便该各为其主,现在眼看辽国江河日下,又跑来投奔大宋,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诉说自己的大汉族情结。狗日的,这种人一打起仗来,就得当汉奸!

可赵颉却不这么想,听那马植一番“天朝上国”的言论,一时轻飘飘的,仿佛又看到汉唐盛世。

可偏偏有那不识时务的人,在这个时候大声喝道:“陛下!此人之言,不可轻信!他既身为大辽命官,如今国难当头,他便该尽忠报国!现在却来投奔大宋,建议联金,此等三姓家奴,有何面目妄议天下!”

赵颉震怒,抬头一看,又是李纲!便出言喝斥道:“你难道不知识时务者为俊杰?马植诚心来投,我天朝上国,礼仪之邦,岂能坐视不 管!”

李纲还要再说,赵颉却已喝令殿前武士,乱棍打出朝堂。原先帮腔李纲的大臣们一见,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再说。当下,赵颉赐马植姓 赵,名元嗣,又授秘书丞一职,命其自登州出海,以买马为名,借道高丽,前往大金联盟攻辽。约定,共同举兵征辽,事成之后,疆土各半,大宋送于辽国的岁币,转送大金。这便是历史上有名的“海上之盟”。

这天廷议之后,蔡京等人列出当日帮腔李纲朝臣名单,大肆打压。受牵连者,达数十人之众。一时大宋朝内,谈虎色变,朋党之争,越演越烈。王钰虽然一直保持中立,谨言慎行,仍被蔡京等人所责备,好在童贯从中周旋,又有赵颉相护,这才没有出事。

王钰此时,处在两难选择之中。要么跟着蔡京一伙人狼狈为奸,这样既可以安身立命,还能加官进爵,大发横财。要么就像李纲那样,忠心为国,却落了个发配岭南,永不录用。这两条路,都不是王钰想走 的,可还有第三条路选择么?

有道是“剽悍的人生充满了转机”,正当王钰在修武侯府坐立不安时,宫中传话,天子召见。王钰不知是福是祸,只得身具朝服,赶往宫中。这一去,可谓王钰人生中,一大转折。

进了宫,寻见李吉,告诉王钰,皇帝今日心绪不宁,恐有大事发 生,要王钰多加小心。王钰听得胆战心惊,谢过李公公后,随他一起到天章阁侍驾。

天章阁,乃禁宫之中,藏书所在。王李二人刚踏进天章阁,就听见赵颉怒喝:“毛手毛脚,怎么办差的!”两人相视无言,加紧小心,上前拜道:“陛下,兵部尚书王钰到。”

赵颉正在一个书柜上捡点书卷,随口说道:“来了?”就此一句,再无下文。王钰定了定心神,李公公退出阁外,一个小太监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上书卷,散落一地。王钰使了个眼色,叫那小太监出去,自己捧起地上书卷,跟在赵颉后头。

赵颉在书柜上挑出一本书,便反手递给王钰,那书越来越多,最后竟然遮住王钰的头部。赵颉猛一回头,看到一大堆书在那里左右晃动,吃了一惊。又朝下看,见到一双朝靴,再侧过头一看,这才发现王钰。

“朕还以为,这书也成仙了,原来却是小宝在侍驾。”赵颉笑道。

“臣来了半天了,不敢惊扰圣驾,嘿嘿。”王钰见赵颉面露笑容,心里稍安。

“来,放在这边案上来,朕有话跟你说。”赵颉走到阁里左角,坐于案前,王钰放下书卷,垂手肃立。

“前些日子,朕被那李纲气得伤了身子,一连好些天都在榻上躺 着。今日身体稍安,到这天章阁来捡些古籍看看。小宝啊,你也要多读书才是,朕让你进了太学,却又是政务缠身,不曾听过一天的课,倒是朕耽误你的学业了。”那太学本来就是宦官子弟挂个名,等着授官而已。

“哎,李纲是你推荐的吧?”赵颉突然问道。

王钰一听,心知今天果然找自己的晦气来了,也不知道是贬官还是削爵。于是赶紧答道:“的确是臣推荐的,请陛下降罪。”

