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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女婢》 · 月明明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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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周琛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厅堂。

周夫人看着周琛的衣角从厅门消失,眼里蕴满了复杂的情绪,久久没有说话。

半晌,木嬷嬷忍不住的开口问道:“夫人,那小翠那边到底怎么办?”

☆、处置

周夫人靠在垫着香枕的宽椅上,修长干净的手轻轻揉着涨疼的太阳穴。

“我算是知道,刘如兰为什么肯舍得拿出三间聚宝盆样的香粉铺子,也要让我把小翠给处理了。”周夫人疲惫的开口,琛儿身边又这么个丫头,不要说刘如兰,就是她也不太放心。

木嬷嬷揣度着周夫人的心意,试探道:“夫人,那是不是就把小翠交到许夫人手中,让她来处置?奴婢想着许夫人临走前的话中,好像就有这个意思。”

周夫人打断木嬷嬷的话:“要是让刘如兰知道我连个小丫头都处置不了,她指不定在心里怎么笑话我。再说,现在你看琛儿的态度,你以为把小翠交给许府,琛儿难道就看不透这是我的主意吗?”

“那怎么办?”木嬷嬷想到之前她对小翠做过的事情,有些慌乱,“夫人,是不是还是把小翠放回少爷身边?要这样的话,奴婢必须去教教这个小翠,免得她在少爷面前胡说,惹得夫人您和少爷离心。”

木嬷嬷说完,就恨不得马上去把小翠的嘴堵住。原本她还想着她是夫人身边的老人,少爷会给她几分薄面。可是当时少爷落在她身上冷厉如霜刀的眼神,却让她明白要是少爷知道她做了什么,是不会对她客气的。

“慢着,你慌什么慌,放心没有敢在琛儿面前乱嚼舌根的。就像你说的,今天我只是把小翠叫过来嘱咐了几句话。再说我说了要把那个小翠调回来了吗?”周夫人不悦开口,面色沉了沉,“琛儿越是看重她,她就越不能留在琛儿身边!”

“可这样少爷不就会和你离心吗?”木嬷嬷迟疑,今天少爷来明摆着就是要护着小翠,夫人这么做,少爷肯定会阻止的。

“难不成琛儿真会了为了个丫头,和我这个做娘的反目成仇?”周夫人喝了一口新端上来的茶,表情闲适的开口,“再说,我又不会对小翠做什么。刚才甘草这丫头不是说了,小翠和府里的人定了亲了吗?我不管这事是真是假,你尽快把这桩婚事给落实了!”

木嬷嬷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顿时喜笑颜开说道:“对呀,奴婢怎么就没有想到。这桩婚事是小翠这边提出来的,就是少爷知道了,气也撒不到奴婢们身上!”

“瞧你这点出息,别顾着高兴,你帮着把这桩事给我盯紧了,若是小翠想要反悔,”周夫人拍了拍木嬷嬷的手,“你应当知道该怎么办。”

木嬷嬷肃着眼点头:“奴婢明白。”

连顺见周琛从东院的月洞门中走出来,连忙缩着头上前回话:“少爷,小翠已经找到了,她现在已经回了松院。”

“有什么大碍吗?”周琛脚步未停,径直向松院的小道上走去。

周琛的步子太快,连顺小跑几步才能跟上,他追在周琛身后说:“看着应该是没有动过家法。”

“应该?”走到小翠住的偏房门口,周琛的脚步慢了下来,转过身问道,“你看到她时,她脸上是什么表情?

连顺挠了挠头,谨慎的回答:“看起来神情挺平静的,对了东院的甘草姐姐正在屋里陪着小翠。”

周琛听后,负着手站在不动,想着中午的时候小翠指着他怒骂的场景,想来她现在是不愿意见到他吧。

周琛在偏房门口站了许久,屋内的声音隔着窗棂,隐隐约约的如同雾里看花听不真切。东边的暖阳,毫不吝惜的用金色的光线为他清冷的面容打上一层薄光。

“……有你在真好,我没事了。”

一句话带着他熟悉的声线,穿破了窗棂的隔阂,清晰而明了的落入到了他的耳朵。话中像是带着灼热的温度,顺着他的耳鼓,一路蔓延到他的心。

明知不是说给他听的,周琛还是缓缓的勾动唇角。纷乱的思绪通通沉淀了下来。

“既然她没有什么大碍,你就让人转告她,让她放宽心好好休息几天,她的事我会为她做主的。”周琛到底还是没有进去,只对连顺留下这样一句话,人就反身离开。

等离小翠的住的偏房渐渐远了,周琛被房中人所牵绊的思绪才慢慢回转。

这件事,他必须得好好查查。

小翠是母亲亲口调来的,不可能无缘无故就把人处置了,其中肯定有他不知道的理由!

周琛走回松院正房,梅枝与兰枝在厅内跪着笔直。周琛眼风不动,停了不停从两人身边走过。

梅枝手里攥着裙角,面上惨白,紧紧咬住下唇。兰枝心思浅,一想到她一个大丫鬟被少爷罚跪,要是被下面的小丫头看到,哪还有脸面,顿时委屈的落了泪。

一个小厮忽然从门外走进来,不过他知道跪着的两人是少爷的贴身丫鬟,规矩的垂着头,没敢细看。

小厮压低声音,把查到的消息在周琛耳边细细汇报,周琛越听后眉越皱的紧。

“你是说许夫人来了之后,母亲才唤人通传小翠?”

小厮不敢说谎,把当时的情况详细的说一遍。

周琛听后,沉吟半晌,才开口说道:“你继续去查一下许夫人今日为何而来,查仔细一些。好了,你先下去吧。”

周琛的声音影影绰绰的从内室传出,听不真切。梅枝抬头小心的看了一眼,复又悄悄的收回视线,她猜想少爷一定是去查小翠的事情。梅枝的嘴角弯了弯,这件事查得越清楚越好。

兰枝抽泣的声音不太,可此时厅中安静的落针可闻,所以显得格外明显。

小厮悄声退出后,周琛走了出来。

“你们俩可知错?”周琛站在梅枝兰枝面前,声音冷清。

“奴婢知错。”梅枝兰枝两人连忙认错。

“既然知错,你们说说今日你们都错在何处?”周琛没叫两人起身,反而继续问道。

梅枝先兰枝开口:“是奴婢思虑不周,担心打扰到少爷,以为夫人叫小翠去不是大事,差点酿成大祸,请少爷责罚。”

周琛听后不可置否,兰枝忍着抽噎,用带着哭腔的嗓音开口:“奴婢也有错,没把消息及时的传给少爷。”

“你们心里是不是都不服气?”

梅枝虽然认错,话里意思却是在辩解她在恪尽职守。兰枝话中的委屈的意味就更加强烈了,话里话外都透着不服气。

“也对,在你们心里看来,小翠只是一个才来的丫鬟,就算她今天在东院出了什么意外,与你们的干系也不大。你们说我说的对不对?”

“奴婢不敢!”周琛冰凉的视线,让梅枝与兰枝把头埋得低低,她们经常在周琛身边伺候,哪里不知道这是周琛真正生气的预兆。

周琛的语气凉凉,带着浓浓的失望,“你们以为出事了影响的就只是小翠吗?现在整个周府谁不知道,松院的一等丫头无缘由的东院处置了。若是这次我没得到消息,是不是这次松院的人就会被随意处置了?说是怕扰了我清净,你们好好想想,我何时因为这种事情处罚过你们。”

周琛难得一次说这么多话,一是因为小翠在他的院子里出事他生气,二是梅枝两人真的让他有些失望。梅枝她们三人跟在他身边有些年头了,他原本以为只有桂枝张狂些,没想到梅枝和兰枝也看不清。

兰枝这才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小翠已经是少爷的贴身丫鬟了,还是真被东院的人处置,少爷还无知无觉,那她们松院的人以后在府里,哪里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再说今日的事情是落在小翠头上,可是她又怎么知道下次这件事不会发生在她的身上。

这样一想,兰枝不善思考的脑筋终于拐过弯,跪在地上真心实意的向周琛认错。

小翠人已经带回了,也没什么大碍,两人也受了苦楚,周琛没再让她们多跪,两人起身后,周琛吩咐兰枝去书房拿纸笔,留梅枝一人在站在屋内。

“梅枝,你一向比兰枝通透。”梅枝在他身边伺候的时间是最久的,她不争不抢,交个她的事情却都是做的很好,所以周琛的话没有说透点到即止,给她留了几分颜面。

梅枝面色发白有些紧张,她咽了咽唾沫,马上又跪在了地上,难道少爷知道了什么?

“奴婢知错,请少爷责罚。”

周琛的目光在她苍白的面庞上淡淡一略,兰枝可能看不清事情的轻重,梅枝却不一样。

“这次,我不论你是私心,还是真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没有下次了,梅枝。”

梅枝高悬的心终于放下,她抬头看了一眼周琛漠然的表情,沉默半晌才认真称是。

走出厅门时,梅枝有一瞬间的冲动,她想问少爷,如果被夫人叫走的人是她,少爷真的会出面保她吗?不过她还是不敢,因为她比清楚自己的身份,她只是少爷一个丫头,怎么敢奢求云间月山间雪!

☆、来信

第二日,小翠整整一个上午都待在屋子里没有出来。周琛知道后也没有责怪她,以为她实在东院受到惊吓,让人传话放她休息两天。

下午的时候,小翠坐在桌边,桌上放在是她攒下来的银子,银子不多大概有十多两。她强打起精神,让自己忘了昨天发生的一切。心里各种想法乱糟糟的裹成一团,她强迫自己计划出府后的生活。

小翠正想的出神,房门就被敲响。

刘妈妈一脸喜色的走了进来。

小翠一愣,与刘妈妈打了个招呼。刘妈妈上前握着小翠的手,语气很是感慨:“我已经听甘草说了。之前刘妈妈我还担心你找不到好人家,没想到转眼间你就要嫁人了。”

嫁人?昏昏沉沉的大脑忽然清醒过来,是了,周夫人说了让她嫁给阿强。

昨日里被她忽视的茫然,此刻全都涌上心头。

甘草和小翠通了气,没把东院发生的事情告诉刘妈妈,一是因为告诉了刘妈妈也无用,二是夫人下了封口令,一旦谁把东院的事情泄露出去,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所以刘妈妈不知道小翠身上发生的事情,只以为小翠是害羞:“你不用担心,阿强昨天下午已经接到消息了,他家一听是夫人亲自发话的,现在已经开始欢欢喜喜准备喜事了。”

“是吗?”小翠压着心里的迷茫,对着刘妈妈挤出笑意。

“是呀,今早上那小子一早就在杂役房外等我。我见到他时,看他笑得嘴都合不拢。”刘妈妈没察觉出小翠的不对劲,说着猛地一拍脑袋,“要不说道这出我还真忘了。这个傻小子还在松院侧门等你。”

刘妈妈对她挤眼睛,话里话外都是让小翠去见阿强一面。

***

小翠还没走到侧门门口,远远的就看到一个灰衣短褐的男子,神采奕奕的站在一棵树旁。

男子的视线对上小翠时,浑身像一根绷的紧紧的弓弦,紧张的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什么地方放。

“小翠。”阿强小声的唤了一声小翠的名字,不知道想到什么,又自顾自的笑开。虽然他说他愿意等小翠,但是他心里还是期待能早日与小翠成亲。没想到老天爷,还真听到他的愿望,让夫人开恩,做主把小翠嫁给她。

“阿强,”小翠看着阿强笑得灿烂的脸,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周夫人的决定太突然,把她所有的计划都大乱。

阿强看着粗苯,其实在某些方面还是十分敏感的。比如现在,他发现小翠并不像他一样挂着笑意。

尽管不想承认,阿强也有些担心,小翠是不是不愿意嫁给他?阿强心里清楚,当初,他和小翠的婚事也是他缠着小翠,都得到小翠的一个承诺。自从家里的嫂子知道小翠升为一等丫鬟后,就不看好他和小翠的婚事,说小翠身份变了,哪里还能瞧得上他。

想到这里阿强有些不安和心慌,他上前一步,在小翠还没反应过来前,握着小翠的手,因为紧张阿强声音有些发抖:“小翠,我现在存了三十多两银子,家里还有一头牛和五亩地,两间青瓦房。镇上的铺子虽然是哥哥家的,如果你也开想开铺子的话,我们成亲后也可以住在镇上新开一家。”

阿强一边说一边看着小翠,他的眼睛清澈,一望就能看见他眼中的真挚,阿强握着小翠的手也有些发颤,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唐突了小翠。

“小翠,我会对你好的。”

阿强说了很多,所有想要表达的意思都落在这最后一句话上。

小翠听着阿强的话,原来有些冰凉的心,也被他的话语所感动。她知道阿强的为人,他不会花言巧语,当初送她东西的时候,不管她拒绝几次,他都傻傻的不停送。这样的质朴的人,他说话的话一定是他发自内心想要做到的。

“我知道的。”小翠看着阿强高兴的涨红了脸,看不清前路方向的心,终于慢慢平静沉淀下来。

小翠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同时也让阿强的心安定下来,他知道小翠是愿意嫁给她的。

虽然说两人现在算是过了明路,但毕竟小翠现在还没有正式的搬出松院,阿强在这里久呆也不太好看,所以得了小翠的回应。阿强也没多待。

木嬷嬷能在周夫人身边伺候多年,自然也不是一个愚笨的人。那天发生的事情,东院知道全情也都没有几个。虽然夫人说让小翠嫁给阿强,少爷不会怪罪。可木嬷嬷想了想少爷的脾气,谨慎了一回,出了当事人外,她把小翠要嫁给阿强的消息都尽量捂着。

知道的人不会到处宣扬,会把这这件事情报给周琛听的人,也稀里糊涂不知情。几天过去周琛还真不知道小翠已经配人。

松院,书房。

周琛坐在书案前,案面上放着一张洁白的信纸,上面一字未落,湖笔蘸了墨水搁在笔架上。

一名小厮通传后走了进来。

周琛抬眼看了看,说:“查清楚了吗?”

“大致清楚了,”小厮垂手站在书案下放,恭恭敬敬的回话,“许夫人不知道怎么知道少爷你身边调来个丫鬟,想要把人要过去。”

府里的消息被周夫人封的严严实实,知情的人都不敢张口,他是费了很大力气,从许府那边下手才打听到的。

周琛听后,眉宇轻皱,他知道这只是面上的说法。可是许夫人为什么想要要走小翠呢?按理说许夫人不应该会对周府的丫鬟感兴趣。

小厮看了一眼周琛的脸色,接着开口:“奴才还打听到,许夫人把穗景街上三间铺子交给夫人。府里管事昨天已经派人去接手了。”

周琛默了半晌,忽然开口:“你换个方向查一查,许夫人不可能对松院的事情如此清楚。”

小厮迟疑问:“少爷你是怀疑是府里的人吃里扒外?”仔细想想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性,不然许夫人怎么可能连少爷身边才调来的丫鬟也知道的那么清楚。

周琛没有回答,只是用手指疲惫的揉揉眉间:“你去查查吧。”

如果真是周府的人把松院的消息透露出去,那边在他身边的人嫌疑最大。他希望这件事只是他多想了。

小厮点头应诺,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封牛皮信纸,双手握着信,弯腰递到周琛面前:“这是许少爷从京都给少爷您寄来的信。”

“许晋的信?”半月前许晋才寄过来一份信,按说他现在在京都应该正忙着结交同侪,怎么会有这个闲心又给他寄来一份信?

周琛借过信封拆开,洁白的宣纸上写着周琛再熟悉不过的字体。

看完信,周琛住着信的手慢慢收紧。紧抿的嘴角,让他面部的表情看起来十分冷肃。

小厮感受到周琛身上散发出来的不悦,心里虽然好奇许少爷在信上的内容,他可是老老实实的站在一旁,没有轻易开口、

周琛把信放在书案上,深深的吸了口气后开口:“我刚才交代给你的事情好好查,特别是松院里的人。好了,你出去吧。”

小厮走后,周琛提起毛笔,顿了顿终于把他犹豫了许久的话写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有点卡文,不好意思了,晚上会再更一章的~(@^_^@)~

☆、退婚

许夫人正把许明雅拘在她房里,亲自守着她做女红。她平日里太宠着许明雅,平时也不在这方面做什么要求。结果前几天,看到许明雅绣的帕子,花不像花鸟不像鸟,她才知道许明雅的手到底拙到什么程度。

她的女儿虽然不至于来用绣活来贴补家用,但好歹能为夫君做一件贴身的小衣。男人呀,看着粗心大意,实际上这种润物无声的小细节更容易打动他们。

有许夫人守着,许明雅也不敢像之前一样让丫头代替她绣,再说她也想让周琛哥哥身上,穿戴由她亲自做的衣服。想到这里许明雅脸一红,坐在窗下规规矩矩的拿着绣架绣花样。

许夫人在旁边看着满意的点点头,这时候一个小丫头走进来,小声的在许夫人耳边说了一句话。

许夫人站起身看了许明雅一眼,见她难得收起性子,也没因人来了,而停下手中的动作。她微微一笑,对着小丫头说:“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小丫头恭敬退下后,许夫人对着许明雅嘱咐:“明雅,你今天就在娘屋里好好待着,等下娘回来要检查你的女红。要是被娘发现你又让丫鬟替你做的话,这个月新制的衣裳就减半。”

许明雅撅着嘴,不满嘟哝:“娘您放心,我知道的,一定好好绣。”

许夫人对着身边的嬷嬷使了个眼色,让她好好看着许明雅,她自己理了理衣服,提步向正堂走去。

一路走,她一路上想,周琛怎么会来许府,如今晋儿已经离开安阳府了。许夫人忽然想到前几日,她去周府让杜玉茹处理了一个小丫头,据明雅说周琛很宠这个丫头,难道周琛是为了这件事来的?

想到这里许夫人心里涌起一股怒气,若周琛真是这件事来兴师问罪,哼,她会让周琛知道许家和刘家也不是软柿子!

今日许离正好休沐,听管家说周琛来了府里。连忙把官府换掉,穿了身家常的长袍,去前厅接见周琛。

许离到厅中时,周琛正端坐在下首的位置上,一身蟹壳青云纹直缀,乌发修眉,眼神清亮,静坐其间也只有一种如切如磋的君子之风。

许离抚摩着长髯笑了笑,这样的年轻有为的青年够资格做他的女婿。

周琛见许离走进来,起身对着许离拱手问候:“许伯父。”

“松陵,你快坐。在我家不用这么客气。”许离拍了拍周琛的肩膀,让他坐下,神情态度完全没有把周琛当做外人。

周琛听后没有坐下,反而对着许离做了个请罪的礼:“晚辈不敢担伯父的厚爱,今天周琛来是来向许伯父你请罪的。”

许离刚坐下,茶都还有喝上一口,就被周琛的态度弄晕。他把茶盏放在一旁,满肚子的疑问:“请罪?请什么罪?”

周琛迎着许离的目光,不躲不闪:“今天周琛是来是希望许府小姐提出退婚的!”说完周琛从袖中取出一薄薄的张,递到许离身前。

许离正抚着长髯的手一僵,放在长髯上一动不动,好半晌他才反应过来周琛话中的内容,一双眼锐利的看向周琛:“你是说你要退婚?”

许离是北方人,面容偏粗狂,横眉冷怒的模样,看起来有几分恐怖。

“不是晚辈退婚,是让贵府的小姐退婚。”周琛迎着许离怒意盎然的脸,平缓冷静的把话再说了一次。

现在周家和许家的亲事还没有传的人尽皆知,如果是由女方提出退婚的话,那么对许明雅的影响其实是很小的,完全不会影响到她以后的婚事。

许离听出了周琛话里的意思,他眯眼细细打量周琛面上的表情,他语气阴测测的问:“你是觉得我的女儿配不上你?”

周家在安阳传家百年,他许家在安阳的根基也不弱,若是周琛不能给他一个很好的解释,他是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是我配不上贵府的小姐。”周琛一步没退,偏冷清的面容上没有一切怯懦。

纵然心中怒气横生,许离心中也忍不住叹了一句可惜了,他家无法无天小崽子看到他都怵得慌,周琛现在只不过一介白身,就能这样的胆量,已经不俗了。

欣赏是欣赏,可周琛的行为无异于上把许家的脸面放在地上践踏,这一点许离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忍受的!如果周琛不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那么两家就算结亲不成结成仇,他许离也是不惧的!

“不知道贤侄是看上哪家的高门了?若是当初你们周家无意,我们许家的女儿也不是嫁不出去!”许离从心里认定,周家肯定是另攀高门了,所以现在才想来反悔!

周琛语气诚恳解释:“许伯父,您误会了。晚辈暂时没有成婚的念头。”

许离怀疑的目光落在周琛身上,他不信周琛会无缘无故的突然提出退婚。

许夫人来时,周琛已经走了,只有许老爷一个神色复杂的坐在上首。

“老爷,周琛呢?他怎么就走了?”许夫人上前亲自给许老爷续了一杯茶问道。

许离长叹一口气:“府中有事,我就没有多留他让他回去了。若是周琛这次贡试没有失手就好了,哎,真是可惜了。”

许夫人揉着许离的太阳穴,一步步的套着话:“那又有什么关系,我看周府的意思,不是两年后再送周琛去考一次吗?”周琛才学好是公认的,以许夫人精明的性子,若不是看上周琛下次进考场多半能得给好名次,她犯得着和杜玉茹结为亲家吗?

“所以我才说可惜了。”许离叹道,他摸摸胡子又说,“不过这孩子看着还算有股我当年的闯劲!”

许夫人心心念念想知道周琛来说的话,偏生老爷半天说不到点子上,顿时有些着急,正要耐不住直接问了。目光一斜,忽然落在一旁茶几上的宣纸上。

解婚书三个大字,直直的映入许夫人的眼帘。许夫人眨眨眼,怀疑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再三确认之后,玉手狠狠的一拍桌子,一旁没有防备的许老爷被吓了一大跳。

“好你周琛,不过就是处置了你房中的一个丫头,你就敢来退婚。”许夫人是真气狠了,一只手拍的通红也浑不在意,她咬着牙,在许老爷面前走来走去,想着如何出这口恶气。

她如花似玉的女儿,可不是送给他们周家糟蹋的,他周琛轻飘飘的一张纸,以后她家明雅的婚事可就有些波折了!

