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女婢》 · 月明明 · 2026-07-28
本书由 〃安筱汐。 为您整理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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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婢
作者:月明明
文案
一朝穿越,成为周府最普通的婢女。
小翠所求的就只是四年赎身后的海阔天空。
PS:没有金手指,没有宅斗,尽量日更,篇幅不长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
主角:小翠 ┃ 配角:周琛 ┃ 其它:甲乙丙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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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婢女
初春,冰消雪融,万物复苏。
小翠拿着扫帚,埋头清扫着庭院中积了几天的落叶。这几天天冷,院里的其他姐妹都不愿意揽下这活儿。
“小翠,怎么就你一个人?其他人呢?这些个小蹄子又去偷懒了吧!”刘妈妈女儿在夫人屋里当差,比一般的奴婢多了几分体面,所以也没有顾忌的骂了出来。
小翠摇头:“是我自己抢着干的。后天就是花朝节了,桃红她们在屋里赶着做花糕呢!”
小翠也是来了这里才知道,大禹朝有这么个节日。据说是每年的三月三,花神娘娘就会下凡,要是谁做的花糕好吃,就表示这个姑娘心灵手巧,那准能得到一个好姻缘。
刘妈妈一听,把小翠手里的扫帚夺过来,手指轻戳小翠的头:“我来扫,你快回去做花糕。转眼你也十六了,你没爹娘,自己可得把亲事放在心上!”
小翠知道刘妈妈是为她好,也不辩驳,见叶子她也扫的差不多了,也不与刘妈妈争。
“正赶上这几日府里宴客,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见刘妈妈唠叨不停,小翠连忙找了个事由,止住刘妈妈的话头。
“少爷邀请同届的举人,府里能少了人手!你呀你,担心以后留成老姑娘!”刘妈妈没好气的开口,她怎么可能看不出小翠想溜走的念头。
去年小翠生了场大病,差点没挺过去,一是为了积德,二是想着这孩子和她女儿岁数差不多,刘妈妈对小翠也多了几分怜惜。没想到人长成大姑娘了,心还一团孩子气!
刘妈妈看着小翠遁走的背影,心想她得在府里好好帮小翠瞧瞧,一个姑娘又没爹没娘的总的找个男人做依靠,才是正道!
小翠走到长廊才轻舒了口气,她知道刘妈妈是为她好。可是十六年放在她的原本生活的时代,才到读高中的年纪,连谈个恋爱都得偷偷摸摸,谈结婚是在太早了点。
庭院里,点点残雪从枯瘦的树枝上滑落,有两三个嫩绿芽,颤颤的露出头。小翠看着初春的第一抹新绿,心情也舒畅不少。
她是去年莫名其妙来到这个类似与华国古代的世界的。从旁人的嘴里得知,原身是五年前逃难逃到淮南,她命好也不好,父母姊妹都死了,就她活了下来。周府太太进丫头的时候,她又运气极好的选上了。
说实话,小翠觉得现在的生活不差,周府以诗书传家,府里主子的脾气都不差,给的月钱也多,有时还有赏钱。之间府里的少爷中了举人,她还得了个银角子。
而且,她已经打探清楚了,原身当年签的的卖身契是十年的,算算再过四年,她自赎其身,就又是自由身了。
到时候她再去做点小生意,开个小饭馆裁衣店什么的,日子总会过得越来越舒心。
唯一不好的就是,从她醒来之后,她在现代的记忆就越来越模糊,除了知道她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之外,其他都事情都像被人从她脑子里抽掉一般,清除的一干二净。
比如她隐约记得现代她是有父母的,就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两人的长相与名字,脑海也没有一丁点关于两人的记忆。甚至连自己的名字也半点想不起来。
反正她来了这个世界一年多,也没有半点回去的征兆,见没办法阻止这种情况。她也索性不去在意。
忘了,说不定更好,总归她是回不去了。
“廊下穿红衣服站着的丫头,你过来一下。”一道年轻男声从身后传来。
小翠不是内院的丫头,平时也没什么机会见到府里的主子,也不确定男子是不是府里的少爷。见男子年纪很轻,约莫二十岁的模样,穿着裘衣,里衫的领子是青色的缎子,腰间还挂着玉佩。
一看便知男子的身份不低,所以小翠连忙走了过去。
“这位少爷,你有什么吩咐?”小翠福身行礼,头埋的低低,没有直视男子的脸。
这是一种绝对谦卑的姿态,在周府这样的积善之家每个奴婢都应该做到的基本礼仪。这也是小翠为什么想要放弃周府这么好的条件,坚持卖身契到期之后就赎身离开的原因。
“我出来醒酒,没想到被风吹的有些模糊,记不得来时的路,我要回前厅,你带个路吧。”男子说话微带着酒气,看样子还真喝了不少。
小翠应了一声,抬起头默默带路。刚才在转身的瞬间,她的余光扫了男子一眼,男子的容长脸,眉目清秀,一双眼像是天生带笑,分明是迷了路,却没有一丝拘谨,显然他不是第一次来周府。
小翠大概猜到了男子的身份,他应该就是少爷的同窗好友——许府的少爷许晋。听桃红她们说,这位许少爷今年也上了榜,就是名次比府里的少爷差了点。
不过能在及冠之年就成了举人老爷,应该也是前途无量吧,怪不得看着意气风发。
期间许晋没开口说话,小翠沉默带路。
“立甫,你人去哪了?怎么眨眼人就不见了,快点过来,今儿你必须得罚酒三杯!”
两人还没穿过月洞门,一位站在门口的大叔就红着脸向许晋走来,看样子也喝的不少。
小翠退后,安静的等在一旁,客人没张口,她不能先走。
许晋拱手:“刚去了醒了下酒,今天喝的实在是够多了,改日再与文博兄畅饮一番。”
刘通是他们乡唯一过了乡试的人,这几日被吹捧的太过,心下有些飘飘然。本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到了周府才发现,光是安阳府就有不少年轻有为后生,心情就有些复杂。
“立甫,你是不是瞧不起为兄?”刘通酒气一上涌,口气就有些冲。
许晋笑意没变,这是眼神冷了些。
“刘兄,你醉了。你在这儿醒醒酒,我先回席了。”许晋不想搭理他,径直向前厅走去。
刘通见许晋要走,越发确定他是瞧不起他,心里有些恨恨,余光看到静立在一旁的丫鬟,嘴里顿时不干不净起来。
“我说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原是去私会佳人去了。只是不知道原来立甫你喜欢这样的女子。”刘通本是想刺一刺许晋,结果接着酒意一看,心里暗叹,周府的丫头都比他们乡里的正经姑娘强。
小翠在一旁有些不安,她没曾想带个路,也能惹出风波。
刘通或许没察觉,可她确实把许晋泛黑脸色看的一清二楚。
许晋是读书人,他自然不在意身上有些红袖添香的风月佳话。可是那也得是才貌双全的佳人,才有资格和他牵扯上关系。
刘通可能不清楚,但是许晋却是一眼就看出了旁边的丫鬟,就是周府里最末等的粗使丫头!
许晋冷冷一笑:“听闻刘兄尚未娶妻,若是刘兄觉得这丫头好,我替你出面讨了这个丫头。左右不过是一个粗使丫头,我想周府会卖我这个人情!”
许晋的话明着是贬损小翠,实际上是在讥笑刘通,刁钻毒辣的很。刘通的酒顿时就醒了。猛然想着许晋的家世在安阳府也是排的上好的,额头顿时沁出汗珠,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小翠有些焦急,她一句话都没说,这火就烧到了她的身上。可是这种情况,她又不能不开口。
否则,看许晋的态度,真有把她硬塞给刘文博的架势!
作者有话要说: 新人新文,各种求~~
☆、少爷
“两位公子,能听奴婢说一句吗?”小翠福身先行了个礼,尽量让自己大方从容些。
刘通正愁没梯子往下爬,几乎是立刻的接过话头:“你说!你说!”
许晋轻嗤一声,颔了颔首。刘通涨红了脸,只作没听到。
“奴婢先谢过两位公子对奴婢的谬赞。两位公子此次能秋闱中举,自然都是人中龙凤。奴婢就是一孤儿,无才无貌,性情粗鄙,能在周府当差,全仰仗主子仁厚。哪敢肖想两位公子,请两位公子不要奴婢取笑生生折了奴婢的福气。”
一番话下来,把两人都捧得高高,刚才的龃龉也说成了对婢女无伤大雅的调笑。
许晋见这婢女口齿伶俐,不若他想象中粗陋不堪,心中的被膈应的郁气消散不少,他也不想在周府与刘通撕破脸,这里毕竟不是许府,也就把这件事轻轻放下。
“你这丫头到有几分意思,可见刚才夸你,也不是完全谬赞。”许晋缓和脸色,对着小翠笑说。
刘通见许晋把此事盖棺定论,心下一松,回想刚才这个丫头说的话,顿时浑身舒畅。
“高门大户出来的就是不同凡响,连养出的婢女都比外面的乡野村妇灵秀。怪不得安阳府出了这么多像许兄一样才子,果然是人杰地灵。”
刘通拐着弯的夸着许晋,许晋虚虚的应和着,两人完全看不出有一个隔阂,小翠顿时松了口气,又无声无息的回到角落。
直到两人互相吹捧了会儿,才双双会到席中,小翠才捶了捶酸软的腿,回了住处。
小翠回去时,桌上摆了一盘糕点,样式各异,花样不同,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回来了?桌上可是姐妹们专门为你留的糕点,快吃吧。吃完记得和我说说哪个花糕味道最好。”
小翠住的屋子加上她,一共住着六个人。她们都是外院的丫头,平时都做些洒扫的活儿。比起在家里耕地,活不重,在加上年纪也不大,所以大伙儿的性子也比较活泼。
见小翠应了,真的开始细细的品着糕点。五个丫鬟都起了劲头,把桌子围的慢慢,兴奋的等着小翠的评判。
要知道小翠的嘴是她们丫鬟中最刁的,要是她说好,那就是端到夫人面前,那也能得个赏的。
“对了,今天厨房忙吗?”桃红递了杯水给小翠,好奇问道。
“还好。”因为许晋的事,她去厨房时,大灶都已经熄了,哪里知道情况,只能含糊应道。小翠心不在焉的想,这件事情应该也就到此为止吧。
“桃花糕甜了。”
“怎么会甜了呢?我尝了尝合适的呀?”桃花糕是桃红做的,一听那顾得上再细问,生怕惹得花神娘娘不满误了姻缘。
“你都觉得合适了,那肯定甜了!”另一个丫头接过话,肯定的说道。
一时间,小小的屋子里满是欢声笑语。
日头下落时,一位青衫蓝裙的女子,款款走进了粗使仆役住的院落。
院落里的人都有些兴奋,女子身上的装束分明是少爷院里人的打扮。
刘妈妈因为女儿的缘故,比旁人多了几分底气,上前问道:“姑娘,你到这来是?”
“谁是小翠?”桂枝外貌看着也是普通长相,只是姿态上多了几分傲气。
刘妈妈忙叫人把小翠交出来。
小翠见到桂枝头上簪着根玉簪,看不出成色,但也能推测出这位丫头在少爷的院里的地位不低。
她心里咯噔一下,不会是少爷想要追究今天中午的事情吧?
“这位姐姐,你叫我有什么事?”小翠试探的问道。
“跟我走吧。”桂枝上下打量了小翠一眼,说了这么一句话后,其他的信息一句也不肯透露。
桂枝带她穿过了两三道跨门,不知拐了几道弯,她才见到一座大气雅致的院落。
庭院里的石桌旁,站着两个男子,其中一人就是她今天上午见到的许晋。
小翠心跳的有些不稳,她听刘妈妈说过,卖身契年限没满之前,主家是可以随意买卖奴婢的。运气好的,不过是换一个地方做工,运气差的直接就会被卖到腌臜地去。
她现在壳子上虽然看不出与周围的人有什么不同,但是到底不是土生土长,今天的事情她自问没有做错,要放在她生活的时代,老板肯定喜欢她这样的员工。
可万一,这少爷觉得她多生是非了呢?
“来啦?”许晋的神情比中午见到时,放松了许多,“桂枝就是会办事,爷还怕你找不到人呢!”
桂枝抿嘴,甜甜一笑:“许少爷,我可记得前段时间你才说我家少爷,光嘴上夸夸是假把式。”
“哟,说你家爷一句都不行,还真是护主。行,看来今天不赏你还不行。”说罢,许晋丢了个小玉石给桂枝。
“谢谢许少爷。”桂枝见自家少爷,眼风没扫一旁的小翠一眼,心下一松,握着意外得来的赏,才提了提一旁站在的小翠。
小翠被冷落在一旁,也不尴尬,反而松了口气,想着应该不是为了发落她。她趁着间隙看了一眼周府唯一的少爷——周琛。
相貌端正,倒有几分仪表堂堂的模样。但是远没有像桃红她们说的那般天神下凡贵气逼人。
真傻,她倒真是被桃红他们的蠢气传染了,潜意识里还真相信这位府里的少爷有什么异于常人之处。
正巧,许晋叫到她的名字,她只是怔愣了瞬,就被许晋抓住了端倪,似笑非笑的望了周琛一眼,也没拆穿。
“你这丫头还真奇怪。爷不说话,你还真就傻傻的站在一旁像个锯嘴的葫芦,一声不吭。今天上午让你带路也是这样。”
小翠不知许晋话中意思,只能顺着说:“奴婢嘴笨,还请许少爷见谅。”
“嘴笨?”许晋闲闲的舀了舀茶盖,“周琛,我怎么说的,这丫头是不太一样吧。”
周琛像是受不了许晋的话,才放下手中的书,看了小翠眼,冷冷淡淡的回了一个“恩”。
小翠才发现,刚才一直是许晋和桂枝在说话,从头到尾,周琛就回了一个字,这位少爷看来是出奇的少言。
“之前我就觉得着丫头的性子有些眼熟,原来……”许晋扶额一笑,后面的话却没有说完,“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许晋像是突然起了兴趣,突然有些好奇的问道。
“奴婢名叫小翠。”
“小翠,这名字太过普通了。周琛,你文采素来比我好,你来给她改个名字吧?”许晋放下茶盏提议道。
小翠觉得有些别扭,难道这也是大禹朝的风俗,家里的主子喜欢给你改名?
桂枝在一旁把手攥的紧紧,她没看出小翠有什么特别,哪里值得许少爷不停的提起,还让少爷给她取名字,这不是让少爷把人提到松院来吗?
周琛轻咳一声:“听说这次春闱的主考官已经定下来了,安阳的知府是他的门生。”
许晋正等着周琛往下说,他却慢悠悠的住了口。
“周琛你什么都好,就是人太闷了。你要是看不上,要不就把她……”许晋说道一半,忽然想到之前小翠对着周琛脸走神,顿时有些兴意阑珊,他家也不缺丫鬟使唤。
“算了,也没什么意思。”许晋起身,扔了个金锞子给小翠,“爷向来赏罚分明,你下去吧。”
小翠接了赏,行了礼后就离开。
“……我还真看不上刘文博,你是没见他那张狂样……”
“……是,是。我不是忍住了吗?话说,这丫头真入不了……看着机灵也是个没福气的……”
小翠没有细听,脚下的步子更快,穿过一道弯,许晋的声音就被远远的抛在身后。
那是她还没有意识到,一个奴婢的命运不过就是主子嘴里一句话。
☆、花朝
小翠一回去,就被一屋子的小丫鬟的围着。
“小翠,少爷身边的丫鬟叫你去做什么?”刘妈妈拨开一群唧唧咋咋的小丫头。
“没什么?我今天去厨房时,给许少爷带了路。他叫我过去赏了小金锞子给我。”小翠知道她们好奇,就把那个样子可爱的金锞子放在桌上,任她们瞧。
小丫鬟都没机会看到模样这么可爱的小金元宝,又听说是才貌双全的许公子给的,纷纷兴奋的把金锞子抢过来把玩。
刘妈妈多了几分见识,把小翠拉到旁边:“就完了?少爷他们没有和你说什么?”
小翠本想说改名的事,可想着这可能就是许晋随口一提,反正也没下文,她故意提起,反倒有些刻意。
反正她一个粗使丫鬟也没机会再遇到两位少爷。
“没说什么了。”
“那你有没有对少爷面前多说几句话?”刘妈妈问道。
“我是什么人,少爷又是什么人。我怎么可能插得上话?”小翠解释。
“你意思是,你在少爷面前也没有借机表现自己?”刘妈妈有些气愤,见小翠点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这个榆木脑袋,平日里对我老婆子嘴甜有什么用!关键的时刻不开窍,难道你现在一辈子当个粗使丫头?”
“粗使丫头也没什么不好的,把每月的月钱攒着,到了年纪就赎身出府,还能剩下些积蓄。”
刘妈妈没想到小翠还存了出府的念头:“周府不好吗?别人想进来都难,你还想要出去!”
刘妈妈刚想要训她,小翠马上就递了杯粗茶给刘妈妈,附送一张灿烂的笑容。
你还别说,小翠这笑初看觉得没什么不同,当她的眼睛望着你时,刘妈妈人粗俗,只能想到冬月的棉被,那火气消失的一干二净。
刘妈妈佯装生气,啐了小翠一口:“算了,是刘妈妈我多管闲事了。”
小翠忙给刘妈妈说好话,刘妈妈才放过这个话题,反正在府还有四年,到时候这孩子就开窍了。
眨眼就到了花朝节,早晨夫人带着府里小姐们去拜花神,有些脸面的丫头都带了出去。
夫人仁慈,让身边的嬷嬷给府里的管事发了话,给府里小丫鬟们在后院摆了个花神像,让她们也能拜拜花神。
桃红知道这个消息后,嘴乐得差点没咧开,小心翼翼的捧着自己做的桃花糕,要拉小翠就往后院跑。
两人到时,就见刘妈妈和一个大丫头正在说话。小翠和桃红跑过去和刘妈妈打了招呼。
“小翠,桃红,快过来认认人,这是我女儿甘草。”刘妈妈极是热心拉着三人介绍。
甘草模样看着大方,笑眯眯和两人认识了一番。
“你就是我娘常提小翠吧,还没谢谢你平日里照顾着她。”甘草虽然是夫人院里的人,多了几分体面,但想要时时顾着刘妈妈,却是不可能做到的。
“都是刘妈妈常常照顾我,哪能得姐姐你的谢。”小翠连忙推迟。
甘草笑说:“我娘的性格我还不知道,性子急,嘴上有不饶人,你能忍者着她,这可比照顾她难多了。”
一句话惹得刘妈妈又是一顿好骂,利索的嘴还真就应了甘草的说的话。桃红在一旁提了一嘴,刘妈妈一愣,最后四人都笑了起来,气氛轻松。
说笑了一会儿,桃红和甘草就准备去拜花神娘娘。
刘妈妈见小翠没动手里也没拿东西,问:“你的拜神用的花糕呢?”
小翠还没来的及开口,桃红就跳出来告状:“小翠没做,说是嫌麻烦。我劝了她几次她都不听。”
“你这女娃怎么就这么让人不省心呢!”刘妈妈顿时有些着急。
小翠不信这个,自然没把花糕放在心上,没想到花朝节在大禹人心中这么重要。她看来了的丫鬟,手里都拿着一个食盒。
入乡就要随俗,或许是因为本来就心虚,小翠不想显得自己过于怪异。再看刘妈妈她们替她着急的模样,她也开始想法子补救。
“我去找相识的丫头借几个,凑成一盘,刘妈妈你看这样行吗?”小翠话刚说完,胳膊上就挨了一下。
“心诚则灵,到时候姻缘落下来,到底是落在谁身上呢!你这是故意说话来气刘妈妈我的呀!”
甘草提议:“现在还来得及,你去厨房做一盘吧。今天府里人少,你报我的名字,厨房应该会通融的。”
到了厨房,小翠报了甘草的名字,厨房的嬷嬷客气的借了个灶头给她。
小翠满心以为做个糕点应该十分容易,看着琳琅满目的食材,她突然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桃红她们做花糕时,她没看只是最后尝了尝,能尝出的就是米粉和糖的味道。而她脑海中也没有任何做糕点的记忆。
小翠犯了难,可是空手回去肯定又不行。目光落在一碗牛奶上,不知怎么得小翠忽然想起了一道糕点的做法,她好像在家自己做过这道点心。
小翠将一碗牛奶分成两份。其中一份牛奶到了小锅中加热,一边搅拌一边加入白糖。
好在嬷嬷们大方,各种食材调料都帮她找了出来,白糖的的分量也够用。
乳白色的牛奶慢慢冒起白烟,白糖渐渐被融化,空气中多了几丝香甜。直到白糖完全化在牛奶中,小翠才将牛奶从灶上拿开,放上糖水加热。
厨房的模具多,小翠调了一套普通花朵形状的,洗净擦干后抹上了一层薄油,和加糖的牛奶放在一起备用。
小翠的手渐渐快了起来,利落到底打了几个鸡蛋,搅匀,加入另一半冷牛奶,在此的搅拌,最后在把热牛奶不断搅匀。等碗里的液体成了奶黄色,小翠才把蛋液用纱布滤掉一面的浮泡。
这时小翠把熬成棕红色的糖稀,在每个模具上浇了浅浅的一层,然后再把奶黄的蛋液倒进模具之中。完成这些后小翠把装满蛋液的模具放进蒸笼里面蒸。
小翠闻着熟悉的香甜,脑海中模糊的记起当初她好像非常喜欢吃焦糖布丁,所以后面才自己学了做法。
小翠心想着,还好新鲜牛奶的分量够她多做了些,等下一定要先吃几个。
一刻钟后,小翠把布丁取出倒在小杯中,每一朵都是花的形状,就是少了点花的意味。
“嬷嬷,你先帮我看着下,我去采些桂花。”小翠没在厨房找到桂花,想着住的院子里,恰好有一株丹桂,正是花期开得茂盛,索性就去采些,反正不远。
厨房嬷嬷快眯上的眼顿时睁开:“姑娘你去吧,我看着呢!”
小翠走后没多久,一个小厮的模样的人走到厨房。
“咦?怎么没人?”连顺没见到角落里猫着打瞌睡的嬷嬷,有些疑惑,不过他寻着香味,看到桌上做好的糕点,顿时把这点疑惑抛在脑后,直接装进食盒。
小翠拿着桂花回来时,哪里还有焦糖布丁的影子。她顿时傻眼,想问厨房嬷嬷,却见她扯着鼻鼾,睡得死沉。
她本想留一半自用,另一半献给虚无缥缈的花神,谁知道她一口都没有尝,她的焦糖布丁竟然凭空消失了!
