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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婚碎》 · 福禄丸子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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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由【凝涉】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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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碎

作者:福禄丸子

文案

傻囡殷长安如愿以偿嫁给外科医生骆敬之,却不知道当初他为什么答应结婚,也不知道自己并没有被爱过。

直到三年后婚姻破碎,她从围城里被赶了出来……

当然,在这纷繁世界里,有人是傻子,就有人是疯子,有人离去,就有人归来。

丸纸有话说:

1.虐文,先虐女后虐男,女主真·智力障碍,天雷狗血,不喜真别看;

2.不讨论专业问题,有bug欢迎温柔指出,出口伤人者无视;

3.男女主在其他的文中出现过,没看过并不影响阅读。同时为了情节发展,时间线亦不与其他文完全一致。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

主角:骆敬之,殷长安,左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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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敬之,我的鞋带散了。”

殷长安停下脚步,手里还举着吃到一半的冰淇淋。

巴黎左岸有全世界最美味的咖啡,她却贪食右岸琳琅满目的冰品甜点,一路边走边吃,唇边蹭上一层雪白的奶油不说,连系鞋带这样简单的动作也做不了,只得向身旁的骆敬之求援。

他们是新婚夫妇,不,也新婚了有一段日子了,眼下是他们迟来的蜜月。

骆敬之回头看她,她显得有点不好意思,伸出舌头舔了舔唇上白白的一圈,像个小孩子。

她以为他会说点什么,但终究什么都没说,只在她身前半步停下来,蹲下身,着手帮她绑好脚上那双红鞋的鞋带。

长安有点受宠若惊,她原本只是想让他帮忙拿着冰淇淋,这样她就可以腾出手去系鞋带,没想到他会突然蹲下来。

他从没为她这样做过,却驾轻就熟,自然得仿佛已经照做过千百遍,很快就打理好不听话的鞋带,站起身来,问她:“累了吗?”

超乎寻常的温柔,让她有些失措,像是没听清楚他问什么,先是摇头,接着又点头:“嗯,有一点累了。”

“前面就是车站,到那里就可以休息。”

他带着她一直走到车站前面,无数高加索人、拉丁裔甚至亚洲面孔与他们擦肩而过,人来人往,与大街上和景区的热闹又不相同。

“敬之,我们要去哪里?”她问。

“巴塔克兰剧院。”当天他们要在剧场的音乐厅看一场演出。没结婚的时候,长安曾在法国短暂停留过一段时间,虽然不通当地语言,但伏尔泰大道上的这座有点中国风格的剧院她是来看过的,非常喜欢reads;。骆敬之大概也知道,所以愿意从行程里挤出这么一天,带她来看一场并不是那么适合她看的摇滚。

然而车却没有来。

她把手放入他的手心,他轻轻挣脱,转头看了看远处,对她说:“我身上的欧元用完了,要去那边兑一点钱,你就在这里等我回来。”

长安点头说好,这几天他们是花了不少钱,尤其她跟其他女孩一样爱逛百货商店,又看到好吃的就会买,他身上的钱大概就是这样被她用光了。

她乖巧懂事,完全摆出一副我会乖乖等你回来的模样,不疑有他,全心全意信赖眼前人,一双眼睛像温驯无害的小鹿,视线始终粘在他身上。

他有冲动想要抬手挡住她这双精灵的眼,手在身侧握紧又松开,最终在她肩上按了按:“你一个人……能照顾好自己吗?”

“只是一小会儿,我可以的。”

她脸上绽开笑,像是怕他不放心,又轻轻推他胳膊,催促他快去。

骆敬之定定地看她一阵,才像下定某种决心似的,转身往外走。

“敬之!”

没走出两步,她又在身后叫住他,有点怯怯的,却又拼命挤出笑容:“我吃完冰淇淋,你是不是就能回来了?”

华夫饼上的雪堆,已有融化的迹象。

其实不是不怕的,她很少出远门,在异国他乡,语言不通,甚至连护照都不在身上,假如被抛下,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路回家。

骆敬之这回没有答她,但他有时不说话,就代表默认。

长安放下心来,乖乖站在原地等,小口小口吃掉手里的冰淇淋,不敢吃得太快。

她头发有点自然的鬈曲,那时刚长过耳际,在阳光下呈深金棕色,毋需烫染和多余装饰,就有洋娃娃般的俏皮。她穿过膝的长裙,浅灰翻薄粉色里子的毛呢大衣,因为与年龄不相符的稚气,整个人看起来好像还不足二十岁。

路过的人纷纷侧目,仿佛在说这东方面孔竟然这样好看。

可惜……

骆敬之的身影很快湮没在人潮中,但他只要回头就还是能看到长安站在那里,一直等,执拗地等。

他只能垂眸匆匆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远,腿脚明明已经很痛了,却不听大脑指挥,停不下来。

这次或许真的是解脱,他想。直到身后传来巨大的爆炸声,还有夜幕中一阵阵的火光,那是自动步/枪扫射的迹象……

骆敬之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身旁,枕边人不在,只有冷掉的床铺——长安已经起床了。

自从她那个小小的咖啡店开起来之后,她竟天天起得比他还早。

顶楼跃层公寓,客厅和饭厅都在楼下,骆敬之换好衣服出来,站在短短的台阶上,就看到长安坐在餐桌前,手里不知摆弄着什么,家里的保姆王嫂正帮她梳头。听到他的动静,长安扭过头来:“你起来啦?”

刚梳齐的长发又乱了,只能重新来。王嫂知道他不喜欢别人为长安代劳这种小事,稍稍有点慌,轻声道:“长安,你别动,就快好了reads;。”

骆敬之微微蹙眉,走近了才看清长安手里在叠一只纸鹤,用的是桌上空烟盒里的锡纸。叠好了捧在手里欣赏一番,捏着尾巴递到他跟前,献宝似的问:“好不好看?”

他像没听到,也不接那纸鹤。她又说:“敬之你不要吸烟了,吸烟对身体不好的。”

他心头嗤笑,他是医者,又怎么会不懂尼古丁的危害?然而高强度的手术安排和夜间值班,有时不靠香烟提神,根本撑不下去。

他烟瘾并不大,只是其中艰辛,对她说她也不懂,他也就懒得解释。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喝一口,才说:“你今天又要到齐妍那儿去?”

齐妍是她的心理医生。只有去见特殊的人,她才要别人帮她梳头。

“嗯。”长安点点头,很高兴的样子,“我去找齐医生聊天。”

“我看你恢复得差不多了,可以不用再继续找她。”

她不太明白:“我以后不能跟她见面了吗?”

“嗯。”

“可我喜欢跟她聊天,我想跟她做朋友。”或者说她早已当对方是朋友。

骆敬之终于抬眼直视她的眼睛:“她是医生,你是病人,她跟你聊天按小时收费,世上没有朋友会这样。”

长安失望地低下头,讷讷道:“可是之前你说我可以当她是朋友……”

“那是因为那时候你生病,情况不一样。”假如直截了当告诉她要去看医生,她就算不哭闹,也不会好好配合。

长安的难过都写在脸上,骆敬之喝完咖啡,放下空杯,道:“今天就去最后一次,我会打电话跟她说结束疗程,顺便结清费用。你的咖啡馆离她工作室不远,以后多少还是会遇到的。”

这回长安听明白了,心里又敞亮起来,见他穿好外套要出门,连忙抓起桌上的纸包追上去:“敬之,你还没吃早餐!我做好了三明治,你带着,饿的时候吃。”

骆敬之正低头换鞋,没有接那纸包,也不打算接。他不爱吃冷冰冰的西式早餐,但长安的能力只能做到这样,让她起油锅、烧开水,去煮一锅面条或者炒一碗饭,别说从小照料她长大的保姆不放心,他也不会允许她这么做。所以他干脆把吃早饭的时间用来补眠,渐渐也就养成了习惯。

长安却不管这些,已经把三明治塞进了他大衣的口袋,不忘笑着叮嘱他:“一定要记得吃,不然会饿。”

他回头看她一眼,蓬松的鬈发已经梳好,在脑后盘了一个可爱的发髻,额前的碎发也全都梳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发际那一点点桃子尖,脸上没有化妆,嫣红的唇色却衬得肤色牛奶似的白。

不需要锦衣华服和高跟鞋,她就这样走出去,也一定会有人回眸,赞叹地多看几眼。

漂亮的姑娘谁不喜欢?但只要再多留意一阵,就会发现不妥,后面又往往跟着半句感叹,咽回肚子里,就不当面说了——

可惜啊,可惜是个心智不全的傻子。

上帝是公平的,送来一些东西,就要拿走另外一些。在这一点上,骆敬之自认跟长安没有差别。

天之骄子又怎么样,出类拔萃又如何,到头来不过是守着这样一个痴儿,还一份永远也还不完的债,不得解脱。

☆、第二章

长安到诊室门口时,齐妍才刚刚上班,她是今天第一位病人。

“坐吧。”齐妍邀她在对面沙发坐下,笑咪咪地说,“你的咖啡店怎么样了,生意一定很好吧?”

好到养尊处优的娇娇女把就诊时间都改到一大早。

长安抱着一只旧的长毛兔子玩具坐在那里,腼腆地说:“只有开张那几天还可以,敬之说新店还没什么人知道,让我不要着急。”

“他说得对,开店跟我们医生看病一样,也靠口碑积累。只要你的咖啡冲得好喝,东西做的好吃,总有识货的人当回头客,生意就会越来越好的。”

长安喜欢听到这样的鼓励和宽慰。从相识至今,齐妍一直是最好的倾听者,给予她无限肯定reads;。她并不懂那是心理医生的职业特性所决定的,她心性单纯,有人对她好那便是好,她要与之做朋友,想到两人今后不能像现在这样见面了,心里又难过起来。

她将骆敬之的决定重复给齐妍听,齐妍倒不觉得意外,只是耐心地问她:“那你现在还觉得有什么不舒服吗?”

长安摇摇头。她刚到这里来的时候,紧张、焦虑,常作噩梦,即使清醒时也犹如惊弓之鸟。她不知道自己情绪出现问题,也不肯好好配合治疗,齐妍让她每次来跟“聊天”的时候带一个最喜欢的东西在身边给她安全感,就是那只旧旧的兔子玩偶。

巴黎蜜月之旅遇上恐怖袭击,可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际遇。作为亲历者,甚至幸存者,就算正常人也易患上ptsd,即创伤后应激障碍,更不用说从小心智不全的长安。

齐妍当她是高危病人,同时在情感上,她又是老同学的太太,自然要给予更多的耐心和关注。

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长安的情况已经大有好转,但齐妍还是要听听她自己的感觉,才能做专业判断。

“那个梦还常常会做吗?能不能说给我听?”

在巴黎发生的事,即使不愿去回想,也常以梦的形式出现。长安慢慢不再害怕了,支离破碎的片段,也能连贯起来说给她听。

是的,长安其实是记得的。她记得那天骆敬之说要去兑换一点欧元,让她在车站等。她等了很久,他都没有回来。她心里害怕,可又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太阳偏西的时候,车站突然来了很多警察,带了排爆装置和警犬,如临大敌的样子。人群被疏散,车站拉起警戒线,她才真的慌了,因为不知道可以去哪里,她跟敬之约好要在这里等,一旦离开,他会找不到她吧?

恐慌的人潮不管这些,推挤着她往外走,踉踉跄跄的,她摔倒在地上,半边身体震得发麻,痛得一时都站不起来。

有人踩到她的手指,她疼得哭了,这时有双手从后面拉住她的胳膊将她扶起来。

她不认识那个人,甚至也没有看清他的样貌,只记得他头上的鸭舌帽压得很低,是位年轻的亚裔,大概跟骆敬之差不多大年纪。

“会不会那个人就是敬之?”齐妍问。有时记忆会骗人,尤其在那种紧张的时刻。

长安摇头。骆敬之下颚的弧度,身上剃须水的气味她全都认得,不可能错认。

何况那个男人还问她要去哪里,声音有一点沙哑,跟敬之也完全不同。

他们同路,一起往巴塔克兰剧院去。她记得敬之说要带她去剧院看一场演出,车站不能继续等了,说不定能在那里碰见他。

几乎是漫无目的地走,要不是身边有那个陌生的男人,她大概很快就会迷路。

没想到在剧院音乐厅有另一场真正的恐怖袭击等着他们,厅内几百号人被劫持作人质,拿自动□□的匪徒最后疯狂朝人群扫射……

又是那个陌生男人,将她死死按压在地上,展臂护住她,子弹像是贴着耳朵似的飞过,尖叫声、哭喊声、呼救声夹杂着重物到底的声音,和鲜血的味道一起弥漫开来。

即使语言不通,也能感觉到那个美轮美奂的音乐厅内此刻满是绝望,仿佛人间炼狱。

她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直起腰时摸到鲜血滑腻的触感,可她的身体并没有疼痛的感觉,受伤的人不是她。

她想尖叫,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只能呆呆看着身旁的男人,看汩汩的鲜血从他手臂流下来reads;。

“不介意的话,把围巾借我包扎一下。”

他从容不迫,仿佛受伤的人也根本不是他,那伤没有痛在他身上。

长安意识到他是在跟她说话之后,二话不说就将脖子上的burberry取下来给他。

“按在这里,打个结。”他教她最基本的应急包扎,她颤着手照做,已经忘了前一刻想要尖叫的惊恐。

此时此刻,没有什么比活命更重要。

“你力气不够啊……”男人戏谑地说,“要用力绑紧一点,不要紧,我不怕疼。”

后来很长时间,长安在梦里都还能听到男人低沉的嗓音带一丝戏谑地对她说“不要紧,我不怕疼”。

平时一点小事都要学很久才能做好的她,居然帮他止了血,但也已经用完了全身的力气。

最后,有一百多人在那场袭击里丧生。

骆敬之跟她是彻底走散了,后来是通过大使馆,他才在医院里找到她。他看上去也是惊魂未定,憔悴,又有些忐忑,在她身旁坐下,问道:“你没事吧?”

长安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眼泪啪嗒啪嗒落下来,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因为这非比寻常的经历,他们不得不提前结束蜜月行程回国。因为走得太匆忙,长安直到登机时才想起,她还没来得及感谢那个为了救她而受伤的男人。

骆敬之却不肯相信有这样一个人,他说他在医院问过,当天救援时并没有人跟长安在一起,那家医院也没有接诊其他的华裔伤号。

生死攸关之际,一般人自保都来不及,又有多少陌生人会舍身相救?

加上长安回国之后常常做噩梦,显然出现了情绪问题,他就更加肯定那不过是当时她太害怕,想象出的一个人物。

然而齐妍却相信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因为每次长安说起时都有细节的描述,以她的心智,想象和错认是不可能有这么多细节的。

齐妍又问多几个问题,对谈结束后,帮长安收好那个长耳兔子,说:“长安,下周开始你可以不用到我这里来了。”

“为什么?我刚才说的有什么不对吗?”

“不是。”齐妍耐心地解释,“你到我这儿来,是因为不舒服,做噩梦,记得吗?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治疗,你已经好了,没事了,所以我同意敬之说的,我们的疗程就到这里结束。”

长安有点不安地捻着兔子耳朵说:“不,我还没好……我还是不敢到人多的地方去。”

“不要勉强自己,可以试着让你最信赖的人陪你一起去看场电影。你现在闭上眼睛,最先想到什么人?”

“敬之?”

“嗯,他一定乐意。”

长安垂下眼睫:“他很忙的……”

他也从没带她一起去过剧院。巴塔克兰音乐厅那次是唯一的机会,却是那样的结果。

齐妍沉默了一瞬,说:“如果他没空,我也可以陪你去。”

长安猛地抬起头:“我以后还可以跟你见面吗?”

“当然可以reads;。”齐妍取一张名片递给她,“我的联系方式这上面都有,你有空可以打给我。说不定过两天,我就到你店里去喝咖啡。”

“好啊!”长安紧紧攥着那张卡片,有点惴惴地问,“齐医生,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长安很高兴:“我的店……你一定要来,我们马上推出新的点心,我请你吃。”

齐妍点头说好,她才兴高采烈地抱着兔子走了。

齐妍给骆敬之打电话,他的声线清朗而冷淡:“你们的会面结束了?”

“嗯,不止是今天,之后也可以不用再继续过来,详细的报告我会打印出来发给你。”

“好,麻烦你,剩下的诊费我转到你银行账户,还是上回那个,没变吧?”

齐妍交叠着长腿,背倚在窗沿,闻到窗外传来的馥郁香气,回头就看到楼下的桂树已经开花,一簇簇金黄点缀枝桠,花与叶的空隙间能看到隐隐绰绰的人影——长安刚好走到楼下,显然也喜欢这又甜又纯的香气,仰着头在树下流连,像是在数这一树花开了几朵,那一树又开了几朵。

齐妍像没听到他刚刚说了什么,看了一会儿,才问:“话说回来,你在巴黎的时候,为什么把殷长安一个人丢在车站?”

骆敬之一怔,沉默片刻,才说:“她跟你说的?”

“嗯。”

“这也是心理治疗的内容?”

“算是吧。”

“我没有丢下她,是她记错了。我没离开多久,因为车站发现了疑似爆炸物,人流都疏散了,我们才会走散。”

“是吗?”

“你不信?”

齐妍不置可否,又拉回刚才的话题:“噢,说好的诊金别忘了,我开□□给你。”

“谢谢你。”骆敬之似乎被戳到痛处,越发显得冷淡,顿了顿,问道,“她这样算痊愈了吗?”

“怎么才叫痊愈呢?”齐妍见长安跟等在楼下的保姆一块儿上了出租车,才慢条斯理地说,“骆医生,心理疾病不像你们外科常见的疣或者瘤,不是手起刀落切干净了就算痊愈。你太太已经很努力了,你也得帮她一把才行。”

“我知道,所以我才让她来见你。”她已是城中小有名气的心理医生,不是吗?

“不是这个意思,”齐妍道,“你应该再多参与一些。有些遗憾早在你们认识之前就存在了,那是没办法的事,但现在有你可以帮得上忙的,就可以多干预。比如她对人多的公众场合还有阴影,你可以试着陪她去看场电影。”

他们都明白所谓的遗憾是指长安的缺陷。骆敬之不说话了,隔着电波也能感觉到他的抵触。

讳疾忌医大概是人生来就有的弱点,即使自己身为医生也不能免俗。

“我很忙。”他说。

齐妍却笑了。谁说长安低能,其实在她的简单世界里,反倒将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尽你所能吧,总能抽出时间的。”她尽量在老同学面前挽回印象分,感觉骆敬之要挂电话的时候才又问了一句,“我听说高薇回南城了,你知道吗?”

☆、第三章

骆敬之很晚才回到家,长安还没睡,坐在客厅里捣鼓咖啡豆,见他回来,就跑过来抱住他的腰,撒娇似的说:“敬之,你怎么才回来?”

看得出她心情不错,骆敬之却没搭腔,拨开她的手,问道:“王嫂呢,睡了?”

王嫂照顾她起居极为细心,不太可能在她睡觉前自己先休息。

“妈妈那边有事叫她过去帮忙,她给我做完晚饭才走的。”

“嗯。”骆敬之没再多问,在沙发坐下,捏了捏眉心。

长安其实在刚才扑进他怀中时已经闻到他身上的酒味,这会儿见他不太舒服的样子,就问:“你喝酒了,很难受吗?”

他不置可否,只问:“有没有热水?”

“有,我帮你倒。”

她很乖,像个想要讨大人欢心的孩子,小心地从热水壶里倒了杯水递给骆敬之。

要知道,平时如果王嫂在身边,就连这点小事也不会让她做的。

也许因为难得,骆敬之起了刁难的心思,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搁:“这么烫,你让我怎么喝?”

“啊……对不起,我去给你加凉水。”

掺了凉水他又嫌不够热,来回折腾两三回他才终于把那杯水给喝下去。

长安就坐在旁边看着他,也不捣鼓咖啡豆了,敞开的纸袋就那么放着,已经倒出来的豆子撒在桌面上,显得有点乱。

骆敬之最受不了凌乱,但今天他没这个精力收拾,只能眼不见心不烦,扯开衬衫领口的纽扣,打算回房间去洗澡。

长安跟着他一起站起来,没头没尾地说:“敬之,我准备了惊喜。”

他回过头看她,脸上并没有期待。

长安从口袋里拿出两张电影票,在他眼前扬了扬:“我们去看电影,你看,我已经买好票了。”

她第一次买电影票,要不是店里的店员帮忙,她都不知道原来还有这么多门道:手机下个app在线购票可以打折;不同时段有不同价格,不同的电影也有不同价格;还有2d、3d、imax效果,她全都不懂,最后还是去影院的服务台排队买的,挑了最新上映的一部好莱坞大片,因为卖票的阿姨说男人一般会喜欢这个……

骆敬之低头盯着她手中两张薄薄的纸片,确信她真的不知道什么叫做惊喜。

“我去不了,这几天都安排了手术。”

“可明天是星期天……”

“我现在是三班倒,周末不一定休息。”他嘲弄地笑了一下,“不是以前在你爸的医院工作时那样了,懂吗?”

他工作上的事,长安其实不懂,但他这么说,她就明白他是没法跟她一起去看电影的了。

“那这两张电影票……要怎么办?”

“你想看的话,自己去看就行了。”

“我不敢。”她还不敢到影院那样的场合去。

骆敬之听她这样说就莫名的蹿起火来,转身道:“你是小孩子吗?现在就算是□□岁的小孩子也可以一个人去看电影了,你就这么离不开人照顾吗?”

