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2部分

婚碎》 · 福禄丸子 · 2026-07-28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21.第二十一章

“嗯,我不恨你呀!”

她答得太干脆,天真,又毫无心机, 让左时觉得自己像一个拿糖果诱\拐小孩的恶棍。

虽然就像他说的, 每个人活着都有目的,但长安跟他们还是不太一样。

两人的手还交握着没有松开,倒是长安察觉了, 有点害羞:“左大哥,你的手心好烫。”

他这才松手, 另起一个话题,对她说:“物业有没有联络过你?楼上的花店歇业了, 他们来问我们要不要把二楼的店面也租下来。”

咖啡店旁边就是一个商场, 由于内部业态比较老旧,生意一直不是太好。二楼的商铺是商场突出的露台改建而成, 跟长安这个小店只要一部楼梯就可以连通,如果能改造成咖啡馆的一部分,对他们扩张规模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长安之前完全没想过这么快就可以扩张,她想的一直都是自己这爿小店到底可以撑多久。

“我们的客人有那么多了吗?”需要另外一层楼面来容纳吗?

“嗯。”左时点头, 神色很放松, “你大概不知道你做的东西有多好吃,咖啡的味道也很好。”

他不擅长奉承女人,对长安说的话却大多是真心的,少有夸张的成分。

长安信任他:“你觉得好就好,我都听你的。新年,等过完新年,你来做店长好不好呀?”

左时只是笑笑:“我只是兼职打份工,担不起这么大的责任。”

“可是你什么都会呀,连米娅他们也说,只要你在店里他们就很安心。”

“可能因为我比较凶,遇到今天这样的事当然就该我出马。”

见长安的笑容淡下去,他沉声道:“等把二楼开起来,要再招一位厨师,两个服务生,到时候你就专心做咖啡,应付吧台的事就好,今天这种情况不会再发生了。”

长安心头的暖说不出来,只是一味盯着他看。

他轻咳一声:“怎么这么看我?”

她笑笑:“以前敬之也总说不让我做这些事,可是跟你说的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她微微低头:“我也说不好,但我愿意听你的。”

左时站起来,居高临下摸了摸她的头:“你要是同意了,我就让物业的人来谈,然后签合同。”

长安点头,又想起过年的事来,就问他:“你过年要回家吗?”

“不回。”

“不用回去陪爸爸妈妈吗?”问完她才想起来,曾经问过他家里的情况,他说父母都不在了,“啊……对不起,我忘记了,他们都去世了对不对?”

左时点头:“我已经忘了最后一次跟他们过年是什么时候,一直是我带着妹妹一起过。后来她也不在了。”

他语气淡淡的,没有大喜大悲的情绪,可长安却仿佛有感同身受的痛苦,眼眶都红了。

左时笑道:“你别这样,我不想要人同情。”

“为什么?”

“因为同情只会让我觉得自己很可怜。”

长安不是完全能听懂,但大致也有些类似的感觉。小时候被父母牵出去听到的都是“好可爱”“像洋娃娃”“又乖又聪明”之类的赞美之词,到她生病烧坏脑子之后情形就全不一样了,更多的是惋惜和关切,每一句话里都带着同情。然而这些同情没有让她觉得更开心,只是让她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跟其他人不同,害怕被这世界抛弃,也更渴望除了父母之外还有人真正地爱她。

她没想到左时也会这样,他是无所不能的,竟然也会觉得自己可怜。

“那你到我家来过年好不好?爸爸妈妈一定很欢迎你。”

已经开始把骆敬之剔除在外了吗?左时问:“那骆敬之呢?我是男人,你带一个陌生的男人回家过年,他会不高兴。”

会吗?像她见到高医生跟他在一起时那种酸酸的低落的情绪他也会有吗?长安不能确定,他甚至至今都不肯相信左时在巴黎救过她。

左时见她不吭声,说:“难道他又值班,不能陪你过年?”

长安没听出他语气里的嘲讽,垂着眼睫说:“我不知道,他说了会回来的,但是……我也不知道。”

左时站直了身子,双手插在裤兜:“过年总要跟家人在一起的,你别太担心。我一个人习惯了,等你把楼上盘下来,我就趁着过年把里面的装修和格局改一改,有事情做,也不至于孤单的。”

长安瞠大眼睛:“装修……你一个人做?”

“我上去看过,以前的装潢还很新,都是木质材料,跟现在一楼店里的风格也很搭调,不用大改,收拾一下,我一个人就能搞定,来年就可以直接用。”

过年也找不到工人来开工,不如自己动手。

长安是没意见,但一想到过年这种合家团圆的日子他要一个人守在这里,心里怎么都过意不去。

陈玉姣本来的打算是接殷奉良出院之后,一家人到附近的山里去度假,地方空旷,空气也好,毕竟家里有位危重病人要去远的地方也很困难了。然而殷奉良实际的身体状况比想象中还要更糟糕,要是把路途上堵车之类的状况算上,他恐怕也撑不过去,最后不得不放弃了举家出游过年的计划,还是留在家里。

不能出去玩,长安不像以往那样感到失望和遗憾,心里反而有一丝庆幸。

她留在南城,可以给左时送点好吃的过去,这样他至少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过年了。

骆敬之大年三十跟长安一起去医院接殷奉良回家,然后就进了厨房,跟陈玉姣一起张罗年夜饭。他原本也不太会做菜,工作的性质就决定了他一年到头难得沾一回阳春水,甚至在家吃饭的次数都比一般人少很多。但每年年关,王嫂回乡下老家了,没有让老人家做饭自己旁观的道理,于是也跟着陈玉姣学了几手。

他很聪明,动手能力强,学会的东西很快融会贯通,很久都不会忘。殷奉良是他的老师,成为一家人后这是第三个团圆年,很有可能也是最后一个。

他围着围裙煎鱼,从厨房的移门看出去,能看到殷奉良坐在躺椅上,长安正伏在他膝头,父女俩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

他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但偶尔能听到笑声。大概是闻到了香味儿,长安扭过头来,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他低下头去看油锅,忽然意识到已经很久没看过她笑了。

殷家的新年很有年味儿,因为长安像孩子一样,还要讨红包,放鞭炮,零食和糖果盒子一定要塞得满满的摆在客厅的桌子上。她心智不全,诗词歌赋总记不下来,却练了一手好毛笔字,从五岁开始,练了将近二十年,平时是用不上,过年的时候却可以提笔写写福字,照着找好的对子写副春联。

骆敬之帮她把写好的春联贴在门上,一家人才坐下来吃年夜饭。

由于化疗的关系,殷奉良的头发几乎掉光了,在屋子里也戴着帽子,酒杯也举不高:“来来来,新的一年万事如意,祝我们囡囡的店生意红火,财源广进。跟敬之好好的,早点顺利当上爸爸妈妈啊!”

唯独不提身体健康,大概因为他自己做不到了。

骆敬之心头一紧,转过脸看长安,怕她绷不住委屈,先乱了阵脚。

长安脸上露出难过的神色,但还算镇静:“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要爸爸好起来。”

这或许是她的心声,父母亲在她的生命里实在太重要了,她很难承受失去其中之一。

晚上二老在客厅看春晚,长安陪着他们看到很晚才回房间。骆敬之坐在床边看书,见她来了,让出床上另一边的位置。

长安却抱起枕头说:“我去跟妈妈睡。”

父亲生病,独自住客房才能休息好,她正好跟妈妈睡主卧室。

骆敬之蹙了蹙眉:“为什么?”

长安这才像想起什么来,小心翼翼地从床头抽屉里拿出文件递给他,声音轻轻的:“这个,我签好了。”

他接过来,原来是那纸离婚协议。

他看也没看那张纸上的签名,只问她:“你是不是忘记了,我跟你说过,这件事要暂时瞒着你爸妈?大过年的,我也在这里,她要问起来你怎么说?”

其实长安也没想好,平时跟妈妈睡,撒个娇就好了,哪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但今天他在这里,她确实是应该粘着他才对。

她犹豫着,枕头却抱在怀里不肯放,像抱着唯一可以护身的武器,把桌上薄薄的文件又往他面前推了推:“你收起来吧。”

他有点明白了,她是因为这份协议,在心里划下了楚河汉界。他知道她的认知很简单,离婚对她来说可能就是两个人不再同床共枕地过日子,可是看她的样子,明明还有其他芥蒂。

“离婚的事晚点再谈。”他抽掉她挡在身前的枕头放到旁边,“现在太晚了,先上来睡觉。”

☆、22.第二十二章

那种想要转身逃走的感觉又来了。可就算开门逃出去,也还是她的家,她本来就在自己家里啊,为什么要逃呢?

长安穿着棉质的睡裙, 往后缩了缩就退到了床角, 后背抵上床角栏杆的圆头部分,硬生生的疼。

骆敬之就这么看着她,看她想躲到哪里去。

最后她还是从另一边爬上床来, 离他远远的,两人中间简直可以再塞一个人。

她心里楚河汉界付诸现实, 虽然还在同一张床上,但他只要动一动, 她就紧张得瑟缩。

他怎么忘了, 她比普通人还要敏感,对疼痛的记忆好像特别直观深刻。那天他弄伤她, 她表面上像是不记恨什么,但真正面对面的时候,她潜意识里已经做出了躲避的反应。

长久以来,她对他毫无缘由的深情多少还是感动过他的, 所以他才坚持下来, 跟她走过婚姻这几年。当那些近乎纯粹的天真有一天被疼痛给打败了,他才发觉要做戏其实没那么简单。

“你放心睡,我不会碰你。”他做梦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而就算说出来,也并不能使她安心。她只要闭上眼,就好像看到那天疼到哭不出来的自己。

最后两个人都没有睡好。长安侧身抱着左时帮她从夜市赢回来的那个新的长毛兔玩具,整晚都没有合眼,直到凌晨才实在撑不住眯了一会儿。

早晨起来,骆敬之脸色也很差,匆匆吃了点东西就回房间换上衣服要出门。

“你去哪里?”长安习惯性地问。

“去医院值班,省得我在这里你睡觉都睡不安稳。”

他声线里的冷淡是她熟悉的,其他的懊恼和自我厌弃长安就没有听出来。

她夜里确实没睡好,明明很困的,闭上眼就是睡不着。她能感觉到身旁的骆敬之也是一样,呼吸都很拘谨,两个人像是背对背安静地对峙。

他走了,她反倒放松下来。

吃了早饭,殷奉良想去逛逛花市,长安就跟妈妈陪他一起去了。途中问起敬之去了哪里,陈玉姣道:“说是昨晚来了危重病人,他今天一早就赶到医院去了。大年初一值班的是年轻医生,处理不了,他换人家回去休息了。”

“意思是今晚也不回来了?”

“哎呀,只是白班,何况值班嘛都是这样,长安很懂事,不会怪他的,你就别瞎操心了。”

陈玉姣碰了碰老伴胳膊,示意他别再掺和年轻人的事儿。

长安挽着父亲另一只胳膊,垂眸看着脚下的路,有点心事重重的样子。

殷奉良看着女儿,暗自叹口气。

花市的鲜花像是永远开不败,生机勃勃,一捧一钵都很好看。长安挑了花,想家里摆一些,咖啡馆摆一些,又从花农好心送她的单支里挑了一朵插在爸爸的帽子上,脸上才重新漾开笑意。

头一天除夕陈玉姣做了些腌蟹,要腌够时间再放冰箱冷冻口感才好,所以年夜饭没有上桌,年初一才拿出来。长安用饭盒装了一点,陈玉姣看见了,以为她是要留给骆敬之,提醒她道:“敬之不爱吃这个。”

也许是做医生的洁癖作祟,他不吃生食。

长安却说不是为他留的:“今天左时在店里,我给他送吃的去。”

她已经不再提他是在巴黎救过她的那个人,家里人也就只当那是个打工的普通店员。

“过年了还有人守在店里?”

“二楼要装修,他说他来做。”说起这个长安又有点小小的兴奋,“妈妈,我的店要变大了。”

陈玉姣也为她高兴,摸摸她的头发,说:“我们囡囡真不错,既然这样,人家也辛苦了,多带点菜去吧。”

他们家里人少,菜做多了根本吃也吃不完。

家里初二是打算烧盆菜的,土猪肉已经炆制了一天,香气浓郁。陈玉姣切了一盘,连同鲍鱼、大虾、海参和蛋饺一起上锅蒸,重新拿个饭盒装了,让长安一块儿带去。

长安吃过晚饭才出门,骆敬之还没有回来,电话也不通。她想起两人昨晚到今晨莫名的不愉快,不敢再打给他。

咖啡馆二楼亮着灯,却没有人,左时不在,她又走到他公寓去。

这回没有迷路,来开门的人却不是左时,看了她一眼,问道:“你有什么事?”

“我……来送吃的。”

陌生男人回头喊了一句:“喂,你们谁叫了外卖?”

屋里安静了一秒,随即哄的爆开一阵笑声,有人故意开玩笑说:“我叫的,是金发大波吗?还是黑长直?”

长安这才发觉屋里不止一个人。她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听到很多男人的声音,有点紧张地往后退了一步。

来开门的男人又仔细看了看她,有点无奈地摸了摸脑袋:“你等一会儿啊!”

他转身进去了,很快出来另一个年轻男人,白衬衫加灰色条纹毛衣,公子哥似的人物,跟刚才的人气质很不一样。

“请问你找谁?”他有礼貌地问。

长安抬头看了看门牌,不太确定地问:“请问……左大哥是住这里吗?”

他已经看出这女孩的痴傻,又听到左大哥这称谓,立刻反应过来,一双桃花眼溢满了笑:“是这里是这里,你一定是殷小姐了,来来,快进来坐。”

他不由分说地拉住长安的胳膊把她拉进去,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左时这间公寓说大不大,站在客厅就能一眼望穿,所以长安一进去就看到围坐在地板上的人,有五六个之多,清一色的男人,跟刚才来开门的那个人一样,高大健硕,撸起袖子的手臂上暴起青筋,有几个的脖子和手背上还纹了身。

全部都是陌生人,她一个也不认识。左时不在他们当中,不知去了哪里。

长安像误入了狼圈的小羊,本能地嗅到了危险,站在原地不敢动弹。桃花眼热情不减,半拉半推地把她带进客厅里,长臂一挥,对在座的人说:“来认识一下,这位就是殷小姐,来找左大哥的,趁他人不在,你们有什么要问的赶紧问啊!”

几个男人听到左大哥都会心地笑了笑,一时都不开口,只上下打量她。

长安攥紧了提在手里的饭盒,纠正他:“我不是殷小姐……我是长安,叫我长安。”

坐在地上的一个男人见状问道:“她真的是傻子吗?”

长安被这样的直白给刺痛了,可是又没法反驳,委屈和恐惧把她推高,脚仿佛踩不到地,她连忙转身说:“我要走了。”

“哎,别走哇!”桃花眼拦住她,朝那几个人猛使眼色,“你们怎么能当着人家小姑娘的面说这种话呢,太伤人了,左大哥听到该生气了。啊,你手里提的这是什么,是不是好吃的,给我们看看吧!”

他抢过她手里的无纺布袋,打开两个叠放整齐的饭盒,食物的香气冲出来,旁边几个人也都探头过来看。

长安想拦的,但是拦不住,一下子被几个大男人挤到了一边。

“这是什么……螃蟹吗?”

“是不是左时以前提过的腌蟹,听说南城这边兴吃这个。”

“还有鲍鱼和蛋饺,好香。”

男人的赞美好像总是伴随着实际行动,也不用筷子,伸手就抓了食物往嘴里喂。一个开了头,其他人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七手八脚地开吃。

长安急了:“别吃……你们别吃,这是给左大哥的,这是给他吃的!”

她想挤进他们中间想去护住饭盒,无奈身材娇小,根本撼动不了那几个人,反倒被他们围住了,挤得东倒西歪坐到地板上。

“别这么紧张,我们都是跟左时在同一口锅里吃过饭的人。”坐她对面的人一边吃蛋饺一边说,“不过你对他这么好,跟他做到哪一步了?”

“这还用问,左时还能做一半吗?肯定该做的全做足了。”

其他人又笑起来,笑得长安脸都红得像要滴血。

她其实不明白他们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茫茫然只知道自己成了他们调侃的对象,还顺便拉上了左时。这种感觉很不好,就像上回那几个中学生的恶作剧,谈不上多大恶意,但总归是被嘲弄,让人不舒服。

她再次想站起身来,旁边的人却故意挤过来不让她如愿。低头仔细打量过她脸颊的人说:“长得还挺漂亮的,难怪咱们左时乐不思蜀了。”

饭盒里的菜很快被吃得见了底,长安气哭了,坐在地上像个孩子似的揉着眼睛嘤嘤哭出声来。

“哎,怎么哭了?”几个大男人面面相觑,大概没想到她这么不经逗,又都没有哄女孩儿的经验,只能干坐着。

桃花眼嘴里的鲍鱼还没来得及咽下去,意识到有点玩过火了,刚倾身过去想劝,就听到背后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

左时拎着一大袋子啤酒回来,看到长安跪坐在地上哭,脸色都变了。

☆、23. 第二十三章

“咦, 左时你回来了?”桃花眼如蒙大赦, 跳起来一边迎上去, 一边对长安道, “哎, 你看你看,你的左大哥回来了,你别哭了啊, 别哭了……”

他越说声音越小, 另外几个人也不敢吭声了, 都静静地看着左时。

“你们怎么她了?”

他一脸平静却杀气腾腾的模样太吓人,没人敢接话, 还是桃花眼硬着头皮解释:“没什么啊,我们真没做什么,就开了两句玩笑……”

男人的玩笑时常都带点荤段子,他们周围的女人听了也就一笑而过,有的甚至比他们还能说, 谁知道长安这样就哭了。

左时没理他,把手里的东西咚的一声随手丢在地板上, 鞋子也没换, 就径直走过去,拉住长安的手道:“为什么哭,他们欺负你了?”

长安摇头,指着桌上已经看不出装了什么的饭盒,断断续续地说:“……我要带给你的东西,都被他们吃光了……”

左时一眼扫过去,旁边的人望天的望天,剥指甲的剥指甲,仿佛长安说的事跟他们无关。

左时不跟他们计较,饭盒也不要了,拉她站起来:“走,我们到店里去。”

这里闹,就由他们去闹吧!

长安被他拉着,走过两个街区,到咖啡馆门口,楼上的灯依然亮着。

“我……刚刚来了一趟,灯亮着,还以为你在。”

“本来是在楼上,结果你也看见了,朋友来了,就回去招呼他们,想晚点再过来的。”他推开门,“进来吧,外面冷。”

其实不冷,长安把手从左时的大衣口袋里拿出来,他的体温一直熨暖着她,而她居然到门口才发现。

咖啡馆里的桌椅和料理间的设备都盖上了塑料布,这样不至于被二楼改造落下的粉尘所污染。短短几天,一楼二楼之间已经搭起楼梯的雏形,墙角还摆着钻孔的工具和水泥石灰。

“上来看看吧。”左时朝她伸手,“楼梯还没弄好,小心一点。”

她的手又回到他的手心,由他牵着一步步走上楼。

二楼有一副旧的窗帘挡住了日光,显得比较昏暗。左时到窗前哗啦一下拉开,长安抬手在眼前挡了一下才睁开眼:“就是这里?”

“嗯,现在还有点乱,等节后再来看,应该就差不多了。”

“不,已经很好了,真的。”

长安四下看了看,又跑到窗前探头出去,正好能看到她一楼店面黑白相间的雨棚。

墙角有大把枯萎的花,大概是之前的花店主人没来得及收拾带走的。

“我也买了花,新鲜的,明天带过来,就放这里。”她兴奋地比划着。

“等全部弄好了再带过来也不晚,现在这样,过两天就谢了,也没有人欣赏。”

“给你看啊,你是不是还在这里休息?”她看到了地板上简易的床铺,更坚持说服他,“我妈妈常说植物对人的身体有好处。”

左时请她坐下:“有时候我懒得回去,就在这里休息。这楼上还没放桌椅,你先将就坐。”

鸠占鹊巢,公寓不知会乱成什么样,看来这几晚他都要睡在这里了。

地铺上铺了白色的被单,长安坐下来,这才心有余悸地问:“刚才你家里的那些……是什么人啊?”

左时笑了笑:“被吓到了?”

长安很诚实地点头:“我还以为遇到坏人了。”

“你觉得他们像坏人?”

“嗯,有一点。瘦瘦的那个不太像,但是……”

“但是也不是好人,还带头欺负你,对吧?”

长安觉得他好厉害,明明不在那里,却什么都知道。

左时盘腿在她身旁坐下:“他叫江涵博,很有深意的名字,但老外发不准那两个音,总是叫成汉堡,我们平时干脆也就叫他汉堡。”

长安被这么可爱的昵称给逗笑了:“他那么瘦,一点也不像汉堡。”

“不要小看他,他是空手道黑带,头脑灵光,家里也很有钱。但总的来说,他跟我们也是同路人,不然不会合伙做生意。”

“合伙……你跟他吗?”

“嗯。”

“那你也一定很有钱了?”

左时摇头:“我没有,所以我是用我本人入股,不用出钱。”

长安对做生意的事还是没有概念,但听他这么说,心里的戒备卸下大半:“他们真的都是你的朋友吗?”