小翠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现在鲜奶也没了,时间也不够了,再做肯定是不行的。
看到案板上醒好的面团,小翠暗暗想,她也是没有办法,只能破罐子破摔了。
“你怎么才来?花糕做好了吗?”刘妈妈见花神祭的时辰就要开始,小翠才姗姗来迟,顿时着急追问。
小翠扬了扬手里的食盒:“刘妈妈你放心,我都做好了。”
“好了就好,我让桃红给你排着队,轮到你时时间还不算太晚,花神娘娘一定会赐你一门好姻缘的。”
小翠找到桃红,两人前面有十来个人。小翠见花朝节搞得如此庄重,不由也有些好奇。
“桃红,这些花糕是怎么献祭给花神的呢?”是像香一样烧了?还是说扔进河里?
桃红惊讶的看了小翠:“你竟然连这个都不知道,当然吃掉呀!”
“是自己吃吗?”小翠抱着侥幸问。
“当然不是,一般由办花朝会的寺庙,免费施赠给孤儿寡母或者乞丐。最近十天内,吃不上饭的人,去敲每家每户的门,只要家里不是揭不开锅,都会把花糕赠出去。传说,赠的花糕越多的人,花神娘娘就越喜欢……”
小翠捏了捏食盒松了口气,那她就不用担心了,同时也觉得这个习俗有趣极了,心想她做的花糕也算合乎花神娘娘接济贫苦的本意了吧。
轮到桃红时,她有些紧张,双手都有些发颤。
小翠安慰道:“没事,反正又没有人知道你里面装的是什么?好不好吃,还不是只有花神娘娘知道。”
桃红一双眼瞪得大大,她被小翠话惊了一跳:“花糕肯定是要请福寿双全的女子尝过,确认合格之后才能禀告花神娘娘。而且每年都会评选最好的一份,供奉到花神庙里!”
小翠摸摸食盒,心里想着她现在跑出去还来得及吗?
作者有话要说: 文文竟然有收藏了,给看文的小天使都告个白~希望大家不要像偶一样,愚人节都要被虐狗~(@^_^@)~
☆、姻缘
连顺远远的就看见兰枝和其他院里的姐姐们走了回来,他嘴甜和这些个姐姐都打了个招呼。
“兰枝姐你遇见什么高兴的事情,和我也说说吧!是得了花朝节的魁首吗?”连顺也知道只是一府之内的花朝魁首,哪里值得兰枝笑得花枝乱颤,不过是想引她的话头。
“我先去和少爷禀告一声,你想听就先去沏壶茶!”兰枝说罢,就撩开帘子,走进周琛的书房。
一进门,兰枝就闻到一股奶香味,书桌上还剩了半碟,上黑下黄带着些剔透感糕点。
看到没有见过的糕点,兰枝才猛地想起她忘了的事情。
“少爷恕罪,今早奴婢实在是太匆忙,忘了吩咐厨房给你准备点心。”要是平时也不是什么大事,一句话就能做上来。只是今天府里出去了大半,厨房的婆子有孩子的,也准了假。
周琛翻书的动作一顿,心想怪不得今天的点心有些不同,不过味道还算能入口。
周琛无意追究,合上书,清清淡淡的转开话题:“刚才听你在外面说笑,是遇上什么趣事了?”
兰枝见周琛难得有兴趣,绘声绘色给周琛讲了起来。
“今天有个杂役丫头,拿着食盒到了花神台,扭扭捏捏半天都不肯把盖子揭开。最后好像还是她娘忍不了了,帮她把盖子掀开,少爷你猜盒子里面装的是什么?我从来没见过有人用这个东西来参加花朝节的!”
说着兰枝就忍不住,自己笑了起来。
“是什么?”周琛配合问道。
“花卷,哈哈哈,我是第一次见有人用花卷当做花糕祭给花神的。”
周琛的手一颤,眼前仿佛出现一堆栩栩如生的花糕中,忽然出现一个白软花卷的场景。
他放下书,嘴唇弯了弯。
兰枝见他有兴趣,又接着道:“当时她娘亲好像就生气了,指着这丫头骂,这时那丫头就和她娘解释。”兰枝笑了会儿,才接着模仿那丫头的语气道,“‘花卷也有个花字,样子我也是按花的样子做的,怎么就不能算花糕呢?’少爷你说是不是很好笑?”
周琛摇头,这小丫头的急智要是用在做花糕上哪有这出。
“不过后来我走时,隐隐听到那个叫小翠的丫头,跟她娘解释说,她原本是做好的,不知道被那只贪吃野耗子叼去了……”
小翠?周琛敛了笑,这个名字她好像听过。等兰枝把后半句说完,他看了眼原以为是兰枝吩咐厨房做的点心,眉头几不可见的皱了下。
“周琛,每次来你的院子,都很热闹呀。”许晋提着一个食盒,大大方方走了进来。
周琛让兰枝下去沏茶后,问道:“你今天来做什么?”
许晋把食盒往前一推:“我妹妹硬让我带来的,你吃不吃我不管,不过这食盒你一定得收下,不然我回去可交不了差。”
“里面装的什么?”周琛没接也没拒,指着食盒问。
“花糕呀。难道你不知道?”许晋诧异,半是嘲笑半是苦恼的开口,“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花朝节就多了个习俗,女方要是有喜欢的人,就可以把花糕送给她的情郎。男子要是吃了的话,两人就可以得到花神祝福的姻缘。”
许晋瞧了一眼周琛桌上放下的点心,有些意动:“安阳的姑娘是越来越厉害,那些个花糕做的,要不是吃了代价是娶了她们,我早都忍不住了!”
周琛听许晋说完花糕的另一层含义后,视线就一直落在上面布丁上面。
所以许晋拿着银叉还没碰到布丁时,周琛就把许晋的手打落,见许晋诧异的看向他,他才若无其事的开口:“厨房做坏了,苦的。”
这时正好连顺走了进来,听了这话才小声嘀咕:“怪不得没人在厨房,原来是做坏了的。”
周琛额头一跳,哪里还不明白,这点心多半就是那个叫小翠的丫头丢了的花糕。
小翠?
周琛看了一眼翻弄自己妹妹花糕的许晋,突然想起小翠不就是许晋说的,那个性格和他略有相似的丫头吗?
一时间,周琛完全不能将他看过的沉默身影,与兰枝嘴里的刁钻的丫头融为一体。
像他?他不可不会说硬是把花卷说成花糕,更不会指桑骂槐说吃了她糕的人都是野耗子。
“真的做坏了吗?我闻着怎么这么香?”许晋不死心的问。
周琛不动声色的拦住许晋的手,笃定的说:“很苦。”
既然他吃了她的花糕,那就帮她挡一挡吧,看她那天走时对许晋避之不及的模样,想必是不会愿意让许晋吃了她的花糕的。
连顺又听见周琛说苦,才发觉不对。少爷都吃了一盘了,第二盘也只剩下半碟,要是真苦,少爷哪会委屈自己!
他刚想开口,就接收到周琛锋利的眼刀,缩了缩脖子,连顺老实的不敢再说话。
许晋没呆多久,留下食盒就走了。周琛把兰枝唤进来,把食盒交给兰枝,让她交到花神庙里赠送出去。想了想,又把那半碟糕点装进另一个食盒,然后把小厮唤了进来,给了他张大额银票,交代小厮务必要让花神庙的庙主,把里面的花糕供奉给花神娘娘。
小厮和兰枝回来汇报时,天已经擦黑。
连顺正在整理周琛的书桌,周琛冷不丁开口问道:“现在的女子是不是很在乎花朝节?”
连顺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仍然回答:“应该是吧。你看桂枝姐不是就请假都要去一次花朝庙吗?兰枝姐她不也是天未亮就起来做花糕,之前还让奴才我试吃了好久天!”
周琛忽然有些后悔,没问清楚就把那份糕点吃掉了。
不知是不是花朝节那天,运气太差,现在否极泰来了,小翠最近的运气好到让她有些难以相信。
顺手帮人带个东西,能得到谢礼。
出门扫了院子,没扫一会儿,就有内院的小厮过来帮忙。
明明去厨房的时间完了,以为只能吃了些残羹剩菜,没想到刚好有主子多点碗打卤面,正好便宜了没吃饭的她。
运气最好的一次,是她不过是去帮园丁李伯修了次枝丫,谁知温书的少爷恰好从那里路过,还夸那树剪的很有风骨,让他看着就舒心不已。
虽然小翠怀疑寡言的少爷根本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不过当天下午,夫人就派嬷嬷给她赏钱。还让她专门负责少爷活动区域的草木修剪工作,其他杂活都不用做,月钱还涨了一倍。
自从来了大禹朝之后,小翠本能的对府里的主子有些排斥,所以她本想推辞,结果才发现这件事是夫人决定了的,完全没有她选择的余地。
不过,有福运在身就是不一样。小翠在院落里修剪时,从来没看见过周琛。听才认识的丫头说,马上就要春闱了,周琛日日都在温书,少有出门的时间。
小翠想了想脑海中仅有关于科举的了解,顿时对周琛多了一份同情。
与此同时更是确定自己的运气真是好到了极点,不然忙不过来的少爷怎么会无缘无故的去逛园子,还偏偏就说她剪的那棵树有韵味呢?
远远就见连顺一脸别扭的走过来,小翠笑着冲他打个招呼。
说起来自从调到少爷院子里后,她对连顺的印象最好。看着憨憨的,其实心很细。她第一天来还没融进新圈子时,就是连顺仔细的和她交代了各种事项。
“小翠,你的事情不是做完了吗?怎么还在这儿?”连顺也不知道少爷怎么想的,无缘无故的把人调过来不说,似乎又不太想见到她。
这不,小翠不就是刚才站在了窗户能望见的视角上,少爷就让他把人弄走,而且还得是不动神色的把人弄走。
“厨房大娘让我帮忙采些花做花蜜,说是今年的花蜜好像做少了。”小翠把篮子的花露出来对连顺解释。
“是不是厨房里的人,看你面嫩故意使唤你?”连顺有些担心,毕竟是少爷开口吩咐让他好好关照小翠,要是小翠在他眼皮子底下被欺负了,他还不得挨骂。而且这几日少爷本来就对他诸多挑剔,所以他不得不更加谨慎一点。
“没有,我来了院里,做的事情太少了。心里总有些不安,能做的我就做点。”小翠解释,不过原因她只说了一半,另外一半是她实在是和院里的姑娘没什么话聊。
她们都是少爷身边伺候的,再不济也是个二等丫鬟,自然是有些瞧不上粗使丫头的她。而且这些丫鬟个个都是人精,不想桃红她们那样好糊弄,她怕不小心就露了馅。
那就好,连顺松了口气,把小翠的花篮抢过来:“你去歇着吧,刚好我闲这没事做,我来帮你吧。”
“这怎么行呢?”小翠推辞,连顺虽然只是少爷身边跑腿的小厮,可也比她分量重。
“我看梅枝姐姐在小花园那边的和小丫鬟玩毽子,你们小姑娘都喜欢这些,你也快去吧。”连顺说完,想了想把少爷交代的话也一并说了出来,“梅枝姐姐性格最好,院子里的小丫头都喜欢她。”
性格好,小丫头们又喜欢这个大丫鬟,说明她平常一定对小丫头很好,至少说不会排除她。
小翠心里默默想着,马上明白了连顺话中的意思,她有些感动,没想到连顺竟然把她的处境看得一清二楚,还好心的为她指了条路。
“谢谢你,连顺。”
小翠郑重道谢,她想这个陌生的朝代也不想她想象中的冰冷。也会有像刘妈,像连顺这样给她真实温暖的人。
或许,她该换一个角度去看待她正在生活着的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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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火
三月十七,晴空万里,周琛已经离家半个月了。
算时间此时应该已经考完了会试,正在京都等待发榜。
这几日府里的气氛有些严肃,夫人带着府里的小姐把安阳府的庙都逛了个遍。年长的嬷嬷管事专门下来打了招呼,不能说任何能让人联想到落榜的字。厨房也是花了心思的做名字吉祥的菜。
府里的气氛搞得连小翠都有些紧张。想着虽然周府的少爷很少出现在她面前,但是好歹她现在这份轻松的工作,也是因为他,才落在自己的头上,心里也默默的希望着这次他能金榜题名。
“小翠,刘妈妈找你。”一个圆脸的丫头笑着给小翠传话。
小翠放下手里的事情,心里纳罕刘妈妈怎么会突然来找她。
走出松院的小侧门,小翠就见刘妈妈一脸笑意在一旁等着。
“小翠,快,快过来。”刘妈妈把小翠拉到身边,上上下下的把小翠打量一番,端详了下她眉清目秀的五官,满意的点点头。心想此事肯定能成。
小翠见刘妈妈笑的开心,问道:“刘妈妈,你找干什么?是遇到什么好事了吗?”
刘妈妈拍拍小翠的肩膀:“确实是好事,不过是关于你的。”
“我的?我哪有什么好事发生?”小翠笑道。
刘妈妈也没直说,又问小翠在松院怎么样,活多不多,做的习不习惯。
小翠不知道刘妈妈问这些做什么,不过照实答了:“我每天做的事情很少,挺轻松的。”
“那就好,也不枉我让甘草找机会把你塞到少爷身边。”说完,刘妈妈又叹了口气。
小翠才知道原来她能在调到少爷身边,甘草姐姐也出了力。她就想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原来是这样。
“小翠,刘妈妈问你,你想一直待在少爷院里当一个粗使丫头吗?”
小翠摸不清刘妈的意思,只能含糊道:“其实在少爷院子月钱给的不少,留着这里也行。当然要是能回外院,和刘妈妈你们一起那更好。”
“你就嘴甜吧!哎,原本我想着,你之前在少爷面前露过脸,说不定少爷就能把你的位置提一提,以后说亲也好些。谁知道调到院子里去了,还是一个粗使丫头。”
小翠听到说亲两个字,心里隐约猜到了刘妈妈来的意图了。
“原本还想让你熬一熬,结果前些天甘草得了个消息告诉我,这次少爷回来就应该娶亲了。到时候少奶奶把她陪嫁带来,那里还有你翻身的机会,所以呀,刘妈妈已经帮你看好了一个人,也是在府里做事的,到时候你也算有了个依靠。”
“刘妈妈,我还没有打算嫁人。再说再过四年我就出府了,我听你说的,那人应该是想找内院的丫头,我不合适。”小翠知道府里有许多奴仆都像这样成亲的,然后彻彻底底的在周府扎下根。
“什么想不想,难不成你出府后就不成亲了?”刘妈妈有些恼火,也不知道小翠那里来这么多奇怪的想法。
“我们这样的人家也不讲究这么多。后天,那小伙子回到西院的小侧门送给东西,你记着寻个借口过来看看。”
“唉,刘妈妈,我不,你听我说……”小翠想拒绝,刘妈妈摆摆手,也不理会她,嘴里嘱咐她要在少爷院子里不要太勤快,就快步离开了。
小翠看着刘妈妈远去的背影,在原地叹了口气,她没想到刘妈妈还玩先斩后奏这一出,先把事情定下来,才告诉她,后天她到底去不去呢?
小翠回到松院,才发现院子里特别安静。她看见梅枝端着杯茶,正要往里屋送去,顿时有些奇怪。
“梅枝姐姐,你是给谁送茶呢?”少爷已经进京赶考,也不会有人在这个时节来拜访他。
梅枝对着小翠摇摇头,示意她噤声。
小翠忙闭上嘴,可是此时已经晚了。
里屋传进来一道冷漠的声音:“外面的人,进来!”
小翠虽然没听周琛说过几句话,但还是马上认出了这是周琛的声音。来不及讶异本应该在京都的周琛,为什么会回到周府,小翠就在梅枝自求多福的眼神中,走了进去。
小翠是第一次看到周琛的书房,入眼看见的就是檀木的书架,一张书桌,上面摆着笔墨纸砚,当看到雪白长衫时,她马上 低头收回目光。
“少爷。”小翠行了礼,没有抬头,她能感觉到到一道目光在她头上逡巡。
屋里静悄悄,她的鼻端能闻到一股淡淡的书墨味。她没有妄动,却清楚的感觉到,屋里的气氛更冷了。周琛的不悦浓重的犹如实质,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去哪儿了?”周琛先开了口,语气带着质问。
小翠从不知道原来一府少爷还会关心一个小丫头的行踪。不过,周琛是主,她现在是仆,纵使心中不愿,她还是老实回答:“原来院子里的人来找奴婢聊了几句。奴婢是把院子里的事情做了才走的。”
“你现在是松院里的人,没事不要冒冒失失到处跑,免得乱了规矩!”周琛的语气有些重。
小翠心里不服,她是和梅枝姐姐打过招呼的,再说周府也没有一个规矩说各个院子里的人不能接触。
不过话到嘴边,小翠还是忍住了,她提醒自己这不是她生活的时代。只是免不了在心里把周琛骂了一顿。
周琛说完这句话后,他就有些后悔。他也不知道这么怎么了,当他心灰意冷的走出贡院。脑海里闪现的就是小翠明媚得有些灼眼的笑靥。仿佛只有她的笑容,能抹平他心中的郁气。
可现在,周琛看了一眼就恭敬立在小翠,依她的性格或许现在正在心里骂他吧。
周琛轻叹了口气,挥手让小翠下去。
之后周琛去了东院,见了父母一面后来之后,就再也没有出过房门。
晚间,小翠吃了饭,正准回屋备歇息了,梅枝姐姐就把她拦住,把她拉到一旁。
“梅枝姐姐,怎么了?”小翠认识梅枝以来,第一次看到她的脸上没有了笑意。
“小翠,今天少爷对你发火了吧。”
过了几个时辰,小翠心里的怨气早就消了,不就是一句话吗,又没克扣她的工钱,到现在她都把周琛说的话忘了。
“没有这么严重。不过就是少爷说了我一嘴。”梅枝平日里对她们再好,也是少爷身边的人,小翠不清楚她来的意图,也只能把话说的含糊。
梅枝松了口气:“你没放在心上就好。其实少爷平时里不是这样的。”梅枝说完,停了停才对小翠接着道,“你是不是也奇怪少爷怎么会提前回来吧?”
小翠没有接话,这时候梅枝也不需要她接话,幽幽的望了一眼西沉的金日,她叹息开口:“少爷这次恐怕是要落第了。”
作者有话要说: 单机好冷/(ㄒoㄒ)/~~
作者菌打滚求评(☆▽☆)~~~
☆、主意
小翠瞪大眼睛,她怎么也猜到会是这个原因,就算她不是大禹朝的土著,但是经过一年时间,也知道科举对于每个读书人的重要性。更不要说,周府这样诗礼传家的大户人家。
“怎么会?”小翠小声的开口,她记得中周琛是拔得了乡试的头筹,所以她才得了那么大的赏。听府里的其他人讲,安阳府可是出了好几个状元,可想而知,周琛能在这脱颖而出,能力肯定不差!
“现在不是还没有发榜吗?会不会是少爷他多想呢?”小翠想想也不是没这个可能性,她模糊记得她当初参加的高考时,也以为自己考的很差,最后竟然比平时发挥的还要好些。
梅枝摇头:“少爷要是说了他今年没有希望,那就是真的没有可能了。对了,这些话,我也就今天给你说说,你可一定不要在府里提。还有,少爷这几天心情不好,你做事一定要谨慎些,不要惹的他不高兴。”
梅枝交代完这些,就情绪低落的离开了。
期间小翠劝了几句,发现完全没用。梅枝是完全把周琛的喜当做她的喜,把周琛的失意当做她的失意。她尝试着让梅枝想些开心的事情,结果发现少爷这两个字就是梅枝生活所有的重心。
小翠叹了口气,心里也隐隐告诫自己,千万不要把自己活成梅枝的模样。
第二天,周琛照常去了周夫人房里请了安后,一个人待在屋子里,没有出来。
府里的人应该也是知道了些消息,连走路的声音都轻了些,原来嘴碎的婆子都安静的像鹌鹑一样,生怕触了主子的霉头。
小翠到松院时,发现松院里的人的情况比府里其他人还要严重,每一个人都显得闷闷不乐。
梅枝姐姐和桂枝姐姐端着东西从周琛房里走进,没多久就垂头丧气的从屋里走出来。
等到连顺焉头搭脑从小花园经过时,小翠把人喊住了。
“小翠,你有什么事吗?”连顺见是小翠,停下步子问道。
“少爷是不是还没有出来?”不是说小翠她有多关心周琛,只是这样下去,松院的气氛也太过于压抑了。
连顺愁苦的点头:“夫人和老爷说让少爷休息休息,可是少爷连门都不肯出,怎么可能能休息的好!”
“连顺哥,我觉得现在院子里这么安静,没人说话,没人笑闹,对少爷更加不好。”小翠委婉的提到,连顺他们越表现出想要劝慰周琛的模样,那么会试落第的阴影就会越加紧密的缠绕在周琛身上。
再说,就是她一个完全没遭到什么挫折的人,在松院这个沉闷压抑的氛围里呆了一个上午,情绪也跟着被感染的低落。
“那你说怎么办?”连顺是真想不出什么办法,听小翠话中好像有解决的方法,连忙问道。
“最好的办法就是什么多余的事情都别干。平日里院里是怎么样,现在就怎么样,该说笑就说笑,让梅枝姐姐他们在少爷面前尽量表现的如往常一样。”
有时候你越是去关注一件事情,反而可能是在别人的伤口上撒盐。当围观劝慰的人都散去时,事情的主人公才会发觉,其实这件事也没什么大不了。
连顺听后有些迟疑:“就这么简单,能行吗?”
简单?要让周琛完全察觉不到,他们是在刻意营造轻松的氛围,怎么会简单呢?
小翠把该说的都说了,做不做就是连顺他们的事情。就不再多话,寻了个借口就离开了。
这边连顺虽然觉得小翠的建议不太靠谱,可是想到小翠的特殊,也不想放弃她的提议,万一要是成功了呢?
