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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部分

叩仙门》 · 岚月夜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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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江VIP

琴爷爷突然出声反驳, 手上却并没停下, 琴声仍然如冰下流水一样幽咽鸣响。

葛爷爷就说:“执迷也得看值不值得。那女子水性杨花……”

琴声陡地升高,打断葛爷爷的话, “值不值得,不该你下定论,也不是我下定论, 只要他自己觉得值得就行了。”

“你总是有理!”葛爷爷哼了一声, “这么爱讲道理,你还装模作样再修什么闭口禅、练什么无弦之琴啊?反正也练不成!”

他说完就转头叫夏小乔跟他上楼去,“别在这吹冷风听他这寡淡的琴音。”

夏小乔觉得这几位老人真有趣, 就回头跟关慕羽说:“大当家去忙吧,我去看看老人家的画作,不劳烦大当家陪着了。”

关慕羽确实也有事情要安排,就顺势先告辞, 叫张大海好好招待夏、宣两位,说一会儿回去他那里吃午饭,然后就走了。

葛爷爷带着夏小乔进去书画楼, 看见棋爷爷揪着胡子,一脸紧张的望着棋盘, 就说他:“差不多就弃子认输吧,一共也没几根胡子, 再拔就秃了!”

棋爷爷立即跟一个点着了的炮仗似的跳了起来:“谁说我要输了?不下了不下了,一局棋没走几步,左一个右一个的进来捣乱!”

他说着就弯腰想把棋子打乱, 却不料那个一直不声不响跟他对弈的年轻人忽地伸手挡住,手上捏了枚棋子往棋盘某一点上一放,笑吟吟道:“好了,这下就输了。”

葛爷爷闻言快步走过去往棋盘上打量两眼,随即哈哈大笑:“棋老头,你真是半点长进都没有!一手臭棋,偏还好与人切磋。”

“我臭棋?你还臭画呢!笔法僵硬造作,色彩烂俗浮夸,烂透了!”棋爷爷说完就把棋盘一掀,将棋子统统收起来,抱在怀里气呼呼的走了。

葛爷爷却完全不在意,转头仍旧去上楼。宣谋把棋爷爷赢跑了,还挺得意的,也跟着上楼去,问葛爷爷:“棋老先生下棋一直这个水准么?”

“平心而论,他还是有进益的,以前可比现在还臭得多。”葛爷爷毫不留情的批评道,“但是脾气也越来越坏。”

宣谋自从进了这院子,还没说上几句话,就被棋爷爷拉过去摆上了棋局,这会儿才有空打听:“这么说,几位老人家认识彼此已经很久了。”

葛爷爷这会儿已经上了二楼,他带着宣谋和夏小乔先进了东面一间屋子,这屋子像是起居之地,除了桌椅之外,还靠墙放着脸盆架、手巾等物,葛爷爷一边回话一边打了水洗手。

“是有些年头了。”

宣谋继续问:“六位是同时认识的,还是有先有后?真难得,各有所好,却又所好截然不同。”

葛爷爷仔仔细细洗干净手,用手巾擦干,然后带着他们往西面屋子去,边走边答:“当然有先有后。我跟元化兄相识最久,那时我才开始学画,他是杏林圣手,我们都俗务缠身,难以全心钻研这点儿爱好。后来元化兄遇到点麻烦,外面弹琴那魔头正好想请他给看病,就把他救了出去。”

他说着话拉开门,夏小乔见到里面正是一间画室,墙上挂了几幅山水画,墙边一口白瓷大画缸,内中插放着许多画轴。画缸斜前方就是一张大画案,案头笔海内插满画笔,其余用具也是应有尽有、不一而足。

“之后我也惹上点不好解决的麻烦,元化兄就求了那魔头,把我们一家都从京里弄了出去,到东京去落脚,恰好邻居就是种花老头。贺酩——就是那醉鬼,是种花老头的外甥,那时候就住在种花老头家里,我们常来常往的,就认识了。”

夏小乔插嘴问:“您说的‘元化兄’是梅爷爷么?”

“就是他。弹琴那魔头后来也跟元化兄跑到我家来,他中了毒受了内伤,就在我家由元化兄调养,再后来,棋老头跑来寻仇,没打过魔头就要自杀,被元化兄救了,于是我们就凑到了一起。”

葛爷爷一边说一边从缸里抽了一个画轴出来,放到案上打开,“其实我也不爱跟他们在一块,棋老头暴躁、那魔头爱装世外高人、种花老头脏兮兮、贺酩酸腐唠叨,烦不胜烦!小姑娘快来看,这是我画的东京四大美人。”

此时画轴已经完全展开,画上四个簪花仕女,有手拿团扇看水中锦鲤的,有斜倚栏杆仰头看树上鲜花的,剩下两个搭手扶肩窃窃私语。整幅画色彩明丽,美人姿态各不相同,却各有各的美,连水中锦鲤都栩栩如生,以夏小乔看来,实在是一幅非常好的画。

宣谋也仔细看了半天,然后问:“您这画是什么时候画的?这几位美人现在还健在否?”

“画是画了没多久,不过人应该……”葛爷爷摇摇头,“今年是哪一年?我也算不清楚了。”

东京四大美人,夏小乔觉得自己好像听说过这种说法,又仔细看了看那四个美人的装束,忽地想起一出戏来,“葛爷爷,你画的这四位,不会是《四美记》那出戏里的四美吧?”

葛爷爷眼睛登时一亮:“对!你听过《四美记》啊?”

夏小乔点头,《四美记》是她小时候广为流传的一出戏,戏里讲了四个美人与东京不同阶层男子爱恨纠缠的故事,几乎人尽皆知,但问题是,戏中这四美所在的年代距今起码有六十年了!

“葛爷爷这画……是看了戏之后画的,还是画的四美本人?”夏小乔忍不住问。

葛爷爷得意的说:“当然是本人了!那时我们刚到东京不久,四美之首白芳菲请了种花老头给她培育好花,后来四妹卫情遥患病,也是元化兄给治好的。我就陆陆续续见到了四美,当年虽然心痒难耐,想把四美画到纸上,无奈力不从心,直到最近,我才终于把她们都画出来。你瞧,多好看。”

夏小乔就小心翼翼的又问:“那么葛爷爷今年高寿?”

本来眉飞色舞的老头忽然顿住,神色苦恼起来,“高寿?哎呀,我也记不得了。”

“那您初到东京时多大年纪?”

“这个我记得,那时我正好刚到不惑之年。”

葛爷爷说完,又指着画,给夏小乔滔滔不绝讲他是怎么画的,夏小乔却已经惊呆了,不由自主回头去看宣谋,却见宣谋很是无动于衷,似乎并没听懂他们刚才说的什么。

“怎么了?”

宣谋见夏小乔眼里都是惊异之色,终于聚气传音问道。

夏小乔随便应了葛爷爷一声,葛爷爷就又去拿别的画卷,她偷空说道:“葛爷爷至少已过百岁。”

宣谋也有点吃惊,葛爷爷衣着整洁,头发一丝不苟的梳起来,还戴着巾帽,只能隐约看到发根夹杂白发,怎么看也不像超过六十岁的人。而且他腿脚利落,上下楼非常轻快,耳不背眼不花,却并不是习武之人,如果真的已经过了百岁,那确实让人惊诧。

于是宣谋就问葛爷爷:“葛爷爷,你们几位,是花爷爷最年长吧?”

“不是,种花老头和我差不多,应当是元化兄最年长。”葛爷爷说着又挑出一个画卷来,叫宣谋跟他一起展开来,给夏小乔看。

夏小乔却已经无心欣赏画作,她刚刚上到三楼见过梅爷爷梅元化,看着就是个一身青衣的中年人,他居然比年过百岁的葛爷爷年纪还大,这怎么可能?

葛爷爷那里已经说道:“如何?我画的还不赖吧?小姑娘,在这里多留几天,让我也给你画一幅肖像吧?”

夏小乔仍处在震惊之中,闻言喃喃道:“大当家托我去办一件事,等我办完回来,您看行不行?”

“行行行!”老爷子高兴的收了画卷,“住在这深山里头就是这点儿不好,等闲见不着一个样貌出色的人物。”

之后又给夏小乔和宣谋两个看了些山水画,她勉强忍着看完,跟葛爷爷告辞出去,到院中看到那位琴爷爷还在抚琴,忽然想起来在楼上说的话,就问送出来的葛爷爷:“您为什么叫琴爷爷魔头?”

“他本来就是魔头,当初在你们江湖上也是人人喊打喊杀的人物。不过他现在金盆洗手了。”

等在院中的张大海走过来时正好听见这句,不由笑道:“葛爷爷就别逗我们了,琴爷爷怎么可能是几十年前那个让中原武林闻风丧胆的天山剑魔?”

葛爷爷冷哼:“信不信随你!”转过头立刻和颜悦色的对夏小乔说,“别忘了约定啊!”

夏小乔笑着答应,和张大海、宣谋告辞出了大院,耳边琴声仍一直在响,她忍不住问:“天山剑魔是谁?”

“夏姑娘不知道吗?”张大海诧异,又看向宣谋,“老宣知道吧?”

宣谋摇头:“我怎会知道?”

张大海无语:“身为江湖人,居然不知道天山剑魔那魔头?”

“我不是江湖人。”宣谋立刻回道。

张大海更无语了:“好好好,你不是。天山剑魔啊,这话就长了,六十多年前,武夷山下紫虚观从观主往下到扫地的小弟子,一日之间尽皆死于非命,且致命伤口都是心口正中一剑,凶手还在观中留下血字,写着‘杀人者天山剑魔穆飘萍是也’十二个字!”

作者有话要说:  啊,终于写完了!

☆、晋江VIP

天山剑魔横行江湖的时候, 张大海还没出生, 不,甚至连他爹都还没出生, 但这并不妨碍他现在津津有味的讲述当年搅动得武林风波迭起的那位大魔头。

“那紫虚观观主原是武夷山大王峰会仙观的弟子,穆飘萍杀了一观道士,还狂妄的留下了名字, 会仙观自然不肯罢休, 遂纠集同道好友,想方设法要找到这个天山剑魔,好为一观道士报仇。可是根本没人知道这穆飘萍长什么模样, 总不能见着个眼生的剑客就去问‘你是不是穆飘萍’吧?”

天山剑魔这个诨号从未在江湖中流传过,是以,此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乃至于高矮胖瘦, 都根本没人知道。此人一连几个月都毫无消息,会仙观甚至派人往西域去天山派打听过,却连天山派都不知道此人到底何方神圣, 也从没在天山附近见到过这样的人。

“直到紫虚观灭门惨案整整一百天后,穆飘萍才忽然在祁连山附近现身, 并以一人之力连杀赫赫有名的黑道悍匪河西四虎。不过此役穆飘萍也受伤不轻,被闻讯而至的道门中人追踪围捕, 终于在兰州城外大战一场。”

张大海说到这里长长出了一口气,“那一战,十几个江湖好手围攻受伤的穆飘萍一人, 却一丝儿好都没讨到,会仙观弟子被穆飘萍杀了两个,其余也各有死伤,且穆飘萍这一次当着大家的面说出了他杀紫虚观观主的原因。”

说到这儿,他忽然停住,笑眯眯的问听得入神的夏小乔和宣谋:“你们猜,是什么缘故?”

“私仇呗。”宣谋答得飞快,“而且我猜那个紫虚观与河西四虎有关联。”

张大海大为惊讶,随即又质疑:“你是不是早就听过了,故意骗我说呢?”

“我骗你这事有什么好处?”宣谋嗤笑。

确实没什么好处,张大海只能悻悻然继续说:“那紫虚观观主虽是出家人,却财迷心窍,指使底下人贿赂官府、鱼肉乡里,要是有人不甘被迫害,出去告状,就联合一班黑道人士截杀。河西四虎就常帮紫虚观干这些脏事。穆飘萍一家本是武夷山下茶农,也被紫虚观害到家破人亡,他兄长出去告状伸冤,没到京城就被河西四虎杀了,那时穆飘萍正在山中学艺,因而躲过一劫。”

同样家破人亡的夏小乔颇觉同命相怜,便追问道:“那后来呢?那场大战怎么收场的?”

“穆飘萍讲完前因后果,还把从河西四虎那里拿到的书信留了两封作证据,然后就带着一身伤走了。”

夏小乔惊讶:“就那么走了?那些人肯放他走?”

张大海得意的笑道:“当然不肯了,但当时那些人都中了他下的毒,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穆飘萍扬长而去。经过这一战,穆飘萍在武林中名声大噪,会仙观不肯善罢甘休,也不承认紫虚观观主的恶行,当时参战的许多人后来陆续毒发死了,穆飘萍的仇人越来越多,几乎成了武林公敌,这个魔头之名也就此坐实。”

“穆飘萍号称剑魔,那么他剑法很好了?”宣谋问。

“是啊,他自恃剑法高超,轻功也独步天下,不但多方戏弄前来寻仇的人,还狂妄的找上知名剑客挑战,因此又结下了无数仇家。”

“张天王觉着,琴爷爷不可能是天山剑魔?”夏小乔其实比较倾向于葛爷爷说的是真话,所以很想知道张大海为何拒不相信。

张大海笑道:“那怎么可能呢?天山剑魔六十多年前成名,就算是他还活着,现在也起码九十岁了,可你看琴爷爷,说他有七十,都是往多了说的。而且穆飘萍销声匿迹之前,是先被大侠明秋霄重伤,又遇上仇人围攻,中了剧毒,坠落到少室山绝壁之下,绝不可能生还。”

夏小乔和宣谋对视一眼,都想起葛爷爷说的后来琴爷爷去他家里居住的事,就问张大海,穆飘萍出事具体是在哪一年。

“穆飘萍名气虽大,做的事情也够惊世骇俗,但他从灭门紫虚观,到被人围攻、坠落山崖,一共也没有几年,不过具体是哪一年,我就不知道了。”

夏小乔心底默默算了算,跟葛爷爷说的话还真能对得上!但她看张大海死活不信,琴爷爷现在也是一副不理俗事、醉心琴意之中的样子,她就没有多嘴。

三人聊着武林中陈年旧事,回到了东外寨,在关慕羽和张大海的招待下一起吃了顿饭。

饭后宣谋忽然主动问起:“方才夏姑娘说,大当家托她去办一件事,不知人手够不够?我正好闲着没事做,骨头都觉得生锈了,也想出去走走。”

关慕羽本来就在安排手下人,想找个两个合适的陪着夏小乔同去,万一有什么事好及时传信,彼此也有个照应,此时听宣谋自告奋勇,一时又惊又喜。

“宣兄弟肯帮忙,那自然是求之不得!我托夏姑娘去一趟颍川送封信,正想叫大海带两个人同去照应,若是宣兄弟有空,便只叫大海陪着二位好了!”