赵颉见他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失笑道:“你不用紧张,朕倒不是怪你。你年纪还轻,经验不足,要学的东西还很多。能做到现在这个样子,已经让朕够欣喜的了。”

“都是陛下教导有方,臣不敢居功。”王钰听他这么说,才吃了定心丸,原来今天召自己进宫,并不是要问罪。

“你本就是天子门生,教你是朕的职责嘛,你倒是运气好,正赶上三舍取士。这两年,朝内朝外反对的声音很大,朕不得已,只得取消

士,又改了科举.. I子是一天不如一天。”赵颉拍着脑门,有气无力的念叨着。王钰悄悄抬头看去,果然见他脸色苍白,不复往日神采。

“陛下自有天上的神仙保佑,定会长命百岁的。”王钰知道他是被酒色淘空了身子,又喜欢修炼什么神仙方术,乱吃丹药,还真以为自己能渡劫飞升,羽化成仙了。

“呵呵,但愿吧,哦,对了,朕给你引荐一个人。”赵颉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冲阁里尽头处招了招手,嘴里叫道:“赵桓。”

只见那角落里,走出一个头戴金冠,身着四抓蟒袍,腰束玉带的少年来。模样倒是俊俏,却少了一些阳刚之气,唇红齿白,文弱之气十 足。在王钰生活的那个年代,这种应该叫作中性美吧。

王钰一见,靠,这不是太子么?王钰为官两年多,只是经常在外当差,跟太子赵桓,只见元宵节灯会时见过一面,话也没说上一句。

“下官王钰,见过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王钰说罢便拜,赵桓却是赶紧扶住,笑言道:“王尚书不必多礼。”说完这句话,却是并不放手,那一双犹如女性般柔美的手轻轻握住王钰,裂嘴一笑,露出如贝般的雪齿来。

“这是朕的太子,你二人年纪相仿,日后要多加亲近。倘若朕百年之后,龙御归天,太子登基,小宝,你可要好生辅佐,不可怠慢。”赵颉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刘备白帝城托孤。慌得这边赵桓与王钰两人拜倒在地,口称圣上万寿无疆。

“罢了,赵桓,你退下吧,朕有话要与王小宝说。”赵颉无力的挥了挥手,赵桓领旨,临时之进,又细细打量了王钰几眼,盯得王钰毛骨悚然,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待赵桓退出之后,赵颉召了召手,示意王钰上前。

“你那日对朕说的那些话,后来想想,颇有道理。只是朝廷军制,由来如此,若是贸然动手,只怕要生事端。朕想,不如从你所言,先操练一支新军,广招骑术精湛之士,加以训导。若这支新军能战,那时再商议变革,量众臣也无话可说。眼下,朕已遣使与大金结盟,共同征 辽。但官军战力之差,连梁山贼寇都久攻不下,让朕忧心如焚啊。”

王钰听到此处,已经看出一些端倪,却是一言不发,只专心听着。

赵颉见王钰谦恭,微微点了点头,又继续说道:“再者,幽云十六州自归大宋以来,各处州府都已组建完成。只是幽云各州,被辽人苦心经营百年,盘根错节,也不是一两天能够解决的。朕一直想派一心腹之臣,前往幽云,督促成事。但朝中老臣,都不愿放外任,朕离不开他 们,又动不得他们,其他臣工,却又难堪大用,让朕好生为难。”说到此处,盯着王钰问道:“小宝,你可愿替朕走这一遭?”

王钰心里狂跳不已,要放我外任?早前蔡京他们所说的,别有用 意,就是指的这个?

赵颉见王钰魂游天外,眉头一皱:“你不愿意离开京城?哼,民间有句谚语,说朝中有人好作官。你们这些作大臣的,哪怕官衔小一点,都要留在京城。一来油水足,二来在朕身边,有个风吹草动,都最先得到消息,是么?”