许老爷见许夫人走的他眼发昏,连忙喊住人:“行了,你先坐下,我正想跟你说这件事。”

见许夫人停下步子坐下后,许老爷把纸退到许夫人面前:“你看清楚一点。”

许夫人将信将疑,侧着脖子一看,才发现上面的退婚人是许家。许夫人心中的郁气一舒,是他们许家退婚就好,到时候她再让人在传点话,那她家明雅就能摘得干净了。

不过面上虽然是明雅退了周府的亲事,可实际上还是周琛看不上的明雅,这样想许夫人还是咽不下这口气:“老爷,这件事不能怎么轻易的算了。周家这是完全没有把我们许家放在眼里!”

“好了,”许老爷皱眉,想着刚才许夫人说漏嘴的话,“你刚才说你处置了周琛房里的丫头?”

许夫人嚣张的气焰马上弱了些:“我这不是怕明雅嫁过去后,压不住人吗?你是不知道,周琛是有多宠爱他个丫头。你看看他现在不就是为了个丫头,跑过来闹着要退亲吗?”

许夫人开口时还有些虚心,说着说着越发觉得自己做的没错,腰杆也挺直了。

许老爷气的吹胡子,他没想到这桩亲事里面还有这件事:“住口,你在胡说什么!谁说周琛是为了一个丫头过来退婚的?”

“难道不是吗?”许夫人温柔小意的捏着许老爷的肩膀。

“夫人,周府是周府,许府是许府。不要说现在两家没有亲家关系,就是有,你见那家把手伸进亲家的院子的!我看周琛也算是有担当的,他今天来也没提这件事。这桩亲事就算了,你也别闹腾了,好好的给明雅,再物色一个好夫婿吧。”

许夫人听着心里疑惑不已,周琛到底和老爷说了什么,让老爷如此干脆的就答应退婚了呢?

许夫人软了身段,硬是缠着许离告诉她原因,最后许离还是没有耐过她的软磨硬泡,附在她耳边说了一句。

话落后,许离嘱咐许夫人道:“我看周琛的意思,是不想在事情落实下来之前声张,你就不要多嘴了。”

许夫人被这个消息惊的回不过神来,胡乱的点头答应。等她冷静下来之后,她忽然想到她给杜玉茹的三间铺子,顿时有些肉痛,既然两家也做不成亲家了,她也不用为了明雅把这么个聚宝盆送人。

许夫人抚了抚手上的镯子,让心腹的嬷嬷进来,附在她耳边传了几句话。

屋后,一个小丫头把耳朵附在窗边,直到屋内没有声响,她才匆匆忙忙的向后院跑去。

☆、赏赐

周夫人靠在绣着兰草的隐枕上,眼睛微眯,嘴角弯起一抹弧度,看起来心情十分舒畅。昨日,派出接手铺子的管事回来禀报说,那几间脂粉铺子的收益极好,比她手里握着的铺子,赚的钱多了两倍。

这样想来,就是她也不得不赞刘如兰一句好本事,怪不得这些年把许家料理的风生水起。

周夫人脸颊的笑容还没有消下去,木嬷嬷就匆匆忙忙的跑进来。

周夫人还来不及训斥,木嬷嬷就愁眉苦脸的开口:“夫人,刚才管事来报,许夫人把脂粉铺子里的人都抽走了。”

“什么?”周夫人从榻上坐起来,现在她这边人的才接受铺子,刘如兰把人一抽人,短时间她哪里去找人接手,“到底出了什么变故,她刘如兰总不会无缘无故的这么做?”

周夫人慢慢蹙紧眉头,本就是意外来财,她倒不是非要得到铺子,只是刘如兰的态度突然变化,这其中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想到这里周夫人面色严肃起来,她手里捏紧帕子对着木嬷嬷吩咐:“你去打听一下,看看今日许府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

木嬷嬷刚应了一声,转身还没走出东院,就见着周琛从容的从远处走来。上次周琛来东院,可给木嬷嬷留下 深刻印象,此刻她见到周琛又来到东院,脸上的肉不受控制的跳了跳。

“少爷。”木嬷嬷头埋低对着周琛行礼,只希望今天周琛不要注意到她,身边略过一丝清风,周琛已经从她身边走过。木嬷嬷松了口气,同时脚下的步子又快了几分。她总觉得今天府中是要出大事了。

“母亲。”周琛进到屋里时,周夫人还在沉思,他冷不丁的一声呼唤,让周夫人回过神。

“原来是琛儿?”周夫人面上表情淡淡,同时心里估算着周琛应该是知道那个丫头要嫁人的事情了,她心里是打定主意,不论周琛如何劝说,她都要把那个碍眼的丫头踢出周府。

“快坐吧,半夏,快去给少爷端杯茶上来。”周夫人让周琛坐上,态度不冷也不热。

半夏性子机灵,眼神在周琛和周夫人两人间一转,出声建议道:“夫人,眼看着都要到用晚膳的时辰,不如就厨房多做些菜,今天您就和少爷一起吃顿饭吧。”

周夫人心中有些意动,不过她嘴上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周琛低垂下眼睫,背对着光影坐下,显得他整个异常的安静,他对着半夏点头示意,转头对周夫人说道:“母亲,今天儿子就在您院子里叨扰了。”

周夫人点头,轻轻应和的一声,脸色终于好看了一些。

两人吃过饭,周夫人没有周琛的耐心,端着杯茶清了清口后,问道:“说吧,今天来我到底是为什么事?”

周琛也不接话,先是拿出一张薄薄的房契,递给周夫人。

“琛儿你这是什么意思?”周夫人看一眼,这是一家铺子的房契。

“母亲,你把许府的铺子还给许夫人吧。”周琛开口。

周夫人明白过来他是知道前几日发生的事情,心中是又闷又气:“好,真是好得很!你以为娘真的是看重那几间铺子吗?”

“母亲,儿子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如今我们与许家没有什么关系,在财物上多有纠葛,恐怕不妥当。”周琛解释道。

周夫人一听,没有察觉出周琛话中的深意,反驳说:“怎么没关系,以后你和明雅不是一家人吗?”

“母亲,我与许家不会再有任何关系了。”周琛说的很慢,一边说着他一边把茶递给周夫人。

“你什么意思?”周夫人有些发蒙,后知后觉的察觉出周琛话中的不对劲。

“我今日去了许府,已经和许府小姐解除了婚约。”周琛站着没动,他等待着周夫人怒火,说来说去,这件事本来就是他的不对,他答应的轻易,就应该承受这样的后果。

“你疯了不成?”周夫人的声音有些发抖,她养的儿子,竟然来退婚这么大的事情都瞒着她!周夫人抓着手里刚接过的茶杯就想周琛砸去。

怪不得,刘如兰的态度立马就变了,原来是这个孽障去把婚退了!

洁白的瓷杯带着滚烫的茶水,直直的撞向周琛的额角。发出沉闷的声响后,跌落在地水花四溅。

周琛跪在周夫人面前,周身狼狈,却一直背脊挺立。

“许家小姐是哪里不好,你要去退婚?”周夫人看着周琛,眼里全是失望,头一次觉得她完全不了解周琛在想什么,“就因为她想要把你身边人弄走?”

周琛回想起许晋给他寄来的信,信中许晋让他多包涵许明雅,称她只是孩子心性,就算做了什么也请她多担待。原本小翠这件事情就很好查,不论是他母亲还是许夫人,从来不屑于掩藏对一个丫鬟的处置。只不过是有了许晋的一份信后,他才确定原来事情的源头在许明雅身上。

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现在行为对许明雅不公平。那天小翠对他说的话,他不是没有放在心上的。原本就是他想得太自私太残忍,他不期待他的妻子,却不能剥夺了许家小姐的念想。

许明雅还可以找一个只恋她一个的如意郎君。

“许小姐没做错,身为女子想要独占自己的夫君是常情,”变凉的茶水从周琛的脸上划落,滴落在他衣袍上,染出深一团浅一团的暗影。他气息平稳,仿佛没有受到一丝影响的回答,“既然我做不到,就不能耽误她。”

“说来说去,你还是为了前几天的那个丫鬟,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为了一个卑贱的下人,连婚事都退了!”周夫人见周琛的额上青肿,心里又是气愤又是心疼。她舍不得拿周琛出气,要折腾一个丫鬟那还不简单吗?

周琛慢慢抿紧了唇:“这件事与小翠无关。”

话听起来像是推脱,可这确实是事实。他跪在这里,不惜违抗他的母亲,实际上可悲的与小翠一丝一毫的关系都没有。

周夫人哪能听得进去这些话,她气急着说:“半夏,你去把管家叫来,我今天就要把那个只知道狐媚主子的丫头给发卖了!”

半夏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周琛,被周琛的眼神所摄,为难的站在原地,也不知道到底该不该去。

周夫人看着不动半夏,又看了看屋里其他不敢出声的其他人,半晌她终于冷静下来,她这个儿子看来是打定主意要护着小翠了!

不知想到什么,周夫人收了怒容,一脸漠然的看着跪在地上的周琛。他不是要护着吗?她让小翠来亲自让周琛死心。

“去把小翠叫来吧。”周夫人见周琛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她冷哼,“我暂时不会对她做什么的。”

小翠由嬷嬷带来东院时,她的唇抿得很紧,唇瓣都有些发白。当脚步跨进熟悉的房间时,小翠情不自禁的瑟缩一下,这件屋子里面,有她最没有尊严的一段记忆。

身后的嬷嬷见小翠不动,连忙催促她:“快点进去,夫人还在等你。”说完,嬷嬷狠狠瞪了小翠一眼,把之前交代的话,又语气森森的提了一次,“听说你和甘草一家走的很近?有些话不能胡乱张口,否则,有些后果不是你一个能承受的,你懂了吗?”

小翠的手握得更紧,她缓缓的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嬷嬷终于满意,让她一个人进去。

熟悉的房间摆设,高坐在上依然是看着端庄貌美的周夫人,唯一的不同是——有一道疏朗的身影已经跪在地上。

小翠的目光只是在上面一略,就低垂下眉眼,对着周夫人行礼。

周琛跪着这儿又与她何干?小翠心里漠然的想,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周琛目光未移,只是眼睫颤了颤,他知道自己现在狼狈不堪,身体本想一动,余光却察觉到小翠的眼神一丝一毫都没有落在他身上。他嘴唇自嘲般弯了弯,衣袍脏了又如何,反正她从来也不在乎。

这样想着,周琛又跪得坦然了。

“小翠,起来吧。”周夫人的一双明眸带着浅浅笑意望向小翠,语气和善,“你不用怕,今天我叫你来不是要罚你,而是要好好赏你。”

赏?

小翠和周琛都有些诧异。

不过对于小翠来说,这些诧异很浅,她完全没有去琢磨,猜中了周夫人的意图又怎样,难不成就能让她改变主意?反正就这样了,小翠有些无所谓的想着。

“我身边伺候的丫头放出去时,我一般都赏银十两。你是今天开年来,府里成了的第一对喜事,我就再赏你一对银镯。你觉得如何?”

喜事两个字落在周琛耳中时,他眼神一暗,视线落在跪着的地面上,落在身侧两只手慢慢收紧。

☆、嫁衣

此时此刻,小翠出奇的冷静和漠然,她看着周琛身前摔碎的茶杯,又看了一眼,仿佛她敢说不答应,就会立即把她发卖的周夫人。

她渐渐理清楚周夫人让她来的原因——或许是周琛不想让她嫁人。

小翠心里迅速把前几天发生的事情串在一起,前几天周夫人对她又是灌药,又是配人的,无非就是把她从周琛身边调开。

那现在周琛跪在这里,周夫人的脸上又全是隐忍的怒气,那很有可能就是因为周琛不同意把她调走。

一瞬间,小翠想了很多。有周琛在书房给她许诺的样子,有前几天在这间屋子里她苦苦挣扎的场面。

如果,她控制不住的假想了一下,要是她拒绝了周夫人,对周琛说她愿意跟着他,周琛会怎么做?会像他说的那样护着她不惜与周夫人反抗吗?周琛是周夫人的唯一的儿子,若是两人失和,对周夫人肯定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周夫人不是一直高高在上自诩良善吗?她也可以让她尝尝被命运玩弄的滋味!

小翠心里所有阴暗晦涩的念头,疯狂的蔓延生长。只是当她想到刘妈妈和甘草她们带着关切脸,想起阿强憨厚的面容,小翠渐渐冷静下来。她的人生还有美好,她没有必要赔上自己的一生。

再说,她是疯了才会把自己的命运全部系在周琛一个人身上。

小翠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谢夫人赏赐,奴婢和阿强会一直感念夫人的恩德。”

周琛闭眼双手缓缓放开,明知她会是这个答案,心里还是会忍不住失落。

周夫人把周琛的反应看在眼里,见周琛没有多余的动作,还以为他是想通了。周夫人满意一笑,让丫头把赏的东西呈上来,交给小翠。

周夫人怕再生波折,直接吩咐道:“小翠过几日就要出嫁,再住在松院不太合适。回来小翠你就搬回杂役房,到时候从周府抬出去,也算是给你的一份体面了。”

面对周夫人高高在上恩赐般的语气,小翠纵使心里再不愿意,既然已经选了乖乖忍到出府,小翠还是只能答应。

周琛听后,只是轻轻一颤,没有出言,也没有动。

周夫人终于满意:“好了,领了赏赐就下去吧。”

小翠行礼退下,转身是目光避无可避把周琛的样子收入眼中,额头青紫,发丝滴着水,明明是十分困窘的境地,他却很坦然。

一眼之后,小翠收回视线,平静的走了出去,周琛如何跟她完全没有关系。

周夫人见小翠离开,按着太阳穴问周琛:“你现在死心了吗?小翠不可能跟着你的,她就要嫁人了。”

“儿子知道。”周琛淡淡开口。

“既然你看清楚就好。”周夫人松了口气,“现在你要不就去许府道歉,要不等过一两月,娘再为你寻一门亲事。”

周琛抬头看着周夫人说:“母亲,儿子已经说了,退婚这件事与小翠无关。所以两样我都不会选。”。

——

小翠回去时,有一个嬷嬷跟在她身后,守着她把东西从松院带走,好像生怕她会赖在松院不走一般。小翠把周夫人给她的东西装进包袱里,又搬回了她熟悉的杂役院。

回去时,小翠遇见了刘妈妈,她吧周夫人那番说辞拿出来,刘妈妈不仅没有怀疑,还赞周夫人想的周到。

小翠原本的住的床位,早已经被新来的丫头占了。跟着她一起来的嬷嬷,见小翠配合也没惹事,想想也犯不着在这个节骨眼上刁难她,于是和杂役院的管事打了声招呼。在杂役院的一角,给她找了件空屋。房间不大,但勉强住一个人也是能住下的。

嬷嬷回去复命后,刘妈妈帮着小翠把房间里堆着的杂物清理干净。弄完一切,天已接近暮色。

刘妈妈让小翠先歇着,她去住的屋子拿了个包裹,又匆匆赶了回来。

回来时刘妈妈手中抱着一匹红色的布,颜色很正看起来光泽柔亮,小翠虽然不清楚布的价格,但也知道这匹布肯定不便宜。

“刘妈妈,这么好的料子我不能要。”刘妈妈递给小翠时,小翠连忙推辞。原本甘草姐姐为她说话后,在东院的日子就不太好过了,现在刘妈妈又对她这么好,她心里难安。

“这种颜色的料子,除了成亲用,哪里还能用在别处。刘妈妈给你就收着。”刘妈妈把布塞在小翠手里,不让她推辞,“没那家闺女出嫁时,是去成衣店买喜服的,不是雇绣娘绣,就是自己动手。没几天就到你和阿强的成亲的日子。你可得抓紧点。”

听到这点,小翠犯难了,她生活的时代,已经少有女性会做针线了,她很有可能也不会,所以来了大禹朝之后,她就没动过针线。

小翠把这点给刘妈妈一说,刘妈妈立马着急了。连忙帮她想办法,小翠看着刘妈妈又是训她,又是替她着急的模样,眼睛顿时有些热热的。再过几天她就要离开周府,同时也是离开刘妈妈、甘草、桃红这些她来了大禹朝之后认识的人。

“你等着,我去找给老姐妹来教你!”刘妈妈自己针线也不行,成亲是大事马虎不得,所以她专门去找了针线的李妈妈过来教小翠。

李妈妈吗与刘妈妈年纪相仿,两人脾气也是相同的爽朗,一听刘妈妈拜托,立马就答应了下来,反正现在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做,所幸三个人就在小翠的屋子,一边聊天,一边教做针线。

好在一般人家里成亲,喜服也不追求花团锦簇,只要把一匹布制成长裙样式,再填上一只并蒂莲,就已经足够了。

李妈妈不仅针线好,教人也很有一手。也不知道是不是原本本来就会针线,小翠学的很快。等完全上手之后,李妈妈就转开注意力,和刘妈妈聊上了。

“这几天你们可得小心点。”李妈妈突然低声嘱咐她们道。

刘妈妈好奇的问:“这是怎么了?”

李妈妈压低声音说:“不知道少爷做了什么错事,惹得老爷大怒。说是已经请了家法,现在少爷还在祠堂里跪着呢!”

“怎么可能,老爷不是一向最器重少爷的吗再说夫人没拦着吗?”

“怎么没拦,可是没拦着,我听旁的丫鬟说,好像是少爷一直不肯认错……”

小翠听着针一斜,扎进了手里,好在布匹是正红色的,一滴血珠融进去也看不出痕迹。

她面上没有表情,手上的针线不停,只是心里奇怪,周琛他是傻了不成,她从未给他什么承诺或要求,他犯得着因为她一个丫鬟和周夫人周老爷顶撞呢?

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她今日在东院见到的那张脸,脸庞微湿,唇色浅淡,只有一双黑如陈墨的眼睛亮的逼人,像是冰里燃烧起来的火焰,坚定热切却没有咄咄逼人。

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李妈妈看见了连忙催促一声,小翠应了一声,才回过神来继续专心的做着手里的针线。

小翠想,自己才是傻了,她连今天周琛跪在那里的原因都是猜测,竟然还以此推断出,周琛是为她才被周夫人和周老爷惩罚。

周琛那日书房中轻佻随意的一句话,不过是富家子哄骗女子惯用的招数,难不成她还真信了不成?

小翠摇摇头,手指在鲜红的布料上轻轻摩挲一下,就把周府周琛统统抛在脑后。

或许是因为回到了熟悉的环境,小翠睡得很好,第二天早晨早早起了床。

她回杂役房时,也没有给她派活,她现在是彻底闲了下来,可以专心的做着她的嫁衣。

当红色的丝线随着她手中的动作,交织缠绕进红艳艳的衣料时,她也终于有了快要嫁人的真实感。

小翠支开窗,接着外面的天光,一针一线的赶制着自己的嫁衣。杂役房的丫头们,有些年纪偏小,把手里的活做完后,也是无聊又是好奇,三三两两的聚在小翠窗外聊着天,翻着花绳,是不是要拿眼睛好奇的在小翠的嫁衣上瞧上两眼。

小翠一个人也无聊,也乐得听身边热闹些,也没管她们,不想还趁机听了不少八卦。

作为整个周府最引人注目的存在,周琛的事情也包涵在了小丫头们的口中。据说跪了一夜祠堂的周琛,今早上才被人扶着会了松院,老爷很生气,好像把夫人也给埋怨了进去……

当然小丫头知道的消息有限,这次也是府中传遍了,她们才听到些皮毛。没一会儿就把话题转到其他方面去了。

周琛的名字终于不在耳边出现时,小翠舒了口气,她惬意的听着小丫头们聊着东家的糖人,西市的米糕。

只是没多久,屋外的小丫头的声音像是突然卡住一般,只剩下有些凌乱的脚步声。

小翠停下手上的活,眉头皱了皱,屋外忽然传来响亮的敲门声,或者用砸门声来形容更为贴切。

“小翠,你给我出来,我知道你在里面!”桂枝的声音尖利,刮得小翠耳膜生疼。

☆、妒忌

桂枝携着怒气而来,木质的门被她砸得哐当响,看样子小翠不出去,她就会赖着不走。小翠

把针线放在笸箩,起身去把门打开。桂枝冷不防门突然打开,身子向前一冲,小翠侧身,躲开了桂枝跌落而来的身体。

“你来干什么?”桂枝还没站直身,小翠就居高临下的看着桂枝,面上完全没有往日的谦卑恭顺。

桂枝刚想开口骂道,目光触到小翠冷冰的表情时,顿时瑟缩了一下,气焰也顿时弱了下来。

“没事的话,请出去。”小翠没耐心和桂枝客套。

桂枝想起她来的目的,面上的表情也凶狠起来:“你到底和少爷说了什么?”

桂枝的表情像是认定是她在周琛面前说了她的坏话,小翠有些后悔把门给桂枝打开,早知道桂枝如此,还不如由着她在门外吵闹。

“我没有。”小翠干脆利落的撂下三个字。

小翠的坚定的语气让桂枝陷入迷茫,她在屋子里急躁的来回走动,嘴里念叨着:“不可能,不是你的话,少爷怎么会罚我你肯定是骗我,明明在你出现前,少爷从来没有罚过我的……”

桂枝一会儿回忆之前在松院当大丫鬟呼风唤雨的时候,一会儿想到她被逐出松院后,木嬷嬷那张透着精明的眼神,桂枝脸上的表情顿时有些癫狂。

桂枝的话小翠听了个大概,也明白过来桂枝又被周琛处罚,而且看起来这个处罚对桂枝的打击不小,看她又哭又笑的模样,看着已经有几分不正常。

小翠动作轻轻的往门边后退几步,桂枝对她是怨恨已久,谁知道她下一秒回做出什么事来?

“我现在都调回到杂役房来了,哪里能和少爷说上话。”小翠语调轻缓。

“是吗?不是你那会是谁?”桂枝低着头,她现在是又混乱又焦躁,忽然她张口说:“不可能,少爷不可能知道是我去向许小姐报信的,她明明告诉我,少爷肯定不会知道的!”

小翠往后走的步子一顿,桂枝这句话里的内容太多了,让她有些反应不过来。

就在这时候,桂枝突然冲过来抱着小翠的手,哀求道:“小翠,我错了。我不该偷偷去给许家小姐报信,编造谎言让许家小姐容不下你。你原谅我好不好?我求你了。”

小翠冷不丁被桂枝抱着,一时之间完全挣脱不开。她忽然想起昨晚李妈妈闲聊时提起,她被处置那天,许夫人来拜访过。

原来是这样,她看着苦苦哀求的桂枝,完全同情不起来,她原谅了桂枝,谁原谅被当牲畜对待的自己?再说,她不认为桂枝会在意她的原谅。

果然,桂枝下一秒就开口说道:“知道去和少爷说,你不怪我。小翠只要你开口,少爷一定会改变主意的。小翠你帮帮我好不好?”