长安有点委屈:“敬之,你生气了吗?你不要生气,是齐医生说……”

“我知道她说什么,因为我也是医生reads;!你现在是拿她来压我吗?那也没办法,我的工作就是这样,你要觉得闷,大可以去找你爸妈诉苦。”

他们刚结婚的时候,他一台接一台地做手术,有时回家长安都已经睡了,两人没有多少相处的时间。长安回娘家跟父母吃饭,大概是被问到近况,就说了一句他太忙没时间陪她,回头他的手术安排就被减去大半,病人都分配给了别人。

时任医院院长的殷奉良语重心长地跟他谈,希望他多放点心思在长安身上,这样的安排全都是为他们好。

长安并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但听他出言讽刺得多了,渐渐也明白一些,夫妻相处不是事事都能向父母说,后来就连爸妈那里都回得少了。

因为他工作忙,婚后一年多,他们才有了巴黎的蜜月旅行。

热水从花洒浇下来,骆敬之站在水雾里,身体是暖的,心却怎么也暖不起来。

这段婚姻,捱也捱到了第三个年头,心甘情愿也好,度日如年也好,总之也这么过来了,像今天这样失控地吵闹好像还是第一次。

酒是个好东西,只不过他好像还是太过自律了,喝得不够,没有到解忧忘愁的地步,反倒借酒浇愁愁更愁。

洗完澡上床睡觉,他顺手关掉了顶灯,只留了床头一盏小夜灯。他翻身向内,酒劲上来之后的疲惫感让他闭上眼敦促自己尽快入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被角的另一端被掀开,有软软的身体贴上来,紧接着就是纤细的手臂绕过来抱住他。

“敬之,你睡了吗?”

这该怎么回答呢?他索性当作没听到。

年轻柔软的身体在他背上轻蹭着,不屈不挠,轻轻叫他敬之。

他不能指望一个心智不全的女人有体贴入微的心思和看人眼色的本事,她反正从来都只要求她想要的。

“睡觉,我明天还要上班。”

他的冷漠没有击退长安,她脱掉身上的睡袍重新抱住他,依然是小动物似的慢慢蹭着:“敬之……”

她可能以为自己是在撒娇,但骆敬之从来就不当她是。他坐起来,回身看到她露出单薄的肩膀坐在那里,昏黄的灯光落在她的发梢,深棕色模糊的一片,胸口却是大片的雪白,大概还是冷,她扯住被单勉强在身前挡了挡。

男人的逼视,也没有让她害羞地垂睫,她眼里有懵懂的光线,印出对面嘲讽的笑意。

见骆敬之坐起来,她靠过去,又伸手抱他脖子,嘴里喃喃地说着:“敬之,你别生气了。”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的,她知道用这种方法来让他高兴。

骆敬之心里有说不出的厌弃,一部分是因她,更多的却是因为自己。

他伸手想要推开她,碰到她的肩膀,却又临时改变了主意。

不得不说,她有一副好皮囊,精致的五官是天生的,好身材和光洁的皮肤是在养尊处优的环境下作养出来的。倘若她不是傻女,应该会有很多男人愿意做她裙下之臣。

他把她压入床内狠狠欺负,她一开始发出细弱的声音,像是咕哝着求助,可还是尽力地迎合他,直到两人真正结合的时候,她才痛得叫出声来reads;。

他知道她其实是很怕做这件事的,因为他从来就没有温柔耐心地给她时间去适应。他喜欢看她疼,看她蹙眉忍耐着,忍到眼泪在大眼睛里打转,忍到唇瓣止不住地发颤,到最后还是忍不住说一句敬之能不能轻一点。

他大概也变态了吧,看到她这样子就觉得痛快,能获得比姓爱本身更大的满足。

就仿佛她的痛,能补偿他的痛一样。

今天他喝了酒,更是变本加厉地折腾她,像是回到了他们新婚的那晚一样——最后他都不记得她的销\魂地是什么样的滋味,只记得她满脸痛色,缩成一团躲在床的里侧呜呜地哭。

他后来很久都没再碰她,直到她懵懂地传达她妈妈的话,说希望两人能早点要个孩子。

骆敬之离开她的身体,皮肤上还有黏腻的汗水,分不清是属于她的还是他的。她终于没有力气再问他还生不生气,嗓子哑哑的,带着哽咽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醒来,他闻到米香,起来发现长安熬了小米粥,还有两个小菜,整整齐齐地摆在餐桌上。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学会的熬粥,又是什么时候起床熬的,只不过看她的脸色和眼下的黑影,昨晚她睡得并不太好。

“王嫂说你早上更喜欢吃热的,所以我就熬了粥。我第一次用电饭煲煮这个,不知道好不好吃。”她满怀期待地把勺子递给骆敬之,满心只在意这碗粥是不是合口味,仿佛昨晚的不愉快根本没有发生过。

“小菜也是你做的?”

长安摇头:“不是,小菜是王嫂昨天做好放在冰箱的。”不是她做的,她一点也不愿意居功。

骆敬之没再说话,低头尝了一口。粥里还掺了糯米,搭配的比例不太好,炖的时间也不够,所以口感不够软糯,但入口没问题。

最重要的是长安一个人能做成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小菜也吃掉一些,骆敬之抬眼看了看墙上的钟,起身拿外套打算出门上班。

长安看他自始至终没说话,以为他嫌粥的味道不好,也不晓得还能说点什么,只好有点挫败地默默收拾桌子。

骆敬之回过头,看到她走路的姿势有点别扭,不由又想到昨晚的情形,脚步停了一下,问道:“你买的电影票是几点钟?”

长安愣了一下,电影的时间她记不住的,都在票根上,她伸手想掏,却发现换了衣服,票在昨天那套衣服的口袋里。

又是一阵手忙脚乱地翻动,她很怕骆敬之等得不耐烦,所以一找出来就很高兴地递到他跟前:“在这里!下午六点半,1号厅,我听他们说1号厅就在一楼很方便的……”

“我知道了。”他打断她,“如果今天能准时下班,我们就一起去。”

长安喜出望外,简直都不敢相信他真的愿意带她去了,立刻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说:“那我等你下班,你……你想吃什么?我可以从店里带过去的。”

他下班一定来不及吃晚饭,她可以带店里的汉堡或三明治给他吃。

“不用,我也不一定能赶过来,到时候再联络。”

他不是敷衍,最近医院确实很忙,但这样对长安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第四章

一整天,长安脸上都挂着笑,精力像用不完似的,明明看起来已经很累了,看到客人进来,还是立马就神采奕奕地亲自去招呼。

在店里打工的大学生米娅忍不住悄声问:“我说,她这是怎么了?有什么好事儿发生吗?”

另一位咖啡师阿元头也不抬地答道:“她晚上要去看电影。”

“看电影值得这么开心吗?”

“她先生陪她一起去。”

“那也不至于这样啊,”米娅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我男朋友每个星期都陪我看电影的,有时候我都不想去,影院里一待两个小时闷都闷死了。”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什么什么……什么乐?”

阿元摇摇头,把刚做好的一杯摩卡递给她:“去,端给3号桌,然后帮忙招呼客人点单,换长安回来做咖啡。早点做完,早点打烊。”

早打烊,意味着可以早点下班,米娅忙不迭地去了。

夕阳西斜,眼看已经没什么客人,长安忍不住又看了一次表,生怕错过了电影开场的时间。

阿元接过她手里的拉花杯,说:“剩下的就交给我们,你先去吃点东西,然后就直接去影院吧,别迟到了。”

昨天他还教过长安选片买票,最近的影院不过离这里两个街区,他知道她跑去买了晚上六点半的场次。

长安摇头:“我做两个牛肉堡带去跟敬之一起吃,他也一定来不及吃饭的。”

“那你就去做汉堡,这里有我和米娅看着。”

“嗯。”

米娅招呼完最后一位客人,就折回料理间打算做清洁,却发现长安还在热食区忙碌,于是好奇地探头过去看。

长安把烤好的牛肉切片,一片片铺在面包上,撒胡椒和盐粒,再铺蔬菜和蛋片。牛肉是事先腌渍过再入烤箱烤出来的,为了入味,她还很有耐心地把肉质锤松,跟一般快餐店里千篇一律的冰冻肉饼口感完全不同。因为成本比较高,现在每天也只是限量推出,难得看到她做一回。

米娅问:“你在做什么呢?没有客人点这个呀?”

长安回头朝她笑笑:“我做给敬之吃的,他爱吃牛肉。”

米娅撇了撇嘴,她并不在意这东西是给谁吃的,但料理间只要还在用,就没法做清洁。她本来还以为今天可以早下班来着。

长安感觉到她一直站在身后不动,再回头看到她手里的抹布才反应过来,对她道:“你先回去吧,今天我来打扫。”

咖啡店的清洁工作特别麻烦,按规矩是由资历最浅的新人店员完成,米娅来了之后,这名副其实的脏活累活就落到了她身上reads;。但她每天要回大学城,离这里还有些距离,长安时常好心让她先走,反正小店本来就缺人手,前前后后都是他们三个人忙碌着,谁多做一点少做一点也没关系。

米娅欢天喜地地换了衣服就跑了,阿元说:“你又让她先走?哪有老板像你这样的?”

长安低着头笑:“我不是老板啊,我只要跟你们一样就好了。”

跟他们一样,跟普通人一样,这样算不上愿望的愿望对她来说都那么难。

阿元别开眼:“电影不等人,你别耽误了。我今天也有点要紧事得跑一趟,不能留下来帮你。”

长安连忙摆手:“没关系没关系,你先回去吧,我能做好的。”

还有十分钟才六点,手里的汉堡已经做完,她把它们包好放进纸袋里,就只剩最后的清洁打扫了。

门上的风铃哗啦啦响,有人推门进来,长安以为是阿元忘了拿东西又折回来,没想到一抬头看到陌生的男人面孔。

黑色的卫衣,黑色的鸭舌帽,脸上戴着黑色墨镜……完全看不清面孔,但长安对他有种奇怪的熟悉感。

“请问……”

“一杯咖啡。”男人抬头看了看点单面板,指着今日特享咖啡说,“就这个。”

他付了钱,径直走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等咖啡上桌。

长安愣了半晌,有点慌乱地跑过去,解释道:“对不起,我们今天已经打烊了。而且……而且特享咖啡我们一天只做12杯,现在已经没有了。”

男人笑了笑。他嘴角上挑的样子很好看,话里却带着奚落:“没想到这么小的店,也搞饥饿营销?”

长安不知道什么是饥饿营销,今日特享□□为是冷滴萃取的所以做来很慢,一天就只能做那么几杯。要在平时,这时候她愿意为他再做一杯,多费点时间没什么。可是今天不行,她约了敬之看电影,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她把他刚才给的钱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急急地说:“真的很对不起,你、你明天再来吧?”

“我现在就想喝咖啡,为什么要明天来?”男人下巴朝大门方向一努,“你们门上还挂着营业中,既然打开门做生意,把客人往外推,这样不太好吧?”

一定是刚才米娅他们走的时候忘了把已打烊的牌子给翻过来了。

长安真不是生意人,不懂应付这样的状况,阿元米娅他们在还好些,此时此刻她一个人面对并不好相与的客人,焦虑又无措,心里又惦记着电影是六点半开场,不好让敬之等。

那男人看她都快哭了,不由好笑:“我只不过到咖啡店里点杯咖啡,至于让你这么为难?”

“不是,今天真的不行……明天你来,我请你喝。”

“如果我一定要今天喝呢?”

他脸上的墨镜遮住了眼睛,神情模糊,却是不容拒绝的姿态。

长安像是被他说服了,回到料理间,抓了一把咖啡豆手工磨粉,准备做一杯冷萃。她想的很简单,觉得这位客人一定是真的想喝才会这么坚持的,就像这个店是她坚持要开的,努力了那么久,的确不应该把客人往外推。

也就像爸爸和敬之,不能把生了病的人拒之门外一样。

就算迟到,敬之也一定不会怪她的吧?

时钟指向六点半,一杯冷萃咖啡做好,长安也勉强把打扫工作做完了reads;。她想把咖啡端过去,却发现角落的桌边一个人都没有。

她端着咖啡推门出去,绕了一圈才看到那个穿黑衣服的男人站在街角抽烟。他个子很高,扬起脸吐出烟圈时,她几乎只能看到他下颚的线条。

天色再暗一些,他大概就要跟周围的夜色融为一体了。

长安锁上门,抓着来不及扣好的大衣襟口跑过去,把咖啡递到他手里:“你的咖啡……今天真的对不起,下回再来,给你打折。”

“不是请我喝吗?”

“嗯,请你喝冷萃,其他的给你打折。”

长安被他夹在指间没有熄灭的烟呛得直咳嗽,她快步要往街对面去,却又忍不住回头提醒他:“不要抽烟了,对身体不好的。”

男人笑了笑,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野,才饶有兴味地喝了一口手中的咖啡。

长安几乎是小跑着赶到影院门口,不敢靠入口处太近,害怕被人潮裹挟着往前走的那种感觉,也怕错过骆敬之。

她只迟到了十分钟,但入场的时间早就过了,拿着电影票跟她擦肩而过的情侣或者一家三口其实都不是跟她看同场的人,她却还是伸长了脖子于人来人往中寻找她熟悉的身影。

她以为骆敬之会在门口等她的,两张票都在她这里,他不会自己进去,所以当她来迟了不见他人的时候,她就猜测他会不会是等得不耐烦先走了。

等了很久,影片开场也至少半小时了,她才想起来可以给他打电话的。

她心里忐忑,又有一丝难言的委屈,想好了要怎么跟他解释,可他的电话却一直无人接听。她只好不停地给他打,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自动挂断了,她又再拨过去,不知打了多少次,电话终于接通了。

骆敬之淡淡地喂了一声,长安生怕断线,连忙问:“敬之你在哪里?我在电影院门口,没有看到你。”

“今天有危重病人抢救,我刚下手术台。”

他声音里还带着疲倦,长安知道不该这时候跟他闹脾气,可还是忍不住说:“你答应过今天陪我看电影的……”

“我说的是如果能按时下班的话。”他并不觉得愧疚,只感觉到累,“我还要写病历,今晚病人没事我才能回去,你自己先睡。”

电话就这样断了,长安却不肯走。她坐在椅子上,还抱着傻气的、最后的一点希望继续等,电影还没结束,说不定他会来呢?

直到电影散场了,她没法再等下去,才不得不起身离开。

外头起了风,看起来是要下雨的样子,长安没带伞,又不知道该到哪里去,走着走着,又回到了咖啡店门口。

她这才发现,影院离她的小店真的很近,如果他们不是那么早打烊,现在应该会有很多客人过来。

她脚步沉沉,腿脚像是带不动身体似的,一点力气都没有。她摸索着钥匙,却看到旁边花圃边一点星火忽明忽暗。

刚才那个男人竟然还在,手边的咖啡杯已经空了,指间的烟却还没有燃尽,仿佛刚刚过去的两个小时于他也是定格的——他无处可去,也哪里都不打算去。

☆、第五章

天空下起雨,咖啡店重新亮起灯,长安请门外的客人进来坐。

“淋雨会生病,等雨停了,你再走吧。”

那男人笑笑:“你不怕我是坏人?”

长安摇头,指了指窗外:“马路上有很多人,如果有坏人,我可以喊的。”

“不一定有人肯伸手帮你。”

“我还可以打电话报警。”

男人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手机在她眼前晃了晃:“你说这个?你刚才掏钥匙的时候从口袋里滑出来了。”

长安连忙拍了拍大衣口袋,手机果然不在了。

“谢谢。”她接过失而复得的手机,却一点也没有高兴的感觉。

“这又是什么?”男人指了指放在吧台上的纸袋,鼓鼓囊囊的一包。

那是她之前做好了打算带去跟骆敬之一起吃的牛肉汉堡,走的时候太急,忘了带上。

她果然什么事情都做不好,就算他今天能赶到,两个人也只能饿着肚子看电影,大概也不会是场愉快的约会吧?

不说她都没想到,到现在她还没吃晚饭。

她把牛肉汉堡拿出来,见那男人看着她,就把其中一个递给他:“你要吃吗?”

“这个又卖多少钱?”

长安摇头,示意不收他钱。

他又笑起来:“你这样做生意,不怕关门倒闭?”

长安还是摇头,其实她心里也很茫然,这个小店能撑多久,她也不知道。

雨势越来越大了,两人一个坐在吧台外面,一个站在里边,慢慢把手里的汉堡吃完。长安又倒了两杯柠檬水来,喝到胃里很凉,身体也暖不起来。

“雨什么时候才能停啊?”她看着玻璃上的水珠,自言自语似的喃喃道。

“你要去哪儿,我送你。”

“不用了,我回我爸爸妈妈家。”到这时她又戒慎起来,不愿跟陌生人走。

“你怎么去,开车?”

“走路,很快就到了。”

南城的老城区其实并不大,她这个咖啡馆离骆敬之工作的医院和她父母家都不远,走路二十分钟左右就到了。因为她心智不全,自己驾车是不被允许的,太危险了。

“没有公交车?”

“有。”她声音低下去,门口就有公交车站,可爸妈和敬之都不让她乘,她至今还没搭过公交车。

男人有了主意,等雨势小了,顺手从店内的伞架上拿了把伞,道:“走吧,我送你去车站。”

“不,我走路……”

“看到路面上的积水了吗?你这样走过去,脚上这双靴子可就全毁了reads;。”

长安低头看了看脚上的白色小羊皮靴,那是她最喜欢的一双鞋子,因为今天跟敬之约了看电影才穿的,没预料到会下雨。

她还在犹豫,男人已经把她拉到伞下:“小心走路,淋湿了可是要生病的。”

她就这样一路被他带着走到了最近的公交车站,公车进站的时候,男人递给她硬币,说:“跟着我,照我做的那样,把硬币投进去。”

两个硬币带着陌生的体温躺在手心,长安无端紧张起来,握紧拳头,汗水一下就濡湿了金属的表面。

男人拉了她一把,她跟在他后面,学他的样子,在司机师傅的注视下把硬币投进了投币箱。

轻轻的哗啦声,让她的心情一下子也轻快起来。她坐在车上最后一个临窗的位子,那人就站在她的身边,俯身问她:“其实很简单,对吧?”

长安猛点头,目光贪婪地看着窗外的街景。这跟她平日里坐爸爸和敬之的车不太一样,公交车更高一些,路线也不一样,下过雨后的路面倒影出城市里的五光十色,来往的人和车也变小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给了她很大的成就感,她又学会做一件以前不敢做的事。

她很感激面前这个男人,他依旧黑衣黑帽黑色墨镜,看起来不像好人,但也不是坏人。她又感觉到那种奇异的熟悉感,抬头问他:“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男人没有回答,像是没有听到她说什么。忽然猛的一记刹车,长安身体前倾,额头险些撞上前排的座位,那人却伸手敏捷地伸手在她额前挡了一下。

“没事吧?”

长安摇头。

“手要抓住前排的扶手,这样才不会受伤。”

长安听话地拉住扶手,又看了看他说:“你为什么一直带着墨镜呢,晚上不会看不清楚吗?”

这回他肯定听清了,唇角又向上翘起来,一边摘下墨镜,一边看着前方道:“你到站了,下车吧!”

长安站起身,车子停稳前的晃动让她站立不稳,身旁的人扶了她一把。

她听到他的心跳,然后抬起头来看清了他不戴墨镜的脸。

一个轮廓从她记忆深处浮现,一点一点慢慢清晰起来。

“是你!你是那个、那个……”她一着急就有点结巴,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到站了,要下车的快一点。”

她被司机催促着,本来离中门也很近,不知怎么的就被推着走下去了。那个男人却没有跟她一起下来,仍然站在刚才的地方,车子开动时,隔着车窗向她挥了挥手。

长安急切地想要追上去,车轮溅起的泥泞弄脏了她的衣服和靴子,最终却只是徒劳。

那是在巴黎救过她的那个男人,她不会看错的。

到家雨已经停了,陈玉姣开门看到女儿这个样子,吓了一跳,把她拉进门,说:“长安,怎么了,淋到雨了?还是摔跤了?”

长安一个劲地摇头,拉着妈妈的手,说:“妈,我今天遇到一个人,是在巴黎救我的那个人,是真的……”

“怎么回事啊,什么人呐?你吃饭了没有……来,坐下慢慢说reads;。”

陈玉姣一边扶长安在沙发坐下,一边示意王嫂去舀碗甜汤来。

虽然不想再回忆,但长安还是把在巴塔克兰剧院发生的事又简单重复了一遍。

“妈妈,是当时救我的那个人,今天到我店里来了,刚才还送我上了公交车,真的。”

陈玉姣又急又心疼,摸着她的额头说:“你坐公交车来的?敬之呢,怎么没陪你一起过来?淋雨了没有,是不是发烧了?”

长安摇头,她知道他们都不信她,始终觉得所谓救她这个人是她想象出来的,敬之是这样,妈妈也是这样。

其实她只是想对那个人说声谢谢,怎么就这么难呢?

陈玉姣见她一脸沮丧,好像很不开心的样子,于是端了甜汤哄她:“是不是跟敬之吵架了?来把汤喝了,你最爱喝的红豆薏米汤,我特意多加了冰糖,很甜的,喝了心情就好了。有什么不开心的,我们明天再说,啊?”

她就着妈妈的手,一勺一勺把汤喝掉,身体是暖起来了,搁在心里的事却没有放下。

第二天早晨,她听到妈妈在外面絮絮地跟王嫂说话,然后王嫂才出门去买菜。

见她起床了,陈玉姣招呼她过去吃早饭:“有哪里不舒服吗?吃完饭,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长安说不用,又看着她,问道:“妈,王嫂不跟我回去了吗?”