王钰慌忙答道:“臣不敢,陛下让臣怎么做,臣就怎么做。”

赵颉这才宽心,又召了召手,让王钰走到身边。拉着他的手说道:“小宝啊,朕可一直把你当自家人。一来是因为你堂姐的关系,二来出云郡主也已经定给你了。你休辞劳苦,替朕用心办好差,朕绝计不会亏待你们王家的。”

“圣上对臣,恩比天高,臣就是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陛下有任何差遣,只管吩咐。”

赵颉暗暗赞许,点头道:“很好,实话与你说吧,朕打算放你外 任,到幽云十六州去历练一番,也长长见识。你到了幽云后,就地招募敢战之士,组建新军。另外记得,大兴马政,为朝廷蓄养战马。还 有,幽云各州大小军政事务,你都要多加用心,那地方辽人经营百年,相信残留势力也不可小视。”说罢,叹了口气,望着王钰,半晌无言。

王钰不解其意,又不敢多问,只得低下头去,眼观鼻,鼻观心。

“唉,你自幼命苦,好不容易跟你堂姐相遇,这才没呆多久,又要放你外任。相信你堂姐,心里也是不舍得的。她经常在朕耳边说你的好处,朕又何尝不知道她是希望朕重用你。可你也要有真才实学,朕才能用。好在你还算争气,接连办了几件大事,朕也不曾亏待于你,年纪轻轻,便作到了兵部尚书,资政殿大学士。”说着,脸上展颜一笑,似乎也对自己这朝出了如此轻年才俊,十分得意。

“姐弟之情,是私谊,陛下差遣,是公事,臣哪敢因私废公。”

赵颉闻言,心里很是欣慰,到底还是王钰懂

|过童贯,梁师成,杨晋,宿景元一I都是想尽办法,推得干干净净,作出一副死也不肯离开京城的样子,还美其名曰,舍不得圣上。

“好,很好,你此去幽云,所需各种用度,若能自取,则不必报 朕,权宜行事。若需朝廷拨给,朕也会下诏各处衙门,优先办理。但你切记,新军建制,不得超过一万五千人,除日常操练外,有任何调 动,必须经枢密院上报给朕。这是一条铁律,你若犯了,谁也保不了 你。”

王钰唯唯诺诺,连声称是。

“差使给你派完了,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来,不过你与出云的婚事,朕暂时不能替你们办。你这一去,也不知几年才得回来,日后再说吧。”

这话可正中王钰下怀,巴不得多拖几年。本来他不想向赵颉提什么要求,以显示自己绝无私心。但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来,于是试探着问 道:“圣上,臣想带几个人,一起去幽云赴任,不知道行不行?”

赵颉警惕之心陡生,不动声色的问道:“哦,你且说来,哪几 人?”

“回陛下,日前臣奉诏往梁山招安,见那大小头领之中,有几人十分勇武,能征善战。虽说他们多是朝廷旧部,事出无奈,才上了梁山。可既然造了一次反,难保没有第二次。臣想把他们调出来,带到幽云边境,一来可以就地监视,二来也可以架空宋江,不至于出现梁山兵马,尾大不掉之势。”

赵颉听罢,这才放心,轻笑道:“这有何难?只要你能办好差,朕惟恐你不提条件。这样吧,梁山大小人等,你看了上谁,自己去挑,反正他们也还在陈桥休整。然后拟个名单上来,朕都赐予相应官衔。”

王钰大喜,拜谢赵颉之后,出得宫来,直奔陈桥而去。

梁山兵马自到京之后,皇帝召见了宋江,好方抚慰,赐了金甲宝 剑,勉励他为国尽忠,奋力讨贼。话虽然说得好听,却只授了宋江一个讨贼都先锋,这根本不算是什么正式职衔,不过是一种称谓。也就是 说,梁山大小人等,没有一个是正式的命官,全是白身。

梁山众人心里也明白,朝廷现在对梁山仍旧十分猜忌,若不立下大功,难以见用。

这日,四万大军正在作战前准备,只等枢密院军令一到,就开赴江南,征讨方腊。忽然岗哨来报,说是兵部尚书王钰与内侍省李都知,领着一行随从往大营来了。

宋江闻讯,慌率大小头领,出帐相迎。在营门口将王钰接下,迎至中军帐中坐定,宋江等人,正欲行参拜大礼。王钰却摆手道:“不必拘礼,各位都坐吧。”

众人坐定,王钰这才装模作样训话道:“你等受了招安,如今又奉诏讨贼,本官希望你们旗开得胜,凯旋归来,上报天子,下安黎民。”

宋江等皆称是,又备说王钰之德,千恩万谢。

王钰非常满意宋江的态度,点了点头,李公公取出一本小册子,展开来,对众人说道:“这里念到的人,都召到中军帐来,尚书大人有话说。”

“吴用,林冲,关胜,董平,秦明,呼延灼,杨志,杨效祖,索 超,徐宁,以上十人,到中军帐听令!”那人一口气念出十个名字,帐中众人,全都变了脸色。不知尚书大人,此举何意?