“不止是朋友,是出生入死的伙伴,是兄弟。”

和平年代的人都不太能体会出生入死的涵义,但长安还是因此而动容:“真好,我也想有这样的朋友。”

“你已经有了。”左时看着她,“在巴黎遇到恐袭,你还帮我包扎了伤口,忘记了?我们能活下来,有你的功劳,在我看来,这就是出生入死。”

长安很感动,从来没有人这样肯定过她的存在,相信她可以做到这样的事。

“对不起,我今天是不是让你丢脸了?”

“没有,他们虽然是我的朋友,但也不应该那样戏弄你。”他顿了一下,“不过他们没有恶意。”

长安点点头:“就是好可惜,我带给你的菜没有了,被吃掉了。”

左时唇角上翘:“你从家里带来的?”

“嗯。”

“特意给我的?”

“嗯。”

左时曲起一条腿,手臂放松地搭在腿上:“那真的很可惜。”

“没关系的,明天我再给你带。”长安想了想,“唔,多带一点,这样你的朋友也可以吃了。”

他深深看她一眼:“你知不知道他们几个食量有多大?”

如果她家里人烧的话,大概忙活一整天够他们吃一顿。

不过他喜欢长安这种天真的周到。她心里没有怨恨,哪怕刚刚才被逗哭了,转头想的却还是对人好。

他有时也觉得看不透她,毕竟她的世界跟他是截然不同的。

“我们今天先吃点别的,他们把我的晚饭吃了,我还空着肚子。”

长安这才想起:“对哦,你还没吃晚饭啊……”

可是现在吃什么呢?周围的大小饭馆都关门了,店里也没有什么存货。

左时站起来:“出去看看吧,总能找到吃的东西的。”

旁边的24小时便利店还开着,货架上东西不全,两人在冰柜边翻了翻,左时拿了包汤圆在手里:“不如吃这个,好久没吃过了。”

长安没意见,她吃过晚饭了,肚子不饿,主要看左时想吃什么。

他又买了点饮料和饼干,付了钱,跟长安又回到咖啡馆。

料理间有现成的锅碗瓢盆,左时烧了水,站在电磁炉边煮汤圆。汤圆在沸水里浮浮沉沉,长安站在旁边看:“原来你也会做吃的。”

“也就到这个程度了,可以做熟,可以吃。”

他帮她也煮了一碗,白胖的汤圆挤挤挨挨的,隐隐透出黑色的芝麻馅儿。

两个人捧着碗坐在二楼那个简易的床铺上,左时舀起一个汤圆咬了一口就停下动作,不知想什么。

“不好吃吗?”长安问。

“不是,就是想起小时候外婆做的汤圆,比这个味道好很多。”

“你外婆?”

“嗯,我爸妈去世以后,我跟妹妹就住在外婆家里。她做汤圆靠手摇,馅料做好以后浸水,放进竹筛子里裹粉,摇成这样大小的,再下锅煮。”

长安没有见过,听得稀奇:“汤圆还能这样做呀?”

“可以,就是累,摇得多了,手臂都抬不起来。”所以即使喜欢吃,也不是经常能吃到。

“你外婆一定很疼你。”

“嗯,也很疼我妹妹。我成年早,离开家之后,妹妹都是由外婆照顾。”

“那她现在在哪里?”

“去世了,我妹妹死后不久,她也跟着走了。”

“对不起……”

他笑笑:“你怎么总是在道歉?”其实不关她的事。

“我也不知道,就是……就是不想看到你难过。”

“我没有难过。”他摸了摸她的头,“她们都离开很久了,我已经习惯了。”

孤独又怎么会习惯?长安觉得他是在安慰人。

她莫名想起父亲的病:“如果有一天我的家人离开了,我会很难过。”

“但是死去的人会希望我们好好活着。”

活着的人要经受的反而更多,苦痛也更多。

左时还是把汤圆吃完了,他其实并没有那么挑剔,最饿的时候一天一夜就吃过一块压缩饼干,相比起来现在吃什么都算是珍馐美味。

他下楼去洗碗,回来的时候发现长安靠着墙壁睡着了。手里捏着一只纸鹤,是用烟盒里的铝簿纸折的,他扔在墙角的空烟盒就这样被她拿来废物利用。。

他不忍心叫醒她,又不能就让她这样坐着睡,于是上前小心地扶她躺下来。

她还是醒了,眯着眼问:“现在几点了?”

“八点,还早。”

“我想睡一会儿。”昨天整晚没睡着,感觉太难受了。

左时也不多问:“好,你先睡一会儿,等下我叫你。”

“嗯。”她想起指尖捏着的纸鹤,递到他跟前,“这个给你,不要抽烟了……对身体不好的。”

他说好,接过来放进衣服口袋里:“我也准备了惊喜,你睡醒了,给你看。”

“是什么?”

“说出来就不是惊喜了。”

长安笑了笑,心头雀跃着想看,但眼皮重如千斤,实在撑不起来了。

☆、24. 第二十四章

她睡在左时睡过的床铺上,枕着他的枕头,被陌生的气息包裹着。那样的气味有点像烟草,有点像金属,又或者只是某种中性的香氛,她不知道,可是一点也不讨厌,反而很有安全感,甚至比在自家的床上睡得更安稳。

左时在旁边守了一会儿,确认她真的睡着了,才走到楼下,推门出去打电话。

他另一只手往衣服口袋里放,想要摸一支烟出来,却碰到那只纸鹤,就随手拿出来把玩。

电话通了,江涵博在那头愤愤不平:“你可算想起哥儿几个来了,再晚一点打来,我们饿都快饿死了!跟小白痴的约会结束了?”

“不要叫她小白痴。”他停顿一下,“吃人嘴软,你们刚刚才吃过人家带来的东西。”

“哎呀哎呀,心疼了。说都不让说,还没见过你这么维护过谁。我就说你对她动了真情,他们还不信,你自己也不肯承认,现在呢?你怎么解释?”

左时不喜欢向人解释什么,只说:“你们要是饿了,就煮面吃,柜子里有,再不行,下楼到便利店买一点也能填饱。”

“谁跟你说这个,要吃要喝还不容易吗?”江涵博正经起来,“我关心的是你什么时候能回去。你一走几个月,说好这边的事儿一了就走,可怎么眼看着遥遥无期了?你不在,好多大生意我都不敢接,你知不知道我们损失多少钱?”

“以后有的是机会,钱是赚不完的。我的事没这么快完,还要一点时间。”

“要多少时间?你要下不了决心,我可以帮你。”

左时捏着纸鹤的手猛的一紧:“你别自作主张!”

“看吧,还是心疼那小……小姑娘。以你的风格,快刀斩乱麻,这事儿当时在巴黎就可以了结了,非拖到现在。你什么时候心肠这么软了,他们可是你的仇人。”

“总之你们别乱来,我心里有数。”

江涵博哼笑一声:“我不管,我得在这儿盯着你。说好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你不能把我一个人扔在国外当赚钱机器,自己躺在温柔乡里享福啊!你什么时候愿意跟大家一起回法国了,这事儿才算结束。”

左时挂断电话,夜风凛冽起来,树影在眼前摇晃,他仰起头看了看二楼没熄灭的灯光,长安无知无觉地睡着,他不去叫,她大概一整夜这样睡过去都不会醒。

这算什么仇人呢?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手里的纸鹤被揉成了纸团,随手扔进旁边的花丛里。左时又独自在街角徘徊了好久才上楼去,轻拍长安把她叫醒:“起来吧,来看看我准备的惊喜。”

骆敬之值完班从科室下到负二层的停车库,一眼就看到高薇的车停在那里,车身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灰。

她开他的车出了事故之后,伤了腿骨,出行不便,他就借用了她的车接送她上下班。他的车修好取回后,就把她的车还给她了。那时已经临近春节,她似乎请了两天假,让他把车停在医院的车库里,之后就没再挪动过。

他多少有点担心,伤筋动骨一百天,她起码两三个月都行动不方便,开车是不要想了,独自一个人出门也很困难。可是打电话她不接,后来干脆关机了。今天看到她的车子停在这里,他忍不住再次打电话给她,还是打不通。

不得已,他只好打给齐妍,问她:“你知不知道高薇这几天去了哪里?”

齐妍冷淡地笑了笑:“我以为你要问的是长安呢。高薇一个有手有脚的健全人,要去哪里都能自己安排好吧,你担心什么?”

“齐妍……”

“你们不是关系很要好吗,怎么反而来问我这个不相干的人?”

骆敬之耐着性子说:“她腿受了伤,车又一直停在医院,我怕她一个人住出了意外也没人知道。”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我听说她过年前就飞了美国。”

骆敬之一愣。美国?

“她父母都是英语老师,之前她留学的时候他们就每年都去美国陪她过春节,应该是很喜欢那边才对。”齐妍有点懊恼自己这职业习惯,怎么还开导起他来了,话锋一转说,“总之她不是孤家寡人,你还是多关心下身边真正需要你关心的人吧。”

骆敬之明白她指的是长安,可她大概不知道,长安如今已经到了对他退避三舍的地步。

他苦笑,开车从医院出来,想到长安的眼神就不想回去,然而又不知可以去哪里,在街上绕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到了高薇的公寓楼下。

他知道她住几楼几号,接送她的时候,因为她腿脚不方便,即使有电梯他也送她到门口,但从来没踏进过她的公寓半步。

从楼下看窗户,确实没有亮灯,他不放心又上去摁了门铃,没有人来应门。

看来齐妍的消息没错,她春节期间都不在南城,是他想得太多了。

可是为什么,高薇都没有知会他说一声?

他回到车上,手机响起来,是陈玉姣打来的,稍稍有点焦急:“敬之啊,长安下午就出去了,说是去店里给店员送点吃的,到现在还没回来。你下班了吗?下班的话去就顺道店里接她回来吧,我有点不放心。”

“好,我知道了。”

骆敬之微微蹙眉,想不明白她的店春节明明要歇业几天,为什么还会有店员守在店里。但至少现在有堂而皇之的理由去接她回家,否则接下来他真的不知道该到哪里去了。

他把车停在咖啡馆对面,隔着一条马路,看到店里没有光亮,除了路灯,就只有旁边商场前的一小块空地上有焰火,照亮了过往的路人。

那焰火开始只是一簇,大概燃放的人觉得不过瘾,后来干脆放了一排,点燃后金色麦穗一样的火苗一起窜出来,尽管伴着青灰色的烟雾,也还是好看。

他这才看清躲在墙角捂着耳朵却笑得眉眼弯弯的人,正是殷长安。

她身边高大的男人拿了一支烟,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点燃烟花后就敏捷地退后,跟她一起远远地观望,甚至怂恿她拿上那烟头亲自去点。

长安猛摇头,大概是说自己不敢,他就拿了一把仙女棒来,让她一手拿一支,点燃了让她跟那红蓝色交变的火焰亲密接触一回。

她甩动着手里的烟花棒,开始还害怕地缩着脖子,身体后仰,后来发现好玩,也没有危险,就放开了,一支熄灭了就立马要再点一支,蹦蹦跳跳地追着为她点燃烟火的那个人跑。

骆敬之看得怔住了,握着车钥匙站在那里,一时都忘了要走到马路对面去。

上回看到长安这样笑是什么时候……他怎么好像不太记得了?

事实上这样放肆的玩乐,包括放烟花爆竹,对长安来说都是十分难得的。主要是为她的安全着想,怕她反应迟钝遇到危险不晓得躲避,即使玩也只是让她在一旁看着,以为她那样看似满足的傻气的微笑就是全部。

她身旁那个陌生的男人是谁?骆敬之没有什么印象,好像是她店里新来的店员,可为什么……他们突然走得那么近?

他这才走过去,在他们玩闹的空档,冲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声:“长安。”

快乐戛然而止,放成一排的焰火也恰好逐一熄灭,夜幕中又只剩下路灯,映出路边人模糊的影子。

“敬之?”长安似乎一下子被拉回现实,扔掉手里燃尽的仙女棒,转身茫然地看着他。

骆敬之没有责怪她的意思,但她有个小小的动作在这一刻很伤人——她往身旁的人身后躲了躲。

左时看了看她,不疾不徐地说:“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他一开口,骆敬之想起来了,上回长安进了医院,他打电话到她手机,是一个男人接听的电话,就是眼前这一位。

他忽然警惕起来,问他:“请问你是哪位?”

左时没有立刻回答,一旁的长安张了张嘴想要开口,被他拉住:“你的外套和包包还在里面,去拿来吧。”

把她支开了,他才从容地自我介绍:“我叫左时,左右的左,时间的时。”

这个名字也是有印象的,长安不止一次地提过,在巴黎救过她的人叫左时,如今在她的店里工作。

他原本是不信的,直到这个活生生的人站在面前,他才不得不相信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

他太阳**隐隐作痛,不知是前一晚没休息好或是吹了风还是怎样,身体不舒服,脑子也有点混沌起来,想不起要问他什么,只说了一句:“你怎么会跟她在一起?”

“店里有点事,我得留下来做完。长安只是好心,从家里带了些吃的来给我。”

他这样说着,却总有些欲盖弥彰的味道。

骆敬之问:“那天在医院接她电话的人,也是你?”

“没错,是我送她去的医院。”

☆、25.第二十五章

如果说在此之前骆敬之面对左时还有一丝懈怠和侥幸,那么在听到这个肯定回答的时候,这一丝懈怠和侥幸都烟消云散了,他仿佛被卷入了一场战争。

这场战争本来是他一个人的,可是现在,突然间有了对手。

长安从店里出来,看到两个男人面对面站着,像是刚刚谈了什么,现在却都不说话了。骆敬之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好像很不舒服的样子,她忍不住问:“敬之……你没事吧?”

他摇头,回头看了看她,突然用力抓住她的手,哑声道:“我们回去。”

长安搞不清状况,被他拉着走,匆匆回身朝左时挥手说再见。

他也挥了挥手,唇角牵出一点笑意,等他们消失在街角,那一点笑意也跟着看不见了。

长安坐进骆敬之的车里,意识到他的车修好了,刚想开口问一句,他就俯身过来,两人的距离忽然只有一掌的距离。

她愣了一下,他说:“把安全带系好。”

她的身体放松下来,任由他帮她系好安全带,温驯一如从前。

“为什么那么晚了还不回家?你爸妈都很担心你。”

长安也知道自己不对,嗫嚅道:“左时带我放烟花,太开心就忘了时间。”

连手机也放在包包里没有随身带,玩到那么晚都没给家里打电话,爸妈肯定是着急的。

骆敬之不想责备她,但听她提起左时,又正襟危坐道:“你不要再跟这个人来往,对你没有好处。”

长安不解:“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因为他来历不明,太危险。”他头疼得更厉害了,没力气解释更多,“总之今晚这样的事,我不希望再有下次。你坐好,我要开车了。”

到长安家楼下的时候,骆敬之关了车内空调,还是觉得闷得很,全身乏力几乎不想动弹。出于医生的敏感,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如果感觉没错的话,他应该在发烧。

昨晚辗转反侧,不仅是没睡好,还着凉感冒了。

“你先上去。”他对长安道,“跟爸妈说,我今晚回我们自己家去住。”

“敬之?”

“我不是要躲开你。”他不知怎么的,又跟她解释起来,“我感冒了,不想传染给你们。”

她和她爸爸,都是家里免疫力低下的人,他拖着病回去,很容易就让他们也跟着生病。倒不如分开来,也省得两个人在同一屋檐下,连觉都睡不安稳。

长安一惊:“感冒?很难受吗,我上去拿药给你!”

他拉住她的手不让她去,摇头道:“感冒药家里也有,我自己会吃,你不要管了。上楼去,你爸妈都在等你。”

他无力地靠在座椅上,手心也是烫的,长安的心都揪起来,另一只抚上他手背,坚定地说:“我陪你回去。”

“都说了,你不要管……”

“可是你生病了!”长安很着急,“你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她跑下车,蹬蹬跑上台阶往楼上去。不一会儿就下来,手还胡乱往背包里塞着药,陈玉姣也跟在她身后下来了。

“妈……”他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您怎么也下来了?”

“长安说你病了,我不放心你这样开车回去。怎么样,发烧发得高不高?”陈玉姣从驾驶座那头的车窗探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要不去医院吧?”

骆敬之摇头:“不用麻烦,我吃点药就行了。”

他刚从医院出来,实在不想那么快就回去。说真的,他讨厌医院那种特殊的气味和单一的色调,即使是有做医者的天赋,但很多时候他都想不起当初为什么要选择学医。

可能是为了向寡母证明自己吧,她一直觉得做医生法官这样的职业才够体面。然而到头来她改嫁迎来人生第二春,小心翼翼守着另一个家庭,跟他这个儿子反而疏远了。不在同一城市,逢年过节也只是打通电话问候一声,跟陌生人没什么两样。

他生病,还得以前的师母、现在名义上的丈母娘来嘘寒问暖。

陈玉姣拗不过他,抬眼看了看,长安的担忧还是全都写在脸上。她叹口气,把骆敬之从驾驶座叫下来,自己开车送他和长安回家去。

“本来以为过年一家人团聚可以轻松一下了,没想到你还是这么忙。忙也要注意身体啊,你这孩子,就是太要强了。”陈玉姣兀自感叹着,也不在意坐在后排的人有没有听进去。

刚才长安慌慌张张地跑回来,语无伦次地说他生病了要独自回两人的小家住时,她就大致明白了,他是不想把病菌过给家里的一老一少。

骆敬之从认识开始就叫她一声师母,这孩子心地是好的,又细心周到,不然他们也不会把长安托付给他照顾。

只是他有时候太固执太要强也太理性了一些,不够世故,不够柔软。生病的时候恰恰是人最脆弱和需要关怀的时候,他想的竟然是一个人躲起来,而不是让长安这个做妻子的陪在身边。

骆敬之昏昏沉沉的,很多事无力反驳,也没法解释。到了地方,他让长安跟她妈妈一起回家去,长安不肯,陈玉姣也就听她的,让她留下来陪他。

长安不懂照顾人,她自己都还需要别人照顾,所以陈玉姣特意对她交代了,药怎么吃、物理退烧怎么操作,最后千叮咛万嘱咐,病情加重就要去医院。

两人很久没在自己这个小家里共处过,上一回还是长安受伤那一次,骆敬之也是后来才发现床单沾了血,卷起来扔掉了,想起就心悸。

她却暂时忘了那些不愉快,照她妈妈交代的,给他腋下垫了冰袋,又用温水浸透毛巾搭在他额头上。

他看着她忙进忙出,真的像个小妻子,心情顿时复杂起来。

“不用忙了,坐着休息一会儿,我已经吃了药,等下药效起来了,体温就会下去的。”

长安坐立难安:“我不累,我想照顾你。”

“不用照顾,我自己就是医生,能治好别人,就能治好自己。”

长安这回却不听他的,一会儿觉得冰袋不够凉了给他拿去换,一会儿又嫌水冷了,重新打一盆来放在旁边。

他觉得她看起来似乎特别紧张,晃得他头更晕了,不得不冷着脸说:“这么怕我死吗?感冒发烧这种小病还不至于要人命。”

“不,你不会死的。”她连忙阻止他说出这种不吉利的话,“我只是……不想你变得跟我一样。”

骆敬之怔了一下,刚刚才顺畅一点的呼吸仿佛又变得沉重,胸口像被什么给压住了。

“你害怕?”

“嗯。”她放在膝上的双手紧了紧,“你变成我这样,就不能当医生了。”

不仅是不能当医生,或许还会被人嘲笑、戏弄,不再能做他想做的那个自己。

她记得很清楚,大人们无数次跟她说起过,她就是小时候发了一场高烧,好了之后就变得痴痴傻傻了。偶发的悲剧还会不会在其他人身上重演她不知道,她只是害怕,想要尽最大的努力去阻止这样的事发生。

她的手被握住,身旁的人想要说点什么,却说不出来,只朝对面的房间一努下巴,说:“我没事,你先去休息一下,我不舒服再叫你。”

应该是药效上来了,他全身的血液流速都在加快,每寸皮肤都在发热,身体像是被重物坠着一直在下沉。他觉得应该跟她再说点什么的,然而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浮现出那纸两人都签过名的离婚协议书。

他身体很好,一向都很少生病的,这大过年的突然来势汹汹地病这么一场,到底是因为什么?是因为他们离婚,还是因为高薇?

今天早些时候在高薇的公寓楼下,他就已经感觉到不舒服了,最后却是到了长安面前,才变本加厉地发作出来,还要她来照顾他。

这一夜两个人仍然睡得不安稳,第二天长安眼下都有了黑眼圈,但骆敬之的体温是退下去了。他完全清醒过来已经快到中午,听到门口有人说话,然后长安就端了鸡汤煮的面条进来。

“妈妈送来的,她说你醒了肯定很饿,吃这个对身体好。”

鸡汤还很烫,面条还没结块,看来是刚煮好就赶紧送过来了。

骆敬之坐起来,感觉还有一点头重脚轻,用手撑住额头,低头坐在床边说:“帮我谢谢你妈妈,让她不要忙了,我随便吃点就行。”

“嗯。”长安答应,却还是把汤碗推给他。

碗里飘着的油花黄澄澄的,很香。他又想起离婚协议书来,魇住似的,开口叫道:“长安。”

“唔?”长安本来已经走出去,听到他的声音,又折回来,“敬之,你叫我吗?”

“嗯,我今天舒服多了。等我病好了……我们好好谈一谈。”

“谈什么?”