从她有记忆时起,就一直是王嫂照顾她。因为她有智力缺陷,自理能力比一般孩子差很多,要花更多心思去照料。王嫂是陈玉姣娘家那边的远方亲戚,为人老实勤恳,待她像亲生女儿,长安也当她是半个妈妈。结婚后,要找个可以信赖的人继续照顾长安不容易,殷氏夫妇干脆就让王嫂跟过去,反正小家庭也需要有人帮忙打理家务。

陈玉姣早年是护士,为了女儿,早就辞了工作在家照顾她。长安出嫁后,她也没再请保姆,偶尔有事忙不过来,才会请王嫂回来帮把手,但很少像这样一连两三天都不放人回去的,所以长安才有这样的疑问。

陈玉姣在她身旁坐下,摸着她的头发,神情有丝凝重,语气却很温柔:“长安啊,最近一段时间我需要王嫂帮帮我,她可能顾不上去照顾你。你跟敬之就到这边来吃饭吧,吃了再回去也是一样的。晚上要是敬之值班,你不想一个人在家的话,就住这里也好,跟我做做伴。”

长安不懂:“可是……为什么呢?妈妈你有什么事,我也可以帮你。”

陈玉姣笑:“我们长安现在开了店,自己当老板了,有很多事要忙的。你只要回来陪陪我就好了,其他事不用你做。”

长安当然也想多陪陪爸妈,但她也怕敬之不高兴,前段时间他还跟爸爸发生过争执,妈妈后来告诉她是因为他换工作的事。

说起来,昨晚回到家她就没见到爸爸殷奉良,于是问道:“妈妈,爸爸呢,怎么没在家里?”

陈玉姣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长安……”

“他也值班吗?是不是跟敬之一样,要抢救病人?”似乎怕他们误解她昨晚突然跑回家来住的行为,她试着解释,“昨天我跟敬之约好了看电影,但他有病人,晚上要值班,不是他的错,你们不要说他。”

陈玉姣心头涌上些酸涩:“长安乖,你爸爸他不是抢救病人,他是自己生病了,这几天在住院。”

☆、第六章

长安一惊:“爸爸又生病了?不是好了吗?”

去年殷奉良有过一次轻度中风,及时治疗之后没有大碍,休息一段时间之后甚至又回到医院继续上班,所以长安以为他已经完全康复了。没想到短短不到一年时间,就又生病入院。

陈玉姣带长安到医院探病。病房外的走廊空寂整洁,护士长亲自为殷奉良扎针,调好点滴的快慢,确认他没有什么不舒服,才开门退出来,正好遇上她们母女。

“院长刚睡醒,针水大概要两个小时打完,你们正好进去陪他说说话。”

“嗯,谢谢。”

殷奉良做了一辈子医生,中年时从公立医院跳槽到当时尚不算发达的民营医疗机构,从科室副主任一路做到了副院长、院长,这家私立医院也在他手里成为南城最好的医疗机构之一,尽管诊疗费用不菲,但南城很多名流、明星都愿意到这里来看病。

骆敬之最初是他带过的学生,后来跟随他一起到这个医院任职,今年才刚刚又回到公立三甲医院。

殷奉良可以享有最好的医疗资源,但长安还是觉得他明显消瘦了,在病床边叫了一声爸爸,眼睛就红了。

她有很久没回家吗?上个月见面时,他还好好的啊!

殷奉良最疼惜的就是女儿,拍拍她的手:“傻孩子,哭什么,爸爸这不是好好的吗?”

“哪有好好的,您瘦了这么多……”长安难过,抓着他的手问,“爸爸,您得了什么病,医生怎么说?”

“长安啊,爸爸自己就是医生,最清楚自己的身体情况了。你别担心,照顾好自己,知道吗?”

长安点头。

“敬之呢,没跟你一起来?”

“他昨天有病人,晚上值班,不是故意丢下我一个人的,爸爸你别怪他。”

殷奉良笑笑:“你看,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就这么维护他。”顿了一下,又感叹似的说:“也好啊,你们感情好,我就放心了。”

长安没听出他这话背后的深意,见他该吃药了,就忙着帮他倒水,又乖巧地剥了橘子喂给他吃,顺便聊聊她刚开的小店的情况。

下午时分,骆敬之来了,比起长安,他像是早就知道殷奉良生病住院的事,一点也不惊讶。

“敬之,你怎么来了,下班了吗?”

长安跑过去,这回他没有挣脱她的手,嗯了一声,转头问殷奉良道:“爸,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好,坐吧。”

殷奉良朝妻子使了个眼色,陈玉姣就拉住长安道:“走,我们再去给爸爸买点水果,免得他等会儿嘴馋了没得吃reads;。”

长安看看骆敬之,又看看病床上的父亲,隐约觉得他们有话要不想当着她说,就说:“敬之来了,我跟敬之一起去好吗?”

殷奉良说:“长安乖,我跟敬之有点话要单独说,你跟妈妈先去帮我买点水果吧。”他像是知道女儿的心思,又安慰道:“放心,我不会批评他什么的。”

长安这才愿意跟着妈妈走,临出门前还有点不安地看了骆敬之一眼。

“都说女生外向,我这个傻囡囡啊,现在一心都扑在你身上,生怕我跟她妈妈欺负你似的。”殷奉良笑道,“不过你们感情好是好事,听说你们昨晚还去看电影了?”

“嗯,是打算去,医院有事耽误了。”

“男人以事业为重是对的,我相信你有分寸。就是长安情况特殊,始终是需要人多付出一些,要麻烦你多费点心。这样我们做父母地就算先走,也可以放心了。”

骆敬之拧眉:“检查有结果了吗?能确诊吗?”

殷奉良点头,将放在床头的x光片递给他:“你看看吧,确诊是肝癌,不知道还有没有手术的必要。”

骆敬之手指捏着那几张薄薄的片子,看了又看,神色肃穆。

他曾是殷奉良的学生,没有必要在老师面前说任何模棱两可的话。

“已经到处都是病灶,而且您的血压不好,手术只是增加风险。”

殷奉良道:“是吧,连你也这么说,看来这就是最后的结果了。”

医生是人不是神,骆敬之就算已是肿瘤科的青年专家,年纪轻轻背负盛名,也救不回亲人的一条命。

“那依你看,大概还有多少时间。”

骆敬之沉默了几秒,说:“三到六个月。”

殷奉良仰头长吁一口气:“时间过得真快,还以为一辈子很长,一转眼就只剩这么一点了……”

骆敬之不知该说什么,即使做了那么久医者,他仍不擅长安慰别人。

“我的病情先不要告诉长安,这孩子重感情,我不想让她太难过。”

“好。”

殷奉良转过头来:“敬之,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长安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我这样安排……你怪不怪我?”

骆敬之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情绪有些复杂,面上却平静无波:“不怪,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晚上回去,长安悄悄问骆敬之爸爸跟他说了什么,确认没有责备他什么之后才欢快起来,跑进厨房帮王嫂把要送去医院的饭菜装进保温饭盒。

夜里他们就在长安家住下,尽管已经另外有了小家庭,但殷氏夫妇仍然保留着她的房间,甚至为了让小两口回来住的舒适些,还换了新的大床和衣橱。

长安已经完全忘了前一天没能一起看电影产生的不快,只关切地问骆敬之:“昨天你抢救的病人好了吗?”

“没有。今天早上十点半,死于消化道大出血。”他语调平静,甚至有些冷淡,像在叙述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事实上他们三个医生,加上护士和手术室的其他人,抢救了整晚,耗尽心力,还是没能把人救回来。病人最后是由他宣布死亡的,而他手下管理的病人像这种程度的还有好几个,在生命的尾巴上苦苦挣扎,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因为一次感染、一次出血,撒手人寰reads;。

生命就是这么残酷,生离死别每天都在医院里上演。然而长安不懂这些,她被保护得太好,永远像孩子一样无忧无虑。因此他的抱负,他的重担,都无法说给她听。

长安脸上露出震惊和惋惜的神色,就像看到一个悲剧结尾的童话故事。

她最终还是会经历这一切的,没人能缩在角落里,永远做个孩子。

骆敬之躺下去,背对着她说:“这段时间我会比较忙,你爸爸又住院,你晚上就回家来住。如果有急事可以打电话给我。”

长安有点意外:“真的吗?我可以到这边来过夜?”

他回头看她一眼,眉头拢得老高:“我从来没说过不让你回这边过夜。”

“谢谢你,敬之。我以为……”

“我很累了,睡觉。”

长安点点头,拉起被子刚要躺下去,忽然想起什么,轻轻地说:“我们昨天没看成电影,改天可以再去吗?我昨天穿了新的靴子和裙子,结果下雨都弄脏了,好可惜……不过我下次会重新换一套,还会记得带伞,不会再弄脏了。还有牛肉汉堡,我下次也会记得带,昨天都准备好了的……”

说起汉堡和伞,她又想起昨天那个黑衣男人。理应是要好好感谢人家的,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敬之一定知道,他很成熟,也很周到,只是他从来就不相信有这么一个人真实存在,她要怎么跟他说才好呢?

她坐在床上想了好一会儿,再轻声叫敬之的时候,才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值了整宿的班,白天又赶到父亲的病房去,他一定是太累了。

长安为他掖好被子,在他脸颊上轻吻,才乖巧地躺下去,偎着他的后背入眠。

推出西式简餐之后,咖啡店的生意有了起色,中午有不少附近的白领过来吃饭,顺便带一杯饮料回办公室。

长安一直希望那个黑衣男人再度光顾,这回她不会认不出来了,然而那人一直没再出现过。

倒是齐妍来了,点一杯美式和一份草莓松饼做下午茶。

下午客人少一些,长安终于有空坐下来陪她闲聊几句。

“不错啊!”齐妍称赞道,“空间比我想象的要大,很有情调,东西也很好吃。”

不是奉承,她是真没想到心智不全如长安也能做出味道这么好的点心和咖啡。

长安被她夸得不好意思:“你喜欢就好,不收你钱。”

“那怎么行,打开门做生意,不收钱怎么维持下去?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这钱还是要付的。”

见长安愣了一下,她倾身问她:“怎么了,是我说错什么了吗?”

长安摇头:“齐医生,我见到那个人了,就是……在巴黎救过我的那个人。”

他那天也说过跟齐妍差不多的话,所以这时候她就想起来了。

她把那天遇见黑衣男人的事大致跟齐妍说了一遍。多么难得,齐妍不仅了解她那段经历,而且相信有这个人存在,她终于可以倾诉出口了。

☆、第七章

然而齐妍听完却有深深的疑虑:“他为什么会到这里来,他认识你吗?”

萍水相逢,出手相助,是美德,是恩义。但千里迢迢,居然找到这里来,就不得不怀疑是有预谋和企图的了。

长安说不认识,甚至因为他戴着墨镜,她一开始都没认出他来。

齐妍觉得这事儿有蹊跷,就问她:“你跟敬之提过吗,他怎么说?”

长安摇头:“敬之不会相信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

也对,这男人可固执了reads;。

齐妍想了想,说:“那这样吧,如果下次这个人再出现,你就问他叫什么名字,联系方式是什么,写在纸上记下来给我,我来找他谈。”

长安有点不安:“他……会是坏人吗?”

“我不知道,因为我没见过。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不是坏人。”

“因为他救过你的命?”

“嗯,那天还送我上公交车了。我第一次乘公交车,但是一点都不害怕。”

齐妍不做评价,知人知面不知心这种道理对长安来说或许还是太深奥了,不说也罢。她只坚持一点:“再见到这个人,一定要问出他的名字和电话,不要随便跟他走,知道吗?”

“知道了。”长安顿了一下,又问,“可如果我想谢谢他,应该怎么做呢?”

“通常来说,我们会送礼物,或者请对方吃饭来表示感谢。但这是通常的情况。长安,你不能随便跟不知底细的人出去,敬之和你爸妈他们会担心,知道吗?”

“嗯,知道了。”长安敛眸,掩下眼中的失落。

齐妍看出她情绪上的变化,虽然心疼,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保护她。

“过两天我们有个同学聚会,说好了有家属的要带家属,敬之跟你说过吗?”

长安不太明白:“聚会是出去玩吗?可是敬之说他最近很忙的。”

“不是。”齐妍解释道,“我们有个同学前不久从国外回来了,大家为了欢迎她就聚在一起吃顿饭、唱唱歌,也就一晚上,不会耽误太多时间的。那个同学……叫高薇,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长安摇头。

“最近呢,最近也没听敬之提过吗?”

长安认真想了想,还是摇头。

齐妍暗自叹口气,宽慰她道:“没关系,也许敬之真的忙,都不一定去参加聚会呢。要是他带你去,又没时间来接你的话,我来接你。”

“嗯好,齐医生,你真好。”

“别这么见外了,我们不是朋友吗?我比你大几岁,你也别齐医生齐医生地叫了,叫我妍姐吧!”

长安笑起来:“妍姐。”

本来长安想问问骆敬之关于这个聚会的事情,但他最近几天都回来得晚,饭也不在家里吃,两人说不上几句话,她就暂时把这事儿给忘了。

没过两天,店里正忙,她接到骆敬之的电话:“今天我可能会回来很晚,你跟妈别等门,我回我们自己家睡。”

“又有病人要抢救吗?”

“不是。”电话那头略一停顿,“我今晚有个聚会,吃完饭可能还要聊一会儿,会比较晚。”

长安这才想起前些天齐妍说的聚会,应该就是这个了。她刚想问能不能带她一起去,电话已经挂断了。

长安自打六岁发高烧烧坏了脑子之后,几乎就没有什么朋友了。聚会对她是个陌生的词汇,她羡慕那种热闹,却从来都没亲历过。

她是被神遗忘的小孩,周围的人都在长大、老去,他们背地里管她叫傻子、小白痴,没人愿意再牵她的手,陪她一起玩reads;。

就连骆敬之也没有,他从没带她参加过任何公开的聚会,也没为她介绍过他的同学和同事。

长久以来,她就只有他一个人,既是她的丈夫,也是唯一的朋友。

她安静下来,杯子里的奶泡打过了头,泡沫扑出来烫得她打翻了没做完的咖啡。

“怎么了,你没事吧?”阿元连忙过来,拉住她的手放到冷水下冲。

“还好没起泡。长安,你是不是累了,去休息一会儿吧,这里交给我们。”

米娅在一旁嘀咕:“是累呀,人手不够,是时候多招点人啦。”

长安从料理间走出来,意外地看到角落里坐着的人,定了定神,确认自己没看错,才快步走过去:“你……你怎么来了?”

黑衣男人抬头望着她笑了笑:“我来喝咖啡,顺便还你伞。”

黑色的长柄伞就放在桌旁,其实就算他不还也没有关系,但偏偏这样的小事,他都记得。

“不是说请我喝咖啡?今日特享,还有吗?”

长安忙不迭地点头,像是重新注入了新的活力,冲进料理间,很快就把咖啡端出来,像怕他跑了似的。

他抿了一口,品咂道:“好像跟那天的味道有点不一样。”

“嗯,是不一样的豆子,那天是曼特宁,今天换了哥斯达黎加。”

长安很欣喜,他竟然能喝出其中的不同。

“我还是更喜欢那天的味道,像是特地为我准备的。”

“你不喜欢的话,我重新帮你冲一杯。”

长安要拿他面前的杯子,被他按住:“不用,这样就可以。”

她松口气,有点腼腆:“其实我想谢谢你的,可又不知道应该怎么做。不如以后你每天都来,我请你喝咖啡。”

男人笑了:“为什么谢我?”

“那天你送我回家,还有上次在巴塔克兰剧院……”说起来她仍心跳砰砰加速,手心冒出汗珠,喉头发哽,“你救了我,还受伤了。”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不过我没想过要你感谢。”

“要的。”长安急了,“你……你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电话号码是多少?我想、我……”

她想要感激救命恩人,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做。同时她也记着齐妍说的话,要问出他的姓名和联系方式。

他今天没戴墨镜,目光如海:“你想怎么样?”

长安涨红了脸:“我可以请你吃饭,还有你想要什么,我可以买来当礼物送给你。”

他又笑了,不论是唇角上翘的弧度还是眯起的眼睛附近细细的纹路都很好看,像阳光在黑暗中投下明亮的光带。

他重新打量她,带了几分认真:“那就请我吃饭吧,要吃得好一点,我很挑剔,不是这样的咖啡简餐可以打发的。”

“好,那我跟敬之说好,我们一起去。”

男人故意问:“敬之是谁?”

“敬之就是敬之啊,他是个医生,是我先生reads;。”

“是他要感谢我,还是你?”

“是我。”

“那为什么要有其他人在场?”

长安答不上来。

他又问:“你打算哪天请客?”

“我不知道……”

“那就今天吧。”

长安一震:“今天?”

男人笑道:“看来你很为难啊,算了,强人所难吃一顿饭也没什么意思。”

他起身要走,长安连忙拉住他:“你别走!今天,就今天吧。可是,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他回身弯下腰来,平视她的眼睛:“我的名字不轻易告诉别人的,你这么有诚意请我吃饭,那就吃饭的时候再告诉你。”

他们去的南城酒楼在城中很有些名气,但因为离家远,长安还是小的时候跟父母来吃过几回,几次翻修之后已经不大认得门和厅哪是哪了。

黑衣男人很有风度地为长安拉开椅子,请她就坐:“今天比较仓促,没有包厢了,只能委屈你坐大堂。”

其实大堂环境也很好,只中间一盏富丽堂皇的大水晶灯已经熠熠生辉,靠墙边的位置还有复古的壁灯和装饰画,每桌都铺着暗花白底的桌布。聚餐的人不少,小桌都是像他们一样两个三个的朋友或情侣。

长安看不懂厚厚的菜谱上那些离题万里的花哨菜名,把点菜的任务也交给了他。

虽说客随主便,但今天的一切好像颠倒过来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

话是这么说的,但他分明绕开了鲍参翅肚,上桌的菜肴竟然一大半都是长安爱吃的。

她有点诧异:“你也爱吃这些吗?”

“我第一次来。”男人似乎想到什么,有些感慨,“只是觉得这些会比较好吃。”

“你不是在南城长大的吗?”

“不是。”

“你叫什么名字?”

这回问得很自然,他也不扭捏,告诉她说:“左时,我的名字。左右的左,时间的时。”

“我叫长安,殷长安。”

她不会介绍那几个字,干脆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深色的餐盘上一笔一划地写给他看。

“殷、长、安,嗯,很好听的名字,很称你。”

她有点羞涩:“爸爸妈妈有时候也叫我囡囡,你叫我长安就可以了。”

他半开玩笑地说:“不能叫囡囡吗?”

长安脸红,她该怎么说,可以吗?乳名好像是最亲近的人才叫的呢,连骆敬之都没这样叫过她。

☆、第八章

左时没再逗她,给她碗里舀虾球:“你多吃一点。”

他们聊了些什么长安后来都不太记得了,她只知道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了。

原来这就是聊天啊,不是为了治病,也不是与人争吵,就是说自己想说的,而对面有个人愿意聆听。

最后一道甜品上桌的时候,长安已经吃不下了。左时道:“我听过一种说法,女孩子都是用另外一个胃来装甜品的,你试试,这个草莓布雷应该很好吃。”

长安摸了摸肚子,她从不知道自己还有“另一个胃”,但甜品入口有很浓郁香甜的草莓味,确实让人停不下来。

她吃得忘形,鲜草莓酱糊在嘴唇周围了也没察觉,左时也只是默默看着她微笑reads;。

酒楼里来得较早的宾客已经陆陆续续散了,有包厢的客人从楼上下来,谈兴正浓。

长安听到熟悉的声音,忍不住回头看,走在最后的那个人不是骆敬之又是谁?

他正跟身旁面生的女人说话,时不时轻轻点头,温煦又耐心。

长安记得他说今天有聚会的,只是不知道地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她很欢喜,推开椅子站起来,朝他跑过去。

“敬之,你也来这里吃饭?”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一出现,那些原本侃侃而谈的人都停下了,周围有几秒钟的安静,陌生的眼睛全都朝她看过。

骆敬之的手正比划着什么,这时也突兀地停在半空,半晌才慢慢垂下去。

眼前的人身材娇小,揪着他的袖子努力靠近也比他矮了大半头,何况他一脚还踩在楼梯上,更显得她小。面容稚气,神思简单,刚吃完东西,嘴上还糊着草莓酱,自己却浑然不觉。

周围的气氛骤冷,难堪却一点点爬上他的面孔,他想甩开她,甚至装作不认识她,可偏偏办不到。

她特征太明显,大家都知道是他的妻子。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艰涩地开口,只问出这么几个字。

长安咧开笑,朝身后指了指:“我跟左时来吃饭,我请客的,要谢谢他……在巴黎救了我的人就是他!”