这十人中,吴用,林冲都在,其余八人也随后被召来。除林冲,杨效祖外,没人心里有数,一个个默不作声,以为王钰要生出事端,加以陷害。

“本官奉旨,不日将远赴幽云十六州任职。你等十人,随本官同 行,在我帐下听命。”王钰轻描淡写,却听得宋江脸上不住抽搐。这十人里,吴用乃是梁山智囊,其中五人,乃梁山马军五虎将,哪个都是独挡一面的好汉,就这样被抽走了?

那十人中,除吴用外,皆面有喜色。他们原来都是朝廷军官,事出无奈上了梁山。本就等着招安回朝,建功立业。等来等去,朝廷却只授与宋江一个虚衔,其他众人都是白身。现在尚书赏识提拔,以后前程似锦,自不待言。

惟独吴用,面无表情,拱手说道:“尚书大人明鉴,吴用山野村 夫,难堪大用。且多年来与众家兄弟一起,难以割舍,还望大人体谅,收回成命。”

王钰知道,像这等智谋出众的人,都是有些性格,有些脾气的,于是好言抚慰道:“先生太谦虚了,我知道你有真本事,况且南下讨贼,北上任职,都是为国家出力,何分彼此?”

吴用仍旧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吴用心如铁石,请大人海涵。”

“好个吴用!不识抬举!尚书大人是奉诏前来,你若不从,便是抗旨不遵!你不要脑袋了?”李吉忍了一时,勃然变色道。

第三桶 第八十八碗 幽云十六州总督

用被李吉一顿训斥,默不作声。王钰见状,对李都I公不必动怒,想必是先生割舍不下兄弟情义,因此才犹豫不决,等我与吴先生说几句话。”李吉虽然是天子近侍,朝中百官都对他另眼相看,可毕竟王钰是三品大员,所以还是拱了拱手,领命而去。宋江等人也识趣的退出帐外。

“先生请坐。”王钰客气请吴用坐下,吴用谢过之后,方才落座。暗地里却是打定主意,任凭他巧舌如簧,吹得天花乱坠,自己心如铁 石,岂能动摇?

王钰见吴用神情,心里猜到几分,笑道:“本官还是布衣时,就曾听人说,加亮先生足智多谋,有三国诸葛亮之才。这次圣上点了我的 将,让本官赴幽云上任。王钰向来仰慕先生的才学,希望先生随我同 往,早晚聆听教诲。”

吴用闻言,神色不变,拱手道:“感谢尚书大人抬举,但吴用乃山野村夫,受宋公明哥哥大恩,不忍相弃。还请大人网开一面,放吴用这一遭。”王钰仍旧拿好言抚慰,吴用却是毫不动摇,坚决推辞。

王钰见软的不行,心说这些知识分子都是驴脾气,拉着不走,打着走。于是起身踱步至帐口,见宋江等人都在帐外一丈之远处候命,遂回身说道:“先生,有句话,可能不中听,但本官却是不得不说。”

“大人但讲无妨,草民洗耳恭听。”

“好,那就恕本官直言。梁山众人虽然受了招安,可先生想必也知道,朝廷用人向来小心,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们做了一天的贼寇,那在上头的眼中,一辈子都是贼寇,永远翻不了身。哪怕你立下盖世奇功,人家想着你们曾经造过反,也不得不防着你一手。眼下,朝廷派你们去剿灭方腊,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这是为什么。说得白一点吧,想要漂白,几乎没有可能。”