小翠掰开桂枝的手,开口说道:“我帮不了你。”

先不说,她哪有那么大的能力改变周琛的注意,连周夫人喝周老爷都把周琛拗不过来,她一个小小的丫鬟,怎么可能做到?再说,桂枝凭什么以为在害惨她之后,她还会帮她?

桂枝听这话还以为,小翠是不相信她有这个能力,眼睛马上亮了起来:“小翠是你少爷肯定会答应了。你才来的松院的时候,我有几次看到少爷看着你在小花园里修剪花木的背影。我跟在少爷身边这么多年,很少见到他笑,可有时候,你就是为他端上一盏茶,他都会弯弯唇角。他原本从来不在意下人之间的事情,却嘱咐连顺和梅枝多多照应你,怕你在松院受欺负……”

桂枝说了很多,全是周琛对小翠的特殊,这些点点滴滴她都看在眼里,所以她才会嫉妒小翠。可是风水轮流转,一个多月前,小翠还是一个不配和她搭上话的粗实丫头,而现在却只有小翠能她。

“所以只要你开口,少爷肯定会饶过我这次的。我不能被赶出松院的,一旦我没了松院的庇护,木嬷嬷一定会逼我嫁给她小儿子的。”桂枝见小翠一直没有动摇,也顾不上太多,把她的惨景全部告诉了小翠,“你是不知道木嬷嬷的小儿子有多恶心,吃喝嫖赌样样俱全,听说去年还差点打死人……”

在桂枝的期待下,小翠终于开了口,她一字一句说的很慢:“你知道因为你对许小姐说的话对我造成了什么影响吗?”小翠冷笑一声,“夫人让我木嬷嬷的小儿子。”

桂枝微张的嘴,面容有些呆愣,半晌她才磕磕巴巴的说:“我不知道,再说你……你不是不用嫁了吗?对,你看看你现在不是要嫁给阿强了吗?”

看着完全不知悔改的桂枝,小翠连和她说话的欲望都没有了。像她这样自私的人,只有落在自己身上的伤害才叫伤害,那管别人会因此遭遇什么。

“我不会帮你的。”小翠见桂枝的脸色一变,她完全没受到影响继续说道:“我想你不希望少爷知道你过来纠缠我吧?”

小翠搬出周琛,桂枝果然不敢在与她缠着她,摸了摸眼泪,瞪了一眼小翠,才不甘的离去。

桂枝走后,小翠坐在凳子上,她用手遮住眼,出了许久的神。半晌后,小翠摇摇头,拿出针线,继续赶制她的嫁衣。

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再追究又有什么意义呢?

再说桂枝气冲冲的出了杂役房,走出偏房门口时,她忽然被一个面容偏黑仆役打扮的男子叫住。

“这位姐姐,我想问你一下……”

桂枝心里正七上八下,一是担心小翠真去告状,二是她被木嬷嬷这个老虏婆挟制的死死,又没有人肯帮她,嫁给她儿子已经成了定局,哪里有闲工夫搭理身旁的人。

正想呵斥几句,就听着这个高高大大的仆役接着开口说道:“小翠是不是搬回了杂役房?”

来得人是阿强,他见桂枝从院里出来,以后她是里面的丫鬟,现在正是午后丫鬟婆子都在休息,所以他只能叫住桂枝问道。

小翠?桂枝把张口要骂的话咽了下去,她转身仔细打量眼前的男子。皮肤偏黑,身材高壮,样貌谈不上英俊,但是看起来老实可靠。

“你是阿强?”桂枝强扯出笑意问道。

阿强点头,以为桂枝能说出他的名字,肯定是真的认识小翠,他掏出怀中的一只簪子递给桂枝:“麻烦姐姐你帮我把它带给小翠。”过几日他们就要成亲,嫂子不准他再和小翠见面,说是不吉利,他就只能托人把东西带给小翠。

桂枝接过簪子一看,簪子黄澄澄的,虽然不是足金做的,但桂枝掂了掂有些坠手,她也能知道这个簪子肯定要花不少钱。

“你帮我转告小翠,现在我没多少钱,只能给她买这个,等以后赚钱了,我一定给她换更好的。”阿强抓了抓头发有些不好意思。

桂枝把簪子握得紧紧,簪子的棱角刮的她手心发疼,她都没有松开。心里的恶念又冒了出来,为什么什么好事都让小翠占尽了?她嫁得就只能是木嬷嬷儿子那种烂泥,而小翠即使做不成府里姨娘,也能嫁给阿强这样的男人。

要是平时桂枝也是看不上阿强这样的男人,可此时与木嬷嬷的儿子一对比,她的心里的妒忌就不断往外涌。凭什么小翠就能嫁一个对她这么好的男人,而她那点都不比小翠差,却只能落得这个下场。

桂枝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想到木嬷嬷和小翠知道后的表情,她快意的笑了笑。

桂枝理了理鬓角,声音软了几个度,热情的对着阿强说道:“你说这么多,我哪里记得住。那边树荫下有两个石凳,你有什么话慢慢说,我会记得转告小翠的。”

阿强面上浮现出疑惑,他说的话也不长,怎么会记不住呢?他还没想明白,就把桂枝拉着往树下走去。当桂枝手擦过阿强热烫的手臂时,阿强连忙把手移到一边,阿强以为是他不小心唐突了桂枝,脸上窘迫的发红。

桂枝见阿强这般情态,心里自得自满,不是她吹嘘,像是爱情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人,只要她稍微放下身段,肯定马上就会上钩。

“对了,你也不要叫姐姐了,直接叫我的名字桂枝吧。”桂枝一路引着阿强,一路跟着阿强聊着天。

阿强再是迟钝,也有些怪异,他明明是来找小翠的,怎么这个桂枝姑娘不停的话往自己的身上引?

“东西就拜托桂枝姐姐你交给小翠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阿强只觉得这位桂枝姑娘不断往他身上靠,他躲也不好躲,推也不好推,只能找借口离开。

桂枝正想着怎么报复木嬷嬷和小翠,哪能让阿强走,她凑在阿强耳边轻轻呵气:“时间还早,我们再聊聊吧。这次我们不说小翠,就说说你。”桂枝说着,手指轻轻划过阿强的手臂。

阿强的眼睛瞪得大大,这次他很确定是桂枝的手主动碰到他的手上的。他抬头,见桂枝对着他抛着媚眼。顿时明白过来,眉头一皱,大掌一挥就把桂枝挥到一边。

阿强的脸气得通红,见桂枝摔倒在地上,不仅桂枝想象中的怜惜,反而毫不留情喝道:”你在做什么!”

阿强充满鄙夷的眼神,让桂枝的火气顿时冒了出来,她又羞又是气,立马从地上爬起来后对着阿强不屑道:“你以为我是真的看上你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样子,不要是你能和小翠扯上关系,你以为我会过来勾引你?恶心!”

阿强没想到桂枝不仅没有羞愧,反而气焰嚣张起来,他本来不想与桂枝争论,可是听到提到小翠后,顿时气得鼻子出气:“你这种不知廉耻的女子,怎么能和小翠相比!”

“我不知廉耻?你因为小翠就干净到哪里去?我至少不会使手段爬上少爷的床!”桂枝不服,凭什么大家都觉得小翠比她好,少爷这样想,现在连个下等的仆人也这样想!

☆、真心【捉虫】

阿强听着桂枝污蔑小翠的话,气的双眼发红,一双手捏的骨头咯吱响,仿佛立马就冲上来给桂枝一拳。

桂枝见状,又是怕阿强冲上来打她,又是气愤。不过,她看见着阿强模样,看样子像是十分在意这件事情。桂枝心思一转,看来阿强还真是个呆的,其他府里有几个伺候过少爷的丫鬟是完璧。

不过,这对她来说倒是个好消息,桂枝笑了笑。她就不信就这样阿强还会对小翠好!

她嫁的不好,小翠也别想过得好!

“你以为打了我,事实就能改变吗?”桂枝看着阿强讽刺开口,“松院里那么多丫鬟都知道小翠和少爷的事情,只有你傻傻的蒙在鼓里,真是可怜!你也不想想,要不是小翠攀不上少爷,哪里可能嫁给你?”

“你住口!我不许这样说小翠。”阿强上前想拦着桂枝不让她说话。

桂枝以为阿强是要来打她,顿时往旁边一闪,也顾不上风度,像泼妇一样大骂起来:“我就说你是懦夫,骗你的人是小翠,你有本事找她算账呀!找我出气算什么本事!要我是小翠,我也不会嫁给你!”

阿强终于抓着桂枝话里的漏洞,钳着桂枝的手说道:“你果然是在说谎,明明是小翠答应要嫁给我的!”说着阿强脸上闪过一丝厌恶,心里肯定桂枝是在挑拨他和小翠的关系!

“我说谎?你知道许家小姐吧,府里未过门的少奶奶。要不是她容不下小翠,你以为她会选择嫁给你!你也不想想她早不嫁你,晚不嫁你。怎么偏偏是在没希望做姨娘后嫁给你?””桂枝尖酸开口。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要不是夫人要把小翠嫁给木嬷嬷的儿子,你以为她会想起你?愚蠢!”桂枝想着这件事情,心里更加不忿,原本应该嫁给木嬷嬷儿子的人是小翠,要是小翠嫁了,她哪里会有这些事情。

“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问问其他人。看看到底是我胡说八道,还是小翠自己水性杨花!”说完,桂枝趁着阿强恍惚,睁开阿强的钳制跑了。反正她是不怕阿强问的,她说的本来就是实话!

阿强没有追,一个人呆呆的站在原地,一方面他不相信小翠是这样的人,另一方面是桂枝说的信誓旦旦,他一时有些茫然。

——

不知道又绣了多久,房门又被敲响,不过敲门的声音不太,不急不缓的三声后,门外就安静下来。

小翠心下奇怪,这又是谁呢?

把针线嫁衣放在床上,小翠起身打开门,看着逆着光的人影,小翠一愣。

“少爷……”小翠笔直的站在门口没动,她眨眨眼,明明周琛才被上了家法,怎么会突然来找她?想到桂枝临走前的话,小翠放在身侧的手紧了紧。

周琛额上带着伤,眼下泛着青黑,唇色也泛着淡淡的白色,身上的衣服却不是昨天那一身。他像是没看出小翠对她的不欢迎,神色从容的开口说道:“毕竟我们主仆一场,你要成亲了,我来见见你,也算道个别。”

周琛光华澄澈的眼眸静静往小翠的面上一探,无声静默的与对上小翠的眼。

周琛身为主子,已经把话说道这个地步上了,小翠嗫嚅一下,也想不出话来推辞,即使她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周琛。不仅仅是因为桂枝口中不知真假的喜欢,更是因为她无比清楚,她所遭受的惩罚都源于面前温柔无害的周琛。

“奴婢先谢过少爷。”小翠声音平和,人却没有动,摆明了不想让周琛进去。

周琛看出她的意图,也没有恼怒,只是手抵着嘴边咳了两声,也不强进去,只是安静站在门边,语气温润:“你要是缺什么东西,就告诉梅……就告诉连顺吧,他会帮你处理的。”

“恩。”小翠点头,也不多话。规规矩矩的站在,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周琛垂眼看着小翠发顶,乌黑的眼睫轻轻颤了颤,他忽然问道:“你不好奇,昨日我为什么被罚?”

小翠摇头,不紧不慢,把她的态度表现的分明。

周琛的笑意缓缓的从胸腔蔓延到唇角,小翠见过周琛的笑,全是淡了无痕,像是要把所有心事都隐匿,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周琛如此张扬的表现情绪。

小翠的抬头的一瞬间就突然后悔了,周琛模样在笑,可是少有情绪的眼睛却全是沉甸甸的悲伤。

“果然是这样。”

轻飘飘的几个字,却压得小翠有些喘不过气。

等周琛笑够了,他从怀里取出一只簪子,玉质的桃花瓣,花心沁着几丝艳红,潋滟莹润,小翠看着有几分眼熟。

“这只簪子不值钱,就当送给你的贺礼吧。”周琛摊开手心,把簪子递到小翠面前,今天不送以后就没有机会了吧。他之前默默留着这只桃花簪是在等待以后,没想到他和小翠之间已经没有以后了。

小翠把视线落在簪子上,半晌终于想起这支簪子是她逛街时,看上却又没舍得买那支簪子。小翠的眼神变得有几分复杂,她不知道周琛是如何卖下这个簪子的。

“少爷,你的好意奴婢心领了,但是奴婢不能要。”小翠移开视线拒绝道。

“你能告诉我,我到底哪点比不过阿强吗?”周琛终于把这句话问了出来,把自己放在和他平日是完全看不上的人同等的位置。

周琛的唇抿得很紧,他执拗的望着小翠,等着她给出一个答案。平时里的芝兰玉树的气度都被他忘在了脑海,像是在做着最后挣扎,又像是等着小翠给他一个痛快。

“少爷,阿强是有很多地方比不过你,”小翠叹了口气,在周琛认真的眼神中,说出了她的心里话,“可是有一点你永远比不上,他对奴婢是真心的,所以她值得奴婢真心相待。”

她不是木头人,事情发展了现在的局面,她再说周琛对她没有一丝真情,就太自欺欺人。可是一个少爷的心血来潮的深情,又能持续多久,又能有多深厚?不过就如同晨起的雾,风一吹,太阳一晒,早晚就散了。

“小翠,你说的任何理由我都接受,只有这一点不行!你凭什么认为我不是真心?”周琛是真的气狠,又咳嗽了几声,嘴里涌上腥气,他昨晚不仅挨了家法,还跪了一夜的祠堂,铁打的身体也受不住。他怕周夫人匆匆把小翠打发出周府,所以换了身干净衣服就来见她。

放肆比克制来的容易,他可以不用任何手段逼她,可是忍受她不喜欢他,可唯独不能忍受小翠她怀疑他的喜欢!

周琛沉沉的语气,让小翠吃了一惊,他没想到这句话会让周琛如此在意。

她看着周琛,语气带着请求:“少爷,我要嫁人了。阿强很好,我会很幸福的。少爷若是真心对奴婢好,就不要在来为难奴婢,行吗? ”最后两个字带着哭音,小翠真是怕了周琛,冥冥中就像是有定数一般,她所有的厄运都是由周琛带来的。

周琛的眼神越过小翠,目光落在鲜红的嫁衣上,他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说了一个字:“好。”

说完,周琛就转身离开小翠的院里,他的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原本腿就受了伤,可他不想在小翠面前流露出狼狈的模样,就算他知道小翠从来不会看他的背影。

连顺看到周琛时,连忙上前扶着周琛,他为了找周琛已经急的满头大汗:“少爷,你身上到处是伤,大夫交代过让你好好卧床休息!”

周琛像是没有听到连顺的话,他的额上因为疼痛沁了一层薄薄的汗,苍白的面容却很平静,他张口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明明你做的花糕是我吃掉的……”

周琛的声音很轻,连顺没有听清,可是看少爷颓然的模样,哪里还不知道少爷肯定是为了小翠。

“少爷你要是真的喜欢小翠,那就纳了她,反正夫人也让步了。”连顺是不明白明明是很简单的事情,怎么会把少爷逼到这种地步。

周琛听后,摇摇头,借着连顺的力气往松院走去。

周琛才走没多久,小翠刚合上门,门又被敲响。很轻的一声过去后,敲门的人像是按捺不住脾气一般,重重的砸在门上。

小翠转身认命的打开门,门外阿强双眼赤红的站在门外。

小翠轻舒了一口气,面上也带了些真切的笑意。

“阿强,你怎么来了?外面热,进去我给你倒杯水吧。”小翠正打算去给阿强倒水,还没动就听见阿强粗着嗓音说:“不用!”

语气克制而强硬。

印象中小翠从未听见阿强用这种语气说话,小翠察觉到异样,她的目光缓缓的落在阿强脸上。偏黑的面容上,两颊涨得的通红,太阳穴的青筋一鼓一鼓,一双大眼里凶狠得憋着泪水。

“小翠,告诉我你和少爷什么事情都没有!说你从来没有骗过我!”阿强是第一次用这么大的嗓音对着小翠说话,他心里暗暗祈祷,一定是他想错了,只要小翠说不是,他就马上向小翠道歉。

小翠看着阿强的模样,嘴角的笑容慢慢消失。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的男主是周琛,虽然他好像不太讨喜/(ㄒoㄒ)/~~

阿强会找到一个真正适合他的人的

☆、流言

“阿强,我没想过骗你。”小翠被阿强突如其来的一问,弄得措手不及,她从未有过欺骗的阿强的想法,这是真的。她也从未有过愚弄阿强的意图,阿强待她真心,在她和阿强的相处中,她也一直以诚相待。

“你和少爷到底有还是没有?”阿强想着桂枝说小翠爬上少爷床的话,以及他刚才亲眼见到少爷竟然来找小翠场景,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只是奢望着小翠能给他一份否定的答案。

“有过。”小翠轻轻开口,抬眼看去阿强咬着牙,脸憋得通红有些扭曲,眼泪一滴滴从眼眶中砸了下来。

小翠有些慌乱,她不知道这一句话会给阿强这么打击,她连忙解释:“那时我还不认识你,所以才没告诉你。我不知道你这么在意的……对不起!”

她想要解释,却找不出更多的话语,让阿强平息怒气。难道要告诉阿强,她不是大禹朝的人,在她生活的时代,对伴侣的忠诚就是彼此交心后的身心如一?所以她想当然的以为,她之前的人生,只需要对自己负责。

小翠的手握成拳,复又松开,她深深吸一口气说:“如果你不想娶我,也没有关系的。”

这里不是她生活时代,是她忘了去考虑身为大禹朝土著阿强的想法。若是她早点知道阿强这么在意这件事情,她会在和他认识的第一天就告诉他。

阿强想听到完全不是道歉,他现在甚至连小翠的声音都不想听到,他这么信任她,恨不得把心都掏给她,可她给他却是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

阿强的拳头带着十足的力道,狠狠的向着小翠砸去。

假的,什么都是假的,他眼中善良纯洁的小翠都是假象!

小翠完全没有料到阿强会对她动手,在来不及反应的情况下,下意识的把眼睛闭的紧紧。

“你这个骗子!是我看错你了,你就是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阿强喘着粗气,沙包大的拳头狠狠的砸在一旁的门框上,小翠的脸依然是那张脸,可是落在阿强眼中,就再也不是那日午后笑容暖暖的女子,仿佛一瞬间就变成了一个面目丑恶女人,如同乡野故事中披着张人皮的蛇精妖怪。

小翠说的话,落在他耳朵里全变成了狡辩。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以为我不在意?”阿强嗤笑,把砸出血的手收回,高壮的身形以居高临下的姿态,恶狠狠的对着小翠说:“我是不会娶一个脏女人的!”

眼神和语气都十分的不屑。

小翠的身子颤了颤,嘴唇气得直哆嗦,她把背挺着很直,像是什么辱骂都不能把压垮。她哽了哽说:“我道歉不是因为我不再是处子,而是因为我没有提前告诉你!”

小翠毫无愧意的话,让阿强的心一瞬间乱极了,他看着眼前没有落一滴泪的人,像是重来没有认识过她。

明明是她做错了,是她不检点,为什么她还可以这么理直气壮?

此时此刻,阿强觉得小翠陌生极了。

她怎么可以有这种想法,女子为夫婿保留贞洁,就是乡下耳背的老妪有知道的事情,她却可以这么坦然。阿强呼吸乱了乱,或许小翠真就是桂枝口中那种人,只是他被她骗了而已!

阿强连与小翠说话的心情都没有了,仿佛没多和小翠说一句,他的脸上就火辣辣的烧得慌!

目光落在放在床上的红衣,阿强一把推开小翠,双手握着已经基本成型的红衣,朝着两边一用力,刺啦一声,红色的嫁衣裂成两半。

阿强走后,小翠弯腰去拾被扔在地上的嫁衣,她手里捏着嫁衣的一角,保持着这个动作,久久未动。半晌,鲜红的嫁衣上,侵染出一团一团的水渍。

***

“小翠,你快开门!”刘妈妈在外面不断敲门,语气着急。

小翠睁开发涩的眼,浑浑噩噩的醒来,把攥在手里的嫁衣放在一边,起身去开门。

“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阿强会突然不愿意娶你了呢?你们两是不是吵架了?”刘妈妈进屋后,连水都没有喝一口,焦急问道。

小翠还没有开口,刘妈妈又劝道:“阿强人好,你可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女人一旦嫁了人,可就不能像做姑娘时,那样任性了。听刘妈妈一句劝,现在马上就要成亲了,你就先去给阿强服软。”

“我不嫁人了。”

小翠话刚出口,刘妈妈的注意力就全落在撕碎的嫁衣上。

“天杀的,你就是再气也不能把嫁衣给毁了呀!”刘妈妈气的差点仰倒,急得不行。

“阿强撕的。”

“你说什么?”刘妈妈指着嫁衣,有些难以置信,她才发现小翠的眼眶微红。

“真是阿强做的?”刘妈妈还是有些不愿信,阿强对小翠有多好,她可是全看在眼里。可看小翠的模样,又不像是在撒谎,她站在原地,有些反应不过来,“怎么会变成这样?”