夏小乔本来想说她自己去就行,但转念一想,此事对于桃园寨干系重大,关慕羽不放心,想多安排几个人同去也是常理,就没有推辞。

“那么大当家把信准备好了吗?”她问。

关慕羽点点头,回身进去内室,不一会儿拿着一封火漆封缄的信出来,交到夏小乔手上,并说道:“有劳夏姑娘了,不管此事成与不成,以后姑娘都是我桃园寨的恩人!”又转向宣谋,“宣兄弟也是一样!”

“不敢当。”夏小乔将信往袖间一掩,挡住他人目光,悄悄把信收到了青囊里,“不过举手之劳而已。”

宣谋没有做声,夏小乔说完客气话,就提出告辞:“不知张天王准备好了没有?若是需要时间,我们就明日出发,若是不需要,我们这就下山,直接去颍川吧,早去也好早回。”

张大海有些意外,但立即说:“没什么好准备的,我回去拿点东西,咱们这就走。”

他回住处去取东西,夏小乔二人就又跟关慕羽说了会儿话,她提起葛爷爷要给她画像,关慕羽就笑道:“葛爷爷确实喜欢画美人,他也给周霜画过,挺好看的。”

“周霜?”夏小乔诧异。

关慕羽尴尬一笑:“就是豁然客栈周大娘。”

原来周大娘叫做周霜呀,这大当家连人家名字都知道,看来他们二人果然有点什么,但是若关慕羽真的去到屈政亮阵前,周大娘怎么办呀?夏小乔有点操心。

不过张大海很快就去而复返,他们也就没有再多聊,直接下山回了客栈,夏小乔提起她那个掩饰用的包裹,跟周大娘告了个别,宣谋却只空着手,就直接出发走了。

三人脚程都快,路上也没什么事耽搁,第二天傍晚就已经到了颍川城外。可惜的是,此时城门已关,城墙上守卫森严,他们看起来是进不了城了。

城外因为之前朝廷和叛军常年交战,是以并无可以投宿休息的地方,连间破庙都没有,林子也烧的干干净净,冰天雪地的,这样硬熬一晚,就算他们都修习内功、身体强健,也是真不好受。

宣谋就远远看着城墙说:“一墙之隔,进去就好酒好菜、高床暖枕,不进去就喝风吃雪、幕天席地,干嘛不进去?”

张大海面有难色:“城墙这么高,要进去而不惊动人,实难办到。”

“你们先在这等着,我去打探一下。”宣谋丢下这一句,人就随风而起,轻飘飘的、瞬间就到了几丈开外。

夏小乔看着他直如仙人御风一般离去,忍不住问张大海:“张天王,你见过他这样的轻功吗?”

“没有。”张大海摇头。

“那你知道宣公子的来历么?”

张大海还是摇头:“不知。他从不提自己的事。”

“那你们还敢相信他,让他跟我们一起来办这么要紧的事?”

张大海笑道:“姑娘别急。其实江湖中什么样人都有,像老宣这样的实在不少。他们都是一样绝口不提自己的事,整个人如同浪子一般,或沉迷酒色,或寄情山水,不过都是想逃开自己不想面对的伤心事罢了。”

夏小乔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你说宣公子有伤心事?”

“应当是吧。”张大海叹了一声,“这个时节还守在一个偏远小客栈里跟人赌钱消磨时光,显然是无家可回。不然以他这脚程,家在哪里回不得?我和我们大当家都是一样的,虽不敢说有识人之明,但一个人心术正不正,还是能看得清楚的。”

他都这样说了,夏小乔也就再无话可说,而且宣谋很快就返回,说东城门防守薄弱些,他找到了合适的地方可以潜入进去。

张大海心里还有些嘀咕,但夏小乔已不是第一次翻颍川城的城墙,宣谋艺高人胆大,于是他也只能跟在两人后头,悄悄接近了东城门。

此时护城河已经结冰,而且护城河的宽度难不倒他们,只轻轻一跃就到了城墙根底下,宣谋让夏小乔先上去接应,然后他再带着张大海一起飞身而上。

夏小乔提起真气,左足在城墙上轻轻一点,人如飞鸟一般腾空而起,在半空中又轻踏墙面借了一次力,就顺利的翻上了墙头。

作者有话要说:  嗯,今天现言更不了了,这个写完都这时候了,555

☆、晋江VIP

翻墙进城的过程比张大海想的要顺利很多。夏小乔先上去之后, 确认上面安全, 给他们扔了条绳子下来,宣谋把绳子往左手上一缠, 然后右手勾住张大海的胳膊就飞身而起。

有绳子借力,中途宣谋还伸脚往墙上轻轻踏了一脚,张大海自己再勉力提起真气来, 他们就很顺利的翻了上去。

之后夏小乔在前, 宣谋断后,张大海在这两人的前后保护下,一路从城楼上有惊无险的溜了下去。

他不是不知道这两人武功很高, 但张大海实在没想到他们武功高到这个地步。夏小乔不但轻功极高,还耳聪目明,每次都能预先躲开巡逻卫士,并在两拨巡逻卫士之间悄无声息的穿过去。

宣谋更是反应极快, 有几次张大海脚步慢了,全靠后面宣谋揪住他腰带、带他向前纵去,才及时躲开巡逻的人。

然后他们就非常顺利的进到城内, 找了一家不大不小的客栈投宿,并吃上了热饭菜。

“现在城内显然比何茂勋那时要戒备森严。”夏小乔低声跟宣谋和张大海说话, “城头巡逻也更频密,我总觉得这气氛有点不同寻常。”

张大海点点头:“咱们一路过来, 开门营业的店家不多,我先还以为是战时的缘故。”

“我上次潜进来也是战时,外面还正兵临城下, 城内却并没有太紧张的气氛。难道是因为颍川在何茂勋治下比较久,百姓都更向着叛军,害怕被清算,所以才这样么?”

夏小乔这个猜测刚说完,神色立刻一变,眉头也皱了起来。

张大海忙问:“怎么?”

一直没说话、忙着吃饭的宣谋吐出嘴里的鸡骨头,慢条斯理的说:“我们有麻烦了。”

张大海也侧耳倾听,却什么异动都没听到,就看向夏小乔。

“至少有四个高手正飞速接近客栈,且成合围之势,我想我知道为何感觉异样了。”夏小乔叹了口气,伸手拎起一个鸡腿,打开宣谋来抢的手,飞速的吃了。

张大海:“……”

宣谋没抢到鸡腿,只能把鸡翅膀啃了,当门外传来敲门声时,他一一吐出骨头,擦干净嘴,才懒洋洋说:“进来。”

房门打开,店中小伙计端着一盘菜哆哆嗦嗦站在门口,那盘子里的菜汤都洒了出来,他也没察觉,还结结巴巴的说:“客、客官,您几位的、的菜。”

他这么说着话,却并不敢往前走,夏小乔看得不忍,就扬声说:“外面的朋友,既然到了,何不进来一起喝两杯?”

小伙计吓得“啊”一声大叫,丢了盘子抱头就跑,门外一时却没有动静。

宣谋就轻笑一声:“面都不敢露,还来干什么?趁早回去。”

话音落地,门外终于闪出一个人来,那人一身白衣、英俊挺拔,竟是房内三人的老熟人——大内禁军副统领苗长青。

苗长青站在门口,仔仔细细打量了三人好一会儿,才说:“如果我耳力没出错的话,应该是夏姑娘和张天王吧?幸会。这一位爱管闲事的兄台怎么称呼?可是关大当家么?”他当日与夏小乔交手的时候,她戴着面具,但她说话一直没变过声,所以夏小乔刚刚一开口,他就听了出来。

宣谋嗤笑:“关大当家有我这么英俊么?”

张大海:“……”

夏小乔抬手按了按宣谋的胳膊,出面说道:“没想到竟会劳动苗副统领亲自前来,请进来坐。”

苗长青站着不动,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直接问道:“不知三位何时进城,又是如何进城的?”

“颍川城现在盘查这么严吗?”夏小乔不答反问,“城中可是出了什么事?”

苗长青自然也不会回答她,只冷漠的与她对视,再问道:“三位此时入城,意欲何为?”

夏小乔心思转了转,回道:“我是来见你们那个谢指挥使的。我想了想,有些事情还是当面解释清楚比较好。”

苗长青微微挑眉:“是么?那正好,三位随我来吧,我带路陪三位去见谢指挥使。”

“真不好意思劳动副统领大驾。”夏小乔一笑,站了起来,“不过想必不叫您陪着,您也不放心,这样吧,我这两位朋友累了,要休息,请副统领带路,我和您去见谢指挥使。”

张大海不放心,也站了起来:“我同你一起去。”

“你去了,只怕苗统领他们更不放心。”夏小乔笑道,“还是我自己去好些。”

苗长青似乎有些犹豫,夏小乔又说:“苗统领在这客栈安排了那么多人手,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请放心,我们到颍川城,绝不是捣乱来的。”

苗长青这才退开一步,伸手说:“夏姑娘,请。”

夏小乔转过头,对宣谋传音说了句“见机行事,别闹大了”,就出了门。她和苗长青交过手,知道苗长青一人不是她对手,也不怕他偷袭,一路非常自然的和苗长青并肩出了客栈。

这时候她已经大概可以确定客栈中至少埋伏了十名高手,其中有两个尾随她和苗长青出来,剩下的正缓缓往张大海和宣谋所在的房间靠拢聚集。

“苗统领如临大敌,城中也明松实紧,以致于我们一到客栈投宿,就有人报告了官府,难道之前有人行刺屈丞相?”夏小乔忽然问道。

苗长青神色明显出现了点变化,但又很快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样子,“夏姑娘这样猜测,难道是知道什么?”

“你误会了,我是真不知道什么。我此次到颍川城也绝没有任何恶意。”

话音刚落,城中东北方向忽然传来尖啸声,苗长青立时变色:“你们果然还有同党,在施调虎离山计!”他说着立刻向夏小乔打出一掌,并提气唿哨回应啸声。

夏小乔旋身避开,立即全力施展轻功向啸声传来的方向疾奔而去,苗长青一击不中,见她往屈丞相住所疾奔,更怀疑她就是刺客同党,急忙跟上,并不停打出暗器阻挠夏小乔。

本来悄悄跟着的两名属下也现身出来追逐阻拦,却没一个能赶得上夏小乔的速度,很快她就到了啸声发出的地方,发现前面一所普通宅子四周围了数不清的精锐士兵,看到她接近,士兵纷纷放箭,夏小乔不得已飘身后退,换了一个方向继续接近,却又再次被箭雨逼退。

此时苗长青终于追到了夏小乔,仍是二话不说就拍掌打人,夏小乔无奈解释:“我向天发誓,我与刺客毫无关系,你就算不让我靠近,也该先进去看看情形,不要因为我耽搁正事啊!”

苗长青略一迟疑,见夏小乔真的没有跟他交手的意思,便把夏小乔留给手下,自己飞身进了宅子。

剩下两个大内侍卫就要过来拿下夏小乔,夏小乔当然不会束手就擒,但也不想与他们交手,就施展轻功围着宅子转圈。她留心听着宅子中传来的打斗呼喝声,以她勉强排除喧闹干扰听到的情况来判断,里面至少有三个刺客,且都是武功不在苗长青之下的高手。

夏小乔正犹豫不定,没想好要不要硬闯进去帮忙,宅子西面就冒出了火光。这样下去,不会真叫人把屈政亮给杀了吧?夏小乔有点着急,遂找了个暗处躲起来,不叫那两个大内侍卫再跟着,想找机会闯进去帮忙。

她刚藏好,就听后面又有争斗声,转头看时,远处街上却是张大海正被人围攻,宣谋竟不知去向。

夏小乔看张大海还能支撑,也就没有现身,等宅子外的弓箭手注意力也都被街上吸引之后,她才突然飞身而起,手中提着柳叶刀,直直飞过弓箭手头顶,用柳叶刀打落一波弓箭后,人终于落到了宅子院墙之内。

她落地之后辨明方向,揉揉被漏网的弓箭戳中的后背——幸好金缕衣还穿在身上,不然就要见血了——悄悄往打斗最激烈的方向而去。

此时宅子内火光与侍卫们点起的灯光交相辉映,整个院子几乎亮如白昼,夏小乔虽然贴着墙前进,却也没一会儿就被人发觉,与侍卫动上了手。她不想伤人,就一触即走,边打边跑,跑着跑着就与一个也被侍卫围攻的人撞到了一起。

夏小乔隔着一段距离定睛一看,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宣谋。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她奔过去与宣谋汇合,问道。

“刚刚。”

也就是说他也不知道院中情形,夏小乔想了想:“我掩护,你走。”

宣谋也不谦让,果然在夏小乔帮忙掩护下,摆脱侍卫围攻,加入了中心战团。

夏小乔这里却越打身边人越多,很快就被层层围困住,一时不得脱身,她想着有宣谋加入帮忙,只要他没帮错人,应当不会有事,就耐着性子与侍卫们游斗,想找到合适机会再突围。

却不料她这里刚周旋了不久,宅子中心忽然有人狂声大笑:“屈政亮已死!哈哈哈哈!我杀了屈政亮!”

接着一条人影从中心处飞纵而出,手中还提着个人头。大内侍卫俱是大惊失色,怔愣之后,纷纷跃起去追那人,反而没人理会夏小乔了。

她留在原地很有些惊疑不定,思索了片刻后,决定还是往里面去看看情况,遂飞身向宅子中心接近,刚到垂花门左近,就与一个黑衣人迎面打了个照面。火光通明中,夏小乔与对面之人将彼此容貌都看了个清清楚楚,并不约而同的露出惊异之色,同时发问。

“你怎么在这?你们不是要刺杀皇帝吗?”

“是不是你杀了何茂勋?”

作者有话要说:  长出一口气,今天写了8000多,瘫倒

☆、晋江VIP

那黑衣人正是号称东海派传人、疑似湖阳公主与傅逢春所生的傅一平。

两人各自说完一句话, 后面已经有人影追来, 傅一平丢下一句“换个地方说话”就要越过夏小乔离开,夏小乔立刻横刀拦住, 脚步一错挡在前面,说:“不如就在这里说。”

傅一平非常诧异:“你给屈政亮做事?”