王钰这番话,听得吴用神色阴晴不定。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跟着宋江这么久,大家兄弟一场,若是随这位尚书大人到幽云去,只怕天下人都当我吴用是忘恩负义之辈,见利忘义之徒。此时吴用心里,好生为难,他知道王钰是官家面子的宠臣,跟了他,日后加官进爵,封妻荫子,自然不用多说。再不济,也能安身立命,不会受制于人。

“还有一点,我以前在书院读书的时候,我的老师告诉我。天下的读书人,终生目标都是一样的,好像叫什么,修家,不对,好像 是……”

吴用提醒道:“尚书大人,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此为我辈读书之人,穷一生之力而追求的理想。”

“对对对,就是这句。先生既然知道,又何必如此固执?现在,天下局势不明,金人崛起于东北,辽国只剩下半壁江山。西夏小国又在西北边境蠢蠢欲动,大宋是四面受敌。圣上派到我幽云任职,这正是先生大展鸿图的好机会。如果先生愿意随我同往,我自会在天子面前力保,授以相应官衔。难道还比不上你跟着宋江去讨贼?”王钰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见吴用似乎有些动心,又赶紧趁热打铁。

“不是我吓唬你,宋江领军讨贼,若是立不了功,那不用说,以后根本没有你们容身之处。即便是立了功,朝廷也会将你们一一拆开,投闲置散。授你们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职,就这样窝窝囊囊过一辈子。最重要的一点是,连宰相蔡京,枢密副使高俅都败在你们手中,难道会有你好果子吃?”

吴用听完,冷汗连连,低头沉思,一言不发。王钰见自己的话起了效果,也不再多说,叫吴用退下,好好想想。又单独召宋江进帐问话。王钰今天来,一是求才,二是求财,坚持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下官宋江,拜见恩相。”宋江自以为王钰成全了招安,便称之为恩相。

“不必拘礼,宋将军请座,”王钰和颜悦色,请宋江坐下。那宋江落座,心里却像是十五只水桶打水,七上八下。他深知眼前这位王大 人,年纪不大,心眼却不小,不知单独召自己来,所为何事。

“我听人说,宋将军上梁山之前,在郓城作押司,刀笔纯熟,颇有才情。后来惹祸,也是因为在江州吟了反诗,有这事吗?”王钰这开场白,便听得宋江背脊一片寒意。

“回恩相,确有此事。那时宋江混账,胆大包天,幸得恩相庇护,才受了招安。从此以后,忠于朝廷,绝不敢再有二心。”宋江赔着小心回答道。

王钰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来,抖开对宋江说道:“将军请看,这可是你的大作?”宋江闻言,抬头望去,这一望,直望得胆战心惊,两腿发抖。那张纸,正是当日自己在飘香阁内见李诗诗时,写下的乐府一首。当时自己吃醉了酒,一时口不择言,在诗中多有对李师师才貌的赞美之词。若是常人看到还好,可他是李师师堂弟,那李师师又与官家有情,万一这诗要是被皇帝看到,那自己……

一念至此,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道:“恩相救我!恩相救我!”

“救你倒不难,这诗只有我与堂姐知道,收在我身边已经有些时日了。今天若不是看到你,只怕已经忘了,干脆我送个人情给你,你自己拿去处置,如何?”王钰将那张纸晃了晃,笑意吟吟的问道。

宋江心思,你既将这诗收到身边这么久,哪会如此轻易的放过我?看来今天不破些财,是过不了这一关了。于是狠了狠心,伏地说道: “下官在梁山时,聚了一些财物,若是恩相肯放宋江一马,宋江情愿全数献上!”

“这怎么好意思呢?你费了许多心思,才攒下一点家当,本官怎么能要?”