他不能看着少爷一直消沉下去,连顺心里有了决断,步履匆匆的去找梅枝她们商量。
午后,小翠来到松院,见到桂枝在廊下后兰枝聊着天。手里有差事的,都在热火朝天的做着自己的手里的事情。
“小翠,你要来和我们踢毽子玩吗?”一个圆脸的小丫头,见她回来,笑着就来拉她。
小翠见状,顿时明白连顺他们是听进去了她的建议。她内心深处还是希望周琛能尽快振作起来,所以明知她们是为了让松院里气氛热闹些,也高高兴兴的答应。
“你也来了?”梅枝见小翠过来,脸色有些复杂,不过她很快这些异样的表情遮掩住,带着她身边的小丫头就开始玩闹起来。
小翠拿着锦鸡的羽毛做的毽子,掂量了几下,然后抬脚一踢。那毽子就像是张眼睛一样,稳稳的落在她对方丫头的面前,那小丫头本来有些紧张,慌乱中一抬脚,却发现意外的好接。
原本大家心里都有些担心,她们这样玩乐可能会触了少爷的霉头,有些惴惴不安。可是随着五彩的毽子在她们的脚下穿来穿去,也渐渐放下了心中的不安。
要是谁接毽子接的好,大家还会小声的惊呼喝彩。
小翠踢得发热,也找到了久违的乐趣,渐渐投入进去。
“梅枝姐姐,这次我踢给你,你接住了。”小翠见毽子往她这边飞过来,她冲着梅枝眨眨眼,然后背过身,反脚一踢,就把毽子向身旁的梅枝传过去。
她的动作轻盈,脚上又玩了个小花式,顿时惹得其他小丫头夸赞。
梅枝也被带着来了兴趣,放下心中的忧虑,也踢了几个有些难度的花样,然后才把毽子传出去。
众人都玩得很投入,直到有个小丫头惊呼了声“少爷”,大家才发现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周琛就在站在不远处,望着她们玩闹。
梅枝一慌,忙带着小丫头向周琛行礼。
周琛穿着一袭蓝袍,面上干净整洁,神情也看出半点颓唐,他站在那里,如风姿挺拔的青竹。他摆摆手说:“你们继续顽,我就是随便走走。”
梅枝小心的觑了一眼周琛的表情,看出他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那里还顾得上玩,连忙上前的跟在周琛身边,一起离开。
周琛安静走着,像是思考什么。
半晌,梅枝终于忍不住开口:“少爷,你可是有什么不开心的。如果你不嫌弃奴婢,可以和奴婢说说。”
周琛脚步一顿,微微摇头:“放心,我没事。”说完,看着梅枝担心的脸,心里突然有些哭笑不得,他不过就是身体有些不适,在屋里休息了几天,怎么在身边人的眼中,就跟他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一般。
连顺和桂枝是这样,他也可以理解,哪知道梅枝一向沉稳的性子,也失了分寸。
“那你不介意会试的事情?”梅枝试探,她怕少爷是在强颜欢笑。
“也是我火候还没到,不过就是再等两年。”这几天他想的很清楚,就算他这次发挥正常,也没希望拔得头筹,反正他还年轻,还不如再打磨几年。
周琛回想刚才小翠那隔花的一笑,沉吟半晌,突然问道:“刚才那些也是连顺安排的?”
梅枝一愣,等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少爷问的是刚才踢毽子的一幕,她不知道少爷为什么会对这些小事关心起来。
“是奴婢听连顺说要让院子里热闹些,所以才擅作主张叫了这些小丫头来玩。”梅枝喜欢和小丫头们一起玩闹,踢毽子之类的活动也不是第一次做了,少爷也是知道的。可是她不清楚,为什么单单这次,少爷会专门问出来呢?
“原来是你安排的。”周琛轻轻的说着,话中像是有些失落。
☆、恭喜
第二天,周琛早早的出门访友踏青,整个周府里的气氛顿时一松。
连带着这几天一直紧着心的周夫人,也多吃了几口早膳。还对身边的心腹嬷嬷说:“我这个儿呀,从小老成。他什么都好,就是喜欢把所有事情憋在心里。就是他嘴上说好,那心里也不定是真的好。前几天我还在忧心他,看他今天的样子,可算是真的放下了。”
嬷嬷一面帮着布置膳食,一面逗趣周夫人:“奴婢早和你说了,少爷是什么人,不过就是遇到点挫折,肯定会马上过去的。”
周夫人用帕子擦擦嘴角,她心里清楚,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她这个儿子这个太顺了,会试一次失利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怕就怕他少年人过于意气,哪能明白这世上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尽如人意。
“……再过几年,少爷成了亲,到时候再给您添几个孙子,夫人你呀,就等着享福吧。”
周夫人听到这话,心里有了打算,倒是真心笑了。
周琛出府一圈,回府之后心境也开阔不少。
回到书房,他提笔做了把今天看到的景做了幅画。搁笔之后,周琛对着画赏了两眼,发现还算能看的过眼。于是就把连顺还了进来。
“你去把小翠叫一下。”周琛的眼神没离开画,说的话就像是随口吩咐一般。
连顺有些疑惑,今天少爷怎么会突然想见小翠了呢?
“少爷你说的是院里修剪花木的小翠吗?”连顺不确定的问道,昨天连顺把一切和盘托出的时候,他也想过少爷可能会见小翠,可是少爷听后,却没有任何反应,也没说赏,也没说罚。
可今天小翠压根就没出现在少爷面前,少爷怎么又突然想见她了呢?
“既然知道,那为什么还不去?”周琛语气有些不悦,这么简单的事情,怎么还要问他!明明寻常的一件事情,被连顺一问后,反倒使他多了一丝不自在。
连顺连忙应下,恭敬的去帮少爷唤人。
见人走后,周琛才站起身,眉毛微微皱着,在书桌前来来回回的踱步。
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周琛才立马坐会到位置上,继续赏着他刚做的画。
房门被推开,周琛的声音冷冷响起:“怎么这么慢才来?”
“啊?”连顺有些冤枉,他的动作已经很快了,“少爷,奴才已经是用跑的了。”再快也快不了了。
听声音是连顺,周琛轻轻咳了咳:“怎么是你来了?她人呢?”说完,周琛的眉毛微微下沉。
“我去找了,没找到人。后来桂枝姐告诉我说,今天小翠请了半天假,现在不在松院。”
“请假?她不是无父无母吗?突然请假做什么?”
前一句,连顺还可以安慰自己,原来少爷还会把他们下人的信息都记在心里。可是最后一句话,他听着怎么这么不对劲。什么时候松院里随便一个小丫头请假,少爷都要关心过问了。
不过少爷要问,他也只能接着把话说出来:“听人说是带她去看相了。”
周府对下人宽厚,除了在主人身边贴身伺候的,其余低等丫头想要赎身出府嫁人的,提前看好相,主子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去了。
“看相……”周琛嘴里嚼着这两个字,有些出神。他面上没有露出什么,手里捏着的画,却渐渐在他手中扭曲变形。
“怎么样?有没有看对眼?”刘妈妈拖着小翠去和那个男子见了一面。
“刘妈妈,我说了,我还不想成亲。”小翠只看了一眼那个叫阿强的男人,当时心中只有尴尬和歉意,哪里顾得上看阿强的模样。
“这孩子是家里的第二个儿子,下面还有一个妹妹。他哥哥开了一个杂货铺,他现在在府里做事。家里的条件已经很不错了,小翠再好好想想。”刘妈妈记着把阿强的优点列出来,在她看来这条件配小翠已经是顶好了。
“刘妈妈既然他条件这么好,肯定有很多人会愿意嫁给他。你就帮我回绝了吧。”小翠留下这一句话,就匆匆的跑了。
小翠见阿强一面,也是为了双方不要闹得太难看,哪里可能和一个才见面的男人谈婚论嫁。
刘妈妈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小翠跑得比兔子还快的身影,顿时气的跺脚:“早晚有一天你会后悔。”
“小翠,你回来了。连顺让你回来后,去少爷房里一趟。”同屋的丫头见小翠终于回来后,连忙把连顺留的话传个小翠。
“找我?”小翠得到确定后,心想可能是连顺把她出主意的事情告诉了少爷。理了理衣服,小翠就向周琛的院里走去。
“少爷?”小翠推门走进周琛的房间,发现房里十分安静好像没有人在一般,她试探性的问道。
“过来吧。”周琛的声音带着暗哑。小翠寻着声音,才发现周琛笔直的坐在暗影中,怪不得她才进门的时候没有发现。
小翠走了过去,还没还得及行礼,周琛就摆摆手,让她坐在他身边。
小翠感觉到气氛到有些不同寻常,她四处看了看,除了地方有一张揉成一团的纸,就没人别的人在,她有些不安的问道:“梅枝姐姐和连顺他们呢?”
“我让他们先下去休息了,”周琛顿了顿,不动神色的转过话题,“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
小翠不懂不在场话中的意思,只能呐呐回道:“少爷吩咐,奴婢不敢不来。”
屋里有些黑,小翠不确定周琛的嘴角是不是扯过一丝笑。
“那我叫你坐,你怎么不坐?”
小翠一噎,才坐在周琛的对面,借着光她才发现,桌上摆着一壶酒。这时她才注意到空气中有淡淡的酒味。
“你为什么要对连顺说出那些提议?”周琛仰头喝掉了酒杯里的酒。
小翠谨慎回道:“奴婢看少爷有些消沉,所以才越矩提了一嘴。”
“我没说怪你,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周琛推了一杯酒到小翠面前,“小翠,你很怕我吗?”
“没,奴婢对少爷只是敬畏。”
周琛喉间溢出一丝轻笑:“之前许晋说你嘴巴利害,我当时还想这么畏畏缩缩的小丫头,怎么可能呢?想来我当初真是看轻你了。”
“你不是说不想见我消沉吗?那今天就陪我聊一聊吧。”周琛一笑,唇红齿白的模样,仿若冰雪初绽,耀眼的让小翠神情一晃,不知怎么就答应了下来。
周琛见小翠答应,又是一笑,只是这个笑容带着些许孩子气。
小翠本想后悔,结果见周琛的表情,心中一软,他应该还是没有从落第的失落中走出来吧。
夜色慢慢的降临在松院,两人一边聊着,一边喝着酒。
小翠是第一次喝古代的酒,她不知道这酒初喝很爽口,后劲却那么大,没喝多久,她已经有些上头。
“少爷,我不能在喝了,我该回去。”小翠站起身,晃了晃后才站直。
小翠大着舌头说完也没等周琛回应,转身就想离开,手腕却被一只微凉的手握住。
小翠迷蒙着眼向身后的周琛望去,周琛的喉结一滚,他想他是真的醉了,不过不是醉在酒劲上,而是醉在了她含着雾的眼神中。
“你不是说想来到我的身边吗?”周琛哑着声音道,“现在来了,就不要走了吧。”
“嗯?”小翠歪着头,带着酡红的脸泛着迷茫,仿佛在疑惑周琛话中的意思。
周琛的手指轻轻的拂过小翠的脸:“我说,我允你一辈子留在我身边。”
小翠觉得周琛话中的意思有些不对,喝醉的脑袋却怎么也想不出哪里不对。
恍惚间,她的背好像触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她已经好久没有睡到过这样舒适的被子了,小翠不自觉的在上面蹭了蹭,放松的闭上眼。
小翠想把打扰她睡意的东西推开,却发现她的手软绵绵的,完全使不上力气。
直到尖锐的疼痛的传来,她才发出一声混着哽咽的痛叫。
错了,一切都错了。她努力的想找回理智,却有被对方强势的拖进了另一个热烈迷醉的世界。
窗外的鸟儿,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小翠在这个如往日没有什么不同早晨中醒来,只是身上的盖着的被子和她床上的有了很大的差别。
原来不是梦。
小翠睁开眼,默默想。她没有去揣测昨晚的事情,到底是周琛临时起意,还是早有预谋。
是她自己大意了,她不该像周府里其他丫头一样,只把周琛当做高高在上的少爷,而忘了他也是个活生生有欲望的人。
“小翠,你醒了。”梅枝拉开床帘,语气淡然的对着小翠说道。
小翠本来想躲开梅枝的视线,只是看到梅枝并不惊讶的眼神后,自嘲笑笑,或许在梅枝她们看来,一个少爷想要睡一个丫头,是很天经地义的事情。
看到梅枝过来想帮穿上衣服,小翠躲开,用有些嘶哑的声音开了口:“我自己来。”
梅枝的动作一顿,然后复杂的看了小翠一眼,她从没想过小翠会是爬上少爷床的那个人。鄙夷有,羡慕也有,不过总归是她技高一筹。
“恭喜。”
梅枝离开前留下了这两个字,小翠扯扯嘴角,这是她来到大禹后听到的最好笑的一个笑话。
回到自己的房里,其他的丫头都去干活去了。正好,她现在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好好想想之后她该怎么办。
松院她是不能再呆了,不管周琛是为什么做出这样的事,她都不想再发生第二次了。
至于周琛会让她走吗?小翠想,她不过就是一个小丫头,平日里连见他的面都好少。只要她几天不在他面前出现,或许过几日,周琛连她这个人都忘记了。
小翠把手放在藏着她银子的枕头上,她想这次她出点血多花些银子,等这件事被人淡忘后,她就托人把她调回原来的地方。
虽然月钱少,但是是非也少。然后只要等到四年后,她就不用再每天都提心吊胆了……
至于她失去的东西,呵,在大禹朝仆告主,一律先杖十下。再想想梅枝平静的反应,小翠甚至不确定大禹朝的丫头是否就是用来给主子睡的!
所以她一定要离开周府!
怀着这个想法,小翠带着疲倦的身体又沉沉睡去,只是在睡梦中,两行泪从脸颊滑下。
☆、误会
“小翠,你怎么还在睡呀?”同房的小丫头把小翠摇醒,“快点起来,府里又发赏钱了,你去晚了可就得不到了。”
小翠迷迷糊糊的起身:“什么赏钱?”
“还有什么赏钱?当然是少爷中榜了呀。”
周琛中榜?不是都说他这次考得不好吗?难道之前的一切都是她的一场梦?
小翠连忙起身趿拉着鞋,就跟着小丫头往外跑去。
发赏钱的是桂枝,她捧着一搂的小铜钱,站在台阶上一个一个的发着赏钱。
“哟,这不是小翠吗?怎么,终于有脸出去见人了?”桂枝见到小翠的身影,顿时忍不住的酸出口。她心心念念的事情,没想竟然被小翠截了胡!
桂枝没看出小翠有什么出众的地方,心里想着一定是小翠使了什么不入流的手段,才得了逞。不然少爷那么卓越的人物,怎么会看上她!
桂枝的话打破了小翠心里的幻想,她想原来她不若她所表现的那般不在乎。不然怎么会寻着微弱的希望跑出来。
小翠没心思领赏,刚刚走的太急,又吹了风,现在头有些疼,她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再回去睡一觉。
可是小翠想走,桂枝却是不想让她这么轻松的离开。
“我刚才从小花园路过的时候,发现院子里的全是杂草,既然是你负责那块的,就快去把那清理干净。”
那地方说起来是小花园,其实面积也不小。而且种了许多名贵花草,不是专门的打理的人很容易把杂草和名贵花苗弄混。到时候小翠一出错,她就不信少爷不会罚她!
桂枝身边的丫头消息比较灵通,也知道小翠和少爷的事情,见桂枝故意为难小翠,拉了拉桂枝的手,让她收敛一点。
她这一动,桂枝的火气就更大了,要知道她们四个大丫鬟中,就属她嘴最巧最甜,少爷也时常把她带到身边。可如今身边的人却让她一个一等丫头,对着小翠这种最低等的丫头低头示好,怎么可能!
“怎么?你是觉得爬上爷们的床,就不用做事了?我告诉你那不是周府丫头,那是杏花街的姐们!”桂枝一边说着,一边拿帕子一脸嫌恶的捂着嘴。
小翠虽然不知道杏花街是什么地方,可一结合桂枝尖酸刻薄的话,她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
小翠转过身,她心里也憋着一肚子的怒气找不到地方发泄,之前没有和桂枝计较,不是她不敢,只是她想着少惹是生非比较好。
可是现在呢?她发现有些事情忍过头,别人就当你软弱可欺!
“桂枝姐,我没记错的话,当初我被调到院子里来时,是夫人发了话的,让我专门去修剪少爷门前的那几颗树木。”
小翠知道桂枝其实非常介意自己过于普通的长相,所以说完这句话后,她顿了顿,对着桂枝灿烂一笑。她心里不痛快,那惹她的人也别想痛快!
桂枝看见小翠比花还娇媚的笑颜,觉得这分明就是对她的讽刺,恨不得上前把小翠的脸给抓花!
怪不得少爷会被她迷惑,原来小翠还藏着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引之术!
“若是桂枝姐你对夫人发的话有什么疑问,那我们可以去找传话的管事嬷嬷问问,看看到底是夫人说的话分量重,还是桂枝姐这个大丫鬟说的话更管用?”
“你!”桂枝被小翠呛得连话的说不出来,气急败坏之下,也不顾身边人的阻拦,就想走过去撕打小翠。
小翠没动,在她看来平日里都没怎么做事的桂枝,无论如何都不会是她的对手。
桂枝过来推她的时候,小翠她本来想折住桂枝的手,再用劲踢一脚桂枝的膝盖窝,保证到时候桂枝乖乖的跪在她面前。只是刚一伸手,小翠就发现自己大意了,她浑身上下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气。
被桂枝推到前,小翠看到桂枝狰狞嫉妒的脸,她还微微走神的想,好在周琛没有看上过桂枝,不然昨晚的事情会让她多一层膈应。
想象中坚硬的地面不知为何换成了带着温度的臂膀,小翠没有回头,鼻尖闻道熟悉的书墨味,她马上就知道了抱住她的人是谁。
闭眼昏迷前,小翠看到桂枝既惶恐又震惊的脸,她想若是告诉桂枝,这一切都是巧合,恐怕桂枝也不会相信了吧。
不过,她也没那么好心专门和桂枝解释,因为当她看到桂枝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她只觉得分外舒心,以至于连周琛的怀抱也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小翠再次发现自己躺在周琛的床上时,心里已经没有早上的惊涛骇浪。
“你醒了?”周琛本来一直坐在桌边,不时就会向床上看一眼,所以小翠一醒他就察觉到了。
小翠双眼直直的看着绣着花样的帐子,没有搭理的周琛的话。
其实昨夜之后,周琛试想过无数种小翠醒后态度。以至于他一夜都没有睡去,结果一大早上,会试的成绩就已经传回了安阳,他只能早早的去到东院一趟。
回来之后,小翠也已经不在了。他当时也不知是庆幸,还是失落。而此时的场景,却像是把今天早上错过的,给了个机会重新在他面前上演。
可是他没有想到小翠对他会是这样的漠然,周琛的眼睫颤了颤,拿着茶杯倒了杯水,然后递到小翠的嘴巴。
“来喝点水吧。”周琛说完见小翠还是不应,就把大夫的医嘱一并说了出来,“刚才大夫来看了,说你邪风入体,好在身子强健没什么大问题。不过最近一定注意休息,多喝些水,否则很容易染上风寒。”
小翠动了,她没和周琛说话,却把周琛递给她的水喝了。身体不好,难受的还是她自己,这点她再气也是分的清的。
周琛见她喝水,松了口气,然后继续说道:“我已经让厨房给你做了小米粥,等下你把粥喝了,再好好睡一觉。”
小翠喝了水,嗓子好受了点。原本她也没想把周琛晾在一旁,毕竟周琛是主,她是仆,她还没到要和他硬碰硬的时候,只是嗓子实在难受。可没想到一向寡言少语的周琛,原来也不是一直话少,直言自语的时候话也挺多。
“我要回去了。”只是听到周琛话里的意思,是让她继续睡在这里,她不得不开了口。
周琛压着被角不让小翠起身,他声调偏冷,此时缓缓的开口,倒多了几分难得的温柔:“别置气了,桂枝我已经处罚她了。要是你还气不过,我就把她调出松院。你好好歇着吧,没人敢多嘴的。”
小翠发现话变多的周琛比当初寡言的周琛还要难懂,就像现在,明明每个字她都知道,只是合在一起后她完全听不懂周琛话里的意思。
如果她是的周琛的贴身丫头,恐怕都会以为周琛是朝夕相处下看上她了。
可是除去昨晚,他们哪里还有什么交集!
“少爷,奴婢不是在和您置气。只是这个地方真的不是奴婢应该呆的。”小翠耐着性子解释。
小翠不软不硬的态度,让周琛的面上的温度降了下来,他第一次放下身价去迎合一个女人,没想到得到的却是这样的回应。纵然周琛心中对小翠有些怜惜,语气还是有些恼了:“要想调到松院来的是你,花心思讨我欢心的也是你,你现在你说这里不是你应该呆的地方?”
小翠恍然大悟,她说为什么周琛会对她这个小丫头纠缠不休,原来是这样,周琛一定是误把甘草的行为看做是她的授意了。
“少爷,您误会了,奴婢调来松院不过是阴差阳错。还有你说的讨您欢心的事,那不过是奴婢尽自己的本分而已。”小翠怕自己说的过于委婉,周琛再误以为她是欲拒还迎,她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于是再下了剂猛药。
“奴婢清楚自己的身份,不敢对少爷有什么非分之想。”
周琛的手一颤,清楚自己的身份?非分之想?她一字一句让他现在的行为显得无比可笑。
“等会儿把粥喝了,再走吧。”周琛站起身,他平生第一次感到狼狈,“放心,你说的意思我都懂。”
他是周府的少爷,他有自己的骄傲,还不至于对一个小丫鬟死缠烂打。
小翠怕周琛难堪,没有直接把话点透,却没有料到周琛竟然自己把这层窗户纸给捅破。
看着周琛带着些慌乱的背影,小翠手里紧紧的攥着被子,她做的没错!
☆、憨傻
周琛是个守信用的人,小翠的生活没有因为那件事,受到太大的影响。就是有知情的丫头奚落了她几句,第二天之后全都乖乖的闭上嘴。
小翠做的活儿也换了,连顺让她不用再去书房外的小花园去打整花木。
连顺看小翠的表情有些困惑,他从没想过会有丫头会拒绝他家少爷,不是他忠心,任谁说以小翠的资质,能跟着少爷已经是上辈子积德了。
“你放心,少爷说了,等过一段时间就把你调走,到时候你想去哪都行!”连顺的语气不太好,在他看来是小翠太不识好歹了!
小翠道了谢,面上没有丝毫动容。
好不容易少爷才振作起来,现在又因为小翠变得闷闷不乐,连顺有些气不过的开口:“你就没有什么想对少爷说的吗?”
小翠想了想说:“麻烦连顺哥替我谢谢少爷,他的恩德我会铭记在心。”小翠不想在这件事上过多纠缠,于是敷衍回道。
“亏我还替你说话,原来你真像梅枝说的那样,没有心肝!”连顺看到小翠无动于衷的模样,十分不甘心,同时也替少爷感到不值。
“对了,还有一个消息忘了告诉你。少爷要娶妻了,就是许家公子的妹妹。怎么说你也曾在松院呆过到时候不要忘了领赏钱。”连顺见不惯小翠无动于衷的样子,仿佛是他家少爷缠着她不放。于是他故意在小翠面前炫耀道。
小翠面上依然一片平静:“那我就提前祝少爷和少奶奶琴瑟和鸣恩爱不移。”
说完也不管连顺什么表情,静静离开。
只是走到无人处,小翠终于忍不住露出一个嘲讽笑容,她的忍耐退让,原来在其他人眼中还是她不知好歹了!