“我要想一想,等我病好以后再说。”

长安歪着脑袋倚在门边想了想说:“好,那你要快点好起来。”

她忘了伤心,也不觉得委屈,一心只希望他能真的快点好起来。

她唯一感到抱歉的,是跟左时说好要再从家里带好吃的去给他,可是因为要照顾敬之的病,她没法兑现承诺。

她学会了在不能履约时事先给对方打电话,左时很平静地说没关系,让她好好照顾骆敬之,他们节后再见。

长安心里有淡淡的失落,竟有些企盼着春节假期赶紧过去。

☆、26.第二十六章

咖啡馆重新开始营业的时候, 二楼果然依照计划做好了重新布局调整, 可以投入使用了。

米娅忍不住惊叹:“哇,左时,这都是你一个人做的?”

“嗯,时间有限,只能做到这样,打扫卫生还得请你们帮忙。”他淡淡地回答。

“没问题没问题, 我们来就好。这才几天啊, 你能弄成这样已经很了不起了,简直难以想象啊!”

米娅一边赞叹一边勤力地擦拭着刚送来不久的崭新桌椅, 很少见她这么不遗余力地投入工作。长安拿了抹布帮她一起做, 左时看见了,什么都没说, 转身就下了楼。

阿元提议放鞭炮, 南城本来就有年后开张要放炮讨吉利的习俗,现在店面新开了一层,就好比扩大规模开了新店,更应该好好庆祝, 广而告之。

大家都没意见, 阿元要去买鞭炮,左时却从店里拿了一大袋出来给他:“用这些吧,放在店里也不安全。”

长安看到那晚他们一起放过的烟花,还有很多,应该是他知道她喜欢,特意准备要跟她一起放的,可是后面几天她却失约了。

她心里的失望和愧疚一起涌上来,悄悄去瞄左时,可他看也不看她一眼,就仿佛她根本不存在一样。

鞭炮和烟花噼里啪啦地放完,众人才回到店里忙碌起来。左时仍然在大堂穿梭,时不时也到二楼去看看,为客人点单上菜。长安在料理间里忙碌,几乎没有时间走出来,也就没有机会跟他说话。

规模扩张了,经营压力也更大,咖啡馆的营业时间不得不往后延长,从以前的七点延长到九点。但这样就至少还要有两个店员来换班,年后招工难,在找到合适的人选之前,晚上延长的这两个小时里只供应咖啡软饮和现成的糕点,由长安和阿元撑着,也勉强应付得来。

不过头一天算试营业,新聘的西餐主厨还在琢磨新菜单,最后延长的这两个小时里长安就邀请了亲朋好友来试菜,也当作年后的开工饭,鼓舞一下士气。

这些都是左时的主意,可是真到了这一天,他却表现得很漠然。就连她问他,那天在他公寓碰见的那些朋友能不能来的时候,他也只是事不关己般说一句他们已经不在国内给搪塞过去。

长安很难过,搞不懂为什么两个人前些天还无话不谈,突然之间就成了这样。

她趁左时把客人用过的空杯盘收拾到水槽的空档,小声问他:“左大哥,我……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

他都没抬:“为什么这么说?”

“我觉得……你好像在生我的气。”

“没有,你别胡思乱想。”

“可是……”

“你揣测别人的情绪成了习惯。”他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她一眼,“但我不是骆敬之,你用不着这样。”

“对,你不是敬之,可是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吗?他这几天生病了,我要照顾他,所以没能再给你送吃的来,你是因为这个生我的气吗?”

左时知道说多了她也不懂:“那他的病好了吗?对你是不是也像以前一样了?”

长安想了想,好像的确是的。以前……以前虽然也没有特别刻骨铭心的甜蜜记忆,但骆敬之一直陪着她,尽可能地回家来吃饭,她想要什么他都尽力满足,包括这个小小的咖啡馆。这几天他生病,两个人的相处模式倒真像是回到曾经最平常也最平静的时候了。

可是这又意味着什么呢,左时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她睁着懵懂的大眼睛看着他,左时就知道她还是不明白:“你是不是忘记了我跟你说过,骆敬之一定会后悔跟你离婚。现在你的目的达成了,不需要我再陪你做戏,我们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

他顿了一下,又接着说:“你以后也不要再叫我大哥,就跟其他人一样叫我的名字,左时。”

长安一阵晕眩,仿佛眼睁睁看着他把自己推开,然后在两人中间划下一道深壑,跨都跨不过去。什么做戏,什么距离,她全都没听明白,只是感觉她又被拒绝了——眼前的人不愿再跟她做朋友。

骆敬之最早一个到,他一来左时就弯身把堆满碗盘的塑料箱搬到后门去了,只剩长安还怔怔地站在那里。

他本来想上前跟她说两句话,刚好齐妍跟他前后脚推门进来,两人寒暄了两句,齐妍就朝长安走了过去。

虽然后面的时间是他们自己人的happyhour,但店里还有三三两两的客人没有离开,总不能把人往外赶。他好歹也算半个老板,干脆就上前帮忙招呼。

齐妍有一段时间没看到长安了,今天乍一见觉得她气色比之前好一些,骆敬之的态度也不太一样了,心里还有点为他们高兴,想着是不是有什么契机让他们和好了。可当她走过去,叫了一声长安,望向她的那双大眼睛里却蓄满了泪水。

她吓了一跳,刚想开口问她怎么了,长安已经抹着眼睛避开她:“妍姐……对不起,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躲进洗手间,关上门,终于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空间。

齐妍担心她,想问又不知道该问谁。她不想问骆敬之,他正跟坐在窗边的客人说话,帮忙点单;店里的店员她又并不熟,而那个总是神出鬼没的左时这会儿也没看见人。

她有种奇怪的预感,长安的眼泪这回跟骆敬之没太大关系,反倒是这个左时……

没过多久,受邀的人陆陆续续都来了,客人也差不多走了,大家就围着那个l形的吧台坐,一致认为这样比中规中矩地坐在小桌拼成的大餐台边用餐感觉更好。

长安也出来了,她大概是洗了把脸,额前的几缕碎发还有些湿漉漉的,泪潮看不见了,只是表情还有点木木的。

骆敬之见她这个样子,把她拉到一边,将那几缕头发别上去,把她工作时戴的小碎花三角头巾为她重新戴好。

长安走到大家面前的时候,才终于又有了一点笑容。

她应该要讲点什么的,可面对这么多人一张口就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脸色涨的绯红。

“别怕,简单说一句就可以了。”骆敬之在旁边小声鼓励她,用力握了握她身侧的手。

“欢……欢迎大家。”一句话用尽全身力气,可在座的人——程东、莫澜、齐妍、米娅和阿元,全都是最好最善良的人,还是为她叫好鼓掌。

只有左时站在后门口的阴影底下,冷冷看着这一切,直到身旁的人猛拉猛拽,他才扔掉手里的烟头走进去:“抱歉,来晚了。”

长安回头,看到他身后的人,惊讶地说:“你是那个……那个,江……”

“不是姜,也不是蒜,是江涵博。太好了,你还记得我啊!”

江涵博眉飞色舞地扑过去要抱长安,被左时从身后拉住。

这人的桃花眼,桃花嘴,简直是招牌,想忘也忘不掉。

“我还以为你也不在国内了……”长安看看他,又看看左时,还记得发出邀请时左时对她说的那些话。

“噢噢,我在国内还有点事,没跟他们一起走。你人真好啊,居然还记得我,不枉我帮左时一起装修你们这二楼了。”

原来他也帮了忙?

长安又看向左时,他瞥了江涵博一眼,说:“嗯,无功不受禄,所以今天我只叫了他来。”

其他受邀的客人都是她的亲友,他们算是外人。

但长安还是很高兴,给他安排了位子,就坐在齐妍旁边。他一见齐妍就很惊艳:“bonjour!这位大美女,请问芳名?”

“齐妍。你是左时的朋友?”

“对啊,我们是好到可以穿同一条裤子的好朋友。”

齐妍礼貌地笑笑,冷淡地把头转开了。

那也一定是有别有所图,不是什么善辈。她心里冷嘲着。

江涵博受了打击,缩到角落低声对左时道:“那妞儿是谁啊,人这么漂亮,居然对我这么冷淡?”

“可能她一眼就看出来你居心不良,蹭饭还要说谎。”什么帮忙装修,他这种双手不沾阳春水的花花公子什么时候还能做这种粗活了?左时抱着手臂道,“她是心理医生,可能真有这种本事,所以你最好离她远点。”

“那她有没有看出你的居心?”

他没有回答。

新主厨把主菜给众人端上来的时候,长安的爸妈来了。骆敬之和阿元跑过去把玻璃门打开,将殷奉良从轮椅上扶到桌边坐下。他们吃过晚饭才过来,只要了一点饮料,另外坐一个小桌,完全是为了来给女儿捧场。

长安和骆敬之陪着他们说话,江涵博远远看着,啧啧道:“是不是每个家庭对外都有这样父慈子孝的假象啊?你也真是的,计划来计划去,想那么多干什么呀?直接走过去对老爷子说你女儿女婿正闹离婚,小白痴还差点被抛弃在巴黎街头,让他知道当初的决定错了,悔不当初,不就完了吗?”

大仇得报,也不用再像现在这样辗转反侧,牵肠挂肚了。

☆、27. 第二十七章

“我说过, 别再叫她小白痴。”左时只说了这一句, 目光又从殷奉良夫妇身上转回到长安这儿来。

他知道江涵博说得都对,可是简单粗暴的方法能够不伤及无辜吗?或者说有什么方法是能够让他达成目的又不连累无辜的?

他想了很久,却完全想不到。

长安是无辜的,他一直都知道——她是他整个计划里的关键,却也是最大的变数。

长安在父母面前就更是单纯的孩子,依偎在他们怀里撒娇, 给他们端上亲手做的点心, 满心期待地等着他们评价,笑得没有一点矫饰。坐在她身旁的殷奉良头发掉光, 过度消瘦, 连吃一口女儿喂进嘴里的蛋糕都显得吃力。

他的敌人是他们吗?轻度智障的弱女和油尽灯枯的老人?

眼前的温情脉脉似乎印证的是那句话——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他过去的工作更多的是守护这样的画面, 从没试过亲手去打碎。

可是现在……

“你上回说可以帮我, 快速把这里的事了结,是什么样的计划?”

江涵博被他这样突如其来的问题给打了措手不及:“啊?噢,那个啊……我……”

“算了,当我没说过。”

他确实是不想再这样耗下去, 但他自己的事还是不想借他人的手来完成。

左时起身进了料理间, 江涵博才讷讷道:“哎,好歹听我把话说完啊……”

聚餐到一半,门口的风铃响了,玻璃门其实没锁,只是门上挂了打烊的字样,一般的客人不会再进来。骆敬之让长安陪着爸妈,自己起身到门口去看是什么人来了,没想到进来的居然是高薇。

她穿一件孔雀蓝的泡泡袖毛衣,围了一条开司米披肩,下面是同色系的波西米亚长裙,遮住了受伤的腿,仍然拄着拐杖,冲敬之笑:“原来真是你,刚刚隔着玻璃窗我还以为看错了呢!”

店里其他人这时都停下动作扭过头来看她,骆敬之有丝错愕,问道:“你怎么会到这儿来?”

“我也是听同事说这附近有家可以吃西式简餐的咖啡馆不错,好像就是你太太开的,一直想来没机会,今天正好路过,就过来看看。”她从容地环视四周,“抱歉,是不是我来的不是时候?”

她看到不少熟悉的面孔,除了骆敬之外,程东也是医院的同事,莫澜是在之前胚胎错植的纠纷中帮过她的律师;还有殷长安,以及她的父母殷奉良夫妇。

“殷教授,师母,你们也在这里。好久不见了,听说教授您前段时间在住院,现在好一点了吗?”她主动上前打招呼。

殷奉良的脸色很不好看,只是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高薇也不在意,笑了笑说:“看来我来的真不是时候,打搅你们聚会了,我先回去,改天有空再过来。”

长安想说没关系,请她也留下来吃点东西,话没出口,她已经一瘸一拐地到了门口。

骆敬之犹豫了一下,还是追到门外:“你腿还没好,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长安他们一家人都在,你这样不太好。回去吧,我打车回去。”

她招手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坐稳后还朝他挥了挥手。

骆敬之回到咖啡馆,气氛已经跟刚才大不一样了。

殷奉良显然心情很糟糕,脸色更加灰败,站起来说:“走吧,长安,我们回去。”

他看了骆敬之一眼:“你也一起来。”

这就很尴尬了,看热闹的江涵博心想。

这时长安转过身来,有些焦急的目光来来回回巡睃着,一看就是在找左时。

左时从料理间走出来,刚刚发生的事他也看到了。他走过去,道:“你先陪你爸妈回去吧,店里的事我会处理。”

长安一颗心落回原处,眼睛里盛满信任:“谢谢你,左……左时。”

她想起他不让她再叫哥了,硬是拧过来叫了他的名字。

左时心里涌起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长安只得对大家说抱歉,跟骆敬之陪父母先离开。江涵博摸了摸下巴,对左时说:“看来今晚要有一场家庭风暴,你不期待吗?”

左时清洗着水槽里的玻璃杯,没有理他。过了一会儿,见他也匆匆忙忙要走,才问了一句:“你去哪儿?”

“美女心理医生要走了啊,我看看她缺不缺司机。”

程东和莫澜夫妇最先走,齐妍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也紧跟着离开了。难得的一次聚餐,最后竟然就这样草草散了。

殷奉良刚进家门就是一番撕心裂肺的咳嗽,长安连忙倒了温水递过去,担心地说:“爸爸,你很难受吗?”

他摆了摆手,对站在她身后的骆敬之道:“敬之,你跟我到书房来。”

陈玉姣照例要照顾女儿的感受,想把她拉到一边,然而长安这回却固执地要参与:“爸爸,你要跟敬之说什么?我也要听。”

殷奉良摒着一股气,却又不好当着女儿的面撒出来,倒是骆敬之先开口了:“爸,如果是因为高薇的事,我可以解释。”

“我不需要你的解释,我只希望你还记得当初的承诺!”

“我记得,所以我跟她什么事都没发生,我们现在只是同事。”

“你这样想,她未必这样想!”殷奉良终于爆发出来,“你难道看不出来她是故意找上门来的吗?她离开那么长时间了,为什么突然回来,什么时候回来的,你们全都心里有数,全都瞒着我!你们是打的什么主意,我已经快要入土的人了,还能看不出来吗?”

骆敬之沉默,长安却愣住了:“爸爸,你怎么……你为什么也认识高医生?”

殷奉良气得脸色煞白,说不出话。陈玉姣扶着长安的肩膀,为难地说:“囡囡,你不要问了,很多事……你都不懂。”

“不,妈妈,我懂的,你们告诉我,我懂的……”长安抓着母亲的手,止不住地微微发抖,“我知道高医生喜欢敬之,他们以前在一起的,我知道的。”

这话宛如晴天霹雳,殷奉良跟陈玉姣都震惊地看着她:“你知道?”

骆敬之也看向她。

长安点了点头。她是傻,但这种事只要有人点破,多少是能感觉出来的。她只是不敢相信,连爸妈都知道这件事,唯独瞒着她一个人。

殷奉良却不愿再说下去了,疲倦地说:“这事以后再谈,你只要记住,你现在是长安的丈夫,是结了婚的人,就不该再跟高薇见面了。”

这话是对骆敬之说的,他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简单地说了个好。

长安只觉得眼前的场景似曾相识,当初父亲把敬之带到面前宣布他们可以结婚的时候,也是差不多的情形——一个下了命令,一个无条件地遵从,好像事情本来就该是这样。然而后来她才知道他们之间其实是有条件,是隔着其他的人和事的,其中就有高薇高医生。

她之前没想过父母也知道高薇和敬之的过去,现在既然提起来,她就不能让这件事再这样一笔带过。

她执拗起来,摇着母亲的手求她解释:“为什么不让他们见面了?你们怎么认识高医生的……你们以前就知道吗?她喜欢敬之,敬之也喜欢她,他们以前在一起……你们早就知道吗?”

说着说着就带了哭腔,不是委屈,是另一种可怕的感觉。

陈玉姣难过地别开眼,殷奉良已经疲累地陷入沙发椅,她只得又抓住骆敬之的衣袖问他:“敬之……敬之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骆敬之任她摇晃着,没有吭声。他知道一旦开口,有很多事就再也包不住了。

陈玉姣过来拉她:“囡囡,时间不早了,先去睡吧,有什么事睡醒了再说。你只要知道敬之现在在你身边,你们是夫妻,把日子过下去就好。”

长安哭了:“不是……妈妈,我们不是了……”

她含含混混说得不是很清楚,陈玉姣却听出一些端倪:“囡囡你刚说什么?什么不是了?”

骆敬之也听到了她说的,匆匆拉住她:“长安。”

“妈妈,我们不是夫妻了……我跟敬之要离婚了。”

终于还是来不及,长安心里搁不住这样的秘密,瞒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

“什么……离婚?”陈玉姣难以置信,“怎么会离婚的,什么时候的事,我们怎么不知道,啊?”

长安只是哭,骆敬之颓丧地垂下手,两人都不说话了。

殷奉良在极度震惊中反而显出极度的平静来,颤巍巍地站起来,道:“我去找高薇谈。”

“爸!”

“别拦着我!”他转过身来指着骆敬之,“你敢说你们离婚跟她回来一点关系都没有?看看你们今天那个样子……当初的承诺其实你们早就全忘了!好啊……好,那就趁着我还没死,让她能走多远走多远,至少南城这个圈子她别想再回来!”

☆、28.第二十八章

医疗圈能有多大?这样讲究论资排辈,世故人情的行业里,有时一个人就能轻易扼住你上升的管道, 看不到前途,就只能走人了。

骆敬之当然也很明白这其中的道理,所以才更要阻止他:“爸,我跟高薇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不要为难她,她没有其他地方可去了!”

他越是帮高薇说话, 殷奉良就越是不能姑息。古人不是说过,父母之爱子, 则为之计深远吗?他所做的一切为的都是眼前这个女儿,她的痴傻是他的心病, 是他这一生都还不完的债, 所以为她谋一段婚姻, 铺一条通往幸福的路是他应该做的。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为什么还是这样的结果?难道是他做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吗?

翁婿僵持着,最伤心的人其实还是长安。

她不太懂爸爸要找高薇做什么,但在骆敬之看来那是为难,也许……就真的是为难吧。

她从没见过骆敬之像今天这样维护过什么人, 脸上的关切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有生气, 而不是一直对她冷冰冰的那个敬之。

他不会这样维护她的吧,她想。他像爱德华,像她看过的那本童话故事里的瓷料兔子爱德华——他被一个小女孩爱着,他们后来在旅途中失散,他跟其他人一起旅行了很长时间。她原本以为自己就是那个小女孩儿,可事实上高薇才是,她只是旅途中陪他流浪过的“其他人”,迟早有一天要将他还回去的。

因为爱德华最后也还是找到了回家的路。

殷奉良最先发现她摇摇欲坠的样子,拖着病躯仍要过来扶她:“囡囡,你别难过……”

她怎么能不难过,可她不懂表达,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劝他:“爸爸,你不要去找高医生,也不要骂敬之,好不好?”

她是死心眼,认定的人,爱过的人,到死也维护他。

所以才有那么多人,都叫她傻瓜。

“长安……”

“我想出去,我好闷……我想出去走走。”她的感情负荷已经到了极限,一刻也不能再在这样的氛围里待下去了,哪怕……

哪怕这里是她的家。

她打开门跑出来,一路上走得很快,几乎小跑起来,脸上冰凉的泪水干了又来,眼睛模糊得看不清眼前的路。

黑夜一点也不友善,她不知道该去哪里,没有人与她作伴,所以最后还是只能去自己的咖啡店。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里成了她的避风港。

避风港里还有她最信赖的人。

左时还在做最后的清洁工作,他今天做得格外慢,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还没有结束。

看到长安出现在门口的时候,他好像才弄明白原因。

他并没有预料到她会来,可有时候看似不相干的两个人,男人和女人,就是有这样的默契。

他照例没有问她发生什么事,为什么跑到这儿来,照例泡了温热的蜂蜜柠檬水给她,等她想说的时候自己对他说。

然而长安什么都没说,只提了一个要求:“我今天晚上,想睡在这里,可以吗?”

他铺在楼上的床铺,还在吗?

左时知道她在想什么,低头看着她说:“这里没有地方可以睡,被褥床单我都收起来了。”

长安露出失望的表情,握着玻璃杯默默坐在那里。

“你自己跑出来的?整晚不回去,你爸妈会担心。”

她不说话。

“我的公寓空着,床是现成的,你到我那儿去住?”

长安终于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低下去,大概是还记着当初齐妍对她说的,男女有别,她待在他那里不合适。

“那把你手机给我,我打电话给齐妍,让她过来接你,到她家去住。”

长安缩了缩肩膀,小声道:“……不要麻烦妍姐,我只想一个人待着。”

左时默默看了她一会儿,最后深吸口气,转身走了。

长安以为他生气了,是啊,每个人的耐心都有限,她不能指望左时时时刻刻都陪着她。

何况他刚跟她说过,要跟他保持距离,她有婚姻约束,他也不是她的什么人。

可是楼上很快传来响动,左时从楼梯上探出头来叫她:“上来。”

原来他还没走?长安踏上楼梯,通往二楼的楼梯如今非常坚固,早已不是春节时那种晃晃悠悠的骨架。

“给你铺了床,没有褥子,可能不太舒服,你将就一下。”

二楼的地板非常干净,刻意做旧的原木色没有一点灰尘,左时扯了两块块白色的桌布,一块折叠起来垫下面,一块翻过来往上面一铺,就是最简单的床。

他把自己的大衣拿过来,随意地对折,当作枕头放在“床头”的位置,然后看着她,那意思好像是赌她敢不敢就这样睡。

长安满意极了,感激地说:“谢谢你,今晚我就睡这里。”

他蹲下来:“大门只能从外面反锁,你一个人,怎么住这里?”