“我只为自己做事,而且并不想被视为你的同党。”

傅一平神色变了变, 接着从袖子里抽出一条长长的丝帕当做蒙面罩系在了脑后, 将半张脸挡住,并慢慢说道:“上次没能好好领教姑娘高招,我心中一直深以为憾, 既然今天姑娘有兴致,傅某却之不恭。请吧。”

夏小乔轻轻一挥柳叶刀,刀风就如春日暖风一般轻缓向傅一平推去,傅一平退后一步, 向左一旋躲开刀风,接着抢上前来,右掌势若怒潮的拍向夏小乔右肩。

夏小乔上身后倾, 手中柳叶刀顺势劈向傅一平腰腹,用的正是断水截流的果决招数。

傅一平当然不会以肉身硬接刀锋, 当即停住前扑势头,抬左脚踢向夏小乔握刀的手, 同时提前发出掌力拍向夏小乔手臂。

夏小乔左手早就捏了两枚浸过麻药的钢针,此时时机正好,就立即轻弹钢针直袭傅一平颈部, 然后手腕翻转,反用刀去砍傅一平足尖。

兔起鹘落间,两人已经交换了几招,傅一平发现自己不可能几招之内就压制住夏小乔、脱身离开,可身后追兵已经赶到,他不想此时在这里露脸,于是干脆放弃打伤夏小乔,左足抬高在夏小乔刀上一点,人斜斜向右边飞起,不但避开了夏小乔打出的钢针,连身后追兵的暗器也悉数落空。

夏小乔如影随形的跟上来,再次挥刀阻拦,追过来的大内侍卫也分别占住其他几个方位,将傅一平围在了当中。

傅一平看都不看那几个大内侍卫,只全力攻击夏小乔,想让她让出路来,参与围困的大内侍卫不认得夏小乔,看她与傅一平打斗,认为是友方,所以虽然跟不上他们的速度插不上手,也并没有再放暗器。

但很快苗长青也带人追了过来,见到夏小乔与黑衣刺客缠斗,也不分青红皂白,立刻下令:“放箭!”

他身后跟着的弓箭手已经找好位置,听命立刻发了一轮箭雨出去。

傅一平用掌风挡开箭支,嗤笑道:“他们连你都要杀,你还多管闲事?”

夏小乔不答,心中却难免焦躁,很想把荔藤簪祭出来将这个心怀不轨的傅一平结结实实绑住,却碍于天道制约和众目睽睽,只能继续以柳叶刀和他纠缠。好在她穿着金缕衣,不怕流矢,少了一重顾虑。

苗长青看第一轮箭雨无用,冷声道:“再放!”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惊呼声,他转头看时,只见先前在内院将黑衣人驱逐走的夏小乔同伴飞身而来,正随手抓了他们的人砸向弓箭手。苗长青不及多想,转身迎上去接战。

那边喧闹,夏小乔难免分心瞧了一眼,见宣谋被苗长青拖住,她心中焦躁难以抑制,忍不住高声叫道:“苗统领,是敌是友,你现在还分不清吗?”

“是啊!”傅一平忽然接口,“苗统领,‘怎堪吾主为孺子,宁殉此身平王霍’!是敌是友,你现在还分不清吗?”

夏小乔没听懂,正跟宣谋交手的苗长青却是全身剧震,不由得停手后退,远远望着傅一平质问:“你说什么?你究竟是谁?”

宣谋才不管他们打哑谜,直接纵身上前夹击傅一平,傅一平长笑一声:“苗统领真的要我在这里把话都说清楚吗?”

苗长青还在发愣,几个原本围在夏小乔和傅一平四周的大内侍卫却忽地出手偷袭夏小乔,还有人自暗处发出暗器直袭宣谋后背,一时间根本分不清敌我,三方打成一团。

苗长青咬咬牙,回头望了一眼,叫弓箭手后退,自己也加入战团。

夏小乔此时已经被几个大内侍卫纠缠住,傅一平身边只剩宣谋在阻拦,苗长青一加入,看着是打向傅一平的掌力,不知怎么就会转到宣谋这边,又有暗器袭扰,傅一平本身武功轻功都很高明,很快就得以脱身。

苗长青第一时间追上去,宣谋却没有理,将围攻夏小乔的几个大内侍卫击退,然后就拉着她直奔院子西北角。

“不去追吗?”夏小乔虽然跟着他狂奔,还是忍不住问。

“追了干什么?你就是个送信的,管那么多做什么?”

“可是……如果屈丞相真的出了事,信还怎么送?他们会把这一切归咎到桃园寨身上的。”

宣谋道:“屈丞相没死。”

“是吗?那太好了!可是那个人头是谁的?”

“不知道。”

宣谋带着夏小乔往人少之处一路飞奔,很快就到了一个院子外面停住,夏小乔在他旁边停下脚步,凝定心神,感觉到这黑漆漆的院子里藏着不少人,不由疑惑的看向宣谋。

“你要找的人就在里面。”

宣谋刚一开口,立刻有锐器破空之声传来,两人同时动手格开飞来的暗器,接着院内忽然有人喝道:“住手!”

声音很耳熟,夏小乔顾不得追问宣谋是怎么找到这里的,自扬声道:“是谢指挥使吗?”

院中衣袂声响,很快就从墙头跳出一个人来,正是谢荣民。

“你来这干什么?”谢荣民大踏步走过来,皱紧眉头问。

夏小乔言简意赅:“替人送信。屈丞相无恙否?”

谢荣民不答,反问:“替谁?送什么信?”

夏小乔犹豫了一下,单独传音问他:“你知道桃园寨捉到大内侍卫后,很快就放回去,还给屈丞相带了封信吗?”

谢荣民眉头皱得更紧:“你为什么又跟他们搅在一起?”

他做不到聚气传音,说的话自然是附近的人都能听到,夏小乔还有所顾虑,继续传音道:“是皇帝跟你说桃园寨在谈条件么?屈丞相并不知道有这封信,对不对?”

“你先离开这里,等我忙完去找你。”谢荣民神情凝重,并不回答,反而要打发夏小乔走。

夏小乔却担心谢荣民倾向于皇帝,让她这一趟白跑、送不到信,干脆扬声向院内叫道:“屈丞相可是在这里?桃园寨信使夏小乔求见!”

谢荣民气得顿足:“我是为了你好!你何必蹚这趟浑水?”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不好意思,谢指挥使。”夏小乔回话之前,已经听到里面房门打开,还看见房中亮起了灯,就对谢荣民抱歉一笑。

很快院门就被打开,走出一个中年人来,“丞相请夏姑娘两位进去相见。”

夏小乔就和宣谋走了进去,中年人落在最后,又向谢荣民说:“谢指挥使,丞相也请你入内。”谢荣民只得也跟进去。

夏小乔走在最前,进门后,见堂中只点了两支蜡烛,光线略有些昏暗,灯下则有两人正隔着一局棋席地而坐。

坐在西首的是一位身穿儒衫的中年人,夏小乔不受黯淡光线所限,只扫了两眼就清楚看到中年人面容清矍、身材瘦削,他对面则是一个充满勇悍之气的青年,青年目光锐利、太阳穴高高凸起,显然也是一位高手。

“丞相,”谢荣民进来就先开口,“这位就是末将跟您提过的那位世交之女,杀死何茂勋的夏小乔。”

原来他已经跟屈政亮提过自己了,那正好,夏小乔就也上前一步对屈政亮拱手为礼:“民女夏小乔拜见屈丞相。”

屈政亮侧过身仰头打量了一会儿夏小乔,微微笑道:“姑娘不必多礼,”又指着他旁边的软垫说,“请坐。”

夏小乔眼角余光瞥见宣谋一直站在门口,没有过来打招呼的意思,也就没有多言,先自袖间取出那封信交给谢荣民,说道:“多谢丞相。这封信是桃园寨大当家关慕羽托我转呈丞相的,既然得见丞相金面,民女不敢拖延,还是先交给丞相为好。”

谢荣民接过了信,却并没有第一时间交到屈政亮手上,反而交给了屈政亮对面的青年。

屈政亮温和道:“辛苦姑娘了。”他并不质问夏小乔和宣谋为何在今天这样的时刻闯进来求见,反而更关心夏小乔和桃园寨的关系,“不知关慕羽为何专门托了姑娘来送信?”

夏小乔正好心中对大内侍卫有气,也不客气,直接把她之前被苗长青伏击、得张大海营救的事说了一遍,又将桃园寨虽然捉了大内侍卫,却并不是想要挟朝廷,只想让大内侍卫传个信,最后却没传到屈政亮手上的经过讲了一遍。

讲这些的过程中,谢荣民一再使眼色,夏小乔都没有理会,说完觉得不过瘾,还把外面刚刚发生的事情也说了一遍。

“有这事?”屈政亮神色没有波动,声音却低沉了些,“格非。”

坐在他对面一直研究那封信的青年应声:“是。”并终于把信交到了屈政亮手上,自己起身退了出去。

“有劳姑娘跑这一趟,辛苦了。今日已晚,我这里也不便招待,启盛,你带夏姑娘和这位义士去你那里安置吧。”

夏小乔忙推辞说不用,谢荣民却不叫她说,硬把她拉了出去。

☆、晋江VIP

直到被拉出门, 夏小乔才反应过来:“屈丞相叫的是你啊?”

谢荣民脸色不太好看, 沉声道:“启盛是丞相为我取的字。跟我来吧。”

宣谋一直默默无言的跟在夏小乔身后,夏小乔有点犹豫, 回头看了他一眼,跟谢荣民说:“我们还有一个同伴,是桃园寨的张大海, 先前在外面和你们的人交手来着。”

谢荣民脸色更难看了, 转头叫了个人去找,然后就带夏小乔离开这个院子,并从距院子不远的一个小门出去, 穿过一条巷子,转了个弯,又走了一段距离,进了另一所民宅。

民宅里有几个男仆, 上了茶之后,就都被谢荣民打发了下去,谢荣民沉着脸坐着, 有很多话想问,一时却不知从哪里问起。

夏小乔打了一晚上架, 正口渴呢,一口气喝干了茶, 先问道:“你听说过‘怎堪吾主为孺子,宁殉此身平王霍’这句话吗?”

谢荣民一愣:“什么?”

“如果我没有听错的话,这句话貌似是以汉孺子刘婴做比皇帝, 后面的‘王霍’影射的很可能是丞相。”夏小乔小时候很读过几年书,当时傅一平忽然嚷出这句话,她仓促之下不及细想,这会儿坐下了,却立刻就想了个清楚明白,“王莽霍光的故事,你听说过吧?”

谢荣民读书不多,史书更是没怎么读过,但他再没读过史书,也听说过王莽,当下脸色一变,“这话你从哪里听来的?”

“傅一平说的。那个黑衣蒙面人就是傅一平,我跟他打了照面。”夏小乔刚刚跟屈政亮转述的时候,心有顾虑,并没有全说出来,但对谢荣民她还是没什么可防备的,反正傅一平的事她也跟他讲过了。

谢荣民当即站了起来:“你说刺客里有傅一平?你不是说他们打算刺杀陛下吗?”

“我是那么猜测,傅一平也这样问过陈义明。但他们实际到底打算怎样,以及后来有没有变过,我就不知道了。”

谢荣民迈步就往外走,夏小乔赶忙说道:“你可想好了,苗长青和大内侍卫众目睽睽之下帮的是傅一平!苗长青还孤身去追了傅一平……”

谢荣民霍然转身:“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应该很清楚。谢大哥,我跟你说这些,是为的我们两家父辈的情谊,希望你谨慎考虑清楚,你身后毕竟还有一家人。”夏小乔坐着没动,声音和神色却都很凝重。

谢荣民整个人烦躁至极,他大踏步走回来坐下,也端起杯子灌了一口茶。

夏小乔见他没有轻举妄动,又转头问宣谋:“之前你和傅一平交手了吗?”

宣谋也喝光了茶水,正懒洋洋靠在椅子上,眼睛都快合上了,听夏小乔问他,才挑起眼皮漫不经心的答道:“我进去院子中心,正好看见有人在亮着光的房内割下了一颗人头,狂笑着跑了。守卫都去追他,院子里没人,那个黑衣人就悄悄出来,往西北方向飞纵,我拦住他过了几招,顺手扯下了他蒙面巾,他倒也机灵,看打不过我,直接跑了。”

宣谋看傅一平原本想往西北去,他就也不忙追,反而跃起站在墙头往西北角瞭望,发现那里格外黑暗,就飞纵过去打探了一下,确定那里有人,并猜测应该就是屈政亮本尊后,才回身去接应夏小乔。

“那你是怎么进去宅子的?我都没见着你。”夏小乔又问。

“尖啸声一起,埋伏在客栈的人就都动了手,我拉着老张跑出来,一路直接就进了那宅子。我也没见着你啊!”

谢荣民听他们两个说了会儿话,忽然想起来问:“这位是?”

夏小乔这才想起一直没介绍过宣谋,忙介绍说:“这位是宣谋宣公子,跟我一样,受关大当家所托、走这一趟。”

谢荣民没听过宣谋的名号,难免疑惑:“不知宣公子师从哪一位高人?刚刚说那傅一平也不是公子对手……”

“怎么?你不相信?”宣谋语调淡淡反问,“想试试么?”

夏小乔忙说:“谢大哥就是好奇宣公子的来历,你不愿意说就算了。”又转头对谢荣民说,“我也不知宣公子来历的。”

“难道每个人都非得有来历?”宣谋嗤笑,“我随便编一个,你们也分不出真假,问来干什么?”

他这人态度虽然讨嫌,但对这句话,夏小乔还真是心有戚戚焉。紫霞峰虽然是真的,但毕竟不在这个世界所有,她说的有鼻子有眼,谢家人也就相信了。所以她也并不想探问宣谋的来历,这世上一直不乏奇人异事,就说桃园寨那六个老人家,哪一个不奇特?

可谢荣民此刻满心疑虑,对所有来历不明的人都充满警惕,正想再仔细问问,外面下人来回话,说他军中下属送了张大海回来。

夏小乔忙跟着出去迎接,见张大海虽然身上挂了彩,但并没有大碍,放心之后,立即将信已送到的好消息告诉了他。

张大海看到她和宣谋都平安无事,也松了口气,等听说此行目的也已达到,更是喜出望外,当下就提出要即刻离开颍川,“嫌疑之地,不宜久留。”

夏小乔本来就觉得张大海此人貌似粗鄙,实则很有智计,此刻听了这话,更觉得他精明非常,就也转过头对谢荣民说:“要不,我们这就走吧?”

“走什么?丞相叫我招待你们,就是还有吩咐的意思!他看了信,把今晚的事情了解清楚,没准还要回话,且住一晚吧!”谢荣民没好气的说完,就安排了客房给他们去休息。

说是住一晚,其实这时都已快四更了,夏小乔去了客房,运功调息一个周天,外面天色就已泛亮。

她躺下打了个盹,听着院子里有人声往来,谢荣民也起来吩咐事情后,就起身换好衣服,整理了仪容出去。

谢荣民此时正站在正房屋檐下,看见夏小乔出来,冲她点了点头:“起来了?正好有件事问你。”说着他示意夏小乔跟他进去。

夏小乔就跟在他身后进了堂屋,听他问:“你确信那人是傅一平?”

“我们打了照面,还说了话,确信无疑。”夏小乔非常肯定的说。

谢荣民锁着眉头说:“可苗长青说那人是桃园寨的人,是你们的同党。”

“他当然这样说了!他昨晚和大内侍卫的行迹那么可疑,不把罪名推到我身上才是奇怪。那你们丞相相信他了吗?”

