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婚碎》 · 福禄丸子 · 2026-07-28
“没问题,殷太太,那我们就南美见了。”
☆、41.第四十一章
烈日当头,空气干燥,微风经过都能卷起路边的砂石。
左时从车底钻出来,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湿乎乎地贴在身上。他绕到车头位置, 探身又到引擎的位置摸索了一番, 才对驾驶室里的人说:“再打一次火试试。”
引擎发出的噪音很大, 不过这回车子算是发动起来了。他这才摘掉沾满了机油的手套扔到一边, 抬手擦汗。
驾驶室里的人打开门出来, 扔给他一瓶水:“还是你行,这台老爷车谁都不服就服你。”
左时拧开瓶盖,一仰头就灌下去大半瓶凉水, 剩下的都闭上眼浇在了脸上, 水珠顺着脸部线条滚落到颈、到胸口,原本就汗湿了的衣服颜色更深了。
“公司已经穷到这样的地步了么?江涵博配这么个破车给你, 你还当成宝。”
“有得用, 别浪费嘛!我就觉得这破皮卡开得又顺手又方便, 既能拉人又能拉货,而且不露财啊, 抢劫的人都觉得开这车的是穷鬼, 省多少事儿。”
“那下回车坏了别找我。”
“那怎么行,修车还是你们男人才擅长,而且说好了你是来协助我的,脏活累活不找你找谁。”
左时席地而坐,抬头看她一眼:“闵婕,你已经完全能胜任所有任务了,不需要我协助。”
“不一定啊,有的任务就是需要拍档协作的。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嘛!”
闵婕二十来岁年纪,长发本来梳成了马尾,因为天热风大,又随手窝成一个松松垮垮的髻垂在脑后,鼻梁上架一副黑色雷朋墨镜,穿紧身白色t恤衫、迷彩哈伦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军靴。
见左时不接话,她在他身边蹲下,两手伸长了耷拉在身前,边看边用手肘碰了碰他:“swat式特训爽吗?”
“为什么问我,你去年不也参加过?”
“我那是被江涵博这个无良老板逼迫的,其实我觉得以前国内警校学的那些够用了。”她嚼着口香糖嘀咕,“你不同啊,你是自己非去不可。哎,我说,你到底怎么了?不接活儿,又玩儿命似的跑硅谷去参加特训,现在又跑我这来,自我放逐啊?”
拜托,她在这儿可是有任务的,他不协助她,那来干什么?
“没有,就是不想在同一个地方待着,到处走走。”
闵婕撇了撇嘴,一副过来人的姿态:“这你就别蒙我了。不过我也能理解的,咱们这些人,谁还没点故事不想对人说呢?等你想说的时候,记着我愿意做听众。”
“嗯。”
“不过你得继续帮我修车啊,不许嫌弃。”她紧接着说了一句。
左时低头笑笑,她精明又聪明,什么都懂得讲条件,不像某个傻姑娘……
他又想起长安了。已经走了这么远,身体和精神都承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超负荷训练,可是遇到一点高兴或者不高兴的事,竟然还是会想起她。
她到底有什么魔力呢?这一路从美国到巴西,到哥伦比亚,再到南美最贫穷的玻利维亚矿城,有最烈的酒,就有最美的姑娘,论脸蛋和身材,胜过她殷长安的不计其数;就连闵婕也是身材火辣颜值高的年轻女孩儿,跟他又有共同话题,却还是无法将她从他心底拔除。
或许问题根本不在于她,而是在他身上吧?
长安……不知道她现在跟什么人在一起,又在做些什么。
下午休息的时候,闵婕来找他借车。他问:“不是刚给你修好了,怎么又来借我的?”
“我要去码头接人,头一回见面的客人,不能真开那破车去吧?”万一在半路又熄火或者颠散架了就不太好办了,这是个连顺风车都不敢搭的国度,保险点,还是开个正常点儿的车去吧。
“去码头干什么?”
“把人送到丛林那边的度假别墅去。”
“那今晚不一定能赶回来?”
“嗯,没错。人家第一晚住那儿,我估计得全程陪同。”
左时蹙了蹙眉头:“那就没办法了,我明天一大早要用车。”
“去哪儿啊?”
“博阿维斯塔。”
闵婕啧了一声,忍不住抬腕看了看表,这可麻烦了,飞机准点降落,她一时半会儿借不到车,难道真要开那辆破皮卡去?
左时也看出她的为难,站起来道:“这样吧,我开车陪你去,把你送到那里,我再自己开车回来。”
反正进了丛林,接下来的一天估计都靠撑船,用不着车了。
就这么说定了。闵婕很高兴,坐上副驾,在他的方向盘上敲了敲:“就知道你最靠谱了,比那姓江的无良老板靠谱一百倍!”
…
“阿嚏……阿嚏!”外面热浪滚滚,江涵博却连打两个喷嚏,瓮声瓮气地指着车子前面说:“快把空调关了。”
坐在前排的严冬笑笑:“你是不是又得罪女人了?不知道是谁在背后骂你呢,别赖空调。”
江涵博揉了揉鼻子,没好气地朝窗外机场大楼一指:“陈玉姣和殷长安母女俩应该差不多出来了,记住我说的了吧?把人交给闵婕,你们就来跟我汇合,万一见到左时……”
“知道了,说了几百遍了,我有分寸。”严冬嘱咐司机阿彪在车上等,自己推开门下车。
江涵博在自己大部分下属身上简直找不到一点做老板的优越感,只好从后排伸手把阿彪的墨镜戴好,说:“掩饰一下啊兄弟,吃人家的嘴软,殷长安在左时那儿见过你的,别一下就被认出来了。”
阿彪听话地托了托镜架。
江涵博这才挥挥手下车,换上另一辆车先走了。
严冬顺利地接到陈玉姣母女,双手递上黑底烫金的名片,自我介绍说是私人安保公司的高级客户顾问,负责在机场跟她们碰头。
长安听不明白这么复杂的头衔,问陈玉姣道:“妈妈,什么是……高级客户顾问?”
什么又是私人安保公司?
陈玉姣轻轻握了握她的手道:“乖囡囡,不是所有国家都像我们国家那么太平和有秩序,尤其对于女性来说,像我跟你两个人在外面旅行可能会遇到一些不好的人,他们是负责保护我们安全的。”
严冬也是俊朗挺拔的年轻男人,但不笑的时候看着有些严肃。长安不敢多看他,但一眼就觉得驾驶座上的人很眼熟,想了一会儿才回忆起过年那次在左时公寓里的遭遇,不由好奇地盯着瞧,似乎还不能相信会在这里遇见他。
陈玉姣问:“囡囡,怎么了?”
“我好像……认得他。”长安指着驾驶座上的人说。
陈玉姣先是一愣,想了一会儿好像明白了,解释道:“我们不是第一次聘请这家公司的人保护你了,所以他们的人你之前也许见过。”
是这样吗?
握着方向盘的阿彪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身体往下滑了滑。
长安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忽然想起在左时公寓时,跟他在一起的另外那几个人。
左时说过的,那些都是他的兄弟,包括江涵博,他们一起合伙做生意……难道就是这个私人安保公司吗?
那么左时,会不会也在这里?
严冬瞥了一眼后视镜,像是能看出她心里在想什么,但他不说破,自己上了副驾,对她们道:“我们先到码头,为你们配备的安全官会在那里跟你们汇合,亲自把你们送进丛林去。”
长安摆在膝上的两手都捏紧了,手心渗出汗来。陈玉姣看出她的异样,问道:“是不是累了,没事吧?”
她摇头,不知道这样的期待应不应该。会有这样的可能性吗?飞越半个地球,跨过大洋与大洲,在这个陌生的国度再次见到左时……可能吗?
外面天气热,公路连通到城区的部分路况还不错,稍远一些就不太好了。长安的神经一直绷得紧紧的,想问又不敢问的话几次到了嘴边都咽回去,一路上只有严冬时不时为她们介绍这个城市的概况,陈玉姣偶尔搭话聊几句。
下了车,长安就有些受不了了,只能靠喝水把晕车想吐的感觉给压下去。陈玉姣有点担心,问道:“还要很久吗?”
“不,接下来就不用坐车了,要换船。”
“换船要坐多久?”
“两个小时吧。”
不短的行程,机动船在河面开得快,只怕平时不太坐船的人也不会好受。
长安有些虚弱地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无力地说:“妈妈,我能不能在这里休息一下?”
她这会儿动都不能动,一动就想吐。
陈玉姣自然心疼,其实旅途劳累,她也有点不太舒服,完全是靠年轻时拼命工作攒下的底子强撑着。可是这里已经是丛林地带,一眼望去都没有像样的地方可以休息。玛瑙斯遍地都是骗子,见她们从车上下来做停留,已经有不怀好意的人靠过来,严冬和阿彪很有技巧地把人格开了。
没有见到左时,身体又不舒服,长安一时有些低落,喝了很多水还是觉得头晕反胃,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接下来的旅程。
而且人有三急,她想去洗手间,此时除了妈妈也没有人能陪她去。
这种时候尤其显出有一位女性安全官陪在身边的必要,陈玉姣忍不住问:“闵小姐什么时候才能到?”
之前安保公司的人与她沟通时,明确有一位闵小姐将作为她特别要求的女安全官参与这次行程。
严冬刚打完一通电话,看着尘土连天的马路那头道:“说曹操,曹操到,应该已经来了。”
坑洼不平的路面驶来一辆黑色的吉普车,车身沾满了灰尘,有点看不出本来的面貌,倒像是铁灰色了。车子途经的地方尘土卷得老高,车窗关的严严实实的,只能看清车内坐了两个人,开车的男人戴了黑色的鸭舌帽。
车子裹挟着尘土开到近处,长安只得捂住口鼻站起来。闵婕打开车门灵活地一纵,快步走到他们跟前,说:“是陈女士对吗?你好,我是闵婕,你们在巴西的这段时间,我会担任你们随行的安全官。”
陈玉姣看着面前洒脱利落的年轻姑娘,稍稍松了口气,刚想拉过长安为她介绍一下,就见她整个人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从吉普车上下来的另外一个人。
那人高大黝黑,宽肩长腿,穿黑色的t恤衫和牛仔裤,戴一顶帽檐压得很低的鸭舌帽,看到她们也是狠狠一震,脚步被钉住似的,半晌都没动。
☆、42.第四十二章
这微妙的气氛是怎么回事?
闵婕有点奇怪地回头看了左时一眼, 见他雕像似的站着不动, 干脆拉住他胳膊把他拉过来, 介绍道:“这位是左时, 是我们公司最优秀的安全官和教导员, 目前在南美跟我做拍档。”
并肩战斗过的人之间会有一种特殊的默契和亲密感, 长安的目光落在闵婕挽住他胳膊的手上,胸口有什么东西涌上来,翻滚着, 烫得她难受,再也没法抑制,偏过头哇的一声就吐了。
“长安!”
陈玉姣惊呼一声, 上前扶住她的人却是左时。
他嘴唇无声地动了动,这些天在心里头百转千回的那两个字没有叫出口, 动作却比任何人都快。
长安的肩膀剧烈起伏着, 胃里还没吐干净, 俯下身去又是一番翻天覆地地呕。
左时将她半抱在怀里, 另一只手帮她挡住滑落的发丝。
看到她额际露出的那个桃子尖尖, 他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落回原处。
陈玉姣看在眼里, 神色有点复杂。
闵婕这时才看出些端倪来, 抬眼看向对面车旁的人, 严冬他们朝她点点头, 一脸“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的”表情。
她暗暗一笑, 上前挤开左时把长安接过来, 说:“吐了就会舒服一点, 走,我陪你去洗手间,走一走就没那么晕了。”
左时怀里一空,长安已经跟着闵婕往公路旁的坡下走了。
严冬觉得这个重逢别开生面,本来是有点想笑的,但看了看左时的样子,还是清了清嗓子,走过去低声道:“江涵博说他接的这个新客户你一定有兴趣,只是你之前没心情,所以转给我和闵婕。现在看来,好像还是你来负责更合适。博阿维斯塔你明天就不要去了,帮闵婕一把,保护好她们这段行程吧。”
左时没有反应,不说好也不说不好。长安很快回来了,重新梳了头又用凉水洗过脸,虽然脸色还是苍白,但看起来稍微精神了些。闵婕有意挡住她跟左时的目光接触,把她扶到车上,车门大开,给她喝水吃晕车药,又周到地转身把防中暑的药水给陈玉姣擦。
直到登上机动船,左时才找到机会跟长安说话,问她:“觉得好点了吗?”
他们坐在船舷边的位置,河面的风吹进来,暑气散了些,她喉咙被胃酸灼痛,声音还带着沙哑,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才说:“嗯,好一点了。”
他眉心高高隆起,还是不太放心:“等会儿住下来就躺下休息,哪都别去。”
她点头,问他:“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公司在这边有业务,要训练一些新人,我就来了。”
“不是……他们说你明天要去什么地方的,不去了吗?”
原来她是问这个。左时也答不上来,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跟着他们上了船,车子泊在了码头附近。
她这个样子,他怎么放心自己回去?
“我来帮闵婕,”他找到个合理的借口,“她还没单独执行过任务。”
“哦。”长安垂眸应了一声,不说话了。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路程,两人再没说过话,长安大多时候都看着坐在船头位置的闵婕出神。
机动船之后再换独木舟,经过一段幽幽水路,才看到藏在丛林中的度假小屋。屋子一幢连一幢,独木舟停稳后直接踏上木板就是通往小屋的栈道。
周围全是绿色植物和泥土的气息,蔚蓝的天空仿佛也在触手可及的地方。长安终于感觉没那么晕了,但下船的时候还是摇晃了一下。
这回闵婕抢在左时前面扶了她一把,听她轻柔地说了声谢谢。
刚刚在船上盯了自己一路,一定是误会了她跟左时的关系,按理应该吃醋或者较较劲,可这声谢谢里完全听不出来。
闵婕顿时决定喜欢这个小姑娘——嗯,虽然她俩差不多大年纪。
在住处安顿下来,严冬跟阿彪就先撤了。闵婕看到陈玉姣带了相机,对她道:“伯母,我带你找个好的角度把相机先架起来吧。”
丛林跟瑞士一样,随处都是色彩饱和度超高的画面,很多没见过的动物和植物都能轻易就被照相机给收录下来。闵婕嘴很甜,这一声伯母已经有效拉近两方的距离。
最重要的是,长安落单,某人才有空间,她也只能帮他到这种地步了。
…
长安刚换了套衣服,就听到叩叩的敲门声。她有点警觉地把门打开一条缝,却看到左时站在门口。
“现在方便吗?我能不能进去?”
他问得拘谨,长安也有些小心翼翼:“嗯,请进。”
他看到她随手扔在床上还没有整理的衣物,内衣摆在上面最显眼处,不由别开眼,说:“我带了点东西来给你,是防蚊虫的药,你现在就抹上。”
长安说:“上船前妈妈给我涂过了。”
“你们平时用的那种不管用,要用这个。”他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见她不接,抬眼问了一句,“要我帮你擦吗?”
长安连忙摇头,把那个小瓶拿过来握在了手里。
他接着说:“这里的夏天蚊虫特别多,最好不要穿短袖,再热也罩件衬衫,换衣服的时候也要当心。”
“当心什么?”
“不速之客。”
他示意她看窗外,近处树枝上趴着一只红色的蜥蜴,鼓着一双大眼盯着他们瞧。
本来以为长安会害怕尖叫,没想到她反而笑了,兴致盎然地跑过去打招呼:“咦,你怎么在这里?”
左时好笑:“你认识它?”
她摇头:“我在照片里看到过,它的颜色真好看。”
自从妈妈告诉她要到亚马逊丛林来旅行,她翻看了不少照片,大多都跟动物有关,大大小小都很可爱。
窗外能看到的不仅有蜥蜴,还有不时飞过的鸟儿。长安指着其中毛色绚烂的一只问:“那个是什么?”
“犀鸟。”左时回答。
“那个呢?”
“鹦鹉。”
“树上翅膀很大的那个呢?”
“秃鹰。”
长安有点崇拜:“好厉害,你都认识?”
“这些都是这里最常见的鸟,你待上一段日子也会全都认识。”
“是不是还有很高的那种鸟,不会飞?”
“嗯,那个要到湿地里去才会遇见。”
“还有美洲狮跟猴子吗?”
“美洲狮要看运气,不过猴子很多。”在这里都能听到林子里偶尔传来的猴子叫声。
长安露出有点憧憬的神色,他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问道:“很喜欢动物?”
“嗯。”她到这里来就是为了看动物,两人之前有点局促的相处氛围也因为聊起这大自然里的动物而变得轻松自在不少,仿佛又回到最初在南城相遇时的样子。
左时这时才问她:“我离开南城以后这段时间,你过得好吗?”
都去了哪里,跟什么人在一起,做了些什么?
他有很多问题想要知道答案,但她也只是简单地回答一句:“我很好。”停一停,又再补充,“……但是爸爸去世了。”
意料之中。虽然他离开之后就再没有去探听与她有关的消息,但殷奉良的身体状况已经糟糕到一定程度,随时都有可能撒手人寰,而且她们母女既然结伴出来旅行,就证明没有挂碍,人已经不在了。
他说不出安慰的话,心里五味杂陈。
长安说:“妈妈说他在另一个世界,还是能看见我们,真的吗?”
这或许是她头一回面对去世的真正涵义,这个涵义是她至亲的人赋予的,也有她自己的希冀在其中,他无法否定:“嗯,真的。”
她想起他的孤独,又问:“那你妹妹小雨呢?还有你的爸爸妈妈和外婆,他们……也能看到你吗?”
左时没说话,听到外面交谈的人声,站起来道:“我该走了,你好好休息,最好躺下睡一觉。等会儿闵婕会来叫你吃晚饭。”
他太高,站起身她就不得不仰起头看他:“左大哥……不,左时,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他深深呼吸:“我没有生你的气。”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想,可能因为他曾经说过的话、做过的和想要做的事多多少少还是伤害到她,但他从来就没有生过她的气。
“那我醒过来的时候,你还会在这里吗?”
会不会像上回那样,说走就走了?
“不会,我今晚回不去,要留在这边过夜。”
“你会留下来跟闵婕一起保护我跟妈妈吗?”
“这不由我说了算,要跟公司的人商量,也要看闵婕的意思。”其实他脑子里也有点乱,好像做什么决定都不对,不如都等明天再商量。
长安只是柔顺地说好,就和衣躺上床,扭头看向窗外茂密的枝叶和小动物,慢慢有了睡意。
☆、43. 第四十三章
晚饭吃得很随意, 劳累一天,大家都没什么胃口, 尤其长安,只吃了点木薯做的甜点和水果,就又回房间去休息了。
左时单独住一间,夜幕完全降临时, 他听到窗外有动静, 拉开窗户,闵婕就从外面跳了进来。
左时道:“怎么不走门?”
“我房间就在楼下, 从露台爬上来方便嘛!”
“我还以为是猴子。”
“猴子会给你带好酒吗?”她扬了扬手里拎的袋子,拿出一个玻璃瓶放桌上, “这里的老板说,这是部落里的女人酿的米酒,别有风味,你尝尝。”
左时看了一眼:“你在工作, 不能喝酒。”
“我没说要喝啊, 是给你喝的,我喝这个就行。”
她拿了一罐可乐, 盘腿坐在他空着的床上, 呲啦打开拉扣灌了一大口。
左时没再理她带来那瓶酒,往旁边椅子上一坐:“我不想喝。”
“不会吧,这种时候不是应该借酒浇愁吗?”闵婕抿了抿唇, “噢, 你是怕人家误以为你也是这次行程的安全官, 觉得你喝酒不专业是吧?没关系,我会跟她们解释的,你只是友情出场。”
左时还是不动:“严冬不在,不能大意。”
“在度假别墅不会有什么问题,何况今晚大家都休息了,明天严冬他们还要过来的,到时你就解放了。”
左时没说话,她把瓶盖打开来,递到他面前,笑道:“喝吧,别太压抑自己了。”
天大地大,背负再多的人,也有权利在某一个时刻活得自在些。
左时没再推辞,那米酒不见得怎么甘冽醇香,但很好入口,跟在国内喝的酒都不太一样,不知不觉就喝掉四分之一。
闵婕这才问:“就是她吧?你山长水远地跑到这里来就是因为那个殷长安吧?”
左时用手背抹掉嘴角的酒渍:“你不要听江涵博胡说八道。”
“这可不是他说的,你也别赖他,我自己长了眼睛会看。今天幸亏小长安只是晕车啊,要是真晕倒了,你还不得抱起他狂奔?”
那才是真情流露呢,别想再瞒住谁了。
左时垂眸:“她以前晕倒过,是我送她去的医院。”
“啊?她以前身体就不好吗?”
“不是,她受了伤。”
“什么伤?”
左时就不再说了,其实有很多事他都不想再提,希望长安也能逐渐忘记。
闵婕也不追问,昂起头笑了笑:“其实女孩子最受伤的就是被自己爱的人背叛或者抛弃,你能看到的伤都不算什么,看不到的那些才厉害呢!”
“你好像很有感触。”
她摊手:“谁年轻的时候没爱过个把人渣呢……呃,当然,我不是说你啊。”
左时道:“长安有丈夫,她的爱人不是我。”
“啊?她结婚了?”