“尚书大人对宋江,无异再生父母,只当是宋江孝敬,还望恩相笑纳才好!财物现在山东老家,由家父保管,宋江这就修书一封,命人送来。计有黄金三十万两,白银六十八万余两,古玩珍宝若干,全都送于恩相!”都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可现在性命攸关,还是先保命要 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数日之后,早朝。

当王钰踏上资政殿的台阶时,蔡京,梁师成等人都迎了上来。昨天晚上,他们都收到了王钰一份大礼,少则十几万两,多则二三十万。都说投挑报李,没想到投出一个小桃,得了一个西瓜大的李子。

“王大人,好气色啊,有什么喜事,说出来大家高兴嘛。”梁师成是个只认钱的家伙,有钱什么都好说。收到王钰的大礼后,早把当日朝堂上王钰的不合作忘得干干净净了。

“哪有什么喜事,马上就要离京了,我哭还来不及呢。”王钰打趣的笑道。

蔡京闻言,也深表同情,安慰道:“这个无妨,有我几人在朝,总要设法向天子进言,隔个几年,把小宝调回来。”这些个权臣,都深谙一个道理,那就是死也不要离开京城这个权力中心,要无时无刻,想尽千方百计保持自己在皇帝的权力核心之内,这样才能立于不败之地。蔡京,梁师成,童贯,早年都放过外任,然后调回京城。像王钰这样,先当京官,再放外任可实属罕见。一般说来,皇帝放大臣的外任,也就意味着不再重视你了。

童贯站得远一些,正往这边过来,却突然听见静鞭三响,召唤百官上朝了。

资政殿内,文武大臣分列两旁,天子赵颉,抱病上朝。近来,赵颉龙体欠安,一应大小国事,都由蔡京等人打理。

“有事出班早奏,无事卷帘退朝。”

班中走出殿帅府太尉宿元景,上前奏道:“臣启陛下,梁山宋江所部,已经整顿完毕,随时可开赴江南讨贼。只是大军开拔,需有一员监军,梁山新降,人心不稳。监军一职,则更为重要,请圣上明断。”

赵颉咳嗽连连,拿锦帕捂着嘴,有气无力的问道:“哪位臣工愿前往监军?”一连问了三遍,殿下无人答应。那宋江所部,全是贼寇出 身,万一讨贼途中生出乱子,怎生是好?这可是个苦差事,谁爱去谁 去。

“就没一人愿为朕分忧吗?”赵颉语气,颇为不悦。

正当众臣低头不语时,班中走出一人,上前奏道:“若蒙圣上不 弃,臣愿往。”赵颉往下一看,原来是天章阁直学士,京宁侯柴进堂。之前,他闹着辞官,皆因他兄长柴进在梁山为寇,如今既然受了招安,想必他急于表现自己的忠心,这才出来应着。

“好,传朕口谕,加封柴进堂为学士,就命前往宋江部监军。望进堂小心谨慎,早奏凯歌,以安朕心。”

此进廷议完毕,群臣无本可奏,赵颉见时机已到,便对李吉挥了挥手,示意他宣诏。李吉手捧诏书,立于玉阶之上,朗声宣读道:“制 曰:兵者,国之大事,生死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今幽云十六州新归,人心不稳,余孽未除。朕念祖宗基业,寸土必保。特设幽云十六州都管衙门,任兵部尚书王钰,为幽云十六州都管衙门都总管一 职,正三品衔,总督幽云诸州事,操练新军,赐号南府。望爱卿克尽职守,勿负朕望。宣和二年春三月。”

王钰出班领旨,拜谢圣恩。群臣闻旨,嗟叹不已。有道是天威难测,好好的一个正三品京官,就此调到宋辽边境。幽云十六州,被辽人经营百年,这都总管是那么好当的?倘若有朝一日,辽人起大军来攻,王钰则是首当其冲,是死是活,只能听天由命了。

“小宝,幽云乃宋辽边境,你此去上任,万万小心。上体圣意,下察民情,不可骄奢淫逸,荒废政事。”赵颉殿上嘱咐道。

“臣遵旨,还请圣上保重龙体,臣于千里之外,早晚祈祷,愿天佑吾皇。”王钰说得言真意切,一脸诚恳。赵颉频频点头,心里甚为欣慰。环顾众臣,称赞道:“若列位臣工,都有小宝这般忠心,那朕也不至如此。”这倒是奇了,自己沉溺于酒色方术,淘空了身子

起群臣来。

此时,公相蔡京出班奏道:“臣启陛下,王钰虽然年少,但其忠君之心,天日可表!我朝出此少年英才,实乃天幸!王大人表字小宝,依臣看来,王小宝实乃国之至宝也!”