“刘妈妈,你原来在这里呀,看把我找的!”一个丫头匆匆忙忙进来,对着刘妈妈使了个眼色。

刘妈妈有些奇怪,但见小丫头着急的模样,只能安抚好小翠。走到一边听着小丫头对她耳语。

“阿强的嫂子正扯着嗓子在后门骂你呢!你快去看看。”小丫头说的小声,期间要看了小翠一眼,确定了下阿强嫂子口中不知检点的浪蹄子。

“什么?”刘妈妈提高嗓门一说,对上小翠的疑问的眼神,她顿时明白过来阿强嫂子的来的意图,心里憋着火气说,“小翠,你别伤心了。没了阿强,刘妈妈给你找个更好的。”

交代了几句后,刘妈妈就匆匆离去,她能猜到阿强嫂子那张臭嘴里,肯定说不出什么好话。

可是这些的话,哪里拦得了。像是这样夹着艳色的消息,最易成为婆子丫鬟口中茶余饭后的闲谈。几乎是短短一两天,府里下人中都快传遍了。

阿强回去后没有细说,只是生气的留了一句话,阿强嫂子也不清楚,只当是小翠再和她小叔看相后,又和其他人勾搭上了。阿强嫂子心里本来就憋着气,再想到小翠可能从她小叔手里拿了不少东西,跑到刘妈妈这个介绍人面前时,什么话难听骂什么。

所以这些话,经过几个人的口之后就传的不像样子,变成了小翠不规矩,勾搭了好几个府里的仆役。

也不知道是谁把消息传出去,说是夫人容不下小翠,想要尽快把她嫁出周府。

府里下等仆役和有着不堪亲戚的人,心里就开始打起了小算盘,想着小翠面容又不丑,算是丫鬟中还算亮眼的一类,听说她攒下的钱也不少,被人用过又怎样,窑子的姐们早都不是雏了,去的人好不是照样多。

一时间,来找小翠和刘妈妈提亲的人多了不少。

可来的人全是不着调的混子,李妈妈哪里肯答应,通通拒绝了。那些不甘心的人就时不时来调笑小翠,心中仿佛认定,只要他们愿意接纳,小翠就应该感恩戴德。

小翠被这些人恶心坏了,在第一个人用言语调笑她时,她拿着茶壶狠狠把人砸得额头青紫后,那些人也被她凶悍的行为镇住了,不敢再来寻事。

这两天,刘妈妈都没睡好觉,耳朵里一遍一遍的回响着阿强嫂子骂的话,她是知道阿强嫂子这人,话虽然难听点,可却是个不作假的。而且依阿强的性子,恐怕不是知道小翠跟了别人,怎么可能气急之下把小翠的嫁衣都给撕了。

刘妈妈来到小翠住的地方,还没走进,齐嬷嬷的小儿子远远看见她的身影后,尖嘴猴腮的脸上闪过一丝害怕,连招呼也不打一声,就匆匆跑开。

刘妈妈叹了一口气,这样烂泥般的人,她是宁愿小翠不成亲,也不可能把小翠交到这些人手中。

进屋后,小翠面容平静,仿佛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的招呼她:“刘妈妈你来了,快坐吧。”

刘妈妈看着小翠清秀的模样,她当自己亲生姑娘看待的人,她还不了解吗?怎么也不会是府里人说的不堪!她宁愿相信,是小翠年纪小,被花言巧语迷了心,才被人骗去了身子。

她握着小翠的手,也不敢再骂她,本来这种事女儿家就脸皮薄,只能压着脾气问:“小翠,你就告诉刘妈妈,是谁动了你的身子。刘妈妈想办法让他来娶你。”

小翠沉默,娶这个字在阿强这件事之后,对于她来说太过于遥远了,在各种污言秽语中,她甚至想一个人就这样过一辈子也挺好。

刘妈妈急了,眼里也开始冒泪花:“傻孩子,你现在还瞒着做什么?你看看现在外面传成什么样了,你知道有多人女人的命就是毁在外面人的嘴上。再说动你的人不知道女孩子身子的矜贵吗?他当初既然动了邪念,就该担上这个责任!”

“刘妈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别担心了,我这样挺好的。”小翠见刘妈妈还要再问,她为了堵住刘妈妈的说,接着道,“那个人不会娶我的,我也不会嫁他。”

“那个人是少爷吗?”甘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她站在门口一脸复杂的看向小翠。

☆、活着

其实不难猜到的,甘草盯着小翠静静的想着,小翠性子有些冷清,平时里根本没有和别的什么人来往,夫人对她突如其来的针对,以及她被罚后少爷在东院的警告,再与流言结合在一起,就不难猜出那个人是谁。

小翠没有回话,甘草也没逼她,只是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后,进屋坐下。

刘妈妈就没有小翠一般镇定,她赶紧抓着甘草问道:“你说那人是少爷?!”

刘妈妈看了一眼小翠,就把视线移到甘草身上,等着她们两人给她一个答案。原来是少爷,刘妈妈有些难以相信,同时也有些庆幸,可以说这是对小翠最好的情况。

甘草没回答刘妈妈的话,这件事情小翠若不承认,她和刘妈妈总不能去问少爷吧。终归是要小翠去向少爷讨名分,她和刘妈妈就是急破头也没有用。

“小翠,我不是来逼你承认什么的,只是来告诉你一件事情。”甘草顿了顿接着道,“夫人打算把你发卖了。”

小翠握着粗瓷杯的手一顿,眼睫轻轻一颤。

“不知道木嬷嬷在夫人面前说了什么,夫人以为你是故意拖着不愿意嫁出周府。再加上现在少爷没有服软,夫人心里本来就憋着口气,要不是现在还顾忌着少爷,恐怕早都把你在府里处置了。”甘草看着小翠,不希望小翠一直犯傻,“但是谁不也不知道夫人到底还有多少耐心!小翠你好好想想该怎么办吧?”

甘草话里的意思,小翠听到很明白,她现在就只有两条选择,一是找周琛求助,不管是让周琛收了她也好,还是让周琛给周夫人服软都行,第二就是认命的被发卖。

并且周夫人对一个挑拨他们母子之情的人,肯定不会再像上一次心慈手软。说是发卖,很有可能是绝了小翠的生路。

刘妈妈在周府呆了十多年,宅门里面的弯弯绕绕她知道的多了去了。不需甘草细说,她就把小翠的情况看的清楚。

她立马拉着小翠的手就往外走,小翠想活,就必须去找少爷。

“刘妈妈你这是做什么?”小翠冷不丁被刘妈妈一拉,囫囵的说着。

刘妈妈一巴掌拍在小翠的背上:“去,马上去给我找少爷!少爷心软,你好好恳求他,少爷不会放任你不管的。”

小翠没有否认的态度说明了一切,她在府中多年,小翠是第一个和少爷扯上关系的人,就凭这一点,少爷肯定不会看着小翠被处置的。

“刘妈妈我不去。”小翠抿着嘴拒绝,她已经义正言辞的要求周琛放过她。现在怎么可能又反过去求他。

“你不去?”刘妈妈气得眼睛发红,“你只见着夫人善心的一面,你问问甘草,这府里处置的下人还少吗?你知不知道要真惹恼了夫人,她就是把你杖杀了,也没人敢说什么!”

她听甘草话里的意思,少爷是为小翠才和夫人顶撞的。夫人怎么可能容得下小翠的存在!

小翠的眼眶也湿了,她声音微哑:“可是刘妈妈,我不喜欢少爷。我不能去找他,一旦我去了,我这一辈子就只能困在周府了。”

她不求什么荣华富贵,只求自己活得像一个人,一个不用每天卑躬屈膝,拥有自由的人。

“傻孩子,周府有什么不好?要是少爷真纳了你,以后你就是府里的主子了!”刘妈妈劝道,“再说,你的身子既然给了少爷,你不跟着少爷,还想跟着谁?”

在刘妈妈看来,好女人就该从一而终,小翠最好的出路就是少爷。不然失了身的女子哪有什么好出路,就算有人接纳了小翠,可心里总会有些膈应。

刘妈妈为她好的心小翠知道,可是她说的话,却让小翠产生一种窒息感。看着刘妈妈着急劝解的面容,看着甘草在一旁赞同的表情。

她心里说不出的难过,在刘妈妈她们眼中,她的喜欢与不喜欢不重要,少爷能看上她一个婢女,已经是她的福气,她应该欣然接受,要学会知足。

而且在刘妈妈看来,一个好女人就应该身心如一,身子给了谁,这辈子就应该是谁的人。

小翠只觉得荒谬,她站在刘妈妈和甘草的对面,却仿佛像是站在另一个世界,只有她一个人的世界。

小翠恍然醒悟,原来一年的时间,她还是没有融入这个陌生的大禹朝,她还是她,永远变不成当初那个病死在周府的小翠。

“你们让我休息一下,我要好好想想。”小翠低着头,打断了甘草和刘妈妈的话。

甘草和刘妈妈对视一眼,见小翠情绪低落,再想想小翠这几天遭受的事情。两人叹了气后,都不再打扰她。有些事情,总要自己想通了就好。

——

两人走后,小翠茫然在府里走着,她也不知道她该去哪儿,该去做什么。她只是漫无目的的走着。

不知走了多久,一口石砌的井出现在小翠面前。

那一瞬间小翠也不知道她怎么了,仿佛被魔怔一般,走边井边。井口很深,长着青苔,一眼向下望去黑乎乎的,隐隐能听见水的声音。

小翠的眼直直的盯着井里,脑海里闪过很多场景,有才穿来时身体瘦弱抢不到一口饭吃,有初来不懂规矩,被嬷嬷惩罚在烈日下站了一天……最后还有阿强像看脏东西一般看她的眼神。

既然她不可能赎回自由身了,为什么她还要忍受这些呢?

小翠看着幽深的井口,当初原来的小翠死了,才来到这个地方,是不是她从这个地方跳下去后,就可以回家了?

小翠俯下身,想要把井看得更加仔细,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她回家的路。

身子猛地被人向后一拉,小翠狼狈的跌坐在冷硬的石板。

屁.股上的疼痛让小翠缓过神来,她的胳膊还被人拉着,转头发现拉住她的人,她认识——是原来洗衣房的徐婆子。

小翠向四周一看,看来是她走惯了去洗衣房的路,又来到了这个地方。

“徐嬷嬷,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现在正是大中午,婆子丫鬟们都去吃饭了,所以小翠才一路安静的走了过来,都没有遇见一个人。

徐婆子有些浑浊的眼,静静的看着小翠,眼里闪过悲悯。

小翠一脸从容淡定,徐婆子也没有提刚才的事情,她拍了拍衣裙开口:“有段时间没看着你了。既然来了就老婆子我打一桶水吧。我老了,再过几年可能这个活儿做不动啰。”

小翠沉默,她不知道刚才一瞬间是怎么了,竟然产生了这样的念头,她摇摇头,把刚才的想法从脑海里面驱逐出去。同时很感激徐嬷嬷的不追问,也多不说什么,挽着衣袖后,就开始帮徐婆子打水。

原本木桶就不轻,装满水后就更加沉重,虽然有辘轳,可小翠力气不大,转着辘轳时,费了很大的劲儿,手也火辣辣的疼。

小翠心无旁骛打着水,心里的抑郁反而消散了不少,她喜欢这样的疼痛,打醒了她的幻想,提醒着她这里才是她生活的真实。

打水是个苦力活,小翠没打几桶水,额上就沁出一层薄汗,累的顿时没有精神再胡思乱想。

徐婆子洗着衣服,是不是抬头看小翠一眼。她估计其他婆子该到了,就对小翠开口:“水够了,你却忙你的事的吧。”

说完她就不再搭理小翠,挽着衣袖埋头洗着木盆总的衣服。

小翠知道徐婆子话少,她站在徐婆子面前像说一句谢谢,却担心徐婆子反倒会多想。她默默看了徐婆子一会儿,转身正打算走,就听到身后一道暗哑的声音传入耳朵。

“活着总是好的,没什么是过不去的。”

小翠蓦然回头,发现徐婆子依然洗着衣服,表情没有一丝波动。原来她知道,小翠看了徐婆子一眼,对着徐婆子鞠了一躬,语气真诚的说了声谢谢。

——

小翠回去时,她的步子走得很慢,她帮徐婆子忙活一番后,终于走出了死胡同。办法是人想出来的,她还没走到绝路。

只要她冷静的想想一定能找出方法的。

那位容不下她的许小姐可能帮她离开周府吗?最近的都因这位许小姐而起,或许她可以解开她现在的困境,小翠一双眉皱的紧紧,她记得桂枝说过她有方法给许小姐传信。

再或者,她去找周夫人?表明自己没有想要和周琛牵扯的心,周夫人会放过她吗?她记得周夫人笃信佛教,这一点她是不是可以好好利用一番?

小翠脑海飞速的思考着,明知希望渺茫,她还是一遍遍的想要寻找转机。

明明去找周琛求助是最好的方法,小翠却把这个方案在她大脑中摒弃。她不敢去找周琛,也不能去找周琛。

“小翠,”一道清越低沉的男声在身侧响起。

小翠浑身一僵,用力的咬着下唇,她抬头,发现两天不见的周琛此刻正站在她房门口。

周琛轻靠在墙上,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他的视线在小翠身上绕了一圈后,说:“我知道了,很抱歉。”

周琛的话一落,小翠的眼泪簌簌掉落,她知道周琛说得是哪件事情,可凭什么他一句轻巧的道歉就能把所有事情抹去?

小翠的泪落得很多,不知道是因为委屈,还是因为心中那份不好的预感。

“你别哭了。”看着小翠流泪周琛原本镇定的表情变得慌乱,“你不是想要离开周府吗?我带你走。你先别哭了好吗?”

周琛抬手轻轻的帮小翠拭着眼泪,小翠没有躲开,一双朦胧的泪眼祈求的看向他:“少爷,你能放我走吗?”

小翠的神情卑微而可怜,让周琛的心控制不住的发软。

周琛也不知道该说小翠是聪明还是愚笨,他喜欢这么浅显的事情,她不相信看不透。可当他决定不放手时,她却能一眼看穿。

“不能。”周琛声音温柔而坚定,他抱住小翠,在她耳边轻轻开口,“第三次了,是你自己没走,我不能再放开你了。”

小翠闭上眼,从无声流泪变成了伤心呜咽,她从来都不聪明,但也不愚笨。

她一直避着周琛,就是因为清楚的知道他的是少爷,对身为奴婢的她有着绝对的掌握权。

周琛是主,她是仆,只要他还握着她的身契,她就逃不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哎,改了几次,就先这样吧。

明天就应该能换地图啦~~~

☆、离府

周琛抱着小翠,起初还不断哄着小翠,后来发现她越哭越厉害,像是在发泄什么,他就不再说话,抱着她任由她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

他已经为了她让了这么多次,这一次要她由着他一次,这才公平了。

等小翠哭声小了下来,周琛把帕子递到她面前:“早点把行李收拾好吧。”

小翠哭一半是伤心发泄,一半是希望周琛能改变主意。等心里的郁气哭出来了,周琛也没有半分动容的模样。她哭的声音也渐渐弱了下来。

她本以为周琛说要带她离开周府只是玩笑,可是如今听周琛的语气,他好像并不是在哄骗她。

小翠打了个哭嗝,泪眼蒙蒙的望着周琛,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什么?”

周琛正想解释,就见连顺毫不避讳的赶了过来。

“少爷,老爷正找你,发了好大的火。”连顺心急火燎的说着,并且狠狠的瞪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小翠。这几日少爷就是为了她,不肯低头向许家赔罪,被老爷罚了多次。就是今天这件事,在他看来八成又是因小翠而起!

周琛点了点头,仿佛早就料到了。

“你跟着连顺在松院等我,”周琛见小翠的眉又皱起,手轻轻的抚上她的眉眼,小翠避开后他也不恼,只是轻言交代,“别犟,如果你还想离开周府的话。”

小翠正要追问离开周府是什么意思,周琛已经转过头,冷着声对着连顺说:“若是人再从松院被带走,你就不用再跟着我。”

连顺从小就跟在周琛身边,十多年了他第一次听见周琛对他说这么重的话。他就是对小翠再不满,也不敢怠慢。

“少爷放心,连顺就是豁出这条命,也不会让小翠姑娘被带走的。”连顺连忙保证。

——

周琛走到周旭书房时,周旭的官服还未换,手里握着一份朝廷下发的任命书函。

“父亲。”周琛行礼后,垂手站在周旭面前。

“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周旭扬着手里的书函问。

“知道。”

“给我跪下!”周旭气急,要不是他现在还是官身,怕是要等到周琛走的那天才知道这件事,“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私自退婚不说,竟还敢瞒着我做下此等大事!”

周琛双膝刚触到地面时,刚缓过来的膝盖一阵刺痛,他心里暗想,好像自从认识小翠之后,他被罚跪的次数比过去的十九年还多。

不过一想到小翠,周琛膝盖上的疼痛仿佛也轻了些。

“儿子不敢。”

“不敢?我看你就是胆子太大,才把自己的前程当做儿戏!宜州是什么地方吗?旱涝不保,连年饥荒,哪次朝廷赈灾会少了宜州!你知不知道宜州的官员年年政绩考核大多都是中,除了任满调任,十多年来无人从这里升迁离开!”

周旭不仅是生气,更有着浓浓的失望。以周琛的能力,下届再考成绩肯定不俗。可他偏生最后关头在吏部录了名,补了安平县的缺,重考之事就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

周旭越想越是生气,在他看来他呕心沥血培养的儿子算是毁了,分配那种穷乡僻壤做县官,哪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如今任命的文书已下,他周家的美玉算是彻彻底底的碎了。

忽然想起许家态度干脆的答应退婚,也没有找周府理论,周旭立马想透里面的玄机,他一双眼充满厉色:“你说,你是不是打着这个名目去找许家退亲的?”

周旭不是没有听到周琛与身边丫鬟之前纠缠的流言,其实他还只当周夫人小题大做,如今看来,周旭的眼里闪过一丝狠色。

周琛抿着唇,抬眼看着周旭说:“不是,是儿子不想浪费三年时光。儿子心中是一直谨记的父亲你的教诲。您一直推崇范文正公的‘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大仁。儿子不才,不敢妄图与范公比肩,只愿能承范公遗志,早日为百姓分忧。”

周旭听了周琛辩解的话,疲惫的坐在交椅上,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是与不是也改变不了什么,他冷静下来后,也没有追究的念头。

“你下去吧,你既然有自己的想法,以后就不要望着我这个做父亲的帮你什么了。”周旭闭上眼,面上的表情疲惫沧桑,说出的话却是冷漠绝情。

周家还有其他旁支的优秀子弟,既然周琛撑不起周家,他就只能换一个人了。

“儿子知道。”周琛从把那份信寄出去开始,就知道他选了一个最难的路。所以他不怪父亲的冷酷,平静的接受了这个结果。

——

周夫人接到消息时,手用力向桌上一拍,手中的水色极好的翡翠镯子也被磕碎。

她是女人,想的自然就和周老爷他们不同,在看来周琛这样做一定是受了小翠蛊惑。

眼看着她儿子为了小翠来前程都不要了,周夫人气得恨不得撕了小翠。她自己一面去找周老爷了解情况,看看能不能想办法回转,一面派人去抓小翠。

“抓到人之后呢?”木嬷嬷小心谨慎的问。

“直接上棍,死活不论。”周夫人咬牙道,小翠不过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她就是死在周府也不会有人过问。

木嬷嬷带着一帮粗使婆子,先去杂役房扑了个空。才知道小翠去了松院,木嬷嬷犹豫之下,心里虽然有些发憷,但转念想到少爷此时不再松院,到时候来个先斩后奏,先把人处置了少爷也无能为力。

谁知她赶到松院时,松院的人态度十分强硬,特别是少爷身边的连顺,硬着拦着说什么也不让木嬷嬷带人进去。

松院外面吵闹的动静太大,原本正在屋子里的打络子的梅枝,听着声响,放下手中的东西走了出来。

“木嬷嬷,你怎么来了?连顺你和木嬷嬷这是在吵什么?”梅枝认出木嬷嬷是夫人身边伺候的人,连忙出来打圆场。

木嬷嬷见着松院这边终于有个能听进去话的人出来,顿时舒了口气,要是再拖下去,恐怕少爷就该回来了。

“梅枝姑娘,不是我今天想为难松院,只是夫人下了命令一定要把小翠带走。所以还请你劝劝身边的人,让他让开,免得夫人怪罪下来。”木嬷嬷瞧着一直挡在她们的连顺说道。

连顺见梅枝来了,微微放了心。他嘴笨,有了梅枝至少不会让木嬷嬷在嘴上占便宜。

“小翠?木嬷嬷你说笑吧?小翠早都搬出了松院了。”梅枝有些诧异。

“在不在总要让我们先进去看一看才知道。”木嬷嬷笃定小翠就躲在松院里面,以为梅枝只是在推诿,语气也强硬了几分。

梅枝看了一眼连顺,心下顿时明了,小翠肯定就在松院。她是少爷身边的大丫鬟,到头来竟然连这些事都不知道。在少爷心中,她还不如连顺值得信任吗?

“看来是我糊涂了,要是夫人真有急事找小翠,我们做奴婢的自然不会违命。”梅枝面上温柔的笑着。

连顺只当梅枝是不知实情,连忙对她使眼色,看木嬷嬷的架势,要是小翠被她们带走哪还会有命在?

“梅枝姐姐,少爷交代过了……”连顺刚想把少爷吩咐的话说出来,就被梅枝打断。

“连顺,木嬷嬷是夫人身边的老人,代表着的是夫人的体面,你可别一时冲动,说得少爷像是为了一个婢女违抗夫人下的命令,离间了少爷和夫人之间的感情。”梅枝皱着眉,轻轻柔柔的开口,逼着连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木嬷嬷一听这话,连忙笑了,对着拦着她们的一干人说道:“还是梅枝姑娘识大体。你们在这里拦着,到时候若是少爷与夫人因此母子失和,你们谁当的起这个责任?”

这话一落,松院的人变得犹豫,毕竟是夫人主持着中馈,到时候夫人若真是怪罪下来。她们要是为了少爷,那还情有可原,可是小翠只是一个丫鬟。

连顺顿时急了,连忙撂下话来:“你们谁想带走,先把我连顺的命带走再说。”连顺心中清楚,小翠对少爷是有多重要,出了任何闪失,少爷还不得撕了他。

梅枝蹙眉,她记得连顺一向不满小翠,今天怎么会一反常态的护着小翠?

“连顺,你可别在这时候犯浑——”梅枝还要再劝,就听到后面一道冰冷的声音传来。

“上一次,你也是这么和兰枝说的吗?”