左时嗯了一声:“刚刚离婚。”
即便他不是长安的爱人,但也曾欺骗她、伤害她,最后还抛下她一个人,她受过的伤,也与他有关,这一点他无从否认。
闵婕松口气:“那你还顾虑什么?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她爱你,你也爱她。”
“我们不可能在一起。”长安也不爱他,那只是一种依赖,而且还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依赖。
闵婕觉得他不太懂女人,说多了也没用,于是站起来拍拍他肩膀道:“话别说太死,免得到时候自己啪啪打脸,很疼的。”
她把酒和空罐都留给他,从露台原路返回。
丛林的黎明来得很早,长安是被各种动物的叫声给叫醒的。休息了一晚,晕车的不适感终于过去了,但胃口还是不太好,在餐厅吃早餐的时候,只吃了不到半份的量。
严冬一大早就乘最早一班船来与他们会合,似乎料到长安胃口没有恢复,递给她一杯饮料:“尝尝这个,我特意从玛瑙斯市区带来的。”
事实是他买咖啡的时候被当地人的热情推销打动了,就顺便买了一杯。
杯子里是极为浓稠的紫红色果汁,不,与其说是果汁,不如说是果浆,形态有点像没有调匀的水彩颜料。
“这……是什么?”长安问。
闵婕伸过脑袋来看了一眼,说:“这个啊,巴西莓,据说以前巴西的战士上战场前都要喝这个,可以恢复能量的。”
其实是有强抗氧化性的果实,应该含有很多微量元素。
长安抿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味道挺不错。
她感激地朝严冬笑了笑:“谢谢你。”
闵婕悄悄看一眼左时,他正低头看一张导游给的地图,像没听到这段对话一样,不过心里大概已经跟巴西莓一样酸了。
严冬问他:“要走了?”
“不,今天不走。”
“怎么,不放心我,还是不放心闵婕?”
左时摇头:“没有,你别误会。”只是江涵博代替他去了博阿维斯塔,他今天回去也没什么事可做。
严冬笑笑,“那今天上岛你要不要一起去?主要是钓食人鱼。”
“不了,我就在这里等你们回来。”
他其实有点不放心,这里的植物一天就能冒得老高,导游有时会辨不清方向,而在丛林里迷路是很危险的,必要的时候,他要从酒店另外找向导一起去找人。
虽然这样的事情不会经常发生,但长安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他不想冒险。
可没想到长安也不愿意去:“我……我不会钓鱼,不去了。”
闵婕以为她是怕钓不上鱼来,安慰她:“没关系,这里鱼很多,很容易钓的,而且大家这么多人,众人拾材火焰高。”
长安还是摇头。
知女莫若母,陈玉姣轻声道:“囡囡,你害怕食人鱼?”
虽然只在故事里听过,但在长安看来那就是一种怪物,大得离谱且有锋利的牙齿,怎么钓呢?她不想扫大家的兴,所以只能选择不去。
陈玉姣想劝,但也不知道从何说起。旅行的行程怎么安排她无所谓,最重要的是长安开心,如果长安不想去,那她就陪着女儿,放弃这个颇有特色的项目、调整行程也没关系。
左时默默看了长安一会儿,上前问她:“今天早餐里的炸鱼肉好吃吗?”
他看到她没有碰主食,只吃了点鸡蛋沙拉和炸鱼肉。
长安点头。
“那个就是食人鱼,你觉得可怕吗?”
长安睁大眼:“那是食人鱼?”
“嗯,在被炸熟之前,它们大多也只有这么大。”他拿手比划了一下,“从鱼嘴到鱼腹都是金灿灿的红色,很漂亮。”
“真的?”
“真的。”他平视她的眼睛,“钓食人鱼不会花太多时间,只是一种体验,但这种体验很珍贵,离开这里以后,可能再也不会有机会了。”
长安垂下眼睫,闵婕见她还在犹豫,凑过来低声问:“左时很会游泳,钓鱼也很厉害,有他在就很安全,如果他去的话你愿不愿意去?”
长安耳朵都红了,想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闵婕幸灾乐祸地看了左时一眼,他似乎暗自叹了口气。
最后还是浩浩荡荡出发,加上导游带的另外两对中国游客,一艘小船就带着他们进入丛林腹地。
一路上除了美不胜收的景致,还有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动物,让长安暂时忘记了对食人鱼的恐惧。途经当地一个开放部落的小岛时,他们的船才靠岸,就有人抱着自家养的宠物上来给他们留影拍照,只要付一点点小费就好。
一只小猴子自发地钻进她怀里,抱住她不肯松手,惊得她又叫又笑。
闵婕本来想挡,被左时拉住:“随她去吧,没事。”
她这样的笑容,恰是最美的时光。
再看看其他人,脖子上绕着蟒蛇、肩上停着毛色艳丽的大嘴鸟,她从来不知道宠物的范围这么广。当然也有大黄狗跑来套近乎,身上落满蚊子。
左时蹙眉把狗撵走,对闵婕道:“再给她喷一点驱蚊药水,这里蚊子太多了。”
丛林的蚊子狠毒,万一感染什么不好的致病菌就不好了。
他始终跟长安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连乘船时都避免坐在一起,想到什么都是通过闵婕去传达和执行。
只是真的到了要钓鱼的地方,他不知从哪里搞来草帽和蚊帐,巧妙地连在一起后递给她道:“把这个戴上。”
闵婕笑道:“这个好啊,像古代的女侠!”
就像那种纱质的帏帽,犹抱琵琶半遮面,虽然粗糙了点,但用物理的方式隔绝了蚊虫叮咬,非常实用。
跟他们同行的其中一个年轻姑娘羡慕不已,一面抱怨自己老公没想到这么好的点子,一面对长安说:“你男朋友对你真好。”
长安红着脸否认:“他不是我男朋友。”
曾经也有人误以为他们是情侣,那时她也否认,可是心境跟现在竟然完全不同。
左时的目光看向别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44. 第四十四章
钓食人鱼的河面, 平平无奇。看到导游用生肉做铒下钩,长安还有些不敢相信:“这下面,真的有食人鱼吗?”
“嗯,很多, 再往里走, 鳄鱼也是有的。”
长安反倒不是很怕鳄鱼,看到过的、有具体形象的动物她不怕, 而且鳄鱼露在水面的样子阴险凶狠,水下却是张牙舞爪地站立着的,她看过那样的图片, 莫名觉得有点可爱。
因为她害怕,导游没有给她钓竿,就让她看其他人钓鱼。
左时果然是最早钓到的那一个,收线之后水面哗啦一阵响, 上钩的那条食人鱼鳞片还闪着银光, 正像他说的, 从鱼嘴到鱼鳍都是鲜艳的金红色。
导游过来帮忙取鱼钩的时候,长安才看到鱼嘴里锋利的牙齿。
“这就是食人鱼呀?”不是怪物,也没有几米长的身形, 扁扁的身子,只比成年人的巴掌大一些,下锅以后味道还不错。
左时把自己的鱼竿重新挂上饵料之后递给她:“要不要试一试?”
这次长安没有那么抗拒了, 稍一迟疑就接过钓竿, 学着其他人的样子, 耐心地等着鱼儿咬钩。
左时在一旁看着,不敢走太远,怕她万一拉住水草或者比较大的鱼会落水。
每个人都差不多有收获的时候,长安也钓起一条来,她一个人拉杆还有些吃力,左时在旁边协助,才将那条个头不小的食人鱼拉上来。
长安开心极了,坐在船里饶有兴致地看导游取鱼钩,甚至主动跟同行的年轻夫妇聊起钓鱼的感受和成果。
陈玉姣默默看着这一切,心酸又欣慰。
从婚变到现在,长安的笑容加起来都没有今天一天的多。
这里无人嘲笑她的痴傻,她也没有那种自卑感和小心翼翼,天地是广阔的,她仿佛就属于这片原始淳朴的天地。
陈玉姣再看向左时的眼神就变得有点微妙。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天,长安渐渐跟闵婕和严冬都混熟了,甚至连同行的那两对中国游客也会叫她的名字跟她打招呼。
钓到的食人鱼被送到度假屋的餐厅,几个中国胃都有点腻味这些天来纯西式的饮食,就跟老板娘商量能不能烧锅鱼头火锅或者煮点鱼汤拌方便面吃。老板娘大方慷慨,于是陈玉姣自告奋勇来帮忙,干脆为大家做点家常菜。
长安想要帮妈妈的忙,度假屋老板听导游说她以前也开过咖啡店,于是请她来为大家冲咖啡。
不同于在城市中的全自动化工业流程,这里的咖啡豆要靠手磨再冲泡,长安觉得新奇,站在吧台后面虚心地向老板请教。
左时坐在桌边喝一杯啤酒,闵婕悄声问他:“听说你之前在南城也在咖啡店打工啊,怎么不去帮帮人家?”
“这些事情她做得很好,用不着我帮忙。”
“谁让你真的冲咖啡了,这不是为了促进感情嘛!”闵婕嘀咕着,“哎,我说你怎么回事啊?对长安若即若离的,我看上岛的时候你明明对她紧张得要命,那么体贴周到,一回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你到底怎么想的?”
左时并不答话,继续喝着剩下的啤酒。
长安做好一杯咖啡,大家为她鼓掌,老板问她要把这第一杯咖啡端给谁。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左时,他却只是漠然地盯着面前的啤酒杯。
长安就把咖啡给了严冬,有点腼腆地说:“谢谢你昨天给我带的果汁。”
严冬欣然接受:“不客气,下回你想吃什么,我再给你带。”
左时像没看到这一幕,很快喝完最后一口酒,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站起来道:“我先回房间了,你们慢慢聊。”
“你不吃饭?晚饭马上就好了。”
“我不饿。”
闵婕扶额——不好了,有人要酸死了。
左时在房间里抽完一支烟,闵婕来了。这回她走门,没爬露台,手里却还是拎着酒,塞到他怀里道:“我知道你打算明天回码头了,这些酒麻烦你帮我带回去,当然你要喝也是可以的,给我留一点就行。我后天送长安她们去玛瑙斯后,就回来跟你碰头。”
“你不陪她们去别的地方了?”
“不知道,她们好像还没决定。听说她们这回出来的时间很长,有可能再去趟里约就要结束行程回国了。”
“是吗?”
“是啊,真要玩儿的话,在这儿待三年时间也不够,如果只是浮光掠影,这三天也差不多了。所以你要是有什么要说的就趁早跟人家说明白,免得等人走了又难受。”
左时关上门,在袋子里翻酒,各种稀奇古怪的酒都有,也不知这丫头从哪里搜刮来的。
他拿了一瓶看起来又是自酿的酒,正想打开尝尝,就听到又有人敲门。他以为是闵婕折回来,起身把门打开,却看见长安端着一口小锅站在门口。
“左……左时,我可以进来吗?”
他抿紧了唇看她,让出门边的位置让她进来。
她看到桌上的酒:“这是闵婕姐姐的酒,怎么在你这里?”
度假屋的老板娘搜集了很多当地不同品牌的酒,闵婕好像很感兴趣,吃完饭找她每样都买了一些。
“她刚刚来过,让我帮她带回去。”
“哦。”长安眼神微微一黯。
“有事吗?”左时看着她手里的锅,“这是什么?”
其实他开门时就闻到食物的香气,已经猜到她是给他送晚餐来。
果不出所料,长安把锅放在桌上,揭开盖子道:“妈妈煮了方便面,加了鱼肉,还有鸡蛋和玉米,大家都吃了,就你没吃,所以让我给你送过来。”
“你妈妈让你给我送来的?”
“嗯。”长安轻轻点头,生怕他看出她的关切。
左时看了看锅里红艳艳的面汤和覆在上面的荷包蛋,问她:“你吃了没有?”
她老实地摇头:“我吃了鱼肉和土豆泥,还喝了汤。”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他很快抓住露台的栏杆往下一溜一纵,人就到了一楼大厅外的平台。
难怪闵婕当这是捷径,确实很方便。
长安反应不及,眼看着左时突然从露台跳出去,吓得赶紧伏在栏杆边往下看。
而这时左时已经从餐厅拿了干净的碗筷上来了,站在她身后道:“我在这里。”
长安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觉得简直是看他变了一出戏法。
“你是怎么做到的?”她露出些小孩子般欢欣而好奇的表情,仰着头缠问。
“露台直接到一楼,比较快。我从这边下去,走楼梯上来。这个露台不高,受过一定训练的人都能做到。”他一边说一边把那口小锅里的面条往小碗里捞,“我可以,严冬也可以。”
长安慢慢敛起笑,她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要说最后那一句,但听起来是有点怪怪的、不太好的感觉。
他把盛了面的碗递给她:“吃一点,整天都不吃主食不行,身体会受不了的。”
长安看他端着锅子坐下来,也乖乖地接过了碗。
两个人并肩坐着,各自低着头吃面,都不说话,但好像也不尴尬,让她想起曾经跟他一起在咖啡馆二楼吃汤圆的那一晚。
左时吃得很快,连面汤都喝光,然后对她说:“你妈妈做的东西很好吃,谢谢。”
“嗯,妈妈很会做菜的。”长安也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碗筷,看着桌面上的酒说,“你刚才为什么不吃饭,光喝酒?”
“我不饿,没什么胃口。”
“可是你说不吃东西,身体会受不了的。”
左时沉默一会儿,才说:“我会照顾好自己,你也是,长安。”
长安好像已经明白,他说这样的话,就是要分别了。
“你要走了吗?”
“嗯。”他点头,“我还有其他任务,不能再耽搁了。你跟你妈妈不是也打算回去了吗?”
“我们还没决定,我还想看动物。”
左时眼里浮上一丝温柔的笑意:“也是,还有好多你没见过的,像粉红海豚,你之前提过的十几米高的鸵鸟,就这样走,太可惜了。”
“海豚还有粉红色的吗?”
“嗯,就在亚马逊河,它们不跃出水面你也能看到。”他顿了顿,“其实我觉得还有一个地方你应该去看看。”
长安问:“什么地方?”
“咖啡种植园。巴西出产很多很多咖啡豆,这样的种植园有很多。”
长安果然向往起来:“真的?我还没见过咖啡豆长在树上的样子,你见过吗?”
他摇头:“我也没见过。”
“那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等我看完动物,我们一起去。”
她的盛情总让左时感到心酸。他看了她好一会儿,说:“抱歉,我去不了。严冬和闵婕应该会一直陪着你们。”
千山万水又如何,再相遇,他还是让她失望了。
☆、45.第四十五章
“左……左时……”
“长安, 像以前那样叫我就可以。”他发觉了,如今她叫他总是会打咯噔, 这是他曾伤她的证据——许她亲近, 又立马将她推远,让她无所适从。
大概就像他们面对彼此时那样, 充满矛盾, 无处安放。
“左大哥。”终于像回到过去那样,她心里也平静下来, 她说,“我没有忘记你。”
左时似乎没有反应过来。
“你说,你走了, 过一段时间, 我就会忘记你, 可我没有。”
不仅忘不了,反而越是思念,就越是清晰地想起。
她无法描述那种思念有多深,甚至在欧洲那些自以为离他很近的地方都下意识地找过他。
左时倾身, 双手在身前交握,尽可能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感情:“你没忘, 那是因为时间还不够久。”
几个月而已, 等过上几年, 十几年, 她就会明白, 他也不过是她生命中的过客。
长安固执地摇头:“不会, 我不会忘记。”
当年巴黎一面之缘,她也记了三年,从来不曾忘记。
“记得也没有用,我对你的好是骗你的。长安,我告诉过你,所有的人活着都有自己的目的,所有人对你的好都是有对价的,你会信任和依赖对你好的人,但那不是爱,不意味着你们就会在一起,明白吗?”
他知道她不明白,于是打比方道:“就像你用一杯咖啡感谢严冬带给你的果汁,你爱他吗,你们会在一起吗?”
长安拼命摇头:“不,那不一样的!”
她对严冬,对其他任何人的善意所怀有的感激,都跟对他的感情不一样啊!
左时见她急得要哭了,只得站起来:“时间不早了,回房间休息吧,别让你妈妈着急。”
他有点后悔,早知又会惹她伤心,他那天就不该借车给闵婕,不该出现在长安面前,更不该留下来继续这段行程。
他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可偏偏她又不懂。
第二天一早,左时就离开了,坐船回到码头,吉普车还泊在原处,他坐上驾驶座,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
他们目前在玛瑙斯最大的客户是一家贸易公司,他跟闵婕他们在公司驻地都有宿舍,算是一个基地,离玛瑙斯市区还有点距离。
没想到才开了一半路程,就接到闵婕的来电:“喂,我说你怎么大清早就走了,招呼也不打?你知不知道长安都病倒了,这是相思病吧,你也不管。”
左时蹙紧眉头:“别开这种玩笑,我回去还有事。”
“我不是开玩笑。”闵婕语气里透着无奈和焦急,“长安发烧了,虽然带着药,但保险起见,我们还是打算送她去医院,你来不来?”
挂断电话,左时驾着黑色的吉普车在路面上打了一个流星旋,朝玛瑙斯市区的方向驶去。
别的事,他都可以硬起心肠不理,唯有生病发烧这一件事……对长安来说这种记忆太特殊了,她会发自内心地感到害怕。
而且在巴西,发热也许还意味着某些烈性的传染性疾病,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
长安躺在医院病床上输液,额头上放了降温贴,安安静静的,看起来是睡着了。
左时拉住闵婕问:“好好的突然发烧,医生怎么说?”
“好像有点急性肠胃炎,也不是很确定,但不算是突然了,你不觉得从第一天见面她身体就不太舒服吗?”
中国人常说的水土不服,也是这么个症状,在国内旅行要是遇上了不见得这么紧张,现在不是在南美么?就总忍不住往可怕的那些疾病去想。
闵婕拍拍他:“别太担心了,头疼脑热谁都会有的。有时候真是心病,你多陪陪她,她情绪好了,身体就康复得快。”
左时瞥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陈玉姣,问道:“她妈妈还好吗?”
“表面看还还好,但心里肯定很着急。不过我觉得她妈妈很坚强,不然也不会教出这么好的女儿。”
这时恰好有医生过来,左时就上前向医生问情况。他从简单的葡萄牙语切换到英语对话,但医生几乎不太会说英文,说了半天也还是不能确定长安的身体状况到底怎么样。
他心里焦虑,只问长安什么时候能退烧,对方也不是很肯定,只说输液结束后情况也许会改善。
他已经很久没这样焦灼而彷徨过。他曾经对她的关怀备至是带着目的和欺骗的成分,可也是真正用了心的,怎么这回反而疏忽了?
或许他是真的不该走?昨晚一番恳谈,她回去是不是又胡思乱想了?夜里睡不安稳,身体才发出健康警报?
他倚在墙边想了很多,长安输液快结束的时候醒过来了,陈玉姣和闵婕都进去看她,他却站在门外没有动。
体温下来之后,长安精神稍微好了些,但到了傍晚时,体温又重新升上去了,这样反反复复的,加之上吐下泻的症状,一直持续了两天。
陈玉姣急得直抹泪,左时让闵婕陪她去休息,自己在病房守着。
半夜长安偶然醒来,感觉到输液那只手被人轻轻握在手心,本来冰冰凉的皮肤也没那么冷了。
左时松开她的手,问她:“醒了?要不要喝点水?”
她点头:“能不能,把床升起来一点?”
躺了两天,她觉得身体都有点不像自己的了。
左时帮她把床头的位置升高,她躺靠在床上,脸上还有发烧后留下的红晕,嘴唇却微微发白,有点虚弱地说:“我以为你走了。”
“你病了,我不能走,我会在这里陪你。”
“真好,那我希望我的病永远都不好。”
“胡说。”他斥责她,露出真正生气的表情。
长安笑了笑:“我是不是病得很严重?”
“急性肠胃炎,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病,很快就能出院了。”
“爸爸……以前也是这样。”不怪她胡思乱想,眼下她一点力气都没有,吃什么都吐,这个样子倒真有点像殷奉良生前病得最严重时的样子。
“不一样,症状很像,但完全不一样。”左时重新握住她的手,“你不想赶紧好起来吗?好起来,还可以继续旅行。”
她目光黯淡下去:“不了,我想回家。”
人在最脆弱的时候,只想回到最安全和温暖的地方,尤其是她,又要缩回自己的那个壳。
“长安,你看着我。”左时把她的手背贴在脸颊,“等你病好了,你想去任何地方,我都陪你去。”
指尖的温暖传递到心里,仿佛有什么被点燃了——长安眼眸渐渐亮起来:“真的?”
“真的。”
他答得太干脆,长安狐疑地看着他:“真的……不会骗我吗?”是不是为了让她乖乖吃药打针才故意许下这样的承诺?
左时笑了笑:“不骗你。”
“我想看什么都陪我一起吗?”
“嗯,你想看什么?”
“我想看粉红海豚。”自从知道有这么可爱的生物,她连做梦都梦到。
“好,我陪你坐船去看。”
“还有十几米的那种大鸵鸟。”
“嗯。还有吗?”她真的这么喜欢动物?
“还有咖啡树,很多很多咖啡树。”咖啡种植园,她也向往。
他说过的话,提到的那些有意思的地方,她都记在心里。
他点头,默默地把两人交握着的手松开,换做两个小指缠在一起:“一言为定,你要快点好起来。病好了,我才能陪你去。”
“好。”她看着两人交缠的手指,觉得像在梦里,即使是梦也仍不舍得他走,“给我讲个故事,好不好?”
“你想听什么?”
“什么都可以。”
“那个瓷料小兔子的故事不想听了?”