她很兴奋,没头没脑地说着,不知道那段经历的人大概会以为她是异想天开地编故事。

骆敬之朝她跑过来的那个方向看去,小方桌上只留残羹冷炙,服务员已经开始收拾碗盘,桌旁却一个人都没有。

他抿紧了唇盯着她瞧,她又上前一步,踏上台阶,凑到他跟前来,友善地朝他身边的人笑:“你们是敬之的朋友吗?”看到齐妍,她又笑得更开怀,叫她:“妍姐。”

气氛莫名尴尬起来,骆敬之整个人如绷紧的弦,好像碰一下就要断了。

“你脸上沾了东西,擦干净。”

他声音低沉极了,仿佛坠了千斤重的石块,要埋进地里去。

长安茫然地伸手摸了摸,碰到红色的草莓酱,哎呀一声,嗫嚅道:“……不小心沾到了。”

她手指也变得黏糊糊的,不知往哪里擦,有点不知所措,露出傻气的表情。

站在骆敬之身旁的高薇从包里翻出湿巾递到她手里:“用这个吧。”

长安就站在那里,擦完了嘴又擦手,然后才腼腆地说了句谢谢,又想起齐妍跟她说的,感谢人家要问问姓名,于是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高薇,是敬之的……老同学,以前在同一家医院实习。”

单是老同学三个字,不知就深藏几多暧昧、几多故事,可惜长安不懂,她只是单纯地羡慕,羡慕这个女孩子比她大不了多少,却有好的头脑,可以站在敬之身边,做他的同学和同事,听得懂他讲今天又遇到什么疑难杂症,救回什么样的病人。

高薇见她盯着自己看,也静静地打量她。

其他人不知什么时候都已经到外面去了,齐妍折回来打圆场:“续摊的地方我已经订好了,长安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来?就在旁边的ktv,大家一起唱歌reads;。”

“我不会唱歌。”

“那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长安这才想起来左时还被晾在一边,回头够着脖子看了看,却不见人,赶紧摆手道:“不用了,不用送我,我还没付账。付好帐,我自己回去。”

骆敬之说:“这里离你家起码十公里路,你怎么回去?”

“我刚才是跟左时一起打车来的,等会儿也打车……”

她话没说完,看到骆敬之脸色不好,隐约意识到他是生气了,眼睫垂了垂:“那敬之你回家吗,我可不可以坐你的车?”

不可以。就是这样,他不知道她口中的左时是谁,但此刻他也没那个心境跟她一起回去。

“你没听齐妍说吗?我们的聚会还没结束,你能自己回去就自己回去,到了家门口,让王嫂出来接你。”

他出了方案,不给她其他选择的余地,对身旁的高薇说:“走吧,我们出去,别让大家等。”

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高薇又看了看长安,也跟上他的脚步出去了。

齐妍不忍心丢下她一个人,欲言又止:“长安……”

再驽钝,再幼稚,也是有感情的。长安已经通男女之事,懵懂地了解夫妻之间是怎么一回事,所以很在乎,也渴望被爱着。这时被公然抛下,被有点嫌弃的目光看着,自己只能看着骆敬之的背影越走越远,沮丧就像决堤的潮水一样漫上来,淹过腿脚,淹没胸口,压得她喘不上气,也迈不开步子。

“妍姐,敬之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她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眼睛里空茫茫的,很无助。

齐妍答不上来,她发觉离了心理医生的身份,不在咨询诊室那方天地里,也不是天下所有的烦恼她都能给出准确的答案和建议。

门外其他同学等不及了,齐妍齐妍地叫着,她回头应付说马上来,再回转身,发现长安已经垂着头往门的另一边去了。

夜色中依稀有人靠着黑色的车身等她,穿着黑色的衣服,背身站着,看不清脸,齐妍只匆匆记下了车牌。

左时看到长安出来,摁灭了手里的烟,什么也没问,只打开车门道:“上车,我送你回去。”

长安不知道他从哪里变出一辆这么大的车子来,刚刚他们明明是搭出租车来的。但这时她也顾不上问这些,他说送她回去,她就上了车。

车在市区内缓行,开车的人十分稳健,时不时乜她一眼,问:“是不是累了,你可以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长安却摇头,忽然睁大眼,惊了一下:“那个……我忘了付钱,饭钱!我们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吗?”

左时握着方向盘笑:“我付过了,不然你以为他们会让我们走?”

长安坐直身体:“你付了,为什么?我们说好的,我请客。”

她不会刷卡,怕身上的现金带得不够,特地从店里当天的营业款里支取了一部分,现在却完全没用上。

左时看着前方,不太在意,却又很认真地说:“我还不太习惯吃饭让女人掏钱,下次吧,给我点时间适应reads;。”

长安更难过了,请客不成,那她今天等于什么都没做好,还惹的敬之不愉快。

左时看她一眼,问道:“想不想兜风?”

“什么是兜风?”

他笑了笑:“像这样。”

车子上了高架桥,加快速度,往与家相反的方向去。车顶慢慢往后收拢,夜风灌进来,渐渐整个人曝露在夜空里,长安一个激灵,赶紧闭上眼睛。

她坐在车里从来没感觉过,原来车速可以这么快。

“我、我害怕。”

她说怕,车速却好像更快了,刚才的稳健驾驶倒像是幻觉。

左时的声音也像沾染了夜风的凉意,好像很近,又好像很远似的传来:“别怕,你睁开眼看看。”

五光十色,万家灯火,树影飒飒,海边还有摩天轮没有歇业,明亮得像火圈。长安没走过这条路,更没从这样的角度看过南城,不由惊叹,暂时忘记了害怕。

车子穿城而过,看遍风景,又渐渐慢下来。长安大概感觉到冷,肩膀轻轻一抖,左时就把车篷重新升顶,车里的人又被包裹起来。

“这就是兜风吗?”长安还在回味,一手摁在车窗。

左时嗯了一声:“不开心的时候,兜兜风,能让心情好一点。”

“你怎么知道我不开心?”她不是反问,而是虔心请教。她是不开心呀,他为什么就能看得出来,而她就不懂别人的情绪。

“有些人的心思很单纯,都写在脸上,有些人就藏在心底。”

脸上……有吗?长安摸摸脸,又想到刚才脸上沾了草莓酱,一定很滑稽。

“那你知道敬之为什么生我的气吗?”她像迷途的小兔子,慌不择路问一个陌生人这样的问题。

左时却很笃定:“也许他不是生气,只是看到你和别的人在一起,不高兴罢了。”

“为什么?”

“男人喜欢独占,就像你喜欢的衣服,不希望被别人拿走。”

是说敬之在意她才会这样吗?长安并不知道骆敬之在饭店里没有看到左时的身影,但这种说法给她的认知,让她先前的沮丧一扫而光。

车在长安父母家楼下停稳,她松开安全带准备下车:“谢谢你,左时,你是好人。”

到这一刻终于给他下定义,左时只是含笑看着她。

“下次,一定让我请客,或者你到我店里来吃,不收你钱。”

他点头:“回去吧,上楼小心。”

她下车,提了提背上小小的双肩包,蹦蹦跳跳地去摁门铃。

左时重新燃起一支烟,敛起笑意,看着她的背影,微微眯起眼,仿佛换了张面孔。

等长安回到家,从窗边往下看时,他的人和车都已经消失了,就像刚才也没有出现过。她这才想起来,她忘了问他的电话号码和住址,就连他是做什么的,也一无所知……

☆、第九章

骆敬之跟高薇并肩走在马路上,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其实你不应该这么早出来的,”骆敬之道,“今天为了欢迎你回来才组织的聚会,你一走,大家该觉得扫兴了。”

高薇不在意地笑笑:“我今天有点累了,年纪不饶人,又喝了两杯酒,只想回家睡觉,明天还上班呢。下回我补请大家,还有机会聚的。”

骆敬之不吭声了,其实他知道今天扫了大家兴致的人大约是他。

“原来刚才那个就是殷教授的女儿,好像叫长安吧?以前只听其名,不见其人,脑海里总觉得是个小孩子,没想到这么漂亮。”

高薇提起来,骆敬之无法逃避,只说:“她已经不是孩子了。”

“听说她不是生来就这样的。”

“嗯,六岁的时候发高烧,她爸妈那时候工作太忙,耽误了病情,病好了就这样了。”

“怪可怜的,难怪教授那么宝贝她。”

简简单单一句话里,仿佛还包含有其他意思。骆敬之停住脚步,抬头看向她说:“你还怪我?”

“我要说是,你打算怎么办?”

是啊,怎么办?重新选择,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提出补偿她,又像是另一种羞辱。

“那就继续怪下去,就算恨我也没关系。没有必要的话,以后我们也可以不见面。”

他不像开玩笑的意思,高薇却笑了:“你怎么还是跟以前一样,一点都没变。”

不,他变了,她也是,他们都知道的,一切都再也回不到从前。

继续走下去,路也没有尽头。高薇说:“你不赶回去真的没关系吗?我看长安好像很依赖你。”

“她回她爸妈那里,有人陪她,不要紧。倒是你……”他停顿一下,“好像心不在焉的,是不是有什么事?”

“什么都瞒不过你,其实就是工作上的事。”

高薇额前的碎发落下来,眉眼看不太真切。但越是这样,骆敬之越是要刨根问底。

医学攸关人命,工作上让人烦恼的事才往往不是小事。

高薇抬起头:“我们科室做试管婴儿,门庭若市,你也知道。前两天有两对夫妻找到门诊来,说是当初胚胎弄错了,一家成功分娩,孩子都很大了,但跟夫妇俩其实没有血缘关系;另一家还没成功的就想着把孩子抱过来reads;。这事儿医院百分百有责任,但是发生的时候我人还在美国,没到这儿来,前任经手的医生退休了,家属就把事情摊到我头上了。主任为了不让事情影响扩大,让我暂时休假。”

她说着,自嘲地笑了一下:“你瞧,我在美国留学学的就是这个,本来以为回来找了个对口的科室可以安心工作了,谁能想到刚到岗就遇到这样的事儿,也算流年不利吧。”

骆敬之蹙眉:“医务处怎么说?”

“不太乐观,两家人都做好了上法庭打官司的准备,医院不可能置身事外。”

“那你找了律师没有?”

高薇摇头。

骆敬之沉思一会儿,说:“那我帮你介绍一位信得过的律师,先咨询看看情况,至少不能影响你正常工作。”

高薇吁口气:“那就谢谢你了,其实我最信得过的人,还是你。”

骆敬之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狠狠摇了摇,面上表情却还是淡淡的:“不用客气,还不一定能帮上忙。”

骆敬之夜里回他跟长安的小家过夜,没去她爸妈家,两人没有碰面。第二天下班后,他才到长安的咖啡馆去,一进门就跟她撞个满怀,她手里的蛋糕差一点就落在地上摔个稀烂。

“怎么这么不小心?端着东西就走慢一点。”

他语气不好,一手紧紧抓住她的胳膊,像个态度恶劣、故意找茬的客人。

“对不起。”长安也吓了一跳,连声道歉,然而等看清了来人,又兴奋地笑起来,“敬之!”

昨晚在饭店偶遇时的那种感觉又直冲脑门,骆敬之有些不耐,拨开她抓住他衣服的手,看着她手中的盘子:“我说过多少次了,这种事你不要亲自做。”

“没关系,我能做好的。你看,蛋糕没摔,盘子也没摔。”她献宝似的把盘子捧到他面前,他却只是漠然地别开眼。

她只有几岁孩子的智商,很多她以为能做好的事,不过是有人跟在身后为她善后罢了。就像这个小小的咖啡馆,是她的梦想国度,父母就倾力为她打造,美其名曰有份小小的“事业”也不错。其实算什么事业呢?从选址到装潢,再到联系供应商和工商登记,都是他拿主意和实际操作。正好那段时间他要从殷奉良所在的医院跳出来,翁婿闹了老大的不愉快,他帮着长安把咖啡馆开起来,投入的精力人人都看在眼里,他们也没话说,后来竟然也就松口同意他跳槽的事了。

长安看不懂账,甚至不会洗碗,咖啡馆步入正轨后迟早要请人专业人士做店长,她顶多凭借烘焙和冲咖啡的手艺做个小小的螺丝钉。小店能撑多久,谁心里都没底,但殷家家底殷实,她父母不怕蹉跎,他又有什么置喙的余地?

就当扮家家酒,只要她玩得开心就好,太投入就没意思了。

吧台有人朝他招手,骆敬之走过去,默契地跟对方拍了拍肩膀。

程东是他好友,两人是差不多同期进入医院的医生,骆敬之还长他两岁。两人同属外科系统,又是同期医生里最被看好的两把刀,程东专攻胸外,他则偏向肿瘤治疗,男人间的惺惺相惜让他们成了好朋友,后来又同时获得公派留学的机会。然而骆敬之却因为某些原因放弃了,程东去了日本,回来再遇,竟然还有机会做同事。

这小店离医院不远,开张后渐渐被医生护士们当做吃午餐和见面小聚的去处。今天虽然是他请程东帮忙,但要不是程东主动约在这里见面,他也未必到这儿来。

昨天的聚会和偶遇在心里留下的疙瘩,好像怎么都消不掉reads;。然而他看长安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忙着兼任咖啡师和服务生的角色,见他来了,甚至留意到他偶然朝她瞥去一眼,都不吝热情地同他亲近,或是毫无芥蒂地朝他笑。

所以当程东说羡慕他安居乐业的时候,他心里是苦涩的。他宁可像程东夫妇那样,闹到天翻地覆,也好过娶一个吵架都吵不起来的太太。

他把高薇的事情跟程东一说,他就答应帮忙。程东的前妻莫澜是南城小有名气的律师,最擅长的就是医疗纠纷,两人虽然离了婚,但到底是有感情根基的,说帮忙也不含糊。

程东走了以后,他独自坐在吧台边,长安端上一份意大利面放他面前:“你们刚才忙着聊天,都没好好吃东西。你吃吧,不然晚上会饿。”

面不是她煮的,但她总给他加更多茄汁和双份的萨拉米。旁边一男一女两个年轻的店员都朝他们看过来,似乎好奇他们这样的夫妻到底是怎样的相处模式。

他接过她手里的餐叉,金属柄身还留有她手心的温度。

“原来你也认识程医生,你们是好朋友吗?”长安问。

“嗯。”他埋头吃面,回答得很简练。

“他常来光顾,人很好的。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骆敬之的手停了停:“没什么,工作上的事。”

他也不懂是出于什么心态,跟高薇有关的事,他不想让长安知道。

“哦。”长安拖长了语调,有点遗憾的样子。他工作上的事,她肯定听不懂,也帮不上忙。刚才偶然听到他们谈话间提到高薇的名字,看来他们都是认识的,都是同事,真好。

骆敬之差不多吃完了盘子里的面,才问她:“你昨晚怎么回去的?”

“左时开车送我的。原来他也会开车,车顶还会收起来,像这样的……”她比划着,高兴地把昨晚兜风的经历讲给骆敬之听,却见他已经丢开了餐叉,冷冷地看着她。

“敬之,你怎么了?”她又说错什么吗?

“这个左时,是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长安答完这一句,想到昨晚左时说男人喜欢独占,试探着,又带了丝欢喜地问,“敬之,你是因为我跟他一起吃饭,所以不高兴吗?”

“你为什么跟他吃饭?”

“感谢。”长安说不好,“他在巴黎的剧院救了我,他还教我坐公车……我请他吃饭,感谢他。”

骆敬之脸色更难看了:“你在哪里遇到这个人的?”

长安指了指角落的座位。

他于是转头问旁边两个年轻的店员:“你们见过这个客人吗?”

阿元和米娅都有些莫名,虽然长安很急切地磕磕绊绊地形容了一番,但他们真的没有留意过。谁让他每次都坐在被绿植挡住的角落位呢?第一回出现的时候他们也不在啊!

骆敬之仰头叹了口气:“我说过很多次了,在巴黎没有人救你,是你弄错了。不要再编故事,小心被有心人给骗了。”

长安急得眼睛都红了:“不是的,我没编故事……左时他是好人,他不骗人的!”

骆敬之已经不想再多说什么,说了一句晚上还要值班,就拎起外套走了。

☆、第十章

长安心里难受,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才能让骆敬之相信左时是真实存在的人,而不是她想象出来的。

或者也不仅仅是这样,他们最近好像闹了很多不愉快,她也说不清是因为什么。

店里快打烊的时候,有外卖电话进来,点了猪扒焗饭套餐,指定送到两个街区之外的公寓。

米娅忙着赶回学校跟男朋友约会,已经跑得不见踪影,阿元也已经换下工作服准备下班。

长安让他先走,这单外卖她打算自己去送。

“我去吧,万一你不认识路,迷路了会害怕的。”

长安跟大多数女孩子一样,方向感不强,甚至还要更差一些,在稍微大一点的小区里也能迷路,之前送外卖时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她又急又怕地推着车哭了,要不是有好心人送她回来,他们可能还得出去找。

可是焗饭要放烤箱现做,要花点时间,长安不想耽误阿元下班,向他保证道:“不会的,这么近,我认得路。”

阿元不放心,非要陪她一起去。这时长安的手机响了,是骆敬之打来的:“你还在店里吗?等会儿我开车过来接你,去医院看看你爸。”

她雀跃起来,原先那点闷闷不乐也烟消云散了。她对阿元道:“敬之来接我,没事的,我不会迷路了。”

她把外卖的公寓地址告诉骆敬之,跟他约好到时直接在小区门口见。

长安带着打包好的餐点,朝手中便利贴上写好的地址走去。

幸好离店近,连自行车也不用骑了,走过去就可以。

这是一处酒店式公寓,旁边是同一开发商的另一个楼盘,名字取得很像,院内却是不通的。长安从其中一个门进去,绕了半天也没找到对应的楼号,钢筋水泥大楼又都长得差不多,她果然又迷路了。

她努力安慰自己不要怕,可眼泪还是忍不住在眼睛里打转。手里的焗饭很快就会冷掉,客人会等得不耐烦,以后就再也不会光顾她的小店了……还有最重要的是,她跟骆敬之约好了的,到时他不见人,知道她又送外卖迷路了,会不会生她的气?

这样想着,她鼓起勇气,豁出去似的,拉住路上的行人问路reads;。平时她不敢这样做,是因为她的缺陷这样明显,人家一眼就能看出来,要么退避三舍地绕开,要么过后又回头指指点点。

好在这次遇到的阿姨很热心,大概把她当成是身残志坚的外卖员了吧,不仅给她指路,还把她带到了正确的大门门口。

虽然晚了一刻钟,但好歹还是送到了。长安乘电梯上了五楼,摁了摁门铃,心里不知多忐忑,怕客人肚子饿,或者干脆不要这份餐了。

来开门的人很高大,长安一开始还没留意,等看清了他的脸,才惊讶地叫出声来:“左时?”

左时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怎么你亲自送来?进来坐。”

她盯着他看,没有挪步。左时回身道:“怎么了?”

“你今天……没穿黑衣服。”不仅没穿黑衣服,也没有戴帽子,只随性地套了一件浅蓝色的线衫,运动裤,光脚踩在地板上。

他唇角上扬:“所以呢,认不出我了,还是觉得遇到了假冒的?”

长安摇头:“就是觉得你穿这个更好看。”

她怕弄脏地板,学他的样子脱了鞋,踩在地板上进了屋,环顾着屋子说:“原来你就住在这里。”

“其实我也刚搬来不久。”他从冰箱拿饮料给她,“休息一会儿,喝点东西再走。”

长安摇头:“我要走了,刚才迷路,花了很多时间。”她忙着把包装好的餐食打开,“你赶快吃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左时笑笑:“我说怎么这么长时间都没送来,原来是迷路了。这里很难找吗?”

“不是……”长安垂下头,赧然道,“我经常这样,辨不清方向,敬之也说过我好几次。”

“那为什么要你来送餐?”

“店里人手不够用。”

“人手不够,可以再招。”

长安猛点头:“招了,店门口都贴了这么大的海报。”她比划着,想起外套口袋里还装着a4纸大小的招聘启事,折叠好的,于是拿出来给他看。

“米娅他们说这样的太小了,要写得大一点才够醒目。”

左时拿在手里看了看,笑道:“条件不错,连我看了都心动了。”

长安直起身:“真的吗?你愿意来我们店里工作?”

左时一手抚着下巴,似乎很认真地考虑了一下:“当份兼职应该是没问题,在法国我也做过类似的工作。”

“太好了。”长安笑起来,“那你明天就来上班,好不好?”

“这么急,不用面试?”

对哦,阿元和米娅说新人一定要经过他们的面试考核——他们都信不过她这个老好人。

见她一本正经地烦恼起来,左时笑了笑,安慰她说:“没关系,就算要面试也难不倒我。”

长安高兴极了,没想到送餐会遇上他,又顺带解决了店里的人手问题。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电话号码,你可以告诉我吗?”

“怎么,怕我跑了?我暂时会一直住在这里,不会到其他地方去reads;。”

“不是不是。”长安怕他误会,急了,“上次就想问你的,可是我忘了,这回你能不能告诉我?”

“刚才订餐的电话就是我的号码。”见长安露出茫然的表情,他轻声说算了,拿过她的手机,把号码输进去,又递还给她。

她看到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惊觉已经太晚了,连忙站起来:“我要走了,明天……明天你一定要来。”

“放心。”左时也站起身,“我送你出去,免得你又迷路。”

“不用了,回去的路我知道……”

她话没说完,他已经虚揽她一把,跟她一起到了门口。

他没穿外套,却好像一点也不怕冷。长安裹着厚厚的大衣,在风中还有些瑟瑟发抖。

“看来你真的不适合出来送餐。”他跟她换了下位置,挡住北面吹来的风。

长安朝他笑,羞涩、单纯、温暖。

他刚刚还在自嘲,竟然忘记她的低能,妄想她能注意来电显示记住他的电话号码,眼下却觉得,这样单纯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

走到大门口,长安已经看到骆敬之的车停在路边。她像是想到什么,拉住左时道:“敬之在那边,我们一起过去好不好?他一直不肯相信我说的话,可你明明是真的人啊,还有电话号码……”她拿出手机,像是要再次确认一样,点开他刚刚存入的号码,在他眼前晃了晃。

她说话常常有头没尾,但左时却完全能够明白。他远远看了一眼车里的人,停下脚步道:“以后还有很多机会,明天开始,我不是就要到你店里去上班了吗?”

长安一想,也对,敬之也常到店里去,到时他就会明白她没有编故事,左时也没有骗人。

她边走边回头冲左时挥手,等她上了车,他才回头消失在越来越深浓的暮色里。

骆敬之微微蹙眉看她:“你一个人跑出来送餐?”