她没想到这一点,以为他可以,她就可以。她所记得的,只有春节长假那一回的安宁好眠。

左时叹口气,从旁边便利店给她买了牙膏牙刷和毛巾,等着她在卫生间洗漱好了出来,对她道:“把衣服脱了。”

她大眼睛里有一瞬间放大的惊恐,这个表情竟让他有些好笑:“你想哪去了,我说的是外套。”

她穿长长的,粉色翻灰底的大衣。左时认出来:“你在巴黎的时候,是不是也穿这件衣服?”

那时灰色的呢子朝外,粉色朝里,衣服是可以两面穿的,女孩子们的花样可真多。

长安点头,说起来这还是敬之在巴黎的百货商店给她买的,直到现在都是她最喜欢的衣服之一。

她手揉着衣服的领子,静悄悄地不知在想什么。

“快睡吧,等你睡了我再走,从外面把门锁了,明早再来给你开。”

长安有点害怕,他解释道:“后门还可以进出的,你不用担心。”

她其实不仅仅是害怕这个,可这样已经很好了。

她躺下去,基本等同于直接睡在地板上,身上的骨头都硌得疼,只有枕头的位置是软的,而且有她已经很熟悉的左时的气息。

这么一来,跟上回的感觉好像也差不多。

“给我讲个故事吧?”她眼眶还是红的,像刚哭过的小孩子,提了最后一个任性的要求。

“你还小吗?睡觉还要人讲故事?”

“平时我自己会看的,可是今天……我没把书带出来。”长安的声音低下去,“我想听《爱德华的奇妙之旅》。”

左时的注意力这时却转移到了楼下,对她说:“你先躺下,我下去一趟很快上来。”

门外来的人是骆敬之,左时并不意外,但也不让他上去:“她刚冷静下来,今晚就住在店里,你还是先回去吧。”

骆敬之先回了趟家,没有找到长安,又打电话给齐妍,听她说长安这种时候最有可能去的地方是自己的咖啡店,才找到这里来,没想到会遇见左时。

“你居然还没走?”他冷笑一下,“你在这里等什么?你知道她会来?”

“我还没那么大本事。”

“是吗?”骆敬之敛起笑:“那麻烦你让开,我要带她回家去。”

左时动也不动:“回家?哪里是她的家,你们不是离婚了吗?”

骆敬之一怔:“长安告诉你的?”

他知道……他跟长安千方百计想要隐瞒所有人的事,他竟然知道?

左时笑了笑:“离婚跟结婚一样,都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你不会以为随便丢一份离婚协议书给她签字就算完吧?”

“我不会骗她。”

“我知道,净身出户,你的决心很彻底。”

他连那纸协议都亲眼看过?

骆敬之心底蹿起火来,一把揪住他的衣襟道:“你到底是什么人,这么关心我们夫妻俩的事到底有什么目的?”

“你们已经不是夫妻了,何必再自欺欺人呢?”他掰开他的手,不着痕迹就重重将他推开,“你不如问问你的良心,看看这辈子除了亏欠殷长安之外,还有没有别的事,让你夜里都睡不安稳。”

骆敬之僵立在夜风中,很久都挪不开步子。

左时回到咖啡店二楼,长安问他:“发生什么事?”

他摇头:“没事。”

“我好像听到敬之的声音。”

他沉默了一刹那:“你要不要回家去?”

回家就能见到骆敬之,他就在家里,至少现在,还不会到别处去。

长安缓缓地摇了摇头,也沉默了一会儿,才问:“如果离婚了,敬之会不会跟高医生在一起?”

“我不知道。”

“敬之还喜欢高医生吗?高医生……还喜不喜欢他呢?”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问这样的问题,左时看着她:“这个问题不应该由我来回答你。”

“那应该由谁?”

他又不答了,在她身旁坐下来:“你刚才说,想听故事?”

“嗯。”

“想听什么?”

☆、29.第二十九章

“《爱德华的奇妙之旅》。”

左时没听过:“讲什么的,爱德华是个人吗?”

长安摇头:“爱德华是个瓷料做成的小兔子。”她把故事的梗概讲给左时听,这本书她翻过很多遍, 故事早就记在脑海里。

左时听完笑了笑:“我在法国也认识一个爱德华。”

“是吗?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很爱吃甜食的胖子,像你做的那种松饼,他一口气大概能吃十个。”

长安瞠大眼睛:“这么厉害?他是厨师吗?”

左时摇头:“他是我的战友,我们同在雇佣兵部队服役五年,拿到法国国籍后, 他想尽办法回到家乡想把父母接出来,遇上当地□□……我们就再没有了联系。”

他在她跟前, 尽可能地委婉,不提生死这样沉重的话题。

长安说:“所以他也是像小兔子爱德华一样走丢了对不对?他还会回来的, 只是要跟其他人先一起旅行一段时间。”

左时定定看她一会儿, 才说:“嗯, 他还会回来的。”

很多人向生死妥协,以为那就是结束,然而在有的人看来,那不过是另一段旅行的开端。

“这个故事不适合你。”他似乎能够明白长安为什么突然想听这个故事,“你今天先乖乖睡, 我会给你找更好的故事。”

长安听话地躺下去:“那能不能先给我讲你的故事?”

“我?”

“嗯, 除了爱德华,还认识其他有趣的人吗?”

“认识。”左时想了想,“我还有个朋友,是蒙古人,会骑马……”

起了头,他很自然地就把那些有趣的人和事当作故事讲给她听。本来以为她会刨根问底要打听他的事,还琢磨要怎么蒙混过去,才能不让她把听来的“故事”告诉别人。世上聪明人太多,很容易就从细枝末节拼凑出事情全貌,到时他的目的和身份就暴露了。

其实到了这个份上,暴露与否也无关紧要,但事实证明他还是想太多了。

长安是澄澈透明的,水晶一样的心肝,水晶一样的外表。

她安静地睡过去,深棕色的鬈发在他的外套上铺开,小嘴微微张开,嘴唇是粉嘟嘟的颜色,衬得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下巴也是尖尖的。他记得第一次在巴黎见到她本人时,她还有一点点婴儿肥,头发没有那么长,舔着冰淇淋笑的模样,像那时当红的一位日本明星。

她好像永远都是甜甜的,做糕点的手指上沾着糖霜和巧克力酱,唇上涂桃子味的唇膏,呼吸里都有甜味儿。

左时发觉时,已经离她太近太近了,他几乎快要碰到她的嘴唇,甚至手指已经抚上去,想要轻轻掰开微张的嘴,看看她的小舌头是不是也是同样可爱的粉色……

他强迫自己直起身,离她远一点,在黑暗中冷静了好一会儿,似乎还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对她有了**。

第二天早晨,长安听到楼下传来的动静才醒,左时已经在预热咖啡机,为当天的营业做准备了。

她记得昨晚睡着时他还在身边,一夜好梦醒来,他竟然还在,就像他整晚都不曾离开过一样。

“早安。”她顶着一头乱发跟他打招呼,一脸还没睡醒的呆样。

左时指了指卫生间,示意她去洗漱。

她打理好自己出来的时候,阿元也已经到店了,看到她还有点惊讶:“早啊,长安,你今天这么早?”

她看向左时,他食指在唇上压了压,她会意,也悄悄嘘了一声。

不好告诉其他人她夜里住在店里,可是左时还是为她带来了干净的被褥,放在最高处的柜子里。

没人的时候他低声对她说:“以后再任性跑来这里过夜,就用这个。”

也不至于睡在地板上了。

长安心里暖,却不知该怎么报答他,就说:“我给你做好吃的吧。”

“是什么?”

“唔……不知道,我想到再告诉你。不不,不告诉你,当成惊喜,好不好?”

左时的目光又落在她一开一合的唇瓣上:“好。”

但事实上这样的任性,并不是天天都能有的。

中午时分,忙过了午餐高峰,长安正想休息一会儿,陈玉姣就亲自找来了。

从长安生病之后,她几乎就没再责备过这个孩子一句,今天见了面也只是说:“昨晚怎么没跟敬之回家?我们都很担心你。”

长安也知道是自己任性了:“妈妈,对不起。”

“你跟敬之离婚的事……”陈玉姣看了下周围,似乎也觉得在店里谈这个不合适,但还是说下去,“我跟你爸爸商量过了,这件事,我们不同意。”

“妈妈……”

“我知道你跟敬之会有些矛盾。他是医生,这行很辛苦,就像我们年轻的时候一样,总是忙,要加班;你现在也有自己的小店了,两个人凑在一起的时间更少了,交心的机会也不多。可所有夫妻都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并不见得都要闹到离婚的份上啊。”

“妈妈,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么样呢?”陈玉姣顿了一下,神色有些悲伤,“囡囡,我们老了,以后总要有人代替我们照顾你的。你这样子……我跟你爸爸真的不放心。”

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把殷奉良绝症的真相告诉女儿。

长安终究还是有了自己的想法,跟她面对面坐着,不再像当初接受这段婚姻一样,简单地说好或者不好。

陈玉姣走这一趟,并没有收到预期的成效,她只能让长安等骆敬之来接她,回去再谈。

她离开以后,左时才问长安:“你之前受伤进了医院的事,你没有告诉他们?”

假如殷氏夫妇知道这件事,提起离婚就不会表现得那么平静。

长安摇摇头,她是想过要说的,可是每次想起来又觉得难以启齿。

其实是不是从那一刻开始,她已经失去所爱,所以才感到羞耻?

羞耻从属于孤独,她害怕孤独,害怕被抛下。

左时扶着她的椅背,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长安,我可能没跟你说过,女孩子遇到这种事,不要害怕,因为那不是你的错。你可以瞒着其他人,但至少,要告诉你的父母,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无条件爱你的人。”

以前因为要隐瞒离婚的事,所以没法说,但现在已经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长安似懂非懂地点头。

米娅远远看到两个人的互动,八卦道:“左时对长安可真有爱,现在很难见到这样的男人了,以前光看外表我还以为他是个coolman。哎你说,他是不是对长安有点意思啊?”

阿元忙着冲一壶茉莉花茶,都懒得抬头:“胡说什么呀,长安是有老公的人。”

“那又怎么样?”米娅撇了撇嘴,“她那位医生老公,花花肠子可不少,你看昨天把气氛弄得多尴尬!我觉得他对长安不好,要是在他跟左时中挑一个,我肯定挑左时。”

阿元停下手里的动作,也看了那边的两人一眼:“别整天胡思乱想了,他跟我们不是同一世界的人。”

现在的女孩都太多幻想。其实哪有无缘无故对你好好的人呢?要么痴心爱着,要么曾经爱过,要么就是别有所图……左时他是属于哪一种?

咖啡店打烊后,骆敬之才来接长安。他其实早就到了,在外面抽了两支烟才进来。

长安闻到他身上的烟味,略略往后退了半步,轻轻说:“你下班了?”

“嗯,来接你回去,可以走了吗?”

长安没回答,下意识地又去看左时,他却恰好走开了。

骆敬之看出她的意图,心中升腾起莫名的怒意和不安,拉住她的手腕硬是将她拉了出去。

“敬之,你放开……放开我。”她被拉到门外,有些慌张地想要挣脱。

向来是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摆脱她,没想到她也有挣开他的一天。

“你今天还要住在店里吗?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跑出来一天一夜爸妈很担心你?”

是的,爸妈的担心她都知道,但他不担心她,才是她最在意的。

长安在他面前变得沉默多了,以前时常叽叽喳喳地吵他,像需要陪伴和安抚的小宠物,现在却常常跟他相对无言。

“敬之,那套房子给你,我……不想回去。”她终于说话了,却仿佛在说另外一件事。

骆敬之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说:“殷长安,你真的要离婚吗?”

长安还是不说话,她的沉默很多时候看起来像是一种无声的抗议。

抗议什么呢?抗议他曾经伤了她,抗议他主动提出离婚,还是抗议他跟高薇?

谁知道呢?他自嘲,为什么那么在意她的想法,是因为男人的自尊心吗?还是说上回生病的时候对她提过的,等他病好了,两个人好好谈一谈,而如今连这个好好谈的机会都还没有实现?

他深吸口气,垂眸看着长安的发旋,说:“好,如果这是你想要的,那我来跟你爸妈说。房子我不要,明天我就会搬出去住,那个家是你的,你大可以回来,不用再窝在店里面。”

☆、30.第三十章

长安站着不动, 过了好半天才抬头问他:“敬之, 你会跟高医生在一起吗?如果我们没有结婚,你会跟高医生在一起吗?”

骆敬之一愣:“谁告诉你的?”

长安咬紧下唇,不吭声。

“你只有这个要问吗?”他声音很轻,却突然上前一步抓住她的双臂,绷紧了声线道, “你以为我是因为她才跟你离婚吗?殷长安,连你也这么看我……你根本不知道我们的问题出在哪里!”

是啊, 他们的问题出在哪里呢?不是因为她傻吗?因为她傻, 所以他没法爱她。

她被他摇晃着, 眼泪断了线。他放开她,嘲弄地笑了笑:“把你的眼泪收起来, 放心, 我们离婚以后, 再也不会有人让你哭了。”

左时在远处的角落里伫立着,看到骆敬之转身走了, 才掐灭烟头,打算走过去。

江涵博拉住他:“哎, 这样就心疼啦?你是不是做新好男人做上瘾, 都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

“我没忘。”

“没忘?没忘这时候难道不是应该高兴吗?应该跟我弹冠相庆才对啊!”

咦,这词儿是不是这么用的……原谅他从小在国外长大,中文功底不太好。

左时看他一眼:“我不觉得高兴。”

“啧,妻离子散,身败名裂,不是你想看到的吗?花了这么多功夫,现在成功了一大半了,又后悔了?”

“不是。”

“那是怎么样?他们都闹掰了,现在你该做的,就是让你在医院里的内应帮忙好好宣扬一下这个消息。青年专家,恩师做了老丈人,妻子又有缺陷,当年怎么也算一段佳话。现在功成名就,刚从老丈人的医院离开就要离婚,总有白眼狼的嫌疑,谁又能想到结婚的时候也是动机不纯呢……”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却发现左时根本就没好好听。

“喂,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说的啊?”

左时看着不远处的长安,说:“你看看她,不会想到什么人吗?”

“什么人?”江涵博横看竖看,又仔细想了想,确定身边真没这样的残障人士。

“你也有妹妹,不觉得她像ema吗?”

“哪里像,我的天!”想起家里那个天上有地下无的宝贝公主,江涵博只觉得头大,一点也没办法跟眼前独自舔舐伤口的小白兔联系到一起。

“可我看到她,就常常想到小雨。”

“她跟小雨很像?”

左时却又摇头。

江涵博叹口气:“我现在也搞不懂你在想什么了,可是左时,你这样不行啊,瞻前顾后的,什么时候才能跟我们回法国办正事儿?”

“我现在办的也是正事。”

江涵博摇摇头,回头看了看背后这家小小的咖啡馆,发觉有些事不插手已经不行了。

殷奉良再次入院治疗,陈玉姣来找长安,把这个消息告诉她,轻抚着她的背说:“囡囡,爸爸住院了,你回家来住吧。敬之跟我们谈过了,离婚的事我们不为难你,可你不能一直一个人住在店里啊,妈妈实在太担心了。你回家来住,有什么事,我们一家人有商有量的,总能解决的,就当是陪陪我,好不好?”

长安一听父亲住院就急了:“爸爸……爸爸又病了?他是不是因为生我的气才生病的?我……我不想惹他生气的,敬之也说要瞒着他的……”

陈玉姣连忙安慰她:“不是,囡囡你别乱想啊,爸爸的病不是因为你。”她顿了一下,觉得还是有必要给长安一点心理准备,“你爸爸的病是因为身体里长了不好的东西,以后可能……都不会好了。但他一直都是最关心你的人,不管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好,明白吗?”

长安连连点头,拉住她说:“妈妈,我们现在就去医院看爸爸,我……我有很多话要跟他说。”

陈玉姣说不急,让她先收拾下东西回家去,过两天再去探病。

殷奉良这两天的状态太糟糕,腹水、呕吐,疼得在床上翻滚……他也一定不想让女儿看到这么残酷的画面。

长安心绪不宁,惦记着父亲的病,但要回家住还是希望先跟左时说一声。

那天答应要做好吃的来感谢他,在路上看到水果店的草莓特别新鲜,就买了很多,熬制了草莓果酱,用瓶子装起来封好了,还没来得及给他。

今天不是他的工作日,他没到店里来,她就打了电话给他,告诉他说会在店里等他。

其实她并不是真的有什么非要跟他交代不可,但他在身边时总能有办法让她安下心来。

草莓果酱也可以给他了,让他吃早餐的时候可以不用只嚼干巴巴的面包。

她把床铺也收好,坐在桌边,看着桌上两个装果酱的玻璃瓶愣愣出神。

打烊后的小店□□静,没有人来人往,她不知不觉趴在桌上睡着了。

醒来时感觉身旁有人,她以为是左时,揉了揉眼睛,看到面前的人却是高薇。

“高医生?”她慢慢站起来,很奇怪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还没回家?敬之今天值班,你是在这里等他,还是等其他人?”

“我等左时。”长安不会撒谎,照实告诉她。

高薇点了点头:“能不能给我一杯咖啡?我也刚下班,太累了,想喝杯咖啡再回去。”

“噢……可以,你稍微等一下。”

长安还不是太清醒,也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但她一直记得那天聚会的时候她不请自来,本来也是可以留下来喝一杯咖啡的,可她却走了。

她下楼冲咖啡,高薇就趴在二楼的栏杆上,静静地看着她。

长安很快端着两个马克杯回来,一杯是给高薇的咖啡,一杯是她自己喝的蜂蜜柠檬水。

“你不问我为什么到这儿来吗?”高薇抿了一口咖啡,问道。

“你为什么来呢?”长安乖乖地问。

“不是你叫我来的吗?”她笑了笑,“你不是也问过敬之,如果离婚了,他还会不会跟我在一起。我今天来,就是来告诉你答案的。”

骆敬之下班已经很晚了,其实今天并不是他值班,但遇到危重病人抢救,他必须在场。

开车从医院出来时走错了路,习惯性地往原来跟长安的小家开去了,走到一半才想起来,他已经单独搬出来住。

他独自坐在车里叹了口气,红灯变绿灯后,才掉头往来时的路绕回去。

手机上有电话拨进来,他看也没看就接听了:“喂?”

“骆敬之,骆医生吗?”

“是我,哪位?”

“你现在应该正一个人开车走在路上吧,没去咖啡馆接你太太?”

骆敬之察觉到不妥,立刻警觉起来:“什么意思,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你还记得唐小雨是谁吗?”

吱的一记刹车,骆敬之的车突兀地停在马路中间,最要命的记忆就这样猝不及防地从脑海深处冒出来,迎头一棒。

他脸色发青,又郑重其事地问了一遍:“你是谁,想干什么?”

电话那头的人轻轻笑:“想知道的话,还是自己去一趟咖啡馆吧,去晚了,有些事就挽回不了了。”

骆敬之从来没像眼下这般紧张过,哪怕第一次拿起手术刀划开人体皮肉,哪怕头一回直面病患的死亡,也不像现在这样心跳快如擂鼓,手心都在冒汗。

他开车直奔长安的小店,最后一个路口连红灯都没看清直接闯了过去,差点拦腰撞上一辆大货车,惊出一身冷汗。

到咖啡馆门口的时候,刚刚挂断的电话又来了。

“骆医生,你动作最好快一点,水火无情。”

他刚从车里下来,这才发觉咖啡馆里忽明忽暗的光亮,竟然是火光。

一楼大门没有上锁,却也没有开窗,烟雾还没有冒出来,但骆敬之已经意识到什么,拼命地冲向那道门。

“别急,人在二楼,你还有时间。”

那个电话的人没有挂断,似乎得意地享受着他此刻焦灼万分的心情。

长安,长安一定还在里面!

门上的金属把手还没有烧到烫手,火舌从料理间里窜出来,烟雾已经冲上了二楼。

“长安!长安,你在不在上面?”他一边叫喊着,一边三步并作两步地往楼上跑。

电话里的人没有骗他,长安的确在二楼,但她身边还有一个人,居然是高薇。

两个人靠墙坐在椅子上,嘴巴都被宽胶带封住,胳膊往后反绑,身体非常无力,意识似乎也不太清醒。

楼下的火蔓延很快,空气变得灼热,脚下的地板似乎也被烘烫,时间每流失一秒,就更像置身炼狱。

骆敬之完全没有任何思考的空间,就近打开窗户将呛人的烟雾放出去,然后跑到两人面前蹲下来,拍打着她们的脸颊试图唤醒她们的意识:“长安,长安!高薇……高薇你醒醒!”

两人都迷迷糊糊的,尤其是长安,怎么喊都喊不醒,最后是他慌乱地去解绑在她手上的绳子,而那是一种锯齿状的伸缩带,越拉越紧,勒疼了她的皮肉,才痛得她醒过来。

“敬之……”她看到他,想叫他名字,嘴巴被胶带封死了,只能发出轻微的呜呜声。

高薇也醒了,眯着眼睛,有点虚弱地看着他。

春天还没过去,骆敬之额上的汗水已经滑落下来,两个人都在面前,他却没办法带她们出去。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爆发怒吼,朝蓝牙耳麦里仍在与他通话的人喊道。

☆、31.第三十一章

“别着急啊。”对方不紧不慢地说, “你还有时间救人出去,不过只能救一个。她们两人当中必须有一个留下来, 为董小雨偿命。”

骆敬之刷的一下站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 咬牙道:“你开什么玩笑?”