“你讲的我都想听。”
他给她盖好薄被,把床头调到合适的位置,让她重新躺下去:“你先闭上眼睛。”
她听话地闭眼,他的手碰到她额头的皮肤,热度已经退下去很多,今晚过去或许就会好的。
“有一个小女孩儿在公园里哭,因为她弄丢了心爱的洋娃娃布里奇达,非常伤心。恰好有一位叫卡夫卡的绅士每天都到这个公园散步,遇见了她。其实这时候他自己已经身患重病,但还是提出要帮她找到那只洋娃娃,并约好第二天在公园见面。”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男性声线特殊的磁性。他低头看长安,她没有睁眼,脑袋微微偏向他坐的方向,好像还在期待后续。
“当然,他没有找到布里奇达,但他带来了一封信,并读给这个小女孩听:艾希,请不要为我哭泣。我已踏上了周游世界的路。我会写信给你,告诉你我在路上的经历。这是以洋娃娃的名义写的信,而且是第一封,此后还有第二封、第三封……每天都有,持续了三个星期。
“信是卡夫卡写的,他是洋娃娃的邮差,其实也充当了洋娃娃本人。每当他和小女孩相遇,他都会把这些精心编写的信件读给她听,讲述她心爱娃娃的奇妙经历。小女孩的悲伤渐渐被抚慰了。
“在最后一次碰面的时候,卡夫卡拿出一只洋娃娃。它和丢掉的那只相比有明显不同。娃娃身上附了封信,上面写道:旅行改变了我的模样……”
一个关于谎言的故事。然而故事到这里,长安已经又睡着了,病房里可以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
左时的手掌重新覆上她的额头,将那些微乱的发丝拨开,露出她额际那个小小的桃子尖,轻轻抚娑着,终于俯身将亲吻印在那里。
☆、46.第四十六章
他从病房里退出来时,发现陈玉姣还守在外面, 这些天长安生病, 她也跟着没休息好。
左时一向跟她没什么话说,这时候见到了, 也只是点点头, 示意长安已经睡下了。
陈玉姣却叫住他:“左先生, 我能不能……跟你聊几句?”
这种感觉有点奇怪, 她叫他左先生, 像两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而且他也掌握不了这场对话的主动权。
这样的情形很少见, 他难得地感觉有点局促:“你想说什么?”
陈玉姣道:“这几天谢谢你, 这么尽心尽力地照顾长安,看得出她也很信赖你。”
左时没吭声,知道她的话还没有说完。
“当初在巴黎的时候,也是你救了她吧?长安提过很多次,都没人肯相信她, 连我跟她爸爸都是,知道请了私人安保公司,他们一定会保护好她, 救她的人一定就是你们的人,没什么稀奇的。遇到那么大的事,她回来以后状态很不好, 失眠、焦虑, 甚至不得不去看心理医生。我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的身体和精神状况上, 没有仔细去听她说的话,没有去想救她的那个究竟是什么人。”
陈玉姣说完,抬头看左时一眼:“不管你是谁,我知道你为了救她还受了伤,当时那种情况……无论如何,我非常感谢你。”
“我只是尽自己的本分。”左时道,“那是我的工作,我要对得起我自己的职业。”
陈玉姣笑笑:“那么后来到她的咖啡馆工作呢?应该不是出于职业的考量吧?”
“不是。”
她又激赏地看他一眼:“小伙子,你很坦诚。”
左时冷静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的女儿,痴痴傻傻的,可能一辈子都像个孩子一样长不大。除了我们做父母的以外,可能很难找到真心对待她的人。我们曾经很看好敬之,觉得他是个好孩子,能给长安稳定无忧的生活,不惜用手段去胁迫他,然而事实证明强扭的瓜不甜,甚至是苦的。我也隐约感觉到他们的婚姻有很大的问题,后来我无意中看到长安抽屉里的入院记录……”她红了眼睛,深深吸了口气才哽咽道,“你可能不知道做妈妈的人看到自己的女儿受到那样的伤害是什么样的心情,但就算这样我也不敢跟她爸爸说,他自己都病入膏肓了,我怕刺激到他。他们要离婚就离婚吧,其实我们的初衷只是想要长安过得快乐而已。”
原来她妈妈也已经知道了。提起长安那次受伤入院,左时胸口会闷会疼,是比事发当时更加强烈的感觉。
“所以你觉得我是别有所图?”
陈玉姣抹掉眼泪:“我跟她爸爸就是抱有太多侥幸,才导致长安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没办法说服自己,你是因为长安的个人魅力才故意接近她的。她告诉我店里来了新的店员,就是在巴黎救她的那个人,坦白说我根本不信。但事实上她没有看错,你就是那个人,你有特殊的理由才待在她的身边。”
“我没想过要伤害她。”
“我知道,所以你才救了她一次又一次,才会这么晚了还愿意留下来照顾她,我很感激,真的。”
她用了一次又一次这个说法,左时拧眉看她,咖啡店那场火她是不是知道什么?
“她曾经很喜欢也很依赖敬之,我本来以为他们离婚的时候她会受不了,情绪崩溃,但她的表现超乎我想象。我是她妈妈,同时也是个女人,我知道一定有另外一个人让她这么坚强。”
她指的原来是这个。左时道:“我虽然不想伤害她,但还是利用了她的信任。我跟她说过,有很多事我都是骗她的,但已经太迟了。”
“她是不是跟你说,就算是骗她也没关系。”
左时一震,扬眉看她。
她笑了笑:“囡囡是我的女儿,我最了解她。其实真正的信任,不是你不对我撒谎,而是你对我撒谎也没有关系。”
左时说不出话来。是这样吗?长安对他是真正的信任,而他却一再辜负她的信任?
“你别误会,我不是想要追究什么。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我只想知道,现在你对长安是什么样的感觉?”
她的豁达倒令他意外:“你不问我究竟为了什么目的接近长安吗?”
“那你的目的达成了吗?还是已经放弃了?”他离开南城,去到世界的另一头,不就意味着只有这两种可能性?
左时嘴角轻轻上扬:“长安如果小时候没有生病,现在一定很聪明。”毕竟她有这么一位这么聪明的母亲。
“谢谢,这是我听过的最好的恭维。”
左时回头,看了看那扇病房的门,不确定刚才那个吻是否已经落入长安妈妈的眼中,但此刻他的心里其实已经有了清晰的答案。
长安的答案又是什么呢?就算她妈妈再了解她,有的问题也无法代她解答。
她真的了解男女情爱吗?她知道自己对他是什么样的感情吗?
…
长安退烧了,胃口也慢慢恢复,可以吃点流质的食物,不再上吐下泻。
但毕竟不是在国内,这种时候要喝一碗稀薄的粥反倒成了奢侈。
买不到,只能自己熬。
长安无知无觉,送到手里的粥是温热软糯的,闵婕告诉她那是左时亲自淘米熬的。
她有点惊讶,向左时求证:“我吃的粥是你熬的,真的吗?”
左时坐在床边给她削水果:“嗯,我们住的地方锅碗瓢盆都有,煮点粥不麻烦。”
关键是外面难以买到像样的白粥,她肠胃炎刚好一点,就算买得到也不敢随便吃,不如自己做来得省心。
长安问:“可那里不是很远吗?”
她听闵婕说来回一趟要一个多小时。
“开车不觉得远,很快。”最重要的是,白粥好消化,她吃点热粥休养几天,康复得快一点。
长安把手放入他手心,有点腼腆:“左大哥,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我真的很高兴。”
他为她做那么多,细心周到,就算她迟钝她傻,也不可能不感动。
“高兴就快点好起来,我已经联系到一个咖啡种植园的庄园主,他答应让我们去参观,还可以在那儿住几天。”
长安眼里迸发光彩:“真的?”
“嗯,真的。所以快点把身体养好,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他说“我们”,那就是他也会一道去的意思吧?
她不敢问,尽管希望他一直都在身边不要离开,但她现在已经不敢问。
左时看得出她欲言又止,握紧她的手道:“你有什么想问的就直接问,不用闷在心里。”
长安摇头,思量一会儿,有点怯怯地问:“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为什么这么想?”
她有点沮丧:“因为我总是给人添麻烦。”
左时长吁一口气,一只手轻握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那是以前,今后不会了。”
“为什么?”
他深深看她一眼:“因为从现在开始,跟你在一起的人是我。”
长安不是很能明白这句话的涵义,却被他眼里的情谊撼动了。
他渐渐靠近,她忽然不敢直视他,下巴却被他捏住不能动弹,只得垂眸轻轻闭眼。
空气里莫名多了些旖旎的味道,像白粥的稠,像果子的甜,像渐渐回到她唇上的那种樱花般的粉。
这种感觉对长安来说是陌生的,对左时也是一样,却又牵引出隐隐的兴奋和期待。
“长安!哎?你们……你们这是……啊,对不起对不起,你们继续,不用管我,我只是路过!”
闵婕不小心闯进来,看到就是两人只差分毫就要开始缠绵的情形,立刻闹了个大红脸要退出去,一边关门还一边抬手在脸颊旁边扇风降温。
没想到啊没想到,硬汉柔情原来这么撩人,左时看起来吻技会好好的样子!
被突然打断的两个人有刹那的错愕,长安的脸红扑扑的,左时退开一段距离,低声道:“她可能找你有事,你在这等一会儿,我去叫她来。”
长安点头,手却还拉着他的手没松开。
他这时才发现他很喜欢这种感觉,真实的、全心全意地被人信任着。
他又蹲下来:“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去买回来。”
长安想了想:“我想吃昨天吃的那个罐头。”
那是炒制好的肉酱,拿来佐粥吃一点挺不错。
“好,我去给你买,你在这里等我。”
“好。”
他走出病房,看到闵婕在不远处跟严冬说着什么,连说带比划的,说到兴奋处两人都笑。
他冷哼一声,走过去道:“你不是来找长安吗?跑什么?”
闵婕看见他,想摆个正经脸却又忍不住笑:“对不起,是我忘了敲门,下回一定注意。”
还想有下回?左时不看她了,对一旁的严冬道:“你怎么来了,不用守在公司?”
☆、47.第四十七章
他们负责安全的那家贸易公司时不时会有货物或者额度大小不等的现金进出, 因此每天都要有安全官留守。他在玛瑙斯市区医院顾着长安的这段时间, 严冬替他在公司那边看着, 确保不要出什么状况。
严冬说:“你不是该回去煮粥了吗?我算算时间差不多,就出来透透气,顺便换你回去。”
他脸上也有掩不住的笑意,左时把车钥匙扔给他:“走吧, 开我的车,一块儿回去。路上我还要买点东西。”
闵婕耸耸肩膀,回病房去找长安。
两个男人开车从医院离开,严冬还在穷追猛打:“哎, 你是不是真的打算跟这位殷长安在一起了?闵婕说她看到了儿童不宜的画面……”
“你别听她胡说八道。”
严冬把手枕在脑后:“啧啧,之前江涵博跟我们说起来的时候大家还不信, 毕竟你这么……出挑,对吧?殷小姐怎么说也是有点特殊的人群,你怎么会跟她在一起。”
左时握着方向盘,没有说话。江涵博这个大嘴巴,到底跟多少人说了他跟长安的事!
严冬道:“不过后来真见了面,看到你们在一起的样子,就觉得感情这东西,还真是,说不清。”
谁又能确定自己爱上的人会是什么样?ta可能先天不足, 身患重病, 可能被嘲讽, 被世人遗忘, 可能一无所有,如飘萍流浪……但爱了就是爱了,说不清理由,也说不清爱情究竟应该是什么样子。
“听起来你好像很有经验?”
“我也认识一个有缺陷的女孩儿,不过跟她这种不一样。”严冬随口说了一句,很快打住话头,摇头道,“我没你这样的经验,情圣。”
左时的目光直视前方,说:“你们都不明白,长安没有高攀谁,她值得最好的。”
“嗯,情人眼里出西施。”
“我是认真的。”
“那你还有什么顾虑?别搪塞我,大家都是男人,我看得出你们少了点**的感觉。是你的问题,还是她的问题?”
左时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长安有时候像个孩子,我不知道把我当成什么。”
严冬有点明白了:“你怕她对你不是女人对男人的感情?”
“她可能只是依赖我,习惯了我以前为了接近她对她的照顾。”
“那又怎么样,就算骗,你愿意骗她一辈子也行。”
左时摇头:“我不会再骗她了。”
严冬笑笑,感慨道:“难得见你这么患得患失的,你真的是左时?”
两人正说着,就看到前面道路中间有横着的车辆和伤者。
严冬道:“看来是车祸?”
左时把车靠边停下:“嗯,我们下去看看。”
…
闵婕陪长安在医院里到处走动,活动下筋骨。这里的医疗条件和医院环境都比不上国内的大医院,但稍微站得高一些往远处看,都是平原河川,成片的绿树,视野开阔,风景怡人。
长安讲洋娃娃布里奇达的故事给闵婕听,只讲到一半就停下,没有结局。
闵婕问:“最后呢,艾希有没有发现他是骗她的?”
长安摇头:“我也不知道。”她有点不好意思,“我没听到左时讲完,因为后来我睡着了。”
闵婕笑笑:“那你一定记得缠着他讲完,然后告诉我结局。”
其实她不喜欢这样童话般美好的小清新故事,她高中毕业后拿到美国绿卡,曾在阿富汗服役,亲眼看到战友驾驶装甲车出去,遇上了炸、弹,再也没能回来。
亲眼见识过战争的残酷,觉得生活好像就该直白简单一些,这样的治愈故事没法轻易地“治愈”她。
当然,这可能也是因为她还没有遇到命中注定的那个人,要不怎么解释跟她有类似经历的左时竟然也有这样温情脉脉的一面。
她没有被布里奇达的故事打动,她是被长安和左时给打动了。
她们打算折回病房的时候,大厅传来喧哗声,外面的急救车上抬出担架,伤者的血一路滴滴答答蔓延至急救区,抬担架的人和医护人员用葡萄牙语交谈,长安不懂,闵婕听到几个关键词,对她道:“是车祸。”
长安点头,本来不愿意看到这么血腥残酷的画面,但余光瞥见担架上的外套,忽然就上前一步跑了出去。
闵婕拉住她:“长安,你怎么了,你要去哪儿?”
“衣服……”她指着移动的担架,急得说话都打结,“那是左时的衣服!”
闵婕也愣了,她刚跟左时分开,一下子都想不起他今天穿的是什么衣服。但长安似乎很肯定,挣脱她的手朝担架跑过去。
推担架车的人步伐很快,她跟不上,甚至她嘴里喊着请他们等一等,他们也完全听不懂。长安心急如焚,跟在后面追了好大一段却始终看不清担架上的是什么人,只能看得出是个男人,跟左时差不多身量。
左时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运动外套,有logo和湖蓝色滚边的条纹,她记得很清楚绝对不会弄错。
而此时这件衣服就一半被盖在伤者身上,一半被他压在身下。
她急的哭了,只差一点点就拉住了那件外套的袖子,被急救人员挡开。
伤者被送入抢救诊室,她就更加看不到是什么情况了。病人过床后实施抢救,担架床被推了出来,那件外套还在上面。
长安连忙上前将衣服攥在手里,摸到一手黏腻,再一看手心里全是血,懵了一下就痛哭出声。
闵婕看到这情形也吓了一跳,连忙安慰她:“长安,你冷静点,别哭。我去问问情况,受伤的人不一定是左时……你别慌啊!”
只不过抢救室闲杂人等免进,她的西语和葡萄牙语都不太灵光,要从医生护士那里问情况恐怕要费点工夫了。
长安什么都听不见,她只看到手里那件被鲜血浸透的衣服今早还好好地穿在左时身上。
他穿运动衫总是很精神的,再戴上棒球帽,个子高高的,像个运动健将。
他刚才还在病房里跟她说话……怎么就遇上车祸了呢?
是为了帮他买吃的吗?她忽然想起来,他问她想吃什么,她说要吃肉酱罐头,他就答应去帮她买……
想到这个可能性的刹那,长安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只有眼泪像延绵不断的涓流般淌下来,那件染了血的衣服被她紧紧抱在怀里,仿佛不能承受之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怎么会这样的?她问自己,是不是因为自己任性,才让他遇上这样的不幸。
她以前从没想过自己会招致别人的不幸,努力着,尽可能地不要成为别人的麻烦,可是现在,她不仅麻烦左时照顾她,还给他招来这样大的一场祸事。
“左时,左大哥……”她终于又哭出声来,一边念着他的名字,一边像被抽光了力气似的顺着墙壁滑坐在地。
来来往往的人们经过这里,就看见一个身材娇小、黑发黑眼的中国女孩儿坐在那里,尽管语言不通,听不懂她在说的是什么,但单是看她伤心欲绝的模样,就能猜到那一定是失去了至亲至爱的人才会有的表现。
左时从大门进来,走到急诊病区的转角处,看到的也是这样一幅画面——长安抱着他的外套,坐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
“左时……我不吃罐头了,再也不吃了。你回来好不好……回来……”
她这样含含糊糊地说着,其他人都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他却听得一清二楚。
她在懊恼,自责,害怕他发生意外,舍不得他离开却丢下她一个人。
她把他当成最重要、最亲密的人——他已经是她生命中不能分割的一部分。
“还怀疑她对你的感觉吗?”严冬在旁边问道。
他是彻彻底底的旁观者,旁观者清。
左时胸口像有什么东西涌动着,热烈的,酸楚的,却又有特殊的回甘滋味,像要漫溢而出,将他整个人都吞没。
那是活起来的感觉——从幼年失怙的悲戚、少小离家的忧愁和失去最后至亲的哀绝里活过来。
他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大步地走上前去,拉住长安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拽起来,然后把她揽进怀里,重重地吻住她的唇。
长安呆住了,还没有从没顶的悲伤里缓过神来,却有熟悉的气息将她包裹住,甚至有从没感受到的柔软贴覆在她的唇瓣上,吮着、咬着,蛮横不讲道理,却又温柔至极。
他的手掌固定住她的脑袋让她无法动弹,只能睁大了眼睛看他。等她终于看清面前的人是谁时,大概因为惊讶,嘴巴微微张开,他趁机将舌抵了进去。
她感觉到温热滑腻……那是左时的舌头。
☆、48.第四十八章
“左……”
她才刚发了一个音, 就被他给堵回去, 唇舌厮磨间, 她就再说不出话来。
两人站在墙边,他身体前倾将她困在墙壁和自己之间。她身体软软的,还有点虚弱无力,正好靠在墙上支撑着体重不至于站不住。
他这样吻她, 心里的千言万语似乎都有了去处。他不确定她能不能懂,但她终于不再哭了,也闭上眼睛任他予取予求,甚至也有小小的回应。
她在说她害怕, 以及……她爱他。
“傻子。”他稍稍退开一些,终于轻轻说了一句。
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她真是傻子、痴儿, 可是怎么办,他就是爱这个傻子。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真心的,爱这个痴傻的姑娘。
长安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他的唇挪过去吮掉,哑声道:“我不是骂你……”
她拼命摇头。怎么样都好,他责怪她也好,只要他没事,没有受伤, 怎么样都行。
她伸手紧紧抱住他的腰, 脸颊贴在他胸口, 听到他蓬勃的心跳, 高兴得又想哭了。
左时也回抱她,一手抚娑着她的背,一手轻轻揉着她的头发。
两人这样旁若无人地紧紧拥抱着,有种无声胜有声的温情与庆幸。
好不容易打听清楚伤者身份的闵婕,跑回来打算告诉长安那不是左时,结果就看到这一幕,惊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她碰了碰严冬:“喂喂,什么情况?”
“看不出来么?有情人终成眷属啊。”
从病房赶来找长安的陈玉姣远远地看着,欣慰地抿唇笑了笑,才转身离开。
应该多留一些时间和空间给年轻人们,然而对于刚刚明确彼此心意的有情人来说,多少相处的时间都是不够的,时时刻刻都巴不得粘在一起。
…
长安换了套衣服,左时坐在她身后帮她梳头,忍不住问她:“今天真的被吓坏了?”
她点头,想到他那件外套,仍心有余悸:“好多血……我以为是你受伤了。”
“我跟严冬路过,看到有人受伤,就把外套盖在那人身上。”他解释着,又补充一句,“不用担心,我开车很小心。”
“可是也很快。”
还记得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他开车带她兜风,风驰电掣。
他笑笑:“你还记得?”
“记得的,跟你一起做的事,我都记在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觉得好像不妥,把手放在心脏的位置,“……是这里。”
左时看着她,目光专注而缠绵。长安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低头解释说:“我脑子不好,很多事都不记得……我、我记在心里。”
“嗯,是脑子不好,都没搞清楚受伤的人是谁就哭得那么伤心。”他的手从她身后绕上来,抓住她的手,“以后不许这样了,我没那么容易死的。”
长安急急地扭头去看他:“不要说,这样说不好!”
他看到她耳朵都红了,和煦地笑笑,把她梳顺的长发拨到一边,低头从她的耳廓开始,慢慢吻到她的耳垂,流连着,用嘴唇轻轻去抿,感觉她身体轻轻发颤,手臂加了点力道将她的后背压向自己的胸口,更紧地抱住她,亲吻也从耳朵蜿蜒到她白皙的后颈和肩膀。
她的皮肤像孩子般细滑,透着隐隐的香气。
长安像被顺毛的小猫,又舒服地闭上眼睛,直到听见他的呼吸咻咻地就在耳后,亲昵而又克制,才忍不住轻轻扭了扭:“左大哥……”
“嗯。”他应了一声,又流连好久,才两只手臂都绕过来将她拢在身前抱住,下巴搁在她肩上,说,“快点好起来,我不喜欢医院的味道。”
但他喜欢她的味道。
长安说好,又问:“我什么时候才能出院呢?”
“你还觉得有哪里难受吗?”
“没有,好多了,不吐,也不拉肚子了。”
他摸摸她的头发:“乖囡囡。那我去问问医生的意见。”
“嗯。”她握住他的手,腼腆道,“你能不能再叫我一声?”
“嗯?”