谢荣民不答,自己在屋子里转了几个圈,好半天才声音非常低的说:“苗长青到御前不到三年就升了副统领,是陛下心腹。”

夏小乔了然,他神情这样凝重,心情这样抑郁,其实并不是因为眼前这一团乱麻的事,而是帝相二人之间的矛盾已经几乎摆在了明面上,让他想自欺欺人也无法办到了。

“那大内侍卫统领是谁?丞相到前线指挥作战,又为什么是苗长青带人来保护?”

谢荣民沉默半晌,才答:“丞相本来说有我率领天武军在,足可护卫中军,保丞相无事,但陛下不放心,硬是派苗长青带了二十个大内侍卫前来保护。大内侍卫统领叫屈昀,是丞相的侄儿,如今留在宫中……”

夏小乔听到这里,心中一跳:“如果此时宫中出事……”屈政亮叔侄都脱不了干系!

谢荣民低叹一声:“丞相应该已经想到了,他今早就把苗长青和大内侍卫们都打发回京了。还派了喻先生‘相送’。”

“喻先生?”

“就是昨晚与丞相下棋的那一位,你不是见过了么?喻格非,是丞相一位隐士好友的学生。”

啊,那个青年高手!“可是屈丞相把他们都打发走了,不怕刺客卷土重来?”

谢荣民道:“他们不会再来了。现在郑王军中都在传说丞相已死,正鼓舞士气,要大举反攻。”

夏小乔总觉得貌似哪里还是不对劲,但就是想不出来,这时宣谋和张大海也起来了,谢荣民就没再多说,叫人送了饭菜上来。四人默默无言吃过,谢荣民正想去屈政亮那里看看,就有人来传话,请夏小乔三人过去见丞相。

谢荣民忙带着他们出门,再次从小门进了昨晚那间宅子。

夏小乔进去时还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焦糊气味,也感觉到四周隐藏着不少护卫,整间宅子依旧是外松内紧。

屈政亮仍旧是在昨晚那间屋子里见的他们,夏小乔介绍了张大海,并终于没忘宣谋,但宣谋仍旧是懒洋洋的态度,只敷衍的抱抱拳,就站在了一边。

屈政亮目光在夏小乔三人身上来回转了一圈,才开口说:“桃园寨的事迹,我也有所耳闻。地方官行事有差,理当由朝廷按律处置,若是谁都滥用私刑,朝廷还有何法度可言?”

这话夏小乔自然不方便回答,于是张大海上前一步,拱手回道:“这条罪状,草民等不敢辩驳,也愿受国法裁决,只是寨中无辜百姓……”

屈政亮不等他说完就抬起右手,示意他不用说下去了,“你们的意思,信中已写的清清楚楚,我也看了,但此时并不是谈这些的时机。关慕羽想为国效力是好事,但你们也看到了,我这里乱子不少,你们此时到阵前来,是福是祸还说不好,不如等等吧。时机合适之时,我会叫启盛传讯给夏姑娘。”

他说完这番话,张大海等人自是识趣的提出告辞,但屈政亮却出人意料的又说:“请夏姑娘多留一会儿,我还有点小事想请姑娘解惑。”

作者有话要说:  汉孺子刘婴就是王莽立为太子的那个傀儡~

以及,明天可能会休息下,如果下午五点还没发防盗,那就是确定不更新了~

☆、晋江VIP

夏小乔只当屈政亮是要细问昨晚苗长青的反常, 或者傅一平其人其事, 谁知屈政亮竟然开口就问桃园寨。

“夏姑娘见过关慕羽了?”

屈政亮留下夏小乔,把所有从人都遣退出去, 他身边的人似乎有些不放心,但是见谢荣民没有要求留下来,丞相的态度又很坚决, 也就不敢多说, 都退了出去。

夏小乔单独面对这位在不同人口中有不同面目的丞相,难免好奇的多打量几眼,见屈政亮虽然姿态端正, 却难掩疲惫之色,似乎昨夜并没有休息好。

“是的。”她简短答道。

屈政亮又问:“他能信得过你,是因为你杀了何茂勋?”

夏小乔微微一笑:“丞相料事如神。”

屈政亮也微笑起来,回道:“这不过是依常理推断。那么, 夏姑娘也去过桃园寨了?”

“是的,应关大当家之邀,上去做客。”

“听闻桃园寨中俨如世外桃源, 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黄发垂髫,怡然自乐, 然否?”

“然也。”夏小乔正色回道,“民女自从下山返家,在途两千余里, 除了鲁地尚太平,其余各处城镇,未见有如桃园寨中一般安居乐居者。”

屈政亮沉默一瞬,才道:“倒是难得。关慕羽乞儿出身,不但一腔义勇,还能割据一方、懂得经营民生,可谓上马治军、下马治民,若他有刘起俊那样的野心,成就当在刘起俊之上。”

夏小乔一愣,顺着他的话再一深思,也终于觉出了不对劲。桃园寨在数年之间就能建设成如今模样,其中需要的人力财力先不必说,就说统筹这一切的人,举凡城池和民居的建造规划、开荒耕地、农具打造等等大的事务,就必须得胸有成竹才能做到尽善尽美。

更不用提维持这样一个寨子,还免不了要向外采买一些寨中无法自给自足的必需品,而要采买,就必须也要有相应价值的东西卖出去换钱。

夏小乔光是想想都要头大,何况真正管理这些细务的人?但关慕羽可不像是有这些才能的人,想到这,她就开口解释说:“桃园寨并不是关大当家一人做主,在他之下还另有两位当家和、张大海这样的人物。”

“那就更难得了,能吸引有识之士为他效命,还不求扬名不求利禄,天下有几人能做到?”

夏小乔再次愣住,就听屈政亮继续说道:“桃园寨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山寨,可是经营多年,官军几次清剿都无功而返,连大内侍卫去了都折戟而归。关慕羽有如此实力,身边又有能人效力,本可以趁乱做些事情的,但他没有那些野心,反而想投身我麾下为桃园寨找一条后路……,夏姑娘,皇上不叫我拿到这封信的用意,你该明白了吧?”

他都说的这样直白了,夏小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无非是皇帝感觉深受威胁,屈政亮本身就是权臣,在朝在野都声望极高——关慕羽选择给他送信而不是皇帝就是明证,如果他能不费一兵一卒的招安桃园寨,并且让桃园寨这些人都为他所用,在讨伐叛军的决战中立下汗马功劳、极速平定叛乱,那屈政亮在民心中岂不成了神一样的人物?

到时皇帝赏无可赏,难道肯以皇位酬答?

这些事情,夏小乔只是想想都觉心惊肉跳,屈政亮说的时候,语气却格外平静,神色中也除了疲惫再无其他。她一瞬间有点替屈政亮不值,“可是,就算丞相暂时不接受关大当家投效,只要丞相此番成功击溃刘起俊,并一举剿灭叛军,您也还是功高盖主……”

屈政亮听了那极为敏感、说不得的四个字,却只微微一笑,道:“苟利社稷,死生以之。这是屈某人毕生信念所在。”

夏小乔肃然起敬,但还是忍不住问:“那如果到时皇帝容不下您呢?”

屈政亮目光缓缓落在夏小乔脸上,与她四目交接,眼睛如一潭深幽的古井,无波无浪,却看不到底。

“到时的事,到时再说。我是一个读书人,生平志向无非‘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做到哪一步,算哪一步。”

直到夏小乔返回桃园寨,见到关慕羽时,屈政亮这一句话还始终在她心里回响,让她越想越跟着生出无数豪情壮志来。

“屈丞相的意思,是请大当家不要着急,先等等看。”夏小乔将自己总结的屈政亮留她单独交谈的意思转达给关慕羽,“现在朝中最要紧的事还是清剿叛军,虽然朝廷收复了颍川,但叛军势力不容小觑,想要毕其功于一役是不可能的。屈丞相亲自到颍川督战,逼刘起俊与他在年关之前决战,只是想给叛军施加压力,让他们先从内部溃败。”

屈政亮虽没有明说,但夏小乔自己也能想明白,皇帝毕竟不是个长于深宫、不知轻重的无知小儿,他亲自参与过战争,知道此时正是关键之时,若是屈政亮有个闪失,他自己独木难支,大好的拨乱反正机会就会错失,反会让逆贼和鲁王占了便宜。所以在刘起俊被剿灭之前,皇帝不会动手挑起内乱。

“我出来时问了谢荣民,据他判断,若是鲁王仍旧两不相帮,至少也得半年才能把刘起俊逼入死地。若是鲁王插手,帮着刘起俊,那就得往一年去打算了。大当家不妨趁着这段时日做些准备。”

夏小乔言尽于此,并不说准备什么,她相信桃园寨中藏龙卧虎,自然比她想的周全。

关慕羽听完,站起身向着夏小乔和宣谋深施一礼:“两位为我桃园寨中事,顶风冒雪、远赴险地,这份情关某铭记在心,来日必加倍报答。”

夏小乔忙起身避开,“大当家快别如此,不过就是跑一趟腿,不当什么。”说完转头看宣谋,却见那人正捧着杯子优哉游哉的喝茶,跟没看见关慕羽行礼一样,她就忍不住瞪了他一眼,终于知道为啥周大娘总要跟宣谋吵了,这人这欠揍的劲儿,连她都想说他几句!

“关大当家是豪杰侠客,怎么也喜欢弄这些虚礼?”宣谋看见夏小乔瞪他,终于把杯子放下,打着哈欠开口,“我本来就是闲着没事自告奋勇,不过关大当家非得要谢的话,我也不好拦着,弄一桌好酒菜,大家好好吃一顿就行了。”

张大海哈哈大笑:“你真是狗……走哪也改不了这副嘴馋相!”

他改的虽然快,夏小乔还是听清楚了,也跟着笑:“这次我倒同意老宣,走这一趟就没吃什么好饭,到颍川那天,一只鸡都没吃完,大内侍卫就到了。”

宣谋这样一个人,看着有点公子的架势,但跟他多接触接触,“公子”这个称呼就再难叫得出口,他自己不害臊,夏小乔都觉得替他害臊,哪有他这样莫名其妙的公子?所以她也直接改了称呼。

关慕羽听说他们路上吃的不好,赶忙叫人张罗饭菜,还说:“正好昨日贺爷爷新酿的一批桃源春酒开封,我尝了一小碗,酒香着呢!咱们今日一醉方休。”

“贺爷爷?是那个整日喝醉酒的贺爷爷吗?”夏小乔记得爱画画的葛爷爷说那老头叫贺酩。

关慕羽道:“对,贺爷爷叫贺酩,葛爷爷叫葛中,还有梅爷爷叫梅元化,其余几位都不提名号,就那么混叫了。”

这个话题一带而过,关慕羽之后又问了几句大内侍卫还有傅一平的事,等到酒菜上桌,才又说回到贺酩身上。

“说起来,当日我们机缘巧合把几位老人家带回来,却没料到竟是捡了几块宝。”关慕羽给宣谋和夏小乔依次倒上酒,“贺爷爷酿的这酒,芳香甘冽,酒液入喉回味无穷,当时我偶然拿来招待蜀中朋友,大家都说好,正好有位朋友是个巨贾,当即就说要把这酒引入蜀中去卖。”

酿酒用的是粮食,贺酩刚酿酒那会儿,桃园寨还没有多少余粮呢,哪能酿得出酒来卖?

“谁想到我那朋友不死心,正好那一年开始,蜀中粮食要供应京城,他就偷偷想办法,每次分个五十到八十石粮过来给我酿酒,按中原粮价算我赊他的,等酒酿好,我派人押送过去,再扣除粮食的钱,付我酒钱。我那时也没想到,这桃源春酒的名头竟然会在蜀中打响,这酿酒的生意能一做就是四五年。如今我寨中最大进项就是卖酒。”

夏小乔非常惊诧,其一是桃园寨竟然真的有钱财来路,还是正当生意,其二是关慕羽竟然毫不隐瞒的告诉了她和宣谋,此人光明磊落的作风可见一斑。

说着话几人碰了杯,各自饮酒,夏小乔品了品酒液,果然香醇甘甜,在她喝过的酒中,也只比不上紫霞峰大师兄亲手酿的酒而已。

大师兄……,夏小乔用力咽下口中含着的美酒,就像咽下那些往事一样,微笑着问关慕羽:“大当家说是捡了几块宝,不知其他几位老人家,还有什么别的本事?”

“其实与他们各人爱好也有关,比如葛爷爷爱画成痴,但他更擅长建造城池,我们桃园寨如今的格局都是他老人家规划的;花爷爷爱花,也爱钻研作物生长规律,现在我们桃园寨自己种的粮食不但够寨中人吃,够酿酒,还能有盈余,都是托了花爷爷改良种子的福,我们三当家汤子锐就拜在了他老人家门下。”

夏小乔听得叹为观止,真没想到嘴巴坏脾气坏的葛爷爷还懂修造城池,颤巍巍的花爷爷能改良农作物、提高产量!

“棋爷爷脾气坏,但做手艺活不含糊,刀斧凿刨用的纯熟至极,说他是鲁班门下我都信,寨中房屋建造多亏有他;梅爷爷会看病,还不嫌烦,亲自出山弄了学堂教小孩子念书识字。”

“那琴爷爷呢?”一个原本叱咤江湖的魔头除了弹琴会不会还有别的特长,真是太让人好奇了!

关慕羽笑道:“琴爷爷不理俗务,但他门下几位弟子却帮了我们大忙……”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我自己犯蠢,上个月全勤缺了800字,木有了,桑心欲绝

这个月就这么放飞吧……

☆、晋江VIP

天山剑魔穆飘萍化名的琴痴有四个徒弟, 分别叫师无弦、师无丝、师无语和师无言。

据关慕羽和张大海说, 师无弦大约四十多岁,剑法高超, 却不像一般的剑客那样清高孤傲,他特别豪爽,喜欢到处走结交朋友, 于是就接了桃园寨天南海北走货的保镖这一摊事。

师无丝的名字听着秀气, 使的却是刚猛一路的齐眉棍,他跟师无弦年纪差不多,性情却截然不同, 是个武痴,也喜欢教别人练武,桃园寨内青壮男子现在都在他门下习武操练。

同门四人中,只有师无语是女子, 她琴技最好,得琴痴真传,却并不在桃园寨中, 自己另有落脚之地,一年也不见得上门一次。

师无言最年轻, 轻功绝佳,也会弹琴, 但他弹琴不是为了陶冶性情,反而是为了杀人。

“他们四人,只有师无言在江湖中有名号, 叫做‘影子琴魔’,说他神出鬼没,琴声能杀人。”张大海一边讲一边又给夏小乔二人倒满了酒。

夏小乔已经有点轻微头晕,感觉脑子转的也有点慢了,就说:“我好了,不能再喝了。”

她一个年轻姑娘,说不喝了,其余三人也不会勉强,就自顾去说话拼酒,夏小乔旁听了一会儿,有点困意,干脆也不陪着了,起身要出去。

关慕羽怕她醉了,忙叫了个人带夏小乔去客房休息。

夏小乔到客房睡了一觉,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竟是难得的一夜好眠。

起来吃过早饭,她刚跟关慕羽又聊了聊对屈政亮的看法,葛中就亲自找上了门,“听说你回来了,没什么事忙了吧?快跟我去。”

“葛爷爷急什么?夏姑娘又不走,说好了在这里过年的。”关慕羽笑道。

葛中瞪了他一眼:“你一个大当家,有什么事情自己不能办,还要麻烦人家小姑娘,真是!”转过头对夏小乔时,又是和颜悦色,“走吧走吧,今日花老头的蜡梅盆景开花了,好看得很。”

夏小乔正对这几位老人家好奇,就愉快的跟着葛中去了,宣谋不知道怎么想的,也没下山回客栈继续他整日赌钱吃酒的生活,反而也跟着去了大院。

临跟关慕羽告别时,葛中还说:“这小姑娘就由我招待了,你不用操心了。”

关慕羽只能无奈放人。

三人还是走的夏小乔第一次走的那条路,孩子们仍旧在欢快的玩耍,夏小乔就问葛中:“不是说梅爷爷开了学堂么?什么时辰开始授课?”