梅枝一颤,没来的及辩解。周琛的衣角就从她面前不带一丝停顿的滑过。

“木嬷嬷,你是想在我的松院抓走谁?”周琛的语气不重,却让木嬷嬷打了一个冷颤。

“奴婢不敢!只是夫人让小翠姑娘去东院一趟,说是有话要交代。”木嬷嬷的声音在周琛的眼神下,越变越小,完全没有刚才嚣张的底气。

“当然小翠姑娘要是没空的话,奴婢下次来请也行。”上一次少爷对她的警告好历历在目,木嬷嬷还是不敢在周琛面前胡来,带着几个粗使婆子夹着尾巴离开。

木嬷嬷一走,梅枝就立马跪在地上,心里冰凉,她不知道少爷到底听见了多少。

“少爷奴婢错了,奴婢只是怕少爷您和夫人母子失和……”梅枝想要解释,却被周琛打断。

“行了,什么都不用说了。”周琛看了不看梅枝一眼,任她跪在地上。

梅枝心里清楚,少爷这是彻底厌弃她了,她之前所做的一切都白费了,就算走了桂枝、小翠,能一直留在少爷身边的人也不会是她了。

梅枝跪了一个下午,也只等到兰枝出来说的一句:“别跪了,没有用的。”

兰枝没有必要骗她,梅枝心里最后一丝希望熄灭了。

她一夜未睡,等着少爷对她的处置。她想只要她还在留在周府,少爷总会发现她的真心悔改,总一天少爷会看到她的好,原谅她的。

结果,她没等来处置,只等到了少爷带着小翠一早离府,前往宜州赴任的消息。

梅枝失魂落魄的瘫坐在地上,眼泪不断从脸颊划落。

作者有话要说:  祝小天使们五一快乐,玩得开心O(∩_∩)O~~

今天玩得太嗨,更得有点晚,不好意思啦/(ㄒoㄒ)/~~

☆、机会

小翠心心念念着离开周府,却从未料到这一天来得如此突然。

她只来得急把攒下的银子,留了一半给刘妈妈,让她给一小部分给徐婆子。她不知道宜州在什么地方,只是听连顺说宜州里安阳府很远,她不知道此生还能不能回周府,欠她们的恩情,只能先以这样俗气的方式还上一些。

她本想给阿强转告一些话,想想还是作罢,她的道歉对于阿强来说只会是打扰,与其原谅不如忘了才好,她在心里祝愿他能找到幸福。

这就样,小翠带着几分慌张,几分茫然跟着周琛踏上了去宜州的路上。

等真的上路了,小翠才知道连顺口中的路途遥远到底是有多远。

原本小翠对周琛还有深深的戒备,可是被马车颠了两三天后,小翠这些念头全都消失的一干二净。

一是因为周琛一路上都很君子,二是坐马车上太折磨人了,浑身颠得像是快散架不说,她还晕马车一整天都头昏脑涨的。周琛要真得想对她做什么,她根本毫无反抗力。

周琛放下手中的书,起身把窗牖帘子掀开一角,从马车座位下的隔层中取出水囊,递到小翠面前。

“喝一点吧,会好受一些。”他们的出来的匆忙,除了金银细软和一箱书外,其余东西都来不及准备,所以只能先委屈一下。

小翠头靠在马车壁上,眼睛虚虚睁着,脸色有些苍白。周琛把水递过来时,她也没有矫情,直接接过来喝了好几口。

他们走的是官道,一路上只有驿站能休息和换马,所以再到下一个驿站之前,只能凑合着喝些凉水吃些干粮。

清冽的水顺着喉咙流到胃中,有些翻涌的胃也平静下来,小翠把水囊还得周琛,总算是好受了一些。

“不喝了吗?”周琛皱着眉问。

小翠摇头,张嘴说:“已经够了。”

周琛见她脸色是好了一些后,也就不再劝她,点一点头后,拿上刚放下的书又开始看起来。

小翠昏沉的大脑清醒了些,她百无聊赖的打量着马车车厢,车厢空间不大,视线一转就自然而然转到周琛身上。

平心而论,周琛一直是让人难为忽视的存在,面如冠玉,芝兰玉树。马车车厢不断晃动,他却如同坐卧着静室一般,丝毫不见狼狈。

小翠见他视线落在书上,神情沉静,正以为他在走神时,他的修长的手指又轻轻一动,一页书翻了过去。

马车车轮碾地细碎声响,是不是混杂进一声挥鞭斥马的和声,原本是嘈杂的环境,可是又周琛端坐其中,却无端的让人的心静了几分。

小翠的目光静静的落在周琛的面容上,她发现自己根本看不懂周琛。不明白他为什么放弃家族荫庇,跑到一个穷乡僻壤做官。不明白他带着她赴任,一路上却是毫无越矩,而且对她态度既不像丫鬟,也不像是玩物。

周琛到底是想做什么?

半晌小翠也想不出头绪,索性就放弃去猜度周琛的想法,反正她也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了。

这样想着,小翠情绪变得有些消极,她回过神正准备移开视线,就听见周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想要看书吗?”周琛的语气中有些无奈,分明是小翠一路上防备着着他,他见她面色不好给她一个清净。

可偏生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身上,若是他人肯定是无法影响到他,可偏偏小翠不是别人。他忍耐一会儿,发现书中的内容已经全然看不进了。

小翠仓促收回视线,摇了摇头说不用。

周琛却是被她搅扰了心思,无心再继续看下去。

把书合上后,周琛淡淡开口:“你再忍耐两天,等到了湖州之后,我们就换船行,到时候应该会比马车好些。”

“少爷,我们不是一路坐马车吗?”小翠忍不住开口问道,连顺告诉她,他们得坐半个月的马车,才能到达宜州,话中可从未提到过坐船。

“坐船的速度要快一些。”周琛解释。

要是坐船快得的话,为什么没有一早就决定坐船呢?小翠心里疑惑,可到底没有多问。

“我好像还从未听你提起你的家乡,”周琛把话题转开,扯到小翠身上,“你的家乡在哪儿?

周琛也知小翠无聊,问这话本来是想找个话引,话一问出过后,他心里也微微泛上好奇。

家乡?

小翠怔愣,原身的家乡她听刘妈妈提起过。原身卖身时年纪不大,唯一记得的就是,当初她家住在一个叫做牛家村的地方。而她自己的家乡,她却连名字都不记得了。

“我忘了。”她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不记得自己的家乡。或许有一天,她会突然忘记她不是小翠,从此彻彻底底的变成大禹朝的小翠。

周琛以为小翠这是在敷衍,抬眼去看却发现小翠的眼里含着泪光,面上全是浓浓的悲戚。

周琛伸出手,手指没有触到小翠的脸颊,只是顺着小翠耳边的一缕落发虚空划过:“你若真在意,我会帮你找到的。”

连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这个答案的她,都忘记了自己的家乡,周琛又能怎么帮她呢?

“谢谢少爷,”小翠接着道,“不过不用了,就算想起来也没有用了。”反正她也回不去了。

小翠把头转向窗外,周琛也没有再提这个话题。

“我们现在应该是在利州地界了。”

听着周琛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小翠转过头一眼疑惑的看着他。

“利州产茶,你第一次到书房来上的茶就是这利州的茶。”

周琛见小翠有了兴趣,指着窗外的连绵不绝的青山接着说道,“利州山恋起伏,多云雾,最适合茶树生长。利州最有名的茶名为‘美人娇’……“

周琛博闻强识,各种地方的风俗典故他都能说上一二,小翠本就无聊,听着听着就觉出几分趣味,一路上听得津津有味,暂时也把心中的烦心事丢开。

周琛的嗓音的偏冷清,如同碎冰碰着瓷杯,一字一句落入耳中后,不会让人举得聒噪烦闷,反而多了几分舒适。

小翠慢慢起了困意,不知道多久沉沉睡去。

半梦半醒中,小翠恍惚觉得身边好像多了一个人,靠着的冷硬木板,也变成了温热舒适,一股淡淡的书墨香萦绕在鼻尖。

——

月余时间过去,周琛他们终于乘船来到宜州。

下了船,小翠发现宜州的码头看起来还是十分热闹。她乘船时,不是没有听连顺抱怨,宜州到底又多么不好,以至于她以为宜州看起来应该十分荒凉。

谁知如今看起来宜州也并不如想象中的那样不堪,虽然比不上安阳繁华,但也有几分热闹。

小翠抬眼偷偷打量周琛一眼,却发现他面上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一点也不吃惊。

周琛把之前小翠好奇打量的模样看在眼里,真不知道她为什么如此新奇的眼神看着眼前的场景,仿佛从未见到过一般。

周琛开口说道:“下一次我再带你来慢慢看吧,现在我们要先走了。”

连顺带着细软,见少爷总算还有些理智,终于松了口气。其实要不是中途绕了远路去做船,时间也不至于这么紧张。

现在连顺也学聪明,只要少爷做出某些不合常理的举动时,他就往小翠身上想,十之八九都能在小翠身上找出理由。

所以换道的事情,连顺稍微一想马上明白原来是小翠不习惯做马车的缘故。

不过好在他们出发的时间早,所以没有耽误少爷到任的时间。

三人又雇了一辆马车,一路晃晃悠悠的想着安平县驶去。

好在这次马车的速度不快,掀开马车窗口的蓝灰色的布幔,一路清风相迎,小翠到也没觉得那么难受。

窗外的景色不断变化,街道两旁的热闹渐渐消散,转而换成了连成大片的农田,绿油油的青苗看着就让人赏心悦目。渐渐的连片的农田破碎成一块一块,不规则的散落在黑色的大地上。

地面渐渐变得不平,马车开始上下颠簸,小翠合上布幔,神情厌厌的靠在车厢边。看来她还是习惯不了,马车的颠簸。

周琛皱着眉,出去吩咐车夫慢一些。再进来时轻拍着小翠的背,把上船前在药铺买的药囊递给小翠。

“你这样不行,等下到了安平县,我带着连顺先去县衙交接,你就在客栈等我吧。”

小翠现在又开始头晕脑胀难受的很,哪管周琛说什么,直接点头应和。

周琛摸了摸小翠的头发,目光微凝,看着小翠久久不语。

他们清晨到宜州码头,等到安平县时已经过了申时。

把小翠安顿在县城的一间客栈后,周琛带着连顺就向县衙方向走去。

周琛和连顺离开客栈之后,小翠推开房间的门。她眼睛一直盯着客栈大门的方向,有一个念头在脑海中疯长——如果她现在跑出去会怎样?

可是这里已经不在是周府,周夫人不再这里,没人想要害她,没人想要针对她。周琛现在对她不是很好吗?没有强迫她做任何事情,或许他只是单纯想让她陪着身边呢?

小翠无力的靠在门板上,自嘲笑笑。她心里清楚,她找这些借口,不过是因为她怕了。

人是会趋利避害的,现在的周琛看起来毫无危害,而选择逃跑可能会被当做逃奴处理。

门口的方向迎着光,明亮的有些刺眼睛,仿佛一踏出门就是美好的未来。

小翠的表情渐渐凝重,她的手指蜷缩成拳,握着很紧。

周琛和连顺都不在,这是她最好的机会,她不想错过!

小翠的腿有些发抖,她告诉她就只试这一次!

作者有话要说:  卡了好久,哭唧唧,以后码字的时候再也不要摸鱼了/(ㄒoㄒ)/~~

☆、县衙

小翠行李包袱也不敢拿,只是把银子揣在身上,就下了楼去。

客栈掌柜记得小翠和方才那位公子一起进店的,他有些印象,于是招呼了一句:“这位姑娘,你是有什么吩咐吗?”

小翠不知道周琛什么时候回来,着急着走,所以应了一声,匆匆答道:“没事,我出去透一下气。”

说罢,小翠故作镇定的向门外走去。

平安县城不大,出了客栈门向东往去就是市集,粗布短褐的百姓三三两两的聚在摊位前,与摊主商讨着价格。

一旦迈出第一步,小翠反而冷静下来。她在典当铺买了一件七成新的旧衣换上,她原来身上穿的的衣裙,是在松院时给丫鬟的制的衣裙,料子说不上太好,只是放在安平县就有些显眼。

这个时间恰好有许多人出城回家,小翠不远不近的混在这几人当中的。临近城门口时,两个巡检一左一右持戟站在城门口,守着百姓进出。

离城门口越近,小翠手心就越湿,只要她出了城门,到时候就算周琛回了客栈后,发现她不在来找她时,城门早该关了。

一夜的时间,足够她把自己完全藏起来,反正这里没有一个人知道她的过去。而且周琛才到安平县上任,根本不可能有精力来找她。

眼见着再有几个人,就要轮到小翠出城时,前面忽然发生了变故。巡检拦下了几辆马车,小翠离的距离不近,城门口又有各种声响,她听得也不是特别清楚。

隐隐约约听出,好像是让他拿出什么东西?

“官爷,小人们是今早入的城,当时路引还是给二位官爷看过的。也怪小人疏忽,进城后路引和着钱袋不知被谁摸去了。还请两位官爷通融通融。“以为管事模样的男子低头哈腰的对巡检说道。

小翠站在后面惊出了一身冷汗,她只看着前面的人进出自由,谁知道竟然还会查路引,她哪里去找这个东西?

右边的巡检还在和管事交涉,马车堵着一半的道路,城门口变得有些乱糟糟的,另一个巡检皱着眉头让后面的人从他这边出城。

小翠的心不断下坠,小翠被后面的人退攘着向前。等到她时,她手心已经湿透。

“你?等一下!”巡检打量了小翠一眼,把她叫住。

“官爷是在叫我?”小翠尽量让自己的诧异更自然些。

巡检眯眼看着小翠,露出白森森的牙:“你不是安平县人吧?”巡检与其说是在问,不如说他心里已经认定。

小翠的顿时一片冰凉。

“路——”

“话问到了吗?”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淡淡传来。

巡检记得周琛,今天他们入城时,他查看了周琛的吏部发放的路引,知道这位书生模样的人,就是马上要上任的县太爷。

巡检摸了摸鼻子,识趣的放弃盘问,对着周琛微低低头,直接就跳过了小翠。

虽然依他在城门守了一年的经验的来看,这个模样清秀的姑娘肯定有些问题。

其他人见马车堵在城门口,都面带焦急,唯恐错过了出城的时间,反倒是她一脸镇定的模样,在人群中反倒有些突兀。果然他开口一问,听口音就知道她不是本地人。

巡检看了一眼气质疏朗的周琛,发现完全不能从他的眉眼中探出生情绪。他也懒得去管,态度不倨傲也不谄媚。

反正,这位公子哥想要坐稳知县的位置,还有得熬。说不准哪天就灰溜溜的离开安平县了。

“嘿,李虎,时辰不早了,你快点问完就过来。”巡检提醒同伴不太过,捞些油水就算了。他们不求在新任知县面前讨个好,但至少没必要留下一个坏印象。

小翠有些怔愣由着周琛把她牵走,她想不通周琛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城门口,他不是去县衙了吗?

城门口的喧嚣渐渐远去,小翠大脑中有两种思想在争斗,一是向周琛认罪,祈求他的原谅,逃奴的惩罚她一直记得清楚。二是为了骨气,与周琛硬抗。

至于选择两者分别都会发生什么后果,小翠一点也不清楚。

周琛感受到被他老实握着的手心,有些微润,他心里叹口气,只有在这时候她才会乖巧听话。不会说出令他伤心的话,不是做出令人伤心的举动。

指腹在小翠带着薄茧的轻轻划了一笔,缱倦温柔的动作让小翠手心一颤,她猛地察觉到她的手还握着周琛手掌里,小翠慌张的想要把手抽出,却听见周琛嗓音淡淡的开口。

“这身衣裙太脏,又不合适你,回去换一身吧。”

周琛一开口,小翠老老实实的安分下来,也顾不得把手抽出。现在她头上就悬着一把刀,落不落下来,何时落下来,都是由他身旁的男子掌握,所以她只能安静等待周琛的处置。

“袖口太大,左袖磨损太多,你只要让人察觉你惯常用的是右手,就会猜到你身上的衣裙并不是你的,反倒会惹人嫌疑。”

周琛慢条细理的说着,口中不带一丝火气,似乎一点都不生气。

小翠吃惊,微张着口愣愣的看着周琛,他告诉她她这些破绽做什么?是嘲笑她出逃行为的拙劣?

可日暮下,周琛白玉似的面容,仍然波澜不惊,嘴角还微扬起一抹弧度,好似真在与她谈笑。

“你知道你身上还有哪个地方透着异样吗?”小翠摇头,周琛指着她的脚说道,“就是它,你只记得藏住了头却忘了顾着藏住脚了。”

小翠低头想看脚下青色纹莲绣花鞋,这双鞋是当初刘妈妈做来给她的,料子也是寻常百姓用的,除了方才出去了一趟蒙了些灰外,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记号,看不出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她正想着,一个着急赶着出城门的小娘子从提着篮子她身旁走过,小翠的视线落在小娘子的脚下,一双样式普通的布鞋,沾着泥泞也不知原来就是棕黑色,还是覆上尘土后变成这颜色。

小翠恍然醒悟。她的鞋子问题就出在精致了些。一般人出远门,哪里还顾得上鞋子美观与否,只消选不易脏和耐磨的鞋,那会像她一样,穿着一双青色的绣花鞋。更不要说这鞋和她身上的衣裙完全不搭。

小翠眨了眨,犹豫半晌后,深吸一口气问道:“少爷,你没有去县衙对吗?”想来想去,周琛能那么及时的出现在城门口,只能是周琛根本就没有去县衙。

周琛终于转过头,目光静静的落在小翠脸上,没有责怪,没有愤怒,可就是这样不带任何攻击性的眼神,却把小翠看得心虚。

好像在说,我已经退让到了这种地步了,你还要我怎么做?

她狼狈的侧开头,没有再追问。就算周琛承认了又怎样,是她自己想跑,也是她自己没跑掉。全程周琛都没有阻拦,若不是他最后出现,恐怕她这时候已经被城门巡检给抓走了。

感激周琛?小翠完全做不到。怨恨他?好像也太无情无义。脑子里乱糟糟的,完全理不清她到底应该以何种态度来对待周琛。

“走吧,”周琛见小翠愣在原地出神,他轻轻的弹了小翠额间一下,“回去了。”

周琛不得不承认,当小翠想着他的事情而入迷时,他的心情都松快了几分。

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

小翠摸着被周琛弹过的地方,过于吃惊之下也没发现周琛带着孩子气的动作。

周琛的态度让她有些难以置信,她原本以为周琛不提及她出逃的事情,是在酝酿什么大风暴,谁知他就这样轻轻的放过。

“少爷你不罚我吗?”小翠下意思的把话问了出来,想后悔却已经来不及了

周琛接过话问:“你还会再跑吗?”

跑,她还能怎么跑,她一无路引,二无良籍身份,她怎么可能跑得了?犯傻一次就够了。

小翠沉默。

“回吧。”周琛语调温和,面容染上夕阳的薄光,沾上几分暖意,明明看着是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

可小翠却仿佛从这样的周琛身上感到了一丝强势。

很久之后,小翠才反应过来,明明周琛可以直接告诉她,没有路引身契的她逃不掉的,可他却偏偏选择了让她亲自碰壁,彻底绝了逃跑念头的方式。

——

昨天,连顺已经到县衙里提前告知了一声。可周琛一行三人去到安平县衙递了帖子之后,只有一个年纪不大的廋高青年出门来迎。

“您就是今年新上任的周知县吧,久仰久仰。鄙人姓黄,是县衙里的书吏。”这位黄书吏看着周琛模样很是激动,他年纪轻,也是走正经科举得了功名才谋的官职,所以一知道来的知县老爷是位少年得志的进士,立马多了几丝崇敬,揽下其他官员不愿意做的事情的,出来迎接周琛。

黄书吏热情的引着他们向县衙内走去,小翠和连顺规矩的跟在周琛身后。

在周琛和连顺看来,府衙除了面积和精美程度有所区别,其余的布局大体相同,所以除了觉得县衙小了些破了些,也没有什么不同。

而小翠却是从未见过县衙的模样,面上因着在周府学会的规矩,没有表露分毫的情绪,一面暗暗打量着县衙内的环境布局,一面心里称奇。

沿着甬道一路向内还未到大堂,黄书吏指着西侧的院落是监狱,东侧院落是榜房,县衙里官差胥吏住的地方。

穿过审案的大堂进入二堂,西侧是主簿工作的两间明亮屋舍,东侧则是县丞工作和住的地方,小翠左右看了一眼,看起来东侧的房屋好像要大了一些。

黄书吏带着三人来到二堂后,贾主簿与郑县丞也没有从屋里出门迎接。黄书吏的觑了一眼周琛的脸色,见他毫无愠色后,又是钦佩又是尴尬。

“安平县粮食常年歉收,现下临近春播,正是一年之中最重要忙碌的时刻,贾主簿和郑县丞可能是公务过于繁忙,才疏忽了大人你。”

再忙也不可能,来上司来了都不出来见一面吧?

小翠偷偷看了周琛一眼,她印象中知县只用拍拍惊堂木,断几个案子就行,应当难不倒周琛。可现在看来,一个小地方的知县也不是那么好当。

☆、清扫

黄书吏注意着措施,小心的为贾主簿和郑县丞解释,虽然他心里十分清楚,贾主簿和郑县丞是故意想给新来的知县一个下马威。

谁知,周琛完全没有恼怒,唇角挂着浅笑,语调不急不缓:“没事,让他们忙吧。反正现在还没有交接文书官印,还没有正式上任,也不算是安平县的知县,他们以农事为重做的很对。”

听着周琛深明大义的话,黄书吏的脸微红,他没想到年轻的知县大人,不仅是风姿不凡,胸襟也如同他光风霁月的样貌所展示出来那般,让人折服。

黄书吏对着周琛拱了拱手,这次不是因为周琛的身份,而是真正为周琛的气度而佩服。

“大人高义,黄某叹服。”

小翠在两人身后听着,顿时有些无趣了,她原本还等着周琛吃瘪,没想到他两三句就把眼前的痴书吏给收服了。

对,上次出逃后,小翠像是被周琛的态度刺激到一般,不再琢磨逃跑,反而把心思放在想看到周琛也吃瘪的上面。

所以见着周琛和黄书吏互换了表字后,小翠悻悻的把注意力转开,不再去关注两人的谈话。

没走过久,黄书吏带着三人穿过会客的厅堂,终于来到供知县家眷居住的庭院。

一株枝繁叶茂的榆钱树亭亭的长在院中,庭院不大,只有三间有些破败的屋舍。三间屋子都挂着蛛丝,一看就是久无人洒扫。

甚至右侧的厢房连窗户都是破的,断开一半窗棂随风微风轻轻晃悠着。

“我家少爷以后就住这里?怎么这么破!”连顺忍不住开口抱怨,他知道安平县穷,县衙是肯定比不上安阳周府,可是刚才路径的主簿和县丞的屋子,明显看着都比这三间破败的屋子好。

这不是摆明欺负他少爷脾气好吗?