她仰起头:“我喜欢听你叫我囡囡。”
他笑笑,俯下身去亲她,轻轻贴着她的唇说:“囡囡。”
好像一切都圆满了。这么多年来心心念念要报复要讨还的,最后犹豫过又放弃的,在生命里似乎形成一个缺口。
然而跟长安的这场相遇相爱却恰好填补了这个缺口。
她是不是天使他不知道,但她的确是来拯救他的。
…
经过医生同意,长安终于能出院了。
陈玉姣帮她把东西收拾好,挽着她说:“走吧。”
她乖巧地跟着,不时回头看左时。
他并没有上来牵她的手,甚至还走在闵婕和严冬的后面,跟她们保持着一段距离。
上车的时候,闵婕接过陈玉姣手里的行李,扶她上车,又对长安指了指前面说:“你坐前面那辆吧,宽松一点。”
陈玉姣会意,朝长安笑了笑:“嗯,囡囡,就听闵婕的吧。”
他们的车先走了,左时才拉住她的手,十指紧扣着走到他那辆黑色吉普面前,说:“上车吧!”
她坐上副驾驶座,他倾身过来帮她扣好安全带,忍不住又在她唇上飞快一吻,问她:“擦了唇膏?”
桃子味的,很甜。
长安害羞地点头。
他看她低着头不说话,就问:“怎么了,在想什么?”
“刚才我以为……你又不理我了。”
她是指他故意落在后面,没有大大方方牵住她的手吗?
左时稍稍愣了一下,凑近她道:“害怕?”
怕他又若即若离,再不肯理她了?
长安又点头。
他似乎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长安,你看着我。”
她抬眼,眼睛像倒映了星星的湖泊。
“严冬把保护你和你妈妈的任务转交给我了,也就是我现在正在工作。工作的时候必须全身心地投入,要有谨慎的态度,否则会让人觉得很不专业,会失去对我们的信任和安全感,所以我不能跟你太亲近,你明白吗?”
长安不太明白,轻轻蹙起眉头:“我影响你工作了吗?”
“是啊,而且影响得很厉害。”他怜爱地看着她,“我总想亲你,牵着你走,可是工作的时候不应该这么做。”
“为什么?”
他很难跟她解释,干脆说:“旁边还有其他人在。”
“那现在呢,只有我们两个人,你也是在工作吗?”
他觉得她好像变聪明了,问她:“如果我说不是呢?”
“我……”她磕巴了一下,“那我亲你,可不可以?”
这种时候会有人说不可以吗?左时再靠近一些,目光落在她的唇上,似乎这就已经是回答了。
长安也学他的样子,飞快地在他唇上擦过,然后咬着唇害羞地笑。
他怎么可能让她这样就蒙混过去,立刻反客为主,重新碾住她的唇瓣,加深刚才那个吻,好一会儿才分开,说:“我们必须得走了,再不走,要赶不上闵婕他们的车了。”
“嗯。”她懂事地点点头,靠在椅背上坐好,却又忍不住用手去碰嘴唇,细细回味他们刚才的亲吻。
车子一路疾驰,但左时其实开得很稳,有最在乎的人在身边,他果然连开车都非常谨慎。
到了目的地,要下车的时候长安才反应过来还没问他,他们是要去哪里,而眼前这一片低矮的建筑,对她来说也很陌生。
“我们这是在哪?”她问。
左时让她扶着自己的手臂从车上下来,指着前面一栋房子说:“那边是我住的地方,这是我们在玛瑙斯的基地。”
“基地?”
“嗯,这里是个贸易公司,我们在这边有一些任务,还要训练一些新人。”
“那我们为什么来这里?”
左时道:“你不是还要去看粉红海豚和咖啡种植园吗?在那之前,先把身体彻底养好,别的地方不合适,就暂时住在这里吧。”
陈玉姣也知道是这样的安排,长安不懂人情世故,但是她懂,所以不得不问:“我们这样会不会太叨扰了?”
毕竟私人安保公司也只是受雇者,这块区域是属于这个贸易公司的。
“没有关系,这个贸易公司江涵博也有份参股。”所以其实算是自己人。
提到江涵博,长安道:“有很久没看到他了,他也回法国了吗?”
不等左时回答,闵婕抢着说:“他哪闲得住啊,也是满世界跑,说不定等会儿你就看见他了。”
玛瑙斯的房子都很矮,左时他们住的那一栋也不例外。外面看格局很简单,但每一间里面的空间都很大。
左时事先收拾出一间闲置的房间,还细心地做了简单的功能分隔——外面像是客厅,有电饭煲、微波炉和电磁炉可以做简单的食物,里面更私密一点的位置放了床,用帘子隔开当作卧室。
“比较简陋,只能请你们将就一下。在玛瑙斯就算要临时找公寓,也很难一下子找到满意的。”关键是安全也没法保证。
长安却觉得这样已经很好了,陈玉姣也很满意。
“这里平时没什么娱乐,你们想去市区或者集市逛逛的话我可以开车带你们去,不想出去可以找闵婕聊聊天,她的房间就在旁边。”
闵婕摆手道:“对不住啊,我房间太乱了,等我收拾收拾再请你们去。啊,你们可以到左时那儿去坐坐啊,他的房间很整洁的。”
她朝左时眨眼,他大方而坦荡,低头看长安,无声地征求她的意见:要不要到我那里去看看?
☆、49.第四十九章
心有灵犀大概就是这样, 有些话即使他不说出口, 即使她有点痴傻, 也能明白彼此的意思。
长安是想去的, 但她记得他说的还有其他人在, 尤其她妈妈也在, 所以她还要征求妈妈的意思。
左时看出她的心思,说:“我还是先带你们到处看看,熟悉下环境, 接下来几天住得也方便些。”
陈玉姣点头。
上下两层的小楼,都是私人安保公司的宿舍,受训的几位新人还没到齐,左时他们都是一人住一间。在长安母女到来之前,闵婕是唯一的女性,房间就在他们旁边。楼内有自来水, 还装了太阳能的热水器,做饭和洗澡都很方便。
旁边是贸易公司的办公室, 陈玉姣觉得出于礼节, 应该去跟主人打个招呼, 左时就带她们去了总经理办公室。
推门的瞬间其实他已经有预感,所以推开门之后看到江涵博坐在里面,他一点也不意外。
闵婕说的话常常好的不灵, 坏的灵, 他果然今天就跑来了。
不过他身边还有一个人, 倒是他们都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 那人居然是齐妍。
长安又惊又喜:“妍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齐妍起身迎上来,先跟陈玉姣打了招呼,才拥抱长安说:“我早就想来南美洲旅行了,一直抽不出时间。这回听说你来了很久都不想回去,就觉得这地方一定值得来,所以立马放下手头的工作过来看看。”
“这里真的很好玩,有好多动物,还可以坐船。”长安迫不及待地向她推介亚马逊丛林的美好,“左时说还有粉红色的海豚,我们一起去看啊!”
“哦,是吗?”齐妍笑容淡了些,盯着她身后的左时瞧。
左时也坦荡地回视她。
江涵博轻咳一声,说:“齐医生,你不是累了吗?不如先去休息,其他的计划我们晚点再说。”
“我回酒店休息,不用你操心。”齐妍冷淡地回应。她到这儿来,就是知道长安在这儿,特意来见她的。
江涵博无奈地抓了抓额头:“你一个女孩子,我不放心啊!再说你不是行李都弄丢了吗?明天还要去找行李,你一个人住酒店怎么住啊?”
“妍姐,你行李丢了?”
“不是丢了,好像机场托运出了点问题,可能还留在里约的机场,明天才能有确切的消息。”
长安拉着她的手,问:“那你要住哪里?这里好像不太安全,你要不要跟我们在一起?”
齐妍道:“没事,我能应付得来。倒是你啊,我听说你生病了,现在病好了吗?”
长安点头:“好多了,医生说是肠胃发炎了。”
“嗯,那最近饮食要小心,不要随便吃东西。”
“嗯嗯,左时说我们在这里可以自己做饭吃,很卫生的。”
又是左时。她大概没有意识到短短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她提到多少次左时的名字,看来对这个男人的信任和恋慕是已经深入骨髓了。
齐妍想起近来骆敬之的状况,有点感慨,不由暗自叹了口气。
“妍姐?”
齐妍回神:“噢,没事。我想我今晚还是不去酒店了,好久不见,我们聊聊天。”
长安欢喜:“好。”
江涵博也喜不自胜:“这才对嘛,我给你安排住处。”
“不嫌弃的话,跟我住一间吧。”闵婕说,“顺便,齐医生在南美的这段时间,我也可以保护她。”
江涵博松口气:“这样最好了,拜托你了啊闵婕。”
她笑笑,凑近了嘴唇都不掀地低声说:“请付我双倍的工资啊老板。”
年纪相仿的人很容易混熟,齐妍跟闵婕聊得投机,再加上长安,三个女孩子很快打成一片,晚上帮着陈玉姣一起动手烧饭。
虽然锅碗瓢盆都有,但食材毕竟不容易找到常用的那些,也只能做得简单些。
长安看着电饭煲道:“我……可以用电饭煲做蛋糕的。”这样是不是就多了个甜品?
齐妍和闵婕都不太会做吃的,一听都觉得神奇,撺掇她做一个,她们来打下手。
没有秤,所有东西只能凭感觉“适量”,没有电动打蛋器,鸡蛋只能靠手动打发……三个姑娘不断换手忙碌着,不时传出笑闹声。
左时在楼下洗菜,听到长安的笑声时会忍不住抬头往楼上看,唇角也跟着微微上翘。
“你想的是不是跟我一样?”
陈玉姣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的,他竟然都没有发觉。
他站起来,把盆里洗好的食材递给她:“这些都洗好了。”
她接过来,看了看楼上传来笑声的房间,说:“我以前做梦都希望有这么一天,长安能像普通人那样融入到人群里去,有自己的朋友,能自己找到快乐。后来我差点就放弃了,她爸爸也几乎放弃了,我们都想着,大不了这样保护她一辈子也好……没想到还能看到这样的情形,谢谢你们还能让这些希望变成现实。”
她顿了一下:“不管你曾经有什么目的,但我真的很感谢你。”
左时垂眸:“我没做什么,长安也不需要跟普通人一样,她做她自己就好。”
陈玉姣笑笑,点了点头,拿着东西上楼去了。
左时长吁一口气,江涵博走过来,调侃道:“看来未来丈母娘对你很满意啊,罗密欧和朱丽叶的悲剧不会上演了?”
左时瞥他一眼:“你是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他要再敢多事,非揍得他走不动路不可。
“我知道错了,我这不是在将功赎罪嘛!要没我牵线,你跟殷长安能这么快重逢?”
左时不说话,要不是他乱来,他们根本都不会那样就分开。
江涵博知道他还生气,正经起来:“在南城的事儿是我做的不对,以为是为你好,没想那么多后果。将来等殷长安回到南城,如果她还想开店,我还她一个完完整整的咖啡馆。”
左时抬眼看他。
他接着道:“还有她们母女在南美的这段时间,不管待多久,你顾着她们就好,其他的事我会亲自处理,不行的话还有严冬他们可以帮我。”
“你……”
左时刚要说话,又被他抬手打断,他苦涩笑了笑:“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们这么多年朋友,彼此都很清楚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什么矫情的话都不用说了,做你觉得最重要的事儿就好。”
左时沉默良久,才点头说:“嗯。”
“所以我们还是兄弟吗?”江涵博伸出手来。
左时跟他击掌,两手相握,会心一笑。
…
晚饭过后,大家回到各自的房间休息。
齐妍跟闵婕住一间,闵婕白天体力消耗大,早早上床就能睡着,把外面有沙发的空间让给齐妍跟长安聊天。
“你气色看起来比在国内的时候好很多。”齐妍说,“如果不是生这场病,说不定还能长胖一点。”
长安腼腆道:“长胖会不会不好看?”
“你以前太瘦了。”
“嗯,左时也是这么说。”
齐妍轻轻叹口气,倾身问她:“你跟他在一起了吗?”
“嗯?”
“左时,你跟左时在一起了吗?像男女朋友恋爱那样,在一起。”
长安脸红,不知怎么的想到白天在车里那些缠绵甜蜜的亲吻……那就是恋爱的感觉吧?
齐妍表示明白了,在她手背上按了按:“没关系的长安,只要你觉得开心就好。”
左时是不是真心诚意对长安,无论是问她还是问左时本人,都不太可能直接获得真正的答案,只能从两人日常的相处中寻找端倪。
但殷奉良的那封信是她亲手交到左时手里的,这个男人放下所有恩怨,一点都不拖泥带水地离开,她对他多少还是生出一点钦佩和好感。
她做心理医生那么多年,知道一个人要放下执念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
能对抗恨的,大概只有爱吧?
长安还惦记着她弄丢的行李,有点担心:“妍姐,你的行李真的没关系吗?”
齐妍摇摇头:“主要是换洗的衣服和一些平时用的东西,就算真的丢了,再买就可以了。不过里面还有给你带的东西,弄丢了我会觉得很愧疚。”
“给我的?”
“嗯,是敬之让我带来的。”
“敬之?”长安有点意外。
齐妍点头,笑了笑:“是啊,不过他要是看到你这个反应,大概要伤心了。”
好像她完全没想过他会给她带礼物。
长安好奇:“是什么呢?”
“是涂色书,新出的,还有一套彩色铅笔。”
她清晰地记得骆敬之特意到她办公室来找她的情形,书和笔都放在桌上,却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简单地说:“麻烦你把这些带给她,她原来那些应该快画完了。”
她说:“为什么不等她回来自己给她?”
他沉默一会儿才说:“她睡觉之前总要画一会儿画才睡得安稳。”
站在旁观者和老友的角度,她竟然觉得那一刻他有点可怜。
然而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他曾经伤长安至深,真的可恨。
但最后她还是选择帮他这个忙,看在老同学的份上。
长安并不在意能否收到礼物,而是问:“敬之他好吗?”
不太好,这似乎是显而易见的,但又不能简单地这么说。毕竟路是他自己选的,与人无尤。
“不用担心,他是大人了,会照顾好自己的。”齐妍道。
☆、50.第五十章
长安望着夜空的星星出神。
“看呆了?这里的星星是不是很漂亮?”左时在她身后将她拢在怀里。
“嗯, 漂亮,我在南城都没见过这么多星星。”
“那是不是应该开心一点, 怎么好像闷闷不乐的, 在想什么?”
“在想妍姐的行李……她说里面有敬之给我带的礼物。”
左时听到骆敬之的名字, 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他给你带了礼物?”
“嗯,妍姐说是新的涂色书和彩色铅笔。”
“你很期待?”
长安想了想:“也不是, 就是觉得好像很久都没跟敬之联系了,不知道他好不好。”
左时不吭声,长安有点奇怪, 扭身去看他:“你……怎么不说话了?”
“你让我说什么?我的女人, 人在我怀里, 心里却想着别的男人。”
咦, 这个“我的女人”指的是她吗?
长安试着辩解:“我、我没有想他……”
“你想着他送你的礼物,还在担心他过得好不好。”
呃……长安张了张嘴,却想不出怎么反驳。
他觉得她这呆呆的模样有点可爱, 嘴唇粉嘟嘟的,忍不住抬手用手指轻轻拨弄她的唇瓣,轻声道:“还想顶嘴?说不出话了吧?”
长安有点沮丧:“我是不是惹你不高兴了?”
“是有点不高兴。”
她急了:“那怎么办?”
左时觉得她一着急就两眼水汪汪的样子也很可爱,又叫人心疼,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贴着她的颈窝说:“不要想别人,只想着我, 做得到吗?”
她妈妈休息得早, 他们才有这么一点点相处的时间, 为什么要浪费在不相干的人身上?
长安低头,声音小小地说:“我想你了啊,一直都很想……”
就连刚才吃饭,她坐在妈妈和齐妍中间,离他有一段距离,她都一直悄悄地瞄他。
其实他都知道的,不过还是抱着她问:“是吗,有多想?”
长安说不上来,拿手比划一下,觉得小了,又比划更大一点。
“就这么点?”
长安又把胳膊往两边伸,好像差不多了,笑着点点头自己先肯定一下,才回头看他。
“还是不够。”他逗她。
“那这么多这么多……”她把两臂伸展到最大程度,最后干脆说,“像天上的星星那么多。”
爱他的世界,像星空般浩瀚,像丛林般宽广。
左时嗯了一声,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我也是。”
真羡慕她孩子般的心智,有时候极致动人的情话不过是信手拈来,也不让人觉得肉麻。他就说不出口,有时一本正经的,反而吓到她。
越是靠近,越是心疼她——他的傻姑娘,太缺乏安全感了。
…
江涵博陪齐妍去找行李,闵婕提出带陈玉姣和长安她们顺便到玛瑙斯去逛逛,左时也跟她们一起。
玛瑙斯其实算是现代化城市,卖的东西也跟一般城市的商场卖的差不多。因为赤道附近终年炎热,倒是有不少色彩艳丽具有当地特色的服饰卖。
女孩子的衣橱里永远少一件衣服,别说长安她们,就连闵婕也忍不住会在卖衣服的货柜前多流连一阵。
左时跟在她们后面,对服饰没有兴趣,却好像在找其他什么东西。
闵婕看出来了,悄悄问他:“想买什么,要不要我帮你挑?”
她见他看的都是宝石、腕表之类比较昂贵的东西,猜到他要大放血,有点好奇。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我想给长安买个礼物。”
“礼物?你不是要带她去看粉海豚和咖啡种植园?”在她看来,这样投其所好的浪漫就是最好的礼物。
“不一样,我想买点东西送给她。”
让她可以带在身边,无论她走到哪里,都能想起他的礼物。
“宝石不错啊,碧玺多漂亮。挑个好的,镶个戒指给她。”闵婕越说越觉得有道理,“女孩儿最喜欢戒指了,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容易套牢她?”
左时心头微微一震,看向不远处的长安。她有白皙修长的手指,指甲总是修剪得圆润光滑,但无名指上有一圈细细的戒痕,那是刚刚取下的婚戒留下的痕迹。
就像那段婚姻在过去三年里给她心上留下的印记一样。
再看宝石货柜里那些镶嵌好的戒指样式,无论哪一种,戴在她手上,其实都会很好看。
他该送她这样一枚戒指吗?还是说显得太急迫了些?
他还在犹豫不决,长安跑过来,把一件t恤衫往他身上比划,说:“这件衣服好好看,很适合你,你喜欢吗?”
他还没来得及给她买礼物,她倒为他添置起衣服来了。
“好看。”他说,“不过我自己买就好,你不用忙。”
长安摇头:“不不不,你让我帮你买,我想送给你做礼物的。”
他笑笑:“我胃口很大,这样的礼物不够。”
“那你想要什么,我买给你。”
左时四下看了看,见陈玉姣正拿了几件衣服进试衣间,闵婕守在门口。
他把衣服拿在手里,拐进旁边男士的试衣间,顺便拉住长安的胳膊把她也给拽了进去。
“我试试这件衣服,你看合不合身。”
长安猝不及防,他已经一抬手,脱掉了身上原本的衣服,露出坚实的腰背和动一动就纠结鼓起的肌肉。
试衣间空间狭小,这一下更是温度陡升。长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然而身后就是壁板,她已经退无可退了。
她不是没见过左时光果上身,然而上回稀里糊涂的,这回却完全不一样。
她很清醒,他也是,明明看到她脸红垂眸,却还偏要靠过来,近到她几乎可以嗅到他胸口淡淡的汗息和男人特有的阳刚气味。
她心如鹿撞,呼吸不匀,话也说不利索,有点磕巴:“左……大哥,你、你不是在工作?”
她记得他说工作时要跟她保持距离的,可是现在……
左时没回答,低下头,鼻尖蹭到她的,呼吸纠缠到一起,她脑海里又空白了,微微一仰头,两人的唇就又玩起了亲密的游戏。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的,可是一靠近他就不由自主地想跟他亲昵,蜷在胸前的手碰到他胸口的皮肤,连推拒也变成了缠绵,轻触化作拥抱。起初亲吻时会有的羞涩还在,可好像又多了些别的什么,是一种小小的冲动,小兽似的要突破那藩篱往外跑。
左时太会接吻了,轻咬着她的唇和舌,极尽温柔的,却又像要吃掉她一样。
他亲了她好一会儿,好不容易停下来,把她的脑袋按在胸口,轻喘,努力克制自己,然后似乎才想起她刚刚那问题,声音低哑地说:“一点点私人时间,不要紧的……我试完这件衣服就出去。”
他松开她,扯过旁边那衣服穿上,对着镜子问长安:“这样?”
“嗯。”她欢快地点头,脸上红晕还没退。
左时没再多说什么,也没有换回原来的衣服,就穿着那件新的走了出去。
礼物至少要这样,才像样。
回去的路上,闵婕一直看着他衣服前面的卡通图案偷偷地笑,左时恍若未闻。
他唯一感到遗憾的是还没决定给长安送什么样的礼物。
齐妍的行李找回来了,大家都觉得庆幸。长安拿到骆敬之辗转送到她手中的涂色书和彩色铅笔,心里却没感觉到一丁点欢喜,反而觉得沉甸甸的。
晚上江涵博买了外卖回来,又是烤肉又是披萨,非常丰盛,本来是为了让大家都轻松点不用动手做晚饭,但长安肠胃不好不能吃,左时还是坚持熬了粥给她吃,瘦肉都撕碎了煮在里面,怕她吃不饱,又给她切了点面包和奶酪。
他的细心体贴,感受最直观的除了长安,大概就是陈玉姣了。
夜间母女夜谈,陈玉姣似乎已经做了决定,对她说:“囡囡,我打算买下周的机票回国,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长安愣了一下:“我们要回去了吗?”