“我是不是开玩笑, 你大可以试试看。反正没多少时间了,你们三个人今天一起死在这场火灾里, 也不失为另一种选择。”

骆敬之手脚冰凉,空气中的热度仿佛让时间和空间都发生了扭曲。他又看到那个年轻的姑娘躺在手术台上,身体赤果果的, 无影灯下的每张面孔都没有表情, 却都尽了全力, 还是没能抢回她的生命。她就这么毫无生气地死去——因为他一次错误的判断,永远失去生命。

这是他的业, 他知道,总有一天要还报在他的身上。可他没想到是这样残忍的方式,还要拉上另外两个无辜的人。

“你放了她们, ”他忽然镇定下来, “要偿命, 我留下来就行了。”

“行不行由我说了算,骆医生,这里可不是你的手术台。选吧,不然就只能三个人都留下,这笔买卖可不划算。”

火势越来越猛烈,大门的位置已经很难出去,现在走也只有后门一个通道了。

长安感觉到热,不舒服,在椅子上挣扎起来,嘴里发出呜呜声,像误入陷阱的小动物拼命地想要挣脱。

而高薇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放弃求生似的,听天由命。

那年他当面向她提分手的时候,她也是这个样子,没有想象中的悲痛欲绝,平静得让人自惭形秽,一句解释的话都说不出口。但听齐妍说,她后来几乎哭坏了眼睛,又患上厌食症,体重骤减三十多斤,没有办法继续工作,这才放弃了继续做外科医生的机会,独自前往美国留学。

假如你忘记,很多事就不会那么难。可是偏偏你都记得,深深的,记在脑海里。

于是多年后的今天,他重新做了一次选择。

他选了高薇。

“窗台上有刀,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晚安啊骆医生。”

电话终于挂断了,最后的机会已经用尽。骆敬之用窗台上的小刀割断了困住她们的锯齿状伸缩带,然而两个人的身体都绵软无力,从椅子上滑下去,要走就只能倚在他身上,由他背或者抱。

他这才明白为什么他只能救其中一个。一旦出去了,要再折回来救另一个很有可能是来不及的。

他咬紧牙将高薇揽到肩上,看了一眼伏在地板上的长安,胸口涌起尖锐的痛感,仍然抱着希望说:“长安,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救你。”

来得及,一定来得及的,他这样告诉自己,并不知道长安的意识此刻已经基本清醒了。

她看到他拖着高薇艰难地转身离开,周围的烟越来越多,熏得她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流出来。

这样无助的感觉曾经也有过,在巴黎车站那一回,她也是这样看着敬之离开,好像再也不会回来了。

只留下她一个人,仿佛永远就只有她一个人。

她眼睛通红,不知是被烟熏的,还是哭得累了,眼睑渐渐阖上,看不见她所有的心血在一夜之间付之一炬。

“敬之……咳咳……”高薇一到门外就筋疲力竭地滑坐在地上,却还是拉住骆敬之道,“你要去哪里?”

咖啡馆的火势已经很大了,浓烟和火光从二楼的窗户冒出来,从外面已经看不出店里原本的面貌。周围陆陆续续围了一些旁观的人,有人报了警,消防车也到了,警笛呜咽着,车灯闪烁着,大火却依然我行我素。

“我要去救长安,长安她人还在里面。”他声音沙哑,脸上和手臂都有擦伤,一直絮絮重复着这句话。

高薇不肯放手:“你别去,太危险了!你没看到消防车吗?他们会救她出来的,她不会有事的。”

“不,我答应她的……我答应她会马上回去带她出来的,你别拦着我,放手……放手啊!”

他挣脱她,脸上的痛苦是以前从来没有看到过的。

她只能放开他。

骆敬之重新跑向熊熊烈火,隔着一段距离就被消防员拦下来,无论他怎么说都不让他再前进一步。

“我太太在里面,她一个人出不来的……你让我进去!”

消防员摇头,刚想劝他两句,火场里已经传来爆燃声。

“长安!”

长安,长安……

仿佛听到有人在耳边叫她,殷长安用力睁开眼睛,抬手挡了挡刺眼的光线,终于慢慢看清楚,面前坐着的是齐妍。

“妍姐?”她强撑着身体坐起来,四下看了看,感觉肩膀和脑袋都有点痛,“我在哪里?这不是我的房间。”

“嗯,这是左时的住处,你来过的。”齐妍扶她坐稳,“口渴了吗?先喝点东西好不好?”

她递给长安一杯温热的牛奶,她赶来的时候,左时刚把牛奶热好,还有点烫手,过了这么长时间,眼看奶都快冷了,她才把人叫醒。

长安还真的是渴了,咕噜咕噜一口气就喝掉大半,本来感觉空乏无力的身体也稍稍有了点力气。

齐妍深吸口气,问她:“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长安想了想:“喉咙,喉咙有点痛。”

齐妍帮她理了理头发:“没事,那是烟呛的,过几天就好了。其他还有没有哪里疼?”

长安缓缓摇头,但提到烟和火,昨晚相关的记忆渐渐浮现出来,她不由握紧了手中的玻璃杯。

齐妍知道她想起来了:“长安,你的店……”

话没说完,楼下隐隐传来男人争吵的声音,紧接着重物落地的闷响,像是打起来了。

长安跟齐妍从楼上下来,推开厨房门,就看到江涵博坐在地上,一手捂着被打的脸,满是委屈和愤怒。左时就站在旁边,整个人如张满的弓,居高临下地瞪着地上的人。

看到长安她们,他身侧握紧的拳头才慢慢松开,一句话也没说,从她们身旁一侧身就进客厅去了。

长安闻到他身上的药味儿才反应过来,他没穿上衣,精赤着上身,肩膀的位置贴了很大一块膏药。

在她愣神的空档,齐妍已经走过去把倒在地上的江涵博扶起来:“你没事吧?”

话虽这样问,语气里却没有真正关心的意思。

“没事,死不了。”江涵博心里窝火,也极不情愿被女人看到这副模样,揉着被揍的半张脸,踉踉跄跄走到左时跟前去,说,“该说的我都说了,反正我不认为我做的有什么不对。我他妈这都是为了谁啊,你也是时候该醒醒了!”

坐在沙发上的左时无动于衷,像没听见他的话一样。

江涵博忿忿地拎起外套,又看了长安一眼,摔门而去。

齐妍道:“长安,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就回来陪你。”

她快步走到门口,开门去追江涵博。有些事她可以去问旁人,有些就应当由当事人面对面说清楚。

长安回头看了看那扇重新关上的门,过了好一会儿,又重新扭过头来,目光落在左时身上。

每次经历完一些大的变故,她的反应总好像会变得更加迟滞,好几天才会慢慢恢复。

“你跟江涵博,你们打架了?”

“嗯。”确切地说,是江涵博被他给揍了。

“为什么打架?”

“他做了不该做的事。”

“你受伤了吗?”

他身上贴了药,一边手臂上还有一片火燎出的水泡。

她看到左时坐在沙发上,低头往一块胶布上洒药,撒完后想往身后贴,却有点摸不准位置,又重新用手掌去量。

“没有,昨晚旧伤发作了,上点药。”他头也不抬地说。

长安走过去:“我帮你。”

她接过左时手里的胶布,一股子浓郁的药味直冲鼻子,她的手在他后背上摸索:“要贴在哪里?”

左时背过手大致地指了一下:“你往下按,我感觉到疼的地方就对了。”

他这样说,长安反而不敢用力了。他似乎笑了笑:“没关系,我不怕疼。”

这话多么熟悉,曾经在巴塔克兰剧院为她受伤时,他也说过。

长安在他后背最突出的两块骨头下方靠近后腰的位置找到了那个疼痛的点,把药布贴了上去。

她的手很软,光洁温暖,按住他发作的旧伤时他甚至觉得已经可以不用贴药了,好像也并没有那么疼。

她帮他贴完了药,视线和手指都还在他身上流连:“……你有很多疤痕呢,是什么时候受的伤?”

虽然都已经收了口,长出新的皮肉,但那些狰狞的曲线还是能看出受伤时的凶险。

她的目光太坦荡,纯真无邪,左时说:“没人告诉你,不要随便盯着男人的身体看,更不能随便摸吗?”

长安像没有听到,摸到他手臂上一块凹凸不平的皮肤,咦了一声:“这是上回在巴黎……受的伤吗?”

左时侧过脸看了看:“嗯。”

离被火燎伤的水泡也很近啊……她的手指像要确定什么似的在那一块抚娑着。左时终于伸手拢住她的手:“别摸了。”

“好,我不摸。”她声音幽幽的,“还疼吗?”

左时摇头。

“嗯,那就好。”

他看出她的不妥,觉得眼前人仿佛是只把身体四肢都藏起来的小龟,他只是在对着一个壳说话。

这个壳看似坚硬,实际上只怕曲起手指轻轻敲一敲,就要碎了。

他抓住她指尖的手微微收紧,还是问道:“长安……殷长安,昨晚发生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32.第三十二章

她扬起脸, 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直直看着他, 钝钝的,不太有神采的样子, 似乎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问她类似的问题。

“我以为是梦……”她说, “我梦见起火了, 很大的火,烧掉了咖啡店……我在店里, 在二楼, 没有逃出来。”

可是她明明还坐在这里, 除了喉咙有点痛, 眼睛也有点不舒服, 并没有被烧伤, 头发也好好的,没有被烧掉。

是梦吗?是梦吧, 否则怎么解释这死里逃生的奇迹。

“那不是梦, 是真的。”左时道, “昨天你的店里起火,你差一点就逃不出来。”

“然后呢?”长安又看向他身上的伤, “是你救了我, 对吗?”

左时没吭声,但她知道答案是肯定的。

“果酱……还有给你的果酱,也烧掉了吗?”她有点难过地喃喃自语,那是专门为他准备的惊喜,都还没来得及给他尝一尝。

左时看了她一会儿,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站起来,拿过沙发椅背上的衣服穿上,对她道:“走吧。”

“去哪里?妍姐还没回来,她让我在这里等她的。”

“没关系,我打电话给她,她会知道我们在哪里的。你放心,我专门请她过来陪你,她今天哪里都不会去。”

“那我们要去哪里?”

“去医院,你昨天整晚没回家……有人会担心你。”

长安任由他牵着走,不小心在茶几边绊了一下。左时转过身,这才发现她又光着脚,身上也没穿外套。昨晚那场火,连她最喜欢的那件粉色灰里子的大衣也一并烧毁了。

“把这个穿上,小心着凉。”他给她披上她的黑色大衣,压得肩膀都微微往下一沉。

她拉紧了衣襟,朝他笑了笑:“谢谢。”

他胸口窒闷,想说让她不要谢他,永远不要感激他,但话到了嘴边还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医院里,人来人往。

骆敬之垂头坐在留院观察的病房里,两手交握抵住眉心,整个人都显得很疲惫。

高薇从门外进来,对他说:“敬之,医生说我们可以走了。你是回家休息,还是……”

“我去趟派出所,你先回去吧。”

“可是你的伤还没好,休息一下再去吧。”

昨晚火灾发生之后,警察就来问过初步的情况,鉴于骆敬之身上有轻伤,情绪又受到很大冲击,什么有用的信息也没有问出来。

一夜混乱过去,伤还在看得见的位置,但留院观察一晚没有大碍了,他还是打算到派出所去做个详细的笔录。

他没理会高薇的建议,站起来往门外走。病房外公共区域的电视上正在播报本地新闻,正好跳出昨晚的火灾画面,他的脚步像被黏住了似的,眼睛盯着电视画面站在那里,无法动弹。

高薇看了一眼电视,又看了看他,目光沉沉,没有说话。

走廊那一头传来喧哗声,陈玉姣拨开身边好心劝阻的人,找到急诊区来,提高了嗓门哽声问:“我女儿呢,我女儿长安呢……应该是昨晚送来的,怎么会不在这里?你们再好好查一查!”

她昨晚留在殷奉良的病房陪床,没想到早晨家里王嫂打电话来说长安店里好像出了事,也联系不到长安本人,问她们母女是不是在一起。

她慌了神,点开新闻看到失火的消息,而长安最近一段时间常常住在店里,一下子就联想到最坏的状况,哭都哭不出来了。

长安电话没人接,骆敬之的电话也关机,还好警察告诉她伤者都送到这家医院来了,她都没敢把事情告诉老殷,匆匆忙忙跑到急诊区来找人,可护士说昨晚送来的伤者里根本就没有叫殷长安的女孩儿……

她急疯了,平时再温吞的好性子这时也绷不住大呼小叫地要找人。急诊区的老护士长是认得她的,好心地来劝,大概也是知道这家人为了这个痴傻却乖巧的女儿付出了多少心血,一场火可能就没了,劝着劝着自己也眼圈发红。

好在这时候碰见了骆敬之,陈玉姣远远地看到他在走廊那头站着,像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一样,快步过去,揪着他的衣袖道:“太好了,敬之你在这里。长安呢,长安在哪里?她是不是受伤了?这么大的事你们怎么都不告诉我们……她人呢?”

骆敬之被她拽着,却不敢看她的眼睛:“妈,长安不在这里。”

“不在这里?那在哪里?”陈玉姣瞪圆了眼睛,“你不是跟她在一起吗?你不是逃出来了吗?那她人呢……你说啊,她人在哪里?”

骆敬之被连番质问压得抬不起头来——那种愧疚太深了,他想这辈子可能很难再有什么感觉能比这一刻更强烈。

陈玉姣好像懂了,她做过好多年护士,再清楚不过医生向家属宣告生死时是什么样子。

“不可能的……”她摇头,拒绝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长安不会死的,她一定逃出来了,一定逃出来了。”

“妈,对不起。”

“你别叫我妈,我也不要听对不起!我只要你把长安还给我!你可以不喜欢她,但你为什么不救她……你明明在现场的吧,为什么不救她……”

她悲痛至极,原本抓着他衣袖的手胡乱捶打在他身上,恸哭失声。

骆敬之同样难过得说不出话,她也许只是悲伤过度把怨气撒在他头上,但他知道是真的——他是真的没有救长安。

一旁的高薇看不下去,上前将骆敬之拉开一些,对陈玉姣道:“师母,你先别激动,消防还在清理现场,还没有最后确切的消息……”

陈玉姣突然止住哭,回头凌厉地瞥了她一眼:“是你……是你让他不要救长安的吧?”

她衣冠不整,身上还有烟熏火燎的痕迹,一眼就能看出她也是从火灾现场出来的。

高薇好笑:“您在说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陈玉姣一巴掌就打得她偏过头去,骆敬之这才回过神来,挡在她们中间拦住她:“妈!”

陈玉姣的手越过他指向高薇,咬牙道:“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当初是你答应离开敬之,奉良才又争取了公派去美国的机会送你出去的。你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回来拆散他们?”

就算她不在现场,长安他们小两口闹成这样也跟她脱不了干系。

想到长安,又是一阵剜心剔骨的痛,陈玉姣弯下腰去,一手还揪着骆敬之:“……你要离婚,我们都可以答应,你为什么不救她?囡囡……”

让她怎么跟重病在床的孩子爸爸交代呢?

她哭得几乎厥过去,周围的人仿佛看了场大戏,但人心毕竟是肉长的,看到失去孩子的母亲总是特别不忍心,一群人都围着她,想把她拉开休息一下,再想办法。

“妈妈?”很轻的声音穿过人群,却像给陈玉姣注射了一剂强心针,她猛地抬起头来,果然看到长安站在走廊拐角处,懵懂又不无担忧地看着她。

“长安?”她以为是幻觉,但这时候就算是幻觉也巴不得紧紧抓住。她扑过去,感觉到长安身上的体温,还有她身上熟悉的气息,一把抱住了,哽声问:“长安……真的是你吗?”

“是我啊。”长安还不知道怎么回事,看到母亲掉泪了,连忙伸手去擦,“妈妈,你怎么哭了?”

“妈妈担心你,昨天你店里起火了你不知道吗?妈妈以为你没逃出来……你没事太好了,太好了囡囡……”

长安被她紧紧抱在怀里,像小时候病危那一次伏在她肩上颠颠荡荡地往医院赶。她意识模糊,她不再懂事,却还是能感觉到父母心的迫切和焦急。

越过妈妈的肩膀,她也看到了骆敬之和高薇,这时好像才慢慢想起来昨晚经历的那些事。原来以为是梦的情景跟眼前的人象重合了,她抱紧妈妈的手臂渐渐收紧,忽然害怕,忽然绝望。

“长安……”骆敬之看到她好好的,心头涌上狂喜,却并没有冲淡先前的那些愧疚,反而变得五味杂陈起来。

他想上前确认她好不好、受伤没有,然而她的长睫已经垂下去,再也不看他了。

她肩上还披着男人的外套,刚才转角处分明还有左时的身影,他理应上前问个究竟的,可这时好像都没有什么意义了。

她是恨他的吧,他想。昨晚他选择救出高薇的那一刻开始,她或许就已经开始恨他了。

还好她还活着,还好她没事。

“妈妈,我们走吧。”长安轻轻拍陈玉姣的背,“我想去看看爸爸,我好久都没见到他了。”

“好,我们去看他,他看到你一定很高兴。”

母女俩擦干眼泪,彼此搀扶着往急诊楼大门外走,没有再回头。

怔怔站在原处的骆敬之,一下子就成了外人。

高薇有点担心地叫了他一声:“敬之。”

他半晌才回头看她,仿佛打量一个陌生人般看了她一会儿,苦涩地笑了笑:“算了,走吧。”

高薇脸上挨打的地方还火辣辣的,心里也憋着气,抿了抿唇道:“你在怪我吗?”

“不是。”

“撒谎,你明明就怪我。有什么话不妨直接说出来。”

“我说了没有,我没有怪你。”

“敬之。”她出奇地平静,“谁都可以怪我,唯独你不行,知道吗?”

“高薇。”他头疼欲裂,“我现在不想谈这个,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高薇笑笑,毫不含糊地转身就走。

骆敬之只得看着他的背影离去。

这下他真的是孤家寡人了吧?他垂手坐在那里,心里想的却是,也好,这样也好。

☆、33. 第三十三章

长安坐在病床前,听妈妈说,爸爸的病情恶化, 最近疼的很厉害,可眼下似乎还算平静, 不用强忍疼痛也能坐起身跟她讲话。

她并不知道这是止痛针起了效果,以为真的是见到她才让父亲缓解了病痛,顿时自责没有早点来看他。

“爸爸……”

她一开口, 声音还是嘶哑的。殷奉良却点点头, 表示她要说的话,他全都明白。

他已经知道了咖啡馆起火的事, 看着面前如珠似玉的女儿, 简直就像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朝她伸手,长安顺势把脸贴在他的手背上, 伏在床边, 像乖顺的小鹿。

小动物都有灵性,她像感觉到什么了, 不用言语,眼泪已经倏倏而下。

殷奉良这时只说了一句话:“囡囡, 你要离婚的话, 就离吧。”

“爸爸?”

“嗯,你长大了,做你认为对的事就好。爸爸……以后可能没办法再面面俱到地保护你,但你要记着,无论你做什么,爸爸妈妈都会在你身后支持你,不要勉强自己,更不要让自己受伤,知道吗?”

长安很难过:“爸爸,我是不是让你很失望?”

“说什么傻话。”

“可是我要跟敬之离婚……我的店也没有了。”爸妈希望她能跟敬之好好生活,她自己也是朝这个方向去努力的,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原来水火无情不是骗小孩的话,一场大火,就把她原本握在手里的东西全都烧没了。

“店没了还可以再开,你人要平平安安的才是最重要的。这回你表现得很好,很勇敢。”至于婚姻……殷奉良看了她一会儿,继续道,“囡囡啊,你跟敬之结婚这几年,开心过吗?”

长安点头:“嗯,开心的。”

对此,她丝毫没有怀疑。婚后他吃她做的早餐,跟她同床共枕,帮她开起咖啡店,陪她去巴黎度蜜月……无论哪一桩哪一件想起来,都是开心的事。

即使后来又发生了很多其他不开心的事,但都不能抹杀这些美好的记忆在她心中刻下的痕迹。

她不恨敬之,他只是不爱她……他只是没有选择她,而已。

“那就好,做你想做的事吧。”殷奉良摸摸她的头,“爸爸就是有点不放心,今后……谁来保护你、照顾你呢?”

“我还有妈妈啊。”长安回头看了看身后悄悄拭泪的母亲,“还有左大哥和妍姐,他们一直都很照顾我。爸爸,我现在也有朋友了,他们都是我的朋友。”

“嗯。”

“爸爸,左大哥……左时,他就是在巴黎救过我的那个人,这次大火也是他救我出来的,你能相信吗?”

“我相信。”

“真的?”她多怕父亲也像敬之一样,认为那是她的白日梦。

殷奉良笑笑:“真的,我家囡囡说的话,我全都相信。”

长安展臂抱他:“所以,爸爸你不要担心我,要养好身体。”

殷奉良点头。

“那没事的话,我先回去了。”她也有点累,何况好像还有很多人和事在等着她出现。

殷奉良说好,目送着她走到门口,又叫住她:“囡囡,还记不记得以前我跟你说遇到挫折心情不好的时候可以做什么?”