“快过年了,元化给他们放了假,隔日授课。这些孩子吵闹得很,也就元化有那个耐心。”葛中说着说着又开始生气,“有几个调皮捣蛋的,把我画的壁画给我涂了,我要打,他还拦着不让,哼!幸亏那几个小混蛋的父母知道道理,自己拿鞋底子打了几个小混蛋一顿。”

夏小乔忍不住笑,这老人家如果真像她推断的那样,起码已经超过百岁了,却还和小孩子生气,也挺有意思的。

“葛爷爷,您今年到底多大年纪了?”

“我不知道,自打过完六十岁生日,我就不记这个了,多大年纪又怎样?活到死就是了。”

老人家如此通达,夏小乔只能说:“要是我到了您这个年纪,也能像您这样就好了。”

“像我做什么?我看你自己就挺好,比一般的孩子明白。”葛中说完回头又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宣谋,“别像他就好,活得没意思,多大岁数都是白活。”

夏小乔诧异,也跟着回头看宣谋,宣谋不乐意了:“我怎么活得没意思了?你这老头哄小姑娘就哄小姑娘,拉着我垫背干什么?”

这话讲得也太没礼貌了,夏小乔立刻瞪了他一眼,没想到葛中毫不在意,还说:“我说的反正是实话。”

宣谋哼了一声:“你爱你的画就有意思,我想吃遍天下,就没意思了?”

葛中摇摇头:“你要真这么想,也行。”

“那你摇什么头?”

“我摇我的头,你管?”

“那你摇着头说我是什么意思?”

“我随便说说,谁让你当真了?”

夏小乔听着这一老一少跟小孩子似的斗嘴,只觉份外无语,想了半天才想出一句话来打岔:“葛爷爷,怎么没听见琴爷爷弹琴?”

“谁知道他!毛病一大堆。不弹才好呢,不然还得在耳朵里塞棉花。”

葛中话音刚落,前面立刻传来一阵挑衅似的琴音,然后就铮铮铮满是杀气的弹起了曲子。

这几位老人在一起还真不寂寞……,夏小乔默默想道。

进大院的时候,琴台上并没有人,琴声是从竹楼里传出来的。倒是花爷爷几个人正在正房前面围着盆景赏花。

夏小乔等人走过去,见那盆景枝叶舒展、主干斜横,朵朵娇嫩蜡梅开得正好,一走近还有一阵扑鼻香气袭来。

大家围着赏了会花,贺酩摇头晃脑的做起了咏梅诗,然后就着诗和花,又喝了一斤酒。

棋爷爷一见了宣谋就又要跟他下棋,说要一雪前耻,拉着他就进了堂屋。梅元化摇摇头,招待夏小乔去书画楼坐。

“大当家托姑娘办的事,顺利吗?”梅元化一边亲手烹茶,一边问。

夏小乔沉吟了一下,“说不上顺利,也不算不顺利。”

梅元化缓缓点头:“其实我早就说过,顺其自然就好,现在找的后路,没准来日是死路。老天虽不仁,却也未必会真的让这一寨子上千人都没活路。”

“你说得轻巧,他能听进去么?说是船到桥头自然直,你看见直了吗?”葛中冷哼。

夏小乔发现这位老人家真是和谁都能吵,不由一笑。

梅元化却并不像别人似的,和葛中争论不休,只点头说:“我知道,所以我不拦着。小姑娘就住下来吧,一楼就有客房,子和兄画画,不是立刻就能下笔的,须得多端详姑娘神态气质。”

他这么一说,夏小乔就想起葛中的画落款似乎都是葛子和,猜到子和应该是葛中的字,就点点头说:“好啊。不过本来答应了要在豁然客栈过年的,还得去和周姐姐说一声。”

“叫她也上来好了,那么个小客栈,有什么好守着的?”葛中说道。

“还有别的客人和伙计们在呢。”夏小乔回道,“还是我下去跟她打个招呼吧。”

葛中这才没说什么,于是夏小乔喝完了梅元化烹的茶,就要下山回豁然客栈,结果她刚从书画楼出来,宣谋也从北面大屋里跑出来要跟她一起,全不理会后面大呼小叫的棋爷爷。

“你又赢他了?”夏小乔问。

宣谋得意笑道:“他拿一个残局吓唬我,被我几步就赢了,然后我好心劝他换一个爱好,他气的差点就跳到房顶上去。”

夏小乔无语:“你别把老人家气坏了。”

“气不坏。那老头身体好着呢。”

夏小乔送了他一个白眼,快步出了内寨,跟张大海打了声招呼,就与宣谋一起离开桃园寨,下山回豁然客栈。

她和宣谋都脚程飞快,没一会儿就到了山边,宣谋转过弯,忽然驻足,抽了抽鼻子,说:“徐老头回来了。”

接着一溜白烟闪过,他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夏小乔恍惚以为自己带了个贪吃的孩子过来,不由深沉的叹了口气,才提气跟上去,回到豁然客栈。

周大娘看见她回来很是欢喜,而宣谋已经捧着碗吃起了徐老刚卤好的兔肉……。

桃园寨的事情,夏小乔不方便说,周大娘也没有问的意思,她只把葛中要给她画画、留她在寨子里住的事情说了。

周大娘对此没有异议,让夏小乔闷了就下山来玩,别的什么都没说,于是夏小乔在客栈吃完午饭,就打算回桃园寨。

徐老做的菜确实特别好吃,夏小乔吃着他做的菜,一下子想起很多愉快往事、快活时光,而这些往事,除了小时候在家的,就是紫霞峰中。她并不愿意多回想,所以直接回绝了宣谋留在客栈多吃两天徐老做的饭的提议,自己先上山走了。

这之后一直到除夕,夏小乔都是住在老人家聚居的大院里。和葛中聊聊天,与梅元化品品茶,跟棋爷爷下几局棋——她被棋爷爷强制教会了围棋,成为本院唯一一个下不过棋爷爷的人,让棋爷爷十分开心。

或者去花房逗留半日,跟花爷爷学学怎么剪枝培土,再去听贺酩讲讲怎么造酒曲,什么样的水酿酒更好喝。

除了天山剑魔、那位琴痴之外,夏小乔跟每个人都相处的很愉快。

除夕这一天,梅爷爷拿出他写好的春联,由夏小乔帮着发给排队来领的寨民,顺便得到很多寨民自己做的各式食物,一整天都热热闹闹的,非常开心。

年夜饭,她是和关慕羽等人吃的。老人家都睡得早,不守岁,所以关慕羽把夏小乔请了出去,顺便见见他寨子中其他首脑人物。

作者有话要说:  看见有更新通知再来看吧,亲们~

☆、晋江VIP

除夕夜宴设在桃园寨最大的议事厅中, 除了夏小乔, 关慕羽还把宣谋和徐老也请了上来——不请徐老,宣谋也不肯挪地方。

其余在座的就都是桃园寨的人了。宴席没有设大桌, 而是在地上铺了毡毯,大家席地而坐,面前各放置一张矮足几案, 按照个人口味不同, 上面摆设的吃食也不尽相同。

关慕羽要让夏小乔和宣谋坐首位,夏小乔自是不好意思,推了宣谋去坐, 自己坐了宣谋下首,她旁边相陪的是桃园寨三当家汤子锐,关慕羽坐在宣谋另一侧,再往下就是四大天王。

关慕羽依次给夏、宣二人介绍了一下, 除张大海之外,另外三个天王依次叫刘坚、李旺、郭秀清,最后一位出人意料的是个女子。

四大天王之外, 还有琴痴的徒弟师无丝也在座,他中等身材, 样貌也很普通,单看外表, 跟那位琴痴看不出有一丁点瓜葛。

互相介绍过,酒菜上齐,关慕羽先举杯贺岁, 大家同饮一杯,夏小乔浅浅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问:“怎么不见二当家?”

“二当家不喜欢热闹,而且寨子防务也得有人主持。”关慕羽解释了一句,又倒满酒,再次举杯,带着其余下属向夏、宣二人道谢,感激他们为桃园寨的事务奔走。

宣谋酒到杯干,一句废话没有就开始吃东西,还跟做好菜后也被请到席上、和他坐在一起的徐老探讨食物做法。

徐老已须发皆白,但因为人长得富态,白白胖胖的一张脸上就没那么多纹路,看着差不多六十许人。他讲话是中原口音,谈起美食来滔滔不绝,还与宣谋认真争辩,看起来是真的热爱美食。

关慕羽插不上他们说的话,又不想冷落夏小乔,就隔着一段距离问她这些日子在大院住的怎么样。

“挺好的,好吃好睡,有好曲子听,还有棋爷爷教我下棋,能跟梅爷爷一起练字,闷了就去找贺爷爷听他讲古……,我从下山之后,再没过过这样有意思的日子。”

关慕羽就笑道:“姑娘若是不嫌弃,就留下来常住,等春暖花开了,咱们寨子里景致更好。”

夏小乔正有此意,“好啊,我正想跟大当家说,能不能让我留下来,也给我派个事做。”

“姑娘现在不是正有事做么?陪着几位老人家,帮我们照顾他们,已经足够了。”

汤子锐听到这里,插嘴道:“大当家说的是。几位老人家本事大,也闲不住,尤其是家师,一个没留意,就不知道去哪里了,他老人家还不认识路,有姑娘在,咱们可省心不少。”

这位桃园寨的三当家颇有些其貌不扬,脸上黑黢黢的,穿一身粗布衣服,整个人看起来就跟一个寻常农夫无异。但夏小乔听他呼吸,看他举手投足,已发现他功夫不在张大海之下。

“两位当家这是让我一起养老了么?”夏小乔笑着回道,“我陪着老人家们哪算是正经事做?这明明是休息。”

刚和徐老争论完的宣谋忽然插嘴:“休息有什么不好?休养生息,修身养性,停下来多想想,不比没头苍蝇一样乱飞强得多?”

他这话不好接,关慕羽和汤子锐就都没出声,还是夏小乔看了一眼宣谋,反问:“所以你才整天躲在客栈里赌钱吃酒?”

宣谋自己提着酒壶斟酒,也不抬头看人,就那么漫不经心的说:“我不一样,我无所求。”

夏小乔一怔,想说自己现在也没什么求的,但话到嘴边,她又没说出来,反而说道:“你说得也对。”就结束了这个话题。

之后四大天王带着其他几位寨子里的管事上前给两位当家敬酒,几轮酒敬过去,议事厅里就喧闹起来,有的捉对厮杀拼酒,有的逮着两位当家死磕,张大海没凑那个热闹,干脆坐到了宣谋旁边,跟他猜拳赌酒。

夏小乔这里因为是客人,又是年轻女子,没人敢过来闹她,只有郭秀清走过来跟她敬了杯酒,随便聊了几句,还问她要不要明天一起下山去豁然客栈--给周大娘拜年。

她答应下来,郭秀清又跟她聊了两句就被人拉去喝酒,夏小乔也差不多吃饱了,就悄悄起身往外走。

掀开议事厅的门帘,一股寒气迎面袭来,顿时让人精神一震,她跨出门外,拾阶而下,发现院中已铺了薄薄一层雪,原来外面正下着小雪。

隔了一道墙,厅内的喧闹声小了许多,倒是内寨里此起彼伏的鞭炮声清晰起来,夏小乔踩着雪慢慢往外走,心里的情绪十分复杂。

她上一次过除夕还是九岁那年。那时一家人都在,娘亲一早起来就给她换上了亲手给她做的缎面小袄和裙子,她喜欢的不得了。啊,对了,那时候嫂嫂还没进门,哥哥嫂嫂要到三月才成亲,那一年上元节她还被哥哥带着偷偷去找嫂嫂看灯了呢!

想到这,夏小乔轻轻叹了口气,转了个弯,往内寨大门那里走。

修真界是没年没节的,也许凡人有?夏小乔也不知道,反正修士是不过年节的,四极宫内的人更是连生日也不过。他们不在意日常生活的每一天,想的都是长生大道,是怎么能让自己修炼进阶更快一些。所以夏小乔在到了紫霞峰之后,就再也没过年节。

最开始两年,每到端午中秋除夕这样的日子,她还会躲在被窝里偷偷哭一会儿,后来她也一心修炼,睡前都在练功,就再也不记得这些事了。

这样一想,她果然还是更适合生活在下界,她自己心里显然更喜欢每天都有滋有味的活着胜过枯燥乏味的修道长生——虽然她也修炼不成。

她仰头自嘲的一笑,然后深吸一口冰冷干净的空气,忽然有了个想法,且越想越觉得好,就兴冲冲的进了内寨,一路躲过还没睡在外面嬉闹放鞭炮烟花的孩子们,回了大院。

可院子里黑漆漆的,没有一间房内亮着灯,夏小乔的兴奋之意被这黑漆漆的院子消掉大半,但她转念一想,这事也不急在一时,就先回房去睡了。

到第二天早上起来,她想起自己昨晚的决定,打起精神跑去问葛中:“葛爷爷,您打算什么时候落笔画画?”

“怎么?你要走?”葛中敏感的问。

夏小乔笑眯眯的说:“我想天南海北四处走走,不过不急,等您画好画再走也来得及。”

葛中眉梢抖动,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天南海北……有什么好走的?不就都那个样?”

“怎么会?葛爷爷没读过游记么?不想亲眼去看看那些美景能不能入画?唔,听说秦淮河两岸可有许多色艺双绝的女子呢,您就不想把她们也画下来?”