黄书吏面皮发烫,他之前也没来提前看过,没想到县衙里的其他人当真敢做,竟然放着这个院落都没派人整理打扫一下。

黄书吏一脸愧意的看向周琛:“没想到松陵你们来的这么早,是我疏忽了,等会儿我就去请工匠来修。”

“明明昨日我就递了文书帖子……”要是真有心,昨天就可以把一切安排好了。连顺一句话戳破了黄书吏的借口。

“连顺——”周琛见黄书吏一脸窘迫,出声打断了连顺的抱怨,他回头温声的对黄书吏道,“仆人无状,子玉莫怪。”

黄书吏连忙摆手,连称不敢,本来就是他们做的不对,他哪里好意思接受周琛的道歉。

“上一任安阳知县调任后,这座院子一直没有人住,所以才会有些荒凉。大人你莫怪,我马上就叫人来打扫。”黄书吏心中有愧,也不好碘着脸称周琛的表字,换回了大人的称呼。

同时他心里也是憋着口气,难得想要硬气一回。心想等会儿他就去找几个胥吏来帮忙,如果他们再推辞,他就让知道他也不是没有脾气的!

周琛眉梢微动,出声问道:“上一任知县是?”

黄书吏见周琛好奇,连忙把话接过去:“原来的知县姓朱,林州人,我记得朱知县好像是宣乐九年的进士,在这里熬了六年,去年才调了别的县去。”

去年,怪不得这里是像很久没人住的样子,小翠在一旁感慨。

周琛的视线在院落里转了一圈,脸上没露出嫌恶表情,心里大概知道主簿和县丞没有出来迎接的原因。

看来他突然补了安平知县的缺,是堵了某人的路了。

安平知县的位置可以缺上一年,但是县里的政务却是不能缺了人手,就是不知道没有知县的这段时间,到底是贾主簿和郑县丞中的谁,在暂管安平县县务,暂代了知县的位置。

“对了,原先朱知县身边的丫头,都跟着他一块离开了,大人你要是觉得人手不够用,我马上派人在牙行给你雇两个回来。”黄书吏的视线略过小翠和连顺,他一看就知道周琛并非寒门出身,只有两个人在身边伺候也太少,担心周琛会不习惯。

谁知周琛的只是淡淡的拒绝:“不用。”

黄书吏犹豫,以为周琛是担心小县城出来的丫鬟,用着不称手,于是说道:“梧桐巷子那家牙婆调.教出来的丫鬟,也有知礼识字的。”只是价格贵一些,不过他看周琛周身穿着,也知道他应是不差这些银子。

周琛微摇头,视线极轻的在小翠面容上一略,神情淡漠的开口:“公事有衙门的官差,私事的话,两个就够了。我初来乍到还是不要铺张的好。”

黄书吏听后,只当周琛是清正廉洁、不喜排场,也就不再多问。他正想在尽快弥补疏漏,见周琛无事后,就匆匆告辞,连忙去找人修缮房屋了。

黄书吏走后,小翠和连顺开始整理房间,窗户屋顶什么的,还能指望黄书吏去叫人,至于屋内的话,还是指望自己来得快一些。

连顺在院落的角落翻出一个破旧的木桶,拿着桶就去二堂水井处去打水。

小翠看着灰扑扑的门窗,叹口气,挽起了袖子开始干起了清扫的活儿。现在人手确实有些不够,所以周琛也没闲着,去到中间的正屋收拾书房。

黄书吏带着工匠来时,见着周琛亲自整理打扫着院落,脸上满满都是敬佩的神情。他少有见到像周琛这样没有一丝倨傲之气的官吏。

原本他还对周琛有些保留,此时此刻他决定,若是以后真有什么争端,他一定坚定的站在周琛一方。

窗门坏了,必须一同拆掉换新,工匠没也来不及做,忙活了一天也只是把院落大致打扫干净,把正屋的破掉瓦换新。

太阳渐渐西沉,周琛也没有强留着工匠,见时间不早,就放他们回家,明日再弄。

小翠抖了抖黄书吏带来的新的被褥床幔,把它们规矩的铺在床上。看着干净整洁的卧室,小翠舒了口气,总算把正屋的卧室收拾出来了。

她拍了拍手,正准备去隔壁收拾那间略小的厢房,刚一出房门,就被周琛叫住。

“先别忙了,来出来吃饭吧。连顺在东街的酒楼,买好了酒菜。”周琛抬眼向屋内一看,柏木床上铺在簇新的被褥,干净整洁的没有一丝褶皱。就连脚踏上有没有一丝灰尘。

之前还东倒西歪脏兮兮的家具,都有条有理的干净摆放在屋内。

一眼望去就让人举得舒心不已,就如同整理房间的人带给他的感受的一般无二。

周琛把视线落到小翠有些散乱的鬓角上,心里忽然有种强烈的冲动,想要抬手帮她把发丝挽在耳后,吻一吻她的眉眼。

或许是他的视线太过强烈,小翠拧着眉抬眼看了过来。周琛淡然的收回视线,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说:“快走吧,连顺还在等着。”

这次他一点都不心急,他们的时间还有很多。

说完周琛神态自若转身离开,小翠盯着周琛的背影看了一阵,拧着的眉慢慢松开,只当是自己错觉。

院里厨房连柴都没有,自然生不了火做饭。所以周琛发话,三人就将就着酒楼里买回来的饭菜一起吃。

连顺想着这算是他家少爷,在安平县安顿好后吃的第一顿饭,可不能草草解决,把酒楼的招牌都点上了。

当小翠看到满桌的菜时,眼睛顿时有些发亮。不是她太馋,而是自从她穿来之后,就没机会接触到什么大鱼大肉。在被调到松院之前,粗实丫鬟吃的饭菜仅仅能温饱,完全没有考虑味道。

“都坐吧。”周琛见两人不动,开口说道,“今天先不要顾及主仆之别。”

小翠没推辞,直接坐下。连顺见小翠坦然的坐下,犹豫了下也坐了下来。

连顺难得能跟着少爷在一个桌子上吃饭,心里又是感动少爷的宽厚,又是心酸少爷流落到这个穷县城,身边只有他和小翠两个奴婢陪着他。

或许真是做丫鬟时间长了,小翠见连顺一直闷着头吃饭,轻易不动筷子,她也有些不自在起来。

周琛见了也没说什么,只是在小翠眼睛多停留了几分的菜,夹到了小翠碗里。

小翠看着碗里突然多出了菜,抬起头看了周琛一眼。

“还想吃什么?”周琛轻声问,他举着筷子神情自然,仿佛他在做的事情不是在为一个丫鬟夹菜。

同在桌上吃饭的连顺,无意看见着一幕,眼睛瞪得老大,举着筷子愣在了原地。半晌过后,才恍恍惚惚的继续往嘴里塞饭。

小翠把连顺的吃惊是神态看着眼里,她连忙拒绝周琛道:“不用了,谢谢少爷。奴婢自己会夹菜的。”说完,怕周琛再往她碗里夹菜,连忙把筷子伸向一盘松鼠桂鱼。

周琛见后点点头,像是很满意小翠的态度。

一顿饭下来,只有周琛吃的最为舒服。连顺是有些难以消化刚才看到的场景,少爷竟然为给别人夹菜,他跟在少爷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到过少爷这么体贴的行为。

连顺若有所悟的看了小翠一眼。

饭后,连顺收拾好饭桌后,又很有眼色的提着装着碗碟的食盒,向周琛告退。

“少爷,连顺先去门房凑活一夜,你好好休息。”

“你去吧。”周琛挥手让他离开。

小翠在一旁听着,忽然想起了一个被她遗忘的问题,今夜她睡什么地方?

连顺退下经过小翠时,压低了声音道:“小翠姑娘,记得好生伺候少爷。”

说完连顺走出了正屋,还顺手把房门掩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连顺心声:少爷你不给我夹菜就算了,为什么还要虐狗?你为了泡妹子,把我喜欢的妹子留在周府,少爷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相处

小翠的嘴角微垮,总觉的连顺话中还有其他含义。她听见身后有声响,有些惊疑的转过身,却见周琛只是起身,从一旁的案几上拿起一本书。

小翠的心正七上八下,一旁的周琛突然开口:“过来——”

小翠的心一抖,脚下的步子有些踌躇,就听见周琛温润悦耳的声音继续道:“帮我把灯挑亮些。”

原来是嫌灯不过亮,小翠松了一口气,走过去把灯芯挑起来,略有些昏暗的房间顿时明亮起来。缓缓的光照在身上,也给小翠多了一丝安全感。

期间周琛的眼神一直落在书页上,房间里安安静静,只有书页翻动的飒飒声响。

之后周琛一直没有开口发话,专心致志看着手里的书。小翠又不能直接走,目光落在周琛单手握着的书上,农经两个大字印在书的封面上。

怎么还是这本书?

小翠记得从安阳到宜州,周琛一路上都在看这本书,这本书有这么好看吗?

夜色透过窗棂慢慢浸染进来,小翠挪动了一下脚,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少爷,夜深了奴婢先退下了。”

周琛往窗外一看,回过神,轻轻的恩了一声,站起身然后看着小翠把手张开。

小翠一愣,她之前只在书房里伺候过,半晌才反应过来周琛是让她伺候他更衣。

这件事原本是梅枝她们做的,可现在周琛身边就只带了她一人,所以更衣这件事,还真只能落在她的身上。

小翠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走过去帮周琛更衣,期间周琛倒是一脸坦然,没有一丝不妥。

刚把周琛的长衫挂在桐木的衣架上,小翠没有来得及松开口,就听见周琛淡淡开口吩咐:“去帮我端盆热水来,我要净面。”

态度平静淡然,像是真把小翠当做伺候的丫头使唤,小翠心下倒是微松,麻利的把周琛吩咐的事情做好。

小翠忙活完一切,见周琛穿着雪白的棉里衣,坐在整洁的床上,看样子正准备就寝了。

“少爷,你好好休息。奴婢先下去了。”小翠说着想要告退。

“等等,你走了,谁值夜?”周琛抬眼看着小翠。

小翠微愣在原地,值夜?她升为大丫鬟的时间不长,只听到梅枝提起过一次。就是大丫鬟们睡在外间耳房或者脚踏上,一旦主子有什么吩咐,就能立马听见起身。

可是,安平县衙哪能和周府比,这间正屋小得只能勉强隔出一件前厅和一件卧室,除此之外哪里还有空间。

“少爷,这外面也没有奴婢睡的耳房。”小翠犹豫解释。

周琛的表情语气等和平淡,就如同他每一次使唤别的下人一般,所以明明心里有些别扭,小翠也找不出话来反驳——因为周琛提出的要求,的确是一个丫鬟的职责。

周琛眉头微拧,在房间里扫了一眼,然后看向小翠吩咐:“这样啊?那你就在这间屋子里睡吧。”

小翠的心一堵,她原本以为今天逃得过的,可转念一想,今天还是明天,又有什么区别。周琛带她走的那天,她已经有了心里准备。

只是希望哪一天周琛腻了,可以放她自由。

“愣着做什么?去吧被褥铺到床下吧。”周琛指着木床边的一片空地说道。

“啊?”小翠原本阴郁的心情,被周琛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冲的粉碎,“我睡这儿?”

“难不成让我睡地上,你睡床?”周琛的语气轻飘飘的,明明没什么情绪,听起来却像是在轻讽。

“不用,不用。奴婢睡地上就好。”小翠咧嘴一笑,连忙把话应下来,一旁隐现的梨涡像是藏着醉人的甜酒。

周琛的目光微凝,眼神忙移向一旁:“快去梳洗,回来时记得把灯吹灭。”

话毕,周琛拉开被子,在床上躺下,似乎是一点都不关注小翠的动静。

这一晚,小翠初时睡得十分忐忑,可后面睡意袭来,也就沉沉睡去。半夜时,她好像听见周琛从床上起身,小翠原本就有些冷,潜意思记得她应该起来服侍周琛,可现实是她起不来,也不想起来。

没多久,被角有些漏风的地方,好像被谁扯着动了动,被窝里一片暖洋洋的,小翠拱了拱被子,然后又沉沉睡去。

第二日,小翠起床时,周琛还安静的躺在床上睡觉。

小翠看了一眼,发现周琛的睡觉姿势有些奇怪,一双交叠着露在被子外,不偏不歪的仰睡着,仿佛在睡梦中也要保持着端正标准的姿态。

小翠轻手轻脚的退出了门,洗漱之后,她来到厨房。现在院里就他们三人,不用想做饭的事情也只能落在她的头上。

好在昨天下午,连顺出门的时候买了一些米面菜回来,所以今早还不至于无米下锅。

小翠的简单的煮了一小锅粥,蒸了几个馒头,再拌了一个小菜。

弄好一切,小翠给自己留了一份后,就把其他饭菜放在食盒中装好,准备送去周琛房中。

小翠走后,周琛就醒了,他昨晚睡得太迟,所以醒得有些晚。起身见热水面巾都在一旁的木架上,他一愣后,微微笑了笑。

若是他让小翠做其他事,她也能这般听话就好了。

走出屋外,见西侧的厨房冒出缕缕轻烟,周琛站在门边,看着厨房的方向,他的嘴角挂起了一抹笑意。

连顺过来时,看到就是少爷面上挂着温柔的笑意的场景。

或许读书人都有些清傲,原本的少爷身上总是透着一股淡淡的疏离感,看着对谁都温和,实际上是对谁都冷淡,就连之前与少爷关系最好的许少爷在时,周琛都没有褪去他周身的冷淡。

可此时他却觉得少爷多了一些人间烟火的气息,渐渐能融入到俗世的热闹中。

“少爷,”等周琛收收回视线看着他时,连顺才回神向周琛禀报,“奴才昨天打听到,之前县衙里主事的人是郑县丞。这位郑县丞原身举人出身,屡试不中后花了钱在安平县捐了官,后来慢慢升到县丞的位置的。”

周琛安静的听着,示意连顺继续说下去。

“奴才听县衙里的人说,原本这次朝廷要是不派人来,郑县丞很有可能直接顶了知县的位置。”连顺回答道。

“你与县衙里其他人打交道时,他们的态度如何?”周琛问。

连顺想了想答:“有些人见着奴才就避开,就算奴才和谁搭上话,那人的态度也都不冷不热的。”

周琛点头,负手望着厨房的方向思虑着,他渴望着有一天里面的人能换一种身份与他,像这样朝夕相处,纵使是在着穷乡僻壤日日吃着粗茶淡饭,他也心甘情愿。

想象着这样的场景,周琛的心渐渐平静下来:“我们初来乍到,不易主动,先看看他们是什么态度,这几日你克制下自己的脾气,别惹事。”

连顺点头,谈完正事后,连顺又说起了其他事情:“少爷,真的不再买几个丫头婆子回来吗?”

“现在还不用。”周琛摇摇头,“再等等吧。”

连顺想了想,好像有些明白过来少爷的意思,现在他们还没站稳脚跟,贸贸然买人进来,更加容易出乱子。

“只是,厨房那边怎么办?”其他方面还好,反正这个院子又不大,做的活也不多,只是厨房便那边缺不了人,他也不会做饭,总不能天天去酒楼吃饭吧。

“你漏掉一个人了。”周琛往厨房方向一指,小翠正端着食盒向这边走过来。

连顺看见小翠,脸上有些纠结,其实他心里早就在纳罕,少爷到底是怎么看待小翠的?

他知道少爷是喜欢小翠,只是这样的喜欢是想让小翠做姨娘,还是做少奶奶?

若是真有这些个念头,不是应该趁着老爷夫人鞭长莫及,先把小翠的名分定下来,然后再雇一堆奴仆,让小翠过上饭来张口的官太太生活吗?

可看少爷似乎很满意小翠每天忙忙碌碌的模样,一点也不想改变。

连顺把疑问在喉间一滚,还是把话咽下,算了,反正少爷的心思,他这个做奴才的哪里猜的透!

不过,连顺最基本的眼力还是有的,见小翠来了,他就连忙告退,不打扰少爷与小翠的相处。而且,少爷不介意小翠下厨做饭,不代表少爷就不介意,这饭被他吃掉了!

连顺心里想着,他等下就去问问相识的人,平日里是如何解决三餐的。

周琛颔首,也没有拦着,只是转身回屋时,不经意的留下一句:“等我们安顿好了,就让兰枝也过来吧。”

连顺苦着的脸,顿时笑成了一朵花:“谢谢少爷!奴才先下去置办些缺漏的器具。”

小翠走过来时,连顺已经走了。她布好粥菜,正要退下,又被周琛叫住。

“坐下一起吃吧。”周琛开口,没有嫌弃饭菜简陋,并在小翠开口前,轻飘飘的把她的话堵住,”一个人吃饭太冷清了。”

小翠一口气堵在心里不上不下,这时若是她再婉拒,就好像有些自作多情了。

小翠忽然有些怀念以前那个寡言的周琛,每天冷着张脸,却没有这么多奇怪要求,更不会把她堵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新官

饭后,迟迟没有见到的贾主簿和郑县丞终于出现了。

贾主簿看着三十多岁的年纪,一张脸圆圆胖胖的,看着就十分富态。郑县丞的年纪看着要大一些,身材偏瘦,一张脸要比贾主簿看起来要黑一些。

他们两人从前日收到连顺送到的文书后,就一直在暗中观察着这位即将上任的年轻知县。

见他一人来到安平县,也没带幕僚,身边只跟着两个奴仆,只当他是年轻无知,所以昨日故意给他一个下马威。

谁知这位知县大人,年纪轻轻心眼倒是不少,轻巧的就把所谓的羞辱挡回去了。说什么他没有完成交接,就不算上任,他们不来见他了也是情理之中。

可是吏部的文书已经下来了,他们总不可能一直不与新来的知县交接。可看昨日,这位新知县的反应,似乎也没有主动来找他们的打算。

若是一直拖着,到时候恐怕这个责任还是他们两个担着。

所以不论心里怎么想,两人商讨一下,只能捏着鼻子来主动来见一见,这位即将上任的知县。

周琛把两人引到一旁的书房里面,三人寒暄一阵之后,贾主簿看了郑县丞一眼,郑县丞对他点了点头,贾主簿才笑眯眯的开口。

“知县大人莫怪,这几日是在是太忙了,所以才怠慢了大人。”贾主簿笑得温和无害。

周琛听后也不恼,直说无事。

“多谢大人宽宏大量,这是府库的钥匙,如今大人来了,这东西也应该交到大人手中了。”贾主簿说着,就从怀中取出一大串的钥匙。

郑县丞也把知县的官印亲手交给了周琛,当周琛接过官印时,郑县丞用微哑的嗓音开口:“周知县,以后这安平县的担子就交给大人你了,我和安平县的百姓可就指望你了。”

若是担不住,郑县丞笑了笑,那可就别怪老夫越俎代庖了!

周琛也不知听没听出,郑县丞口中的威胁,他温温和和一笑:“郑县丞你言重了。我为安平县的父母官,自然会为了安平县的百姓着想。再说不是有你和贾主簿帮衬着,若我有些缺漏,还请二位多多指点。”

贾主簿和郑县丞两人对视一眼,这个周知县看着面容清冷,说话却滴水不漏,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毫无阅历的后生。

两人心中警醒,对着周琛打着哈哈,恭维了他两句,才把今天的重头戏搬上来。

“周大人,下官有一事要向你汇报一声。”郑县丞迟疑一下,开口说道。

“郑县丞有事不妨直说。”周琛说道。

“是这样的,安平县下面的一个两个村,最近发生了因水源而起的乡民械斗,事情闹得有些大,所以下官打算去看看。”郑县丞为难的开口说道。

“郑县丞的话倒是提醒了我,知县大人,有乡民来报清溪河河堤似乎出了问题,所以下官可能也需要离开查探,一来一回恐怖得需要些时日。”

周琛的修长的手指轻点着书案,等两人把话说话后,他勾唇轻声道:“竟这么不巧?”

小翠端着茶进来时,书房里就只剩下周琛一人。

这么快人就走了?

小翠原本还以为周琛会和这两位县衙的官吏促膝长谈,结果现在还不到半盏茶的时间,贾主簿和郑县丞就这么走了?

周琛坐在书案前,头微偏,修长好看的手指在木质的案上轻敲,一双眼神色微凝,仿佛在沉思。

小翠进来把茶放在他面前,周琛才回过神来。

“不要浪费了这好茶,你陪我坐一会儿吧。”周琛开口。

小翠心里郁卒,似乎到了安平县之后,周琛使唤她的态度越发自然,可偏生现在周琛身边就她一个丫鬟,所以这时候她也找不到人推诿。

很早之前她还打着避开的周琛的注意,可现在情况她真的就是避无可避!