这么快……
陈玉姣和蔼道:“我们也出来挺久了,家里还有些事,总没人也不太好。我知道你这趟生病,还没玩尽兴,所以我只是跟你商量,如果你不愿意跟我回去,留在这里,应该也有人能够好好照顾你的。”
“妈妈……”
陈玉姣帮她理了理头发:“傻孩子,你是我生的,有什么心思我还能不知道吗?你喜欢那个左时,打算跟他在一起,对吗?”
长安点头。就像当初父母问她是不是喜欢敬之,她也毫不掩饰一样。
意料之中的答案,陈玉姣的心情还是有些复杂微妙。孩子总是要离开父母的,她也明白现实是她很难真正照顾女儿一辈子,如果长安跟左时彼此倾心,能相爱相守,对她来说也是最好的结果了。
长安把骆敬之带给她的东西交给妈妈:“这些是敬之托妍姐带给我的,我觉得我不应该收,妈妈,能不能请你帮我带回去还给他?”
陈玉姣明白她心中所想,摸摸她的头发,欣慰道:“囡囡啊,你真的长大了。”
痛过也哭过,吾家有女初成长,原来是这样的欢喜,也夹杂着淡淡的苦和涩。
☆、51.第五十一章
陈玉姣离开的时候, 长安的身体也已经完全康复了,因为这段时间休养得好, 心情愉快, 气色看起来甚至比生病之前还更好一些。
她也算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叮嘱长安照顾好自己,又拜托齐妍帮忙看顾, 就先独自搭乘航班回国。
长安舍不得,左时轻拍她的后背:“等你回去的时候就又能见到她了,别太难过。”
陈玉姣让她留下的初衷, 是希望她快乐的。
江涵博长舒口气:“这回的任务算是圆满完成了。”
他的客户是陈女士, 她一走, 剩下长安跟在左时身边, 那就是私人交情,左时自然会保护她,不再是公务的范畴了。
虽然长安妈妈做的饭菜很好吃, 但他还是不太擅长跟长辈相处,多少有点拘束感,这会儿才放松下来。
他提议去马瑙斯城区有名的酒馆喝酒跳舞,左时蹙了蹙眉:“那里太嘈杂了,我们这么多人去很容易走散。”
最重要是鱼龙混杂, 亚裔面孔跟金发碧眼的白人一样扎眼。长安身体刚好,他不想节外生枝。
齐妍也表示没兴趣, 她挽住长安道:“男人喝酒跳舞就是找乐子, 让他们自己去吧, 我们来计划一下之后的旅行路线。”
长安还没有完全从离别的愁绪里回过神来,显得稍稍有点低落,听她这么说终于打起点精神,点了点头。
齐妍来了几天,去了马瑙斯海岸的长码头,拍了不少照片,但还没真正进过丛林。长安带着对粉红海豚的期待和对小动物的无限喜爱,陪她一起去,终于在亚马逊河宽阔的河面看到了水下像孩子张开双臂般张开鱼鳍的粉红海豚。
她得偿所愿,欢欣鼓舞,又怕惊扰了生灵,只是坐在船里笑,在专业的导游入水跟那些海豚嬉戏时小心地趴在船边试着跟它们对话,虔诚得仿佛它们真的能听懂她的语言。
她只要在笑的时候回头,就能看到左时也在看着她笑;她脸上和胳膊上被水花溅湿时,左时会及时用纸巾帮她擦掉;她随身带的零食总是慷慨地全都给了途经的岛上那些土著人养的宠物,她自己肚子里唱空城计的时候左时却总能拿出一点零食喂给她吃。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他好像一直有魔法,总有她意想不到的本事。
他们又回到之前那个一幢连一幢的度假屋居住,老板娘热情地给他们准备了大餐,还准备了酒,大概是记得闵婕曾经从她这里买了不少,就默认他们应该都很海量。
闵婕和江涵博对酒是来者不拒,齐妍平时也会自斟自酌一点葡萄酒,在这丛林深处边喝酒边小聚聊天是很惬意的事,她也不反对。
只有长安不会喝酒,摆摆手解释道:“我、我真的不会喝……我会喝醉。”
闵婕笑道:“是没喝过还是不会喝?女人天生三杯酒,没那么容易醉的。”
长安赶紧摇头,她不是没喝过酒,但真的喝一点就迷迷糊糊的,幸好当时还是在她自己的店里,最后还是骆敬之来接她回去。
她不记得自己有多么失态,怎么在他怀里撒娇耍赖,但却依稀记得他高拢的眉头和闻到她身上的酒气时生气的表情。
左时见她坐在那里,好像紧张又纠结的样子,就凑近道:“不想喝也没关系,我帮你点果汁。”
长安抬眼,懵懂地问:“是不是好女孩儿不应该喝酒?”
左时怔了一下,本来想问这话谁告诉她的,但看她的神色,竟然猜到一二。
他也不问了,把她的手轻轻握在掌心,说:“闵婕跟你差不多年纪,你觉得她是坏女孩吗?”
“当然不是。”长安使劲摇头。
“可她喜欢酒,有时候自己也会喝。”左时耐心解释,“不管男人还是女人,都不应该喝太多酒,那样对身体不好,也很容易出事。但如果只是朋友之间,或者像闵婕这样喜欢酒,适量的喝一点,是可以的,跟人品好坏没有关系。”
长安好像明白了,但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可我要是喝醉了怎么办呀?”
“没事,我会照顾你。”
“是啊是啊,让他好好照顾你,做牛做马!”
闵婕已经拔了瓶塞,倒了小半杯酒递过来,朝左时挤了挤眼。
喝点酒,才好做坏事嘛!
左时却把那杯酒放在自己面前,只给长安拿了一罐啤酒:“喝这个,度数低,不伤胃。”
意思一下就好,他并不希望她真的喝醉了难受。
果味的啤酒很好入口,长安不知不觉喝掉一罐,伸手拿第二罐的时候被左时拦住:“你不能再喝了,会不舒服。”
闵婕唯恐天下不乱,把酒打开递给她:“长安要喝你就让她喝嘛,管这么宽!长安,喝,不要紧的,姐姐们罩着你!”
长安看向左时,乖巧地说:“我就喝最后一点点,好不好?”
她喜欢跟闵婕和齐妍碰杯,听她们说一些工作中遇到的有趣的人和事,或者就是有意调侃调侃她跟左时。而左时呢,也不反驳,只在看到她害羞脸红的时候会把手轻轻搭在她的腰上,无声地安慰。
他跟江涵博说着男人之间的话题,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江涵博有意接齐妍的话时,他也能融入他们的话题。
这些是她的朋友,还有他的朋友,大家坐在一起说说笑笑,放在以前她是不敢想象的——她从来没有被带入过哪个圈子,也从不属于哪个圈子。
大概因为高兴,就不由自主地想延长这种感受,酒也多喝了一些,大家聊到很晚,才各自回房间去休息。
左时几乎是半抱着她上楼,关切地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晕不晕?”
其实是有一点,坐着的时候不觉得,一走动就觉得周围的墙壁、天花板都有点晃晃悠悠的。
“我想躺一下。”她说。
“嗯。”
进了房间,他就打横抱起她,走到床边想要放下的时候,她却抱着他的脖子不肯放手。
“长安……”他轻轻叫她,“不是要躺着吗?”
“嗯,是想躺着,但也想跟你多待一会儿。”她是怕一松手他就要走了。
左时只好顺势在床边坐下,让她坐在怀里,说:“那我就在这儿陪你。”
“有点儿热……”她说。
“你先松开手,就没那么热了。”
刚喝过酒的两个人这样抱在一起,不热才怪。
长安扭了扭,头靠在他肩上,声音软洋洋地说:“热也想跟你在一起……”
她说话时呼吸拂过他的颈窝,痒痒的,像羽毛。左时说不上来那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好像小时候吃过的棉花糖,吃到嘴里是没有具体形态的轻和软,却是实实在在的甜。
没有女孩子像她这样向他撒过娇,即使是他最亲近的妹妹小雨,也不曾有过。
他侧过脸去看她,她也正睁大眼睛看他,抬手抚上他的脸颊,喃喃自语地说:“胡子长出来了……”
他拉住她的手:“不要乱摸。”
“小气。”她轻嗤,露出少有的娇俏模样。
他心头微微一跳,有点情动,尽量耐着性子道:“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要随便碰男人的身体吗?”
“只碰你也不行吗?”
他叹口气:“不嫌扎手吗?”
她摇摇头。
他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亲:“那这样呢?”
她脸红了:“有点痒。”可即便是这样,她抱着他的手却越发搂得紧了。
他再往下一点,胡茬蹭到她的颈窝:“这样?”
长安仰起头,发出有点难耐又很舒服似的轻哼。
这样可爱的声音,和她白皙细滑的皮肤对男人的吸引力是致命的。左时觉得自己停不下来了,那个吻蜿蜒而下,长安却在这时松开了手,他抱紧她的身体,喘息道:“睡觉了,好不好?”
他把她放到床上,眼里的炽热还没退下去,长安不明白他为什么戛然而止,愣愣地坐靠在床头。
他为她盖好薄毯,想起身却被她拉住:“左大哥,我……惹你生气了吗?”
果然喝酒是不好的吧?她意识有点混沌不清,不太能确定刚才跟他笑闹亲近是不是得当,会不会惹他讨厌了。
左时摇头,他没生气,只是很难跟她解释男人压抑冲动时的感觉。他想哄她睡着了再走,想尽可能地多陪她一会儿,可在她面前,他的**蠢蠢欲动,他怕自己会忍不住。
长安还是觉得他生气了,因为他不说话,脸上还有隐忍的表情。
她想跟他多待一会儿,想他高高兴兴地跟她说话,而不是带着不好的情绪匆匆离开。
她低头解开纽扣,脱掉上身穿的那件蝙蝠袖衬衫,只剩下贴身的吊带连身长裙,然后扯住胸口的布料往下剥开,女孩儿身体最美的曲线就显露在眼前。
☆、52.第五十二章
她有少女般鲜焕饱满的身材, 而且肤色白得耀眼。
本应是美景,左时却下意识地制住她的手腕:“长安,你在干什么?”
她看着他, 眼睛里罩了一层朦朦胧胧的光, 又透着某种坚定, 尽管害羞,尽管还是有犹豫和恐惧, 却还是倾身过来,一边学着他的样子笨拙地吻他, 一边说:“我想……想让你高兴。”
让他高兴……他明白过来, 她是在用这种方式讨好他?
有的事不是谁教的, 而是在经年累月的生活中养成的习惯和摸索出的规律,就像条件反射, 即使心智不全如长安,也懂得用什么方法讨好特定的人,那个人高兴了她才有相应的“快乐”。
男女之事, 她本来是一张白纸, 而且能让她这样心甘情愿的人又会有谁?不用猜也知道。
她还在他唇上啄吻, 见他不动,又去吻他的下巴、喉结……左时觉得嘴角有漾开的苦涩, 两手摁住她的肩膀将她推开。
“长安,你先停下, 听我说。”
她的大眼睛里有迷醉的神色, 不知是酒精的作用, 还是仅仅因为情醉。
他心疼他的傻姑娘,手捧上她的脸,坚定地说:“我不管你以前经历过什么,将来……跟我在一起,你永远用不着用这种方式来让我高兴,知道吗?”
“你不喜欢吗?”
“我喜欢。”他是男人,喜欢女人的身体天经地义,何况这个女人本身也是他最喜欢的人。但就是因为喜欢,水乳交融才是真正的快乐,那是他们感情的一部分,不应该被拿出来作为要挟或者讨好的手段。
“那为什么……”她有点疑惑。
左时看到自己的手穿过她的黑发,搭在她的肩颈处,手背的黝黑跟她白皙耀眼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他摩挲着她圆滑小巧的肩头,顺着她的手臂轻轻滑下来,握住她的指尖,把她的手指捉到唇边轻吻,说:“这种事,让男人主动就好。你只要告诉我你的感觉,然后……让我来讨好你。”
他吻着她的手指,眼睛却还看着她的眼睛,长安被他的温柔窥破内心最深的羞涩和恐惧,低下头说:“我害怕。”
意料之中,他却还是问:“怕什么?”
“……疼,我怕疼。”她以前几乎没有过这方面快乐的记忆,总是在忍耐,并不觉得这是一件美好的事。
左时没说话,起身脱掉上衣,露出精赤的上身,曲起一条腿上床来,身影几乎完完全全笼罩住她:“我保证这次不会疼。”
他的吻压下来,绵绵密密像一张网,长安再也无处可退了,身体陷入身下那张大床,一颗心也跟着沉落。
她全心全意地相信他,相信他不会伤害她,也不会骗她。
他们继续刚才的亲吻,却又跟以往的任何亲吻都不太相同。他用手指和嘴唇诱哄她慢慢打开身体,在她耳边叫她的名字,又轻轻抿她的耳垂,让她习惯他的存在。她眼睛仍然似一汪湖,倒映着他的狂热。她的身体也是水一样的柔美,他感觉到她准备好了,拉高她的手臂道:“长安,叫我的名字。”
“左大哥……”
“名字。”
“左时。”
“乖囡囡。”他吻着她颈上汗湿的皮肤,用尽所有热情和耐心,破开她身上所有不幸的咒语,包括她对男女情爱的恐惧。
他尊重她,想给她最好的。之前压抑着,是怕她之前受过的情伤还没好,怕她的抗拒会让两个人都失望,怕她明天酒醒之后会后悔……然而直到真正结合时他才意识到他就是她的解药,而这也几乎是他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刻。
“囡囡,囡囡……”他一直叫她的名字,问她的感觉,让她有不舒服就告诉他。
长安一直细细喘息着,咬着唇也止不住发出细碎好听的声音。其实并没有什么不舒服,或者说她不知道原来这件事可以这么舒服,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可以柔韧到这个地步,仿佛可以承受他的吻、他的触碰、他的进击、他的更多更多……他的全部。
她怀疑过的,不确定应不应该跟左时做这样亲密的事,毕竟他还不是她的丈夫,他们没有结婚。而她的父母为了保护她,从小都是告诉她只有成为她丈夫的人才能触碰她的身体。但当左时亲吻她,真正跟她合二为一的时候,她心底有个声音在说:就是这样的,不会错。
也许有一天,她也可以相信自己的直觉。
她温柔地缠紧他,像他们在亚马逊河见过的那些在水底飘飘荡荡的柔软水草,而他是溺水的人,甘愿就此跟她纠缠一生。
“左时,我喜欢你……我不想跟你分开了。”
他抚着她的头发:“我也是,长安……我也是。”
只要他活着,这一生,伴她左右,护她安稳,再也不让她孤独和卑微,低到尘埃里,受任何委屈。
激情之后,长安窝在他怀里,说:“左大哥,再给我讲故事好不好?”
左时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手指绕着她的发丝:“你想听什么?”
“洋娃娃布里奇达,她后来怎么样了,有回到小女孩的身边吗?小女孩知道那些信是卡夫卡写的吗?”原谅她错过了这故事的结局。
左时没回答,反问她:“你觉得呢?”
她想了想:“我不知道布里奇达有没有被找回来,但小女孩应该会相信那些信都是她亲自写的吧!”
左时笑笑:“嗯。”
他忽然明白长安她妈妈说的,最大的信赖不是你不会对我撒谎,而是知道你对我撒谎也没有关系。
小女孩艾希得到一个新的洋娃娃,同时也并没有感觉失去布里奇达——她不再写信来,只是因为她在旅行中遇到了爱人,她结婚了,开始了新的生活。
“真好……”长安在他怀里蹭了蹭,心满意足地感慨。
左时看着怀里的人,也自有一种心满意足在。他坐起身,从脖子上取下一个东西,戴在长安的颈上,说:“我想不到送什么礼物给你,只有这个,你先拿着,以后有了更好的礼物再送你别的。”
“这是什么?”长安低头抚娑着,黑色的线绳上缀着一颗弹壳,磨得铮亮,带着他的体温。
以前好像也见他戴过——他好像很喜欢子弹做的装饰品,像在他公寓里看到过的弹壳做成的镇纸摆件。
“我到法国加入雇佣军时,第一次开枪从靶场捡回来的弹壳,我把它当作护身符。”
“护身符?”
“嗯,人有时候需要一点好运,我把我的这一点给你。”他不敢对她说,他们这样的工作,多少有一点危险性,护身符在心理上能给他一些支持。
但现在他不需要了,他有她。
长安把玩着那个小小的弹壳,感动地握在手心里:“这很珍贵吧?我……我都没有准备礼物送给你。”
“傻瓜。”他把她重新揽进怀里,“我什么都不要,你就是最好的礼物。”
他失去妹妹,失去家人,甚至放弃了家园,但上天把她送到他面前,补足了所有遗憾。
这样也好,她父亲亏欠的,就让她用一生的陪伴来偿还。
…
长安跟左时两人十指紧扣地出现,她踮起脚尖在他耳畔呢喃低语时,闵婕跟齐妍就知道“坏事”是真的做成了。
闵婕吹口哨欢呼:“功德一件!”
齐妍仍然保持冷静:“希望他是真的对长安好的。”
“放心吧,左时我也认识他很多年了,他是那种一旦上心就一定负责到底的人,而且绝不欺负女人。”
“嗯,但愿如此。”
江涵博叹口气:“看来接下来要辛苦严冬了。”
某些人要忙着恋爱,说不定很快就要忙结婚,然后是生娃,奶娃,一条龙服务到位……他的南美业务开拓计划和培训新人安全官的任务都要交给其他人了。
不过作为朋友,还是真心替左时高兴。有了爱情,今后就不再是孤身一人,会有家有牵挂了,那才是完整的人生。
长安问左时:“他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可能在商量我们下面的行程。”
“我们要去哪里?”
他握紧她的手:“咖啡种植园。”
他们甜甜蜜蜜,出双入对,其他人就不愿做电灯泡了,旅程就此要分别做安排,咖啡种植园看来只有他跟她两个人去了。
长安虽然舍不得闵婕和齐妍,但左时说她们总还会再聚的,他跟她独处的旅行却还是第一次。
她纠正他:“不是第一次,之前在巴黎那次也算的。”
他陪她走过一段路,被命运牵引着开始的那段旅程,恰恰是最刻骨铭心的一次。
左时笑笑:“那我一定还要再带你去一趟巴黎。”
“就我们两个人?”
“嗯,就我们两个人。”
☆、53.第五十三章
其实两情相悦的人,走到哪里, 哪里就是全世界。
左时在阳光充沛的屋子里醒来, 听到屋子里咔嚓咔嚓磨碎咖啡豆的声音,就知道长安已经起床了。
他掀开被子起身, 从她身后抱她, 在她耳边亲了亲,说:“早。”
“早。”长安把长发拢到一侧, 让他把下巴搁在她的颈窝。
“陪我洗澡,然后一起吃早饭。”他用早晨苏醒的**轻轻蹭她, 对彼此的身体熟稔之后,他们的相处也越发自然和大胆起来。
“这些豆子是昨天晚上刚烘焙好的,我想磨完给你冲咖啡。”
“我想抱着你洗澡。”
“可我还要冲咖啡……”
咖啡种植园里最不缺的就是咖啡豆, 各式各样的豆子可以新鲜烘焙, 然后按照喜欢的比例调配,可以做出风格各异的单品咖啡来。长安在这里简直就像掉进米缸的小老鼠,不管是烘焙咖啡豆还是冲泡咖啡都要亲力亲为, 有足够的机会做各种不同的尝试。
左时不忍心打断她的专注, 在她微微嘟起的嘴上啄了一下:“那我洗完澡出来,喝你冲的咖啡。”
她笑了,眉眼弯弯:“好!”
咖啡种植园里有面包、鸡蛋和熏肉, 还有谷物麦片,长安用这些就能准备一顿简单又可口的早饭, 再配上新鲜冲泡的热咖啡, 简直再完美也没有了。
“好不好喝?”她满脸期待地问左时, 很在意他对咖啡的看法。
“嗯。”他抿了一口,“比前两天的烘得更焦一点?”
长安点头:“桑切斯教我的,是意式烘焙,我以前从来没试过。”
桑切斯是种植园的主人,很难遇到比他更懂咖啡的人了。
“所以做了卡布基诺?”
“嗯,还是有糊味儿吗?”
左时不表态:“你自己喝一口不就知道了?”
她觉得有道理,捧起杯子来喝了一口,唇上薄薄一层纯白的奶泡。
左时笑笑,靠过来亲她,用舌头把她唇上那点白色舔掉。
“我挺喜欢这个卡布基诺的,”他说,“不过说好了,明天我来做早饭,你早上多睡一会儿,嗯?”
他们每天晚上都□□,兴致起来了总是折腾到很晚才睡。他的体力像永远用不完,但她不一样,早上又总是早起为两人准备早饭,他担心她休息不好。
而且他也更喜欢她窝在他怀里跟他一同醒来的情形。
长安点头应允了,他才拉起她的手道:“走吧,我们去看桑切斯他们采豆。”
咖啡种植园的日头很长,他们常常手牵手一起去爬上坡地去看咖啡树,低矮的咖啡树旁还有还种了些香蕉树用来遮挡阳光,避免咖啡长时间受阳光直射影响生长速度。长安还没见过香蕉树,没想到它们这么高大,也没想到收采咖啡豆是这么费时费力的工作。桑切斯知道她是来做体验的,指挥工人门采豆子的时候,会让她也上手试试,教她怎么分辨成熟的浆果。
她自己收来的豆子,下午也拿到做烘焙的屋子去,早上就成了他们佐餐的咖啡。
一段时间下来,她似乎晒黑了些,但笑容更多,脸色也更健康了。她的头发也长长不少,因为不像在国内时定期去理发店打理,披散下来的自然鬈曲更明显了,长势有点狂野,像当地的拉丁女郎。
左时用水壶接水为她冲洗头发,问她:“要不要我帮你修剪?”