这次许晋的会试的名次不错,刚刚好是甲科榜尾,打点的好能在京都里某个官职,可谓是风头无两。而周琛会试的结果虽然没他想象中的那么差,但是也只是落在了乙科中间的位置,家里打点好也能跑到荒僻的地方做个小官。
所以许家来透露出两家结亲的意思时,周家的夫人和老爷都没做犹豫,直接把着这件事情定了下来。
两家本就知根知底,现在看来是许晋的造化大些,能在此时主动提起亲事,可见其诚意。
周琛知道此事时,只是略犹豫了下,便应了。不用人劝,他也知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也是到了该成家立业的时候。
其实他连一瞬的犹豫也不该有的,只是脑海里不期然的闪过张秀丽的脸,让他不自觉晃了神,而后就是浓重难堪,他闭上眼,终于还是把这张脸压到了心底。
周夫人察觉到儿子出神,当时没有说什么,只是事后让人去打听了下。得知原来是儿子私下给一个丫头开了脸,不过也没立即抬了身份。所以周夫人也只当是少年冲动,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不知晓。
小翠还在松院,没有被调走。她不知道是周琛故意把她留在这儿,还是把这件事忘记了。虽然小翠心里更加倾向于后者,不过她也识趣的没有去提。顺从的接受她的新工作,每天默默的数着日子。
不过让小翠有些哭笑不得的是,上次与她见过一面的阿强,托人告诉刘妈妈,说他看上自己了。时不时托人送些小东西给她。
东西小翠没有收,全都原封不动的退了回去。谁知那个叫阿强的少年,还和她杠上了,大有她不收就不停的架势。
虽然阿强送的东西都是市井上不值钱的小玩意,但是加在一起的价格,对于一个普通人家来说也是比不小的开销。
后来阿强还托刘妈妈来说了,她若是不想喜欢留在周府,那他们可以一起赎身,到时候在哥嫂的帮衬下,两人在外开个小店,他也是愿意的。
刘妈妈过来替两人传话时,小翠的心一动。
“刘妈妈,签的卖身契可以提前赎身吗?”小翠心里像是燃起了一簇小火苗。之前她只敢囫囵的问个大概,得到的答案也比较含糊,可是听阿强话中的意思,好像她是可以提前赎身的。
“一般是不行的,不过若是主家开恩典,你再多给些赎身的银子,那大概也是能成的。”刘妈妈说完,以为小翠开窍了,又开始细细念叨阿强的好。
小翠不知道当初原身把自己买了多少,心里暗暗算着存银。听见刘妈妈嘴里念叨的话,怕她误会连忙解释:“刘妈妈,我和他总共就见过一次面,谈婚论嫁太早了吧。”而且唯一的那次小翠还根本没细看。
对阿强做的小翠不是没有感动,但是若这样就谈婚论嫁,那也太草率了些。
刘妈妈一听,只觉得有门路,只当小翠是年纪小脸皮薄。
几天后,恰逢小翠放假。刘妈妈早早的就约她出门买布。
小翠想想她好像自从来到这里之后,就没有出过门。一是好奇,二是为了了解外面的生活,小翠就欣然的答应。
小翠从周府后面的小偏门走出,从门槛上跨过去那一脚时,她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外面的街市非常热闹,人还没走到了,各色的叫卖声就传入耳中。吃的,用的,玩的,应有尽有,小翠看到时都有些眼花缭乱。
刘妈妈见小翠带着笑意看的入迷,抿了抿嘴说:“我去旁边的布坊看看,你逛尽兴了,就过来找我。”
小翠点头,不仅是因为好奇,说不定她以后也要靠这些吃饭,所以高兴的答应。
“大伯,这个多少钱?”小翠大致了解了物价之后,眼睛就不自觉的被摊子上的首饰吸引。
她手里拿起的是一枝桃花簪,估计不是什么好玉,中间有许多杂质,可偏偏工匠的手特别巧,把那些天然的杂质做了花蕊,使得整个簪子,灵气十足,让小翠打心眼里喜欢。
“姑娘,我看你是真心喜欢,给你个折扣,五百文。这簪子是真心适合你,你看怎么样?”
小翠算算这个价格也不贵,只是她最近打着提前赎身的念头,不仅赎身的银子多了,她存在的银子也和当初想的差了一截。
所以想了想,小翠还是把桃花簪放下。
“你想要就卖吧,我送你。”身旁的男子突然出声,小翠转头,就见到一个粗黑的汉子,对着她憨厚的笑笑。
小翠还没有想起男子是谁,一旁男子就拿起簪子准备掏钱。
“不用了,我也只是看看,好奇问问。”小翠连忙止住了男子的动作,手指不小心碰到男子的手时,男子脸顿时涨得通红,连忙把手缩了回去。
“那你喜欢什么,选一个我买给你。”男子挠挠头,不好意思的笑笑。
这话倒让小翠心有约莫有了谱:“你是阿强?”
阿强高兴的点点头,丝毫没有察觉这话中的意思,意味着小翠之前完全没有把他认出来。
小翠这才反应过来刘妈妈离开之前的微笑,代表着什么意思。
摊子老伯还在推销着他摊子上的首饰,见阿强也有些意动,小翠二话不说连忙就把人拉走。
她虽然对大禹朝的风俗不太了解,可古今中外男人送给女人的首饰,都逃不开点情情爱爱的关系。要是阿强真给买她了,那以后可真说不清楚了!
阿强看了看小翠拉着自己袖子的手,脸又是一红,也没有挣扎,步子也就跟着小翠离开了。
老伯见错过了桩生意,叹了口气,只是这气还没有舒完,一双玉似的手,就拿起刚才女子放下簪子,那玉簪的成色不好只是些边料做成的,可躺在着那人的手心,生生的给那玉簪添了几分光彩。
老伯抬头一看,只见来人衣着不凡,想着这样的人哪能看上他摊子上的小东西,只当他是看个新鲜,也就没多大热情。
“老伯,这簪子我要了。”说完,男子放下一小角银子,也没说价,倒是把老伯一乐。
“周琛,你买什么了?拿出来给我也悄悄。”许晋在后面摇着扇子很是好奇,他是第一次看见周琛在小摊上买东西,他瞟了一眼,挂在架上的其他小玩意,而且买的还是女子的首饰。
周琛没有回答,只是把桃花簪放进袖口里,不让许晋看到。
许晋还要再问,就被身后一位眉眼明丽的小厮踢了一脚!
许晋呲牙回头,就看见那小厮撅着嘴小声的向他抱怨:“你明知道周公子他会试失利心情不好,你干什么还要去招惹他!”
说话的是许明雅,也就是许晋的妹妹,说来她早都对才名在外的周琛芳心暗许,只是出于女子的矜持也不敢明说。
直到这次周琛会试失利,她立马意识到,这是她的一个机会。于是她央求了父母,舍下脸面去探了探周家的意思。没想到,周家真的答应了这场婚事。
所以她就特意央求了哥哥约了周琛出来,而她扮作小厮跟在他们身后,想找机会和周琛相处一下。
“再说了,那簪子又不是送给你的,你这么关心做什么?”许明雅没好气的开口,只觉得自己哥哥就是一个呆子,她人就跟在这里,那簪子肯定是周琛想要送她的。
万一被他哥哥一说,周琛不好意思了,又不送她了怎么办?所以许明雅连忙拦住许晋没遮拦的嘴。
许晋看了一眼,一脸羞涩的妹妹,没有开口打击她。他敢确定周琛肯定没注意到他身边的小厮是个美娇娘。
许晋摇着头上前两步,心里好奇周琛那簪子到底是为了送给谁,平日里见周琛都是不近女色的模样,许晋摸摸下巴,难道是开窍了?
那可有得好玩了!
☆、许诺
“小丫头,快跟上,不然你的周琛哥哥就要看不到了!”许晋用扇子敲了下许明雅的头,打断她的喋喋不休,然后就大步跟上周琛的脚步。
没走一会儿,许明雅就走累了,周琛一直没有理她,一路上都是些粗陋的小玩意,她都看不上眼,觉得没什么意思。于是她拉了拉许晋的袖子,示意他换个地方。
许晋就和周琛说了声,周琛阴着脸,郁郁的没有说话,但是也没有反驳。不过地方倒是周琛决定的,四人上了临街的一家酒楼。
酒家还在上菜,许晋发现周琛的目光一直落在窗外。他好奇一望,只看到一家买小食的摊子,坐了四五个客人,别的也没什么出奇的。
“周琛,你现在是有什么打算?”许晋找了个话题问道。
周琛收回目光,嘴唇下抿,说:“再等三年。”
“你打算再考一次?”许晋原本有些吃惊,不过想想周琛的才学,这个名次对他来说确实是可惜了,再考一次也是情理之中。
说完,周琛的目光又向窗外看去。楼下的人虽然看不清楚表情,但是远远的望着,周琛都能感觉出她身上的愉悦与放松。
那个黑丑的男人就是她说亲的对象吧,他周琛到底是哪里不如这种下人。印象中,除了他隔着花望着她踢毽子外,她从未对他笑过。
可就是这样粗鄙不堪的人,她竟然对他笑!
周琛把手里的杯子捏的紧紧,手指的骨节泛起惨白。
“周琛?”许晋喊了周琛两声,周琛才回过神来,嘴里应了两句。
这次不仅是许晋,就连许明雅也发现不对了,她也微微探身从窗外望去,到底是女子,性子也敏感些,她一眼就注意了小翠。
歪头一想,就记起之前她远远的看见首饰摊上一晃而过身影,穿的就是这身衣服。
“周琛,那女子我怎么看着有些面熟?”许晋这次也发现了端倪,一把扇子直直的指向小翠的身影。
周琛喝茶的动作一顿,收回视线,没有回答。
“我想起来了!那不是你的丫鬟小翠吗?”许晋眯眼看了几许,终于把人给想起来了。
一听这女人周琛还真认识,许明雅立马插嘴:“什么丫头?”
“就是一个看起来老老实实,实际上牙尖嘴利的小丫头。”许晋不在意的说着,打量着周琛的眼神,心里也明白过来,看来周琛是看上这个小丫头了。
许明雅又看了眼楼下的人,穿着暗色的衣服,一身寒酸,和她身边的丫头没什么两样,不知道周琛怎么会一直对一个丫头好奇。
“咦,那个丫头对面是不是坐着个男人?”许明雅把这句话故意说的很大声,带着满满的诧异。
许晋扶额,他这个蠢妹妹,那么大个人做在哪儿,难道周琛他看不见吗?你特意开口,没见到周琛的脸又更黑了吗?
不过到底是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许晋也不想看到妹妹没讨得未来夫婿欢心,倒先把人给得罪了。
“那人是她哥哥吗?”许晋把话头接过来,免去来了许明雅的尴尬。
“不是。”周琛冷冷说完,就让连顺把窗户关上,光影一暗,小翠和阿强的身影就完全看不见了。
许晋碰了一鼻子灰,也不丧气,只是摸了摸鼻子,乖觉的转过话题。不过心里倒是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
“阿强,”小翠刚一开口,对面的黝黑的脸有泛起了深红,弄的小翠一愣,迟疑的问,“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阿强连忙点头,然后闷头喝了一大碗水。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要小翠那双像山里清泉的眼睛看着他,他的心就跳的不像话,立马窘的不敢再去小翠的脸。
小翠舒了口气,同时心里也有些为难,她本以为阿强是个油嘴滑舌的男人,所以才不断的送她东西。可是现在看来,这人分明是纯情的不像话,本来想要直接拒接的话再喉间滚了滚,还是被她咽了下去。
“阿强,你应该知道我的卖身契还在周府,所以你说的亲事……”小翠委婉的开口,四年的时间不短,看阿强的样子,应该是着急着成亲才是,她不能耽误了他。
阿强这次耳朵依然通红,却直起身来,强作镇定的开口:“你要是想早日赎身,我这几年存了不少钱。如果你要是还想再周府里干活,那我等你。”
等她?阿强的年纪也不小,不用猜他同龄的人,肯定有许多都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可是他却说愿意等她。
小翠低头喝了一口茶汤,现在的糖很珍贵,所以摊主加的不多,可就是这样丝丝缕缕的甜味,久久的缠在舌尖,回味着甘甜。
舔一舔唇,小翠感受着细微的甜意,再抬起头来时,她看向阿强,认真问道:“按理说我把你送来的东西都还给你了,你不生气吗?”
其实小翠真正想问的是,他们不过才见过一面,阿强为什么就偏偏对她这么执着呢?
阿强挠挠头,粗黑的脸透着憨厚,也不知道听出小翠话中的意思没有,有些不好意思开口:“之前我去外院送东西的时候见过你,那时候你对我说了句谢谢。”
那天的场景,阿强记得很清楚。是下午的时候,他匆匆忙忙去给外院的管事送东西,不小心把一篓落叶撞到了。当时急,去晚了肯定会被骂,他当时也就没管。
送完了东西,他回来看着一地落叶,怕嘴碎的丫头来说他,于是弯腰一捧一捧的把落叶装回篓子里。
他没做多久,就见到一个穿着丫环样式衣服的女子走过来。想起之前遇到几个刻薄嘴碎的丫头。他的手下的动作更快,打算在女子开口前做完就走。
他刚一转身,那个女子就把拦下,他心里想着还是免不得一阵刺耳。
结果就听见一道轻柔的女声传入耳中:“咦?你就走了。喏,拿着吧,就当我谢谢你,帮我把这些落叶收拾了。”
他转身,她的笑容就这样毫无防备的跌在了他的视线之中。
他本来想要解释,却无端的在这样的笑容中,起了愧疚,像是他故意欺骗她一样。所以她递给他的花生他也没接,埋着头就向门外走去。
之后他就托人暗暗打听着她的消息,直到听到刘妈妈想要为她张罗门亲事,他才鼓起勇气,想家里的兄嫂开了口。
阿强偷偷的看了小翠一眼,他不善言辞,不知道该怎么把心里的想法表达给她。
但是他是打心眼里,想要和小翠在一起,所以他愿意等她,就算她一次次回绝他送的东西,他也不灰心。就算那时兄嫂都说,小翠这是看不上他的意思。但他一直记得她那天对他带着暖意的笑。
小翠听明白了,原来阿强之间就见过她。还好,不是什么莫名其妙的一见钟情,小翠微微放了心。
毕竟阿强是这样的性子,说直接怕他被吓到,说委婉了,又怕阿强听不懂。小翠组织了下语言才开口说道:“我还想在周府做两年工,如果你愿意等我的话。两年后你送我的东西我就会全收下了。”
两年时间,她可以攒下一笔不少的钱,自己为自己赎身,还能留下些余钱。不至于只能依靠阿强一人。而且,两年的时间,也足够让她和阿强两人之间彼此看清对方,是否适合彼此。
面对这样坦诚真挚的感情,小翠愿意给两人一个尝试的机会。
阿强只顾高兴小翠后面半句话,一张黑脸笑成了一朵花,不住的点头,好像生怕小翠反悔一般。
小翠见他这般傻傻呆呆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刘妈妈虽然有意撮合两人,但时间长了,也担心小翠被占便宜。所以掐着点,抱着打掩护的布,顺着街头往下找。
阿强不是健谈的人,小翠平时对阿强也不了解,两人又刚定下个类似与婚约的约定,两人都不太好意思开口。刘妈妈来了的时候,正好解了两人的困。
这次回去,刘妈妈破天荒的没说小翠什么,也没问两人的进展如何。她只需看阿强那张笑得咧嘴的脸,就知道这事情肯定是成了。
话说两头,这边许明雅见到周琛没有搭理她,也不知是没认出她,还是真的讨厌她。她平时不是轿子抬着,就是嬷嬷扶着,今天走这么长的路,已经是极限。所以等到双脚酸疼后,还没单独和周琛说上句话后,也是赌气,也是真累了,闹着许晋说要回去。
有个妹妹跟着,许多事情都不方便,许晋正巴不得甩掉许明雅这个小尾巴。没等周琛说话,他就差人雇了顶轿子,把许明雅送回去了。
这时许明雅想要后悔,可哪来得及,撩开轿子帘,眼巴巴的望着周琛,只盼着周琛开口把她留下来。
周琛只是漠然的看了一眼,然后低头喝茶,也不开口说话。
他确实已经猜到许明雅应该就是他的未婚妻。年少时,诵读着诗经时,他也曾憧憬过,以后身边能有一份知书达理温柔贤惠的妻子,日日陪伴在他左右红袖添香、默契十足。
如今看到许明雅这般娇娇柔柔的模样,分明与他年少时的期许不同,他的心中却没有半分的波动,连一丝的失望都没有。
他低垂着眼,望着清亮的茶,才恍然明白,原来对于他未来的妻子,他早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期待。
是谁都行,又是谁都不行。
许晋趁着送走许明雅的空档,把连顺拉到一旁,两三句话一试探,就把周琛与小翠之间的纠葛全套了出来。
回去时,许晋摇着扇子,信心满满,他还以为是什么大事,结果不就是在一个小丫头面前碰了个软钉子了吗?
“周琛,走我今天带你去个好地方。”说完拉着周琛就往外走。
☆、调剂
“天香楼”三个烫金的大字,点缀着红纱夸张而艳俗的挂在这座小楼面前,不消问都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许晋原以为以周琛的秉性会拒绝,正等着调侃他几句,谁知这次周琛没说话,抬脚就进了小楼。
许晋在后面叹了声奇,不过想着这大概是他入京前,为数不多的可以消遣的时光,所以也大步走了进去。
小楼里面没有外面表现出来的艳俗,就是女人多了些,穿的少了些,男人的笑容轻浮了些,除此之外与一般的酒楼没有太大的区别。
当然一般的酒楼的房间,不会供给一个身娇体软的女人为你解语暖床。
许晋到底比周琛娴熟些,一进门就有一位风韵犹存的中年女子,带着熟稔笑意过来招呼:“许公子,今天还是老规矩吗?”
“不用,先来间雅座,沏壶好茶,再叫几个模样清秀姑娘过来。”许晋转着手中的扇子,脑海中回忆了一下,又对着中年女子添了两句话,“眼睛要灵动些的,脸颊有酒窝的更好。”
许晋话一落,周琛沉郁的目光就落在他身上。许晋描述的含糊,可他一听许晋的描述,脑海里想到就是小翠那张清丽的脸。
明知以许晋的性格,是不可能看上小翠的,可周琛仍然忍不住多想,他修长的手指轻蹭着微凉的瓷杯,心里浮现出些许懊丧,当初会试的时候他要是没出差错就好了。
可转念一想,和小翠相谈甚欢的粗黑汉子,可能连字都不认识几个,小翠还不是对他言笑晏晏。所以他就是比许晋出色,那有如何呢?
她依然不会选择他!
周琛仰头把茶水灌入口中,姿势仿若在饮着烈酒,想要把所有愁绪都冲刷给干净!
许晋有些看不过眼,整整自己的宽大的衣袖开口:“周琛不至于吧?不过就是一个姿色平平的丫头。”许晋话音一落,几个模样清秀的女子款走了进来。
最左边的女子,上身是草青色窄袖短衣,下面穿着鹅黄的长裙,头发挽着髻,如果是走到外面街上,恐怖都会以后这事谁家的小娘子,通身完全看不出有什么风尘气息。
而站在中间的女子,脸庞丰腴了些,虽然也是一身素雅,但是一举一动中,还是透出了些轻媚。
许晋只让这二人留下,其余人都就都识趣离开。
“看看,这两个如何?”许晋示意个女子都到周琛的位置旁坐下.。
这两人的风情虽然各不相同,但是模样上都与小翠有几分相似,当然模样上都更甚小翠一筹。
周琛见到左边女子时,微微愣了下,其实五官不是太像,只是她身上的气质,与在院子里打理着花木时的小翠,有了些共同之处。
“周兄,你知道你最近为什么会为了一个丫头神不守舍吗?”许晋老神在在的开口,浑不在意的戳破周琛的心事,“你不过就是经历少了,才会患得患失。你看光是天香楼就能随便找出两个与她相似的人,她一个丫头哪里值得你费那么大神。”
许晋说完,就拿着扇子把左边周琛多看了一眼的女子推向周琛。
周琛本想伸出手让两人退下去,却是在目光触碰到女子闪着水色的眼眸时,迟疑了一瞬。
左边女子名叫容容,从男人堆里混出来的精明,一眼就看出了周琛的动容。她却是没有如许晋暗示那样扑上去,太俗太廉价,当然最关键的是面前的男人,不会吃着一套。
“周公子,”容容羞红着脸,娇怯怯的唤了周琛一声,侧身躲到周琛右侧,身体没有触碰到周琛分毫,只有腰侧缀着的带子缓缓从周琛的手臂上滑过。
周琛的眉皱了皱,身子往左倾了倾。
容容心里有些失落,没想到她拿出了这招,对面还是冷着一张脸,动作中带着嫌弃。
“你几岁了?”容容正想退下,却惊喜的听见周琛对她问道。
容容按捺住心中的欣喜,嘴里含着棉糖般开口:“奴家年芳十五。”
周琛眉间折痕渐深,接着又问了几个问题。
周琛问的问题很琐屑,如果不是在青楼发生这样的对话,容容还会以为周琛在盘问她的身世。可偏偏他们的身份,一个是恩客,一个是妓子。
不要说容容快要招架不住,就是许晋在一旁也听得怪得慌,谁来逛青楼会把里面的姑娘的身世全部挖出来。
许晋打断周琛的问话,一双桃花眼微眯带笑:“你这是官府查案呢?行了,你们两个都下去吧。”
两人离开后,许晋才继续问道:“我觉得刚才那个就容容不错,除了走路柔了点,其余挺有你家丫头的感觉。”
“太香了。”周琛微微摇头,还有些话他压在心里没有说出口。不像的,就算相貌与小翠一般无二,也是不一样的。
“你慢慢玩吧,我先回去了。”周琛心里明白许晋带他来的意图,抱着侥幸试了试,结果还是徒劳。他也没有兴致在楼里流连。
“等一下,”许晋拦住周琛,试探的问道,“刚才的容容也没让你心乱半分?”