小翠心里想着月末要发的月银,终于还是选择了忍。

小翠把茶盏递到周琛面前后,就一人安静的坐在一旁的宽椅上,也不开口与周琛说话,自顾自的拨弄着瓷白茶杯中的绿茶。

反正周琛只是让她陪他坐下,又没吩咐她张口与他闲聊。

周琛原本在想县衙的事情,此刻见小翠带着憋闷在一旁喝茶的模样,顿时轻轻的笑了。

或许小翠自己都没有发现,现在的她已经不再怕他,都敢当着他的面前使小脾气了。

周琛没有提醒小翠这一点,他是知道小翠是蚌壳一样的性子,他稍微有所妄动,她又会缩进壳子里去。

他想着事,小翠饮着茶。

书房里,茶香萦绕着墨香,丝丝缕缕的勾着人的鼻尖,静谧气氛颇有种岁月静好的安逸。

第二日,小翠除了吃饭的时候见到过周琛两三回,就再也没有见周琛来到院里。

后来从她连顺口中,知道了那天贾主簿和郑县丞走的如此匆忙的原因。

他们欺周琛阅历不足,还没建立自己的威信,把一堆烂摊子全部推给周琛。周琛就是再厉害能干,也不过是笔杆子强了些,没人交接指导完全不可能把财政、税收、府库、司法、监察等等事项,一个人揽下来。

不过周琛和连顺一整天忙的厉害,小翠却是十分清闲。

一同来安平县的说是有他们三个人,可连顺平时都跟着二堂的胥吏们同吃同住,所以算下来,现在就只有小翠和周琛住在这个不大不小的院落里。

她平日里只需把两人的衣食打理后,就没有什么其他事情可做。原本县衙里也雇了粗实奴婢,但是因为大家都对周琛能否坐稳知县的位置,保持着观望态度。

所以她们见了她都躲的远远的,小翠见了一次后,也不再上前自讨没趣。

趁着空闲,她就搬出给藤椅,在榆钱树下试着打络子,想赚些铜板。她身上原本攒下来的银子,送出去了一半,现在也没有剩多少。身上没有足够的银钱,总让小翠很没有安全感。

虽然周琛说他是真心,可是一个少爷对奴婢的真心又能有多久,不过就是趁他现在还有兴趣,两人先这么耗着。等他的真心哪一天耗尽了,她总要为自己提前做好打算。

黄昏时分,周琛带着连顺回来,小翠从两人的谈话中知道,周琛知县的位置似乎坐的不太顺利。

衙门的胥吏一问三不知,什么事情都让初来乍到的周琛拿主意。周琛让他们按之前的规矩来办,这些胥吏又说之前全是郑县丞和贾主簿做的主,具体的安排每次都没有定数。

而现在两位县官都恰逢公务出去了,所以周琛就是想找人请教也完全没有办法

反正这些胥吏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逼着周琛做出决定,不然他们就不做事情。

然而,有些决定哪是那么轻易就能下的,一旦出了差错很有可能就影响把百姓的生计。到时候,所有的责任还是会落在周琛这个才上任的知县身上。

所以现在的周琛的情况是进退两难。

小翠在一旁听着,心里对周琛浮起淡淡的同情,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若是周琛压不住现在的场面,恐怕以后知县大人的位置就是坐住了,也是被架空的。

“少爷,你说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就由着他们胡来吗?”连顺想着今天那些人推三阻四的嘴脸就生气,可偏生这些个人都油滑的很,完全住不住他们的错处。

周琛捏捏眉心,他对县衙里的为难是有所预料的,只是他还是低估了一县的事务繁杂程度。并且这安平县衙的胥吏官职十分混乱,分工不明职权交叉,所以导致这些胥吏们总能找出理由,根本不听他差遣。

周琛长舒一口气,知道有些事情急不得,遂对连顺吩咐道:“其余的事情先交到他们手中,先把府库的账目清点出来再说。”

周琛没缺过银子花,却是知道银钱的重要性,各种政令的实施都离不开府库的存银。

连顺听后点头,沉默一会儿,忽然说道:”少爷,你不如向老爷写封信吧。”

老爷毕竟是安阳府的通判,若他向能向宜州这边的官员通一通起气,少爷也不至于被这般为难。而且官场上的事情老爷肯定要老道许多,要是能给少爷派一个钱粮师爷下来,少爷也不至于想现在这样被动。

周琛沉默半晌摇了摇头,让连顺先下去休息。

连顺见少爷拒绝,还想再劝,却被周琛抬手拦住,他余光看到小翠站在一旁,眼神顿时一亮,乖顺的退了出去。只不过他没走远,在房门的拐角处等着小翠。

小翠出屋打算去厨房拿饭菜,刚一出门就被连顺拦着。

“小翠姑娘,”连顺笑得一脸讨好,脸上一点也看不出,不久前他还对小翠还一脸的不喜。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再说几日相处小翠也看出来了,连顺也不是真的针对她,只是在为周琛打抱不平。

于是小翠停下步子问:“什么事?”

“我知道小翠姑娘你的心肠最好了,所以想拜托你一件事。”

小翠听着,联想到刚才听到的内容,连忙拒绝:“少爷和老爷到底有什么矛盾,我一点都不清楚。你若是打着让我去劝少爷的注意,还是算了吧。”

说完小翠就打算走,连顺是周琛的贴身小厮,他都劝不住,她又有何德何能。

“等等!”连顺连忙把小翠拦住,“小翠姐姐,你不要太妄自菲薄,当初少爷意志消沉,不就是你出主意,少爷才振作的起来的吗?”

“这两件事完全不一样,我帮不了你这个忙。”当初那件事不过她随口一句话,有没有作用只有周琛知道,现在的事情可是周琛的家事,两件事的性质完全不一样。

连顺见小翠怎么也不肯答应,他也不再劝,只是叹了口气:“小翠姑娘,你不去我也不勉强你,大不了到时候安平县待不下去了,我们跟着少爷一起回周府去。”

小翠走到一半的步子停了下来,不管怎嘴上怎么说,她心里清楚她现在的日子要比周府舒服百倍。

☆、夜伴

小翠提着食盒走了进去,她会做的菜不多,所以端上桌的菜就只要一荤两素一汤,一盘清炒西芹,一盘糖醋荷藕再加上一份木耳炒肉和一盅白菜豆腐汤。

原本小翠还想着要是周琛嫌弃的话,就让他去雇一个厨娘,到时候她反倒轻松。谁知道周琛不仅完全没有嫌弃,看他的神情她做的菜还算是合他的口味。

不管怎么说,小翠见自己做的菜有人捧场,她心里对他不满有消散了一些。

之后,每次周琛叫她上桌一起吃饭,小翠都没有推辞,坦然的答应。若是她做的饭菜,还只能让她一个人在厨房的角落吃,那她才会真正的不开心。

几次之后,小翠也不用周琛再提醒,布好菜后就坐在了周琛对面。

周琛从小受的是食不言寝不语的教育,所以饭桌上只有碗筷触碰的声响。

饭后,小翠把饭桌收拾好之后,没有像平日里一样安静的沉默。

她犹豫一下,开口说道:“少爷,你真的不去找老爷写信吗?”

周琛正在喝茶,听了小翠的话,没有像对连顺一样直接拒绝,反而带着意味不明的话问道:“你觉得我应该向我父亲求助?”

说实话,在小翠看来,既然生在周府,周府的一切背景本身就是周琛的资源,而且周琛看起来也不像是酸腐假清高的文人。只要周琛不仗势欺人,那完全没有必要避讳到这种地步。

这样想着小翠开口说道:“父子之间哪有隔夜的仇,奴婢觉得你先低头服个软,老爷肯定不会与你计较的。”

小翠以为周琛是因为离去前和老爷吵了一架,所以才不愿意写信。

周琛闻言,笑了笑,眼神包容而温和:“哪里有你想的这样简单。”

“怎么就不简单了?”小翠不服气的小声开口。

房间安静,小翠的话自然就落到了周琛耳朵里,他摇摇头说:“若是我写了这一封信,那我就和没有离开周府一样。任何事情都是要付出代价的,你明白吗?”

今天他向府里求助,就意味明日父亲对他的仕途、亲事做出什么安排,他都只能接受服从。如果是这样,他又何必带着小翠离开周府呢?

“你怎么也突然来当说客?”周琛见小翠似懂非懂的想着,忽然出声问道。

他眼神认真,深邃的像是能把人卷入其中,房里的气氛忽然有些异样,小翠的慌忙解释:“是连顺让我来劝劝少爷你。”

“连顺应该使唤不动你吧?”灯火盈盈,周琛的笑意像是多了一抹促狭。

小翠闷闷解释:“连顺说,若是现在的事情解决不好,说不定我们就只能回周府了。”

周琛放下茶杯,半晌哑然失笑,他都不知该夸小翠实诚,还是说她缺心眼。

小翠说完后,也意识到她话中的意思不太好,不敢再看周琛的脸色,把视线落在地面。心里暗暗责怪自己,最近生活的氛围太舒适安逸,让她不自觉失了警觉,在周琛面前也越发的放肆。

她提醒自己,平日里一定要好好注意。毕竟现在周琛不介意,不代表他以后不介意。

“你呀,”周琛抵唇轻笑,“跟我去书房吧。”

“啊?”怎么话题就突然跳到书房上面去了,小翠愣在原地。

“你不是担心我安平知县的位置坐不稳吗?”周琛看着小翠呆愣的模样,忍着去逗弄轻触的想法,催促道,“”走吧,跟着我一起去整理账本吧。若是能整理完,你就不用回安阳府了。”

小翠反应过来,连忙跟上周琛的步子走到书房。

周琛一本一本的翻看着账目,等他看懂了账本的条例制式后,翻看的速度快了许多。

周琛让小翠来书房,也没有让她来帮忙的意思,只是因为眼里能看着小翠,他的做事情的效率也能快一些。

而且,周琛的视线落在小翠身上,她正低头为他添茶,微凉的灯光洒在她豆绿色的褙子上,让她弯腰的动作看起来多了几丝柔情与温柔。

周琛的翻页的动作一顿,年少时渴盼过的红袖添香想来也比不过此时的场景吧。

小翠站在一旁很无聊,在书房里看了一圈后,她的视线落在了一本摊开的账目上。

字不难认,结合前后词一看就能猜出大概意思,再加上数字的之间的计算只是简单的加减法,虽然文字版的数字看着长,实际上心里已转化成阿拉伯数字,用上心算也就不是太难。

她看了一眼,下意识的就把几个条目下的数字分别报了出来。

周琛提笔的动作一顿,有些诧异的看了小翠一眼,又看了看摊开的账目。

小翠到没有察觉到周琛的异样,刚才的计算的让她脑海里闪过许多记忆的碎片,似乎上辈子的她曾经经常坐在电脑前,处理着各种数据并做出报表。

“既然能帮上忙,那就坐下一起吧。”周琛也没问小翠怎么会算账,反正问了,也会想上次问她是否识字一样。得不到一个真的回答还不如不问。

周琛自然的态度,让小翠有些反应不过来,心里想要的借口全都没用上,就这样过关了?小翠接过周琛递给她的账本,脸上的表情有些发愣。

抬头想说什么,却发现周琛已经埋头开始翻开账本,他翻书的动作很快,几乎扫完一页的内容,就在纸上记下几个数字。小翠恍惚想,或许在周琛这样的天才眼中,一个丫鬟会算数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想着这件事情也不是完全与自己没有关系,小翠收拾好情绪以后,就翻开账本投入到计算之中。

月亮高升,小翠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她正算的入神,突然听见周琛的声音突然传来。

“累了,就先睡吧。”周琛淡淡开口,一夜的时间他自己应该能把今年的账目看完。

小翠闻声,伸了伸懒腰,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投入的做一件事情了。

“不用,我还不想睡。”这话是真的,不知是不是上辈子她经常这样加班熬夜,此时和周琛一起处理着这些账本,她一点都不觉得累,反而有些兴奋。

周琛放下笔,看着小翠说:“放心,你不想回周府,我就不会带你回去的。”

周琛的语气认真,像是在做出某种承诺。

灯节噼啪一声细响,炸出一朵明亮的小火花后,摇晃的灯光又归于平静。

不知是因为周琛的话,还是因为突然发出声响的灯节,小翠的心微微一颤。

她急于摆脱这样的情绪,避开周琛的眼神说道:“没事,奴婢很喜欢算账本。”

“那好,困了你就自己先去睡吧。”周琛话落,目光落在小翠的写满奇形怪状的纸张上。

小翠见周琛久久没有再说话,顺着他的视线一看,电光火石间突然想到现在根本就没有阿拉伯数字,她连忙把写得字捂住,希望周琛不会发现什么。

原本周琛原本是没有察觉什么不对,只是小翠的态度让他的心里泛起了淡淡的疑惑。

不过见小翠一双明亮的双眸紧张的凝视着自己,周琛轻轻咳了咳,开口解了她的困:“我记得江南地区,有些地方就是用符号来代替数字,你这莫不是也是那边的记录方法?”

小翠松了口气,附和着周琛的话说:“奴婢也不清楚,当初教奴婢算数的人就是这样教的。”

小翠的话中其实有许多漏洞,周琛却没有深究,帮她把话题转到这种符号所代表的意思上。周琛夸赞了两句,这种记录方法简便后,就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

后来小翠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醒来时就躺在舒适的床上。

她心中一惊,猛地从床上起身后,才发现只有她一人睡在床中央上,看被子的印记,昨夜应该是她一个人睡在这架床上。

卧室里安安静静的就只要她一个人。

小翠敲着脑袋,隐隐约约想起昨夜她好像是被周琛抱到卧室来得。

想着昨夜她原本信誓旦旦说自己不困,结果她自己先睡了不说,竟然还是让周琛把她抱会卧室里来的,睡的还是周琛的床 这样想着小翠的感觉十分微妙。

推开房门,小翠才发现现在时辰已经不早了,她匆匆忙忙去到厨房,发现灶头里生着小火,蒸笼里放着一个瓷盅。

小翠揭开盖子,一股甜香转入鼻尖,豆子大小的小汤圆,圆圆糯糯的在糖水里打滚,看起来就有食欲急了。

一看厨房竟然还给她留有吃的,小翠就知道周琛大概是吃了早饭,所以她也不着急忙活,一个人坐在慢条斯理的吃着珍珠汤圆。

一连几天,周琛都十分忙碌,不知是不是因为上一次,小翠在书房睡着的原因,之后周琛让小翠伺候,就再也没让她帮过忙,只是让她坐在一旁等着。

茶几上摆着每日周琛从外面带回来的点心酥饼,再配上周琛来了安平县也没有忘记带来的好茶,小翠每晚陪着周琛的日子其实还十分惬意。

唯一的不好就是,每次她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去,醒来的时候都睡在了周琛舒服温暖的床上。

日子就这样过了七八天,第九天早晨,小翠从睡梦中渐渐苏醒来时。

天光从窗户的缝隙中透了进来,阳光被窗棂分割成一块块金色的碎片,小翠眨了眨眼,她知道她又起来晚了。

拾掇好自己,小翠已经没有最初从周琛床上起来的惊讶,刚推门走了没多久,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起来了?”

小翠吓了一大跳:“你不是该去衙门了?”

平时这个周琛应该在衙门里忙碌的呀,今天怎么还带着院落里。

☆、交谈

周琛站在一方围起来花圃前,穿着藏青色的锦袍,袖口挽起露出好看的腕骨。

小翠确定昨天都还没有这一片小花圃,她奇怪看了一眼放在一旁园艺工具,难不成周琛大清早不去衙门坐镇,就是为了留在院子里种花?

虽然她知道周琛喜欢花木,但是也不至于到这种程度吧?

周琛从身旁的木桶中舀了一勺清水,把双手洗净后,对着小翠淡淡开口:“我之前答应过你,带你去宜州宣城的市集逛一逛,你不得了吗?”

“去宣城?”小翠迟疑了一会儿,她终于想起来刚到宜州下码头的时候,周琛好像是说过下次有时间的时候,带她去逛一逛。

“少爷,你最近不是应该很忙吗?”现在正是他应该积极作为,在安平县站稳脚跟的时候,怎么会突然提出出去呢?

周琛舀着水,把刚种下花苗的土浇透。做这些事情时,他神情闲适,动作行云流水,一举一动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清雅。

“县衙里的事情现在该着急的不是我们。”周琛抿着淡笑,闲闲说道,“再说今天恰好是我休沐的日在,时间正好。”

小翠见周琛没有直说,她也没有追问,原本她天天带着院子里也有些烦闷枯燥,正好周琛也劳累了几天,大家出去休息一番也好。

“快出把早饭吃了吧,”周琛抬头看着天色,提醒着小翠,“连顺雇的马车没多久就应该过来了。”

小翠点头示意已经知晓,临走前她问了一句:“少爷,这些花木以后是由奴婢来照顾吗?”

在松院时,小翠就知道周琛喜欢花木,不过那时候他只是从外面买回花株,真正动手照顾是院子里的花匠。难得看见周琛亲自栽种花木,所以小翠顺口问了一句。

“不用,”周琛对着小翠说,“有些东西看着好养活,实际上矜贵的很,还是我亲自来打理吧。”

听周琛这样说,小翠松了口气,正好她不太会打理花木,当初在松院也就在老花匠那里学了一些皮毛。

——

顾忌着小翠晕马车,马车的速度不快,一路晃晃悠悠到宣城,正午的太阳已经高高悬挂在空中。

连顺把马车寄存好后,三人找了一间客栈解决午饭。

虽然整个宜州地界都不富裕,但是宣城毕竟一州之中心,来来往往的商旅游人不绝,街道两旁都是各式各样的摊贩,有卖各色花灯的,有卖首饰香囊的,夹杂的宣城方言的叫卖声听起来热闹非凡。

周琛他们找了一件酒楼坐下,店小二热情的把两人引到楼上。

等待菜上来的期间,三人时不时的交谈几句。

连顺看了一眼少爷,有心想着小翠面前替少爷树立一下高大的形象:“你知道昨天少爷离开县衙时,那些胥吏一个个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他们以为能糊弄少爷,殊不知这几日少爷已经大致把县衙里的情况摸清楚了。他们一说慌,少爷就毫不留情的指出他们话的缺漏,你是没看到当时那些人的眼神!”

连顺说道后面,想着前几日被为难的情况,他自己也觉得解气。

小翠在一旁听着,倒是有些奇怪,看着周琛轻声问道:“少爷你怎么做不会把他们逼得太急了吗?”毕竟周琛是新官,总要先拉拢些人,不然只有他一人很容易陷入独木难支的境地。

周琛看了小翠一眼,似乎有些惊讶小翠会对这件事情感兴趣。

“如果能拉拢过来那当然最好,可是我来得太晚,县衙里几乎都是郑县丞的人。所以与其放下架子拉拢,还不如先亮出自己的实力。”周琛细细解释道,“一味的退让只会让人觉得你软弱,有时候就应该亮出自己的底线。”

小翠抿唇,她知道周琛说的是对的,可是这样毫不在意的展现出自己心计的周琛,让她下意识的想要把他反驳倒。

“可是,少爷你这样做,他们很有可能就更加同仇敌忾,你想要施行政令不是更加困难吗?”小翠看着周琛说道。

周琛修长的手指轻敲着桌面,柔和的笑了笑:“所以我的话只说了一半,底线重要,还有一样东西更加重要——那就是底牌。”

底牌?小翠听着周琛的话想得出神。

“在世上总有人喜欢越过别人的底线,所以一个人光亮出底线是不够的。可若是你明面上没有可以牵制这种人的东西,很容易找来他们的践踏羞辱,所以这时候有能抓住他们七寸的底牌就很重要。”

小翠听着认真,自然从周琛的话中品出了他已经有了制服这些胥吏的底牌。周琛既不愿意找老爷求助,贾主簿和郑县丞又实际上把控着安平县,小翠是在想不出来周琛所谓的底牌是什么。

两人本是闲聊,小翠也没有那么多顾忌,直接问了出来。

周琛摇头,眼里含着笑意,他温声解释:“你知道什么是底牌吗?那就是揭开之前除了自己谁也不能知道的东西。若是提前被人知道了,这张牌就没那么好用了。”

小翠一愣,转念一想好像也有几分道理。原本还想继续问的,只能把话默默咽下。

周琛见小翠垂眼收声,话锋一转说道:“不过告诉你还是不碍事的。”

说完,周琛就把之后的打算全盘告诉了小翠。

“这些胥吏愿意跟着郑县丞他们,无非就是看着郑县丞他们在安平县的资历老,其次就是郑县丞能给他们带来更多利益。与其投靠我这个不知道以后会如何安排吏治的知县,还不如跟着原来的郑县丞。可是如果他们选择郑县丞就会被踢出县衙,你觉得他们会怎么选?”

“你以权势威胁他们?”小翠觉得这是一个非常不明智的选择,“可这样直接针对他们,很有可能适得其反。”

还有一点小翠怕伤周琛自尊心没说,那就是现在周琛的知县的位置还不稳,到时候郑县丞他们出来极力保住周琛想要卸职的人,到时候周琛也没有办法。

周琛挑眉:“谁说我要以权压人,我不过是用国法办事而已。”

见小翠疑惑,周琛慢慢的向小翠说明,根据大禹朝的律令,县分五等,每等的户头数量不同,只要户头数量少于最低标准,县就必须降等。而降等之后所配备的胥吏也必须裁减。

而近今年安平县土地兼并严重,不少失地百姓卖身为奴,所以安平县户头数量这几年减少的厉害。若是他上报要求核查,那么安平县很有可能会被降等。

“只要我把这个消息放出去,不需要我动手,他们自己肯定就先乱了。”

比起外部的打击,其实内部的分化才是最有效的办法。

谁都不想失去县衙的办差的机会,内部的争斗先不说。到时候郑县丞他们也保不下所有的胥吏,这些可能会沦为郑县丞弃子们的胥吏,为了不让自己被县衙裁减,肯定会寻找新的出路。

到时候哪里还有比周琛这个知县大人更好的选人呢?

小翠听完后,端着茶递到嘴边,却又一口没喝,她印象中的周琛还是那个卷书的温润的书生。可最近一段时间,她又恍然发现周琛的内里不像外表一样光风霁月。

饭后,连顺很有眼色的说要去买些特产,飞快溜走只留下小翠和周琛在街上逛着。

小翠是想出来透透气的,没有打算要买的东西,就只是跟着周琛身旁随意看看。

两人没走多久,小翠的视线突然落到市集卖马的方向。

周琛顺着小翠的视线一看,马栏中有几匹健壮的好马,虽然不知道小翠为何突然会对马感兴趣,他还是于是出声说:“过去看看吧。”

小翠的心神全被一匹通体白色的小马驹吸引,她不会相马,只是视线对上这只小马驹的眼睛时,大而湿润的眼睛,莫名让人觉得它有灵性一般。

伸出后摸了摸小马驹浅浅的毛发,它竟也没躲开,只是乖顺的在小翠的抚摸下吃草。

周琛见小翠的眼睛晶晶亮,明显就是非常喜欢这一匹白色的小马驹。院里多养一匹马的位置还是有的,正好最近几日小翠有些无聊,给她养一匹小马驹解闷也是好的。

他看向摊主问道:“那匹马怎么卖?”

摊主为难:“这位客人,这匹小马驹不卖,要不您看看其他的马匹,这几匹马都是体格健壮的好马。”

“我只要这一匹,价格高一些也无所谓。”

摊主听后,咬咬牙看向一旁的逗马的小翠说:“原本这匹小马驹是打算留下来自己的养的,既然尊夫人这么喜欢,那我就忍痛割爱一次。”

小翠没想到她只是单纯的逗了逗马,周琛就把它买了下来。

她去找摊主退马,摊主却在周琛的眼神示意下不肯退,最后没办法只能把这匹小马驹牵走。

在小翠看来,周琛是被人讹诈了,这样一匹未成年的马驹竟然比成马还贵了一倍,偏生周春一路上还挂着如沐春风的笑容。

“有什么好高兴的,不就是一匹马?”近日小翠在攒钱,所以见着周琛浪费银子,顿时有些肉痛的低声嘟哝。

“确实是没有什么特别的,不过就是摊主说了一句,愿意把马让给我爱马成痴的夫人。”周琛的耳多灵,弯着唇开口。

小翠原本还在想着周琛何时有了位爱马成痴的夫人,转念一想就知道是摊主误会了。

原本这话就有些尴尬,再由当事人之一转述,听到小翠耳朵里就更有些窘迫。她正不知该如何开口把话题转开,就听见周琛开口说。

“小翠,你说我娶你做我的夫人如何?”

☆、珍重

周琛的话语很轻,像春日河堤边纷飞的柳絮一般。可落在小翠耳中却让她猛地一颤。

小翠心里很复杂,从她被带到安平县来时,她心里一直等着周琛的行动,可是她没想到周琛最后说出来的话却是娶她。

周琛轻轻咳了咳说:“这样能表现我的真心吗?”