“嗯,阿元他们都下班了,最后一单,很近的,我就自己送。”

“不是说了让你不要做这些事?万一走丢了怎么办,遇到危险怎么办?”

长安抱紧车子座椅上放的卡通靠垫不敢吭声。

明天,左时来了之后,这个任务就交给他吧,她可以不用送餐了。可她不敢跟骆敬之讲,怕他又不信她说的话。

刚才他没看到左时,也许是因为今晚起了雾,隔着一段距离什么都看不清楚,也许因为他心里想着别的事,根本没有留意到她跟什么人挥手。

骆敬之看她一眼,语气稍稍缓和些:“把安全带扣好,我们先去吃饭,再到医院去。”

长安听说可以见到爸爸,很高兴,问道:“爸爸他好了吗?”

骆敬之含糊地嗯了一声,说:“等会儿你多陪他说说话,他心情愉快,病才能好的快。”

“那他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这回骆敬之没有马上回答,手握着方向盘,眼睛平视前方,过了很久才说:“他可能还要在医院住好一段日子,这样对他的身体有好处。以后每个星期我都会带你去看他,不用太担心。”

长安很懂事地点点头。

☆、第十一章

在医院见到殷奉良,他由护工推着,在花园散步。凉亭里有几个孩子趴在长椅上分享玩具,一个小姑娘就在他的轮椅边拍球,他看得出神。

长安跑过来叫了声爸,他才回过神来,高兴地说:“乖囡囡,吃饭了没有?”

她说吃了,趴在他膝头皱了皱眉:“爸爸,你身上好大的药味。”

不止是这样,还很瘦,比上回见到的时候更瘦了,脸色也发灰,声音像提不起劲儿来。而且他为什么坐轮椅呢?很难受,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吗?

长安隐约感觉到难过,又摸了摸他头上的帽子:“爸爸你很冷吗?戴帽子了……”

家里最怕冷的人向来是她,可今年她的帽子都还没拿出来呢。

殷奉良笑笑:“哎,年纪大了,掉头发了,不想被人看见了笑话,就戴了帽子。”

骆敬之站在旁边,沉声道:“化疗的效果好像还可以。”

“可不可以也就是这一年的事儿。”殷奉良感慨道,“这病就是人受罪,拖半年还是一年,其实差别也没有那么大。”

长安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仰起头道:“爸爸……”

“不过要是有一年的时间,说不定我还能看着你们的孩子出生……”殷奉良自言自语般说着,扭头看了看那几个兀自玩得开心的小孩,又摸着长安的头,慈蔼道:“长安啊,爸爸老了,你也大了。有没有想过生个孩子,自己当妈妈呀?”

这话让站在一旁的骆敬之狠狠一震,而长安眼里只是多了几分懵懂:“可是生宝宝,不是很疼吗?”

她是厘不清父亲的病和要她生孩子之间这因果关系的,关注点歪到了别处reads;。

新婚时,她也想过要生宝宝。她住的小区里有很多年轻夫妻,小孩子也多,一到傍晚,都由爷爷奶奶或者保姆带到院子里来玩。那么小小的粉雕玉琢的小人儿,手脚都像面粉捏成的团子,有的嘴里还叼着奶嘴,咿咿呀呀地说着唱着,迈着还不够力气的小腿想要走和跑,光看都觉得可爱极了。

她想抱抱他们,跟他们玩,可是俯身逗逗他们或是伸过手去,人家就警惕地避开了,甚至有时她远远地多看一会儿,护崽心切的大人们都会装作若无其事地推着童车走开。

她不会伤害小孩子的,就算要抱,也一定会很小心,不至于摔到他们。然而可怜天下父母心,谁也不想让孩子跟她这小白痴接触,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她伤心极了,难免的,就想如果我自己有个宝宝,一定会很疼他,会像天底下所有妈妈那样尽全力去照顾他。但骆敬之不同意,说她没做好当妈妈的准备,而且生孩子会很疼。她向妈妈求证,陈玉姣沉沉叹口气,似乎也同意敬之的看法,告诉她说:“生孩子真的很疼,等你再大一点,更耐得住疼的时候,再说吧。”

这一等,就等到了第三年。现在爸爸说这样的话,是不是意味着她已经又长大了些,准备好可以做一个妈妈了呢?

回去的路上,她悄悄用眼角去瞥骆敬之。初见她就知道他生得好看,温柔而斯文的长相,却不女气,如果他们有了孩子,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她都希望长得像爸爸。

可是骆敬之一直没有说话,唇抿成直线,心里像在想什么,却遥不可及。

回到家,她试着跟他开口:“敬之,我们……”

他却打断她:“时间不早了,你去洗完澡就早点睡,我还有些文献要看。”

他知道她要说什么,索性在她没开口时就掐灭这个话题。

但上了心的事,长安没那么容易放下。她想不明白的事在心里像个雪球似的越滚越大,压得她动作也变得慢吞吞。好不容易洗完了澡,却发现忘了拿干净的浴巾和换洗的衣裳,只得在浴室里一声声叫敬之。

骆敬之搁下笔,推开面前的电脑,回身望着浴室门内那一片晕黄的灯光。那个熟悉而稚气的声音,像闷闷的锤子一样敲打在他胸口。

他拿着浴巾敲门,门开了,长安大半身藏在门后,头发随意地抓了一把束在头顶,白皙皮肤上还沾着水汽,微微颤抖着朝他伸手。

他看到她这个样子,我见犹怜,心底却在冷笑——是什么人教她用这种方式逼他就范的,也是她爸妈吗?

他将浴室门推得大开,拉住她的手将她拽出来,顺势把浴巾搭在她身上裹住她。

“到床上去换衣服,小心感冒。”他故意忽略她耳后蹿起的盈盈香气,也不去看她胸前乍泄的春光。

她无知无觉,没有故意诱惑的意思,只是感激地看他一眼,眼睛湿漉漉的,还是像某种小动物。

他不为所动,趿拉着拖鞋回到书房,继续他刚才没做完的事。

他曾经跟长安交代过,他工作的时候,不管是在医院还是在书房,都不允许她去打扰。所以她很乖,自己换好了睡衣,就窝在被子里等他。

中途她悄悄拉开了床头柜抽屉,骆敬之把什么都收拾得很整齐,连保险套都统一放在一个白色的拉链小包里,每次用的时候都不忘取出来。

长安其实也是婚后很长一段时间才渐渐明白,敬之跟她做的那种事就是可以生孩子的,她一直都没怀孕,可能是因为她还没有长大,不够资格耐受疼痛,做小宝宝的妈妈reads;。

那么今晚过后是不是就可以了?只要他像往常那样……虽然也有点疼,但过后她就会怀孕的吧?

她拿了出一个小小的铝簿包握在手里,她并不是很懂这个东西的用途,但知道每次做都要用到的。有时他亲过她,揉得她身体都要融化了,才起身去翻找,动作急切,脸上好像还很痛苦的样子,她就想帮他,所以今天先准备好了,等着他来。

屋里有地暖,暖意升腾起来,人就容易犯困。她窝在被子里很快就睡着了,骆敬之洗完澡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她抱膝蜷在床角的模样。

他明明已经叫她先睡不要等他,她居然还这样坐着睡着,也不怕着凉。

他倾身去扶她,想让她躺下来,她扭了一下,似乎不太乐意,握紧的手松开了,手心里的东西就落在了他的手里。

铝簿已经被她捂得微热,薄薄的一片,没什么分量,此时此刻摆在眼前却成了一个莫大的讽刺。

骆敬之不自觉地笑了一声,长安醒了,努力地睁了睁眼,还是有些惺忪:“敬之,你要睡了吗?”

他捏着手里的东西在她眼前扬了扬:“你拿着这个干什么?想做?”

长安有点羞涩,看到他逼视的目光又有点发怵:“爸爸说我已经长大了,我……我想跟你生宝宝,就算疼……我也不怕的。”

骆敬之脸上嘲讽的笑意在扩大:“所以呢,你就准备了这个,以为像平时那样,就能生的出孩子了?”

长安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难道不是吗?还是她又理解错了,夫妻间不仅是做这件事就可以有孩子的,或许还有别的……可是别的是什么呢?

骆敬之仔细观察她脸上的表情,发觉她是真的不懂,也没弄明白过这个小道具在他们之间起什么作用。

她跟他的隔膜,或许比想象的还要深。

他的手指攥紧,又慢慢松开,这样不遗余力地跟一个傻子置气,他自己可能会变成疯子。

他把东西扔在被褥间,敛起笑意,冷冰冰地向她宣布:“我们不能有孩子,我也没打算生。你爸妈要是再提这件事,你大可以告诉他们是我说的,如果他们有意见,非要你生,那我们可以离婚。”

长安刚醒,又被这番话震得晕头转向:“离婚……敬之,为什么说这个?我只是想生宝宝,我不要离婚。”

她在电视上看到过,也听人说起过,离了婚的两个人今后就不能一起生活了,甚至不会再见面。她没想过要跟骆敬之分开,如果他们之间不能有宝宝,还要失去他,那她还有什么呢?

她慌了,眼泪漫上来打湿了眼睫,伸手拉住他的衣袖,仿佛下一秒就真的要跟他分开似的,不让他走。

他正在气头上,她力气再大也不及他,三下两下就甩开了,只见她的眼泪扑棱棱落在被子上。

他的婚姻算什么?他的人生又算什么?已经认命了,妥协了,甘当一个笑话,苟且地这样生活着,现在又要生一个孩子来跟他共同承担吗?

不,他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这是他底线中的底线。

他抱起被子和枕头睡到书房的沙发去,王嫂不在,他跟长安难得回小家一趟,只有两个人的房子空荡荡的。不想跟她生孩子,他只要不碰她就行了,夫妻同一屋檐下分居,也没人能说什么。

☆、第十二章

“长安……长安!”

齐妍叫了好几声,又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长安才回过神来,抬头迷蒙地看她一眼,两个眼睛肿得像核桃,一看就是昨晚哭过了,也没睡好。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刚才说到哪了,还记得吗?”

齐妍仍像在诊室为她做治疗时那样耐心,并且不时回头看店里那个生面孔的高大男人。

天气已经入了冬,南城一个海滨城市就算不下雪,也渐渐有了寒意,他却只穿黑色衬衫和牛仔裤,身前系条黑色围裙,给到店的客人点单倒水。

他似乎喜欢戴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不容易看清眉眼,但齐妍认人很有一套,聚会那晚在饭店门口背倚车门等着长安的男人就是他,她不会认错。

长安说店里招了新人帮手,又说就是在巴黎救过她的那个人,语气里有欣慰,她能听出来。

“他叫左时,是个好人。”长安没有太多词汇形容一个人,在她的世界里也许只有这样简单的好和坏。

齐妍轻轻拧眉,依她的观察,这个新的帮手比她原先的店员都要勤力,做事毫不拖沓,却极有耐心。客人的任何要求都记下来尽力满足,有的甚至不需要写在菜单上,靠脑子就一清二楚,没上错过任何一份餐食。他不像是会在这种小店打工的人,可每样事情都很快上手,加上脸和体格大概真的不错,很多女性顾客买他的帐,只买杯咖啡也多待一会儿,下午店里居然都坐满了。

他要是真心打这份工,哪怕只是兼职,对长安来说也是好事,能帮她不少。可齐妍很清楚越是这样的人,越是难以掌控,你不知道他有什么背景,过去有什么故事,如今站在这么近的地方又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

当然长安是不会考虑这么多这么细的,只要一张身份证,一周的试用期,就可以决定录用与否。

她有更大的烦恼,让她哭肿了眼睛的,一定是跟骆敬之有关的事。

果不其然,问一句,她眼泪就要下来了,低头拼命忍回去,声音轻轻地说:“妍姐,我想跟敬之生宝宝,可是他说……我们不能有孩子了。”

齐妍怔了一下,这从何说起?

“为什么呢?我已经长大了,我不怕疼的,为什么……我们不能有宝宝?”

她还没说他提到要离婚的事,那个字眼对她来说太不可想象了,她连提都不想提,生怕从她嘴里说出来会应验似的reads;。

这个问题,齐妍不好自作主张回答她。夫妻俩没有孩子,原因五花八门,有的是不能,有的是不想;不能的那一部分当中还有一部分是生理原因,一部分是心理原因。究竟骆敬之说的是哪一种,她也不能妄下判断,毕竟这是人家*,两人还没熟到把这种事也拿到明面上来说的地步。但可以肯定的是,跟长安有没有长大,怕不怕疼没有太大关系。

齐妍不忍看长安这么难过,小心翼翼地问她:“要宝宝的事,有没有跟你爸爸妈妈说起过?”

“嗯,爸爸病了,想看到我生宝宝。”

原来如此,齐妍又理清一些头绪,想了想,对她道:“那么有没有去检查过身体呢,生宝宝之前都要检查一下身体哦!”

如果真的是他们小两口不能生育,体检一定会有所反应,她要开导也好对症下药。

这点长安倒是没想过,眨了眨眼睛:“那我要去医院吗?”

“嗯,如果你一个人害怕,可以跟你妈妈说,让她带你去。”

听说殷教授的夫人以前也是护士,带女儿去做孕前检查她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

长安心里其实是挺害怕的。虽然因为父母工作的关系,她从小在医院进出,甚至有时吃住都在爸妈的科室里,但后来得了病,没少到医院挨针,什么检查都做过,什么药都吃过,她也真是怕了。

左时见她打烊后还磨磨蹭蹭不肯走,就对她说:“担心我做不来清洁的工作,要亲自监工?”

长安摇摇头:“我不想回家,跟你一起做清洁,可以吗?”

他笑了笑:“你是老板,你说了算。”

他不问她为什么不想回家,也不问她眼睛红肿是因为什么事,她说要留下来他就让她留下来,把咖啡机里的残渣留给她清理,其他要沾冷水的洗洗刷刷他来完成,最后的垃圾也由他扔到处理站去。

所有东西都收拾好之后,他看到长安还坐在桌旁发呆,远远看她一会儿,上前道:“走吧,不想回家的话,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又带她坐公交车,晚高峰还没过去,公交略显拥挤,不像头回那样有座位。他把她护在身前,隔开周围挤挤挨挨的疲累身体;她个子娇小抓不住头顶的扶手,他就让她抓住自己的手臂。

不同于骆敬之的清瘦斯文,他体格健硕,连手臂的肌肉也是硬邦邦的。

中途有老人下车让出座位给她,似乎看出她的缺陷,感叹了一句:“小姑娘,你男朋友对你真好。”

长安茫茫然坐下去,抬头轻声对左时道:“她为什么说你是我男朋友?你不是。”

他笑了笑,说:“对,不是。”

他带她到一个夜市,越是夜深,越是灯火通明,人流如织的地方。

长安从来没来过,或者说她也来过,不过是很小的时候,在她生那场大病烧坏脑子之前,父亲让小小的她骑在脖子上,跟妈妈一起带她逛庙会、赏灯节,什么地方好玩,都一定带她去,只是她已经不太记得了。

后来成了傻囡,家里人不敢再带她出来,怕她乱跑,走丢了,可能就再也找不回来了reads;。

她在周围人的谨小慎微里活到现在,好多最平凡无奇的东西到了她这里,反而如奇珍异宝,充满了趣味。

他取下她的围巾,像在巴黎的剧院时那样,说:“这个借用一下。”

人来人往,摩肩擦踵,夜市里起不了风,并不是太冷。她的围巾被绕在她的手腕上,另一头由他拉着,他走一步,她就跟在身后走一步。

“人多,不要走散了。”他这样说着。

他带她往深处去,七弯八绕地到了一个打气球的摊子面前。老板似乎认得他,熟稔地打招呼:“来啦?今天打几发,还是五十?”

左时示意他稍等,低头问长安道:“这是游戏,你玩过吗?”

她摇头,抬眼之间前面红色的板子上钉满了胀鼓鼓的气球,风一吹,摇摇摆摆的。面前一条陈旧的长桌上放的却像是……枪?

“这是枪吗?”她伸手去摸,满是好奇。

左时笑了笑:“是,仿自动步\枪,不过里面装的不是子弹,也不靠火药推动。”

意识到她可能听不懂他说的,他干脆拿起那家伙,熟练的摆弄,瞄准,朝对面钉满气球的木板射击。

□□本身不是很响,但对面气球应声爆裂,还是发出啪的一声。长安被吓到了,啊地尖叫,然后捂住耳朵蹲在了地上。

左时放下枪,也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安抚道:“别害怕,这是玩具,不是真的枪。”

他知道她想到什么,巴塔克兰剧院那回,她是真枪实弹下的幸存者,子弹呼啸而过,带走了许多人的生命,弹片甚至让身旁的他也跟着受了伤。但事实上她并没有看清楚真正的枪长什么样,也不懂那些能够保护她的人其实也拿枪。

“我常常一个人到这里来玩。”他对她说,“心情不好的时候,一个人,连打二十发子弹,就会开心一点,打五十发就把烦恼的事都忘了,不信你也可以试试。”

长安还是摇头,如惊弓之鸟,捂着耳朵不肯听,也不肯站起来。

左时换了个方式,指着老板凳子旁边那一排玩具:“看到那些没有,一个气球记一分,打的越多分越高,就可以从那里面挑奖品。你喜欢哪个,我打给你。”

长安果真被玩具给吸引了,不再一味地害怕,而是认真考虑起来,哪一个最好看。

老板很会做生意,知道来打气球的男孩子大多都要讨女朋友欢心,相应的战利品也都准备是女孩子喜欢的公仔娃娃,要不就是blingbling的小饰品和钥匙圈,从小到大地放了一排。

长安喜欢兔子,挑了最大的那个长毛兔,遥遥一指,有点怯怯的:“我可以要那个吗?”

“当然可以。”左时起身付了钱,也不问多少分可以换,只对老板说:“要那个最大的。”

老板听他说要换奖品,起初还有些诧异,不过看看一旁的长安大概也有数了,一边给他准备好了□□,一边开玩笑地说:“女朋友胆子很小啊!”

左时没再说话。他拿起枪来,整个人的感觉都不太一样了,像金石沉落,水面不再有波澜。

他拿枪瞄了瞄,扣动扳机,对面的气球嘭一声的炸裂,再打,又爆一个……他打顺了手,越打越快,弹无虚发,对面的气球也像熟到极致崩开的果实般,噼里啪啦一通都没了。

☆、第十三章

长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起身来,站在他旁边看。适应了那个嘭嘭的声响,她好像也没有那么害怕了。

摊子四周也围上来不少人,高手在民间,有弹无虚发的神枪手,大家都不愿错过。

左时拿枪的样子也确实很好看,跟一般人歪歪斜斜的别扭模样和僵硬姿势不动,他的双腿、肩膀和两臂都摆在恰到好处的角度位置,眼神专注,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多余动作,一气呵成。

旁边有人说得对,一看就是练过的,还有人顺嘴问他是不是当过兵。

他不说是,也不说不是,他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并不是很好相与的人物,容易让陌生人望而却步。

二十发子弹打完了,刚好够换那个兔子,摊主很了解他的本事,竟然一发多余的子弹都没给他装。

他把那兔子玩偶拎过来,塞进她怀里,往放奖品的位置扫一眼,问:“还要什么,还可以再打。”

长安满足地抱紧了玩偶,把脸埋在长长的兔耳朵中间,兴味十足地打量剩下的那些公仔和饰品。

她就像被大人们领进了玩具城的小朋友,一个战利品又怎么能够满足呢?

左时又端起抢,旁边观战的人也热情高涨,后来他再每打掉一个气球,都有人喝彩叫好。

他为她又打回一只小熊,小臂那么长,可以跟兔子做伴。

长安的眼睛巡睃着发卡和钥匙扣的时候,不小心瞥见摊主一脸肉痛的表情,忍不住悄悄问左时:“他怎么了?”

左时笑笑:“大概是怕我今天把他的奖品都打完了,会赔本吧!”

长安自己也开店,懂得赔本是什么意思,一听这话就拉住他说:“那……那我们不打了,我们走吧。”

左时却不动:“你真的不试试?打完十枪,你的坏心情就都跟着子弹飞走了。”

长安还是摇头:“我不敢。”

“凡事都有第一次,你就当只是发泄。”左时瞥一眼她手里的公仔,又说,“况且我赢了两个礼物给你,你是不是应该也赢一个送给我?这才叫礼尚往来。”

长安为难地想了又想,还是鼓起勇气,上前一步。

左时微笑,教她拿起气\枪,人站到她身后,帮助她调整握枪的姿态和瞄准的要领。

两个人离得很近,比刚刚在公交车上还要近。她闻到他身上陌生的剃须水的味道和淡淡烟草气,虽然跟骆敬之很不一样,但没有寻常单身汉那种衣服压箱底积攒的霉味和汗酸气,非常干净爽利。

他像是孑然一身,可又把自己料理得很妥当,不是得过且过地混日子。

她脑袋一动,发丝就扫到左时的下巴,痒痒的,他张开手掌轻轻在她头顶按了按:“专心点,否则拿不稳枪。”

对面已经重新挂上了气球,她不需要打够多少分,左时与摊主说好了,有几个装了彩纸碎片的气球,只要她打中任意一个,就可以换一个奖品。

长安被赶鸭子上架,是真正的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闭着眼睛扣动扳机,却只有□□的声响,对面的气球一个都没破reads;。她这才知道这游戏一点都不简单,这还是左时在身后帮她,他退开放手,她就几乎连枪都拿不动了。

“你别走开好不好,我害怕。”还有九发子弹……她有些可怜巴巴地回头看他。

“好,我不走,我陪你把它打完。”

长安酝酿好情绪,又扣动手中的扳机,气球还是纹丝不动。但她这回没那么害怕了,不用再闭眼睛,也能打出后面的第三枪、第四枪……

正如左时说的,开枪如开车,刺激中能体会到快\感,坏心情不知不觉中就被发泄掉。

长安没开过车,但这气\枪打到最后几发,她也感觉到痛快,哪怕气球一个都没中,也很痛快。

她运气还是挺好的,最后一枪打中了,反正一直就围绕中间那个打,概率还是有的,嘭的一声彩纸飘了满地。

“打中了打中了!”她高兴地欢呼起来,举着气\枪就冲左时又蹦又笑。

他利落地卸了她手里的家伙:“枪要先放好,枪口也不要对人。”

长安兴高采烈地去摊主那里挑礼物,摸摸这个又摸摸那个,还是拿不定主意,就回头问左时:“你喜欢哪个钥匙圈,我送给你。”

她终于也豪气一回,这礼物是她亲手挣来的。

左时挑了个最朴实无华的超人,她有些失望:“这个都不闪……”

“那你觉得哪个好?”