没道理呀,明明容容比小翠更貌美婉约。
“没有。”他问容容那些问题,不过是她与小翠相似的眼眸,触动了他心里少有的怜惜。不过他分得清楚这些怜惜不是对容容而是小翠,同时他也在庆幸,他与小翠的相遇也不算太差。
许晋没想到小翠这个其貌不扬的丫头,还真的把周琛给笼络住了,他当初可没看出小翠有这等手段。
“罢了,你要是真的喜欢这个丫头,不妨许她个名分。女人勾心斗角不就是为了求这么个名分,她现在傲着性子,就是在这等着你呢!”
丫头的这种手段,许晋见得多了,不管是装乖卖傻,还是傲着性子,都是想从他身上捞个保证。如果人长得美,性格又洽合他的口味,他是不介意给一个通房的名分。
周琛出门的时候,脚下步子迟疑了一瞬,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不过眼前的人不仅是他的好友,以后更是他的妹婿,所以许晋又加上了一句话:“不过周琛,不管怎样,你都不要忘了小翠她只是一个奴婢。”
大禹朝虽然不像前朝那样严苛,立下“奴婢贱人,类同畜产”的规定,可说到底奴婢同主子是不一样的。
奴婢作为生活的调剂,平日里宠一宠逗一逗无伤大雅,但是奴婢永远都只能是奴婢。
而回应许晋的是门被阖上的轻响。
下了楼,周琛喊住楼里姑娘,递给她一锭银子,让她转交给容容。
这地方他是不打算再来,也没想过为容容做什么,他不是善心的人,只是与小翠有一丝相像的人,他的心都忍不住一软,不过也只是一软。
容容拿到银子时,心里微哂,看着仪表不凡却原来是个假正经。
理了理鬓角,正准备去接客,才知道周琛已经走了,什么话也没留下。容容一愣,也没去追,只是默默的把银子装进衣兜里。
她一天要见得男人太多,再回忆周琛时,脑海里就只剩下一张犹如冰覆的淡漠面容,仿佛永远不会为外物多动。容容心里莫名的想起楼里老人曾对她说过的一句话——薄情人最深情。
☆、夜遇
松院虽然只住了周琛一位主子,面积却不小。纵长形的二进院落,卧室在最里端的中轴线,书房坐落在院落右侧,隔窗望去就是一座四季四景的小花园。
自从小翠被调到松院后,住的地方也就搬到松院最左侧的小偏房。小偏房位置偏,又挨着杂物间,住的也都是院子里小丫鬟,平常连串门的人也少。
所以当小翠在回小偏房的小道上,看到一位身穿月白色锦袍的背影时,微微楞了一下。
小翠停下步子,心想可能是谁迷了路。上一次的指路,让她见识到了与主子们打交道的厉害,所以她下脚的步子一转,打算绕一截路,从外院送货物的小侧门回去。
不知是不是她脚下踩着的草叶发出声响,前面的男人忽然转过身来。
天还没黑透,一弯银月早早的挂着天空。凉凉的月色,漫不经心的洒在男子俊秀的五官上,使得男子偏冷的面容又多了几分不真实感。
小翠心一紧,她忙低下头,想要装作没看见,周琛的眼神却提前一步落在了她的脸上。
周琛肯定看到她了,那她现在到底是继续转身离开,还是上前去请一个安。小翠心里纠结,半晌拿不定注意。
周琛收回视线,伸手向袖口中探去,手指触到被他体温温热的簪子,他心微乱,不过他面上还是一片平静。。
看着周琛越来越近的身影,小翠也不知道她在害怕和担心什么,步子一错慌乱倒退两步。
在幽静的小道上,这两下脚步声异常明显。
暮色中,小翠也不确定周琛的步子是不是顿了一下。
当周琛走到她面前时,她已经完全屏住了呼吸,她以为周琛会对他说什么话,结果周琛步子未停,目不斜视的从她身侧的碎石小道上缓缓走过。
仿佛完全不在意小翠站在一旁。
等周琛的挺拔的身影,被拐角的树枝完全遮挡,小翠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小翠沿着原先的小路一路走着,知道看到小偏房里亮起的暖黄色的光芒,她才完全放下心来。进屋后,摸摸褙子最里层,就因为刚才与周琛短短的对视,已经有些湿濡。
那夜小翠睡后,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梦中,周琛因为她的拒绝非常生气,让着拿着衙门里的木杖狠狠的打她。问她收不收回说过话。她咬着牙不答,没一会儿,她就被打得血肉模糊。
小翠醒来后,没有立即起身,看着窗纸透进来的天光。想了很久,也没有想起来梦得最后她到底有没有对着周琛收回之前的话。
掀开薄薄的被子,小翠下定决心,一定不能再出现在周琛面前了。
她也不敢再怨怪周琛,只希望上天能听到她心愿,让她不要在遇见周琛。早早的被调出松院,两年后安安稳稳的离开周府。
今天的天气很好,太阳早早地挂在了天空。
小翠把侧院打扫完后,正准备回去吃午饭,就在小侧门旁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庞。
“小翠,”桃红挥手喊了一声,“你可终于回来了。喏,有人让我把东西转交给你。”说着桃红把一个布包裹递给了小翠。
“谁送来的?”小翠接过来问道,包裹布是素色的棉布,看着半新不旧,从外面完全看出里面装的什么东西。
桃红抿着笑望着小翠:“你猜是谁送的?”
“是阿强吗?”会让桃红帮忙送东西的,不是刘妈妈就是阿强吧。
“真没意思,你一猜就猜中了。阿强说里面的装得时他嫂嫂做的酱菜,要是你抢不到厨房的菜,还可以用下饭的东西。”桃红说完,一脸羡慕的看向小翠,怎么就没人对她这么贴心呢?明明她当初做的花糕比小翠的,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酱菜不贵,毕竟有阿强的一番心意在里面,小翠也再没好意思拒绝。
两人许久未见,桃红拉着小翠讲了许久的小话。
桃红走后,小翠去厨房吃饭的时间就比平时晚了些。
“怎么现在才来?”厨房打饭的李嬷嬷口气不是很好,上下打量了小翠两眼,不耐烦的说,“饭菜都没有了,下次想要吃饭就来早些吧。”
周府的丫头仆人都有定数的,菜可能因为来完了被抢光,饭却从来没有少过。
小翠听了也没和李嬷嬷吵,不争不辩的模样,让李嬷嬷以为小翠就是个软柿子。气焰顿时高了不少,嘴里全是些嘲讽小翠的话。
这些话小翠左耳进右耳出,绕开不停喷着口水的李嬷嬷,径直走向打饭的桶,小翠的动作很快,李嬷嬷来不及阻拦小翠就把桶盖掀开。
白花花的的米饭还剩四分之一装在桶中,桶盖一挪开,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李嬷嬷,你是想把这些饭都搬回自己家吗?”小翠的话中没有委屈,只是语气凉凉的反问道,这道是让李嬷嬷有些无措。她原本以为对付小翠这样的粗使丫头,吓一吓,语气稍微凶一点,这些小丫头就只有躲在房间里哭的份。
哪想小翠看着娇娇小小,还敢直接和她对上。
李嬷嬷仗着自己膀大腰圆,上前两步想要挤开小翠把装饭的桶盖上,打算来个死不认账。
小翠没有躲开,而是在地上抓了一把柴灰。
“李嬷嬷,你最好不要对我动手动脚。小心我手一抖,就把灰落到桶里去了。看剩下的饭,应该还有一些人没有吃饭吧。我倒是无所谓,反正你都说了桶里没饭。”小翠很明白,面对李嬷嬷这样的人,忍一时只会让她得寸进尺。
李嬷嬷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停了下来,她不敢动了,怕眼前的浑人真把一桶饭给污了。里面起码是十多个人的午饭,到时候闹大了,她也讨不了好。
李嬷嬷脸上的横肉抽了抽,硬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说:“是我忙混了头,记错了,饭还有的,锅里还多着呢。”她见小翠还没放下手中的东西,又添了一句,“菜也有,还热着。我马上就姑娘你舀好。”
李嬷嬷连忙把小翠那份菜打好,见小翠放下手中的东西,李嬷嬷终于吐了口气,是她失策了,没想到小翠内里竟然还是横的!
厨房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克扣她的饭菜,小翠猜测可能是有人想要针对她。
果不其然,吃完饭后没多久,许久未见的桂枝出现在了小翠面前。
桂枝穿着蓝衣白裙,头上干干净净只插着一只银簪,依然是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只是小翠一眼就看出桂枝身上是二等丫头的打扮。
原来这就是周琛给桂枝的惩罚,老实说小翠有些意外,为了她一个粗使丫头,周琛竟然真的处置了身边贴身的大丫鬟。
“怎么几天不见,你这个粗使丫头连招呼都不会打了?”就是因为小翠,她才会被少爷从大丫鬟中除名,这笔账她一直记着。只是那天小翠晕倒后,少爷的脸色太恐怖了,她不敢去触霉头。
原本以为小翠之后会被提为通房,或者调到少爷身边当一个大丫头。谁知几天过去了,小翠的身份没有进一步不说,还被调到最偏远的地方做洒扫。
她就说少爷怎么会看上小翠,肯定是少爷发现小翠的险恶心机后,才把人调的远远。
只是她左等右等还是没有等到,少爷让她回去贴身伺候的消息。想来想去,只可能是上次小翠害她在少爷面前失态的原因。
本来她把事情交给厨房的婆子,让她为难一下小翠,让小翠知道些厉害。谁知李婆子白长了那么一堆肥肉,竟然连小翠也降不住,真是只吃不长脑的废物!
桂枝阴阳怪气的语气,小翠已经习惯,反正从第一次见面起桂枝就没给过她好脸色,她也没动怒。
“桂枝姐姐今天来是有何贵干呢?”小翠不想与桂枝绕圈子,知道她是来找麻烦的,就直接把话说开。
桂枝脸上挂着虚假的笑,口气轻慢:“这几天洗衣婆子不够用了,我看你现在挺闲的,等下就去洗衣房帮忙吧。”想起之前小翠用夫人说的话来压她,她就恨得牙痒痒,现在小翠可是被少爷亲口贬走的,这次她看小翠能再找出什么借口来!
小翠之前送东西的时候,见过婆子们洗衣服。大冷天拿着比手臂的洗衣棍用力的捶打衣服。现在没有洗衣液,周家就是再家大业大,也不会用胰子给下人们洗衣服。那些抱到洗衣婆子衣服本来就脏,所以就是那些膀大腰圆的婆子洗半天的衣服,也累的直喘气。更不要说那一双手,一天下来全是冻疮和红斑。
小翠的嘴角绷紧,看来这次桂枝是下定决心要为难她!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差点忘了更了o(╯□╰)o
☆、洗衣
桂枝现在是越看小翠越不顺眼,特别是从小翠爬上少爷的床后,她看小翠一举一动都透着勾引,就像现在明明是穿着最普通的丫头衣服,偏偏透出一股弱质芊芊的味道,还真当自己哪家的小姐!
不管她怎么挑衅为难小翠,她就从来没有见过小翠失态的模样,凭什么,小翠她也只不过是一个丫头而已,比她还第一等的丫头!
“反正你饭也吃完了,现在就去吧。”桂枝可能没有意识到,她现在下意识的模仿着小翠的口气,摇了摇手中的帕子,催促着小翠现在就去,她迫不及待的想要看到被磋磨的场面。
“桂枝姐,我记得洗衣房是归杂役院管,而我现在是松院的人。你让我去洗衣房是杂役院的管事嬷嬷亲自的开的口,还是松院要把我调回杂役院?”
周府毕竟是这么大的家业,住着七八位主子,百来个下人,人事的管理实际上是非常完善的。各个院子归院子的主子安排的管事来管理。
不可能桂枝随便的一句话,小翠就会乖乖的去做,更不要说现在桂枝对她还这么大的敌意。
“我让你去你就去,哪来那么多废话!”桂枝不耐烦的催促道。她不过是接到李婆子的话,才临时起的意图,哪里想到那么多。再说,之前她用这招对付其他位子比她的低的丫鬟时,可没一个人像小翠这样不依不饶的。
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之前她怎么就没有发现,看着木木呆呆的小翠内里还是个刁钻的!
按说桂枝已经摆出了要仗势欺人的架势,小翠要是稍微明智一点,也不会再和桂枝硬碰硬对上。可是今天小翠还偏偏就选了最不明智的一条路。
“如果不是府里的管事吩咐,我肯定不会去洗衣房的。”小翠的态度坚定,丝毫没有退让。
桂枝因为小翠的态度气的不行,正要发火。忽然想到什么,冷笑两声说:“好,你是要亲耳听到松院管事嬷嬷的话,才肯去干活是吗?好,那我们现在就去!”小翠真是天真,她好歹跟在少爷身边几年了,和管事嬷嬷打交道也不是一次两次,她还就不信管事嬷嬷会不卖她一个面子。
而且以她对管事嬷嬷的了解,她最不耐烦管这些琐屑的小事,到时候有的小翠好瞧!
小翠跟着桂枝身后,收敛着眉眼双眼平静,仿佛一点也没有察觉到桂枝身上透露出的幸灾乐祸。
两人走到松院东面的一间小偏院,桂枝扭着腰转过身,眼神狠刮了一下小翠:“你就老实在外面候着,我去看看管事嬷嬷在不在!”
桂枝说完就也不再搭理小翠,她要先进去和嬷嬷通个气,免得管事嬷嬷也被小翠这张利嘴给说糊涂了。
小翠知道桂枝打的什么主意,不就是想要进去先把她抹黑一通,让她在管事嬷嬷心中的形象一坏,进而不给她解释的机会。虽然清楚,小翠也没打算进去阻止。
她今天的来管事嬷嬷这儿,不是闲的无聊和桂枝争一个长短。桂枝提到杂役院时,她首先想到的是这是她离开松院的契机,只要操作得当,或许她不用等周琛那边的消息,就可以直接调离松院了。毕竟没有在杂役房做事的人,一直留在松院的道理。
至于洗衣房的活,桂枝再横也只是在松院,出了松院的门,唬人的不过是少爷身边丫头名头。一旦她离开了松院,桂枝再怎么想也为难不到她了。到时候她塞些银子,没几天就应该能从洗衣房调走。
小翠把等下进去可能出现的情景都想了想,心里有了几分把握,正松了口气,耳边忽然传来熟悉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
“少爷,再往东边走就到墙了,前面也没什么景致……”
小翠一听到“少爷”两个字,背脊反射性一挺,继而佝偻起来,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小块。
耳旁的脚步声清晰可闻,其中一道漫不经心的与草木摩挲,估计再走几步就要走到小翠面前。
桂枝带着笑意已经推门出来,小翠权衡一下,还是不敢与周琛对上。
她敏锐的直觉告诉她,如果她再和周琛遇上,一定不会想上次那样简单脱身了。
咬咬牙,也顾不上和管事嬷嬷说调出松院的事情,小翠转过头闪身躲进一旁的小竹林,绕开周琛他们,匆匆忙忙的躲过了一次相遇。
桂枝出来本想叫小翠进去,管事嬷嬷那里她已经说好,这次肯定有得她好受。可谁知出来后,竟然没见到小翠的人。
她有些恼怒,小翠这是完全没把她放在眼里。可转念一想,她这一走正好,这可是把管事嬷嬷得罪很了。到时候不用她多费口舌,管事嬷嬷一定会好好罚她。
桂枝转怒为喜,带着笑意正要去给管事嬷嬷汇报。余光就看到一身纹竹锦袍的周琛从青石砖的小路上走出来。
“少爷,”桂枝小声的唤了一句,自从那天周琛对着她黑脸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周琛,一时之间有些激动,又大声的唤了一声。
周琛停下步子,看是桂枝,面上波澜不惊:“是你。”说完看向桂枝身后看了一眼,确实没有人。
桂枝快步走到周琛面前跪下,眼里的泪不停落下:“少爷,桂枝已经知错了。求少爷把桂枝调回您的身边的吧,桂枝以后再也不敢了。”
桂枝哭得伤心,一是真舍不得周琛,府里凡是与少爷接触过的,谁不说少爷面冷心热,对下人是再体恤不过。二来也是从周琛身边调走之后,才发现她在丫头中的威信全都建立在她是少爷的贴身丫头的份上。想要使唤一个丫头,都要接着管事嬷嬷的势才能做到。
“少爷,你就饶了……”连顺见桂枝哭得可怜,正要开口劝道,却被一旁的梅枝拉住。梅枝对他使了个眼色,让他不要随便开口。
“地上凉,你起来吧,不再跪在这地方了。”周琛温声开口,桂枝还没来得及一喜,就听到周琛接着道,“以后在新做事的地方,把脾气好好改改吧。”
桂枝收了哭声,挂着泪的眼有些呆愣,少爷话中的意思分明是不打算把她调回去了。
她想起身追上周琛的脚步再说几句话,却被笑得一脸温柔的梅枝拦住。
“来,擦擦泪,别哭了。少爷这几日心情不太好,你这样上前只会惹得少爷更加不快的。”梅枝看着是在拿帕子给桂枝擦脸,实则是用手把桂枝扣着不让她起身。
桂枝能挣开时,周琛的身影在已经消失了。
桂枝瘫坐在冰凉的地方上,她心里清楚不论她再怎么开口哀求,周琛都不会让她回去了。
***
小翠刚走回住的地方,还没有歇口气,一个面目刻薄的婆子就推门走了进来。
那婆子很瘦,颧骨高挺,眼睛很小,眼神却很尖锐:“你就是小翠?”见小翠点头,婆子嘴角动了动,“听说在松院,没管事嬷嬷的命令,你就不打算干活?”
“奴婢不敢。”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小翠只能服软。
婆子倒是一愣,没想到桂枝口中不服管教的丫头,这么轻易的就软下来。心里大概猜到可能是有人想要为难她,不过她就是来帮管事嬷嬷传话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没深究。
婆子用带着些粗哑的声音开口道:“既然不敢,那还不快去洗衣房。”
洗衣房在杂役院的后侧门,人还没走进,远远就能听到洗衣棍“梆梆”的声响。进去之后入眼的全是挂满衣杆的衣服,风一吹,沉沉叠叠漾起波纹。
晾衣架子的尽头有一口古井,井边站着一个婆子正在打水。
在婆子身后有三四个中年的妇女,神情麻木的挥舞着手中的木棍,浆洗着盆中衣服,期间也任何交流。
打水的婆子看到小翠进来,像是没料到小翠这么年轻,睁着皮肤松弛的眼确认了一番,就指着角落里没人的洗衣盆:“那个位置是你的,去吧。”
别的什么话也没有多说,转身走回到水井边,费力的拉着水井的轱辘。
小翠这才发现洗衣房的气氛不太对劲儿,太安静了,除了浆洗衣服的声音和轱辘的嘎吱声,整个院子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
她们就像是木然的工具,机械般浆洗一旁堆着的衣服。
小翠坐在盆边,本想向其他中年的女子打一声招呼,只是当视线对让对方毫不感兴趣的眼神时,小翠合上嘴,把想说的话全都咽下去。
洗了小半个时辰,小翠终于知道为什么这里的婆子沉默的原因。
累,两只手早被冰凉的井水洞的通红,连最简单的弯曲都很难做到。挥动捶衣棒的手臂,一点都不能向上抬,一动胳膊就如同要断掉一般。至于被粗糙的面料磨破手心的疼痛,和前两样带来的痛苦,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看看木盆旁,堆成一座小山的衣裳,小翠想如果现在来一个人和她说话,她肯定也没有心情去搭理对方。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非常开心~~~~~~~~~
☆、难受
小翠才来洗衣房,动作不够娴熟,折腾了一个下午,就洗掉一小堆衣服。
打水的婆子是来做活的,府里的勾心斗角她都不管,见小翠实在是累的不行。太阳一下山,她就开口让小翠回去。
小翠出了洗衣房的门,虽然肚子很饿,但是身体实在是累,一想到要走到厨房去吃饭,顿时连吃饭的心思都没有了。
抱着快点回去休息的心思,小翠没吃饭,直接走回小偏房。
忙着回去,又实在时累昏了头,小翠这次没有绕路从松院小侧门进去。
正是饭后,周琛坐在凉亭里,心里正默想着许晋给他寄来的书信。
信中提到,许晋已经到了京都,他考过了翰林院考试,正等着翰林院的人员录入。大约一月后,就可以正是入翰林院。信未,许晋还十分不忿的提到刘通这次也中了榜,虽然挂在乙科榜尾,不过他准备娶一个京官的寡居的女儿,原本是只能在吏部等缺的,现在好像是能找到一个地方官的职位。
凉亭外,树荫摇曳,一道深绿的身影,从小道穿过。
周琛放空的眼眸微凝,虽然走路的姿势有些怪异,可是光看身形他还是认出来了小翠。
小翠一边走,一边锤着酸疼的手臂,头微低只顾着往前走,也没注意到一旁的凉亭有人。
天已经微黑,周府里的灯笼在日暮的时候早已点上,周琛隔着树荫,借着昏黄的灯光,静静的看着小翠的样子。
灯笼照下来的光不强,暮色中看不清她的肤色,反倒是把她的五官凸显出来。
才发现小翠的眉毛不是时下女子喜欢的柳眉,有些浓郁,微微上扬,怪不得脾气怎么倔强。
周琛站起身,风吹起他的衣袍,他的视线落在小翠的身上,心仿佛就这样静下来。
“少爷,天凉了。”在一旁候着梅枝出声提醒,并且把手中的白色狐狸毛裘衣递到周琛身前。
周琛回神,小翠的身影早已经看不见了。
接过衣服披上,周琛淡然的收回视线转过身:“回吧。”
他面上看不出任何端倪,心里却把小翠步态的异样记在了心上,想着等会让人去打听一下小翠的情况。
梅枝跟在周琛身后落开两步,离开凉亭时她目光复杂的看向空荡荡的小道。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眼花,刚才她看到一片裙角从小道上晃过。
小翠回去后,简单的洗了把脸,刚沾上硬板床就沉沉睡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小翠捂着有些发疼的胃,难受的睁开眼睛。
现在天色还早,不管大小厨房肯定是先准备主子的饭菜后,才接着未熄灭的灶头,给府里的丫头仆人收拾吃的。
小翠闭上眼,想让自己继续入睡,肚子里不断响起的声响,却让她怎么也不能再睡着。
忍了一会儿,小翠终于受不了的翻身下床。她的动作很轻,怕打扰到另外几个人睡觉。
小屋里有一张四角的木桌,小翠凭借记忆摸到冰凉的茶壶,轻轻的摇了摇,还有些水,小翠连忙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喝下。
连喝了几碗,肚子里终于有了饱涨感,也没有再响过,小翠终于觉得好受了一点。
耽误这么长时间,再回到床上肯定也是睡不着了。小翠索性穿上衣服,安静的坐在桌边,眼睛落在窗棂上的雕花上。一会儿回想她前世的情况,一会儿幻想她出了周府后的自由生活……
等微凉的天光慢腾腾的照进房间时,小翠站起身,长长的吐了一口气,把心里所有的委屈和难受全部压在心底。
日子难过点又怎么样,总会过去的,周府困不住她一辈子的。
小翠早饭吃的饱饱的,没直接去洗衣房。而是转了一个弯,走到了刘妈妈住的地方。。
“小翠?你今天怎么过来了?”毕竟不是一个院子的,刘妈妈还不知道小翠已经换了两次活了。
“我想刘妈妈了,所以来看看你。”小翠抱住刘妈妈的胳膊,甜甜的说道。
小翠喜欢刘妈妈身上的味道,不香不腻,带着烟火气息,就像她记忆中那个时代的妈妈。
刘妈妈有些无措的动了动手,就是她养大的甘草也没有像这样腻在她身上一般,她们母女俩都是吵吵闹闹过来的,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刘妈妈一辈子都会待在这儿,你那天想了,随时看就行了。”刘妈妈的嗓门很大,和温柔一点都沾不上边,粗糙厚实的大手拍着小翠的背。
“怎么了,是不是被人欺负了?”刘妈妈见小翠只是把她搂的紧紧,半晌没有说话,终于反应过来,她的嗓音又变大,好像要是小翠说是,她就去找人算账一般。
小翠有些好笑,又有些感动,她松开刘妈妈的手臂,摇头回答:“没有,没人欺负我。”
她今天不是来告状的,只是有些想家,不过她的家已经回不去。
刘妈妈听了她的话,也没多想,前一阵子甘草还来跟她说过,小翠在松院干活干的不错,再说小翠性子又最是老实不过,也不会挡了谁的路。
“对了刘妈妈你知道哪有皂荚树吗?”小翠整理好情绪,为了不让刘妈妈看出端倪,她带着笑问道。
“皂荚树?除了府里,跨过两条街的河边都长了一排皂角树,你问这个干什么?”刘妈妈想了想答道。
小翠原想着,洗衣累不仅仅是因为数量多,还有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衣服太脏了,要反复捶打多次,才能稍微有点效果。她印象中皂荚是可以清楚污渍的,想着用了皂荚之后她应该能轻松些。
谁知竟然还要出府,先不说怎么得到许可进出的问题,就光是数量上她一个人也不好拿回来。
“既然要出府才能拿到的话,那就算了吧,省得麻烦。”小翠想了想还是放弃了。
刘妈妈本想追问,小翠推说要去做事,就匆匆离开。
小翠去的时间不算晚,可是到的时候,昨天的几个婆子都已经到了。
正在准备洗衣的婆子,见小翠来了,眼皮一撩,也没打招呼,各自坐在自己昨天坐的位置,一声不响的开始忙活自己手中的事情。
小翠经过洗衣婆子们面前时,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口用活泼的声音打了声招呼。
少女清脆的声响,像是一串风铃,在沉闷暮气中的院子里,尤为突兀,也尤为的直抵人心。
离小翠最近的洗衣婆子姓徐,她听见小翠的声音一愣,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望了小翠一眼,却见到的是充满朝气与生机的笑容。
她眼眶微湿,不知为何就想到当初她年轻时候的模样,明明才过去了十多年,她却觉得她的一生都已经走完了。
可是这样的情绪对她的人生已经是多余,徐婆子把眼中的湿气眨掉,她习惯沉默,再开口时声音暗哑难听。
“手上的水泡,回去要把它挑破,再涂点药酒,好得快。”她能回报的就只有这些了。
她说的含糊,小翠却是听明白了,这是让她好好处理手上洗衣服磨出的水泡,她福身道了一声谢。
徐婆子侧身躲开的她的道谢,然后又沉默的埋头洗衣服,背影佝偻。
打水的婆子,应该是洗衣房的头儿,她看了小翠一眼,鲜嫩的能掐出水的年纪来,和她们这些是完全不一样的。知道她在这里呆不久,她开了口:“你去洗那堆衣服。”
小翠顺着她的指的方向望去,打水婆子手指的那堆衣服最少,看着也不是特别的脏。
小翠有些迟疑,婆子把她的神情收入眼中,是个实心眼的孩子,她面上的表情没变:“去吧,你才来,动作还慢。”
婆子眼睛扫到小翠的手,心里暗叹也不知道是谁想着把人送到这来的,一双手昨天半天下来,又红又肿的实在不成样子。
洗衣婆子们忙着清洗盆子里的衣服,一点也没在意两人的对话。
小翠没在推迟应了下来,按照她昨天的速度,这是这一小堆衣服也够她忙活。
小翠咬着牙,强忍着胳膊的酸疼,挥动着手中的洗衣棒。没洗两件,汗水顺着她的鬓角就往下落。
这里的活儿实在是太辛苦了,以她现在身体,应该做不了多久就会累到。
她一边洗,一边思考,到底怎样从洗衣房脱身出去。
松院管事嬷嬷那边是暂时没有希望的,有桂枝在那里上眼药,她肯定不能轻易脱身。杂役房管事那里,也有些麻烦,就算她能打点好,但她现在名义上还是松院的人,杂役房不能绕过松院把她调走。
所以现在当务之急,还是想办法先从松院脱身!