长安偏头想了想:“记得,可以去旅行。”

“嗯,跟敬之处理完手头的事,就出去旅行吧,去远一点的地方,你喜欢的地方。”

等长安走了,陈玉姣才抹着眼泪说:“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让她一个人出远门怎么放心?”

殷奉良靠在床头叹了口气:“儿行千里母担忧,以前就放心吗?还是像上回那样,请专业的私人安保公司吧。我的病……也就是最近的事,我不想让孩子太难过。”

在他离开这个世界之前,都不要让长安再承担更多痛苦了。

长安跟骆敬之从民政局出来,外面是艳阳高照、清风徐徐的好天气。

长安微微仰起头感叹:“天气真好,夏天就快要来了吧?”

见骆敬之只是沉默地站在一边,她说:“敬之,我们结婚的时候也是夏天呢。”

是啊,也是夏天,没想到这么快就几轮寒暑,他们从今往后就不再是夫妻了。

“我还记得我婚纱的样子,这里是露肩的,没有衣袖,下面裙摆很长。”她比划着,问他,“你还记得吗?”

骆敬之点了点头:“嗯,记得。”

或许每个女孩儿穿婚纱的模样都是最美的,长安也不例外。他一直记得她穿着婚纱徐徐走到他面前时的场景,有那么一瞬间也想过——就这样吧,就这样牵着这个傻姑娘的手平平淡淡地度过一生,也没什么不好的。

可到底是为什么,让他又改变了初衷?

“走吧,我送你回去。”他像以前那样去牵她的手,她也没有抗拒。

“我还不想回家,我要到咖啡店去一趟。”

他看她一眼:“那我送你过去。”

即使被烧得只剩一个空架子,那也还是她的精神寄托。

骆敬之照例把车停在马路对面,她从车窗遥遥看着对面焦黑的一片,没有勇气打开车门走下去。

“消防认定起火原因是电路老化短路,不是你的错。房东那边如果还要求赔偿,我可以帮忙。”

长安摇头:“左时说,店里买了保险,我不用赔偿。”

又是左时。骆敬之蹙眉,忍不住提醒她:“长安,离这个人远一点,他接近你是有目的的。”

“左大哥说,每个人活着都有目的。”

“不是那个意思。”骆敬之这才发觉左时对她的影响已经深入到这个地步,他忽然有种束手无策的紧张感,不得不对她说,“这场大火可能跟他有关。”

“可是你刚刚说是因为短路……”

“不是,那不是真的,是有人做了手脚。”骆敬之没法跟她解释得太细,只能直接告诉她结论,“你忘了你被人捆住了手脚吗?那是有人故意放火烧掉你的店,却伪装成意外事故。”

长安不懂:“为什么?”

“因为我做错事。”他终于向她坦诚,“有人想报复,想让我们都痛苦。”

“你是说左时吗?”

他没吭声,长安已经否定了:“不会的,他不会做这种事,而且是他救了我。”

她无心的一句话,却点到了骆敬之的命门。他苦笑:“你怪我吗,长安?”

她摇头,虽然不知道他指什么,但无论怎样,她没有怪他的意思。

“那晚我不该丢下你,如果可以的话,我宁可自己留下,让你和高薇走。但我没办法……高薇的腿不方便,她走不了。而且当年我们分手的事让她几乎丢了半条命,是我对不起她,我总要还她一次。我以为一定来得及赶回去救你的……对不起。”

长安看着他,眼睛里不是历经变故时的那种迟滞了,而是真正的平静:“嗯,我知道呀。”

“你当时一定很害怕。”

长安不否认,但想了想,又说:“可是我睡着了,半梦半醒的,我以为是做梦。”

做了噩梦虽然也会伤心,但总归不会太当真,梦醒了,哭过了,好像也就过去了。

那他们的婚姻呢,这三年当中尝过的酸甜苦辣,她是不是也能洒脱地当一场大梦?

有时候真羡慕她。为什么他就做不到像她这样无怨无悔?

他还想再说什么,长安已经打开车门下去了。对面有人从烧得乱七八糟的店址走出来,黑衣黑帽,正是左时。

长安朝他跑过去,像刚刚获得自由新生的小鸟。

左时看到她,问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了,这里的事我会处理,你要多休息。”

这是齐妍说的,照理她应该遵医嘱。

长安摇头:“我没事了,今天跟敬之去民政局,我就想顺便过来看看。”

左时这时也看到了她身后的骆敬之,大概猜到他们今天是正式离婚了。

他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恭喜?还是没关系?

这是火灾发生后长安第一次到现场来,因为过火面积大,对视觉观感的冲击还是挺大的,她站在门口,一时还有些难以接受。

“长安?”

“真的是长安啊,你没事吧?我们听说火灾那天你在店里,吓都吓死了。”

阿元和米娅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拉住长安关切地问长问短。

“你们……怎么还在这里?”店没了,店员们就失去了工作。树倒猢狲散的道理,连她都明白。

“我们前两天就来过了,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而且我们也很担心你。”阿元说,“今天是左时叫我们来的,说是想商量一下重新开店的事。长安你别难过,能帮的我们一定帮你,我们也是这个店的一份子。”

米娅连忙点头附和。

“重新开店?”长安有些惊讶,没人跟她提过啊?

她回过头看左时,他却避开她的目光,说:“里面该收拾的都收拾过了,没剩下什么。你还要进去看吗?”

长安犹豫了一下,米娅拉住她说:“哎呀,里面黑漆漆的,还有一股怪味儿,我们不要进去了。我们到前面的麦当劳去坐坐吧,我男朋友现在在里面打工,我请你吃草莓圣代。”

长安心软,被他们的热心一感动,就只有被拉着走的份。身后两个男人却都还站在那里不动,左时对他们道:“你们先去,我马上就来。”

骆敬之眯起眼睛,知道该是把一切都说说清楚的时候了。

☆、34. 第三十四章

两人站在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店里,左时拿出烟来, 烟盒递向骆敬之道:“要不要来一支?”

骆敬之没有接, 直截了当地问:“火是你放的?”

左时给自己点了烟,吐出一口烟圈才道:“不是。”

“不是吗?”骆敬之冷笑, “那你怎么知道店里起了火,还恰到好处地出现, 在最后关头把长安救出来?”

“你也说了,是最后关头。难道不应该感谢我吗?”左时看他一眼,“再晚一步,她就没命了。”

骆敬之的手在身侧握紧, 猛的上前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推到墙边, 绷紧了声音问:“你到底是谁,到底想干什么?你这样会害死她的知不知道?”

左时笑笑:“什么时候你还关心起殷长安来了?你不是一直把她当成累赘吗?她死了,你就彻底解脱了。哦, 当然, 你们现在离婚了,她的死活都跟你没关系了。”

骆敬之瞪视着他, 手上的力道不断收紧, 似乎恨不得就此拧断他的脖子。

“你是董小雨的什么人?”他突然问道,“你是为了她才来的吧?”

这前因后果,连起来其实已经能想的很明白。这些年尽力逃避的事,说出口反而轻松多了。

左时的神色肃穆起来,垂眸看了看自己的衣襟,沉声道:“放手。”

“呵呵呵,看来是被我说中了。她是因为我的判断失误死在手术台,所以你是回来为她讨回公道的吗?那你是她什么人?情人,哥哥,还是单纯的仰慕者?”

过了那么多年,他仍然记得那个花样年纪的女孩漂亮大方,在病房休息时总喜欢捧一本时尚杂志,直言不讳地谈及梦想是要成为顶尖的时尚模特。

如果还活着,她是有这样的素质和条件的,现在说不定已经站上巴黎和米兰的t台。

如果还活着,她也差不多到了长安嫁他时的年纪,说不定已经遇上了对的人,成为人家的妻子,做了母亲。

可惜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如果,又怎么能怨怪有人终究意难平?

左时没吭声,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推一转,就反将他的后背抵在了墙上:“你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难道不是应该问问你的良心,害了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就不会愧疚吗?”

“我的失误,我承认,但我也付出了代价。”

左时冷笑:“你的代价是什么,殷长安吗?”

“那你的目的又是什么,不是要报复我吗?为什么要接近她?”

“小雨的事是你的失误,但也得有人帮你遮掩才不至于成为医疗事故毁掉你的前途,能做到这一点的除了殷奉良还会有谁?他最宝贝的就是这个弱智的女儿,这个理由还不够充分?”

骆敬之用力揪紧他一晃:“你别搞她!”

“现在才心疼,不嫌太晚了吗?再说伤害她最深的人,从来就不是我。”

骆敬之又笑起来:“你知道她想开一间这样的咖啡馆想了多久吗?你一把火就烧了她的店,以为她知道以后还会继续对你言听计从,傻傻地任你玩弄?”

“我说了,我没做过。”左时道,“何况,她本来就傻。”

骆敬之终于挥拳打向他。很意外的,这一拳他明明可以避开的,却硬生生挨下来,偏过头在嘴角抹了一下,才转身回击。

他有精英部队的受训经历,照理骆敬之不是他对手,但事实是看似斯文的医生打起架来有股豁出去的凶狠劲儿,他也占不到太大的便宜。

骆敬之从小没有爸爸在身边,被欺负、被嘲笑了都是靠自己去出头,没人为他撑腰,一个人实在没少打架。以前还觉得单亲家庭是种遗憾,眼下这种情形反而要感谢这样的成长经历了。

但左时毕竟是练家子,很快占了上风,重重一拳将他打倒在地,屈膝抵住他的胸口将他摁住,嘲弄道:“你以后就看好我怎么欺负她、玩弄她,反正你放弃她已经不止一次了,没资格再管这种事……从你在巴黎抛下她的那一刻开始,你就没资格了。”

“我没有……”骆敬之呛咳出一口血沫,堵住了他没说完的话。

“没有吗?”左时讽笑道,“没错,你装现钞的钱夹是被偷了,去银行换钱也不假,但你敢说你就没有一丝一毫抛下她一走了之的想法吗?巴塔克兰剧场的演出也不是要跟她去看的吧?她一个傻女,怎么懂得欣赏摇滚乐队?那是你跟前女友的回忆,是不是想起来就心有不甘?”

骆敬之一愣:“你跟踪我们?”

原来长安从一开始就没有说谎,那不是白日梦也不是ptsd造成的幻觉,甚至不是偶遇。

左时笑了,仿佛看到一幕剧最精彩的地方:“用不着跟踪,是殷奉良雇我保护殷长安的。没想到吧?你的岳父大人,从来就没有真正相信过你。”

骆敬之脸色骤变,一下子寡白得不见血色。

左时终于有了一丝报复的快意,正打算乘胜追击,就瞥见了站在店门口的长安。

她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也不知道他们刚才的对话她听明白了多少,但她的眼神和脸上的表情他是认得的——她在电影院晕倒在他怀里和大火之后在他的公寓醒来时,都是这个模样。

她是傻,但不等于她不会伤心。

拳头再挥不出去,刚才那一丝快意也散了,左时站起身来,破溃的嘴角还在往外渗血,他用手背擦了擦,看一眼地上的人,没有看长安,就从她身旁走了过去。

真相她也有权知道,但不应由他来起头。

长安把冰块包在干净的毛巾里递给骆敬之:“妈妈说,受伤的地方要用冰压住。”

他跟她面对面坐着,竟有种无地自容的感觉:“长安……”

“我有很多事都不懂,”她难得地抢了他的话,“但你说的话,我都会记着,所以能不能请你不要骗我?我不会问很多问题的,只问这一次。”

骆敬之说好:“你问。”

长安端坐着,垂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你……为什么答应跟我结婚?”

这个问题她也不止一次地放在心里想过。开始时会想,他也是喜欢她的,两情相悦的人才能结婚啊!后来觉得就算他不喜欢也没关系,她来喜欢他就好——连着他的份也一并喜欢,努力一点,对他们来说也就够了。

可是后来见到高薇,知道了他们的过去,发掘到他眼里另一种温柔和欲语还休,才明白婚姻不是这样子的——光有这样的喜欢是不够的。

甚至直到离婚,她都没想过要问当初结婚的理由。有什么关系呢?她喜欢的人陪伴了她三年,让她爱过三年,已经很好了。

可现在还是问了,还是忍不住,心脏像被剜掉一块,空荡荡的,急需那些答案来填补。

骆敬之知道已经没有必要再隐瞒了,尽可能用她可以理解的语言说起当年的事:“我认识你的那一年,收治了一个叫董小雨的病人,因为我太自负,判断失误导致了医疗事故,她死了。那时候我得到公派去美国留学的名额,很多人看好我,也有很多人等着挑我的错,这样的事故本来是遮不住的,但你爸爸……他当时还是我的教授,想办法帮我遮掩过去了,条件就是跟你结婚,照顾你一辈子。”

长安怔怔地,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在听到死这个字眼的时候轻轻一颤。

“我当时是有女朋友的,就是高薇,但我还是答应了。我不想失去工作和前途,所以选择了牺牲婚姻。我跟她分了手,被她泼了一杯滚烫的咖啡,然后我所有的同学和同事都知道了我要结婚的事,面上不说什么,背地里却都在嘲笑我,骂我是陈世美。为了尽快跟你结婚,也为了低调不引人注目,我放弃了去美国留学的机会,跟随你爸爸离开当时的公立医院,去了他现在工作的地方。他做到了院长,我成了学科带头人……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杀人放火金腰带。在外人看来,他走的一定是这样一条令人不齿又羡慕的大路吧?

他没想过有朝一日能把这些话这么坦荡地说出来,特别是当着长安的面。然而事实是对她说了,他长久以来背在肩上的包袱反而放下了,前所未有地释然。

长安仍旧安安静静地坐着,过了一会儿,才迟登登地问:“那……要是没有董小雨的事,你就不可能跟我结婚了,对吗?”

“长安……”

“对吗?”她固执地又问了一遍。

骆敬之默认。

他们其实算是平行线吧?她离他的生活很远,他也没想过要踏足她的世界。如果没有那桩事故,他或许已经跟高薇结了婚,到现在,孩子都上要上幼儿园了吧?

假设没有意义,甚至如今再设想那样的情形也不会有幸福的感觉,但她既然问了,他就不能否认有这样的可能性。

又过了很久,长安才轻轻嗯了一声,好像也不打算再问其他问题了,慢慢从椅子站起来,慢慢往外走。

骆敬之拉住她:“你要去哪里,没有其他问题要问了吗?”要走的人是他,正式离婚前他就已经搬出去住了,这里今后是留给她的。

长安摇了摇头,想一会儿,又说:“最后再问一个。在巴黎的时候,你真的想把我一个人丢在车站吗?如果左时没有出现,我们也没有走散,你……还会回来找我吗?”

☆、35.第三十五章

骆敬之已经不太记得自己上回哭是什么时候、为了什么事,但这一刻他却莫名有种想哭的冲动。

其实这个世界上真正无条件相信过他的人, 就只有长安了吧?所以她才在巴黎车站前等他, 直到被人群冲散。

“我不会丢下你。”他说,“我回去找过你, 但已经来不及了。”

也许是宿命吧,他和她才一而再地重复这样的轮回。

她又是轻轻嗯一声, 表示知道了, 然后极慢地挪动步子往外走。

她这样的反应……大概是不再相信他说的话了吧?骆敬之发觉, 在发生了这么多事之后, 长安也并不恨他, 她只是不再信他了。

她一个人走出去,其实也没走远,就在小区外那个漂亮的街心花园里坐着, 缩在角落的长椅上,没人注意到她。

天色将晚的时候, 齐妍才找到她。她哭成泪人,靠在齐妍肩上说:“妍姐, 我好难受……”

难受得好像快要死掉了。

齐妍已经听骆敬之说了全部经过, 又心酸,又心疼,轻拍着她的背哄道:“说清楚就好,都过去了,别哭了。是骆敬之和左时这俩男人不好,跟你没关系,别哭了长安……”

离婚了才知道婚姻是一场交易,自己没有被丈夫爱过,父亲病重,小店也没了……这个傻姑娘,直到这一刻才意识到自己一无所有了吧?

长安晚上什么都没吃,齐妍只好给她泡了热的蜂蜜柠檬水,又切了一盘水果做成沙拉端给她。她坐在沙发上,也不说话,低着头摆弄金属的餐叉,偶尔戳一块水果,吃得味同嚼蜡。

齐妍想起上回她出院时也是这样,几乎不肯吃东西,还是左时想办法让她吃了一点。

可原来,这人真的是别有用心,并不是真正关心她。

齐妍也觉得头痛,虽然旁观者早就预料到了,可是长安不知道啊!事到如今,让她遗忘吗?还是当做没有发生过?

她是心理医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不管什么样的感情,要是那么简单就能收放自如,就不需要她这样一个职业了。

她捧了杯咖啡,远远地坐着,给长安以空间。咖啡很苦,她不擅长做这些,冲的咖啡始终不如长安小店里的好喝。

门铃响了,她起身去开门,却看到江涵博抱着花站在门口。

她无语,伸长了手把门一拦:“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我在追求你啊!江涵博当然不好这么说,摆出个人畜无害的笑:“我来看病啊,你不是说我有心理疾病吗?我已经认定你这个主治医生了。”

“看病到诊所预约,我从来不在家里接待病人。”

“诊所我去了啊,可是前台小姐说你不上班,我就找到这儿来了。”

“我今天休息,明天上班。你要预约,明天赶早。”她懒得跟他啰嗦,回身就要关门。

“哎哎哎!”江涵博连忙用胳膊阻止,连人带花被夹在门口,表情痛苦地说,“齐医生,你不让我进门没关系,可你是爱花的人,别为难这些花啊!你看你看,都夹断了!”

他没说别的,说的真是花……花茎。齐妍却还是用一种打量下流胚的目光打量他,好像他已经病入膏肓了。

她把门重新拉开,他顺势跌进门来,门边就有一个玉色的花瓶,插满新鲜百合。

投其所好是事成第一步,他打听到这位美女医生爱花,从办公室到家里都摆着一捧一捧的鲜花,枯了就换,每天不重样。

女人的花大多是男人送的,她刚刚要关门拦他,他还在想是不是家里藏了男朋友之类的,谁知这会儿进门来看到的是坐在沙发上的长安。

“咦,她怎么在这儿?”

齐妍瞥他一眼:“你还好意思问?”

“没证据的事儿你可千万别再说了啊,反正那场火不关我的事,我是不会承认的。警方不都认定是意外了吗?”

齐妍冷笑:“是吗?你跟左时,良心过得去就好。”

江涵博撇了撇嘴,其实他见到长安是有点头皮发麻,前几天被左时揍成内伤,想起来都还在隐隐作痛。

他万花丛中过,对女人的情绪把握很准,一看就知道:“她哭过了?”

不仅哭过,还寝食难安,这都是谁害的?!

齐妍又想轰他出去了,江涵博及时说:“我这儿也有个跟她差不多情况的病人,你不打算让他们见见面,单独谈一谈吗?”

齐妍一怔:“你说谁,左时吗?”

“是啊,发疯发了好久了,难道你没发现?”

要不是他发疯,见谁怼谁,跟骆敬之大打出手,这傻妞也不会哭得这么厉害吧?

其实他知道那是左时打算破罐子破摔了,否则以他的个性,不可能这么沉不住气。

然而齐妍才在长安身旁坐下,问她有没有话要问左时,她就惊惧地瞪大了眼睛,拼命摇头。

“长安……长安,你听我说,用不着害怕,有什么疑问,问清楚就好了,像你跟敬之那样。”

长安却哭了:“我不问……我什么都不想知道。”

比起从骆敬之那里获知真相,她连跟左时对质的勇气都没有。

比不爱更残酷的是什么?是欺骗。

齐妍不勉强她,她的心理负荷已经到了极限,不应该再承担更多了。

可她不去找左时,左时却自己找上门来。

齐妍并不想让他见长安:“是江涵博让你来的吗?”

“不是,是我自己要来的。”

“长安现在很脆弱,我想她不太想见你。”

“我知道,但我有话要对她说,我没多少时间了。”

“什么意思?”

“我要走了,离开国内,以后……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

齐妍一凛:“你要走?你把长安害成这样,弄出这么一个烂摊子,然后就打算一走了之?”

左时平静地看着她,也不否认:“所以麻烦你让我见见她,有的事我想当面给她一个交代。”

齐妍气极了,可是没有办法。解铃还须系铃人,能把心结解开,不比重新做她的病人强吗?

两人在西餐厅见面。才几天而已,长安好像又瘦了,脸都小了一圈,没有笑容,也没有生动孩子气的表情,坐在桌旁,就像不会动也不会说话的木头人一样。

还好,看到他来了,她眼里还是亮起了光彩,尽管微弱,且一闪而过。

“长安。”他叫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名字真的蕴含了很多美好的祝愿,连称呼的人都能感觉到安心。

“你找我?”她还是乖乖的,有一点拘谨。

“对。”

“有……有什么事吗?”

她好像花了很大勇气才把这句话问出口,左时酝酿了一下,刚要开口,她却又猛地摇头,慌慌张张地打断他,把手心里的东西放在他面前的桌上:“这个给你,我刚刚才买的。”

那是两粒水果糖,不知被她握在掌心多久,好像已经有了融化的迹象。说好要给他做好吃的,上回亲手做的果酱在大火里毁了,今天才有机会买了草莓味的夹心糖带来给他。

他拿起一颗,剥开糖纸放进嘴里。那滋味,甜得发苦。

她抬头看了看他,又把桌上的菜单推到他面前,说:“妍姐说这家的牛排很好吃,你要不要点?”