葛中有点心动,但很快又说:“我这把老骨头可禁不起折腾。你再住个半个月吧,那时就差不多了。”

旁边梅元化听到这里,忽然插嘴问:“小乔第一站想去哪里?”

夏小乔根本还没想好去哪,她只是觉得自己现在无事一身轻,天下无不可去之地,有一种“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自由自在之感,这才说要去周游天下的。至于第一站……

“去蜀中!”

夏小乔一惊回头,只见宣谋大摇大摆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徐老。

“蜀中号称天府之国,物产丰富、美食众多,我正和徐老筹划着同去。”宣谋进得门来,也不行礼问好,也不给老人家拜年,就直接自顾自插话,还挤到夏小乔旁边坐了下来。

夏小乔给了他一个白眼,起身给徐老让座,问:“是吗?徐老想去蜀中?”

徐老喘着粗气说:“这个死小子,一路拉着我疾奔,过来串门,又不是打劫,你跑什么?”

夏小乔失笑,忙给徐老倒了杯茶,葛中看看徐老,看看宣谋,最后看向梅元化,叹道:“你又闲不住了?”

梅元化微微一笑:“左右至少有半年平安无事,不若出去走走。”

徐老半杯茶喝下去,气息也顺了,才说:“那正好,我听说过些日子又要往蜀中发货,咱们跟着车队一同出发就好,省心省力。”

“发货?是要送酒过去吗?”夏小乔问。

梅元化道:“应当是吧。但无弦一直没回来,这次押送货物是谁去还不知道呢。”

宣谋就说:“有我和小丫头在,还用的着别人押送?”

夏小乔:“……我还没说我要去呢。再说你以为押送保镖只要武艺高就行了吗?这里面门道多着呢,你别添乱!”

话音刚落,门外琴声一响,葛中立刻不屑的嗤笑一声:“一听说元化兄要走,这老魔头也闲不住了。”

梅元化无奈笑道:“有琴兄同行,就更万无一失了。小乔,劳你得空去和大当家说一声,这次押送货物去蜀中,就由琴兄、我、你和宣谋同往,徐老会同行。”

夏小乔感觉有点糊涂,她就想去周游个天下,怎么这些人直接替她决定了去哪、还给她安排了事情做?但梅元化说话有一种特殊的气势,让人拒绝不得,她刚要答应,葛中又气哼哼的开口了。

“还有我!”

得了,又添上一位,这一路上又是保护货物又是照顾老人家的,还能愉快的游山玩水了吗?

☆、晋江VIP

“最后除了花爷爷舍不得他那盆一直不开的牡丹花, 其他人都要跟着去。”

夏小乔说这话时, 正一脸欲哭无泪的坐在豁然客栈里,周大娘被她这副模样逗得花枝烂颤、笑个不停, 根本没空说话安慰她。

桃园寨四大天王之一郭秀清也坐在旁边,苦笑道:“大当家听说之后,也是一脸苦恼, 之前师大哥来信说有事去办, 春日里肯定赶不回来,大当家已经另安排了师二哥带人护送货物,这会儿几位老祖宗也要出门, 都不知道怎么安排才好了。”

周大娘擦擦笑出来的眼泪,回道:“这有什么不好安排的?老爷子们要一同出发,也不必一路都同行啊,他们肯定走走停停的, 到时候货物自行上路就是了。”

“可是总得安排人照顾保护几位老祖宗。”郭秀清说。

周大娘一指夏小乔:“这不是还有小乔妹子和老宣么?”

其实夏小乔并不是不愿意带着几位老人上路,只是觉得责任重大,深怕有个什么照顾不到、出了事情, 不好跟桃园寨交代,但事已至此, 她也不好再推脱了,只开玩笑:“其实几位老人家都好说, 我倒觉得老宣更难伺候,走到哪都得先吃好的。”

周大娘抚掌赞同:“正是这样。好在徐老也同行,真找不着好吃的, 徐老还可以现做。”

于是这趟行程就这么被定了下来。夏小乔没什么好准备的,几位老人那里也一如往常,桃园寨里各位当家管事的却得一过了年就开始忙活。

等到过了正月,天气也暖了,关慕羽定了初五日出发,大院里才开始收拾行李,聊作准备。

梅元化找出一个随身带的药箱,添了点常用成药进去,说等走的时候再把常用的笔墨纸砚书帖放进去就行了。葛中要带一套画笔颜料、棋爷爷要带着他的宝贝棋秤棋子、贺酩只有一个酒壶。

这几位老爷爷丝毫不考虑日常生活,什么替换衣物、干粮饮水全都没放在心上。

幸好还有琴痴。关慕羽刚定了初五走,初一那天琴痴的两个小徒弟师无语和师无言就到了桃园寨,并跟关慕羽说,几位老人家路上一应用具,他们都已经准备好,连车马也都额外备好了,不需要寨子里置办。几位老人的安全也由他们师姐弟二人负责。

夏小乔大大的松了口气。

临走之前,花爷爷对葛中千叮咛万嘱咐,让他沿途遇上好花,一定要给自己带回来。

葛中哼道:“你知道你那牡丹花为什么不开么?就因为你惦记的太多了,万物有灵,它准是不乐意你不专心服侍它。”

夏小乔在旁边听的哭笑不得,谁知花爷爷寻思片刻后,居然认认真真点头:“你说得有理,那就不用带回来了,等你回来,画下来我看就好。”

这几位老人家的执着痴迷劲儿,还真是让人感佩,夏小乔感慨的蹲在花爷爷的宝贝牡丹花面前仔细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来她青囊里应该还有当初在修真界培育灵药用的玉清露,就趁着两位老爷爷结伴往外走之时,偷偷取出来往土里滴了一滴。

玉清露有点类似凡间的肥料,但性质温和,不会对培植的作物产生损害,能催发作物生长开花结果。不过夏小乔也不知道这么一滴对凡间花木管不管用,反正不会有害,倒一滴试试吧。

她倒完刚把瓶子收起来,院子里就有人高声问:“夏姑娘在吗?”

夏小乔忙走出去应声,见来人是张大海,就问何事,张大海道:“大当家有请。”

她跟着张大海去见关慕羽,进门就见关慕羽脸色不太好看,忙问:“出什么事了?”

“皇帝下了立后诏书。”

“唔,然后呢?”只为皇帝立后,关慕羽不至于是这样。

果然关慕羽接着说:“皇帝自从正旦朝贺之后就再没上过朝见过大臣,说是偶感风寒,但我们得到的消息是皇帝病的不轻,册立的这位皇后,祖父是三朝元老、得封太师的吏部尚书高子规,高子规与屈丞相政见不同,在朝政诸事上常常给屈丞相下绊子。”

夏小乔还是不明白关慕羽为何神色如此凝重,就说:“既然他是三朝元老,想必屈丞相对此人已经很了解了,立个皇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姑娘有所不知,其一,屈丞相至今仍在颍川前线,正与叛军艰苦作战,立后一事,他必定事先不知道此事;其二,京中现在流言遍布,说皇帝在除夕夜遇刺,虽然大内侍卫拼死护卫,皇帝却还是受了伤,而刺客背后的主使者就是屈丞相;其三,大内侍卫统领屈昀除夕夜在宫中当值,到现在也没出宫露过面。”

这下连夏小乔也皱眉了:“难道他们真的动手了?还选了除夕之夜?等等,大当家说正旦朝贺时,皇帝现身过?”

“是的。但上元节按例皇帝要与民同乐,在皇城门楼上接受京城百姓朝拜,今年却说是因战事激烈取消了。”

“其余诸事,屈丞相应该早有准备,轮不到我们操心,就是皇帝受伤……”夏小乔忍不住往坏处猜测,“别是不能理事,立后乃是有心之人矫诏吧?”

关慕羽叹道:“我也有这方面的猜测,而且此事甚急,只给了礼部一月之期筹备,三月初一就要行册封礼。皇后得立,将来就算皇帝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皇后也可以在娘家人的支持下做主另立新君,此事大大不妙啊!”

夏小乔听完寻思一会儿,说道:“大当家也不必忧心,依我看,再不妙也不会比现在更不妙了。朝堂争斗这等事,我们都是局外人,里面盘根错节的关系也并不能理清,我倒觉得屈丞相这样的人,不会连这点事都应付不了,不过大当家若是想表达关心,或者有意帮忙,我也可以写封信给谢荣民。”

关慕羽道:“夏姑娘说的也对,只是我实在心急,盼着天下早定,乡亲父老早得安宁日子过,不要受朝堂上那些争权夺利的大官连累。况且这高家的人尤其无耻,若让他们掌了权,世道还不知会怎样,所以我才心急。”

他们两个谈了一会儿,关慕羽到底还是请夏小乔写了封信给谢荣民,信中自然不方便明说这些,只是简单问候谢荣民和屈丞相,顺便提提京中有奇怪的传闻。

把信送走,关慕羽略微放心,问了问他们的准备情况之后,又笑道:“给你添了不少麻烦,这次连几位老人家都要托付给你了。”

“这怎么能说是麻烦呢?我跟几位老人家在一处,可学到不少东西,这次一起出门游历,说不得回来时我也琴棋书画皆通了呢!”

关慕羽却还是觉得有些抱歉,硬要夏小乔收下他准备好的银票,让他们路上使用。夏小乔推却不了,最后只能笑纳。

第二天一早,大家在大院吃过早饭,师无言提着所有人的行囊大步流星在前,其余人三三两两成群结队的往外寨走,路上遇见寨民和小孩子,还纷纷送上方便路上吃的食物,那热闹劲,用贺酩的话说:“跟当初乡邻送我上京赶考时差不多。”

等到了外寨,关慕羽亲自送他们到山下,少不得嘱咐几位老人出去不要任性,要听夏姑娘和宣公子的话,还叫师无语师无语姐弟俩不要太由着老人们的性子了,那副苦口婆心劲儿,真跟送孩子出门的父母一样。

“好了好了,大当家,你快回去吧!”老人家都还没开口,师无言先不耐烦了,“说这些有什么用?好像真能管得了他们似的!”

他在四个同门中年纪最小,看起来二十五六岁,人长得也好,当得起玉树临风四个字,但脾气显然不怎么样,到大院几天,没少和葛中吵架,不吵架的时候,都在和寨子中的好手切磋比武,是个没一刻闲得住的人。

但有一点他和同门是一样的,怕师父,好比这会儿,他当面顶了大当家两句,琴痴不说话,却斜眼瞟了小徒弟一眼,师无言立即低头不敢再吭声了。

葛中就哼道:“上梁不正下梁歪。”然后也叫关慕羽回去,“我们都是一把老骨头,再折腾也折腾不出什么来,放心吧。寨子里多少事情,快回去忙你的!”

关慕羽好脾气的说:“我送你们到镇上。”

葛中还要再说,被梅元化拦住:“大当家成日在山上忙,难得顺便下山一次,一块儿走走吧。”

夏小乔就想到了周大娘身上,不由抿嘴一笑。

运送货物的车队已经先行出发,他们的车马都放在豁然客栈,等到客栈与徐老和宣谋汇合后,再跟上车队向南走。

所以他们也不怎样着急,一边走一边说着话,到了客栈还又跟周大娘说了几句告别的话,才上车的上车、上马的上马。如今天气暖了,夏小乔嫌车颠簸,也跟其他三个年轻人一样选择了骑马,六位老人则分坐了两辆车。

与关慕羽、周大娘等人挥手告别后,师无言和宣谋在前开路,夏小乔与师无语并骑落在马车后面,终于迎着晨光踏上了热闹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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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还是要谢谢投过的各位,么么哒

☆、晋江VIP

春雷响, 万物长, 一进二月,惊蛰节气也就到了。江河解冻, 桃花始红,一场春雨下过,到处都充满了早春清新的气息。

生机勃勃的晨光中, 两匹骏马争先恐后在湿润的驿道上飞驰而过, 留下点点飞溅的泥土和一声长啸。

夏小乔跟在马车后面按辔徐行,有点不解的问师无语:“他怎么这么喜欢乱叫?”

刚刚纵马飞驰还长啸的正是琴痴的四徒弟师无言,他三师姐师无语挑挑眉回道:“可能小时候被大师兄和二师兄修理的不敢没完没了的说话, 现在终于没人管了就撒欢了吧……”

夏小乔忍俊不禁,他们踏上旅程已经四天了,她跟师无语一直落后压阵,难免要交谈几句, 所以也渐渐熟悉了起来。

师无语看起来有三十多了,喜欢穿一身深青道袍,宽宽大大的, 虽是男装,骑在马上看着却潇洒风流, 极是好看。

她其实样貌算不上美,眼眸细长一线, 鼻子尖尖,唇薄而平,加上师无语不爱笑, 看起来就颇有几分寡淡无情的面相。

但她实则外冷内热、心细如发,这一路上衣食住行,就没有她想不到的,把几个老人照料的十分周到不说,连夏小乔都承了她不少照顾,这样事事顺利不用操心的旅程,几乎可以媲美与大师兄一同出行。

啊,她又想起大师兄了。这倒也怪不得夏小乔,这种无忧无虑、不紧不慢的旅程,她也只有过那一次经历。

那时候他们是一行人从南往北走,修真界神秘的面纱在她眼前缓缓揭开,这一次他们却是车马粼粼,由北向南,览尽人间春/色。

夏小乔总是会忍不住对比两次旅程,以及同行的人,师无语像大师兄一样照顾所有人,师无言则像三师兄一样好动惹人嫌,但有他在,旅途绝不会寂寞。至于宣谋么,他这个人奇特得很,奇特的方向又跟慕元廷和辛一徒不同,所以他只要开口说话,夏小乔就很难再想起修真界了。

今天他们出发后不久,师无言就穷极无聊,开始每天一次的跟宣谋赛马,然后赛到高兴处,再例行长啸一番。

宣谋奇就奇在这里,他看上去对除了美食之外的事情都兴趣缺缺,但是别人提议要做点什么找乐子,他又从不拒绝。比如师无言每天都要赛马,他也不嫌无聊,始终奉陪到底;师无言一时兴起要跟他和夏小乔比轻功,夏小乔假装听不见,宣谋却带着师无言绕着南阳城兜了三圈,把师无言累得气喘吁吁的,差点没把舌头伸出来。

甚至于有时棋痴爷爷叫他上车下棋,他也来者不拒,每次都把棋痴爷爷赢得拍桌子怒吼才得意的下车。

真是个怪人。

六位老人一路也不寂寞。葛中和琴痴都要跟梅元化同车,但他们俩在一辆车上不到半个时辰就得吵起来。琴痴还特别气人,吵架不用嘴,只弹琴,偏偏葛中能听懂他的琴意,每每都因此更生气,吵得更大声。梅元化受不了他们吵,劝又劝不听,就要下车去和棋痴等人坐,那两位自然不肯,只能暂时偃旗息鼓不吵了。

另一辆车上,贺酩多半处于喝醉了昏睡状,徐老就承担了大部分陪棋痴下棋的重任,然而棋痴老爷爷的棋艺……,徐老这样一个全心钻研烹饪的老人,现跟棋痴学的下棋,竟然只用了两天就在与棋痴的对阵中成为常胜将军,也实在是让人哭笑不得。棋痴又是个输不起的老头儿,常常要悔棋,徐老有时肯有时不肯,他们两个便也为此时常争执。

这不,夏小乔刚跟师无语笑过师无言,第二辆车上就又传来了棋痴嚷嚷的声音:“让我一手,就一手!”