她很惊讶:“你会剪头发吗?”
“会,我帮很多人剪过。”这算是个自给自足的必备技能,很多在国外生活的中国人都会。他的战友,包括江涵博他们,都试过他的剃头刀,也算是一招鲜,吃遍天。
帮长安把发尾修整齐,他剪得很慢很细致,大概是怕女孩子爱美嫌他剪的不好看。实际上长安很满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道:“我们以后去法国开个理发店好不好?”
他抚着她柔柔顺顺的长发说:“不是要开咖啡种植园吗?”
“在巴西开一个咖啡种植园,跟你去法国的时候就开理发店。”
“回南城呢?”
“那就还是开咖啡馆。”她没有多大野心,随遇而安就好。
左时在她身后蹲下来,抱住她道:“这么多地方……你要跟着我到处跑吗?”
“不可以吗?”
“不是不可以。”他似乎叹了口气,“长安,我想给你更安稳的生活。”
她不是很明白,搂紧他的手臂道:“我……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什么样的生活都没关系,只要跟他在一起。
“我什么都不会,但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早上可以给你冲咖啡,做早餐,你想吃什么我可以学来做给你吃。我、我还会写毛笔字,以后……嗯……”她摸了摸脑袋,“这个不知道值不值钱。”
左时笑:“嗯,以后要是我失业找不到工作,就只能靠你摆个摊卖点中国字画糊口了。”
“你不会失业的。”长安拉着他的手,“你什么都会……”
“你也是,长安,不要瞧不起自己。你看你会的东西,我都不会。”
长安腼腆地笑:“我学得很慢,你昨晚教我的那个……我都没学会。”
左时眼底一热,立刻意识到她说的是什么,搂在她腰上的手往上挪,覆住她胸口的绵软,低声道:“囡囡,你学坏了,懂得故意诱惑我了,”
“没有,明明是你……”
“对,都是我不好,我今天要吃掉你……让我吃吗?”
她羞红了脸摇头,挣脱了他想跑,又被拦腰抱回来,在他怀里笑闹着,刚修剪好的长发从肩膀两侧滑落,露出白皙光洁的后颈,又被他逮住好一通吻。
他已经完全摸清了她身体有哪些最敏感的区域,后颈、耳朵、锁骨、胸口……她总有惊喜给他,她所有的反应他都爱,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都由他来开发。
他觉得自己捡到一个宝贝,柔腻可爱,跟他的身体百分百契合。
“我真后悔……长安,我们浪费了那么多时间,我真后悔。”他喘息着,喃喃自语。
如果早知道会那么爱,应该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对她一见钟情,把她据为己有,不必蹉跎后来那么多时光。
长安被他的舌搅得意识都有点游离了,他怎么可以舔那里……可是她那么舒服,好像整个人被他拆吞下肚都甘愿。她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双手紧紧抓住枕头,呜咽着叫他的名字:“左时……”
他起身把自己给她,听她的声音悠悠的婉转的一直在耳边萦绕着,梦里也全都是她。
…
难得长安早晨没有早起冲咖啡,她微微弓着身子,后背贴在左时胸口,跟他一同在床上醒来。
他的手扣在她胸口,肌肤相亲,没有任何阻隔,这好像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他手心有茧子,皮肤糙而硬,摩擦着她最柔软的顶端,会让她有点难耐,但他今天手指一直在边缘揉弄。
她转个身,看到他的神色,愣了一下:“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为什么神情这么严肃,眉头紧扭着,好像遇到了什么很不好的事。
左时摇头,让她躺平,手指在她一侧胸房轻按:“囡囡,这里觉得痛吗?”
长安摇摇头:“为什么会痛?”
他很温柔,即使爱她的身体,也从没有弄疼过她。
左时拉住她自己的手摁在胸口:“你摸摸这里,是不是觉得皮肤下面有个小小的肿块?”
她被他指引着,触碰到那块皮肤。她不是很确定,连肿块是什么都不知道,但仔细触摸,是能够感觉到跟周围柔软有弹性的组织不同,那个位置的皮肤底下有个小小的硬块,按一按,会稍稍滑动。
她不解,问左时道:“这是什么?”
“应该是身体里面长了一个小东西,大概需要切掉。”
“身体里长了东西……”长安重复着,有些惴惴的,“是好的东西,还是不好的东西?”
她记得妈妈曾经跟她说过,爸爸之所以会病得那么严重,就是身体里长了不好的东西,没有办法清除。
左时把她按进怀里,抚着她的后背安抚道:“这个要由医生来判断,不管是什么,都不会有事的。”
他也希望自己能知道那究竟是什么,迄今为止,这大概是唯一一次他觉得,假如自己是医生就好了。
“我们回去吧。”他几乎立刻就做了决定,“我陪你回南城去,或者去北京上海,找最好的医生,做个详细的检查。”
长安撑起身来:“你要陪我一起回去?可江涵博说你在这边还有事。”
他摇头:“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其他的事我会安排好,你不用担心。”
其实长安觉得真正担心的人是他。她窝进他怀里,用手指抚平他眉间的褶痕,反过来安慰他:“我会没事的,我还要陪你一辈子的,笑一笑好不好?”
他笑不出来,只抓住她的手指放到唇边轻吻。
是啊,她还要陪他一辈子,但愿老天爷不要那么残忍,在他刚刚感觉到幸福的时候又把这份幸福收回。
☆、54.第五十四章
南城已是深秋, 路边的银杏落了满地金黄。
骆敬之看完今天最后一个门诊病患,疲累地揉了揉鼻梁。
以前坐一天门诊, 或者做完一台大手术, 会有陡然轻松的感觉,现在连这种轻松都没有了, 只觉得累。
他机械地洗手、消毒、脱下白大褂换上自己的风衣,拎起包往外走的时候, 在诊室外差点撞到人。
“小心……”他扶了对方一把,鼻端嗅到熟悉的气息,心头微微一跳, “长安?”
面前的人的确是殷长安, 她靠在另外一个人怀里,稳住身体, 一边朝他笑,一边急急忙忙地翻看手里拎着的纸袋:“敬之……啊, 还好还好,东西没碰坏, 都怪我太不小心了。”
她暖暖的笑意, 像夏日海边吹来的风。骆敬之看着她,一时挪不开眼。
她身旁的人戴黑色棒球帽,抬起头来,正好对上他的视线——是左时。
心头升腾的暖意仿佛被冷水浇灭, 骆敬之握紧身侧的手, 说不出话来。
左时看他一眼, 又低头蹭了蹭长安的发顶,低声道:“我去给你买瓶水。”
长安点头,他走开了,她才伸手在骆敬之眼前晃了晃,笑道:“你下班啦?”
你下班了……这样简单的一句话,以前每天都从她这里听到,现在仿佛就是他的生活拼图里少掉的那一块。
“嗯。”他点头,问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天,在家睡了两天,到现在还有点困。”倒时差还没完全倒过来,迷迷糊糊的,所以刚刚才会撞到他,她有点不好意思。
但尽管这样,她精神头还是很足,比当时她离开去旅行时好多了。肤色好像晒黑了一些,却显得健康,两颊饱满,不再是消瘦憔悴的模样;头发似乎也长长了,编了个辫子斜斜地从一侧肩膀垂下来,穿一条宽松的背带裙配衬衫,外面套了马海毛的开衫毛衣,很青春可爱的装扮,却又多了些妩媚的女人味。
她变得跟以前有些不一样,很难讲这种不一样是不是因为另一个人,但骆敬之心里已经有说不上来的空落。
“听你妈妈说你们去了巴西,那里好玩吗?”
“好玩。”提到亚马逊经历的一切长安眼里就充满了光彩,把手里的纸袋举高递给他,“喏,这是给你带的礼物,有我亲手摘的咖啡豆,烘焙好了,你可以拿来冲美式。还有两瓶酒,他们都说好喝,是特产来着,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她记得他跟闵婕一样,也喜欢收集世界各地的酒,大多是大小酒庄出产的红白葡萄酒。她的小店还在的时候,他还会把喜欢的酒存在那里,有时取出来跟朋友一起小酌。
“我很喜欢,谢谢你。”他接过纸袋,“其实你不用特地带礼物给我。”
“不,我跟你说好的,要带礼物的。”
“可我送你的东西,你都没有收。”
“噢,那个……”她想起那些涂色书和彩色铅笔,赧然地笑了笑,“你给我买过很多东西了,而且……左时会不高兴。”
身为她丈夫的时候,他给她买过什么,他真的想不起来了。而这里,他听到她话里的重点,心蓦地一沉:“你跟左时……你们在一起了?”
长安脸色微红:“嗯。”
骆敬之自嘲地笑笑,这时候他该说什么?祝福她,还是像以前那样,警告她离危险人物远一点?
左时真的还危险吗?以前他怀着目的接近长安,然而殷奉良死后他毅然决然地离开,就是放弃报复了,他们都知道。何况在国外那么久,长安她妈妈也在,如果连她也放心将长安交给左时,那是不是就意味着一切已是定局了?
长安跟他面对面站着,忽然想起什么,从包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放进他的纸袋里:“这个是给高医生的礼物,麻烦你带给她吧。”
高薇……骆敬之试图解释:“长安,我跟她没有……”
“算了。”他有点气馁,突然不想解释了,收下东西,问她,“怎么跑到医院来了,就为给我送礼物?”
长安摇摇头:“我生病了,来看病。”
他蹙眉:“你病了?什么病?”
“我这里,好像长了一个肿块。”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露出忧虑的神色,很快又换作乐观的笑,“不过是很小的一块,左时说一定不会有事的。”
如果连她自己都摸得到,那也不会是很小一块了。骆敬之脸色严肃起来:“他不是医生,没有资格做任何判断。长安,你之前看过医生了吗?有没有什么说法?”
她摇头:“我挂了王主任的号,等她把前面的病人看完,就轮到我了。”
骆敬之看到她手里的挂号单,扭头看了一眼隔壁诊室的王主任,看起来还有两三个病人才到她。
南城一院很多科室都是全省最好的,她选择到这里来看诊,却略过他,找了别人。
骆敬之深吸口气,对她说:“长安,让我帮你检查,很快就会有结果。”
说这话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很有压迫感,毕竟这是他的专业,是他最有自信的领域,最重要的是他担心她的病情。
“不用了,敬之,我……”
“我们不需要,谢谢。”
长安还想用比较委婉的说法拒绝他的好意,左时就回来了,没有任何余地地一口回绝。
骆敬之道:“生病的人不是你,你有什么资格拒绝?”
“如果是我生病,说什么我也不会到你工作的医院来。”左时把拧开的矿泉水递给长安,“但我尊重长安,这里是她爸妈工作过的医院,她到这里来看病没那么害怕。就算这样,也不意味着她就要做你的病人,这里优秀的医生这么多,要确诊一个□□上的肿块并不难。”
骆敬之看向长安:“长安,你怎么说?”
“我……”她握紧手里的矿泉水瓶,看了左时一眼,有些抱歉地说,“敬之,我请王主任看就好了,很快就轮到我了。你不是下班了吗?我不想再麻烦你了。”
究竟是不想麻烦他,还是不再信任他呢?骆敬之看着她偎在左时怀里小鸟依人的样子,胸口竟然火灼似的疼。
他点头,尽可能地维持自己的骄傲,对她说:“好,那有什么问题再联系我。”
“嗯。”
长安仍是懵懵懂懂的样子,而左时的脸上看不出得意之类的任何表情,不管他说什么,对他们来说大概也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
夜幕深沉,骆敬之坐在公寓里用来分隔饭厅和厨房的小吧台边喝酒。
高薇看着他仰头喝光杯子里最后一滴酒,笑了笑:“明天周末,还以为今天你叫我来会聊点开心的事,怎么只是让我来看你喝酒吗?”
骆敬之抓过酒瓶给玻璃杯里加满酒,然后把桌上的小方盒往她跟前又推了推:“长安带给你的礼物。”
她笑了笑,打开盒子,把那个小小的坠子拿在手里:“红碧玺,富家女就是出手大方。可惜这颜色这么俗艳,我戴不出去。”
骆敬之垂着头,呼吸声有点粗,抬眼看她:“是她一点心意。”
“是吗?那又怎么样,我不喜欢。”
“她旅行的时候,喜欢给所有叫得出名来的人带礼物,真是个傻瓜……”他喃喃自语地说着,似乎并不指望谁会听进去。
高薇冷冷地看着他:“她是傻瓜,还是你是傻瓜?”
他笑了笑:“对,我也是傻瓜。”
她夺下他手里的酒杯:“别喝了,想她就去找她,要不就好好看着我。我今晚留下来,保证你不会再想她了。”
骆敬之好半晌都没吭声。他没有想她,殷长安……他怎么可能会想殷长安,不可能的。
他们离婚分开后,他甚至都没有梦到过她,一次都没有。
可眼前的高薇高挑窈窕,剪利落的短发,穿深v领的深色长裙搭花纹雅致的开司米披肩,是她一贯的风格,却怎么都无法跟他脑海里的那个人影重合在一起。
那人娇小,随性,头发长长的,额前发际有个可爱的桃子尖尖……
他没有想殷长安,可是为什么,脑海里却总是浮现她的影子?是因为她今天突然出现吗?还是因为担心她的病?
他头疼欲裂,朝高薇摆手道:“你早点回去吧,我明天也还要值班。”
如果不是因为时间太晚了,他甚至想打给王主任问问,今天长安的检查结果到底怎么样。
高薇讽笑:“骆敬之,我倒想看看,你还能为自己找多少借口。”
他是不是以为死守不往前走,就能换来一段感情起死回生?
她忿忿地挽起包离开,骆敬之也没有追出来。
她路过门口的垃圾桶时,将那个碧玺的吊坠扔了进去。
☆、55. 第五十五章
长安和左时互相依偎着, 坐靠在床边。屋里只开了一盏壁灯,灯光幽暗,静谧得只听得到彼此的呼吸。
“你在想什么?”长安仰起头问他。
“你呢,你又在想什么?”
“唔……我在想, 我们跟这个公寓还真有缘, 回来又可以住这里。”她欢欢喜喜的, 看不出太多忧愁。
左时调整了一下身体位置,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 说:“是江涵博的功劳,他知道我要回来, 就联系了这个房东,把这公寓继续租给我。”
还是以前那个酒店式公寓,他知道左时念旧, 而长安好不容易才找对这公寓的门,与其适应其他新的地方, 不如就还是住这里, 方便。
公寓里的布置还是老样子, 该有的都有, 从窗帘到床单都是左时喜欢的风格,非黑即白,简约至极。
长安揽着他的腰看天花板:“我还没睡过这个床。”
以前每次来, 都是坐在下面的沙发跟他说话, 跃层上面这个半开放的空间才是他的卧室。
“你睡过的。”他看着她茫茫然的神情, 好像已经完全想不起她的小店起火那晚, 她在他这里休息了一晚。
“我有点不记得了。”
“没关系。”他抱紧她,“有些不好的事,不记得也没关系。”
“嗯。”她应承着,趴在他胸口,“该你告诉我了,你在想什么?”
左时也看着天花板:“我在想你的检查报告,不知道结果怎么样。”
“医生说要过两天去看。”
他点头,有点好奇:“你一点都不害怕吗?”
长安笑着,摇了摇头:“开始也有点害怕,但是那个王主任人很好,叫我不要怕。原来她也认识我的,小时候我跟着妈妈一起值班,她还帮我打过饭。”
左时陷入自己的思绪里没有吭声,她又扬起脸,轻轻摸他的脸颊:“你也说过,我一定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嗯。”
“所以……我不会有事的。”
左时仿佛被她这种傻气的乐观给感染了,抚着她的头发说:“对,不会有事。”
他翻了个身,把她半压在身下,轻轻吻她的额头、鼻尖、嘴唇,由浅到深,慢慢厮磨着,哑声低喃道:“我在想……”
“嗯?”
她的反应很可爱,左时却打住话头:“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这几天都没有机会做坏事,今天要一次全补回来。”
回到南城后,长安住在妈妈那里,他们难得有机会这样腻在一起。
长安羞涩,却还是热情回应他的吻:“我晚上还要回去的……”不然妈妈会担心。
“等会儿我送你回去,不过我们现在要抓紧时间了。”
话虽如此,揉着她的身体,彼此交融,两个人都快乐到一定程度时就觉得相处的时间怎么都不够。左时贴着她微微汗湿的发鬓,心脏砰砰地大力跳动着,不敢去碰她胸口那一块,却又忍不住想要确认似的轻轻触摸。
他是没有家园、没有未来的人,可是跟她在一起,他竟然凭空多了很多憧憬,那些美好的规划还来不及说给她听,她一定要好好的。
他从来没有这么患得患失过,两三天的时间,每天都像世界末日一样煎熬着。
长安还是无忧无虑的,坐在车里专心致志地吃一个冰棒,见车子停下,把手放进他的手心说:“咦,到了呀,好快。”
左时没说话,就牵着她的手看她吃。
长安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低头看了看:“我没有弄脏座椅。”
“嗯,弄脏了了也不要紧,我会清理。你慢慢吃,吃完再上去。”天气已经转凉,吃冰被她妈妈看到总会唠叨几句。
她喜欢这些小零嘴,有时半路看到了想吃,他就下车去帮她买。
她伸着小舌头舔冰棒很诱人,看得人眼热。她却以为他想吃,大方地把手伸过来:“给你吃。”
他摇摇头,把她的手推回去。
“明天要去医院了,我早上来接你。”
“好。”长安嘎嘣嘎嘣咬冰棒,像是想起什么来,握了握他的手说,“你不要担心了,结果一定是好的,对不对?”
“嗯。”
她吃完冰棒下车,他一直送她到楼梯口才松开手:“上去吧,明天我还是在这里等你。”
他恋恋不舍,目送她上楼都没离开。
长安步履欢快地回家,王嫂来给她开门,垂眼说了一句:“长安,姑爷来了。”
“唔?”好久没听到这个称呼,她都有点反应不过来。
“骆医生啊。”
她哦了一声,果然走进客厅就看到骆敬之坐在沙发上,正跟妈妈聊天。
“妈妈,敬之?”
陈玉姣点了点头,拉她坐下,笑了笑说:“正跟敬之说到你,他还担心这么晚了你不回来有危险,打算出去找你来着。”
长安摇头:“没关系的,左时送我回来的,他不让我一个人走。”
陈玉姣笑了笑,骆敬之只是静静地坐着,脸上没有表情。
王嫂过来给他的茶杯里加茶,长安看到杯子里的茶叶打着旋儿,想起带给他的礼物,问道:“敬之,我带给你的咖啡好喝吗?你有没有尝?”
“嗯,好喝,谢谢。”他终于开口说了句话,抬头看到她亮晶晶的眼睛,又低下头,轻轻搓手,“但我冲咖啡始终不如你专业。”
“没关系,我这里也有豆子的,我可以冲给你喝。”她兴冲冲的,说着就要起身帮他去冲咖啡。
陈玉姣拉住她:“囡囡啊,敬之今天是为你的检查结果来的,我们先把正事儿说完。”
“检查结果?”
“嗯,你胸口那个肿块的活检结果。”骆敬之解释道,“我今天去了趟检验科,在系统里看了一下,是良性的,就赶过来告诉你和师母,让你们也可以放心。”
长安不太明白,看着陈玉姣道:“妈妈……”
“良性的就好,没事了,只要做手术切掉就行。”
“还是要做手术?”
“嗯,虽然是良性的,但肿瘤不会自己消失,还是要做手术切除,避免它再长大。”骆敬之道。
“那……那我会死吗?”
骆敬之脸色变了变:“长安,这只是个小手术,你不要害怕。”
在结果出来之前,她是很乐观的,不过现在知道还是要做手术,她搞不懂良性恶性之间的区别,似乎认为还是很严重。
陈玉姣手搭在她肩上安慰道:“乖囡囡,这样的手术对敬之他们来说是很平常的。做完了手术,你就跟以前一样健康了,不会有任何影响。”
她放松下来,又问:“敬之,是你帮我做手术吗?”
骆敬之看看她,又看看陈玉姣,沉声道:“如果你们信得过我的话,手术我来做。”
这句话说出来,他心里也一阵轻松,好像终于可以为她做点什么。
长安没有立马应允,手机在口袋里嗡嗡震动,她拿出来,看到左时给她发的消息:我还在楼下。
虽然不知为什么他还没走,但她心里忽然雀跃起来,对陈玉姣道:“妈妈,我想下楼一趟……”
骆敬之也站起来:“我陪你吧,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其他的,等师母明天你们到医院来,我们再谈。”
陈玉姣点头。
两人踏入电梯,骆敬之看着顶端跳跃的楼层数字,说:“长安,给我补偿的机会。”
她不解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能做好这个手术。我治不好你爸爸,至少让我治好你。”
“敬之……”提到父亲让她有点难过,“妈妈说,爸爸去世,不是你的错。”
也不是她的错,不是左时的错,只是天意如此,人的寿命总不过百年。
“我知道。”骆敬之苦笑,可总该有一次,让他有机会治愈身边的人,不然他这医生当得有什么意义。
电梯门打开,左时就站在楼外的树影下,长安一眼就看到他,朝他跑了过去。
他接住从台阶上飞奔下来的长安,两人不知说了什么,大概是说她的病检结果,左时长舒一口气,双手把她抱进怀里。
骆敬之还站在楼前的台阶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竟让自己陷入这样尴尬的境地?