她没有什么胃口,只点了一份酥皮汤,可是不想让他陪她挨饿。

左时没翻开菜单,其实他根本吃不下。进门时四下看了看,这西餐厅的风格有点像原来长安的店。如果没有那把大火,她这会儿大概还在店里忙碌着,他们要谈什么,也不用到其他地方来了。

齐妍不愧是专家,特意约在这样的地方,大概是要让他感到愧疚吧?

他把一张黑色的□□放在桌上,对长安道:“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太迟了,这里面有一些钱,应该够你再重新开一家新店。我拜托了信得过的朋友,他有这方面的经验,可以帮你筹备和打理。还有阿元和米娅,我都跟他们说好了,如果你的新店开起来,他们一定过来帮忙。”

长安没动,看着那张卡,情绪没什么波动,过了一会儿才抬头,问他:“那你呢?”

左时看着她:“我要走了。”

“走?去哪里?”

“法国。”他笑了笑,“也不一定是法国,我的工作需要四海为家。”

“要去多久?”

左时抿了抿唇,曲起手臂搭在桌上,倾身道:“长安,不要在意我。等我走了,过一段时间,你就会把我忘记的。”

“要去多久?”长安像没听到他说的话,固执地坚持问道。

他长吁口气:“很久,可能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长安不是很能理解永远的含义,但他的语气里的决绝她听明白了。

他说不会回来,就是真的不会回来了吧?

桌面上出现一个深色的水痕,又一个,再一个……长安意识到自己又落泪了,连忙用手背去擦。

她跟齐妍说好了的,今天不会哭,她一再食言,是不是就连妍姐也不会再理她了?

☆、36.第三十六章

左时看到她的眼泪,本能地就想用手帮她擦掉, 可是手才伸到一半就停在半空, 喉结上下动了动, 强迫自己把目光调向别处。

“听说你跟骆敬之谈过了,那你有没有什么问题要问我?”他问。

长安吸了吸鼻子,然后摇头。

“问吧,不管你问什么, 我都会照实回答你, 不会再骗你了。”

事实是, 他不过是想让自己轻松一点。

原谅他这么自私,直到最后还在利用这个女孩的善良天真。

长安其实是有很多问题要问他的,可是跟面对骆敬之时不一样, 她不想把这些问题问出来,怕问题有了答案他就要走了。

她有这样的预感。

可他说不会再骗她,对她是很有吸引力的。哪怕一次也好, 她希望他对她真心相待。

她想了一会儿才说:“董小雨, 是你什么人?”

好朋友,情人,还是太太?

“她是我妹妹, 亲妹妹。”左时说,“还记得吗?我跟你提过的,她在荔河老家,跟着我外婆一起生活,和你差不多年纪。有时我会觉得你有点像她。”

像吗?其实一点也不像。荔河是南城附近的一个小城,小雨从小长在那里,却像他似的长了高挑的身段、深刻立体的五官,十几岁已经有杂志要买她的青春写真集里的照片,开始试水做平面模特——是那种美得很张扬,一心想要走出去看大千世界的姑娘。

或者也并不是因为她们有什么相似,而是他面对长安时心里不落忍的那种怜惜之情有点相像吧?

“所以你是她的哥哥?为什么你姓左,她姓董?”

“左是我妈妈的姓氏。”他很难跟她解释,从到达法国加入雇佣军的那一刻开始,过去的名字和身份就都已是真正的过去式了。名字不过是个代号,他叫什么都不再重要。

确认了兄妹这一点,长安心里反而微微一松,接着又问:“你是为了她,才回来这里的吗?”

“嗯。”

“可是……她已经死了。”你还能为她做什么,能让她复活吗?

左时沉默半晌,说:“她死了,我还可以为她讨回公道,让伤害她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伤害她的人,是敬之吗?”

“嗯。”还有你父亲,也算帮凶,但他没有说。

“你要怎么做?”

他听出她声音里的紧张,苦涩笑了笑:“我要做的已经做完了。”

余下的事都可以预见,还有什么可强求的?

“所以你要走了吗?”长安的大眼睛里似有盈盈水光,“能不能留下来呢?”

左时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震得他四肢百骸都有些微微发麻。

“不能。”他听到自己冷漠地说,“我没有继续留下来的理由。”

任务完成就该撤离,再说他已经没有家,没有家人,甚至连国籍都没有了……他已经不再属于这里。

“我不想你走,想让你留下来,这样……算不算理由?”

左时认真地看着她:“长安,那天我跟骆敬之的对话你听到多少?都听明白了吗?”

“嗯。”她不敢完全确定,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应该知道,”他停顿一下,“我对你的好是骗你的。从一开始我就有自己的目的,继续留下来也只是为了欺负你、玩弄你……”

“没关系。”

左时一怔:“你说什么?”

“我说没关系……”长安的声音很轻很轻,“是假的也没关系,骗我的也没关系,只要你留下来就好。”

留在我身边陪着我,我也会对你好的。

左时哑然,忽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懂得怎么躲避刀枪,格斗也可以见招拆招,但从没应付过这样的状况,从没想过一个女孩子软绵绵的几句话就能让人溃不成军。

这女孩儿还是个低能儿,是他理应怨恨的人。

“你就没有别的问题要问我吗?”他心里乱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比如你店里的那场火。”

长安抬眼:“火是你放的吗?”

“不是。”

“嗯,那就行了。”

“可是跟我有关。”要不是为了让他速战速决解决这桩恩怨,江涵博也不会自作主张设计这样一场意外。

“没关系。”

左时深深吸气:“不要再说没关系了,你差点被烧死在里面。”

“可你救了我,不是吗?像在巴黎那次一样,是你救我的。”

对,还有巴黎的邂逅……左时撑住额头,一时千头万绪,都不知该怎么向她解释才好。

“反正……店已经烧了,不会再恢复了。你说会帮我一起开新店的,不要走,好不好?”

左时的手指摁在桌面那张黑卡上:“长安……”

“我不要你的钱,”她哽咽道,“左大哥,不,左时。你不喜欢我叫你大哥,我以后都不叫了。我会乖,听你的话,我想跟你在一起……”

说到最后一句几乎已经是泣不成声,她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把心里的话说出来竟然这么难受。

藏在隔间的齐妍再也看不下去了,挣脱拉住她的江涵博,快步走到长安身边,揽住她的肩膀安慰她:“长安,别难过,冷静一点。”

左时僵硬地坐在对面,黯然得仿佛只是一道影子。

齐妍朝他摆手,示意这种情况下他还是先走比较好。

他压了压头上的鸭舌帽,站起来,从桌旁走过去,身侧的手却被长安拉住了。他的心脏剧烈跳动,不得不顿住脚步,一低头就看到她仰起脸,眉毛眼睛都红红的,眼泪还挂在眼角,无声地挽留。

她今天不知道说了多少次让他不要走、请他留下,这或许是最后一次了。

他的手指动了动,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有去反握她的手,因为他知道,那样他就永远都走不了了。

“左……左时。”长安愣愣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终究还是空了,他费力地抽身,摆脱了她所有的挽留,大步往门外去。

华灯初上,骆敬之从电梯出来,往地下车库深处走。

车库里很安静,一路走,他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有点孤独。

“敬之。”程东在身后叫他,快走几步追上来,“刚下班?”

“嗯,你也是?”

“对,你急着回家吗?要不要去找个地方坐坐,喝一杯?”

骆敬之笑笑,他现在还有家吗?家里又还有什么人会等他?

两个男人在酒吧的吧台坐下,一人叫了一瓶啤酒。程东看了看周围:“这里氛围不错,你常来?”

骆敬之摇头:“最近就来过一次,以前跟高薇常来。”

他这么说,程东就懂了。他喝一口酒,问道:“这么说,最近的传言都是真的?”

“你指的是哪一桩?”关于他的传言从来就没消停过,最近更是变本加厉,无数个版本。

程东也知道,安慰道:“嘴巴长在别人身上,你不要太在意。”

“你怕我受不了会辞职?”

程东默认。

他笑笑:“我的名声本来就不好,再糟糕又能糟到哪去。”

人言可畏,其实冲动时是考虑过离开的。可是离开这里,他又能到哪去?真要放弃行医,他也不会别的事了。

“那你跟高薇,真的打算旧情复炽?”

他眼都没抬:“看来你前妻没回来多久对你影响还挺大的,居然会用旧情复炽这样的词了。”

“我是认真的。”

骆敬之灌下小半瓶酒,过了半晌才说:“我不知道。”

程东扭头看着他。

“你不用这么看我,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是因为她才离婚吗?”

“连你也这么想?”

“我也只是相信自己看到的事,那回在咖啡馆聚会看到她过来,你对她的感觉……好像还是有些不一般。”

“噢,那一回……”骆敬之自嘲地撇了撇嘴,“坦白说我都忘了当时做了些什么事,可能有时候就是下意识地反应吧?”

倒是回去以后那一场惊天动地地家庭风暴和长安的眼泪,记忆犹新。

“这几年你也不容易。”程东边喝酒边说,“要是跟她重新在一起能让你高兴一点,也别太在意外人怎么说怎么想了。”

“你说的是你自己吧?”他忍不住刻薄老友几句,“你跟莫律师不一样,从青春期就扛过来的感情,破镜重圆也是佳话。”

“你是想说我早恋吧?”这家伙真欠揍。

骆敬之一笑而过:“总之我跟高薇,感觉总是差了些什么,大概就是人家说的,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那殷长安呢,你打算怎么办?”

提到长安,他眼神一黯:“还能怎么办,都已经离婚了。是我对不起她。”

“听说她的咖啡馆被烧了?”

“嗯,她考虑开新店的话,我会帮她。”

程东沉默,半天都没接话。他问:“怎么?”

“没有,就觉得你活的挺累的。”程东竟然有点同情他,“你最轻松的时候反而是在手术台上。”

看他做手术真的是行云流水,胸有成竹,年轻一辈的医生里虽然他们都被称赞有天赋,但跟骆敬之比起来,程东还是自愧弗如。

“人不能永远活在愧疚里,做错了就努力补救吧,总有解决的办法的。”他劝道。

一个谎言,要靠另外九十九个谎言去圆,这算是一句谶语,在骆敬之的人生里得到充分印证。他甚至赔上整个人生去遮掩年轻时犯下的那个错误,对不起这个,想要补救,又对不起那个,造成新的遗憾,永远都在愧疚的情绪里辗转、循环。

骆敬之也不吭声了,闷头喝酒。程东叹了口气,感觉到口袋里手机震动,接完之后脸色凝重,对骆敬之道:“我们得回医院一趟,你岳父不行了。”

☆、37.第三十七章

殷奉良年后是因为呼吸障碍才入院的,检查结果显示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肺部。程东所在的胸外科是南城甚至全国都排的上号的重点科室,大大小小的专家会诊之后, 对他这种情况也是束手无策, 其实也就是已经到了药石罔效的阶段。

因为殷奉良曾经也是这里的医生,又有骆敬之这层关系在,科室也对他格外照顾。特别是程东, 叮嘱值班的医生一旦有什么变化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他。

他跟骆敬之赶到的时候,殷奉良已经被推入抢救室,而抢救就是跟死神赛跑,他们立马也换上白大褂加入到队伍中来。

然而程东最后还是把骆敬之往外推:“这里交给我们吧,你不要管了, 赶快通知伯母和长安她们,这次要做最坏的打算。”

站在家属的角度被医生下达指令,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他扭头看向病床上的人,殷奉良还有意识,很艰难地表示:不,不要告诉长安。

骆敬之竟然看懂了,这么多年的家人, 这么多年的师徒, 也不是白做的。

“爸,长安还在南城,让她来看看你吧?”不然一旦生死永隔,将来她知道再也见不到至亲的人了,该有多遗憾?

可殷奉良固执地摇头,枯槁的手抓着他不肯放。

骆敬之没有办法,只能妥协:“那我让妈先过来。”

然而初夏的南城这晚经历了一场大雨,很多地方电力中断,路面积水导致交通拥堵,陈玉姣开车过来却被堵在路上,一个多小时才赶到医院来。

而殷奉良没有等到她来。

一辈子夫妻,走到最后才发现,原来这样短暂。短到最后这一个小时,最后一面,都成了奢望。

夜间空荡荡的走道上,陈玉姣失声痛哭。

程东和值班的医生摘下口罩,从抢救室出来,拍了拍骆敬之的肩膀。他没哭,只是一味看着窗外糟糕的天气。

雨还没有停,城里很多窗口都没有亮灯。

不知道长安这时候在哪里,在做什么。这样的雨天她通常都很害怕一个人待着的,而今晚之后,有个世上最爱她的人永远离开了,她却还不知道。

其实长安不是无知无觉的,她刚在黑暗中打破了一只玻璃杯,就已经感觉到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了。

齐妍连忙跑过来,把她跟碎玻璃拉开,关切道:“你没事吧?”

大雨天遇上停电,诺大的屋子里只能点蜡烛照明,到处黑漆漆的,不怪长安不小心,只要她没受伤就好。

长安怔怔地看着她:“妍姐,我想给家里打个电话。”

“好,我帮你拨。”齐妍把手机递给她,“是不是想回家了,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这两天长安住在她家里,陈玉姣是知道的。她曾是长安的心理医生,现在又是难得的好朋友,做父母的也希望她能帮忙多开导长安。

“我想爸爸了。”长安说。

她也看着窗外的雨,不知道为什么,思念如洪潮倾泻。那些小时候被父亲抱在怀里举高高的画面,父亲握她的手一笔一划教她写字认字的画面,以及她结婚时父母欣慰微笑的画面,都在脑海里汇聚成了连贯的电影。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家里的电话和陈玉姣的手机都无人接听,过了很久,陈玉姣才回电话给她,声音嘶哑地说:“囡囡,明天回家里来吧,有点事要跟你交代一下。”

左时在住处收拾行李,他其实本来就没有太多东西,生活简化到极致,一个行李箱好像就能囊括全部。

公寓里摆出来的那些模型和子弹做成的摆件收起来之后,更显得空荡荡的,仿佛从来就没有人来住过。

外套的口袋里掉出一颗糖,是之前长安给他的。他还记得那个甜到发苦的滋味,像她靠近时的呼吸,又像她哭泣时流下的眼泪。

他攥紧那粒糖,跪坐在行李箱旁的地板上出神。

江涵博就在这时候冲进公寓里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快……你的仇人死了,殷长安的爸爸死了!”

最后一件衣服放入箱子,左时的动作停了停,没有回头,阖上行李箱后才淡淡地回应道:“是吗?”

“什么是吗,当然是啦!听说走得很突然,家里人都没来得及赶去见最后一面。小雨当年走的时候你也没能赶回来陪在她身边,人就这么没了,你说这是不是就是报应?”

左时没接话,漠然地把整理好的行李箱拎到墙边,转身进厨房倒了一杯凉水。

江涵博抢过他手里的水杯,还在嘚啵个没完:“遗体告别就在明天,听说他还留了遗嘱,大概是怕死后小白……小姑娘被前夫欺负?你说他会不会顺便提到了小雨那件事,要把当年遮掩的丑闻大白于天下?”

他设计咖啡馆那场意外大火,逼骆敬之做选择题,为的就是刺激殷奉良勃然大怒,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当年的事抖出来,毁了骆敬之的大好前程。

谁承想小两口婚倒是离了,翁婿却没到翻脸的地步,也不知是不是殷长安没把细节全都讲给二老听。左时呢,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不仅没照他给的剧本往下走,还把他胖揍了一顿,好像连复仇这件事也不想继续了。

当初明明是左时问起有什么捷径能快刀斩乱麻的嘛,怎么到头来又成了他的不是了?他这简直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啊!

不过现在殷奉良死了,又留有遗嘱,说不定是老头子腹黑,把大招留到最后呢?

江涵博暗搓搓地脑补了一大堆,直到左时擦着他的肩膀走过去了,他才意识到自己内心戏太多了。

“哎,你别这样嘛。”他追过去,“要不要去砸场子?其实像殷奉良这种人,最看重的就是自己的名声,现在人虽然不在了,你给他来个晚节不保,也算是给小雨报了仇了。”

左时坐在沙发上,灌下一杯凉水,回过头看着他说:“你是让我去遗体告别的地方闹?”

“是啊,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啊!”

“江涵博,中国人还有一句老话,叫死者为大。”

江涵博嘁了一声:“那小雨的死就不是死了,当时有谁以她为大?”

他有点不满左时现在这个状态,好像丧失了斗志一样,整个人都没什么生气。

“现在又能改变什么?殷奉良都死了,就算事情闹得再大,小雨能复活吗?”

长安曾经这样问过他,没什么顾忌,因为她的世界很简单。然而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他们很多人都要绕很大一个圈子才能明白。

“那骆敬之呢,就这么便宜他了?”

左时笑了笑:“他?他已经失去了这辈子能得到的最珍贵的东西,只不过还没意识到罢了。”

男人最珍贵的是什么?金钱,名声,权势?恐怕都不是。

不管男人女人,这一生最珍贵的都是幸福的权利。

江涵博叹了口气:“这么说你是不去了?我说左时,你到底什么打算?”

左时朝墙边的箱子努了努下巴:“你不是叫我早点回法国去吗?东西都收拾好了,就差一张机票,随时都可以走。”

“你真的舍得吗?”

他这样的人,回来一趟不容易。家不成家,了无牵挂,只怕以后也很少会有机会再往这个伤心地来了。

左时抬头看他一眼:“怎么,你舍不得?”

“我是不着急……”他低声嘟囔着,“南城气候这么好,东西又好吃,多待几天也没关系啊。”

“那你就在这儿待着吧,这公寓我还没退租,你要想住,跟房东说一声就行。对了,那个心理医生的诊所也离这儿不远。”

左时知道他什么心思,一边说着往外走,一边将公寓的钥匙扔给他。

“哎,你去哪儿啊……喂!”

左时没回答,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38. 第三十八章

长安低头看身上的黑连衣裙和黑色皮鞋。

从小到大, 她很少穿黑色, 只在转去特殊学校之前穿过很短时间的黑色校服。大家都说这颜色太沉重, 太压抑,不适合她。

本来她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但遇到左时以后,她觉得黑色也可以很美的,是一眼看不到底的深邃和神秘。

可是今天又不一样了,抬眼望去,到处都只见黑与白, 好像真如大家所说的,又变成沉重而压抑的色调了。

很多客人来,有的她也认识, 都是爸爸以前的同事,或者像敬之一样曾经是他带过的学生,其中很多叔伯长辈都是从小看她长大的, 都轻声叫她名字,让她不要太伤心。

妈妈也是这么说的——爸爸去了另一个世界,没有病痛的折磨, 没有工作的烦恼, 会简单快乐地生活,也能看得见她们母女,所以不要伤心,否则爸爸也会难过。

可妈妈自己一直都在哭,不是嚎啕,有时甚至看不到流泪,只是眼睛一直红红的,拉满血丝。

她们并肩站在一起向来宾鞠躬回礼,但她时不时会走神去看妈妈。

骆敬之走过来,轻声对她道:“长安,你累的话就到那边去休息一会儿,这里我来帮忙看着。”

她其实是有点累了,抬眼问他:“我能不能喝一点水?”

“可以。”骆敬之把她带到角落去,那里有椅子可以休息,还有事先准备好的瓶装矿泉水。

他拿了一瓶水给长安,恰好有医学院的前辈过来打招呼,他轻拍长安的肩膀让她先休息一会儿,自己走开了一下。

回来时,她还坐在那里,很安静,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那瓶水还原封不动地拿在手里,没有喝过。

“怎么不喝?”他走过去问道。

长安抬起头来:“我拧不开瓶盖。”

这个好办。他接过来,帮她打开后又重新递给她:“好了。”

长安却没有接,又低下头,肩膀微微颤动。骆敬之蹲下\身去,发现她在哭。

“以前都是爸爸帮我拧的……他力气很大,我拧不开的饮料他都能打得开。以后呢?敬之,他以后是不是都不会回来了。”

“长安……”

“这就是去世吗?人死了,是不是就再也不会回来了?妈妈说他还能看得到我们的,那是不是在骗我?”

原来死亡是这么残忍的告别。那么左时当年接二连三地失去父母、妹妹和外婆,该是承受了多大的痛苦?

骆敬之不知道她此刻想到了什么,长吁一口气,摇头道:“不是,妈妈没有骗你。最爱你的人就算离开了,灵魂也会一直守着你。就像你现在掉眼泪,他也能看到。”

“真的吗?”

“嗯,真的。”

“那我还能见他吗?我如果有话想要说给爸爸听,应该怎么办?”

“你可以去墓园,每年清明扫墓的时候,都可以多说一些话。”

这样说起来,长安想到他每年清明都是要去扫墓的,他爸爸在他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

“敬之,你是不是也很想你爸爸?”

“嗯。”

他其实犹疑了一下,不是别的,主要因为隔的时间太久,什么感情都淡了。父亲的形象在他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还不如那块冰冷的墓碑来得具体。

只是有时候他也会想,假如父亲健在,哪怕多活十年,很多事大概都会不一样吧?

至少他跟母亲的关系不会这么疏远,不会这么孤独、敏感又自负。

告别仪式快要开始的时候,高薇来了。幸好陈玉姣已经有亲朋搀扶着进了内厅,没有看见她。

骆敬之连忙迎上去,将她拉到门外,沉声道:“你怎么来了?”

高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不能来吗?殷教授曾经也是我的带教老师。”

“今天不太合适,你先回去吧。”

“听你的语气,好像还当自己是殷家的人啊,可你跟长安不是离婚了吗?”