“我都让了你三子了,你还要悔棋?不下了不下了!”这是徐老不满的声音。

夏小乔笑着摇头,问师无语:“师姐姐也被棋爷爷抓去下过棋么?”

师无语道:“没有。我去桃园寨一般躲在竹楼里不出去,他们没事都不进竹楼。偶尔当面撞上,我也是板着脸目不斜视的过去,他就从来没抓过我。二师兄和无言都被他抓过几次。”

她说完似乎察觉话题到这里就中断了,又加了一句问话:“你呢?”

“唔,我下棋太烂了,棋爷爷嫌弃我,所以不跟我下了。”夏小乔笑眯眯的说。

师无语听完点点头:“这也是个好办法。”

夏小乔刚要解释说她不是故意输的,而是真的对下围棋不开窍,就听见风声有异,掺杂着金铁交鸣之声,似乎前面有人交手。

她立刻凝神探听左近,却并无异状,倒是宣谋和师无言就算赛马也不会跑太远,这时候应该能听到他们的马蹄声才对,难道他们在前面遇上了事情?

“怎么?”师无语为人细心,很快就察觉夏小乔神色不对,出声问道。

夏小乔实话实说:“前面有人交手,而且老宣他们的马蹄声听不到了。”

师无语略一沉吟,刚要说话,前面马车忽然传来一阵琴声,她看了夏小乔一眼,拍马上前到了车旁。

夏小乔不自觉凝神细听,就听琴痴轻声吩咐:“你留着,叫她去查探一下。”

师无语很快回返,果然就对夏小乔说:“要不你去看看?”

“姐姐自己留下能行吗?”夏小乔还有点不放心,虽然他们现在还和护送货物的镖队一起走,但是万一有高手突袭,又有货物又有老人,她怕照顾不周全,万一出事。

师无语却道:“无碍,就算我们不济,还有师父在。”

哦,对,琴痴是个高手。夏小乔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是怕首尾不能兼顾。不过应当无事,这附近无人埋伏。”

她说完单手在马背上轻轻一按,人立即如同轻盈的飞鸟一般腾空而起,转瞬之间就消失在了前路尽头。

夏小乔一口气向前疾掠了三里多地,终于看到了交手双方:师无言和一个黑袍道人。

黑袍道人手持一柄寒光湛然的宝剑,师无言手中兵刃则是一支洞箫,两人都身法很快,手中招式也迅疾如闪电,夏小乔慢下动作接近的这一小会儿,他们已经叮叮当当交了十招。

看起来两人旗鼓相当,但在场观战诸人,除了宣谋,还另有三个黑袍道人,服色与那使剑的道人相似,看起来同出一门。

她正远远打量,本来专注观战的宣谋忽然转头往她这里看了一眼,轻轻摇了摇头,于是夏小乔现身问明情况的打算就暂时打消,只悄悄隐身道旁树后,远远观察。

打斗的两人又飞快交换了二十几招,身法终于慢下来,师无言寻隙挡开剑锋后退十余步,才说道:“你这老道好没道理,一言不合就拔剑,就算这里离你武当山不远,也不能如此霸道吧?”

是武当派的道人?夏小乔有点惊奇,他们今日的目的地就是襄阳城,襄阳城距武当山约两百里,确实不远了,但武当山的道人为什么向师无言动手?

正想着,那个和师无言动手的道人就冷哼道:“你还装蒜!你的身法明明就是那采花大盗‘影子琴魔’,我与你在岳州交过手,错不了的!”

采花大盗?夏小乔更惊讶了,这怎么回事?她是知道影子琴魔就是师无言的,但她可没听说这人还干过奸/淫/妇女的事,再说如果师无言真的为非作歹,关慕羽又怎么会容他?

“你少含血喷人!谁采花了?还有什么‘影子琴魔’,都成魔了,还有什么影子?可笑不可笑?”

呃,这个好像不是重点吧?夏小乔暗自摇头,仔细打量那道人,见他并不如何老,看起来也就比师无言大个几岁,却一脸正气,还留了两缕胡须,在他身后掠阵的三个道人都比他要年轻一些,个个身背宝剑、傲然而立。

“你没采花,那夜为何潜入人家小娘子的闺阁中行不轨之事?”

师无言道:“我是路过,听见有人叫救命,一时没忍住发了不该发的善心,跳进去正看见有个蒙面人打晕了姑娘要做坏事,我打了他一掌,他扭头就跑了。我正追的时候就被你这不分青红皂白的道士给拦住了,没抓到人,我还没找你的晦气呢!那人别是你的亲戚同伙吧?”

道人大怒:“你少含血喷人!你说你是去救人,还另有采花大盗,谁可证明?”

“没人能证明,那姑娘已经晕倒了。但你说你和那采花贼不是同伙,又有谁可证明?”

夏小乔眼看着道人的脸涨红了,似乎就要拔剑再冲上去,不由扶额,觉得琴痴这位小弟子真是搅事能手,好好一件事让他一解释反而更不清不楚。

确定不是冲着车队来的,她就不再多看,纵掠回去,跟师无语说了经过。

没想到师无语听完竟只问了一句:“他们是在大路上对峙?”

“不是,是下面田间小道。”

“那就不用管他,咱们走咱们的,只要不是冲着货物来的就好。”

夏小乔:“……”

然后他们一行在路过那里的时候,虽然眼看着四个道士围攻起了师无言,却真的无人管他,连宣谋都牵着马回到大路,彷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与夏小乔等人汇合,继续赶路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终于找回了点码字状态,不再是脑子一团浆糊的状态了……

☆、晋江VIP

直到傍晚时分, 他们一行抵达襄阳城外, 师无言才终于摆脱那几位武当道士,追上夏小乔等人。

师无语见到师弟平安无事的回来, 只淡淡说了一句:“一会儿进城,自己去和师父解释。”

师无言本来还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听了这句立刻垮下脸, 无声的对着师姐质问:“干嘛告诉师父?”

师无语手里鞭子一扬, 师无言咬咬牙,拍马跑到前头去了。

夏小乔偷笑两声,目光也投向前方那座著名的咽喉要塞之处、兵家必争之地——襄阳城。

襄阳位处汉水之滨, 有“北通汝洛,西带秦蜀,南遮湖广,东瞰吴越”之说。夏小乔听关慕羽提过, 说当初刘起俊也曾试图南下,却刚到南阳就被襄州刺史率军阻住,还吃了大亏, 后来只能一路向北经营,未曾再起过从南阳盆地南下的心思。

不过关慕羽也说襄州刺史当初接管南阳是情势危急时的权宜之计——南阳知府一看叛军来势汹汹, 吓得弃城而逃,若不是襄州刺史及时赶到增援, 南阳已经到了刘起俊手里——打退叛军后,襄州刺史理应返回襄阳镇守,但当时朝中混乱, 没有另选派官员镇守南阳,襄州刺史就顺势留在南阳经营,如今七八年过去,他已经完全掌控了南阳盆地,很有几分诸侯割据的意思。

朝廷要是不能尽快剿灭叛军,一直无暇他顾,这种地方割据势力恐怕会越来越多,到那时,郯国也就名存实亡了。

不过至少现在这些地方还都不敢明着闹,仍是对郯国皇室称臣、按时上缴赋税,蜀中的粮食也多是通过襄阳运往京中。

从进南阳地界开始,夏小乔就发现这些地方比北面中原之地要富庶得多,虽然那场大旱未曾得免,但至少没被流民祸害过,之后又有人恢复民生,经过这几年休养生息,已能安居乐业。

等到进了襄阳城就更繁华了,因交通便利,又依傍汉水码头,城中南来北往的商人络绎不绝,仅进城这一路,夏小乔就听见了至少七八种不同口音。

桃园寨的货物里,有一部分就要从这里渡江东去,往江南一带贩卖,所以他们在襄阳城至少要停留两日。

也因为这个缘故,桃园寨在距离码头不远的地方租了一个大院子,既能存放货物,又能住人。不过那里不适合老人家和夏小乔他们居住,所以师无语跟主要负责押送货物的二师兄师无丝打了招呼,就让师无言先行去找合适的客栈投宿。

师无言下马拉着宣谋就跑,过了一刻左右,他才返回,找到正缓慢前行的车队,说已经在城中一家大客栈订好了单独院落。

襄阳城内有两处比较大的市集,一处在东南一处在西北,那间客栈距离西北方向的集市不远,也比较方便从北城门入城的夏小乔等人早点休息,毕竟近嘛。

老人家们经过几天颠簸,除了琴痴以外,都有点儿受不住了,到客栈院内下车时,脸色多半都不好看。

夏小乔跟着师无语赶快给老人们分派了屋子休息,又问师无言:“老宣呢?”

“他说他先去试试什么好吃,等会儿叫一桌菜送过来。”

呃,她其实应该能想到、不用问的……。

这个可以单独走门出去的小院一共有三间正房六间厢房,按照一路来的惯例,葛中和梅元化分住正房东西两间,琴痴和贺酩住西厢,徐老和棋痴住东厢。正房两边还各有一间耳房,耳房形制略小,但也可以住人,师无语就主动说要住在西首耳房,东侧耳房则已经被书画两位预留了做书房。

“小乔带着他们两个另去开三间上房吧,小院里有我守着就行。”师无语打发了车夫去师无丝那边之后,对夏小乔说。

夏小乔也没跟她客气,点了点头,师无言更是巴不得离师父和师姐远点,抬脚就要走,却在此时,西厢里一声琴响,师无言就跟被定住了一样站在原地,夏小乔看他表情纠结的站了一瞬,才不情不愿的往西厢去了,不由一笑。

“那我先过去前面看看。”

夏小乔跟师无语打了招呼,转身出小院,往前面客栈堂中走。此时正是华灯初上时,店中客人正多,觥筹交错、笑语喧声,毫无乱世之象。

她一路走向前堂,还跟两拨带着兵刃的武林中人擦身而过,听见他们谈论着武林大会、武林盟主的事,就偷偷打量了几眼,见那两拨人里武功最高的也及不上桃园寨一个天王,排场却都不小,不由惊讶。

夏小乔想着事情往前走,迎面却有一个男人撞了上来,她的身手哪是凡人能随便就撞上的,当即往旁边一闪,那人撞了个空,站在原地愣了一愣,才勉强笑道:“啊哟,对不住,小娘子,没吓着你吧?”

那人穿一身湖蓝绸衫,初春晚上微寒的天气,还在手里捏了把折扇,头上歪戴着巾帽,腰间挂了一个男人手掌大的玉佩,整个人看起来不伦不类的。

夏小乔见他目光不正、神色轻浮,就不答话,只摇摇头,径自绕过他往前堂后门走,那人却不甘心,追上来问:“姑娘是要投宿?这间店客满了,不如我带你换个地方?”

夏小乔还是不理他,加快脚步先进了前堂后门,同时眼睛在堂中四下扫过,很快就找到了坐在柜台不远处的宣谋。

她几步飘过去坐下,问:“好吃吗?”

“好吃。”宣谋头也不抬,运筷如飞的吃着盘子里的半条鱼,“你后面的尾巴是怎么回事?”

夏小乔知道那个男子跟了过来,闻言头也不回的说:“无赖。”

宣谋没有说话,闲着的左手轻轻一弹,那个已经走到夏小乔身后的男子就左膝一弯、跪倒在地。

此时堂中客人不少,附近听到动静的纷纷转头去看,那男子扶着膝盖骂:“哪个王八蛋……”还没骂完,就觉人中剧痛,同时听到一声清晰的脆响,接着两颗门牙就同时落在了舌头上。

“你欠我一个人情。”宣谋不紧不慢的对回头去看的夏小乔说。

夏小乔立刻转回头来:“我又没叫你多事!”

宣谋伸出左手:“那你还我两个铁弹子。”

“……”夏小乔无奈,总觉得跟这人任何道理都说不清,干脆转移话题,“你说给老人家们叫一桌菜,叫了吗?”

“叫完了。还另外要了三间房,三楼天字号上房,钱是跟师无言要的。”

夏小乔也饿了,叫小伙计给她拿碗筷,又另外要了两个菜,并说道:“你花人家的钱倒是花的顺手,这一路上,我们九个人都没有你一个吃得多。”

两人自顾聊起来,谁也没理身后被打得跪坐在地半天起不来、还掉了门牙的那个人。那人哼哼唧唧了半天,本来最怀疑的就是他们俩,又见他们果然看也不看自己,显是心虚,就含含糊糊撂下一句“你们给我等着”,满嘴是血的走了。

“没办法,谁让我穷呢?”宣谋理直气壮的说,“要不这样吧,一会儿吃完饭,你陪我去赌场赢点钱回来花,就当你还我人情了。”

夏小乔哼道:“你一早就在这里等着我呢吧?去赌场赢钱?说得容易,赌场又不是你家开的。”

宣谋就摸出一个钱袋放在桌上,说:“我一共就剩这么点儿钱,输了算你的,赢了咱们平分。”

“凭什么?”

“凭你出力我出智。没有我,你会赌钱吗?”

“我不会,可我也不想赌啊!我又不缺钱。”

“那你借我点做赌本。”

这都是什么歪理?夏小乔几乎按捺不住要教训他一顿了!好在这时小伙计把碗筷送了上来,她专心吃饭,假装对面没有人,也就不用理他了。

可她刚吃了八成饱,被师父教训过的师无言就跑了出来,还一听说宣谋的赌钱计划就兴致勃勃,问:“那你何必带着她?女人多碍事!”

“你也想挨打是吗?”夏小乔把筷子一放,瞪向师无言,“正好师姐姐不在这儿,我也不用顾忌了。”

谁知师无言竟然双眼一亮的说:“来呀!我正想和你比试比试……”说完他又把声音压低,“听说你杀了何茂勋。”

夏小乔深吸一口气,然后提起筷子继续吃饭,并语气轻快的说:“好啊,比就比,今晚一更鼓响,在码头前面那片空地,咱们一决高下。”

师无言很是兴奋:“一言为定!”

宣谋却在旁冷冷的说:“你要是不想傻等半晚上就别去。”

“啊?”师无言不解,“什么意思?”

夏小乔瞪了宣谋一眼,宣谋却不看她,自顾说道:“她骗你的,她不会去的。”

师无言更惊讶了:“为何?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怎么能订约不去?”