“王大人实乃国之至宝也!”群臣齐声附和道。

赵颉听得这么一说,心中一动,便叫李公公笔墨伺候。只见那赵  ,抱病之身,手下却是笔走龙蛇,一挥而就,四个大字,落于纸上。写完之后,便叫李公公举着卷轴,对王钰说道:“小宝,你此去幽云,朕别无赏赐,便赐这四字于你。”

王钰抬头一看,差点晕了过去!只见那张大纸上面,龙飞凤舞写着“大宋国宝”四个大字。苍天哪,大地哪,皇帝赐什么字不好,偏偏叫我做国宝!王钰看着那四个大字,简直哭笑不得,真有找副墨镜来戴上的冲动!

“臣,臣谢圣上,赐字。”

“小宝到幽云上任,可将此四字,绣成一面战旗,见字如面圣。也让那辽人见识你大宋国宝的威风!”

王钰听得心头一凉,赐这四个字也就罢了,还让我绣成战旗,天天让人扛着站在我身后,生怕别人不知道我是国宝。这还不算完,正当王钰哭笑不得之际,又听得殿上赵颉询问:“王钰,你表字小宝,朕既然赐你国宝称号,不如将你的字,也改作国宝如何?”

王国宝?我的天啊,这名字要是一改,我以后还怎么见人?王钰急中生智,上前奏道:“臣谢陛下隆恩,只是臣姓王,加上这国宝二字,恐怕对国家不利,所以……”

赵颉一听,便已会意,王国宝,亡国宝,乃是同音。遂作罢。

当日散朝,百官来贺,都说皇恩浩荡,古往今来,谁能称国宝?王尚书乃古今第一人!王钰听到这些话,真想一人赏他们两拳,打对熊猫眼出来。

正与众官说话,童贯上得前来,将王钰召至一边,低声说道:“素颜那丫头,听说你要放外任,最近情绪很不对。茶饭不思,都好几天 了。”

王钰闻言变色,最近事情太多,都没有去看她一眼。当下知会童 贯,一会儿便到府上。童贯却说,自己要到枢密院理事,让王钰自己去就是了。

散朝之后,回到府上换下朝服,王钰从宋江送来的珠宝玉器中,精挑细选了几样,装在一个锦盒里,直奔童府而去。

那童府上上下下,都认得王钰,童贯不在,也不用通报。直入内 堂,问那仆人丫环时,说小姐在闺房里。古时,这女子的闺房可是不能随便出入的,王钰却不管这些。问明方向,径直去了。

刚到童素颜闺房外,就瞧见红秀端着一盘饭菜从屋里出来,唉声叹气,满面愁容。见王钰过来,慌忙行礼道:“见过王大人。”王钰扶住,却见那盘中饭菜,纹丝未动。

“小姐这两日胃口不好,早餐没用,现在送来,又是一口没吃,这样下去,怎生是好。”红秀与童素颜主仆情深,忧心忡忡的念叨着。王钰接过那盘饭菜,对红秀呶了呶嘴,让她退下。自己则推开门,走了进去。

大家的闺秀的闺房就是不一样,那摆投,那器具,平常人家只怕想也没想过。王钰却是无心看这些,只见那闺房之中,一张雕花大床。童素颜正坐在床边,神情黯然。王钰将蔬菜放在桌上,就听到童素颜幽幽的叹道:“我真的没有胃口,红秀,你拿走吧。”

王钰走了过去,挨着床边坐下,没多少日子,素颜仿佛瘦了一圈。心里怜惜,握住她的手,轻声问道:“怎么不吃饭呢?”

一听是王钰的声音,童素颜倒吓了一跳,一边将手往回抽,一边吃惊问道:“你,你,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王钰却是紧紧抓住,死也不松:“我听说你这几天不乖,饭也不好好吃,心里着急,就直接过来了。”童素颜任由他握着手,嘴唇动了 动,话还没有说出来,两行珠泪倒是先落下了。她与王钰相识之后,聚少离多,只能从父亲口中听得一些只言片语,知道王钰在干什么。可她偏偏又是大家闺秀,礼教森严,不可能到修武侯府去找王钰。终日思 念,以至忧虑成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