☆、帮忙
今天比昨天好些,洗到下午时,小翠的手臂已经麻木,也就不再感觉到疼痛。
她正洗着衣服,一道熟悉的熟悉的声音忽然在传到她耳中。
“小翠?!你怎么真的在这里洗衣服?”阿强手里拿着一大包东西,站在院门口一脸诧异。
小翠也是有些惊讶,她没想到阿强会突然跑到洗衣房来。
“你怎么来了?”小翠停下手中的动作问道。
阿强走到小翠面前,把怀中的布包裹打开,里面全是碧绿的皂荚:“我听刘妈妈说你想要皂荚,所以中午休息的时候,就出府帮你摘了一包回来。”
阿强说的轻松,小翠却发现他的额上都是汗水,可以猜到他肯定是一路跑过来的。
“松院我进不去,本想托人带给你。结果才知道你现在在杂役房这边做事,所以我就赶过来。”阿强把包裹递给小翠,直接问出了心里的疑惑,“小翠,你怎么突然被调到洗衣房来了?”
小翠掐开一截皂荚,碧绿色的汁水抹粘在指尖滑滑的,摩擦两次,就起了小泡泡,看来用皂荚洗衣服是有用的。
抱着阿强带来的皂荚,小翠笑着对阿强说:“洗衣房缺人手,所以我就来帮忙了。谢谢你阿强,你可是帮了我大忙。”
阿强一见到小翠笑,心里的疑问顿时都烟消云散,那里还顾得上细想,洗衣房缺人手,怎么会把松院的人调走。
“你是想用皂荚洗衣服吧?”在阿强乡下家里,河边洗衣服的人都用这些皂荚,再看看满地的衣服,他也想通小翠要这么皂荚的原因。
小翠点头,看着这些皂荚的眼神就像看着宝贝,她从没用过皂荚,心里暗自祈祷皂荚的去污效果能强些。
“小翠你先等等。”说完阿强把小翠的洗衣棒拿走,在院楼脚落翻出了一个破木盆,他把木盆侧方,把带来的皂荚到了一半进去,拿着洗衣棒用力的把皂荚捣碎。
小翠一双滴溜溜的眼,好奇的看着阿强手中的动作。
这次阿强有了进步,脸没有红透,只有耳廓染上红色,不过被头发遮挡,不细看也看不出来。
他努力忽略小翠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不好意思的解释:“把它们捣碎了,再到点水,比较好用。”
阿强人年轻,力气又大,没多久就做了小半盆皂荚汁。小翠接过他递来的皂荚汁,也没直接用,而是把皂荚汁,分给了其余婆子一些。
阿强看到了,被想拉着小翠,犹豫了下,还是没开口,任由小翠去分。
分完后,阿强看着剩的不多的皂荚汁有些后悔,之前就应该多摘点再回府的。心里想着明天一定要多带些来,不然那里够用。
“阿强,你快去忙你的事情吧,我也要开始干活了。”小翠伸手想要阿强把洗衣棒还给她,阿强来的时间也不短,怕他在这里太久耽误看自己的事。
阿强挠挠头,本来有些羞涩,可是目光落在小翠红肿的手上时,顿时有些有些心疼。
“你的手是怎么了?”阿强上前想细看,但男女有别,他怕小翠误会他轻薄,只能干着急的问道。
“没事,第一天洗衣服还没习惯。等过几天就好了”小翠把手藏到身后,不让阿强看到,“你快去回去吧,等下晚了,管事肯定会说你的。”
小翠想把洗衣棒夺回来,可是阿强的个子比她高,手臂一举,小翠就怎么也勾不着了。
“你这是干什么呀?”看着阿强沉默又不配合的样子,小翠有些吃惊。
阿强闷着头,绕开小翠,把洗衣棒握着手上怎么也不松。
“阿强,你这是想做什么呀?”小翠这次发现,阿强看着忠厚老实,骨子里也股倔劲儿,认定的事情就不放开了。小翠也不知道他这种性格是好还是坏。
阿强坐在小翠之前做的地方,沉默拿着洗衣棒洗起衣服来,他一个汉子一挥舞,也觉得这木头不轻,可以想象这沉沉的木头拎在小翠细瘦的手臂上,那她得多辛苦。
“阿强,你快把洗衣棒还给我,我还有洗衣服呢?”小翠想拦着阿强的动作,却被阿强躲开。
“我走的时候,我已经和人打过招呼了,有人帮我看着不碍事的。”阿强见盆里的皂荚汁水不多,也没舍得用,只是闷头捶打着盆中的衣服,“这些衣服我洗不了多久,等我洗完再走也来得及。”
小翠见阿强是铁了心要留在这里帮她洗衣服,她也不再劝,从一旁搬了个小凳,坐在阿强旁边也开始洗衣服。
阿强刚想开口让小翠在一旁歇着,小翠就截住他的话头:“两人一起洗,快一些。”
一起这两字对阿强来说,可以是暖到了心窝,阿强宽厚的嘴唇弯了弯,没没再说话,埋头苦干起来。
小翠看着阿强宽厚的臂膀,心里觉得暖暖的。如果以后的人生,是和阿强这样的人度过,两人相互扶持、相互勉励,听起来其实也是不错的生活。
洗衣房的院子外,桂枝的手紧张拽着裙边,凉风习习的天气,她的背上却起了一层汗。
少爷明明把小翠调的远远的,怎么会突然的又关心上小翠了呢?
桂枝完全想不通,不过此时此刻她最关心的不是这个。她得好好想想怎么在少爷面前把话圆过去!
周琛身姿挺拔的站在桂枝身前,他没说话,沉默的有些异样。
桂枝也看不见他的表情,也猜不透周琛现在的心情。她抬头悄悄的觑了周琛一眼,只能看见周琛白皙却有些凉薄的面部侧面线条。
“少爷,真的是小翠主动要求调到洗衣房来帮忙的。少爷要是不信的话,可以去问松院的管事嬷嬷。少爷你一定要相信奴婢呀。”
桂枝咬咬牙,打算来个抵死不认。她虽然看不透少爷对小翠的态度,却隐隐察觉到少爷此时的怒气。只能先把自己先摘出来,只要少爷不找小翠当面对质,那一切都还是有转圜的余地。
“她自己求的?”周琛的语调拖得长长,叫人听不出他话中的喜怒。
桂枝唯恐周琛不相信,连忙点头:“对,就是她自己想调来松院的!”
周琛负着双手,移开落在小翠和阿强身上的视线。两人郎情妾意的画面,落在他眼中,只觉得刺目不已。
转过身,周琛自嘲想想,他这个做少爷的,什么手段都没对她使过,她反倒是像老鼠见到猫一样躲着他。现如今,为了避开他,竟然甘愿跑到洗衣房去为下人们洗衣。
“这次的事情我就不深究了,桂枝你好自为之吧。”
周琛的语气很轻,听在桂枝耳朵里,却让桂枝忍不住一颤,她总觉得少爷好像知道什么。
“奴婢一定谨记少爷的教导,不会再做惹少爷生气的事情”桂枝连忙向周琛保证,语气诚恳的恨不得把自己的心剖出来。
周琛听后,不置一词。
他没有再去看小翠的身影,虽然她此刻带着笑意,但是看着总有几分不顺眼。
周琛的来去,都没有惊动洗衣房的人。小翠更是完全没有一点察觉。
原本沉默的小院,因为来了阿强反而对了几分人气。
洗衣的婆子们跟小翠相处的时间虽然不长,却能感觉出小翠的心眼不坏。见到阿强一个大男人跑到这偏僻的院落里,来帮忙洗衣服,心里也猜到了两人的关系。
她们都没开口搭话,但眼神却不想之前一样,一直落在衣服上,而是时不时打量阿强两眼。
一两次好还,次数多了,小翠也就发现了端倪。
她忽然想起这不是她生活的时代,一个男人帮女人洗衣服其实很常见的事情。阿强来帮她洗衣服,说不定在这些人眼里还有些惊世骇俗。
“阿强,你帮我洗衣服,没关系吗?”小翠问道,阿强是出于好心,她也不希望阿强受到人非议。
“没事的,我爹在家还经常把我娘做事呢!”顺嘴说完,阿强就察觉到了不对,他爹娘是夫妻,他和小翠现在还没有这层关系,他这话不就是他和小翠跟他爹娘比吗?
好不容易在小翠面前镇定的一回的阿强,还在被打回了原型!心顿时跳得飞快,嘴里发干,他抬起头看着小翠想要解释。
却发现小翠的面容平静,并没有察觉他话中的不对,这是接了句“是吗?”。
小翠的平淡的反应,让阿强的冲到脸上的血液渐渐冷却下来,也不知是庆幸还是失落。
“对,我们村里的人都这样做的。”阿强怕他再说错什么,连忙把话题转开。
“对了,小翠,我和你说一件事情。”阿强看了一眼一旁洗衣的婆子,把声音压低,“你最好少和她们接触。”
“为什么呀?”小翠有些奇怪的问道,这些婆子虽然不热心,但也不至于让她避开的程度。
阿强应该也是很少在人背后说人是非,话还没有说出口,脸上挤满尴尬。黑脸纠结了半晌,才张口对小翠说道:“我娘说她们不太安分。”
☆、调任
小翠的没有接话,阿强有些着急了,他怕小翠以为他在信口开河,胡乱说人是非,在小翠心里留下一个不好的形象,他连忙对小翠解释。
“是真的,周府里很多下人都知道的。原来这些婆子就是外院管事看着她们可怜才收进来的。你要是不信,你就去问,周府都全都没要她们签卖身契,按月发点月钱。”
小翠听到着有些不明白:“周府为什么不要她们的卖身契?”在她看来,周府不是应该收下来吗?虽然话不好听,不过人都应该是喜欢廉价的劳动力的吧。
阿强见小翠疑惑,摸头笑了笑,他时常见小翠平常淡然的模样,还以为她什么都知道。现在才发现根本不是他想的情况,这样一想,仿佛两人的距离又近了一点。
“周府可不是谁想进来就能进的。先说少爷,整个安阳府谁不知道少爷的才名。三岁能诵,七岁能诗,十七岁就中了秀才。现在还中了贡士,以后前程远大的呐!更不要说老爷本来就是这安阳府的通判,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官!我听说连知府都还经常请教老爷些问题!”
小翠总算弄明白了原因,宰相门前七品官,对安阳府的普通老百姓来说,周府的门庭却是已经够高高在上的,按照这个想法,想要进周府,还真的是要一定的条件。
她也听得出来阿强话中全是对周琛的崇拜,和在周府的自豪。她能理解阿强的感情,心里听着却有几分不舒服。
在她看来,周琛不过就是一个冠冕堂皇的风流子弟,和时时刻刻都透露着轻浮的许晋,其实是一丘之貉!
小翠收了笑容,她不太想听到阿强夸奖周琛,就淡淡的把话题转开:“你娘亲为什么会这么说那些嬷嬷?”
不安分?小翠联系阿强之前纠结的表情,可以猜出阿强娘亲说的话,绝对比这三个字还要重!
“就拿离你最远的徐嬷嬷说,她第一个丈夫去世后,她隔一个月就又嫁人了……”阿强声音很小,但毕竟是当着人面说闲话,总有些心虚,“旁边那个最瘦的嬷嬷,你看见了吗?听说她当初把抛夫弃子,硬是要和丈夫和离,连孩子都不要了。”
阿强没有看不起任何一个洗衣的婆子的意思,可是话中还是流露出浓浓的不赞成。
不想说其他人太多坏话,阿强没有与小翠细说,只是嘱咐道:“总之,你最好别和她们走到太近。”
小翠停下手中洗衣的动作,偏头沉默了很久,问道:“有人知道她们这么做的原因吗?”
空穴不来风,小翠不太相信她们会无缘无故就这么狠心。
阿强拿着把刚洗好的衣服,站起身拧干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轻描淡写的语气,仿佛说着无关的小事,好像原因重来都不是重要的。
小翠把衣服放在盆中,明明没有风,她却觉得有些冷,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她知道阿强的心地不坏,他没有做什么,甚至是出于为她好的理由,让她少和洗衣婆子接触。
她还是没有兴趣再听阿强讲话,只是低垂着头,专心致志的洗着木盆里的衣服。
衣服洗得差不多时,阿强对着小翠交代了几句就走了。
现在的时间还早,小翠见其他婆子还在洗衣,也就没回去,而是帮她们一起洗,因为本来她今天分到的衣服就少了很多。
小翠去帮忙时,婆子也没有拒绝。只是默默的看了小翠一眼。
有了皂荚,洗起衣服来确实是要方便一些。小翠知道这些婆子不喜欢人打扰,只是安静的把衣服抱走洗起来。
“刚才那个孩子不错。”苍老嘶哑的声音忽然在小翠耳边响起。
小翠抬头,见徐婆子仍然安静的洗衣,迟疑了半天才确定徐婆子的话就是说给她听到。
听她话里的意思,好像是在夸奖阿强的人品很不错。
小翠点点头附和道:“阿强人是很好!挺热心的。”
徐婆子抖了抖刚刚拧干的衣服,说:“女人选男人呀,就是要找一个知冷知热的。他是个好的。”她不是没看到来刚才那个小伙子避着自己,可小翠看着是个心地好的。
她希望这小姑娘跟她一样,被所谓的甜言眯眼说昏了头,结果一辈子都赔了进去。
细细听来,徐婆子的话中,带着历经人间霜雪后沧桑的劝告。
小翠认真的点头:“我知道的。”她知道阿强很好,也没有打算辜负他的好。
清晨有雾,早春的花沾着晶莹的露珠,看得出今天是个好天气。
周夫人在嬷嬷的服侍下,进了早膳,她吃的不多,每逢观音诞辰还会茹素。周夫人捻着白色的绢帕擦了擦嘴角,目光落在窗外,也不说话,只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身边照顾的嬷嬷问道:“夫人,你要有什么心事可以跟奴婢讲讲。”
周夫人缓缓的摇摇头,她身边的嬷嬷是衷心,可是察言观色的能力还是差了点。
“你让甘草那丫头去把琛儿院里的大丫头,叫一个过来,救说我有话问她。”周夫人站起身,淡淡的吩咐道,别人可能不知道,可是儿子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她能看出周琛的异样。
按道理说不应该的,贡试的事情已经过去,到底还有什么事,会让她这个儿子费心呢?
没多久,梅枝就一脸紧张的走了过来。
周夫人见人来了,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道:“起来吧,我叫你来不是为了惩你什么,只是问问一些琛儿的事,你不用太紧张。”
梅枝听着周夫人温和的声音,心里松了口气,点头称喏。
周夫人端起小几上的茶,啜饮了一小口,才开口:“你给我说说,这几天琛儿去了哪儿,做了哪什么事?”
梅枝点头,循着记忆把周琛做的事情都仔细向周夫人汇报了一遍。
周夫人听后,眉轻轻蹙起,没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屋外的阳光渐渐的大起来,几缕光线顺着窗棂的细缝照了进来,周夫人的原本闲适的坐在梨花木交椅上,眼睛突然被梅枝头上的簪子一晃,倒是开始细细打量了梅枝几眼。
鹅蛋脸,柳月眉,外面罩着一件藕荷色褙子,里面穿着一条靛青的裙子,腰一折就能看出专属于少女的柔美线条。
周夫人唇弯了弯,心里约莫有了些谱。她等梅枝先退下,就对身边的嬷嬷耳语了几句。
没多久嬷嬷就回来把打听到的事情说了一遍。
当听到周琛身边的几个大丫头都没有被动过时,周夫人有些吃惊。大家少爷身边的大丫鬟本就是算少爷的半个房里人。
周夫人奇道:“我记得琛儿不是前段时间才给一个丫头开了脸吗?”
“奴婢听说是有这件事,”嬷嬷有些迟疑,“不过少爷好像把人调走,应该是不喜欢吧。”
周夫人摸了摸手上的翡翠镯子,要是周琛真不喜欢,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碰的。
“我记得前阵子,琛儿身边的大丫头刚好调走了一个,你去吩咐一下,就把这个丫头调到琛儿身边去。”周夫人站起身,不在意的吩咐。
“少爷会不会不高兴?”嬷嬷顿了顿,有些不确定的说。
周夫人摆摆手,让嬷嬷直接去传话。再等一段时间,新媳妇就要进门了,那时候再在儿子身边安排人,就不太好看了。毕竟许家现在是比周府好上些,新人进门她总要先压压气焰。
小翠摸着冰凉的瓷瓶,目光怔怔,思绪不知道飞到了什么地方。
瓷瓶样式简单,里面装着治手伤的药,效果不错。小翠涂了两次,手上的伤口都快好了。小翠原本以为是阿强送的,可今天阿强又来送皂荚时,她提到这件事,阿强却是一脸莫名。
那还会是谁送她这瓶药的呢?
小翠的目光在瓷瓶上打转,难道是同屋热心的小姐妹送的?
小翠还没想出个结果,身后突然被人拍打了一下。
小翠吓了一跳,转头却见甘草一脸笑意的看着她。
甘草捂着嘴,取笑她:“这么出神,看什么呢?难道是阿强送你的信物?”
“不是。”小翠把瓷瓶收到袖中,虽然不知道是谁送给她的,但毕竟是那人的一片心意,“甘草姐姐,你今天怎么突然有空过来了?”
“我是专门来找你的。”甘草故意买了一个关子。
果然,小翠一脸好奇问:“找我做什么吗?”话说到一半小翠忽然想起,昨天打水嬷嬷说,她可能做不了几天,就会被调走。
“难道是要把我从洗衣房调走?”小翠不确定的问道。
“什么洗衣房?”甘草听着不对,与刘妈妈酷似的眉毛皱起,“是不是有谁为难你了?”