左时看到了他,在长安耳边叮嘱几句,让她在原地别动,自己朝他走了过来。
“我看到你的车,就知道你在这里。”左时的手插在裤袋里,对他依旧没有好脸色,“我怎么不知道,原来现在医生都提供□□了吗?”
“我是为了长安的病,有的事有必要跟她和她妈妈商量。”
“你想为她做手术?”
不得不说,最了解你的人往往不是朋友也不是亲□□人,而恰恰是你的敌人。
骆敬之看着他:“是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左时笑了笑,“我只想告诉你,我不会让你如愿。”
他不会再让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躺在骆敬之的手术台上。
☆、56.第五十六章
骆敬之远远看了长安一眼, 淡淡地说:“是吗,我还以为你多洒脱, 真的一心为她着想呢,原来也一直没放下董小雨的事。”
他说完就走了,长安走过来抱住左时的胳膊道:“敬之走了, 你们刚才说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 问她:“长安, 你希望他帮你做手术吗?”
“嗯?”
“骆敬之,你想让他来帮你切掉胸口的这个肿块吗?”
长安怔了一下:“他刚才是提过……”
“那你怎么说,你答应了吗?”
她摇摇头:“我收到你的短信,就下来了,敬之说他也该走了,就陪我一起下来。”
左时深吸口气,扶住她的肩膀正色道:“那你告诉我,你希望为你做手术的人是他吗?”
长安看着他的眼睛, 感觉到要说的话不是他想听的答案, 但她不会说谎, 还是垂眸点了点头。
左时的手慢慢松开了:“为什么?”
“因为……他是爸爸的学生。”
就这样一个理由,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好像已是莫大的肯定。
是啊,他是殷奉良的学生, 而且是最有天赋、成绩斐然的那一个, 假如她爸爸还活着, 也一定希望这个手术由他来做。
左时明白了。长安仰起脸急急地说:“我也不是一定要他帮我做手术的, 左时,你要是不愿意的话……”
“我愿不愿意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愿意。”他冷静得近乎漠然,退后一步说,“已经很晚了,你先回去吧,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左时……”
长安还想挽留,他的背影已经渐渐融入夜色。
…
“然后呢?他就这么走了?”
长安点头。
齐妍好气又好笑,仰头哼笑了一声。这些男人还真是可笑呢,一个比一个幼稚。
她刚结束了南美之行回国,本来想找长安出来喝个下午茶聊聊天,没想到就听说她胸口长了个良性小肿瘤要做手术,还为此跟左时起了争执。
骆敬之也是,又不是疑难杂症,生离死别,他插一脚凑什么热闹!
两个男人各打五十大板就对了,反正最后受伤的还是长安。
齐妍把果汁往长安面前推了推:“别理他们,赶紧把东西吃完,下午我陪你换一家医院看。不要敬之做手术,也不要左时来帮你做决定,他们有本事走了就永远别来找你!”
“我吃不下。”长安眼睛红红的,“妍姐,我是不是真的说错话了?可我真的害怕……害怕做手术。”
“我知道。”齐妍轻拍她的背,“如果你爸爸还在,他能上手术台,你也不会那么害怕,对不对?”
她抬起头来,好像意外齐妍竟然那么懂她,使劲点了点头。
“敬之是你爸爸最得意的学生,又跟你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他主刀为你做手术,你看到他也会觉得安心;但左时呢,他妹妹是因为敬之的缘故才会年纪轻轻就去世,所以心里一直后怕,不敢再冒同样的风险,让你做他的病人。”
当然还有争风吃醋的成分,她就不说了,免得弄的太复杂了长安不明白。
长安这下听懂了,她自己是想不到董小雨这一层的,但齐妍这样一说,她好像就理解左时的反应了。
齐妍道:“有时候并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而是做不到站在对方的位置想他所想。不止你们做不到,这世界上大部分人都做不到。”
所以再恩爱的情侣也会吵架,理解和包容并不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理所当然的事。
想明白了,长安不哭了,下午就去了左时的公寓,敲了很久门,可是没有人来开。
齐妍拉住她:“算了,别敲了,我送你回家去,叫上你妈妈,咱们一起换家医院复查去。”
长安点头。
她乖乖的,却很失落,也有些担心没好意思说出口。
左时不在家,去了哪里,是不是回法国去了?他这样不理她,是要分手了吗?
她这样胡思乱想着,走到自己家楼下,闻到呛人的烟味,才抬头看了一下,就看到左时坐在花坛旁边,见她回来了,捻熄手里的烟,朝她走过来。
齐妍看了看他的神情就猜到他是来干什么的,暗自笑了笑,就把空间留给他们。
长安看到他也有点惊讶,毕竟前一刻还在怀疑他是不是出境了……她有点呆呆地仰头看着他,轻声道:“我刚才去你公寓找你,你不在……”
他嘴角似乎勾了勾,然后就展臂把她抱进怀里,贴着她的头发说:“然后呢,是不是以为我走了?”
她老实地在他怀里点头。
这回他真的笑了,双臂抱得更紧些,喃喃道:“傻瓜,我在这儿等你,等了一下午。”
她大概想辩解,在他怀里动了动,却被他按住:“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长安又恢复乖乖的状态,柔顺地伏在他怀里。
“很害怕?”她听到他问,胸腔微微震动。
“嗯。”
“那就让他帮你做手术。”
“什么?”长安糊涂了。
他松开怀抱,低头看她:“我说,如果骆敬之能让你躺在手术台上没那么害怕,就让他帮你做手术。”
“不,我……”她说的害怕是怕他走了不理她了呀!
不过长安想到齐妍之前跟她说的那些,心里闷闷的,抱着他的腰说:“是不是敬之帮我做手术会让你想到小雨?你也害怕吗?”
害怕她会像小雨一样离开他,怕她会死在手术台。
左时不否认,她也更紧地抱住他:“对不起,我不要敬之帮我做手术了。”
她不想让他想起这一生最不开心的事,那么难过。
左时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吮住她的唇亲了又亲,然后才沉声说:“以后道歉的事,让我先来,你不要开口。”
“可是……”
“让我亲就好了。”
他重新又覆住她的唇,这一天一夜的煎熬和抱歉都跟烟草的味道一起传递给她,亲够了,才抱着她说:“囡囡,你是不是很想你爸爸?”
“嗯。”
他明白了,揉了揉她的头发:“我们去医院吧,他今天应该坐班。”
长安意识到他说的“他”是骆敬之,有点意外:“敬之真的可以帮我做手术吗?”
“他可以作为医生之一,陪你上手术台。”
其实他下午到长安家里跟她妈妈也谈过,请那位相熟的王主任主刀,骆敬之作为副手一起上手术台,是他们商讨出的最佳方案。陈玉姣有句话说得很对,骆敬之或许不是一个好丈夫,但这么多年,他在长安眼里是最好的医生。
尤其在她父亲去世之后,这种地位几乎无人可以取代。
爱一个人也许就是这样了,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忍心看她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
真的到了做手术那天,长安早早换好了衣服,坐在病床上。除了陈玉姣和左时以外,齐妍也来了,每个人都来病房里给她打气,让她不要紧张。
左时握着她的手说:“我就在手术室外面,哪儿都不去,你出来的时候就会看到我。不会拖太久的,很快就会结束。”
“嗯。”
“做完手术想吃什么好吃的,我给你买。”
长安露出孩子气的笑:“想吃你做的粥,要放很多瘦肉和蛋皮。”
“好,我给你熬。”
“我想去你的公寓吃。”
“出院了才可以去,我熬好了给你带过来,喂你吃,好不好?”
“好。”她搂住他脖子,“出院以后,可以陪我去坐摩天轮吗?好久没坐过了。”
“可以。”他闭眼轻轻吻她发鬓,“你健健康康的,想干什么我都陪你一起。”
“你呢?左时,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等我好了,我也陪你一起做。”
他笑笑:“我现在就像让你好起来,其他的,等你手术完了再告诉你。”
她点头,伸出小指跟他拉勾。
骆敬之术前查房,在门口看到这一幕,心头竟然颤了颤,轻咳了两声才进去。
长安转过来:“敬之。”
他目光掠过左时,朝她点点头:“觉得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长安摇头。
“量个体温,还有血压和脉搏。”他一边嘱咐身旁的护士小姐,一边拉上床边的帘子,道,“家属请先出去。”
左时知道这时候家属也要回避,但他却不想挪步。
骆敬之垂眸没有看他,只说:“你在想什么?我现在只是她的医生。”
医者没有男女性别之分,他也不会在病房对长安有什么不恰当的举动。
左时这才往外走。
长安拉住他的手:“左时……”
“我就在门外,没关系。”他安抚道。
骆敬之在帘子这一边,轻声对长安道:“袖子卷起来,要量血压。”
她听话照做。
他摸了摸她的额头:“别怕,知道吗?”
“嗯。”她眼神无害,看着他的样子,仿佛又回到最初情动时对他那种全心全意的依赖和信任。
“等会儿手术的时候也要这么勇敢,相信我,我们会帮你把伤口缝得很好,以后也不会留下难看的疤痕。”
“谢谢你,敬之。”
“应该说谢的人是我。”他说,“长安,谢谢你肯让我帮你做手术。”
谢谢你,还愿意再相信我。
☆、57. 第五十七章
手术进行得很顺利。
左时等在手术室门外的角落里, 在长安被推出来之前几乎没怎么动过, 也不跟人说话。
他的不安太明显, 不想让任何人看出来。
长安出来的时候, 意识是清醒的, 只是眼皮打架,看起来非常疲累。他立马冲过去,伏在床车边问她:“长安, 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眼睛眨了又眨,嘴唇轻轻动了动:“我很好……有点困。”
骆敬之跟在床车旁边, 摘了口罩, 接话道:“困是麻药的作用, 今天一整天可能都会这样, 白天尽量不要让她睡,睡着了也要叫醒。”
左时看了他一眼, 长安声音轻弱地叫:“敬之……”
他上前一步,握了握她的手:“我在这里。”
“谢谢。”
她吐字很吃力,但情真意切,眉眼弯弯的,像是在笑。
他也笑了笑,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简单地嘱托:“好好休息, 晚点我再来看你。”
他还有手术记录要写, 后面紧跟着还有两台手术要做, 没办法陪在她身边,只能眼看着电梯门在面前关上,左时陪着她消失在门的那一头。
他怔怔地站着没动,直到身旁有护士叫他,才回过神来:“嗯,走吧。”
长安躺在病房床上吸氧,每次刚刚闭上眼想睡,就被左时叫醒:“囡囡,看着我。”
她的眼睛是五官里最美的部分,睫毛又长又卷,困倦的时候虽然没什么神采,但也像洋娃娃一样可爱。
他看她好像看不腻,可她有小小的不满:“我好想睡……”
“不能睡,跟我说说话好不好?”
虽然不想听骆敬之的话,但他毕竟是医生,他们现在是遵医嘱。
“那你给我讲故事吧。”
“好,你想听什么?”
“想听你以前的事。”
她戴着氧气面罩吸氧,声音瓮瓮的,有点低沉沙哑。
左时很有耐心,只要她愿意听,过去十年他在海外的经历有一箩筐故事,给她讲多久都没问题。他只是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庆幸——她还好好的,从手术台上平安归来,又是健健康康的好姑娘。
傍晚麻药的效力过去了,长安开始感觉到伤口疼痛,开始还皱眉咬牙忍耐,后来大概感觉越来越明显了,不自觉地掉了泪。
左时的心又揪起来,本来以为熬过手术那一小段时间就没事了,没承想还有这样的阶段,顿时又产生了不好的联想,连忙按了呼叫铃。
值班的医生很快赶来,问清楚情况,虽然觉得问题不大,但因为骆敬之特别交代过,所以还是很快就把他本人给叫来了。
骆敬之刚刚结束一天中的第三台手术,由于连轴转,整个人已经非常疲累,但一听说长安不舒服,连水都来不及喝一口,就跑到病房来看情况。
左时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将他推到墙边:“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她为什么疼成这样?”
骆敬之眼睛里布满血丝,声音也紧绷着:“你不放开我为她做检查,让我怎么回答你?”
“你休想再碰她!”
“左时。”陈玉姣这时也上前拉住他,“你先别冲动,让他看一下长安。”
她毕竟做过很多年护士,病患术后的症状也见得够多了,长安又是她的女儿,她知道长安对疼痛的耐受度比较差,这样的反应未必就是伤口有什么不妥。
左时这才松开手,骆敬之上前问长安:“长安,很疼吗?”
她点头。
他悉心为她检查,确定伤口没有问题,应该就是麻药的药效过了,她对疼痛非常敏感,才会有这么大反应。
他无法给她太多实质的帮助,这种情况只能让她自己挺过去,今晚之后应该就会好很多。
长安额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发丝都被汗水浸湿,秀气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无声诉说她正遭受的病痛。
她这样的神情骆敬之其实很熟悉,以前他每次欺负她,她费心忍耐时就是这个样子。
原来她真的这么怕疼,过去三年……她到底承受了多少?
就因为爱他,所以他给予的疼,她也愿意忍。
“左时,我疼……左大哥……”
她又嘤嘤地哭起来,脸却只偏向左时的方向,孩子似的向他撒娇。
左时捧起她一只手放到唇边轻吻,低声安慰着,其间只抬头忿忿看了他一眼,其实没有太多表情,但骆敬之知道,那是一种怨怼,仿佛提醒他,这样的疼又是拜他所赐。
他抿紧唇,腮后有酸楚滋味,不知从哪里涌上来。
是啊,是他让她疼,一直都是他。
入夜,他换当晚值班的医生回去,自己留下来值班。
高薇出现在他的值班室,另一位小医生很识趣地避了出去,她开门见山地说:“你好像忘了我今晚约了你去我家吃饭。”
他手中写病历的笔顿了顿,略一挑眉,说:“我没有答应要去。”
“是吗?你以前跟殷长安约会也这么随心所欲?还是说因为给人家做了手术,放心不下,所以要守到天亮?”
他知道她总有办法探听清楚他的一切动态,也不辩解,只说:“长安术后疼痛很明显,我不放心,留下来看看情况。”
反正回家也一定辗转难眠,不止是长安,任何一个术后病人状态不好,他都不能安枕。
刚刚他又去看过长安,困倦终于战胜了疼痛,她已经睡着了,陈玉姣留在病房里陪夜。
他也终于能够静下心来,做点别的。
高薇讽刺地笑了笑,笑过了,才在他身旁坐下:“敬之,今天是我生日。”
他这才完全停笔,扭头看她:“今天?”
她把手机上的日历翻出来给他看,那个日期曾经对他而言很熟悉很重要,然而不知不觉中,也只得落入时光长河中的浪花一朵,音灭声消。
他感到抱歉,想要弥补也已经没有办法,只能说一句:“生日快乐。”
高薇摇头:“我不快乐,敬之,这么多年了,你快乐吗?”
他答不上来,连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
熬过了疼痛,长安康复很快,立马就能出院了。
左时蹲在床前帮她捂暖了脚才给她穿上袜子,仰起头说:“天凉了,最近一定要注意保暖,出门不能不穿袜子,知道吗?”
长安点点头。
左时的手掌拢起来,轻轻在她胸口碰了碰,问她:“还疼不疼?”
“不疼了。”她自己低头看了看,“就是有个疤,看起来好丑……”
“我看看。”
反正她要换掉病号服,干脆大方地解开衣扣,露出胸口白色的敷料纱布。左时帮她轻轻揭开纱布表层,缝合的伤口像狰狞的小虫,要完全长好大概还要点时间。
但他并不觉得丑,手指在周围的皮肤流连,低下头在她美好的曲线上落下一个吻。
他的手指和嘴唇都很暖,但长安的身上还是起了一层栗,害羞地缩了缩肩膀:“是不是好大一股药味?”
他摇头,又在她身前蹲下,握住她的手,郑重道:“长安,我们生个孩子吧。”
见她愣住,他又说:“你做手术之前不是问我,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其实那时候我就想跟你说的,怕你胡思乱想更觉得害怕,就没有提。”他抚摸她柔软的胸房,“这个地方,不止是我喜欢,还要哺育我们的孩子的,宝宝也会喜欢。”
就算留下疤痕,也丝毫不会影响爱她的人对她的观感,怕的是留下遗憾。他知道她一直想做妈妈,很奇妙的,爱上她以后,他也想做爸爸了——做她孩子的爸爸。
他这个突如其来的建议,不止是长安反应不及,站在病房屏风外的骆敬之也被震得几乎站立不稳。
长安呆呆地看着左时,好像还不敢相信听到的话就是她理解的那样,有些结巴地说:“我……生我们的孩子?可是我……有病,对宝宝不好的。”
他摇头,握紧了她的手道:“长安,你听我说,你出生的时候是健健康康的,宝宝的出生就会跟你一样。然后等他生出来,我们一起好好照顾他,他会聪明上进,跟你一样善良可爱,但是不会再得病了,知道吗?”
她似懂非懂,但已经有眼泪涌出来,啪嗒啪嗒落在他手背上。
他用拇指帮她揩泪,笑问:“傻瓜,又哭什么,你不愿意?”
“我愿意的,我愿意……”她忙不迭地点头,伸手抱他,“我还以为,我永远都不能做妈妈了……”
他把她抱进怀里:“你一定是个好妈妈,不过以后在宝宝面前可不能这么爱哭鼻子了。”
长安笑起来,又哭又笑地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咫尺之遥的骆敬之黯然转身,他知道长安今天出院,本来是想来看看她的,如今看来已经没有必要了。
他在门外走廊遇到同样也是来接长安的陈玉姣。陈玉姣本来想问他怎么不进去看长安,但隐约听到长安的笑声,就猜到左时应该也在病房里。
她只得说一句:“敬之啊,长安今天就出院了,这回谢谢你。”
“应该的,你们肯让我来为长安做手术,是我该谢谢你们才对。”他拿出一张卡来递给她,勉力笑了笑说:“师母你来的正好,这个就麻烦你替长安收着。我跟长安之前住的那套房,前不久刚成交卖出去,房款都在里面,密码是她的生日。”
陈玉姣一怔:“可是那套房已经留给你了……”
他摇头,苦涩地笑道:“我明白您和老师的心意,但我不能收。如果您还愿意留一点最后的尊严给我,就请不要推辞了,这不是礼物,这只是物归原主。”
陈玉姣了解他的倔强和自尊心,默默收下那张卡,看着他真的走远了,才暗自叹了口气。
☆、58.第五十八章
夜阑人静, 酒吧里却喧闹非常, 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混杂鼎沸的人声几乎可以将人吞没。
骆敬之特意换到这里来喝酒, 而不再是以前常去的那家清吧, 大概也是因为这里足够吵, 他听不到自己心里的声音,一点也听不到。
也有一两个妖冶的女郎过来搭讪,他都冷漠地回绝了, 一直是一个人坐在吧台的位置。
不知喝了多少,身后有人路过撞到他,大概也是喝了不少的客人, 回头看了看, 嘟囔了一句国骂, 没有一点道歉的意思。
骆敬之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挥臂一拳就打了过去。
这一拳打出去,本来的小摩擦就演变成一场不大不小的骚乱, 喝多了酒丧失理智的人却完全停不下手。
他想他或许只是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哪怕自己受伤捱痛也不要紧。
高薇赶到的时候,打架的双方已经被带到了附近派出所。深更半夜的,民警对打架斗殴的人没有好脸色,批评教育完了双方还得谈和解,赔点医药费了事,最后才能办手续离开。
骆敬之一个人坐在那里, 脸上挂了彩。
高薇什么都没说, 办好手续就扶他上车, 将他直接带回了自己的公寓。
“你不要误会,他们会通知我,完全是因为你手机里的最后一次通话记录是我的名字。我现在也没法送你回去,我今晚要等一个很重要的电话,哪儿也不能去。”
派出所信号不好,她错过了两通电话,一直焦躁地走来走去。
尽管如此,回到家后她还是拿出药箱,帮他处理脸上和嘴角破溃的伤口。
她心绪不宁,但手脚利落,依稀可见当年做真正的外科医生时的影子。
骆敬之看着她,像要辨认什么,最后沉沉地说了一句:“高薇,我们结婚吧。”
她刚好帮他清理好所有伤口,闻言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但几乎没有停,把棉球碘伏有条不紊地收进药箱,问他:“这回又是受了什么刺激?殷长安不是已经病愈出院了吗?”
“我是认真的,高薇,我们结婚。”
这回她也听得很明白了,似乎笑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桌上的手机就响了。
她立刻紧张起来,捧起手机,这回终于接通了那个视频邀请。
她甚至来不及招呼他,拿着手机就拐进了最近的一间卧室。
但骆敬之还是听见了,有个奶声奶气的声音,用英文一直喊:“mom,mom,whereareyou?”
没来由的,他想到那天在病房门口听到长安说的——她打算要一个孩子,她要做真正的妈妈了。
他仰头坐靠在沙发上,仿佛坠入另一个空间,但实际上,现在无论听到什么都不会让他太过惊讶了。
高薇的视频聊天大概只持续了十几二十分钟,其间似乎还跟人起了争执。挂断后走出来,她的情绪有点不稳定,眼眶还微微发红。
她站着,骆敬之坐着,两人一时都不说话,仿佛对峙。
她走到门口,把门拉开,对他道:“你走吧,我现在……没心情应付你。”
他坐着没动,语调平平地问:“那是谁的孩子?”
高薇瞬时就变了脸色,但仿佛也猜到了他会这么问,依旧是带着讽刺的笑意:“跟你没有关系,不要自作多情。”
他有他的执拗:“我问你,那是谁的孩子?”