“不是这个……”

“那有什么不合适?”她固执地问,“当初做错事的人又不是我。”

骆敬之无奈:“高薇,现在不是探讨谁对谁错的时候。爸爸……老师他不在了,总要照顾一下家人的情绪。”

“噢,要照顾师母和长安的情绪?”她依旧笑着,“那我呢,就可以像一块破抹布一样丢到旁边不用理会了是吗?”

“高薇,我们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是不是一回事,你心里有数。”她目光灼灼,“为什么躲着我?我们之间的事还有谁不知道吗?医院里都传开了,还有什么好顾虑的吗?”

骆敬之深吸口气:“正因为这样,你今天更不应该来。”

“没错,我是不该来。”她微微昂起下巴,“我不该一次又一次地成为别人路上的绊脚石。既然这样,那天为什么选择先救我,为什么不干脆让我烧死在火里算了?”

内厅里响起哀乐,骆敬之回头看了一眼,说:“我要进去了,你别胡思乱想,其他的事,我们改天再谈。”

高薇盯着他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好,我等着。不过敬之,你真的,一点都没变。”

人生中的变故,无常的际遇,是他想拦就可以拦得住的吗?

回到告别仪式的内厅,长安又站在了陈玉姣身边,安静的模样完全是个乖小孩,对周围的同情怜悯泰然处之。

骆敬之第一次觉得她这样的懵懂无知说不定是上天的一种恩赐。

仪式结束,来宾陆陆续续散去的时候,有人拍了拍长安的肩膀,她转过头,有点惊讶:“阿元,你怎么在这里?”

阿元穿了一身黑色西服,规规矩矩地打了领带,跟以前在咖啡店里打工时随性的穿着判若两人。

陈玉姣不认得他,只得看长安:“囡囡,是你朋友?”

阿元却突然向她鞠躬:“您好,我叫陈俊元,之前在长安的咖啡店打工。您可能不记得我,但我和家人一直都很感激您和殷教授,所以今天特地过来送送他老人家。”

陈玉姣不太明白,跟长安面面相觑:“你是……”

“我小的时候,出行遇到连环车祸,我跟家人都受了伤,送到你们所在的医院。殷教授……是为了抢救我,才贻误了女儿的病情。”

他情绪有点激动,声音发哽,但一下子就唤起了陈玉姣脑海中久远的记忆。

“啊,你是那个时候的……”她不知怎么说,一时间有点百感交集,“都这么大了,后来身体康复得好吗?”

“很好,真的,我家里人也很好。”他看一眼身旁的长安,跟她比起来,他的伤情没有留下一点后遗症,平平安安长大成人,已经是极大的幸运。

他跟家人也是后来才听说殷奉良家里发生的事——那场连环车祸造成的伤员太多,殷奉良跟在同一科室做护士的妻子为了抢救伤者,耽误了独生女的病情,同样是家人捧在手心怕摔着、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后来却成了轻度弱智。

这样的打击有多大,旁人是很难想象的。就像他懂事以后意识到,他和家人的生命几乎是用另一个女孩的健康换来的,那种复杂的心情,其他人也很难理解。

陈玉姣点点头:“那就好,你们都健健康康的,那我跟老殷之前的努力就没有白费。”

长安不是很明白他们之间的对话是在说什么,也插不上话:“阿元……”

“长安,”他朝她笑笑,“没事,就是你爸爸以前救过我,我很感激。他是最好的医生,对吗?”

她怔了一下,才用力点头:“嗯。”

不管他做错过什么事,在她眼里,他都是最好的父亲和最好的医生。

陈玉姣欣慰地笑笑,对长安道:“你爸爸写了信给你,等一下回去,我拿给你看,好不好?”

“好。爸爸给我写的信……”长安也笑起来,终于可以相信他并没有走远,仍然在这世界守护着她。

其实所谓的遗嘱,不过就是这些活着时来不及说、或者没有勇气说的话,未尽之辞都在字里行间一一交代给他们。

长安有一封,骆敬之有一封,还有一封是要交给董小雨的家人的,她已经一并交托给骆敬之。

他们都知道有这个人,谁也别活得太侥幸了。

骆敬之隔着一段距离看着眼前种种,目光往旁边偶然一瞥,看到似乎是左时在门口晃了一下,再要定睛看清楚,人已经不见了。

他追出去,在后楼梯的转角处叫住他:“左时。”

黑衣黑帽的人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你叫我?”

“我不是很清楚你的真名实姓,但如果你是董小雨的家人,那没错,我就是叫你。”

☆、39.第三十九章

左时看着他走近,淡淡地问:“有什么事?”

“既然来了, 为什么不进去?”

他的复仇计划, 很多时候都只差一步。比如今天, 他跟江涵博如果要来,没人能拦得住他们。当年的事, 怎么想办法都好, 手头的证据总归有一些, 知情人也还在,只要抛出一个话头, 就是平地一声雷, 足以毁掉殷奉良半辈子的名声。

可他们却没有来, 也没有继续往下走这一步, 无声无息的, 简直就像是要放弃了。

“我没有进去的理由。”左时言简意赅。

“你不是要报仇?”

“报仇?”左时笑了笑,“人都死了,再大的仇又能怎么样?”

死者长已矣, 不过是为难活着的人罢了。

见骆敬之站着不动,他说:“你不信?是担心我毁了你的前途,还是担心其他?”

他们心里都很清楚这个其他指的是长安, 毕竟前不久两人才为此狠狠打了一架,身上的淤青都还没有消散。

“你别去骚扰长安和她妈妈。”

“你还真是担心她?不过你是不是忘了,你们已经不是夫妻了。”

每个人都来提醒他跟长安离婚的事实,这种感觉真的很差。

骆敬之道:“既然知道我们已经不是夫妻了,我的帐就不要再算在她们头上。”

“那要看你愿意付出多大的代价。”

骆敬之冷笑:“你想要什么?让我辞掉现在的工作,还是把当年的事写出来广而告之?”

或者要他用生命来偿还?

左时眼里依旧平静无波。是,或许这些就是他曾经孜孜以求的。事隔经年,绕行大半个地球,就为了给妹妹讨一个公道。可真到了这一步,才发现做什么都是徒劳。

小雨不会再活过来了,她跟父母、外婆一起沉睡在荔河老家河边的山坡上,草长莺飞的时节,大概也会像个精灵在天地间走一走、停一停,自由自在的,不会再想那些残酷的照片被配上文字放到大众面前任人评断。

他看了骆敬之一眼,没再说话,手插在裤兜里,转身要走。

“你这是放弃的意思吗?”骆敬之在他身后说,“今天以后,你可能不会再有机会了。”

左时脚步顿了顿,没再回头,很快就消失在楼梯转角。

他回到住处,推门进去,原本已经空掉的公寓灯红酒绿,江涵博不知从哪里找来那么多人,居然还开得出派对。

见他来了,江涵博热情地招呼:“哎,左时,来这边,给你介绍个大美女。”

他没说话,径自走过去,盯着他手里的杯子:“给我杯酒。”

“啊?哦……”

整瓶威士忌都到了他手里,倒进玻璃杯,仰头就灌下去。

很久没这样放肆地喝过酒,离开之前,总要好好醉一场。

他坐在角落里,来来往往的男男女女全都是陌生的面孔,他不记得他们是谁,只记得曾经有个娇小稚气的姑娘坐在那边的沙发上,轻轻抚娑着他身上的伤疤问:疼不疼?

闭上眼睛,看到的都是那张脸,小巧的下巴,樱粉色的嘴唇……

齐妍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一身职业套装,跟这派对氛围格格不入。江涵博像只蜜蜂一样围着她转,她不理,走到左时身旁蹲下来,将一个信封交给他:“长安的爸爸去世了,这是遗嘱的一部分,骆敬之托我交给你。我想今后大家都不会再有交集了,请你以后也不要再去骚扰长安,她是无辜的。”

江涵博在一旁听得着急:“什么叫不会再有交集了?我们还没那么快走呢……”

“我知道了,明天我就回法国。”左时说。

“什么?”江涵博目瞪口呆,“你不是还没买机票吗?周末机票贵,真的。你等我给你买呀,别客气……喂喂喂,齐医生,你先别走哇!”

江涵博追着齐妍出去了,左时坐在地板上,盯着手里那个信封出神。

他已经有点醉了,他想。所有握在手里的东西好像都变得无足轻重。

不知过了多久,他站起来,将那封信撕的粉碎,扔进卫生间的马桶冲走。

窗外夜色正浓,他拎起行李箱,江涵博匆匆赶回来拦住他:“你真的要走啊?之前怎么劝都劝不回去,怎么现在又这么着急?好歹等我一起回啊,我还给你接了活儿呢!”

左时拨开他:“我暂时不想接活。”

“你都休息多长时间了,还想偷懒?好好好,你回去先休息几天,活儿先让闵婕他们干,你休息好了再接手,行了吧?我跟你说,这一单稳赚不赔,也没什么危险,你肯定满意……”

他还在喋喋不休,左时已经拎着箱子往外走了。

经过玄关的时候,他看到曾经买来给长安穿的那双兔子拖鞋,不知被谁穿过了又胡乱扔在一边。

回头看看,她仿佛还坐在那里,笑着,或是哭着,声音软软糯糯地叫他:“左大哥。”

他弯下腰,将那双拖鞋收拾好,放进鞋柜里,然后走出去,随手关上了门。

再见了,殷长安。不管曾经经历过什么,愿今后你都像你的名字那样——一世欢喜,长安长宁。

南城的初夏,夜里的风都是暖的。

骆敬之下班从医院回到跟长安以前住的房子,她跟他约好今天来把她最后一些东西拿走。

在楼下碰到阿元,他蹙了蹙眉:“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陪长安来的。”阿元对他不假辞色,“我们白天一起去找开新店的地址,她说晚上要过来拿东西,我不放心,就陪她一起来了。”

果然,每个人都不再相信他,甚至认为他会伤害长安。

他没说话,不愿对一个不熟悉的人辩解,当然很多事他也无从辩解。

他摁密码打开单元门,阿元又叫住他:“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对长安不好,是她太执着了。有个那么爱你的太太,你都不好好珍惜,以后一定会后悔的。”

骆敬之没回头:“是吗?多谢忠告。”

“以后别想再欺负她,只要她人在南城,我一定会保护她。”

每个人都有守护天使的决心,只有他是那个恶魔。

电梯门开了,骆敬之一眼就看到站在门口的长安。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怎么不进去?”她手里明明还拿着家门钥匙。

长安摇摇头:“以后我不住这里了,自己进去,不太好。”

她其实一直很讲规矩,爸妈把她教得很好。

他心里轻轻叹口气,用钥匙开了门:“进来吧。”

屋里的摆设还是老样子,当年装修时她跟设计师一起画的电视墙都还没有褪色,客厅和书房墙上裱起来的字也是她亲手写的。

只不过属于两个人的物件都已经分别被妥善地收拾好搬离了这里,几乎已经看不出什么共同生活的痕迹,上下两层的空间显得空荡荡的。

沙发旁边放着一个小巧的皮箱,骆敬之打开来给她看:“你没拿走的东西我都收在这里,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遗漏。”

长安低头看了一眼,说:“嗯,应该没什么了,你收拾的,一定没错。”

心头有什么东西被奇异地触动了,他垂下眼睫,默默合上箱子,对她说:“天气热,休息一会儿再走。冰箱里好像还有饮料,我拿来给你喝。”

他拿了两瓶红茶,这回记得先拧开了瓶盖才递给她。

“谢谢。”长安喝了一口,又问,“还有其他的吗?阿元在楼下等我,他也渴了。”

骆敬之只好把自己手里那瓶给她:“刚才我在楼下遇到他,他说陪你去看新店的地址了?”

“嗯,有好几个地方,他陪我跑了几次,今天是最后一次。”

“怎么说,地方定下来了吗?”

“不是的。”长安摇头,“我暂时……不打算开新店了。”

“为什么?”意识到自己有点太急切,他稍稍掩饰了一下,放缓了语调说,“如果是钱的方面有什么困难……”

“不是不是。”长安连忙摆手,“不是因为钱,你们不要再给我钱了。”

“那是为什么?”

“我想出去走走。”

骆敬之在她身旁坐下,在她手上握了握:“长安,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能不能说给我听?”

她看了看他:“我看了爸爸的那封信。”

“嗯,然后呢?”

“他也希望我能多出去走走看看,散散心。我也跟妈妈商量过了,她说她陪我一起去。”

骆敬之沉默,他知道殷奉良意识到自己时日不多的时候,是想让长安出国去散散心的,不想让她陪在身边经历生离死别的痛苦。只不过他的并发症来得太突然太凶险,还没等长安离开,就走了。

他的绝笔一定留了很多美好的祝愿和建议给长安,对这个女儿的愧疚和疼爱,真的是已经深深刻在他的骨血里了。

他很清楚无论周围的人编造多少善意的谎言,分离就是分离,长安一定会不开心。她经历的大大小小的挫折和变故,他也肯定早有所闻。在衣食无忧的情况下,出去旅行,换个环境,是化解这些悲伤最好的方法。

☆、40.第四十章

“那你呢,长安, 你怎么想?你真的不想开店了吗?”

长安握紧了手里的饮料瓶, 微微低头:“我不确定。我一直很想开一个属于自己的咖啡店,可是店开起来以后发生了很多不好的事, 所以我想……”

“跟这个没有关系。”骆敬之斩钉截铁地打断她, “所有的事都是偶然的, 跟你和你的店没有什么关系,懂吗?”

这些不好的事里面包括了他跟她离婚, 她的父亲去世,她的小店毁于一旦, 但这些都不是她的错。

在这些事情背后有许许多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缘由,但相同的一点是,她并没有做错什么, 因此毋需将责任扛到自己肩上。

殷奉良不希望她这样,同样的, 他也不希望。

长安似懂非懂地点头, 又朝他笑了笑:“敬之,你真好。”

傻瓜, 他不好, 一点也不好。正是因为他对她不好,守不住这段婚姻,才加速了她父亲病情的恶化,也让外人有机可趁。

他甚至也不是一个好医生,当年如果能够正视那场事故,勇敢地承担后果,也就不会有后来这一系列的悲剧。

程东说的对,他永远活在愧疚里,陷入一个死循环。

他对不起很多人,但最对不起的人就是长安。

她未必不怪他,可她孩子心性,单纯善良,他安慰她一句,她就说:敬之你真好。

长安抱着两瓶饮料站起来告别:“我要走了,阿元还在楼下等我。”

“我帮你把箱子拿下去。”

“不用了,我可以的。”她把自己喝的那瓶饮料塞进箱子,“这样就可以了。”

她其实也没那么笨,很多事都懂得想办法。

骆敬之还是拉住箱子:“让我来吧,反正我也要下楼。”

他们都不住这里了。他在两人离婚前就已经搬出去,长安后来也不愿意回来了。殷奉良在遗嘱里把这房子留给他,说殷家在南城另外还有房子给长安住,除了为人师的慷慨,大概也是希望她跟过去有个彻底的了断。

其实老师一家对他是极好的,他都知道。

把长安送到楼下,阿元顺理成章地接过他手里的皮箱,放进后备箱里去了。

骆敬之看了看他,对长安道:“不要随便相信别人,尤其是男人,知道吗?”

她不知道他指的是谁,以为是说左时的事,心里的黯然都写在脸上,低下头去轻轻嗯了一声。

“你跟师母出门,打算去哪里?国外现在很多地方都不太平,会不会不安全?”

“我也不知道去哪里,有很多地方可以选,还没有确定。不过妈妈说不会有问题。”

“嗯,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师母年纪也大了……”他顿了一下,自嘲地笑了笑,“其实应该陪你们一起去的。”

假如这个家不散,他就是家里唯一的男人,这种时候最该保护长安和她妈妈,陪伴在她们身边的人就是他。

长安摇摇头:“你要上班嘛,等以后不那么忙的时候,也一定可以去旅行的。”

“嗯,一定有机会。”

两人在黑暗中面对面站着,至此好像就已经没什么话好说。

“我……我该走了。”长安回头看了一眼,阿元已经放好了行李箱,启动了车子。

骆敬之点头:“有什么事,记得打电话给我。”

“嗯。”

她侧过身,连衣裙的荷叶边迎着夜风被吹得飘起来,亭亭而立的模样,就像初见时那样,都没有变过。

可她这一转身,仿佛就是一生。

“长安。”骆敬之叫住她,在她最后为他停留的这一刻,上前一步抱住了她。

长安僵住,手都不知往哪里摆:“敬之?”

骆敬之把呼吸埋在她肩窝,内心鼓噪着,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人或许就是这么奇怪的动物,以前跟她朝夕相处,好像没什么话好说,可是真到了要分离的时候,又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哪里说起。

长安慢慢放松下来,轻轻在他背上拍了拍:“我会给你带礼物的。”

他嘴里泛起酸苦,抱得更紧了些:“对不起,长安,对不起……”

长安笑了笑,在他怀里闭眼:“不对,这时候你应该说谢谢才对。”

“嗯,谢谢。”

谢谢你陪在我身边,爱我这么久。

半晌,长安推开他的怀抱,他的目光还跟她纠缠在一起,落在她微张的嘴唇上,不知怎么的就有了亲吻的冲动。

他俯身过去,脑海里却闪过她曾经的抗拒,最后吻只落在她的发际:“长安,你以后都要好好的,再也不会有人惹你哭了。”

是他搞砸了,他们都搞砸了。自私而又背负着沉重过往的人,配不上这个纯净透明的殷长安。

飞机引擎轰鸣,缓缓推出跑道。

长安安静地看着窗外,身旁的陈玉姣将毛毯盖在她膝头,说:“囡囡,在想什么?”

“在想爸爸。”她很坦诚,“我们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爸爸一个人,会不会孤单?”

陈玉姣眉眼间还有些郁郁的神色,却还是牵起笑:“不会的,今后不管我们走到哪里,他都可以看到我们。”

“真的?”

“真的。”陈玉姣拍拍她的手,“起飞后你先睡一会儿,晚点还要转机,会很辛苦的。”

她点点头,又忍不住问:“妈妈,瑞士是个什么样的国家?”

“有山有湖,天空蓝得透明,老百姓的生活也很安定富足,是个很美的地方。”

“真好。”

是啊,真好。

阿尔卑斯山脉的夏季到处都是怡人的风景,两手的食指和拇指随便在眼前比一个四边形,框住的都是一幅风景画。长安住的房间,推开窗,就能看到远处的山峰和蓝天。

这些天她走了很多很多路,从一座山到另一座山,被沿途的风景和湖里的天鹅治愈,也遇到很多人,来自不同的国家,说着各自的语言。

却再没有一个来自法国的中国人,用低沉醇厚的声音叫她的名字:长安。

也许就是因为遇不到,所以即便这里很好,可她还是觉得缺了点什么,连笑容都很少。

住的旅社里养了两条狗,她不出门的时候,会跟它们窝在一起,坐在松木地板上摊开涂色书画画。

偶尔想靠近左时的世界,她就只用黑色,涂一幅黑白的风景,黑色的玫瑰。

旅社的老板之一是个年轻的比利时人,有一次捡到了她落下的画册,还给她之后,尽管语言不通,两人还是成了朋友。他总是叫她angel,对她涂好色的画作大嘉赞赏。

他也喜欢层次分明的黑玫瑰,竖起大拇指,又示意她写上自己的名字。

他知道她在等一个人,给她中肯的建议:为什么不留下你的画呢?如果见到这个人,我一定交给他,告诉他曾经有人在这里等过他。

也许说法语的人都有些无可救药的浪漫,可在无穷无尽的等待和思念里,这种浪漫就成了一种有效的安慰。

长安自己画了一朵黑色的玫瑰,巴掌大的一张纸,在右下角一笔一划地写上左时,又轻轻地写长安。

他总是往有危险的地方去,但也许,有一天他也会路过这个平静安宁的地方,跟她站在同一个位置,推开窗,看远处的少女峰。

欧洲几个小国走了一圈,所有做过停留的地方,她都留下这样一幅小小的画,并且相信他总有一天会看见。

陈玉姣终于又看到女儿脸上久违的笑容,摸了摸她的脸道:“囡囡,准备好了吗?我们要出发到其他地方去了。”

“要去哪里?”

“去看动物好不好?”

长安像孩子一样喜欢亲近动物,去一个同时有野生动物、峡谷、河川的好地方,最好离海也不要太远,这样夏天的尾巴上还可以让她在海滩舒舒服服度个假。

她本来以为南非会是个不错的选择,但联系了此前雇佣的私人安保公司后,对方建议她们前往南美洲。

“殷太太,南非现在局势不太稳定,持/枪的暴力犯罪率太高,不太适合你们这样的游客前往。相反,亚马逊地区现在是旅游的黄金季节,你们可以在那里待一段时间,再去加勒比海附近。”

陈玉姣衡量了一下,觉得可行,就是有点担心:“不过你们人手方面会不会有问题?”

她之前听说他们的业务主要集中在欧洲和非洲各国,以保护在当地做生意的外国人为主。

对方笑了笑:“这你可以放心,南美地区今后也会是我们的主要业务区,先遣部队一定是我们最优秀的安全官,而且配备给你们的人手我之前就调配好了,恰好就在他们其中,对那边的环境也已经足够熟悉,绝对可以胜任。”

陈玉姣心头一松,回头看了看低头画画的长安,又补充道:“我女儿……情况有点特殊,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随行的安全官能有一位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