小翠见甘草与刘妈妈如出一辙的表情,心里暖暖的,连忙把人劝住。
“好姐姐,你就快告诉我,你来找我到底是为什么?”小翠把话题扯开。
甘草听后,缓缓笑开,现在确实不是去帮小翠讨公道的时机:“好事!夫人又重新给你安排一个活!”
“夫人?”小翠想到上一次调到松院的经历,心里有些不祥的预感。
“对,这次夫人要把你到松院去当大丫鬟!”
☆、对答
那一刻小翠的表情一定很可笑,她愣在半晌才回过神来:“甘草姐姐,你没有开玩笑吧?夫人怎么会把我调到少爷身边呢?”小翠突然想到一点,语气也顺畅起来,“夫人是不是找错人了?前一段时间,我才被少爷从书房外调走!”
她最近安安分分的,每天除了洗衣服还是洗衣服,夫人怎么会突然又想起她?
小翠心里面冒出个念头,又被她死死的压下去。
甘草以为小翠被这个好消息砸傻了,有些难以相信,笑着对着她说:“错不了,夫人专门交代了就是前些天被少爷从书房调走的丫环,是你肯定错不了。”
说心里话,甘草也觉得小翠是个命里带福气的,直接从末等丫头升到一等丫头,可不是谁都有的福气,再说还是府里少爷身边的大丫头,以后就是嫁到婆家,腰杆也能直一些。
小翠紧紧的咬着牙关,直到尝到口中的腥气,她从松开口,长长的吐息一次。她尽量稳住情绪问:“甘草姐姐,我能不去吗?”
“为什么不去?”甘草只当小翠在开玩笑,逗弄她说,“你放心我听松院的梅枝说,少爷的脾气很好,又不是老虎,不会吃了你的。”
小翠脑海里闪过那夜的场景,浑身一颤,声音也高了一些:“甘草姐姐,我不想去,能换一个人吗?”
终于察觉到小翠不是在开玩笑,甘草皱起眉头:“你这是怎么了?府里多少人求着想去少爷身边都没有门路。现在这么好个机会摆在你面前你竟然不去?再说夫人定下的人,怎么可能会改的?”
小翠态度坚决,还是不松开。
甘草急了,拉着小翠劝道:“小翠,你可不要犯傻。夫人把你调到少爷身边是看重你!你这样直愣愣的不答应,那可是跟着夫人对着干呀!”
小翠的手握着拳头,她沉默了一会儿问:“甘草姐姐,我想提前赎身行吗?”
要说先前的小翠的话,是让甘草有些吃惊。那小翠现在的话,无异于吓得甘草心惊肉跳。
“小翠,你怎么突然犯起了傻!没有主子的恩典,哪是说你想要赎身就能赎身的。那主子的颜面往哪里放!”甘草连忙捂住小翠的嘴,“以后这些话可别瞎说,小心传到主子耳朵里,有你好受的!”
主人刚想要要提拔你,你却想要赎身,这要是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周府是龙潭虎穴,那时候周府还不得沦为笑柄!
“我连想赎身都不能吗?”小翠垂着头,像是失去了生机的青苗,小声喃喃。
她不是不知晓,她在周府没有选择的余地,却仍忍不住抱有幻想。
“小翠你到底在担心什么?只要你到了松院,你的吃穿用住比普通人家的小姐还好。在少爷身边做的事情又不多,你到底为什么不愿意去?”甘草怎么也想不通小翠会想要拒绝。
小翠没有解释,惨白着脸色问:“甘草姐姐,我是不是必须要去?”
“是。”甘草说的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
小翠望着蔚蓝高远的天空,一只燕轻巧的在屋檐下划出一道优美线条,眨眼间就飞出了周府的高墙。
小翠眨眨眼过了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回答:“好,我去。”
其实也没那么糟糕,小翠安慰自己,周琛不是亲口说了,他不会纠缠她的吗?说不定一切都是她杞人忧天。
***
午后,周琛访友归来,连顺愁眉苦脸的跟在他身后。
周琛的步子很快,一回松院,就径直走到书房。
兰枝本想向周琛说话,却被后面的连顺给拦住,他声音压得很低生怕周琛听见,小声开口:“兰枝姐姐,你别去,少爷今天心情不好。”
“这是怎么了?”兰枝连忙追问。
“少爷遇到一位之间的同窗,那人之前一直不满少爷的才学比他好,今天就借着少爷贡试失利,绵里藏针的讽刺少爷。”连顺气愤开口,“偏偏那人又没直说,让人抓不住尾巴!”
说起这事,连顺就有些懊恼,怪自己嘴笨,不会说话,当时也拿不出话反驳。
兰枝听后有些迟疑:“今天夫人调了一个新人来,现在人就在里面。不行,还是我先进去吧,不然要是她不下心触了少爷眉头。”
连顺连忙把人拦下:“好姐姐,这时候你就不要想着出头了。放心少爷有分寸,大不了就是训斥她几句,没太大关系的。”
周琛径直走向书房,余光瞥见旁边一道行礼的人影,也没有太在意。
提笔沾墨,周琛的手腕用力,在洁白的宣纸上走笔如龙的写下一行狂草。狂草讲究一气呵成,未几,周琛搁下笔,坐在酸枝木的交椅上,捏着鼻梁闭目养神。
一时间,书房里只剩下两道清浅的呼吸声。
“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气氛太静谧,周琛忍不住说出了心里话,他知道今天那人是出于嫉妒在讽刺他,可有一句话他说的很对,他不知如今百姓收入几许,地方赋税几何,不知大禹几地成灾。
书生意气,光有意气又如何?光是纸上谈兵,他忽然有些庆幸,他这次贡试失利,不然他岂不是要成为第二个周括!
耳边的呼吸声重了些,好似有些紧张,周琛摇头,他今天真是混了头,竟然那这话来为难一个下人。
“算了,”周琛摆摆手,换了一个问题,“你知道现在安阳的米价是多少吗?”
小翠咽了咽口水,不知道周琛是没认出她,还是根本不在意,再怎么说她也不可能一直不说话。她稳住心神,小声的回答:“一斗米一百三十文。”
周琛的眉心一动,他没睁开眼,放在鼻尖的放下,藏着桌下握成拳,他的语气未变,已经温和:“田税几何?”
“每丁租粟二石。”小翠见周琛神情未变,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原来是她多想了,周琛一个少爷,用得着大费周章的来折腾她这个丫鬟吗?
同时心里也有些庆幸,幸好她上次出府,早就把这个赋税物价摸得门清,否则此时还真会被周琛问住。
周琛依然闭着眼,又问了小翠几个问题,小翠一一答上。
周琛颜色偏淡的唇弯了弯,他睁开澄澈的眼,说:“今天要是把你带出去,或许就没有之前哪一出了?”
蔚蓝长裙配着豆绿色的褙子,束带勾勒出浅浅的腰线,抬眼入目的是那张清丽的脸,左脸的一侧挂着一个浅浅的酒窝。
小翠偷偷觑了周琛一眼,见他神色如常,还与她开起了玩笑,顿时完全放下心来。
周琛见小翠面露疑惑,也不解释:“去把连顺叫进来吧。”
小翠依言退下,周琛见小翠阖上门退出后,笑意爬上嘴角,食指点着书案,他摇头轻笑:“我坐在这么久,竟然连茶都不知道上一盏?”
话里是责怪,可语气中却满满都欣喜。
连顺见走出书房的人是小翠,指着小翠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怎么是你?”
小翠沉默,半晌才说:“少爷让你进去。”
“难道你就是夫人调过来的丫头?”连顺没想到夫人会把小翠调来,明明是少爷把人调走的呀?连顺憋着一口气想问,“你改变心意了?”
小翠步子一顿,没有说话。
兰枝拉着连顺问:“什么改变心意?”
连顺本想要接着问,见兰枝在一旁连忙收住话头,少爷可是吩咐过的,要把这件事得捂着,不要闹得弄得人尽皆知。
“没什么要紧的事,少爷叫我,我就先进去了。”说完连顺就跑了。
留兰枝在原地一脸疑惑,想了想,兰枝突然想到调来的丫头怎么会有些面熟,她不就是前一段时间整理花木的丫头吗?
“你不告诉我,我去找梅枝去。”兰枝小声嘀咕了一句,心里想着等有空去找梅枝了解一下情况。
小翠住的地方虽然还是在松院,但是住的地方却要变了。既然已经在周琛面前报了一个到。现在也没安排什么事情做,她就先去搬她的东西。
兰枝到梅枝那边了解了下,听说小翠之前是在小花园做过事,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被调走了。她也没深究,反而很高兴,反正她已经看桂枝不顺眼很久了。小翠看起来安安静静的模样,比霸道又尖刻的桂枝好太多了。
再说大丫头都是有定数的,小翠一来,桂枝肯定回不来了,所以她对小翠的态度十分热络,打心眼里希望小翠能长长久久的留下来。
跟梅枝和连顺打了个招呼之后,就自告奋勇的带着小翠去搬家。
“这么衣服都不用拿走了,已经没用了。府里的大丫头每个时令都会发四套合适的衣裙,这些你都不用带走了!”兰枝见小翠宝贝似的整理她的衣物,连忙把她拦住,把装进包袱里的衣服都拿出来扔到一边。
小翠拗不过兰枝只好作罢,于是她只能在兰枝热情的“指挥”下完成了这次的搬家。
晚间,小翠吃了来了周府后,最好的一顿饭——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三碟菜,两荤一素,还配了一小盅热气腾腾的汤。而且不是她亲自去取,而是厨房的人拿着食盒送过来的。
躺在舒适的木床上,簇新的被子散发出特有的香气,小翠迷迷糊糊中想着,怪不得有人挤破脑袋都想往松院里挤……等她出府有钱后,她的房间也要这样布置……
☆、青青
小翠在松院做的活很轻松,毕竟她是才来还不太熟悉,所以她只被安排到在周琛的书房里,每天给周琛磨磨墨,递递茶水。
周琛表现的也很正常,他们心照不宣的把那日的事情忘掉。
渐渐相处下来,虽然小翠内心深处对周琛抱有警惕,但是她也不得不承认,周琛不是个坏人。
虽然看着冷,但他待下人完全谈不上严苛,有时就连胆小的连顺都敢在他面前凑两句话。
原本小翠以为周琛不论在谁面前的话都很少,现在才发现不是这样。
周琛的话不多,但也谈不上冷漠。活泼的兰枝拉着梅枝她们一起说话时,他有时也会插几句话。
小翠给周琛续了一次茶,正在温书的周琛顿了顿,接过茶,啜了两口问:“你在松院还习惯吗?”
“谢少爷关心,奴婢在松院一切都好。”
“恩,那就好。”说完,周琛放下茶杯不再说话。
这样没头没尾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小翠抬眼看了周琛一眼,见他长睫在眼睑投下一道淡淡的暗影,目光专注认真。小翠只能把疑惑压在心底。
午后闲暇时,兰枝和梅枝站在长廊下闲聊。
“你有没有觉得最近少爷有些怪异?”梅枝目光落在廊外一朵娇艳的花上,不经意的开口。
兰枝手里拿着草绳编者东西,头也不抬的说:“我觉得少爷很正常呀。”
“你没发现自从小翠来了之后,少爷的话也变多了,笑的次数也增加了吗?”
兰枝偏头想了想:“好像还真是,不过这跟新来的小翠没什么关系吧?兴许只是少爷最近心情好罢了。”
梅枝看着兰枝没心没肺的样子,心里气闷,她面上没有露出表情,反而叹了一口气:“兰枝你就没有为你将来打算一下吗?等少夫人一进门,我们这些大丫鬟该怎么办?”
“当然是接着伺候少爷和少奶奶了。”兰枝想也不想的接口。
“算了,你这个呆瓜,你自己慢慢玩,我先走了!”梅枝算是看出来了兰枝就是不开窍的,也放弃在她面前白费口舌。反正到时候有连顺在,在少爷面前求个恩典,总苦不了她!
可是她不一样,眼见着过不了多久少奶奶就要进门,听说性子还是个厉害的。现在少爷满心都是小翠,哪里能看见一旁的她。她要是再不给自己筹谋一番,到时候只能被少奶奶随便配人打发了!
梅枝突然想到一人,跟兰枝交代一声,就匆匆离去。
最近也不知是不是周琛在外不太顺畅,大部分时间都带着书房里。有时温温书,有时做一篇文章。兴致好时,还会铺展宣纸做上一幅画。
小翠也渐渐习惯在书房伺候,手脚也逐渐利落起来,端茶倒水也都干的像模像样。
这天,天高风清,午间的太阳也渐渐大了起来。
小翠靠在门边,有些困倦,昏昏欲睡间,忽然听到周琛清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来松院,也有段时间了吧。”
小翠猛地睁开眼,瞌睡虫全都被吓跑,抬眼却见周琛根本没有看她,只是提笔在纸上写字。
“来了快十天了。”小翠恭敬的回答,不知怎么的,脑海中的弦渐渐绷紧。
周琛放下笔,眼神在宣纸上流连几眼,说:“再叫小翠就不太好听了,我给你改个名字吧?”
周琛虽是在询问,语气也没有一点强迫,但是小翠心里明白,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虽然心里有些不适应,但小翠还是安慰自己,反正小翠这个名字也不是自己的,改了就改了吧,翠枝什么的,也比小翠要好听些。
“你觉得青青如何?”周琛的语气很轻,他抬眼看着小翠,等她给出回应。
小翠愣了愣,这么和料想的不太一样。当余光扫到周琛写下的几行小字。她心中一惊,有些难以置信,强挤出笑意道:“为什么和梅枝姐姐她们的名字不一样,奴婢没什么见识,一直觉得梅枝姐姐的名字好听,还等着少爷赐我一个翠枝、绿枝之类的名字。”
周琛的唇弯了弯,或许是因为不常笑,每当他笑起来的时候,总给人一种惊艳的感觉。
小翠忙垂下头,就听周琛慢声细语的解释:“她们都是时令花,碧枝绿枝就有些不伦不类了。你的与她们的自然就不一样了。”
不一样三个字,沉沉压在小翠心间,她所恐惧的就是周琛所说的不一样。
周琛见她态度坚定,看了一眼墨迹还未干的字,话锋一转,忽然问道:“小翠,你识字吗?”
“奴婢家里穷,吃饱饭就算老天爷开眼了,哪有闲钱去识字。”小翠没有说谎,原身肯定不会识字,可是身体里面的她却是识字的,虽然与她认识的字字体上有些变化,可周琛写的几个字却是认识的。
“那你过来,我来教你。”小翠没料到,她说了不识字,周琛还不善罢甘休。
小翠沉默着没有动。
周琛自顾自的启口吟诵:“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周琛的音质偏低沉,明明是诗经中女子把思念唱给丈夫的听的。可一字一句从他的嘴里说出,沉闷深情中却多了一丝撩人的意味。
“原来你真的明白话中的意思。”周琛眼里漾起让人迷醉的笑意,他不在意的说道。听起来来像是捉弄小翠,与她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小翠没有因为他的笑意而放松警惕,她看着周琛,背绷的紧紧,好似只要周琛一动,她就马上夺门而出。
周琛的笑意渐渐退了下去,还是不行,为什么小翠总是用这样警惕的目光看着他。周琛本想让小翠退下,可小翠的眼神,却是再告诉他,这段时间的其乐融融不过是她迷惑自己的假象。
她心里从来没有放下对他的戒备!
周琛生平第一次有些后悔,如果那晚的事情没有发生,他和小翠的相处是不是会好一些?
可事情已经发生,没有可以后悔的余地,周琛心里有预感,这一次小翠再从他书房里出去,肯定又会像上次一样,费劲心机的想要调出松院。
一股郁气冲到周琛的头上,他忽然开口:“你留下来,我给你姨娘的位置。”
脑海中忽然想起许晋留给他的话,他一气之下,也顾不得细想,直接把这句话说了出口。
小翠本想继续忍让,却被周琛施舍的语气激怒,原本压在心中的怒气此时此刻全部都喷涌出来。
“姨娘?少爷你也太看得起奴婢了!可惜奴婢不想要,也不屑要。少爷我不是手中的木偶玩具,我有自己的思想,我有自己的选择,不需要少爷你替我做出选择。我也是人,和少爷你一样是活生生的人!”
话已出口,就没有再收回的余地,周琛本想站起身拦着小翠,此时只能愣愣站着,任由小翠发泄心中的不满。
“少爷你明明对我承诺过,不会再来纠缠我,那现在算什么呢?”小翠唇间露出几声轻讽的笑意,“原本我还想是我误会你。现在看来,这次夫人把我调回松院,还是少爷你的主意吧?周琛,我瞧不起你!”
周琛没解释,也没有拦着推门走出门外的小翠。他失神坐在椅子上,喉间溢出一丝苦笑。
小翠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说的竟然是她瞧不起他。
周琛看着空落落的掌心,第二次了。周琛闭上眼,把修长的手掌握成拳,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一般。
寂静的书房,只剩下周琛身形孤身坐在交椅上。
手背抵在额间,周琛再睁开眼时,眼里一片寂然,没有一丝情绪。
“小翠,你千万不要给我第三次的机会。”
周琛的声音很轻,话刚说出口,就消弭在了这一片寂静当中。
***
周夫人挽着袖口,拿着小剪刀正在修剪昨天老爷带回来的雪松盆栽。
贴身伺候的嬷嬷,忽然步履匆匆的走了进来。
周夫人蹙了眉头,她专门吩咐过,在她修剪花木时,不要让任何人打扰。
嬷嬷看出周夫人的不悦,连忙开口把消息说了出来:“夫人,许府的夫人来拜访你了。”
周夫人一走神,锐利的剪刀就把最有意趣的一根枝丫剪断。周夫人回神一看,把小剪刀往小几上一扔,接过丫头递过来的帕子擦擦手,语气有些疑惑:“她过来做什么?”
嬷嬷犹豫了一下,在周夫人耳边小声说道:“好像是关于少爷的亲事的。”
作者有话要说: 周琛语气凉凉:“你不是说按照你说的话,媳妇就手到擒来吗?”
许晋赔笑道:“误会,你家小翠是个例外。再说我上次让你给小翠改名,你听了吗?你要是听了还有今天这出?”
周琛:“……”
这一章周琛就是被许晋坑了……
☆、机锋
许夫人年纪不大,看起来三十多岁的模样,头上戴着几根明晃晃的金簪,镂金牡丹花纹的比甲穿在紫绡翠纹裙外面,通身是富贵逼人。
周夫人走到客厅,看到许夫人的打扮后,唇间的笑意就淡了几分。不过她面上一贯是七情不露,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招呼着许夫人。
“如兰,你今天怎么有空来看我这个大闲人?”周夫人淡笑着招呼着许夫人。
许夫人没和周夫人客套,眼神在客厅中的楠木交椅上一掠而过,拿着帕子遮住微微下撇的唇,直接做了上去:“我们两姐妹不是太久没见,看着今天天气正好,这不就来看你了吗?”
周夫人嘴角的笑容快要保持不住,什么时候她们两个人是好姐妹了?以为她没看到刘如兰的目光在椅子上停了一下,不就是一个暴发户,偏生还要张狂起来。
周夫人虚虚的应和着,要不是许大人和她家老爷是同僚,她才懒得应付许夫人。若是结亲的条件对换一下,她可是不会答应自己的女儿嫁到许家去!
许夫人端起一杯清茶,喝了一小口,马上赞道:“这是什么茶?味道甘醇,唇齿留香,真是好茶!”
这茶可是她特意为刘如兰准备的,周夫人听后矜持一笑:“前些天老爷带了一些回来,应该是今年新制的龙井茶。你喝着还算可口?”
“杜姐姐,你就消遣我吧,你明知道我这个舌头,吃些山珍海味还行,真要讲到这些个雅,我哪能尝得出来?”许夫人连忙摆手。
周夫人的笑容终于真切了些。她和刘如兰少时相识,她向来瞧不起刘如兰的市侩,偏巧了两人嫁的人又是同届举人,好在她家老爷有能力,赶在许离前面过了贡试,后面也一直压了许离一头。说来也巧,周琛和许晋的年纪也相差无几,偏生两人又都是走科举的路子,原本她是事事顺心,谁知这次贡试,一直落在琛儿身后的许晋反倒是压了琛儿一头。
难得刘如兰低一次头,周夫人心里舒畅不已。
周夫人把架子放下,刘如兰又是个能说会道的主,这不两人没说几句话,其乐融融的场面,任不知情的人看了,还真以为两人是好姐妹。
“哎,”两人说的正开心,许夫人突然叹了一口气。
周夫人捏着帕子的手一顿,然后关切的问道:“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叹什么气?”
“说来也是冤孽,我家晋儿你也知道,平日里与身边伺候的丫头没个正经。眼下我家晋儿不是也要定亲了吗?有个丫头心比天高,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身份,也敢肖想我家晋儿。还闹了起来,要死要活想跟着晋儿去京都!”许夫人长叹,“杜姐姐,这事压在我心里许久了。今天我就是把心里话给你说说,你也别介意,嫌我啰嗦。”
周夫人亲切的拍了拍许夫人的手:“怎么会呢?儿女都是上辈子冤孽,合该这辈子来讨债。不就是一个丫鬟,那值得你动气。”
许夫人立马反握住周夫人的手,推心置腹的说:“我哪是担心一个丫头,我是怕晋儿成亲后,新媳妇听到风言风语,心里难免难受。还是你家周琛好,才学出众,人也端方有度。”
“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呀,就是操心太多。”周夫人的笑意淡了,不轻不重的劝着。
半晌,许夫人才像是回过劲儿来:“和杜姐姐你说了会儿话,我的心里也好受了许多。明雅那孩子也是个不省心的,我出来太久怕她耐不住枯燥,把出嫁要学的事情丢开了。那我就先走了。”
周夫人让木嬷嬷去送许夫人,她一人端正的做在木椅上,背挺着笔直。
木嬷嬷送人回来后,疑惑的问道:“夫人,许夫人今天真的就是来抱怨一下许少爷的事情?”
周夫人理了理长袖上滚的边角,她唇边挂着一丝淡笑:“你信吗?”
木嬷嬷看出周夫人情绪不太好,不敢再开口说话。
“她那么宝贝她那个儿子,自从贡试过后,她恨不得把每天把他的儿子在我面前炫耀一番。你觉得她会主动来说他儿子不好?”说道一半,周夫人冷笑起来,“再说堂堂的一府少爷,身边有几个丫头,哪算得能拿出来嚼的话头!”