长安看了看,拿了最近的大白给他。

至少眼睛的位置还有两颗很亮的水钻。

左时欣然收下:“谢谢,这个礼物我很喜欢。”

长安脚步轻快许多,甚至蹦蹦跳跳地往前走,怀里抱着他送给她的一大一小两个玩偶。

走累了,左时带她到一个美食摊坐下,两人各点了一碗面。

左时对她说:“你刚才只吃了三明治,这会儿多吃点。”

咖啡馆每天难免剩下些点心没有沽清,长安一般都让米娅他们带回去,有时留一个,在晚饭前填一填肚子。他来之后她就给他也留一个,怕清洁扫尾的工作做到最后他会肚子饿。

长安的心情已经好很多,脸上也有了笑容:“你也多吃,我请你,好不好?”

她脑子不好使,但是还记得上回他们一起吃饭,左时没让她给钱。

他说好,眼睛盯着自己面前那一碗,不动声色地把汤里的胡萝卜丝拨到一边。

“咦,你不吃胡萝卜呀?”长安朝他碗里看了看,认真地说,“挑食会营养不良。”

“可能我是吸血鬼,天生不喜欢这个味道。”

长安愣了一下,显然她也听过吸血鬼的故事。左时看着她笑:“怎么,怕了?”

“不是……”她低头嗫嚅道,把自己的碗推到他面前,“我跟你换吧,我这碗没有胡萝卜。”

她嫌烫口,面也还没动过。

这回轮到左时发怔,两碗汤面已经调了个儿,他还怔怔看着她出神reads;。

长安埋头吃了一口面,觉得好吃,抬起头来,看到他还没动筷子,就问他:“你怎么不吃呢,不好吃吗?”

左时回过神来,膝上的拳头握紧又松开,解释道:“不是,只是想起一个人,你有点像她。”

“是谁啊,我也认识吗?”

他摇头:“是我妹妹,已经不在了。”

长安不能理解所谓的不在了是什么意思,于是微微偏过头问:“她去哪里了?”

“死了。”

长安手里的竹筷掉在地上,左时看了一眼,又重新拿一双新的,掰开来,递到她手里:“拿好,快吃吧!”

“对不起,我是不是不该问?”

他不在意,平静地说:“她死了很多年了,人死就不可能再活过来,你问不问都没关系。”

“那你爸爸妈妈呢?”

“我很小的时候他们就不在了。”

长安觉得有点难以想象:“就只剩你一个人吗?”

“我还有一些朋友,有的也叫我哥,就像亲生的兄弟姐妹一样。”

说到这个长安又羡慕他。她身边有爸爸妈妈,还有敬之,但没有兄弟姐妹和朋友。

“我也可以像他们一样……叫你吗?”她一直很想有个哥哥。

左时眼里有晦暗不明的光转瞬即逝,但很快恢复如常:“你愿意的话,当然可以。”

“左……左大哥。”她不太适应,还有些羞涩,喊出口之后就好了,像要确定似的,又大大方方地叫了一遍,“左大哥。”

声音清甜,真心诚意。

他们从夜市慢慢走出来,长安有些意犹未尽地回头看了看:“这里真好玩,你经常来吗?”

“嗯,我常一个人来打气球。”

长安两眼放光,“真的?那你一定赢了很多奖品。”

他说没有:“我以前打完就走,从来不拿奖品。”

只是太久没摸枪了,想过过瘾而已。所以今天那老板见他居然要领奖了,才那副表情。

长安先是觉得可惜,继而搂紧了怀里的两只,更察觉出这两个战利品的珍贵来。

“心情好点了吗?可以回家没?”

他一句话又把她拉回现实,谁遇到不开心都会想逃避,这是人类本能,长安也不例外。

“嗯。”她轻轻点头,半张脸埋在兔子耳朵后面,“可我不想去体检……”

“是你要生孩子?”

他听到她跟齐妍的对话,不管有心无心,长安懵懂,并不晓得有些话题应该避讳异性,听他提起来也只是觉得有点难为情。

“不要太担心。”左时安慰她道,“现代医学昌明,很多问题都能解决。你先生骆敬之不是医生吗?他的同事和朋友里一定也有这方面的专家,你那位朋友齐医生应该也认识。”

☆、第十四章

没想到齐妍一听长安提起这茬,声音竟有些紧绷:“你听谁说我们认识这方面的朋友?”

“是左时提醒我的,他说你跟敬之都是医生,应该有这方面的朋友……”她反应太大,长安有点慌,“是我弄错了吗?”

又是那个左时?齐妍就知道长安想不到这一层,应该是有人告诉她的。这男人到底是无心的,还是有意?

她甩甩头,希望是她想太多了。

长安由她陪着到医院做体检,看得出她是很害怕的,路过产科门诊时看到挺着大肚子的孕妇们又不由自主地流露出羡慕的眼神。

孕前检查在生殖遗传中心和妇科门诊都能做,但妇科排队的人实在太多,齐妍就带她去了楼上的生殖遗传中心。

高薇就在这里上班,怎么说也是老同学老交情,齐妍带个把朋友去找她帮忙看诊,她肯定会倾力帮忙。但齐妍心里有数,别人倒也算了,带着长安她是无论如何不会去麻烦高薇的,毕竟一个是骆敬之现在的太太,一个是前女友,太尴尬了。

好在高薇今天也不在,听说前不久生殖遗传中心发生了一件医疗纠纷,牵连到她,目前正休假等待调查结果。

然而事情就是这么巧,齐妍跟长安刚走到诊室外的走廊转角,就遇到了穿着白大褂的高薇。

“这么巧?”高薇笑着打招呼,目光很自然地从齐妍身上滑到长安那里,“身体不舒服来做检查?”

她短发,瘦高个儿,穿白大褂看起来比平时更加知性,显得比实际年龄更成熟冷静。

这种感觉倒是跟骆敬之很像。

长安也一眼认出她来:“你是上次给我纸巾的姐姐。”

“嗯,我叫高薇。”

“我记得的,我记得的。”长安忙不迭点头,也朝她笑,“你上次说过,所以我知道。”

狭路相逢,一旁的齐妍笑不出来。要是别的科室她还可以编个理由说是她自己来看病,这里多特殊,怎么看都是她陪长安来的reads;。

其实高薇不用问也知道,毕竟难言之隐她也见得多了。

齐妍跟她寒暄:“听说前段时间出了点事儿,我还以为你不在。现在已经恢复正常工作了?事情解决了吗?”

高薇点头:“嗯,有得力的律师在中间做了调解,况且纠纷本身也不是我引起的,这事儿就算过去了。说起来还要感谢敬之,要不是他帮忙,我还不知该怎么办。”

长安不明白,扭头看了看齐妍:“敬之怎么了?”

“没什么。高医生是说她前不久遇到麻烦,敬之帮了她。”

长安腼腆地笑,有甜蜜,也有骄傲。

高薇看在眼里,面上却始终不动声色,看了看齐妍手里的挂号单说:“里面那间诊室就是了,稍微等一会儿就会叫号的,我还有事就不跟你们聊了,再联络。”

其余的她并不多问,只向长安笑了笑,就径自走了。

齐妍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问道:“长安,你今天要来做检查的事,跟敬之说了吗?”

长安摇头,垂睫小声说:“他很忙,要值班,这两天我都没见到他。”

能有多忙呢?值班也有休息的日子,他不回家不过是以此为借口罢了。

“那你答应我,今天的检查结果出来,不论好坏,你都尽快找机会告诉他,好吗?”

长安点头,看到周围进进出出也有妻子陪着丈夫来的,于是问:“他也要来检查身体吗?”

“理论上是的,生宝宝是两个人的事嘛,你这里有了结果,可以再跟他商量。”

虽然她大致能明白骆敬之不要孩子的顾虑是什么,也知道他未必肯配合走这一遭,但有的事由长安亲口告诉他,总比他从其他人嘴里听说要好。

“可是抽血很疼……”当然不止抽血,还有她看到的那些注射激素后腹胀如鼓和取卵后痛苦得五官都皱到一起去的女人们,有的夫妻互相依偎着掉泪,一定是感同身受的疼吧?

她不想让骆敬之也忍受这样的疼痛。

结果检查下来,一切都是正常的,长安只是有点轻微的贫血。医生嘱咐她注意饮食营养,又开了一点补血的药和维生素,就算结束了。

齐妍特意问了她智力损伤会不会遗传的问题,医生说:“从病史来看,损伤是后天造成的,不是遗传的原因,对下一代应该没有影响,不放心的话,可以再做一个基因的检测,不过结果没那么快出来。”

齐妍松了口气,长安自己也很高兴,一直摇着她的手道:“妍姐,我很健康,可以要宝宝了对不对?”

齐妍心头有点闷闷的,不忍心骗她,说得太深她又不懂,只能模棱两可地说:“你身体做好了准备,还要敬之配合,才能要宝宝的。”

“敬之身体比我好,他也一定很健康。”

“刚才我跟你说的话,都记住了吗?检查身体的事,记得跟敬之讲。”

长安乖巧地点头。

她为了表示感谢要请齐妍吃冰淇淋,齐妍怕胖,只肯要一杯她亲手冲的咖啡。

米娅见长安回来像遇到救星,连声抱怨客人太多吃不消。

齐妍说:“店里生意好像好了很多?”

长安回答说:“嗯,前几天上电视了,后来就很多人来reads;。”

不知什么人向电视台的美食节目爆料说这小店咖啡好喝,西餐也做得可口,记者就闻风而来了。

店里加上长安三个人,都忙得不可开交。齐妍四下打量,轻轻蹙眉:“那个左时没来?”

“他一周只来四天,是兼职的。”

米娅长叹一声:“真希望他每天都在啊啊啊啊!”

不管怎么样,店里生意好总是好事,长安也知道他们辛苦,想给奖励又不知道该给什么。

齐妍出主意道:“不如去看电影啊,最近不是有imax的大片吗?大家一起去看,再聚个餐,不是挺好的?”

上回她跟骆敬之约好的电影没能看成,这是次补偿的机会,那么多朋友一起去,她应该更不怕了。

长安虽然心里还有点发怵,但这主意确实不错。米娅凑过来问:“男朋友能不能一起来啊,圣诞那天不休息,我得补偿他呢。”

“当然可以。”长安大方地应下来,她也可以叫上敬之吧?左时也可以一起去,不知道他喜不喜欢看电影,但是知道他会去,长安对剧场的忐忑削减了大半。

事情就这么定了,购买电影票的任务就交给阿元,其他人只要到场就好。

长安心里记着齐妍说的话,要把体检结果正常的事告诉骆敬之,顺便也邀请他跟他们大伙儿一起去看电影,于是没有回爸妈那里,直接回了自己家。

她给骆敬之准备了简单的晚饭,但他没有回来吃,打他电话也没人接,她只好自己一个人先吃,洗完澡了就窝到床上去等。

她捧了本书,又抖开笔帘,抽了支彩铅出来开始涂色。市面上流行过一段时间这样的涂色书,整本书里都是空白的图案,有的是花草,有的是鸟兽,还有时尚服装和甜点美食,用彩色绘图铅笔上色,就赋予了图案新的定义。长安很喜欢,市面上能买到的都买了,彩色铅笔也有几套,闲暇的时候就涂着玩。流行总是来得快去的也快,畅销一阵后这些书很快就不见踪迹了,长安却还当作是宝贝,时不时就拿出来。她涂得很美,有时一朵玫瑰只用蓝色,她却能画出花瓣层层叠叠的明暗效果,别致又很大胆。

也许每个人都有天赋,像她这样,虽然毁了心智,一辈子就只有孩子的智商,却有些特殊的东西被留下来,甚至说不定是那场高烧,如大火烁金,烧掉的地方成了荒芜,原本看不见的角落闪着奇异的光。

她涂着涂着就累了,使劲眨了眨眼睛,一看时间,已经过了九点,骆敬之却还没有回来。

早晨她胳膊上抽血的地方没有摁好,一片都青了,她撸起袖子看了看,仿佛还有点隐隐作痛。她忍不住披了衣服起来,在客厅的窗户边张望,就想看看他回来没有,要是回来了,第一时间告诉他抽血真的好疼,他万一也要抽血,她一定陪他一起去。

锁孔传来钥匙声响的时候,她跑过去,骆敬之推门进来,两人撞个正着。

他似乎没想到她在家里,还怔了一下。

长安高高兴兴一句你回来了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他已经略过她,闪身进屋里去了。

长安不明白,他明明看到她了,为什么像没看到一样,而且冷漠的表情,就像平时他生气时那样。

可她今天都还没跟他说上话,应该没有惹他生气才对啊?

☆、第十五章

“敬之……”她跟在他身后轻轻叫他,“你吃饭了吗?我带了焗饭回来,热给你吃啊?”

骆敬之脱下外套挂起来,声音仿佛也没了温度:“不用,我吃过了。”

他找杯子喝水,却发现热水已经喝完了,不耐地把杯子往桌上一搁,直接进了浴室洗澡。

长安拿起电热水壶,颤颤巍巍接了一壶水开始烧。妈妈和王嫂要是看到她这样,又该说她了——东西摔坏都是小事,万一被电到或是烫伤了可怎么得了!

可是敬之上班回来要喝热水,不能太凉,也不能太烫,她都记得的。

她就坐在椅子上守着那壶水烧开,听到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不知怎么的心里也乱糟糟的。

骆敬之很快冲完澡出来,就看到她愣愣地守在电水壶跟前。水早就烧好了,有腾腾袅袅的白色雾气飘散开去,她也没留意到。

他站了一会儿,没走下去,直接拿了一瓶矿泉水就转身进了卧室。

长安这才反应过来,腾腾跑上楼,就见他看着铺了满床的彩色铅笔和书本深深拧眉。

“对不起……”她知道自己做错事,费力地解释,“我等你,你很久没回来,我就画了一会儿画。”

骆敬之没吭声,要平时他可能还会数落她,但今天他只是粗暴地将笔帘卷起来,连同书本一起扔得远远的,就拉起被子躺了下去。

长安有点心疼,但更在意他在发什么脾气,于是也爬上床,窝到他身边,手搭在他臂弯处叫他:“敬之。”

骆敬之没理她,床头柜上放了本《明朝那些事儿》,第五卷了,一直没时间看完,他随手拿过来翻开,方块字映入眼里,却一句话也看不进去。

她在旁边闹,像个宠物,等着主人回来摸摸她的脑袋,给她顺顺毛,甚至抱起她对她说说话。然而他从来就不是个喜欢小动物的人,没有那么柔软细腻的心思,对孩子也是一样。

偏偏这时长安提起来:“我今天到医院去了,做了体检,还抽了血,医生说我很健康的,但还是开了一点点药。”

骆敬之一直尽力忍耐着,可这时候也已经到了尽头,沉声道:“为什么体检,你不舒服?”

“不是不是,我……我很好,但是宝宝……”

“宝宝?”骆敬之冷笑打断她,“你打算跟谁生宝宝?”

这样的问题显然刺痛了长安,她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问reads;。

“我跟你说过的吧,我们不能要孩子。你现在这样算什么?听不进我的话,大张旗鼓去做孕前检查,是要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们不能要孩子?还是要证明你殷长安是个完完整整、再正常不过的女人,不能生孩子是我的问题?”

“不是的,敬之……不是。”她慌了,她想告诉他的是好消息,可他为什么这么不高兴?

话既然已经摊开来讲,他也没什么好顾虑的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道:“你是故意的是不是?故意去高薇面前示威,展示你骆太太的身份?你到底知道些什么,我跟她之间的事,你知道什么!”

“好痛……敬之,你放开,你弄疼我了。”长安是什么都不知道,有关他的过去,他从来没有对她好好说过,爸妈也不提,她就只知道他是她的丈夫,是她可以信赖的敬之。他长得好看,个子高高的,爸爸总是夸他聪明能干;他到家里来做客的时候从没有瞧不起她,也没有那些言不由衷的奉承,但他教她学会了叠纸鹤,帮她拼她自己怎么也拼不好的那副拼图……

眼下她只知道疼,他手掌用力的地方,正好是她白天抽血青紫的那一块,疼得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比白天尖锐的针头刺进血管里还要剧烈。

他却不放手,脸上露出她熟悉的嘲讽的笑:“殷长安,我告诉你,孩子不是小猫小狗,不是你想开就开的咖啡馆!孩子是责任,是要花心血去养育教导的责任!你自己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你担得起这样的责任吗?你能做好孩子的妈妈吗?我们不能要孩子,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你!万一……万一孩子生出来像你这样,谁来负担他的一生!”

她也要学她的父母那样么?再找一个“骆敬之”,搭上另一段婚姻,另一段人生?

长安拼命摇头:“不是的,医生说了……我的病不会带给宝宝的,他会很健康,不会像我这样……”

说着说着,眼泪就滑下来了。不止是今天这位医生,还有爸爸妈妈也曾经跟她说过,假如将来她有了宝宝,会健康快乐地长大,不会遗传她的痴傻了。可是为什么,到这一刻,她在敬之面前说出口的时候,自己也不那么确定了呢?

“是吗?谁又能保证?天知道你们一家人隐瞒了多少事,你的病到底是生来就这样还是后天意外造成的,不也是你家里人说了算?”

他有多少怨言,就积压了多少愤怒,然而在今天以前,长安甚至从来没有意识到他对她的家人并不信任,对这段婚姻也充满了怀疑。

可她不懂要怎么说,要怎么反驳,她只是觉得难过。

骆敬之最烦她哭,眼泪是多么好的武器啊,一落泪就好像她才是弱者,是他欺负了她。可她怎么能明白他从高薇那里听说她去做孕前检查时的心情,他甚至看到了高薇眼里的怜悯!

春风十里,不如你……时隔那么多年,就仅仅只剩下怜悯。

他心头绞痛,有怪兽在身体里作祟似的,越发拧着她的胳膊不肯放手。

“你不是要生孩子吗?我成全你,让你明白生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粗暴地扯开她的衣服,睡衣软滑的料子从她肩头滑下来,她慌张地想去拢,双手就被他摁住了。他俯身上来压住她,胡乱地揉弄,故意让她疼,让她叫出声来reads;。

长安从没有被人这样强迫地打开身体,像被一把剑给生生地剖开,没有一点快乐,甚至没有一点尊严。她哭叫起来,想让他轻一点,哽咽着喊疼,他却说:“这样就疼了吗?生孩子比这个疼十倍,一百倍,你承受得来吗?”

眼泪顺着眼尾流入发际,是的,她大概真的承受不来,所以那么失望,那么害怕。

骆敬之听到她嘴里喃喃地念着什么,凑近了仔细听,才发现她是在喊妈妈。大概是真的痛苦极了,才那么无助地想要叫信任的人来救她。

然而有谁呢,除了他以外,也就只有她的父母了。

本来还有一些心疼和怜惜,她毕竟不是个完整健康的人,又比他小了好几岁,他们不吵不闹的时候,他也当她是个孩子,是小妹妹。可是父母之命到了他这里,又成了他们之间的禁忌,越是想起,越是残忍,反应到行动上,简直就成了一种报复。

承受这种报复的人只能是长安,她的身体是僵硬的,怎么揉也揉不软,怎么捂也捂不暖,像一眼干涸的泉水,直到最后才有一点点细细的涓流,带着血的颜色。

他当然不可能真的因为赌气就给她怀孕的机会,于是及时退出来,挥洒在外面。

真相不止是这样。他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那个白色的小包,将里面的保险套抖落一地,对她说:“这个是做什么用的,现在懂了吗?它们就是拿来避免你怀孕的,不是玩具,也不是情\趣。”

长安没有反应,她躺在被弄得乱七八糟的被褥中间,像一个刚刚受完刑的人,疼得没了知觉,大眼睛里除了眼泪就只剩空洞。

她很想跟身边的人说话,想问问今天为什么格外的疼,可是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骆敬之别开眼,不愿,也不敢再多看这样的遍地狼藉,起身重重甩上门,去了旁边的客房。

长安下午才到咖啡店里去,米娅拍拍胸口:“你可算来了,我们还以为今天的活动得取消了呢,阿元把电影票都买好了……咦,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身体不舒服吗?”

粗枝大叶如她,都发觉长安的脸色白得像纸,目光有些迟滞,一点喜怒哀乐的表情都看不到。

阿元也发现了不妥,关切地迎上来:“长安……长安,你没事吧?哪里不舒服,跟我们说。”

喊了几声,她才终于抬起头看向他们,目光慢慢聚焦:“……我肚子有点疼。”

也不是肚子,好像是更里面,更私隐的部分,碰不到、挠不着的隐隐作痛。

阿元连忙扶她坐下,示意米娅去给她倒杯温水来。

左时这时从操作间最里面出来,走过来问:“怎么回事?”