小翠还在震惊之中,忽然听到周琛说一句话,马上反应过来周琛是在意之前,她说过他不是真心的一句话。

其实她很想告诉周琛,早在上一次的时候,她就知道周琛对她是真心的。因为如果不是真心,他堂堂的周府的少爷何必听她一句话就放过她。如果他不是真心,她一个小小的丫头恐怕早就被夫人处置了。

只是真心喜欢是一回事,娶她又是另一回事。

小翠心里乱极了,这段时间她和周琛朝夕相处,要说讨厌周琛那肯定是违心的话。

既然不讨厌,那她喜欢周琛吗?

小翠的眼睫轻颤,她想不出答案。

周琛澄澈的眼眸静静的注视着她,温柔的细密的眼神像是织成了一道让她逃不开躲不了的网,最后只能深陷其中。

小翠定定的看了周琛,心里忽然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喜欢如何,不喜欢如何,其实又有什么关系。

周琛他有胆识,敢一人来到安平县赴任,他有谋略,知道轻重缓急,初来乍到就有条不紊,与此同时他与会玩心计,小小的一个手段,就能打破僵局,化被动为主动。

她努力回想着他们相识之后的点点滴滴。他三次向她表露心意,却三次被她拒绝,他明明的有手段,却才能从来没用在她身上用过心计。

用一种局外人的眼光来看待的以前发生的事情,小翠的感触完全不一样。她忽然为周琛感到有些心疼,周琛或许是真的很喜欢她,喜欢到舍不得用心计手段来为难她。

小翠的手悄悄在身后握紧,她知道拒绝周琛有两个后果,一是她仗着周琛的喜欢,继续让两人僵着,直到有以天他们中的一人放弃为止。二是周琛不愿像一个谦谦君子一样等下去,或许哪一天她就会如同的县衙里的胥吏一般,掉入到他精心设计的陷阱。

到那时候又是何必呢?

有些事情只有自己试一试才知道结局如何,山穷水复的尽头,到底是此山无路,还是柳暗花明只有自己走过才知晓。

“好。”

周琛的嘴角还是含着温温的笑意,他本没有期待能从小翠嘴里得出一个答案,只是听着摊主的话,心里不免多了些遐想。

所以当小翠当真给了他一个答案时,他反而瞳孔微缩僵愣在原地,脸上的笑意消失的一干二净,目光迟疑不定的落在小翠面容上,似乎再努力分辨,刚才的话是他的幻觉,还是他真的得到小翠的首肯。

小翠没曾想她简单的一句话,会让一向不喜形于色的周琛这么大的反应,难得露出失态的模样。她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

“你刚才是答应了吗?”话中有些温柔小心。

很难想象这样一句话是从周琛口中说出,似乎已经没有人这样温柔小心的对待她了。无论是对她善意的,还是对她恶意的,他们从未忘记的她的婢女的身份。

小翠的眼里忽然有些湿润,不是为了周琛的喜欢,而是为了他的那份珍重,周琛是真的听懂了之前她愤怒之下留给他的话。

他把她看做与她平等的人,而不是任由他施舍的奴婢。

他给她充分的尊重和选择的机会,他献出的喜欢,她可以拒绝,她给出的真心他会珍惜。

小翠眨掉眼中的湿气,她若无其事的开口:“少爷你若把身契还给我,我就答应。”

周琛墨黑的瞳孔凝视着小翠,原本想要从她脸上看出身后,只是想了想,又缓缓笑开:“可以。”

“你不怕我骗你?拿到身契之后就离开了。”小翠心里下定了决心,反而有心情和周琛玩笑。

周琛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或许是了解了周琛的心意,小翠在他面前更少了拘束,她皱着眉问:“不给?”

周琛把手摊开,嘴唇轻轻弯了弯:“给不了了,出府前被我撕了。所以你现在想反悔也不行了。”

撕了?小翠愣在原地,没想到她心心念念的卖身契,就以这样的方式没了。

小翠站在原地不动,一双眼瞪得浑圆,她没想到周琛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瞒着她!

周琛像是知道她心中的想法,深深的望着她说:“对你我的底线就是你不离开我身边。”

小翠脸有些发热,她偏头避开周琛视线,再纠结这个这件事情已经没有意义,她稍稍整理情绪后开口:“那你能答应我另一件事吗?”

周琛颔首,等着小翠说话。

“如果以后你不喜欢我了,或者我不愿意再待在你身边了。你能答应让我离开吗?”小翠问道,眼里带着些请求。

对这么陌生的朝代她有着太多不安全感,明明知道周琛就算答应她,也很有可能只是一句空话,但是她还是希求一个承诺。

周琛看着小翠,他能察觉到小翠的不安。他轻轻叹了口气:“我答应。”

怪不得古语有云,情之一字,可让人生可让死。

上一刻,他还信誓旦旦的说着自己的底线。下一刻,就为了她的一句应诺,轻易打破。

——

三人回到县衙时,天已黄昏。

小翠回到县衙的后院,明明是今才离开,短短半天的时间,回来再看看院里的景物,感触忽然就不一样了。

院里是他们一起亲自洒扫清理出来的,卧室、厢房和书房里的摆设全是她和周琛一起一一摆放的。再看看书房外正对的周琛亲自打理出来的小花圃,厨房中她已经渐渐熟络的锅碗瓢盆。

这一切都让小翠有种错觉,仿佛这里就是他们以后的家。

厨房没有多少新鲜的菜,所以晚饭做的有些简单。

饭菜上桌后,两人如同之前一样想对坐着,安静的吃着饭菜。

原本在外面时小翠还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可是现在就只有她和周琛两人,屋里只有碗筷的声响,让小翠略微有些不自在。

安静的环境,总会让人的心不自觉的沉静下来。当白日里的勇气与悸动退去之后,小翠觉得有些难以置信。周琛说要娶她,而且她还答应了!

小翠轻轻抬起眼,看了一眼对面一本正经吃饭的周琛,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周琛一抬头就看见小翠咬着筷子,偷偷的看着他。他怕惊动了小翠,若无其事的收回视线,依然不紧不慢的吃着饭。

只是唇角忍不住弯了弯。

“先吃饭吧。”见小翠看着他久久不动,周琛忍不住清咳一声,耳尖泛着微红。

小翠才发现她看着周琛的脸,想事情想得入神,被周琛一提醒,立马窘的满脸通红。一时之间,反而觉得更加不自在。

原本周琛习惯在吃饭时安安静静,此时见小翠神色发窘,不断往嘴里塞饭。他把饭放下,顿了顿出声说道:“等明天让牙行的人带些人过来,你选一选,院里还是雇几个奴婢吧。”

听周琛一提到其他事情,小翠发烫的脸终于降下温度,想着周琛之前说过的话,她问道:“之前不是说院子的里够了吗?”

小翠问的认真,周琛面上闪过一丝窘意,当初他是为了故意和小翠多多相处,才不想雇人,这种想法哪能让小翠知道。

于是周琛正色道:“成亲时肯定需要人手,现在先把人雇着,到时候也方便。”

小翠还处于一种朦胧不真实的感觉之中,没想到周琛已经再开始考虑成亲的详细事由。

她放下碗筷,迟疑的问道:“会不会太快了?”

潜台词是要不放慢步调,他们再相处一下。

“不会快,”周琛察觉出小翠又开始想退缩,皱着眉说道,“婚事提前一个月的时间准备都很勉强。越早准备越好。”

她明明说的是成亲的时间,偏生到了周琛嘴里就变成了成亲的准备时间。

小翠看着周琛神色坚定,看样子是打定了注意,不会因她的话而改变。

想了想,她慢慢说道:“少爷,你希望——”

“周琛。”

小翠的话突然被打断,她疑惑抬头看向周琛。

“叫我名字。”

小翠这才反应过来,点了点头。原本她心里一直是直呼周琛的名字,没有多少敬畏之心,只是周琛突然提出这个要求。这两个字,反而多了些特殊意味。

小翠清了清嗓子,开口的声音却很细弱:“周琛——”

小翠抬眼看着周琛,有些惊奇的发现,周琛又笑了,唇角微勾的弧度带着暖意,比窗外的春花还要晃人眼。

“咳咳,”小翠故作镇定的开口,“婚礼那天简单一些就行了。”

周琛的眉头微微皱起,他等小翠把话说完,没有开口。

小翠深吸一口气解释:“你我父母都不可能来观礼,安平县内我们又没有熟悉的亲眷,到时候的热闹又与我们有什么关系,还不如两人简单一点来的好。”

周琛原本还在担心小翠是有什么其他顾虑,此刻见她也认真的考虑他们之间的婚事。他的心倒是完全松了下来:“好,就听你的。”

他不是刻板的人,如果小翠不喜欢这些都可以改。

小翠见周琛认真点头,终于忍不住笑了笑。

她想他们这样一起详细讨论婚礼的的事项,真的很像她生活的时代未婚夫妻商讨婚事的模样,那时候婚礼的细节都是由新人决定。

这晚,隔壁厢房破了很久的花窗,终于被周琛忆起,让人把换上修好。

☆、恭维

临县酒楼。

原本应该在其它县的贾主簿和郑县丞,此刻正推杯换盏喝的满脸通红。

安平县管辖下各个镇上的富户,正一杯一杯的劝着两人喝酒。

“郑县丞,这杯酒你可一定得喝。我可听说新来的知县,现在被逼得每日焦头烂额,索性最近来县衙的事情都不再过问了。看来最后这位知县还是只能仰仗郑县丞你。”县里有名的布商朱必伏,拿着酒杯对郑县丞恭维道。

他年纪不轻,看着四十多岁的模样,偏生一番恭维的话说的诚心之极,就是郑县丞听惯了这些好话,也忍不住摸了摸胡子,微微一笑。

“我听说那位新来的知县年纪轻轻毫无阅历,如果没有郑县丞你的帮衬,怎么可能把安平县治理的好。我看啦,这安平县谁都能少,就是您郑县丞是一定不能缺。”一旁一位年轻男子也起身附和道。

贾主簿原本在一旁好好的吃菜喝酒,听见这话脸忍不住有些发黑。

他看了男子一眼,年纪不大,藏青团花袍子,头发束在冠内,插着一只通体透白的玉簪,看样子不像是个商户,倒像是一个读书人。

贾主簿夹菜的手顿了顿,看着这位年轻的后生说道:“这位看起来有些面生,之前好像没有见过吧?”

徐麟正愁半天插不上话,此时见着贾主簿搭话,连忙凑上去说:“晚生姓徐,家父是在宜州开了几家首饰铺子。若主簿大人不嫌,可以称晚生一声徐麟。”

贾主簿轻哼,原本对徐麟的态度就不好,此刻见他一副酸腐的模样,心中更是不屑。徐德旺那老头子他听过,没想到生的儿子却是这般没眼色。

这样想着,贾主簿点了点头,也不接他的话,举着酒杯和其他敬酒的人笑谈起来。

徐麟正端着酒杯,站也不是坐不也不是,见贾主簿眼里就像没有看见他这个人一般,他尴尬的站在原地,心里又气又恼。

他堂堂一个读书人,拉下面子来这种场合,又要花钱又要大力吹捧两位县官,心里本来就不舒服,谁知此刻完全被贾主簿晾在一旁,强压下的自尊心又重新冒了出来。

见着周围一圈商人看他的眼光,都像是透着异样,徐麟脸涨得通红,心想他就不信,没有郑县丞他们,他的首饰铺子就在安平县开不去了!

他把酒杯重重的放在桌上,带着羞恼推门离开。

原本热闹的宴席顿时变得安静,郑县丞和贾主簿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徐麟的行为是□□裸的扫他们俩个面子。

在场的人都是在商海中练出来的,大多都是人精。先忙出来打圆场,又是敬酒,又是献礼,一番忙活之下,厢房中慢慢恢复了之前热闹的气氛。

朱必伏见两人的脸色好看起来,转了话题说:“徐家那小子出去了,倒是让我想起一番旧事。说来两人大人也犯不着为他这个混小子恼,他一贯是个不着调的。”

“这话怎么讲?”贾主簿看笑得和善,跟个弥勒佛似的。

朱必伏见贾主簿有兴趣,也不卖关子,直接把徐麟当年干的糊涂事说了一遍。

“要说也是徐员外把这位徐家公子宠坏了。就看重他这根独苗苗看着是个灵秀的,读书方面也有些天赋,所以从小就被放在蜜罐子里宠着,银钱方面也不拘着。身上有银子自然进了那些浪荡公子的眼,时常跟着这些人厮混。考上秀才后,更是跟着这些人,经常出入妓坊酒楼。”

有人听到这里,顿时出声道:“原来是他!我说徐麟着名字听着有几分耳熟。当年他可是把他爹的脸都丢尽了。”

有人不知晓后面的事情,连忙催促朱必伏继续说下去。

“后来,这徐麟就和妓坊里的花魁青枫姑娘好上了。这人年少风流本是人之常情。这是坏就坏在,这徐麟也不知是不是被花魁的话哄着了,执意要娶这位花魁进门。当时把老爷子气的不行,骂也骂了,打了打了,徐麟就是不松口。最后没有办法,谁让他只有这一根独苗,只能应了下来。”

在场的人都有些吃惊,没想到徐麟还真娶了一个娼妓做夫人。要知道就是他们这些商人,也少有人娶个欢场女子回来做主母的。

这样想来,徐麟脑子怕是真有些不正常,怪不得敢在郑县丞和贾主簿面前甩脸子。

就连贾主簿听了这桩闲谈后,原本想要好好教教徐公子的心思也歇了歇。这种人还真不值得他计较!

见两人眼里都带了真切的笑意,厢房里的气氛就更加热闹起来。

推杯换盏间,这些商户终于把话题转到正事上面。

“县丞大人,你看今年的粮食要不还是交给我们惠东米行来处理。”现在粮食才刚冒出青青的茬,米行的老板心思就活络了,想把这笔生意尽早揽在手中。

若是平时郑县丞也就应了下来,只是今年多了一个新知县,一时之间到让他有些犹豫。

“价格方面可以商量,只要郑县丞您给我们一口汤喝,我刘某人也就满足了。”

郑县丞正要说话,忽然门外穿着官府衣服的公差就匆匆跑进来。

公差在郑县丞耳边小声的说了几句,郑县丞的脸色马上变了,眼神变得有些阴沉沉的。

贾主簿放下筷子,看着郑县丞问:“出什么变故了吗?”

“看来我们小看了这位新知县!先回安平县再说。”郑县丞留下这句话,饭也不再吃了,一挥袖子就走。

贾主簿知道这里人多眼杂,也不是说话的地方,所以也没多问,步履匆匆的跟上郑县丞的脚步。

出了酒楼,贾主簿见郑县丞神色凝重,连忙问道:“这是出什么事了?”

“我看我们要再不回去,安平县衙都要改姓周了!”

——

近几日,周琛看起来好像空闲不少。也不再像前几日一般,除了晚上整日不见人影。这几天他每日中午都有时间回来吃午饭。

或许是因为小翠做过奴婢,所以周琛当说要雇人的时候,她没有同意。本来她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本多,也不需要人伺候她。

周琛看出了小翠的别扭,也没戳穿,最后想了想,就只有两人在一块也没有什么坏处,反正其实他身边也不需要人伺候。所以最后两人各退一步,雇了一个洗衣做饭的厨娘。

因为这件事,小翠还看着周琛的眼睛问道:“难道少爷一直在嫌弃奴婢做的饭菜?”

当时周琛脸上的笑意一僵,没想到小翠会对他做出类似于撒娇的行为。

小翠却以为是抓住了周琛的把柄,眼睛一眨一眨的,闪着细碎的笑意,直直盯着周琛看,等他给出给答案。

谁知周琛很快收敛了情绪,见左右无人,俯过身在小翠耳边轻轻说道:“我是不想你过于劳累,毕竟之后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小翠的耳朵被周琛呵出气息,烫的发痒发热,一时之间完全没有周琛话中的意思。

周琛清冷的眼眸中难得带了一抹促狭,小翠愣过一阵后,渐渐反映过来。白皙的面容一点点染上绯红,就连双耳也完全红透。

她带着羞恼难以置信的说了一句:“周琛你!”

你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好。

此时此刻,桃红他们口中才貌双全的周琛渐渐消失,周府里她以为的那个沉默冷峻的少爷形象也渐渐模糊。只有在安平县的周琛越发的立体生动起来。

周琛毕竟一直是以端方君子的标准要求自己,见小翠指着他一脸痛心疾首的模样,也觉得自己孟浪了。

他轻轻的咳了咳,开口说道:“我是想让你早日准备成亲需要的喜服。”

周琛脸上的表情毫无破绽,他见小翠一脸不信,反问道:“你以为我是在想什么?”

小翠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最终还是没把话出来,毕竟周琛话中是不是那个意思,只有他自己清楚!

不过他提到的喜服,到真是需要她好好准备。

其实小翠也疑惑,明明周琛在什么成亲的事宜上没有什么其他要求,连她从简的要求也答应下来。但只有一点他一点也不让步,那就是让她亲自做两人的喜服。

她好像也没有听说,自己做的喜服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打赌

中午的时候,连顺进来通报,他说的时候也没有避开小翠:“少爷,郑县丞和贾主簿两人都回来了,说是有事情来与你商量。”

出门的时候是一起出去的,回来的时候竟然也是一起。

小翠在一旁听着,心想这两人还是没有把周琛放在眼里,这样做只差没明说当初两人就是故意一起离开,想给周琛难堪。

她在一旁嗟叹,连她稍稍了解周琛的手段后,都打消了在周琛面前使些小手段的心思。偏生这两人看着这才回来就要找上门的气势,怕是来兴师问罪的。

连顺得了周琛的安排后去书房安排,房里就剩下周琛和小翠两人。

周琛的目光落在小翠的脸上,挑眉问道:“又在想什么呢?”

“我在猜郑县丞与贾主簿找你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情?”小翠坦白的把心里的疑问说出来。

两人最近关系亲近了不少,周琛也从来不再小翠面前避讳什么。

相处下来,周琛也察觉出小翠与原来他接触到的女眷不同,不论是政务上的事情还是生活琐碎小事,若她觉得他的想法不对,总要来与他辩一辩。

不过他也不是迂腐的人,虽然时常与小翠的观点不同,但是每每见她一脸认真的与他讨论模样,他总会觉得这件事情有趣极了。

“我猜他们是来讲和的。”周琛放下手中的文书,看着小翠的眼睛,笃定的说道。

说和?

小翠摇头,她不太相信郑县丞他们会轻易放弃,毕竟之前他可是名义上的知县。若是他有心让位的话,就不会留下一堆烂摊子有心让周琛难堪。

“不信?”周琛笑着问。

“我不信。如果郑县丞是这么轻易放弃的人,他当初何必大费周章的为难你。”小翠想了想说道。

“那好,如果最后他们真是来讲话的,你就——”周琛的视线在小翠身上绕了一圈,看得小翠没等他说完,就直接拒绝。

“我没说过猜不中会有惩罚。”小翠赶忙出来撇清。

周琛坐在宽椅上,手里端着茶杯,另一只手搭在拨弄着茶盖,他老神在在的开口说道:“你先听我说完,再做决定看要不要和我打这个赌。”

小翠迟疑的看着周琛,像是想要看透的他的意图,却又担心他话中有什么陷阱。

落在周琛眼中,活像一只舍不得诱饵,又害怕的陷阱的小动物,他也没想到原来小翠也有这么可爱的时候。

“若是你猜错了,那你跟着我学着识字。若是我说错了,什么条件任由你开。”周琛把茶杯放下,嘴唇勾起一抹笑意,仿佛已经预见到了答案。

小翠见周琛胸有成竹,好像他一准没错的模样,心里涌上来一股意气。她仔细想想,反正猜错了她也没有什么损失。她说对了,周琛却要答应她一个条件,这个买卖怎么想这么划算。

小翠眨着眼,还是没从周琛脸上发现任何端倪,想了想,她还是咬牙应了下来。

虽然她还没有想好要让周琛答应她什么条件,但是一想到周琛自信满满的她打赌却输了的模样,小翠瞬间觉得这得赌还是值的。

周琛见小翠应下,唇角的笑多了几丝真切,他起身看向在一旁的小翠:“走吧。”

“去哪?”小翠总觉得她还是被周琛给忽悠了去,却想不出所以然。当周琛朝着她说话时,她一时没明白过来周琛的意思。

周琛看了一眼,小翠纹荷锦边下纤瘦白皙的手,心里想着亲事还是早日完成的好,看来等他下了衙门,他得亲自去催催木匠和制衣店

周琛清咳一声,把视线从小翠手上挪开:“你不是想要知道郑县丞他们到底是来做什么吗?那就跟我一起去吧。”

“这样不太好吧。”周琛不介意她听这些事情,可不代表郑县丞他们也不在意。

周琛摇头,轻笑:“你忘了再过几日你就是我的夫人了,哪里用得着去书房里侍候。书房里不是有个屏风,到时候你安静坐在哪里听就是。免得到时候你耍赖说我欺瞒你。”

小翠顿时有些哭笑不得,想不通周琛竟然会在这样的小事上与她较真。

明明第一次见他时,他对许晋的玩笑话都爱答不理的。

等到小翠在屏风后面躲好后没多久,她就听见郑县丞与贾主簿说话的声音。

“知县大人。”两人对着周琛拱手行礼。

“两位大人舟车劳顿应该也累了,先坐下再说吧。”周琛指着一旁的椅子让他们坐下。

这次贾主簿没有和周琛绕圈子,坐下后茶没有动一下,直接开口问道:“下官听说知县大人你想要重新核查安平县的户数,不是这事情是真是假?”

“怎么这件事情有什么不妥吗?”周琛不急不缓的问道。

贾主簿仔细的看了周琛一眼,想知道他是真不知道这件事情干系重大,还是在和他们玩心眼。可是这次他失望,坐在他面前的人,面冠如玉,笑意温醇,只是一双眼疏离淡漠的很。这一笑一冷,让人完全看不透他心中所想。

贾主簿看了郑县丞一眼,郑县丞思虑了瞬,转而对贾主簿说道:“我今日来是向周知县说一下乡民械斗的事情。你有什么事情就直接对周知县说了吧,我看周知县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

贾主簿点了点头,对着周琛说道:“不妥倒是没有什么不妥,就是耗时耗力不说,还没有多大用处。原本进入五月份后,县衙里的事情就多了起来。所以下官就是来问问知县大人,这户数是不是非查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