“那许夫人今天是为什么来呢?”木嬷嬷是没有从两位夫人的话里听出什么机锋,不过有一点她确定,许夫人不可能无缘无故的跑到周府来和夫人聊天。
“她走的时候,是不是问了你什么话?”周夫人冷冷问道。
木嬷嬷奇道:“许夫人确实是问了奴婢一句话,她问府里是不是有个丫头花木修剪的好,还被调到少爷的院里。还对奴婢说,要是府里真有这么一位能人,又不好处理,她正缺这么个人手,想把人要走。”
木嬷嬷话音刚落,周夫人猛的一挥袖,就被茶几上的瓷杯扫到地方。
“刘如兰,你欺人太甚!”
木嬷嬷很少看到周夫人如此生气,吓得马山跪着地上。
周夫人站起身,在厅堂里来回踱步。刘如兰来她就知道她没安好心,原来是把眼睛放在琛儿的通房丫头身上。她前不久才把人送过去,现在刘如兰就敢让她把人处理了,那要是等她女儿嫁进来了,周府哪里还有她杜玉茹的立足之地。
许明雅是有个好父亲、好哥哥,模样她也见过,大方明丽衬着起明雅这个名字,只是现在她得好好想想这桩婚事,到底值不值结?
木嬷嬷跪在地方,手突然碰到袖口的硬物,心里忽然一惊,掏出几张硬纸,颤颤巍巍的开口:“夫人,许夫人临走时,好像在奴婢的袖中里塞了东西。”
周夫人接过纸张一看,紧抿的嘴角渐渐松开,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愉悦。
***
“娘,怎么样?周琛哥哥答应了吗?”许明雅见许夫人一回来,抢过丫鬟的话,体贴的给许夫人倒了一杯茶。
“你呀,真是娘的小冤家!今天娘为你可是把面子里子全都放下了,你这几天就在家里老老实实的学女红。”许夫人疲惫的靠在黄花梨的罗汉塌上,她一向和杜玉茹不对付,好不容易儿子压过杜玉茹的儿子一头,今天反而要为了不省心的小女儿,向她低头。
“我就知道娘你最好,不像我那个哥哥,只会训我,都不知道帮我。”许明雅埋在许夫人怀里撒娇。
许夫人睁开眼,正色道:“明雅,你哥哥他说的没错。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是常态,为人妻子最重要的就是贤德。这次娘亲帮你,也只是不想才进门就被压的死死。你记住,以后嫁到周家可不能任性。”
许明雅不高兴的撅噘嘴,没有答应。
到底是自己的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女儿,许夫人摸了摸许明雅乌黑的头发,耐心的教导她:“再说,通房小妾不过都是玩意。你看府里的姨娘们,哪一个敢在娘亲面前蹦跶的。你只要不做的太过分,以后的通房小妾,还不是任由你拿捏。”
“不,我不许周琛哥哥身边有其他人。他是我的夫君,就只能有我一个!”许明雅不满道。
“小傻瓜,连驸马身边都有侍妾。”许夫人见许明雅捂着耳朵不听,她也收了话头。她看着许明雅天真明艳的脸,笑着说:“好好,娘不说了。”
反正她已经把身边的老嬷嬷放在了明雅的陪房中,总归她这个做娘的会替她打算护着她。
***
小翠心里明白,她这次是完全触怒了周琛。她安安静静坐在床边,把自己的一年来攒下的零碎都整理好。
不管周琛想要如何惩处她,她都不后悔今天说的话。压抑忍耐太长时间,到最后还是发现她果然习惯不了。
“你就是小翠?”一个高瘦的嬷嬷推门走了进来。
小翠把整理包袱叠好,深深的吸了口气:“我就是小翠。木嬷嬷我们走吧。”
高瘦的嬷嬷一愣,难不成小翠是提前得到了什么消息?不过她提前有心里准备也好,不在松院里大哭大闹起来,也省了她几分力气。
小翠想象中的打板子发卖都没有发生,她由高瘦的嬷嬷带着出了松院,走了很长的一段路,嬷嬷才停下来。
眼前的院子很大,比起松院的风格多了几丝贵气。
高瘦嬷嬷站在门口,看着小翠吩咐道:“你在这好好等着,我先去进去通传一声。”
小翠看一眼刻着瑞兽的房檐,后知后觉感到一丝怪异。
“走吧,夫人让你进去。”没一会儿高瘦的嬷嬷就从里屋走出。
夫人?小翠呆愣在原地,她两次调到松院都是这位夫人的主意,现在夫人又突然要见她,小翠突然有种难以言述的感受。虽然她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位夫人,她的命运却像是不断的被夫人所改变。
“还愣着做什么?不要让夫人就等,快点去吧。”高瘦嬷嬷见小翠傻傻站在原地,用微凉的语气提醒她道。
小翠回过神,一声不吭的跟在嬷嬷身后,从小侧面走进了耳房。
☆、行善
耳房面积不大,绕过一张百蝶穿花的刺绣屏风后,入目就是一张宽大的罗汉塌。一位相貌冷艳的美妇人端坐在上面。美妇人的五官与周琛有些相似,小翠猜测这位应该就是周夫人。
周夫人身旁站着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嬷嬷,小翠能感觉到她一进门,这位嬷嬷的眼神就在她身上打量,让她有些不舒服。
小翠不敢细看,余光扫了耳房一眼后,低垂下眉眼,规规矩矩的对着周夫人行礼。
“抬起头来,让我看看。”周夫人也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丫环,能入琛儿的眼。
小翠不知道周夫人的意图,还是依言抬起头。她没有直接对上周夫人的眼,视线下移落在鼻梁左右的位置。
周夫人眯眼细看了小翠几眼,除了比上次来的梅枝,胆子大了些,也没看出有什么特别之处。
“识字吗?”周夫人收回目光,听不出情绪的问。
难道夫人不是因为她对周琛不敬,才让她过来受罚的吗?
小翠一时有些混乱,只能按着原身的特点回答:“奴婢并不会识字。”
说心里话,周夫人有些失望,她原本以为自己儿子看上的肯定是才貌出众的女子,可眼前的人长相一般,而且还大字不识。不过这样也好,至少她处置了这个丫头,还不至于让琛儿不满。
周夫人想起许夫人临走时留下的三间脂粉铺子的房契,用眼神示意身旁的木嬷嬷。
木嬷嬷点头,走到隔间吩咐了一声后,走到小翠身边用语气冰冷的质问道:“你调到松院后,少爷有没有动过你的身子?”
小翠听后,脸涨得通红,从心底涌上一阵深深的屈辱。她目光瞪着木嬷嬷,一字一句的回道:“没有!”
她话一落,一个丫头端着一碗药垂着头走了进来。
木嬷嬷端起药递到小翠面前:“喝了它。”
闻着腥臭的药汁,小翠本能的向后闪退,不肯喝药。
木嬷嬷的力气很大,加之小翠之前又是跪在地上回话,当木嬷嬷居高临下的按住小翠时,她连身都直不起来根本反抗不了。木嬷嬷见小翠不配合,干脆的接过药碗,让送药的小丫头按住小翠,打算把药硬灌下去。
周夫人在一旁看着小翠挣扎难受的模样,突然出声:“算了,既然没有同过房,这要就免了吧。”
原本伺候过男主子的丫头出府是没这个规矩,可是当朝的一位大臣,花甲之年竟然有亲生子找上门来,称当年其母出府时,已经怀了子息。偏巧大臣还真动过那个丫头,最后虽然还是把孩子认了回来。可总归给人留下了一个话头。是以,从那以后,就有了临走前给男主子沾过身的丫头灌药的规矩,免得有闹出这种丑闻。
苦涩的药汁,呛得小翠喉咙发疼,她不断的咳嗽着。周夫人看着也有些不忍,说来她也没做错什么事,就是命太差了点,碍了许家的眼。
“木嬷嬷,你给她找个好一点的人家嫁出去吧,也算是行善积德了。”
周夫人的语气轻柔面容祥和,可这一切落在小翠眼中却觉得恐怖不已,她的命运就这么轻巧的被她一句话给定了!
小翠刚想开口说话,木嬷嬷的反应却比她更快,让一旁的小丫头一把把她的嘴捂住,拿帕子捂住小翠的嘴。见小翠不断挣扎,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木嬷嬷舒了口气,好在她一早就防着小翠反抗做了安排,免得她说出什么话污了夫人的耳朵。
周夫人悲天悯人的叹了口气:“带她下去吧,出府的银子就多给些。”
“夫人您真是心善,这丫头遇见您也是她的福气了。”木嬷嬷知道夫人一向大方、心肠又软,想了想停下步子,无视小翠愤恨的双眼,在一旁开口问道,“不过,奴婢这儿有个更好的主意,不知夫人能允不允?”
“说吧。”折腾了一天杜玉茹也有些累了,支着头淡淡开口。
“夫人你也知道奴婢的小儿子一直没有娶媳妇,所以奴婢碘着脸向夫人你求个恩典,能否把小翠赐给奴婢的儿子?”木嬷嬷笑得一脸横肉褶子。
周夫人记得木嬷嬷的大儿子是个能干的,只是这个小儿子,她倒是没听说:“同在一个府里,怕是有些不好。”毕竟是跟过琛儿的人,往后要在一个府里,闹出点事端就不太好看了。
木嬷嬷听后,连忙表态:“夫人这点你放心,奴婢那个小儿子在外面做了点小买卖,跟周府现在是一点关系都没有。奴婢也是看这个小翠是个不老实的,到时候她若是跑出来,把事情闹开,反倒是辜负了夫人的一番心意。所以夫人还不如把小翠的身契交给奴婢,到时候奴婢的儿子娶了她,她自然就不会再闹腾了。”
周夫人看了一眼不断挣扎的小翠,有些意动,听起来这确实是个即不损阴德又一劳永逸的办法。
***
周琛出府散了散心,看着郊外的青山绿水。周琛的心情没开阔起来,反而有越来越闷的趋势,心有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山水看着不美,酒水尝起来也没什么味道。没呆多久,周琛就没有了兴致。
兴意阑珊的回到府中,换了身衣服后,周琛的原本打算去东院的步子一折,换了个方向,还是向书房走去。
推开书房的木门,写着《子衿》的那张宣纸还安安静静的躺在书案上,明明知道小翠不可能再书房里,周琛心里还是戒不掉一次次期待。
说来也奇怪,周琛从不认为他是一个有耐心的人,可偏生遇见小翠之后,他的耐心好像被无限延长。小翠第一次拒绝时,他想不过就是一个丫环,他的心里泛起的波动不过是他的不甘和难堪。
可是当小翠第二次主动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内心最真实的情绪还是欣喜。他没有去探究小翠来到她身边的原因和目的。贪婪而餍足的享受着和小翠相处的每一时刻。
不过平静的假象终于被打破的一天。他们俩之间维持的和谐假象还是被打破。
如果换一个人在他面前如此张狂的说话,他早让就人把她打一顿撵出府去。奇怪的是,面对小翠,他的心里却从未想过要对她施加惩罚。
越是接触,周琛发现自己陷得越深。可是他却无力挣扎,也不想挣扎。
“少爷,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梅枝笑语盈盈从书架旁迎上前来,对着周琛行了个礼。
周琛有一瞬的恍惚,只看梅枝的背影,刚才有一瞬,他还以为是小翠回来了。
“怎么是你?”周琛长眉微皱,书房的事情原本是安排给小翠。
他与小翠争执是两三个时辰前才发生的事情,此事就他和小翠两人知晓,以小翠的性格怎么也不会把这件事情到处宣扬,那么梅枝又是怎么突然过来书房侍奉?
周琛审视的眼神,让梅枝轻咬住下唇,身侧的手心也有些微湿:“奴婢是见书房没人打理,所以才进来帮忙收拾的。”说完,梅枝看了一眼周琛的脸色,才接着说,“小翠做事也不太合规矩了,一下午都见她出现,等奴婢见到她,一定要好好说说她。”
周琛听见梅枝抱怨,明白是他敏感了。他收回探寻的目光,抬手止了梅枝的话:“她今天身体不适,是我让她休息的。”
“原来是这样。”梅枝低垂下头,额间的垂发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
“你先下去吧,今天就不要叫人进来伺候了。”周琛坐在书案前,挥手让梅枝退下。
梅枝在书房门口规矩候着,没多久她就见兰枝急匆匆的走了过来。
梅枝连忙把人拦住,压低声音说:“你这是怎么了,跑的满头是汗的。”
兰枝喘了几口气问:“少爷是不是在里面?”
“是在里面,不过少爷今天心情不好。专门吩咐让人不要进去打扰。”梅枝摇着头,对着兰枝劝道,“没什么重要的事情,最好不要进去打扰少爷。”
兰枝犯难了,东院那边小丫头传来消息,说是松院的小翠被夫人叫去了,求少爷救命。小丫头说的不清不楚,她也闹不清是怎么回事。
可现在少爷摆明了心情不好,她到底要不要进去通传一声?
☆、维护
甘草接到相熟的丫头传来的消息时,马上让人去松院传消息。她自己马不停蹄的向耳房走去。甘草刚才门口,就听见木嬷嬷要把小翠嫁给自己的小儿子。
甘草心下一惊,别人不清楚,她可是知道木嬷嬷的小儿子是个什么德行!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小翠要是嫁给他,只有被逼死的份!
一瞬间,甘草也顾不得这么多,没有经过通传就直接走进耳房。
“夫人,小翠不能嫁给木嬷嬷的儿子!”甘草的视线扫到一身狼狈的小翠,心中一酸,不过她也不敢多看小翠,收回视线在小翠旁边跪的笔直。
木嬷嬷急了,眼看事情都要成了,谁知道甘草会突然插一脚。
“甘草,你话可不能乱说。夫人前提把小翠放出去,是给小翠的恩典。还是说你觉得我的儿子,配不上小翠?”当着夫人的面,木嬷嬷没有把话说得太难听,说到底小翠不过是一个被人用过破鞋,要不是看在夫人会赏银子的份上,她怎么会看上小翠。
若是平时甘草肯定和木嬷嬷吵了起来,可此时事关小翠的生死,一向脾气火爆的甘草,反倒冷静下来,她没有理会木嬷嬷的话,反而诚恳对着周夫人开口:“夫人,依木嬷嬷的儿子品貌肯定能找到合适的妻子,可是小翠是真的不能嫁!”
她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夫人决定要把小翠配人,可还是死死咬住这一点不松口。她娘把小翠当做自己的亲女儿,那就是她甘草的亲妹妹,就算拼着得罪木嬷嬷,她也不能看着小翠入这个火坑。
“夫人,甘草知道你一向最是慈悲,小翠与外院的阿强已有婚约,求夫人成全!”甘草一咬牙,这能赌一把了。
木嬷嬷听后,恨不得跳起来,原本只以为小翠是个不干净的,没想到内里还是个水性杨花的。
“夫人,小翠身为少爷院里贴身伺候的丫鬟,竟然与外男私相授受!这样的事情,夫人你一定不能姑息!”木嬷嬷心里恼怒甘草突然出来坏事,抓住甘草话中的错处咬紧不放。
一听这话,上面坐着的周夫人脸色一变,原本她只想处置一个小丫头,没想到这里面可能还会牵扯出些,见不得人的事。
周夫人弯弯的柳梢眉竖起,语气一冷:“甘草,木嬷嬷说的可是真的?”都是琛儿的人了,整日里还敢于外男接触,这样的丫头就是打死也死不足惜!
甘草不知前情,不过她能听出周夫人话中的怒气,她连忙解释:“夫人明鉴,小翠定亲时只是杂役院的末等丫头,只等着主子开恩,放她身契赎身出府。她也没想到会调到少爷身边,哪里有胆子敢私通外男。”
周夫人捏了捏眉心,甘草说的话她也清楚,小翠的她调到琛儿身边,她也派人查过。看着厅内木嬷嬷和甘草两人争论不休,她也有些乏了。罢了,反正是要放出府去,再追究也没有意义。
“好了,别说了。”周夫人打断木嬷嬷和甘草的争论,淡淡开口,“既然小翠早有婚约,我也当做一回善事。由我主做,把小翠配给阿强,身契暂时先不放了。”
周夫人三言两语把事情定下来,木嬷嬷看她的脸色,明白这件事已经没有回转的余地,乖觉的不再提这件事,反而上前两步扶着周夫人进侧间休息。
周夫人走后,甘草连忙推开束缚住小翠的丫头,把塞在小翠嘴里的帕子取出。
甘草抬手理了理小翠散乱的鬓发:“小翠,你到底怎么惹恼夫人了,让夫人这样对待你?”
上衣的前襟被乌黑的药汁浸湿,留下斑驳的污迹,小翠的脸上也有被木嬷嬷抓挠间留下的印记,今天遭遇的事情太多,让她的思绪有些麻木,说出的话也带着木然:“我不知道。”
她甚至不知道她做错了什么,就像一只猫狗一样,由着周夫人一句话给送人了。
小翠一双眼无神的睁着,眼睛干干的,她没有流泪。她第一次以自身经历明白,一个奴婢的命在大禹朝到底低贱到什么地步。
你能言善辩又如何,主子轻巧的一句话,就能让你没有张口的机会。
你心向墙外又如何,薄薄的一张纸,就能囚住你的自由,让你变成主子手中,任意买卖的牲畜。
“我要逃,”小翠嘴巴开合,暗淡下去的眼睛里,突然冒出光亮,“我要逃出周府!”
甘草一听,连忙捂着小翠的嘴:“你疯了不成!你知道逃奴一旦被抓是什么下场吗?杖刑二十,刺配边疆,女婢充为军妓,男仆充为劳役!”
甘草把小翠抱着怀里,轻轻的拍着她背:“小翠听甘草姐姐一句话,事情还没有那么糟糕。你千万不要做傻事。我听娘说你一直都想出府。你想,现在不是正好吗?你马上就可以出府了。而且阿强是个可以依靠的对象,他会对你好的。”
“可以出府?”小翠慢慢软在甘草的怀里,疲惫的闭上眼。
是啊,她马上就可以逃出周府这个牢笼了。
东院的丫鬟远远的看见,穿着天青色直缀的周琛走过来,都有些发愣。平日里少爷出了每天早晨来请安之外,少有到东院来看夫人的情况。
不过少爷人既然来了人,丫鬟马上就去通传。
周夫人正在躺在贵妃榻上小睡,听见屋外有些声响,闭着眼问:“外面是谁在吵闹?”
木嬷嬷连忙凑到周夫人耳边解释:“夫人,少爷来看你了。”
周夫人掀开盖在身上的毯子起了身,自言自语道:“琛儿?他怎么会忽然找过来?”
木嬷嬷没敢开口告诉周夫人,少爷来时的脸色非常难看,她心里估摸少爷这次应该是为了那个叫小翠的丫头来的。不过这都是她的猜测,她也不敢明说,怕惹怒了周夫人。
周琛负手站在厅前,偌大的东院一片安静,小翠应该已经不再东院。外院他也已经派人去查探,一有动静他派出的人一定会把人拦下。
心完全静不下,周琛只希望他母亲不要做的太绝,只要小翠还有一条命在,他就一定能把人找回来。至于她在东院遭遇了什么,周琛完全不敢想象。
“琛儿,你是遇着什么事了吗?这个时间来看娘亲我。”周夫人话是这么说,可心里还是高兴。周琛性子自幼就有些冷,老爷又教导的严厉。她这个做娘的,也少有感受到周琛对她的依恋。
“母亲,”周琛起身行礼后,直接步入正题,“小翠人呢?”
周夫人唇边的笑意散去:“小翠?我院里应该没有一个叫小翠的丫头。”
原本她是没有把一个小丫头放在心上,可周琛的话,却让觉得对小翠这丫头的处置轻了些。
“母亲,您院里的戚嬷嬷亲自到松院里把人要走的,再怎么说小翠也是儿子的丫鬟,若是她犯了什么错,请母亲把人交给儿子来处置。”周琛把周夫人的神情收入眼中,若是小翠真出了什么大事,母亲肯定会直接给他答案,周琛渐渐冷静下来。
“你还知道我是你母亲?有哪一个做儿子的会跑到自己娘的院子来要人的!”周夫人被周琛强硬的态度气的心头一梗,“不过是一个小丫头,别说我只是小惩她一下,我就是把她杀了卖了,你就敢在我的院子里喊打喊杀吗?”
“儿子不敢,母亲您息怒。”周琛淡淡开口,说的话却一步不让,“小翠是松院的人,不管是打骂还是还是发卖,理应都有儿子做主!”
周琛慢条斯理的说着,目光却缓缓的扫过木嬷嬷等人,冷冰的目光吓得木嬷嬷等人身体一颤。
看着与她争锋相对的周琛,周夫人拿起一旁的茶杯就向周琛扔去:“好啊,你是翅膀长硬了是吗?连娘你都敢来威胁了?好,真是好的很!”
周夫人算是看出来,周琛今天来的目的,不仅仅是来找她要人,更是在东院众人面前,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让东院的人都不敢轻易的去拿捏小翠。
瓷杯混在里面装出的茶水,在青砖地上,砸出一片水渍。
周琛背脊挺拔如青松般丝毫未动,面对周夫人盛怒的神情也半点不让。
木嬷嬷真怕母子两人失和,到时候伤心难过的还是夫人。她忙跪在地上解释:“少爷息怒,夫人没把小翠如何,不过是问了她几句话。现在小翠姑娘应当就在松院里好好歇着呢。少爷您可别听信了谣传,反倒伤了夫人的心。”
“是吗?”周琛微凉的视线在木嬷嬷脸上逡巡,深邃目光仿佛能把人心中藏匿的秘密看的一清二楚。
木嬷嬷跪在地方,面上的肉抖了抖,不敢去看周琛的眼神,咬牙说:“是的。”
周夫人在一旁捂着胸口,装作心口疼的模样,看也不看周琛一眼,她等着周琛来向她服软。
“母亲见谅,待孩儿回去查明事实后,再来向母亲赔罪。”周琛拱手行礼,就要告退。
周夫人急了,不再小声呻吟胸口疼,反而中气十足对着周琛说道:“站住!”
周琛转身,面上还是无波无澜,唯有一双眼睛泄露了他的情绪。
他在不满,对她这个做母亲的不满?
周夫人是真点有些伤心了,她声音微沉对着周琛警告:“琛儿,她只是一个丫鬟。娘作为周家的主母,难不成还不能处置一个丫鬟?”
周琛停下步子,回身看着周夫人正色道:“母亲是能处置周府任何一个丫鬟。可小翠不只是儿子院里的丫鬟,更是儿子想要护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