阿元让出位置说:“不知道,长安好像不舒服,你快来看看。”

相处没几天,他们已经当左时是万事通。停电停水、客人找茬他都能搞定,供应商短斤少两想蒙混过关也瞒不过他的眼睛,甚至有客人拿出药瓶他就知道对方有什么病,相应地给饮料里的减糖和□□。

那么长安身体难受,他应该也能问出个所以然来。

左时俯下\身,手搭在她的椅背上:“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长安看了看他,又垂下眼睫摇头,什么都不肯说。

☆、第十六章

阿元在旁边补充道:“她刚才说肚子疼。”

左时皱了皱眉头,在她身旁蹲下来:“你脸色很差,店里有阿元他们看着,我陪你去医院看医生。”

长安心头一跳:“不要,我不去看医生!”

“好,不去。”左时安抚般轻轻在她背上拍了拍,“那你也不要逞强待在店里,回家去休息,身体好了再来。”

长安还是摇头,红着眼睛说:“我想看电影。”

原来是怕扫了大家的兴吗?

“没关系的长安,电影可以以后再看啊,每天都有很多好看的片子的。”阿元说。

左时却摆摆手:“算了,她想去就让她去。不过我们要先说好,如果看完电影还是难受的话,就去医院。”

他的口吻不容置疑,长安这才勉强点头。

电影是好莱坞大片,买票贡献票房的观众不少。长安到了影院门口脚步又踟蹰起来,徘徊着不敢踏进去。

别人不知道症结所在,左时却是再清楚不过的。米娅带了男朋友来,左时就让他们跟阿元先进去,他在门口陪长安。

“事情过去这么久了,还是不敢进剧场看电影?”他问。

长安没吭声,当作默认。

“有我在,也还是不敢?”

长安想起在巴塔克兰剧院时,他拼命护住她而受伤的情形来。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害怕,当时流血受伤的人明明不是她。

左时不勉强,只问:“还记得我们那天打气球吗?”

长安点头。

“我枪法很厉害,是不是?”

她又点头。

左时笑笑:“悄悄告诉你,我不仅枪法准,打架也很厉害,所以就算要害怕,也是坏人害怕,而不是你。”

长安怔了怔,已经被他拉住手腕:“我们进去,如果等会儿你害怕,我再陪你出来。”

他们刚找到位子坐好,观影厅里的灯光就暗下来。左时教她戴上特效眼镜,引导她把精力集中到荧幕上去。

其实影片是很精彩的,两小时的片长,长安好像也没有什么不适。

左时一直默默地留意着她,发觉剧情进入高\潮迭起的环节时,她的手也会不由自主地扣紧座位旁的扶手。但她的情绪还是低落,陷在座位里,打不起精神。

散场的时候,坐在另一侧的米娅他们跟着人群往安全出口走,没有留意到长安没有跟上来。

左时坐在长安右手边,也没有动身站起来,陪她坐在那里,仿佛要把最后的字幕都看完reads;。

她的脸色还是苍白如纸,又穿了一身白衣服,单薄得像个纸人。

“现在不害怕了?”他问她,“连彩蛋都不愿意错过?”

长安没像平时那样充满好奇地问什么是彩蛋,直到周围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犹犹豫豫地站起来,嗫嚅道:“我的衣服……好像弄脏了。”

她的手臂背过去,在身后腰下的位置摸了摸。

指尖上沾了淡淡的血迹,虽然只是虾红色淡淡的一点,但她还是认得的……那是血。

左时顺着她的手往她身后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很快掩饰过去,低声问:“你例假来了?”

长安茫然地摇头,没有啊,还有十几天才到日子,她的周期一向很准的。

“昨晚就有了,今天我以为好了……”

左时蹙了下眉头,像是意识到什么,问了一句:“昨晚骆敬之对你做什么了吗?”

长安手脚发凉,昨天疼到极致的感觉好像又一下子从脚底冲了上来。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仰面朝后倒了下去。

“长安!”左时眼疾手快,像接住一只突然坠地的风筝,拦腰将她抱住,急切地唤她名字,“长安,殷长安,你醒醒!”

她阖着双眼没有应答,手臂也垂在身侧,像只折断了翅膀的小鸟。

是的,不是风筝,是小鸟,因为她有血有肉有生命,会伤心和害怕。

左时当即打横抱起她,在门口拦了辆车,就直奔医院。

齐妍赶到医院的时候,长安已经入了病房,手背上挂着吊瓶,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

病房里只有左时一个人坐在床畔的椅子上陪着她。

“这是怎么回事?她昏迷还没醒吗,医生怎么说?”

尽管已经尽可能地控制情绪,压低了声音,但齐妍还是能感觉到自己语气里的担忧和愤怒。

“她昏迷时间很短,现在只是睡着了。”左时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儿,又看向齐妍,“医生说她只是贫血,其他的就像刚刚我在电话里跟你说的那样。”

齐妍胸口起伏着,似乎不肯相信会发生这样的事。

“敬之呢……她老公骆敬之,联络上没有?”

左时摇头:“手机没人听,可能在忙。”

短短在忙两个字,听得出淡淡的嘲讽。

“她家里人呢,通知她爸妈了没有?”

左时还是摇头:“你觉得这样的情况,立马告诉她家里人,合适吗?”

下、身撕裂伤,鲜血浸透衣裤,人都昏倒了才送到医院里来,但凡爱惜自家女儿的父母都会痛心到受不了吧?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齐妍心情复杂,也理不出个头绪来。已经不是新婚夫妇了,也不是只有冲动和蛮劲儿的愣头青,弄成这样,到底是有多大的矛盾和怨气呢?

她扭头看向躺在床上熟睡的长安,第一次觉得这个洋娃娃般的漂亮姑娘这么可怜reads;。

看来长安一时是不会醒的,齐妍转而看向左时,指了指病房外面,示意他出去谈。

左时十分沉得住气,她不开口,他就抿紧了唇什么都不说。

齐妍也不跟他绕圈子,直截了当地问:“你到底是什么人,接近长安想干什么?”

左时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不是南城人,你甚至没有中国国籍,开着那么好的车,还到小咖啡馆打工,也亏得长安相信你,就因为在巴黎你救过她的命。那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只有你自己知道。左时是你的真实名字吗?还是说也只是一个用来掩人耳目的代称?”

“你调查我?”

“彼此彼此,你在接近长安之前,不也是把她的社会关系查得一清二楚?”

左时不置可否,抱着胳膊看她:“你指的是什么?如果是指刚刚打电话让你赶过来,那是因为长安的手机通讯录里你就排在骆敬之和她父母的后面。总要有人照顾她,同是女人,总归方便一些。”

“我不是说这个。”齐妍知道他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干脆点明了说,“你三番五次地提醒长安有高薇这个人的存在,挑拨她跟敬之的夫妻感情,是为了什么?不要你可以瞒得住所有人,第一次在饭店偶遇的时候我就怀疑了,为什么偏偏是那里,偏偏是那一天,长安什么都不知道,唯一说得通的解释就是有人故意把她带到那儿去,故意制造偶遇的。还有她做孕前检查的事……算了。”她都不想再把长安的遭遇摆到明面上来说,太可怜了。

“你这脾气好像发泄错人了,听你的意思,好像是我害她躺在这里的,可你我应该都很清楚,罪魁祸首是跟她同床共枕的那个人。”

“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这句古话没听说过吗?你才到法国几年,五年,十年?”

看来是真下了番功夫查他。左时也不恼:“你要真的查过我,就应该知道我孑然一身,就连那辆车也是朋友借给我的。我就算再有本事,也不可能算准时机利用一场恐怖袭击来赢得一个女人的信任,巴黎发生的事,的确就是巧合。”

他知道齐妍不信,聪明自信的女人可以做旗鼓相当的对手,但在这种时候就没有长安来得单纯可爱。

“随你怎么想吧。”他一派轻松地将手插在裤兜里,“我没想伤害殷长安,毕竟骗财骗色我都可以有更好的选择,用不着懒一个小傻子在身边,增添累赘。”

齐妍从小傻子这个称呼里听出了不加掩饰的轻蔑,冷笑道:“怎么,终于耐心用光,露出马脚了?”

左时不再接话,只说:“你还是关心下你的老同学比较好,等会儿人醒了,总要问起来的。”

齐妍也觉得一阵阵心寒,长安弄成这样都找不到骆敬之的人……这还是她曾经认识的那个斯文正直的好男人吗?

骆敬之不在医院里,他开车去了很远的一条酒吧街,下车的时候手机就丢在了驾驶座上忘了拿下来。

高薇穿着高跟鞋,在上台阶时绊了一下,幸亏扶住他的胳膊,笑了一下说:“我们这还没喝酒呢,我好像已经有点酒不醉人人自醉的感觉了。”

她下班时约骆敬之一起吃饭,为感谢他在上回那桩胚胎错植的纠纷里给她帮助。然而他却一点胃口都没有,她干脆就跳过了吃饭这一步,约他出来喝一杯。

☆、第十七章

几年没来,过去约会时见面的那家清吧居然还在,招牌虽然换了新的,但内里的格局还是他们熟悉的样子,显得有一点点陈旧。

清吧人不多,两人找到位子坐下来,高薇回头看了看身后,笑道:“这里以前还有我们的照片和便利贴,现在都没了。”

要说没变化也不对,其实还是有的,曾经热闹又粗糙的照片墙已经换成了复古优雅的砖墙,挂上了抽象装饰画,就像年轻的孩子迟早有一天穿上大人的衣服,气质终归跟以前不大一样。

骆敬之只点了酒,高薇加了两份小食,劝他道:“总要吃点东西,你这样饮食不规律,肠胃要出问题的,亏你自己还是医生。”

她语调里小小的娇嗔也是骆敬之最熟悉的。他看她一眼:“胃不好的人是你,这几年有没有好一点?”

“原来你还记得啊?”她露出安慰的笑,“所以我才不干传统的外科了,专攻生殖遗传这一块,不用动不动站大半天手术,这几年身体倒是挺好的。”

酒端上来,她跟他碰杯:“这回的纠纷能够这么快平息,多亏你帮忙。谢谢的话说多了显得生分,我就先干为敬吧。”

她酒量不好,很容易喝醉,现在却也摆出海量的姿态,或许是真的高兴。骆敬之的神思随着水晶杯里的红色葡萄酒轻轻晃动,先前那些烦闷和怅惘也悄悄淡了。

他这时意识到手机没带在身上,拧着眉上上下下翻找。

高薇问:“怎么了,手机不见了?”

“嗯,应该是丢在车上了。”

“急着用吗?你今天值二线班?”

骆敬之摇头,但即使不值班,他也得随时保持手机畅通,怕长安有事要找他。

“那你去拿吧,我在这儿等你。”

骆敬之说不用,料想今天长安也不会打给他。昨晚闹成那样,即使是他自己,现在面对她也不知该说什么。

高薇笑了笑:“你是不是跟长安吵架了?不会是因为我昨天多嘴提到她来医院做检查的事吧?”

“跟你没关系,是我跟她之间的问题。”

“我明白,现在很多夫妻都这样。其实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骆敬之古怪地抬眼瞧她:“你也觉得是我不能生小孩?”

“那你的顾虑是什么?难道是因为你太太的病?”

他默认了,又隔了半晌才说:“就算她的病不会遗传,她也照顾不了孩子。我太累了,孩子夹在我们中间,从小就不会快乐。”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考虑离婚?”

骆敬之心头因这句话而猛烈震动。其实怎么会没考虑过,更卑鄙的方式他都考虑过的,只是这话从高薇嘴里说出来,意义又完全不同reads;。

见他不说话,高薇又笑笑:“是了,我怎么忘了,她爸爸是你的恩师,这么做太没义气了。听说他现在身体不太好,严重吗?”

“肝癌,已经没有办法手术,只能维持。”

“怎么会……我回国后在电视上看到他的采访,还很精神。”

“病来如山倒,发现的时候就已经太晚了。”

“那长安一定很难过,她爸妈好像很疼她的。”

“她暂时还不知道。”

高薇端起酒杯:“有时候我真羡慕她,你们把她保护得太好了。”

从酒吧出来,已经过了晚上九点。两人到旁边停车场去取车,骆敬之看到手机上有七八个未接来电,都是长安的手机打来的,眉心高拢,又顾及高薇在旁边,没有立马回拨过去,对她说:“先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高薇摇头:“我住的近,前面转个弯就到了,我走回去就行。是不是你家里人找你了?你快回去吧,喝了酒别开车,等不及代驾过来就先打个车走吧,车就停这儿。信得过我的话,我明天上班的时候把车给你开到医院去。”

这样最好,他把车钥匙给她:“那就麻烦你了,真是对不住,本来应该送你回去的。”

只是他心里有点焦虑,总觉得长安是有什么事,他必须得赶回去。

“跟我还客气什么。”高薇醉了,笑嘻嘻地从他手里抽走了钥匙,又快步冲到马路中间去帮他拦出租车。

“薇薇,小心!”

刺耳的喇叭声在耳边炸开,夜间疾驶的车辆从高薇身前呼啸而过,几乎将她肩上的披肩都随风卷走。幸好骆敬之冲出来拉住她,再慢一步,她整个人说不定都要被卷到车轮子底下去了。

惊魂未定的两个人站在路边,虽然姿势尴尬,却切切实实相拥在一起。

高薇从他怀里仰起头来,怔怔问他:“你刚才叫我什么?”

什么……薇薇吗?是情急吧,情急之下叫出的昵称,情急之下伸手拉进怀里的人,原来都是这些年怎么忘都忘不掉的情难。

“对不起,我只是……”

想要解释的话却被堵了回去,高薇猛地揽住他的脖子吻他。她本来就高挑,穿了高跟鞋,几乎不用踮起脚尖,就能恰到好处地吻他。

女人唇舌间有唇釉和酒精的味道,熟悉却又陌生。骆敬之一个激灵,酒都醒了大半,手僵硬地搭在她腰上想要推开她,可她却越发贴上来,紧紧搂住他,不给他一点退路。

这样的缱绻,曾经也有过。他们都还是实习医生的时候,分派在不同的科室,难得在后楼梯间里遇到了,他也总是这样悄悄地热情地吻她。

他痛苦地慢慢阖上眼睛,从来没想过曾经理所当然享有的甜蜜,时过境迁,竟然成了偷来的苦涩。

酒吧街多的是红男绿女,当街拥抱接吻的也不是没有,有好事无聊的人路过就忍不住吹口哨起哄,骆敬之这才推开她。

高薇脸色绯红,眼睛里像有火苗在燃烧,不知是酒精作用还是刚才的吻作祟。她不给骆敬之反应的时间,退后一步,说:“那……你路上当心点,我先回去了。”

她手里还握着他的车钥匙,过了马路,还在对面朝他挥了挥手reads;。

骆敬之扶住额头,唇上的温度还在,头脑却已经在夜风中冷静下来了。刚才一念之间那种不知身处何时何地的糊涂和想要不管不顾的狂热,此刻都像被冷水浇灭的篝火,只余下灰烬。

大概是因为那些好事者尖利的口哨声,让他想起自己已婚的身份。

毕竟他还是人家的丈夫,他的太太叫殷长安。

长安……他这才回拨手机上的号码,响了几声之后,接听的却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告诉他长安进了医院。

骆敬之赶到医院的时候,早已过了探视的时间,病房里除了病床上的长安,就只有齐妍在。

“怎么回事,她好好的怎么会进了医院?”

“我也不知道,这个问题好像应该问你才对。”齐妍难得对人这么冷淡,“太太贫血昏倒了,做丈夫的最后一个才知道,好像怎么都说不过去。”

“齐妍……”

“是,你忙嘛,也是情有可原的。反正你们夫妻之间的事,长安不怪你,其他人也不好说什么。你好好照顾她吧,再想想怎么瞒过她爸妈那边,我没通知他们。”

齐妍拎起包匆匆离开了,再不走,她怕自己忍不住跟这位老同学翻脸。

长安后半夜才醒,挣扎着想坐起来去拿床头的水杯。闭眼坐在旁边沙发上的骆敬之立马也睁开了眼睛,起身道:“口渴,要喝水?”

她点头。

他倒了半杯热水,吹了吹,才递过去:“小心烫,慢点喝。”

长安一边喝,一边拿眼睛瞟他,喝完了,才轻轻地问:“你来看我吗?你明天不上班?”

“要上。”骆敬之声音有点沙哑,“你病了,先照顾你。”

长安连忙摇头:“我不要紧的,你去上班……不,先去睡觉,不然明天起不来床的。”

她看一眼墙上,大概从来没在半夜这个时间看过表,有点迷瞪:“三点半了……已经下午了吗?”

“不是,还没到早晨。”他去扶她躺下,“你再睡一会儿,我就在这陪你。”

长安听说他陪她,很高兴,拉住他,说:“那你上床来睡吧,我们一人睡一半。”

“不了,病床太窄,睡不下两个人。”

长安从小在医院长大,病床哪里有个小机关她都知道,摆弄两下,就把病床边的活动栏杆放下去,笑着拍了拍床铺:“现在好了,睡得下了。”

骆敬之看着她,半晌都没动。

“怎么了,我……我又说错什么了吗?”是不是病床真的不能躺两个人,所以他生她的气?

她一直都怕惹骆敬之生气,他生气就不理她了,她害怕被他抛下,怕成为他的麻烦。她现在也很怕他生气,可好像又跟以前不太一样,因为关联了疼痛的记忆,这种怕就成了真正的畏惧。

骆敬之也看出了她的畏缩,她竟然会真的怕他这个认知让他对自己也产生了深深的怀疑和厌弃。

“你知道你自己是怎么了吗?”他尽量把声音放轻,“为什么会进医院,知道吗?”

☆、第十八章

长安摇头,仔细想想,刚到医院时清醒了一阵,听到医生在走道上跟左时说话,提到撕裂、贫血什么的。那位医生嗓门有点大,也可能是义愤填膺,还把左时当作丈夫给结结实实骂了一顿,大概是怪他不小心,没有照顾好她吧?

后来左时进来,看到她醒了,什么也没说,只叫她好好休息。

贫血她是知道的,之前做孕前检查时医生开的那些药不就是治疗这个的吗?她想了想:“是因为我没吃那些药吗?”

骆敬之就知道她不懂,她甚至不懂得记仇。前一晚床笫间的厮杀记录了两人又一次原则上的争执——如果那也可以称为争执的话……然而隔一天她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又对他笑,拍着身侧的位置要把只能容纳一个人的狭小空间分他一半。

其实他宁可她跟他大吵,哭闹,那才是寻常夫妻应有的模样。

不,如果他们是寻常夫妻,他根本就不可能失控到弄伤她的地步。

莫名的,他突然想到高薇的那个吻,尽管不合时宜,但就是想起来,唇上的温度陡增,好像直到眼下还火辣辣的。

骆敬之抬手捂住脸,头疼欲裂,闭了闭眼,对长安道:“算了,你先休息吧,剩下的事等你出院了再说。”

长安此刻却完全清醒了,拉住他的手道:“敬之,你想说什么就现在说吧,反正我不想睡了,我想跟你说话。”

他这样是摆脱不了她了,他想。今后不知还有多少次,会像这样失控,从卑鄙的遗弃到野兽一样的撕咬,他疯起来还真是连自己都害怕。

也就是那么一瞬间吧,他后来都想不起是怎样下定的决心,但话就那样说出了口:“长安,我们离婚吧。”

别再这样互相伤害,别让他再进一步变成一个怪物。

可长安不能理解,她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拉着他的手又握紧了些:“离婚……敬之,你说的是,离婚吗?”

“对,离婚,等我拟好离婚协议,你认可了,我们就去签字。”有的事一旦说出来,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他反而愈发冷静下来,“你爸爸最近身体不好,这事可以先瞒着你爸妈,等……等他好转了,我再跟他们提。”

殷奉良的身体不会好转,相反只剩下几个月的生命,但这一点长安是不知道的。他能为她考虑的最后一点体贴周到,也就仅仅是这样了。

反正他什么都不要,财产上不会让长安吃亏,她甚至可以用不着请律师,只要在一纸协议上签字,就能让他求仁得仁。

可长安不是这样想的,她只觉得天塌了似的,声音都带了哽咽,第一次质问他:“为什么要离婚,你说过照顾我的……为什么离婚?”

为什么……大概就是因为不爱吧?可是对她讲又有什么用,她根本都不知道自己没有被爱过。

与她结合,这段婚姻,原本就不是因为爱情。

“我说了,等你出院再说,现在你先睡,时间还早,再睡一会儿。”

长安哪里还能睡得着,执拗地拉着他不肯放手,大声地喊:“我不睡,睡了你就走了!你要跟我离婚,我不要离婚,不要……”

泪水漫过眼睫,她歇斯底里地哭闹起来reads;。

原来她也有这样一面,连骆敬之都没有见过。他不知该如何安抚,只是一味地让她安静,挣扎间她挣脱了尿管,淡黄腥臊的液体洒了一地,他不得已按了呼叫铃,让值班的医生护士来给她注射了镇静剂。

她闹腾起来力气也很大,几个人都按不住,更止不住她的眼泪,她直到清醒的最后一刻都在哭着说:“……我不离婚,敬之我不要跟你离婚!是不是我做错事惹你生气?我会改的,我真的会改的……”

在场的人都听不下去了,值班的医生把他从病房请了出去。

镇静剂很快起了作用,长安终于又安静下来。骆敬之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仰头望着虚空,整个人仿佛脱力似的,站不起来,也无法思考,里里外外都像处在一片空白当中。

最后他笑了,从一开始都没意识到自己在笑,到后来不能自已地颤抖,脸上的肌肉扭曲着,笑得弯下腰去,眼里都泛出泪来。

长安比他更糟,一连两天不吃不喝,整个人很快就憔悴得脱了形。

齐妍没有办法,亲自去找骆敬之:“你想看着她死吗?她再当一回我的病人,我也没信心能治得好她。”

离婚的事她听说了,虽然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但现在这个时点由他提出来,她还是挺意外的。

“你不怕人言可畏吗?长安的爸爸肝癌晚期,已经没多少日子了,这个时候离婚,你不怕人家说你过河拆桥,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骆敬之看着窗外:“无所谓了,我本来名声也不好,这样的话这些年还听得少吗?”