她抿紧了唇看他,眼里淬着火,牙也咬得生疼,过了半晌突然又笑起来:“你以为呢?rex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他的父亲是谁?你就这么笃定他是你的种,就像你笃定你只要开口,我一定会跟你结婚?”
“高薇……”
“骆敬之,你真的永远这么天真。”她根本不让他插话,眼眶更红了,有点歇斯底里起来,“你以为我稀罕跟你结婚?我今天就告诉你,我不稀罕!我回来就是为了让你难受,为了看你后悔当初跟我分手,你过得越不好我越开心,我从来……就没想过要跟你结婚。”
她一口气说完,指着门外道:“现在请你出去,我一个月就见孩子这一回,今天我其实根本就不想看到你!”
其他的话虚虚实实,这句话却毫无疑问是真心的。今天他是个不受欢迎的人,在哪里都一样。
骆敬之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外走。
他们之间走了快十年,最后还是越走越远。
…
长安再见到骆敬之的时候吓了一跳,关切地问他:“敬之,你不舒服吗?你脸色好差。”
就算工作再忙再累,她都没见过他这么憔悴苍白的模样。
他摇头,问她:“你怎么样,身体好点了吗?”
长安笑起来,拍了拍胸口:“好多了,一点也不疼了。伤口也长得很好。”
她之前的担心是白费了,就连复诊时医生也说她的伤口缝合得很好,这都要感谢敬之。
“是吗?”他点头笑了笑,“那就好。”
“敬之,你不开心吗?”她还是忍不住关心他。
从他们的婚姻开始出现问题,很多人都问过他这个问题,但由长安来问,意义又不一样了。
他没回答,反问她道:“那你呢,长安,你开不开心?”
她几乎想都没想就点头:“我现在很开心呀,昨天还跟左大哥去坐摩天轮了。你还记得吗?我第一次坐的时候是你陪我去的,我怕高还吓哭了……我那时候很烦人吧?”她不好意思地低头,“不过我现在不害怕了,在高处看地上的人都好小啊,天黑了以后周围的灯光也好漂亮。”
说着说着她又扬起头来,像是自豪,又像是为骆敬之鼓劲儿:“敬之,你有空也可以去玩摩天轮,说不定心情就会好了。”
是左时说的,登高能让人的心境变得开阔,很多烦恼也就抛开了。
他点头说好:“我会记得。”
她笑起来,仿佛冬日里还有暖阳,递给他一张小卡片:“我想请你吃饭,当作感谢你为我做手术,就是这个地址,你一定要来。”
骆敬之笑笑:“你知道我们医生不能接受病人宴请吧?”
她连忙摆手:“不不不,这个不一样,这是我自己的店,想请你来看看的。”
见他露出惊讶的神情,她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有点懊恼:“哎呀,本来想等你去了再告诉你的……”
“你要重新开店了?”
“嗯。”她向来守不住秘密,干脆就大大方方承认了,“左时说等我身体恢复好了,就去找合适的店铺重新把咖啡店开起来,没想到已经有现成的了。唔,不过还在改进,你先过来看看好吗?”
骆敬之攥紧了手中的卡片:“好,我一定来。”
新店与原来那个咖啡馆在不同的方向,但离骆敬之上班的医院也不算远,正门要从一条小巷子里拐进去,不太显眼,但外面就是一条人潮如织的步行街,地理位置比以前还要更好一些。
推开门,一切都是熟悉的,从格局布置到装潢风格,甚至料理台边放咖啡机和杯子的位置竟然都跟长安以前的店一样,
有那么一刹那,骆敬之还以为时光倒流了,仿佛回到她的小店还没被烧毁之前的日子,他们还没有离婚,她站在吧台后面忙碌着,只要看到他来,就会放下手里的东西跑到他身边来,欢欢喜喜地叫他:“敬之!”
他竟有片刻的庆幸和期待,站在那里不敢动,怕往前一步,这个梦就要醒了。
长安看到他,小跑过来,笑眯眯的:“敬之,你来了?快进来坐。”
为他预留的餐台靠窗,可以看到街景,位置很好,只不过再也不是以前他常坐的吧台了。
长安还是主人,他的身份却已经变了,成了客人。
左时依然穿黑衣服,戴着有卡通图案装饰的黑围裙,利落地端上整壶热茶。
长安伸手要去拿底座还在加热的茶壶,左时没拦她,只说:“主菜厨房好像已经准备好了,你要不要去看看?甜品还要你过目。”
熟稔亲昵如老夫老妻。
她哦哦地应着,兴奋地扭头对骆敬之道:“我先去看看啊,敬之你先坐一会儿,喝点茶。”
“嗯。”他觉得自己已经有点麻木了,她怎么安排都可以。
左时坐在对面,垂着眼睫倒了两杯茶,一杯给他,另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不疾不徐地说:“长安要谢你,我尊重她的想法,所以请你到这里来吃饭。这回手术,谢谢你。”
骆敬之环顾四周,仿佛没听到他说的话。
“这里以前也是个西餐厅,经营不善要转手,我朋友就把它盘了下来,请长安帮他经营,现在是试营业的阶段。”
所以才完全还原成以前那个店的模样。
骆敬之终于看向他,讽刺一笑:“朋友?”
“没错。”左时也看着他,“他欠长安的,用这种方式来偿还。”
他们很多人都亏欠长安,有的人能还,有的人却再也还不起了。
骆敬之的手握紧茶杯,声音寥寥地问:“起火的那天,高薇出现在那里不是偶然对吗?你认识她,或者根本就是你们请她回南城来的?”
☆、59. 第五十九章
左时一点也不惊讶, 其实只要他愿意深想,这一切早就应该连起来了, 不会拖到今天才想明白。
“你不要想太多,如果她不愿意,我根本没必要大费周章去找她。高医生执念很深,其实我并不想跟她这样的人合作, 之前不过是因缘际会,我们刚好有同样的目的, 以为合作会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结果没想到这个“效果”是伤害长安那么深。
骆敬之闭上眼, 用手支着额头, 再也说不出话来。
长安很快端了餐前小点从厨房回来,看到他这样, 有些意外,连忙问左时:“左大哥, 他这是怎么了?”
左时喝掉自己那杯茶,然后起身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 拉起她说:“让他一个人静一静。”
长安被动地跟着他走, 不时好奇地回头看, 只看到她认识的那个骄傲倔强的男人捂着眼睛, 把头别向窗外。
骆敬之走的时候,长安从店里追出来, 一直叫他的名字, 他好像都没听到。她追了很远, 终于叫住他, 气喘吁吁地把手里的袋子递给他:“这是今天的主菜,还有甜点和汤,左时说你心情不好吃不下,我就让厨房打包了,你带回去,饿的时候吃。”
他低头看着她手里那个印了红色logo的塑料袋,里面的餐食还是热的,热气在袋口形成一层水蒸气,像她呼吸时吐出的白雾一样。
他抬不起手来,长安硬是把袋子塞进他手里,声音软软的:“对不起啊,不该在你心情不好的时候请你吃饭的。下次吧,下次再请你来吃。左时说要请一位法国的厨师来做总厨,听说他做菜很好吃,等他来了,我们就可以正式开业了,到时候你一定要来。”
手里的东西仿佛重有千斤,坠着他整个人都往下沉,但他还是点头:“好。”
长安很开心,但还是敛起笑,只有眼睛亮晶晶的,仰视着他:“敬之,你要记得去坐摩天轮。”
“……”
“你工作的事我都不懂,帮不了你,但是坐了摩天轮心情会好的。你要快点振作起来,要是想一个人待着,就到我们店里来,我叫大家都不要打扰你,还给你打折。”
他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不是免单了吗?”
她羞赧地笑笑:“妍姐说打折就可以了,总是不收人家钱,人家会觉得有压力,以后就不来了。”
骆敬之心头有点五味杂陈,一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囡囡,你长大了。”
这回她没有后退,也没有露出任何恐惧的神色来躲避他的触碰——从他为她做了手术之后,她不再怕他了。
同时,她也没有留意到,他叫了她的乳名。
他知道她是走出来,也放下了。放不下的人,只有他而已。
“长安。”
左时在步行街的另一边叫她,她回头看了看,说:“敬之,我该走了,你记得吃东西。”
“好。”
她快走几步,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折回来,脸色红红的,问他:“有个问题,我想应该问你。那个……我做完手术了,要等多久,才能生宝宝?”
她其实也是听江涵博跟左时开玩笑时提起的,说长安刚做了手术,你们俩不应该这么快要宝宝。
骆敬之沉默了几秒,才说:“手术以后……三个月。”
她懂了,又笑着说:“谢谢你,敬之。”
她朝他挥手,跑到街对面去。
她像小鸟一样飞进左时怀里。这两天南城刚刚降温,她脖子上空空的,左时把脖子上的围巾取下来给她围好,揽着她没有直接回店里去,而是走向旁边超市门口的夹娃娃机,把她拥在身前,递给她两枚硬币,然后扶着她的手拉动操纵杆,陪她一起夹娃娃。
骆敬之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左时拥着长安,半张脸埋在她颈上的围巾里,一边小心地挪动夹子,一边问她:“你们刚才聊什么了?怎么走了几步又折回去?”
“没什么呀,我就是想起来……嗯,生宝宝的事,想问问他。”
左时呼吸一沉:“生宝宝的事?”
“嗯,我问他手术以后多久可以怀宝宝。我听你和江涵博说的,手术以后……咦,你笑什么?”
“没什么,你看,夹到了。”
机器响起欢快的音乐声,一只小熊从奖品出口滚出来,长安高兴得又跳又笑,回身搂住左时的脖子说:“好棒好棒,你最厉害了,每次都可以夹到!”
他一手抱着她一手把小熊拎出来塞到她怀里,笑意掩饰不住:“这回可是你自己夹到的,拿好了,跟昨天的小鸭子作伴。”
“嗯嗯。”
“我们回家。”
“嗯,回家。……你为什么还在笑呀?”
“没什么,高兴。”
“那我也高兴。”
长安蹦蹦跳跳的,左时跟她十指紧扣走在她身侧,其他的人和事好像都只是小插曲,转眼就过去。
…
写完最后一份病历,高薇换下白大褂,回头就看到骆敬之站在办公室门口。
“听说你今天最后一天上班,能不能聊几句?”
高薇已经恢复冷静知性:“好啊,没问题。”
两人并肩走在马路上,她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树桠,感慨似的说:“南城的冬天真短,树叶都没落光,就又暖起来了。这就是春天了吗?”
“嗯。”
“我读大学就来南城了,这么多年,还是不习惯。”
骆敬之看向她:“所以辞职?”
她笑了笑:“也有这个原因,我不喜欢这里的气候,没有特别分明的四季,而且夏天太长太热,又那么潮湿,好像确实不太适合我。当初大学毕业要不是因为你,我大概也不会想留下来。”
骆敬之沉默半晌:“那后来走了,为什么又回来?”
“不甘心,想回来看看,看看抛弃我的人过得好不好。你过得不好,我就放心了。”
事到如今,什么都可以开诚布公地说了。她以为他至少会自嘲地笑笑,可是没有,他眉眼间的阴郁好像连暖意融融的春风也吹不散。
她也不再是那个能逗他笑的人了。
“高薇,我很抱歉,是我对不起你,当年的事错全在我。”
“你的道歉我接受,但其实也不能改变什么了,不是吗?”她停下脚步,看着远处道,“当年你说要分手,也是就这样说了一句,然后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跟我谈话的成了其他各种不相干的人。每个人都跟我谈条件,却没有人关心我的想法,也没人关心我为什么吃不下东西,后来发展成厌食症的时候,要不是我爸妈赶来照顾我,可能我已经死了。”
“高薇……”
“当然了,我也没想过会有那么丰厚的条件摆在我面前。论天赋我不如你,不如齐妍,再怎么努力在医学院里也就拿个末等的奖学金,根本没想过能有公派去美国留学的机会。其实我很傻的,快要启程的时候才想明白,这个名额原本是你的,是你……骆敬之的。
“我应该有骨气一点,拒绝这个机会,把通知书揉成一团扔在殷奉良的脸上,可就算那样也挽回不了什么了,你放弃的时候,我也放弃了。我只能抓住可以抓住的东西,接受别人安排给我的命运。你知道吗?我去美国的时候,体重还没有我带的行李重,下了飞机就差点再也醒不过来。就这样,我还得上课、写论文,修完这个用我的爱情和半条命换来的留学机会。这辈子我没这么努力过,其实我也知道的,这种努力全部都是为了用来忘记你,而不是那些所谓的学分。”
“那孩子呢,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笑了笑,像在笑他的执着和侥幸:“我说过了吧,我得厌食症的时候差点就死了,那种情况下身体不可能负担得了胎儿。rex是我去美国以后有的,onenithtstand,很老套的模式,对方是同所大学毕业的软件工程师,也是华人,没多久我们就结婚了,后来决定离婚,就跟大多数离婚的美国夫妻差不多,没什么特别。”
“之前春节你回美国也是因为这个?”
“对,离婚后我决定回国,他留在他爸爸那里,我一年就只有两三次探望他的机会,除此之外只有每个月可以跟他视频通话聊几句,而且我不能打过去,只能等他爸爸打过来。这小子……是我亲手带大的,现在都不肯好好说一句中文……”
她声音发哽,调整一下情绪,才说:“对我来说,这个孩子现在才是我最重要的人,是我怎么努力也没法忘掉不管的人。我任性也任性过了,该是重新为他着想的时候了。”
“你要回美国?”
“嗯,我们分居够久了,要回去办正式的离婚手续,争取孩子的抚养权,这就是我接下来要做的事。”
骆敬之没说话,她看了看他,笑道:“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你早就知道我要走?”
“嗯,回来以后你没有发过任何论文,这回的职称评定你也没有报名,这不是你的风格。”
她没打算在这里长久发展。
“这么说你也猜到我重新接近你,只是出于不甘心和报复的目的?”
他摇头,其实他也曾脑子发热,以为他们还能回得去。
高薇又笑了:“你知道吗?那天你说我们结婚,我真的很高兴。我一直就在等你说这样一句话,然后我就可以拒绝你,告诉你真相,把你的真心狠狠踩在脚底,狠狠地踩,就像当年你、你们对待我一样。”
她笑着笑着又落下泪来:“可是当我真的把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一点也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你也一定有同感吧——离了婚以为会痛快的,其实并不是那样。”
骆敬之也觉得难过:“高薇,其实你这是何必呢?”
是啊,何必呢?虚掷年华,机关算尽,全都耗在了“不甘”二字上,硬生生错过了幸福快乐的机会。
所以就是这样了吧,有的人,遇见的时候以为那就是一生,走着走着,却还是散了。
☆、60.第六十章
长安穿着宽大的白色罩衫, 坐在矮梯上给手绘墙上色。
江涵博很有心,新的咖啡馆交到他们手里时仿佛一切都恢复了原状, 只有二楼没有装修过,几乎是毛坯,留待左时自己动手。
他很了解这里面一什一物对于两个有情人的意义,左时领他这份情, 于是跟长安一起动手,赶在新店正式营业之前, 把二楼重新装饰好。
粗重活左时早就做完了, 最后看到洁白如新的墙壁总好像少了点什么, 才让长安来添点颜色。
他扶着梯子,照她要求的把需要的颜料递到她手里, 不时退后几步,看看上色的效果。
或许长安内在的世界本就与众不同, 她画的花草都很美,连起来, 像一片奇幻森林。
他怕她太辛苦, 每半个小时就要抱她下来休息, 端一杯热的蜂蜜柠檬水给她, 一起坐在二楼窗边晒太阳。
长安喝了一口水就放下杯子,左时拿过来, 自己含了一口作势要喂她。长安边笑边躲, 他的吻还是覆上来, 在午后的阳光里, 肌肤相触的感觉也是暖意融融的。
左时正要加深这个吻,楼梯传来脚步声,长安连忙推开他,慌慌张张道:“那个,二楼还没有开……”
她话没说完,来人已经走上来了,竟然是高薇。
“高医生?”
左时也站起来,戒备地将长安拉到身后。
高薇笑了笑:“别那么紧张,我今天只是过来喝杯咖啡,顺便想跟长安单独聊几句。”
“没那个必要。”左时冷冷回绝,“有什么话,就这样说。”
“左时……”长安拉了拉他的衣服。
他看了看她,又看高薇一眼:“我到旁边抽根烟,别聊太久。”
他走到二楼最里侧,推开窗,点了一支烟。
高薇也不介意,笑了笑,对长安道:“看来他真的很关心你。”
“嗯。”长安不否认。
“你不怕我?”毕竟上回相似的情形,给她的小店带来了毁灭性的灾难,她的婚姻也是。
但长安想不到这一层,只当她是骆敬之的同事和……曾经的爱人,所以默默摇头。
高薇依旧笑着:“虽然我不喜欢你,但有时还真的挺羡慕你的,你大概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吧?”
长安茫然,她长这么大,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她幸运。
当然,也是第一次有人这样毫不掩饰地说不喜欢她。
她是智障患者,是弱势群体,真心怜悯也好,伪善也好,人们的嫌弃厌恶都在背地里,不会表达得这么直接。
这大概也是她觉得高薇与众不同的地方,也着实不懂该怎么应付她。
高薇继续道:“没关系,我知道你也不喜欢我。我们做不了朋友,但本来也不应该是敌人,如果不是当年你跟敬之结婚,我可能都想不起你是谁了。”
也不会记恨一个傻子这么久,倒显得自己更傻。
骆敬之说的对,他们都是傻瓜。
长安听到她提当年,心跳砰砰加快:“对不起,我不知道……”
“要是知道,你就可以控制自己的心意不喜欢他了吗?他当年确实挺好的,长得帅又聪明上进,前途无量,我们学校都很多女生喜欢他。其实如果你是正常人,说不定可以用公平的方式争一争。”
这种假设几乎算是一种挑衅了,长安摇头,并不愿意去想。
“如果那样输给你,我一定心服口服,也不用像现在这样了。”
“高医生……”
高薇看到左时转过头来看她们,指间的烟已经只剩一小段。她起了恶作剧的心思,问长安道:“你就这么信任左时吗?不怕他骗你?”
如果知道她的婚姻解体是多方算计的结果,跟他有莫大的关系,她会怎么想?
然而只有这一点长安格外笃定:“不怕,左大哥不会再骗我了。”
过去怎么样都没关系,要紧的是现在和将来的坦诚。
左时无论如何不会伤害她的。
高薇心头涌上酸涩,自嘲地说:“为什么那个好运的人总是你呢?”
她的报复算什么?最后痛苦的人并不是殷长安,她依然有守护她的人,无忧无虑地生活。
左时摁灭了手里的烟头,高薇知道这场对话应该结束了,于是对长安道:“听说你们这小店还没正式营业?上回就错过了你们开张的party,这回看来又不能来捧场了,能不能请我喝杯咖啡呢?”
长安当然不会拒绝,但还是说:“我们下个月就正式营业了。”
“是吗?可是我明天就乘飞机回美国了。”
长安一怔:“美国……敬之也跟你一起走吗?”为什么没听他提过?
高薇失笑,摇了摇头:“我回去是为了看我的宝宝,我在美国已经结婚了,也有自己的孩子。”
她震惊得合不拢嘴:“可你们不是……你们不是应该在一起的吗?”
她这个反应让高薇很满意,竟然比听到骆敬之说要跟她结婚的时候还要满意,她简直就像是为这个才来的。
因而她也能自得地说一句:“不,我们不可能在一起了,他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骆敬之了。”
只是一个可怜人,而已。
长安下楼亲手煮了一杯咖啡,装进外带的纸杯里,递到高薇手中让她带走。
她身上深色暗花的披肩和宽大的裙袂很快就消失在巷尾。
左时从楼上下来,问道:“她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高医生说她要走了。”长安低头想了想,好像也不太确定她们刚刚聊天的内容,“她说她不喜欢我,也不喜欢我送的礼物。”
刚刚高薇有提到那个红碧玺的吊坠,让她以后都别再随便给人送礼物。
“还有呢?”
“没有了……哦,她说她不会跟敬之在一起。”
“嗯。”左时点点头,“你心疼了?”
长安不明白:“为什么心疼?”
他的手臂撑在料理台上,把她困在中间,弯身平视她道:“骆敬之不能跟她在一起,你心疼吗?想回到他身边吗?”
长安有点受伤地垂眸:“我不想回答。”
他唇角微微上扬,却还穷追不舍:“为什么?”
“不知道,就是不想回答。”
“生气了?”他轻轻拨弄她唇瓣。
长安把头扭向一边,眼眶已经红了。
旁边的咖啡机的蒸汽口发出响亮的哧哧声,左时看了一眼料理台前正忙碌着的咖啡师,手往长安腰上一揽,半拖半抱地把她又带回了二楼。
“左时……”
她还在生气,后背却已经抵在墙上,左时一手揽着她,一手曲起来抱住她的脑袋,低头吻她的唇。
他的吻常常猝不及防,有时温柔缠绵,有时充满霸道的占有欲,有时情浴满满让人心颤,长安在他的唇舌和身体捻磨下,像雪堆的人儿,温度一挑起来,就融化了。可今天的吻好像跟平时都不太一样,倒有点像之前马瑙斯的医院表明心迹时的那个吻,包含千言万语诉不尽的心意和急于确认对方存在的那种迫切。
也对,她总是很乖巧的,像今天这样闹小别扭的情况还是头一回。
长安不知道两人闹别扭的时候他这样是犯规的,她被他的舌头搅得头昏脑涨,喉咙里甚至不由自主地发出羞羞的低吟,身体也弓起来迎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