看来这下是真的下定决心了。齐妍深吸口气:“好,你破罐子破摔,我不管你。可你提出离婚,又要瞒着长安的爸妈,这怎么做得到?她那个样子,任谁都看得出不对劲吧?”

“我会跟他们说我要带长安出去旅行一个星期,等过了这几天,她冷静下来,就不会再闹了。她只是习惯了依赖我,并不是真的没我不行,谁都不会没了谁不行。”

“那是对普通人而言。”齐妍一点也不认同他的话,“长安不一样,她心智还是个孩子!”

“很多孩子没有父母也能长大。”

齐妍这才感觉到他真是平静得可怕:“你怎么突然变成这样,是因为高薇?”

心理医生都有一针见血的本事,但骆敬之也只是一笑而过:“我本来就是这样,当初我坚持跟高薇分手的时候,你们不也都觉得我绝情?”

“可你后悔了不是吗?假如你现在跟长安分开,将来又后悔,怎么办?”

“那也是我的事,我自己会承担。”

齐妍无话可说:“既然你想好了,那就这样吧。但长安今天出院,你也不去接她?”

骆敬之眼神微微一黯:“我晚点去,这边有事脱不开身。”

“什么事?”有什么事比自己的太太更重要?长安是因为他才伤成这样,而他们至少目前还是夫妻。

“高薇的腿受了伤,是开我的车出的事故。”

果然还是因为她。齐妍忽然觉得不真实,这样的两个人竟然是她的同学,她还曾为他们的际遇扼腕叹息,没想到事情一反转,倒成旁观者自作多情了。

她也不问为什么高薇会开着他的车出事了,只好心提醒他:“一个谎言开了头,就要有另外九十九个谎言去圆reads;。你跟长安真正离婚前要做戏就做圆满,不然万一她爸爸因为这事儿受刺激有个什么好歹,到时候你又多背个十字架在身上。”

至于长安,还是不指望他了,她作为朋友,也能照顾好她。

这世上有多少人把你真正当朋友呢?太少了,凤毛麟角,但长安却是其中最真心的一个。稚子之心,在成年人的世界里有多珍贵,有的人这辈子也体会不到。

齐妍到医院去接长安,没想到她人不在病房,一问医生,说已经出院了,她先生亲自来接她回去的。

这怎么可能?前一刻她还跟骆敬之确认他来不了,一转眼……

等等,齐妍反应过来,那天她赶到医院时发现医生是把左时错认为长安的丈夫,好像之前还怪他把太太弄成这样,臭骂了他一顿。

骆敬之的锅就让他给背了,他也不恼,这会儿接长安出院的人,想来想去也只有他了。

长安拘谨地站在左时的公寓门口,手里捧着路边买来还没有吃完的鸡蛋仔。

左时站在沙发边招呼她:“别光站着,进来坐。”

她脱了鞋走进去,地板是冰冰凉的,跟她上回来的时候一样。

她在沙发上坐下,左时拿了双毛茸茸的兔子拖鞋来摆在她面前:“换上这个,天气冷,你现在受不得凉。”

长安从医院出来,脚上没穿袜子,两只光脚丫交叠着,往后缩了缩。

左时顺势在她面前蹲了下来,拉过她的脚,不由分说地把拖鞋套上去。

鞋是崭新的,很软也很暖,长安盯着鞋面上的兔子脑袋出神。

“喜欢吗?”左时扬起头看她,“还是打枪赢来的,专供送外卖来的小妹妹用。”

长安的目光移到他脸上,好像有点明白他指的人是她。

他又伸手抽走她手里的纸袋:“东西都凉了,我给你热一下再吃。”

长安乖巧地任他拿,看到桌上摆着橘子,怯怯地问:“那我可以吃这个吗?”

“可以,想吃什么都随意,把这当你自己家里就好。”

长安把橘子的皮剥得很碎,掏出橘瓣来小口小口地吃,还不忘留一半给左时:“这个给你。”

他刚用微波炉叮好了她的鸡蛋仔,在她身旁坐下来,问:“甜吗?”

长安点头,又把手里的橘子往他跟前送了送。

“甜你就多吃一点,我不爱吃甜的。”

“我知道,你喜欢苦的,每次都喝很苦的咖啡。”

左时笑笑:“是啊,苦的东西很提神。”

“可你不吃胡萝卜,胡萝卜没什么味道。”

“你还记得?”

“嗯。”

他不说话了,把她剥下来的橘皮一一放在她身旁的电暖气上,很快就烘得一室暖暖橘香。

☆、第十九章

长安很快吃完手边的东西,轻轻搓了搓手。

左时道:“吃完就去洗把脸吧,我这里有新的牙刷和毛巾。”

他很周到,什么都为她准备好,知道她在医院闷了两天,什么都没人为她准备,下床也困难,这么爱干净的小姑娘一定受不了自己蓬头垢面。

长安听话地进了卫生间,没一会儿,齐妍就来了reads;。

她也算是下了番功夫查左时的,连他住哪里也清清楚楚。

她进门就找长安,左时道:“她在卫生间洗漱,弄好就会出来了。你放心,我没有把她藏起来的意思。”

齐妍看到茶几上的食物包装和橘皮,有些意外:“长安吃过东西了?”

“嗯,虽然吃得不多,但她说饱了。”

“你用什么方法哄得她肯吃东西的?”

“没什么特别的,就带她出来转转,饿极了,闻到食物的香味自然就有胃口了。之前在医院不肯吃,只是因为医院的饭菜不好吃。”

齐妍不信,也不怪她不信,左时一早就被她列入可疑人物名单,直到现在也令人看不透他想干什么。

长安对人没有防备,她不能没有。

“她待在你这儿不合适,我带她到我那儿去住。”

左时淡淡地说:“我不能替她做主,等她出来,你自己问她。”

长安洗完脸出来,看到齐妍还愣了一下:“妍姐?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接你到我那儿去住,等你心情好一点了,再送你回家。”

齐妍很小心,尽量不提骆敬之,也不提离婚之类的字眼。

长安低下头,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左时抱着手站在一旁,并不插嘴。

齐妍有点奇怪:“长安?”

她终于重新抬头看她,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妍姐,我哪里也不去。”

齐妍怔了一下:“为什么?”她走上前拉住长安,又扭头看左时一眼,低声道:“是不是他跟你说了什么?长安,你留在这里不合适。”

长安也看了看左时,摇头道:“没有,我只是……想回我自己家。”

齐妍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可是,万一你妈妈问起来……”

“我会很小心,敬之也会帮我瞒着他们。”

她竟然知道齐妍指的是骆敬之提出离婚的事。

齐妍不会天真到以为她的心智突然新开一窍,这只有一个解释就是有人教她这么应付的。

可她没有证据,这时候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忽然有丝慌张,看来这个左时不仅知己知彼,非常了解长安,而且也很擅长心理战。

长安这么信赖他,不知是福还是祸。

她抱着极大的不安离开了,左时才走近长安道:“想回去了吗?我送你。”

长安抬头看他眼睛:“我刚才有没有说错话?”

“没有,你表现得很好。”

“妍姐会不会生我的气?”

“不会,她只是关心你。”

他每一句话都那么肯定,像小锤子,把她一颗摇摆不定的心夯实reads;。

“左大哥,”她叫他,“你真的能帮我吗?”

帮她留住敬之,让他重回她身边。

这是左时的承诺,是他跟她的小秘密,她小心地守候着,连齐妍都没敢告诉。

“你不信我吗?”他反问。

“我信你,可是……”

“没有可是。”他目光如炬,“你只要照我说的做,他一定后悔跟你离婚。只怕到时候你已经不喜欢他了,身边不再有位置留给他。”

“不会的。”长安摇头,轻轻地说,“我不会不喜欢他的,他是敬之啊……”

年轻女孩素净白皙的脸上有他看不懂的光,温柔却又傻气。

他坏心地想问问她伤口还疼不疼,最后还是作罢。

“走吧,我送你回去。”

他蹲下来帮她换回自己的鞋子,她有礼貌地说谢谢,然后尽管下蹲还会牵痛伤口,仍然坚持把崭新的兔兔拖鞋摆放整齐。

就算还是小孩,她也是最乖的小孩。

陈玉姣见女儿回家,还有些惊讶:“敬之不是说你们去旅行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长安说:“医院有事,他要忙,我们就提前回来了。”

她眼眶泛酸,说完眼泪就下来了。陈玉姣还以为是旅行半途而废让她觉得委屈,抱着她好言好语地安慰着。

长安在妈妈怀里哭出声来,这几天受的伤好像直到这一刻才感觉到疼。

她长这么大几乎从没说过谎,现在这样欺骗妈妈,不管什么理由,她都觉得难受。

她在家里休息了两天,身上没有明显不舒服了,才到店里去。

阿元和米娅只知道她生病,不知道内情,还以为她是肠胃炎,都关切地问她好了没有。只有左时没有特别的表示,一边给杯子擦干水渍,一边向她暼来一眼,算是打过招呼。

忙完午餐高峰之后,几个人轮换着休息,他才端了一个马克杯放在她面前:“趁热喝。”

杯子里是温吞吞的蜂蜜柠檬水,刚开始他还会放多柠檬泡得太酸,现在已经可以很好地掌控口味了。

“谢谢。”她在杯沿抿一口,嘴唇泛起红艳艳的水光,终于不再像前几天那样苍白不见血色。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身体都好了?”

“嗯,好了。”

“你妈妈怎么说?”

“她……没有发现。”妈妈有大半时间都耗在医院里,在家的时候也常常出神,一定是父亲的病迟迟不见好,她心里着急。

“骆敬之呢,有联系你吗?”

长安垂眸,摇了摇头。

左时笑了笑:“别担心,他一定沉不住气,肯定会主动联系你。”

他没说错,当天傍晚快打烊的时候,骆敬之就到店里来找她reads;。

其他人都走了,只剩长安,还有留下做清洁工作的左时。他很及时地洗干净最后一块抹布,换下围裙道:“我先走了,你们聊。”

他其实没走,衣服都没换,只拿了烟和打火机出去,长安知道他每天这个时候都习惯在街角抽一支烟。

他有种特殊的本领,就是即便在有限的空间里共处,也能把自身的存在感降到极低。因此擦肩而过的时候,骆敬之都没太留意他,只当他是个普通店员——比一般人高一点的普通店员。

几天不见,长安再面对他有点手足无措,第一反应竟然是想转身逃跑,还好两人中间还隔着个l型的吧台。

“你吃饭了没有,肚子饿不饿?”她好像只能勉强想到这个话题来问他。

其实骆敬之也发现了她的不自然,他不喜欢她怕他,那会让他觉得自己是个暴君。

“我吃过了,你不用忙。”他在吧台边坐下,拿出薄薄的一个文件袋放到她面前,“我拟好了离婚协议,你看一下,有不明白的地方我解释给你听。”

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但真正面对的时候长安还是被刺痛了,直直盯着台面上牛皮色的纸袋,没有伸手去拿。

骆敬之也没动,他不想太过咄咄逼人,毕竟是他先背弃婚姻的誓约——他说过要照顾她的,现在却做不到了。

“对不起,那天我的车子出了事故,没能去接你出院。”事实上他还是去了,只是去的晚了些,她人已经不在病房。他打给齐妍,问她是不是她接走了长安,齐妍却只冷淡地说让他不要管了。

对,全天下都有理由责怪他,因为长安弱势,而他最后还是决定放弃她。

长安紧张地问:“车子出了事故……什么事故,你受伤了吗?”

她习惯性地来拉他,往往是她在他面前或是表示亲近的时候才会这样,今天却是因为担心他受伤。

骆敬之难得没有挣开她,反倒握住她的手安抚道:“我没事,受伤的人不是我。”

受伤的是高薇,小腿胫骨骨裂,恐怕得休养好一阵子。

外科医生的手,平时都透着微凉,今天却很暖。长安被他手心的温度感染了,慢慢放松下来:“你没受伤就好……”

听她这样说,骆敬之心里竟然有些难过,进而催生出不忍,好像接下来要做的事真的是十恶不赦。

他用力闭了闭眼睛,还是拿出文件袋里的离婚协议书给她看。

他接着又说了些什么,长安其实都没听进去,只觉得他的声音从左边耳朵进来,一阵风似的,很快又从右耳出去了。

她想那些条文她反正是不懂的,何必又要忍受这样的折磨呢?

她冷不丁把协议书从他手里抢过来,慌乱地往身后藏:“我……我知道了,你不要念了。”

“长安,这是你的权益,要学着保护和争取。”

“我知道,能不能……能不能给我几天,我想请人帮我看一下。”

骆敬之说:“刚才我说的你都听明白了吗?我什么都不要,钱、房子、这个咖啡馆,都是你的,我只需要我现在开的这部车,因为我要上班。”

长安还是坚持:“我就找人帮我看一下,然后……我就签字。”

☆、20.第二十章

“好。”他蹙着眉,却没有不耐,只是提醒她,“我们离婚的事要暂时瞒着你爸妈, 所以你也不要大张旗鼓地让其他人知道,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知道吗?”

长安点头,那模样太乖巧,骆敬之心底的不忍扩大了, 甚至想要伸手去摸摸她的发顶的软发。

“伤口……好了吗?还疼吗?”

长安心里又是一揪:“不疼了,我昨晚还洗了澡。我自己洗的, 没让王嫂和妈妈帮忙。”

乖囡囡。他应该像她爸妈那样赞她一句的,最终却只是握了握她绵软的手, 说:“对不起。”

长安的眼泪落下来, 他想抬手帮她擦,她却刚好抬起头来, 他只得又收回手。

“马上要过新年了。”长安吸了吸鼻子,说,“爸爸要出院回家过新年,妈妈说想一家人一起出去玩玩, 你……能回来吗?”

“嗯, 我知道了,我会尽量调班回来,陪你们一起去。”

他明白陈玉姣的用意,殷奉良时日无多,带出去走走看看光阴才不算虚度。既然要隐瞒,他们就还是得做出一家人的样子,他需要配合长安一起演戏。

她太懂事,本来以为提出离婚后她会大哭大闹,像那天在病房时的表现一样,根本不可能瞒天过海。没想到她这么平静,这两天甚至都没有主动联系他,反倒让他不安。

那天她在病房里的歇斯底里仿佛只是他的幻觉。

交代完要交代的事,骆敬之心里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但他也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于是起身离开了。

长安隔着窗户看他走到马路对面,想起他说前几天开车发生事故,连忙推门跑出去。

对面街边停的车很陌生,但车旁站的人她认识,是高薇高医生。她拄着拐杖,行动不便,但还是在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两瓶饮料递给骆敬之。他接过来,似乎说了两句什么,才体贴地扶她上车,自己坐上驾驶座。

“怎么了,怕他又开车出事,特地跑出来提醒他?”左时的烟抽完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把她的大衣搭在她肩上,“也不套件衣服,这样很容易感冒。”

长安还有些愣愣的,也忘了跑出来站了多久,直到那辆陌生的车看不见了,才回头一个字一个字问左时:“高医生为什么会跟敬之在一起?”

那辆车是她的吗?敬之为什么不开自己的车?她的腿又是怎么回事?

“可能是为了接送方便吧,骆敬之的车子出事故那天是她开的。”

他一下子解答了她所有疑问,可惜长安好像还是不明白,大眼睛一直看着他。

“你就从没想过吗?”左时觉得她有点可怜,“他在跟你结婚之前有喜欢的人,那个人就是高薇。”

真相虽然很残忍,总是要一点一点让她知道的。

得知真相和一辈子被蒙在鼓里,还真说不清楚哪个更幸运。

长安呆住了,是啊,她怎么就没想过,骆敬之不是一张白纸,在她之前,他可能是喜欢过别人的。

那为什么他们又会结婚呢?结了婚又离婚……今后他恢复自由,是不是就会跟高薇在一起了?

长安心不在焉,店里的生意却没受影响,反而越来越好了。年关将至,工作的人们越发散漫,聚会的人也更多了,她的小咖啡馆里常常坐得满满当当。

有中学生来店里做作业,两张桌子拼起来,各点一杯饮料就打发一下午,因为喧哗的声音太大影响其他客人,被米娅说过一次。第二天又来了,这回长安亲自把饮料端过去,请他们安静一点。

十六七岁的少年,已经学会阳奉阴违,嘴上答应说好,回头就凑在一起嗤嗤嘲笑她的缺陷。

小白痴这样的字眼飘进耳朵里,长安敏感地转身,其中胆大的一个少年站起来:“我要的是热可可,你这给我的是什么,这么苦?”

长安接过来,闻了闻,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饮料都是她亲手做的,但这几天她的确出过好几次错,自己也不确定这杯可可出了什么状况。

“你不信啊,喝一口不就知道了。味道不对就给我们退掉,换一杯。”

长安丝毫没怀疑有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味道是有点怪,更怪的是这几个少年突然都哈哈大笑起来。

“再喝呀,再喝一口……哈哈哈,你看她的样子,太好笑了。”

长安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被他们笑得心慌,全身的血液都往脸上冲。就在这时,她手腕被人拉住,同时听到左时的声音说:“别喝了,把杯子放下。”

她乖乖听他的话,大概是他压迫感太强,那几个少年也被吓得噤了声。

左时把她拉到身后,手臂往桌上一撑,高大的身影笼住那几个孩子,沉声道:“刚才是谁往饮料里放的墨水?”

原来那可可里有墨水?她竟一点都没发觉……

几个少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吱声。

左时不笑也不怒:“都不承认?那我们就报警处理,或者从后门出去,让我揍你们一顿。”

一听要打架,长安连忙扯他衣角。他却回头说:“没关系,他们都这么大的人了,经得住打的。”

当然不管是挨打还是报警,都不是这几个孩子愿意承受的。他们只知道这小店有位低能的老板娘,却没想到会惹上左时这样的“瘟神”,一时都慌了手脚。

长安还拽着他的衣角,左时终于改了主意:“不想挨揍也可以,你们把这杯可可喝完。”

杯子里的饮料这会儿怎么看都泛着可疑的黑,为首那个胆大的少年却赶紧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旁边几个完全吓傻了的就这么怔怔看着,到他实在喝不下去了,才赶紧帮忙喝光。

每个人嘴上都一圈淡淡的黑,长安这才反应过来他们刚刚笑什么,想必她现在也是这个滑稽样子。

左时收拾完那几个小混球,发现长安躲在洗手间不肯出来。他曲起手指敲门:“长安,开门,是我。”

长安伏在水池边,对着墙上的镜子清洗,搓得唇角都发红,才勉强把墨汁的黑色印记洗掉。

她想起跟左时去南城酒家吃饭偶遇骆敬之那一次,她唇上沾到草莓酱还浑然不觉,也一定是像今天这样可笑。

“长安,开门,不然我就撞门了。”

她只好把门打开了,一手还捂着嘴,不想让他看到。

他拉开她的手:“洗干净了,疼不疼?”

她摇头,反倒担心:“那几个学生……喝了那么多墨汁,会不会死?”

“放心吧,死不了。”左时笑笑,“他们那样的,多喝点墨水才好。”

“我是不是很笨?”长安感到沮丧,在自己的店里也被人这样耍弄。

“你要弄清楚一件事,”左时很认真地说:“做错事的人是他们,不是你。”

永远不要用他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

长安眼里的泪潮还没有退尽,左时在她身旁坐下,说:“骆敬之带来的那份离婚协议没有问题,很公允,你可以签字。”

几乎是净身出户,倒是很想得开。

长安没说话。他问:“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新的想法?”

她却又摇头。

“没关系,你有什么想法可以跟我说,我知道了,才能帮你。”

长安整理了下心绪,却只问他:“敬之真的喜欢高医生吗?”

“我不知道。”

“那高医生呢,她喜欢敬之吗?”

左时看着她,眸色深不见底:“她喜不喜欢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喜不喜欢。”

“我害怕……”她从来没有这么不安过。

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能占为己有,这样的道理她还懂,所以才特别惶恐——不止是对现在和未知的将来,还有不可追的过去。

左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长安,这个世上每个人活着都有自己的目的,骆敬之是这样,高薇是这样,你也是这样,所以你不用觉得内疚。”

她似懂非懂:“那你呢,左大哥,你也有目的吗?”

“是啊,我也有。”他笑笑,“所以你的朋友齐医生才会觉得我也不是好人。”

“不不,你是好人,你是最好最好的人了。”

左时心头微微一动:“为什么,就因为我帮你?”

长安低下头:“你救过我的命,教我坐公交车,还带我去夜市;去医院的时候也陪着我,还给我买了新的拖鞋……”她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你还赶走了欺负我的人……他们嘴上黑漆漆的,很好笑。”

原来报复得逞的快感,她也能够体会。

左时安静地听她说完,在她脚边蹲下。他发现自己还是最喜欢这样蹲着跟她说话,可以看到她额头发际的那个桃子尖尖。

“那些都不算什么。”他拉过她一只手包在手心里,“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我有过一个妹妹?你跟她长得不像,但有时候我还是忍不住把你当成是她。如果将来……我是说如果,你发现我对你做了什么不好的事,请你不要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