“因为我是碍事的女人啊。”夏小乔见宣谋拆穿,干脆直接承认了。

师无言被她噎的半天说不出话,宣谋这时却把前话接起来说:“不带她去赌场,就得把你衣服都输光才能回来。”

“为何?而且怎么是输的我的衣服?”

“因为我不想赌自己的衣服。”

夏小乔终于被这番对话逗笑,拿筷子点一点师无言:“我算是明白你小时候为什么被师兄师姐欺负的话都不敢说了。”

师无言恼羞成怒:“你少听三师姐乱说!还有,你笑什么?你去了,他就不用输衣服,而是把你整个人都当赌注了,还笑我!”

宣谋却不配合,拆台道:“不,带她去,就不会输钱了。快吃,吃完赶快去。”

因为师无言插了一脚,夏小乔反而对去赌场有了点兴趣,就没再反对,吃过饭后,跟他们一起离开客栈去了附近一家赌场。

作者有话要说:  写完回头改稿的时候,看见这句“西厢里一声琴响,师无言就跟被定住了一样站在原地”,一下子想到我那带雪幽魂的妖琴师,自己嘻嘻哈哈乐了半天O(∩_∩)O

(没错,是阴阳师的梗)

☆、晋江VIP

路上师无言终于想起他的疑问还没被解答:“为什么带她去就不输钱了?她会出老千?”

夏小乔也很想听听宣谋怎么说, 就扭头看宣谋, 没想到宣谋也正看她,还说:“对啊, 为什么你一直能赢?”

呃,是啊,在豁然客栈跟他们玩过几次, 夏小乔还真是从来没输过, 但她哪里知道为什么?气运这个东西,谁搞得清楚?所以她理直气壮的说:“我哪知道?也许你们太背了.”

“真不是出老千?”师无言追问。

夏小乔哼道:“我要是出老千,老宣会看不出来吗?”

宣谋一指前面:“反正赌坊已经到了, 到底如何,一试便知。”

夏小乔跟着抬头,见前面里巷灯明火亮,巷口斜插着一杆旗, 旗上当中写了两个大字“兴隆”,两边角落则各写了一个“赌”字。

三人正要拐进去,身后却忽然有人喧哗大叫, “就在前面!”“别叫他们跑了!”“哪来的蟊贼,敢打伤人就跑!”

夏小乔三人回头看时, 只见一群身穿短打的壮年男子快速奔跑过来,直接围住了他们, 后面还有两个男子气喘吁吁的追过来,其中一个正是刚刚吃饭时被宣谋打落牙齿的无赖。

“二哥,就是这对狗男女!”

听那人还敢出言不逊, 夏小乔眉头一皱,没等动手,就见宣谋右手一抬,一缕泛着银光的细线激射而出,接着那个无赖就忽然倒地,被倒提着左脚向他们极速飞来。

围住他们的人看不到细线,只见到一个大活人突然倒地,接着姿势诡异的倒飞,场面实在够吓人,不由大叫着齐齐后退。

宣谋等那无赖到得跟前,手一收,细线飞回,无赖重重摔在地上,他上前两步,右腿重重往无赖左边小腿上一踏,只听“咔嚓”一声,无赖的小腿应声而断,惨叫声响彻天际,吓得那些壮汉又后退了一步。

“刚刚打扰我吃饭,没跟你计较,现在自己送上门来,可就怪不得我了。”宣谋居高临下向着惨叫的无赖冷笑,“下一处想断哪里?”

跟着无赖一同追来的那位二哥呛啷一声拔出刀来,“大胆狂徒!住手!”

宣谋看都没看他一眼,右足抬起直接踩在还在痛苦呻/吟的无赖左手上,夏小乔听见骨骼碎裂声,忍不住皱眉,出声叫道:“老宣……”

本来她想说“算了吧,别和这些人计较”,但宣谋听见声音回头看她时,眼神特别凶恶冰冷,那几乎不带任何人性的目光让夏小乔不由自主生出怯意,后面的话也就说不出了。

旁边师无言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他看看宣谋,看看夏小乔,出声问:“怎么回事?”问完话,他向前踏了两步,随便一抬腿踢开了持刀砍过来的那位二哥。

不知道怎么回事就上阵,这位也真是……,夏小乔回过神,长出口气,刚要说话,宣谋忽然弯腰揪起那个惨叫都要没力气的无赖,并直接甩进了要拥上来动手的壮汉堆里,冷声道:“不想跟他一样就滚。”

他声音并不如何高,表情也并不狰狞,只是特别的冷漠,冷漠到好像面前这些人都不是人,而是脚边的蝼蚁一样。

那些人被他这样看着,个个都瑟缩不前的看向被师无言踢到肩膀、疼得呲牙咧嘴的二哥,等他发话。

“好!这笔账我雄武山庄记下了!留个名号,日后再报!”

宣谋冷冷一笑,并不回答,转身就往赌坊所在的里巷走,师无言却像听见什么大笑话一样说道:“我当是什么大来头呢!雄武山庄,也好意思说出口,哈!行啊,你只要找得到我们,小爷可以勉为其难教你们个乖。”

他说完也转头往赌坊那边走,夏小乔跟在他旁边,问:“雄武山庄是什么地方?”

“蓟州一带的黑道据点,不过我记得那地方不是叫刘起俊给剿灭了吗?”

夏小乔听完觉得这事迹有些耳熟,忍不住潜心思索,等走到赌坊门口,她忽地一拍掌:“啊!我想起来了!那个雄武山庄的庄主是不是姓宋?原本有兄弟四个的!”

师无言道:“好像是叫宋武强,我记得我当初笑过这人胡吹大气来着,怎么?你认识这人?”

“见过。”夏小乔回头往外看,想抓个人来问问详情,那些人却早已经走了个干净,“这宋氏兄弟之前是跟在何茂勋身边的。”她在刺杀何茂勋之前,没少在何府潜藏打探,自然见过宋氏兄弟跟在何茂勋左右,也曾听何府管家背后骂过这两个人,说他们不过是个强盗,居然还敢在他们府里摆谱之类的话。

师无言恍然:“你跟他们动过手?”

夏小乔高高昂起头,很骄傲的说:“就凭他们,还能跟我动上手?”然后就昂首挺胸的进了赌坊。

师无言见她这样,简直心痒难耐,一路就跟在她背后商量:“一会儿从赌坊出去,咱们找个清静地方比划比划吧?点到为止就行!”

“哎,你不说我还忘了,你今天跟武当山的道长打架,赢了还是输了?”

“当然赢了!要不是这次是跟着师父一起出来的,不能伤人,我早就脱身了。”

“那采花贼到底是不是你?”

师无言脚步一顿:“你怎么知道采花贼的事?”

“我听见那道长问你了啊!你不知道我过去查看过么?那你还想和我比划?”

师无言被她噎的嘴巴张张合合几次,才勉强说道:“你唬我的吧?是老宣告诉你的?”

宣谋人已经走到赌骰子的桌边坐下,耳朵却灵得很,头也不回插嘴:“一,我从不多事;二,我知道她去了;三,不然你以为你师父师姐是怎么知道你惹了什么祸的?”

师无言立刻伸手指向夏小乔:“原来是你告状!”

夏小乔懒得理他,她发现这赌坊内虽然人声鼎沸,热闹喧哗,但从他们三个进来之后,气氛就有点不对劲,有几个一看就是赌坊打手的壮汉都往他们三个附近靠近,目光也若有似无的注意着他们。

但对方没有轻举妄动,她也就当没发觉,径自坐到宣谋身旁,庄家也没有拒绝他们下注的意思,还笑眯眯的打招呼:“几位客官面生,是来襄阳做生意的?”

夏小乔和宣谋都没开口,不约而同看向师无言,师无言对上他们二人的目光,下意识回道:“不,路过。”然后才反应过来,“你们都看我干嘛?”

“你好看。”宣谋非常敷衍的回了一句,就问夏小乔,“大还是小。”

夏小乔随口回:“小。”

师无言对这二人毫无办法,就故意作对的丢了一个二两银角子押大,然而庄家一开骰盅,果然是六点小。

他不信邪,之后一连三次,次次都跟夏小乔反着押注,干脆利落的把身上十几两散碎银子都输光了。

宣谋还说他:“你要是钱多花不完,可以给我,何必这样呢?”

师无言气的说不出来话,转头间正好看见那边角落有斗鸡的,就说:“不过是运气罢了,赌大小没什么意思,有本事去赌那个!”

宣谋看那边特别热闹,也来了兴致,叫上夏小乔一起过去,见那里围了十几二十个人,人群当中用围栏围起,内中两边各有一只雄鸡,一个腿长红毛大鸡冠,诨号叫“威武大将军”,另一个矮小些,羽毛也不光亮,诨号“矮脚鹰”。

赌客们围着两只鸡又是打量又是比较,然后纷纷下注。威武大将军赔率一赔一,矮脚鹰一赔三,但威武大将军旁边的牌子写着此鸡之前三战皆胜,矮脚鹰却是第一次下场,它又长得笨头笨脑的,大多数赌客就都把赌注压在了威武大将军身上。

宣谋和师无言看完热闹就一起转头看夏小乔,夏小乔有点啼笑皆非:“你们还真信得着我啊?那就押矮脚鹰。”

宣谋把身上银子连同刚赢的一股脑押了下去,合计约有五十两。师无言却将信将疑,只押了二两意思意思。

然后庄家又吆喝了三遍,确定无人下注了,一声锣响后,两只鸡就被引着斗了起来。

威武大将军非常好斗,一上来就跳到矮脚鹰的背上啄了一下,啄掉了矮脚鹰好几根羽毛,但矮脚鹰很灵活,很快就把威武大将军从背上甩了下去,接着就开始绕着场边围栏跑。威武大将军追着它疯跑,不停的伸长尖喙去啄,矮脚鹰就不停的叫,逗得围观赌客哈哈大笑,然后齐声给威武大将军助威。

师无言扭开脸,觉得真没法看下去了,“走吧,老宣反正也输光了,这儿也没什么好玩的……”

话音方落,场中形势忽变,威武大将军一下子跳到矮脚鹰前面堵住了去路,并张开翅膀跳着脚去啄矮脚鹰,矮脚鹰也许是无路可逃,只能迎战,竟然不见怯意,反而也张开有点秃的翅膀,飞跳起来踩住威武大将军颈部,接着低头用力一啄,稳准狠的啄在了威武大将军的眼睛上。

之后威武大将军成了矮脚鹰的踏脚石,矮脚鹰也不矮了,还耀武扬威的大声咯咯叫。

在其余赌客骂骂咧咧的声浪中,宣谋掂着重新鼓起来的钱袋问:“下面赌什么?牌九怎么样?”

作者有话要说:  冬至快乐(*^__^*)

☆、晋江VIP

三个人在赌场转了大半圈, 正要往斗蟋蟀的人群那里走, 就被人拦住了。

宣谋手上钱袋已经从一个变成了两个,身价也从进赌场时的三十两银子变成了将近五百两, 他心情不错,所以只微眯着眼睛问:“有何贵干?”

拦住他们的领头之人穿一身绸面棉袍,圆团脸上满是和气, 还抱拳拱手客客气气的说:“三位客官请了, 敝姓朱,是赌坊掌柜。”

夏小乔被他手指上硕大的金戒指吸引了目光,并没听清他说什么, 也就没理会,倒是宣谋因为赢钱心情好,重复了一遍:“有何贵干?”

“三位客官是远道来的吧?看着面生,想必也不知道咱们赌坊楼上另有洞天, 这里嘈杂不堪,不是贵客呆的地方,是以小人特意请三位楼上雅间里就座喝茶。”

宣谋掂掂右手上鼓鼓囊囊的钱袋, 问:“喝完茶玩什么?”

朱掌柜会心一笑:“客官喜欢玩的,咱们都有, 随您心意。”

他们三人来这里就是玩的,又都艺高人胆大, 什么都不怕,当下就答应了,让那朱掌柜带路, 绕到后面一个阴暗楼梯处上了楼。

一上到二楼,果然与楼下的混乱嘈杂有天壤之别,走廊里点着纱罩灯,还有两位红粉佳人等在灯下,看见他们上来,先一齐迎上来行了个深蹲福礼,将齐胸裙半遮半掩的雪白胸脯尽情展露在来客眼底。

夏小乔扶额侧头,心说好玩的不会是指青楼女子吧?

那位送他们上来的朱掌柜等两个女子盈盈站起,嘱咐了一句“好好招待贵客”就走了,两个女子则一先一后自报姓名,一个说叫红拂,一个说叫绿珠。

夏小乔实在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宣谋和师无言一起看向她,都面带不解之色,夏小乔诧异:“你们不觉得这两个名字耳熟么?”

两人一起摇头,师无言还问:“你认得她们?”

夏小乔无奈摇头:“……算了,进去再说。”

红拂、绿珠就一个在前带路,一个靠到了师无言身边,轻声细语的问:“贵客从哪里来?怎么称呼?”

这会儿师无言又不傻了,敷衍道:“我姓吴。从许州来做生意。”

绿珠就侧头娇笑着又问:“这两位贵客呢?怎么称呼?奴还是第一次见到带夫人一同进赌坊的呢!”

这次轮到师无言扑哧笑出了声,还一脸看好戏的表情看向夏小乔和宣谋。

“你看他这一脸倒霉样,像是能娶得到夫人的样子么?”夏小乔无语的指着宣谋反问。

宣谋张了张嘴,想想自己赌运确实不怎么样,就哼了一声,没有反驳。

这时前面带路的红拂已经姿态婀娜的打开了一间雅室的门,并笑盈盈说:“这么说,两位并非夫妻?那可是我们冒失了,姑娘勿怪。”

这两个女子虽然脂粉味很重,风尘气也挥之不去,但一直语笑嫣然、殷勤周到,夏小乔自然不会责怪她们,就笑道:“我们都是吴公子的朋友,陪他一起来做生意的。”

“吴公子”师无言瞪了瞪眼睛,又无法争辩,索性就在主位上坐了下来,问:“都有什么好玩的?你们的庄家呢?”

绿珠自动自发跪坐到他身边,伸出纤纤素手给师无言执壶倒茶,红拂则在确认了夏小乔与宣谋并非夫妻之后,坐到了宣谋旁边,并从矮几上拿了一个柑橘剥开,将剥干净的橘瓣送到宣谋嘴边。

宣谋把钱袋往面前一丢,不咸不淡的说:“要是想玩女人,我们就直接去青楼了。少来这套,有好玩的就快点,没有我们就走了。”

红拂吓了一跳,赶忙把橘子放到一边,躬身道:“公子息怒,奴这就去安排。”她说完看了绿珠一眼,起身离开了雅室。

绿珠也小心翼翼道歉:“真是对不住,奴家姐妹俩本以为三位在楼下已经玩的有些累了,想请三位先歇一歇再伺候几位继续的。公子千万不要生气,是奴家姐妹不懂事。”说着恭恭敬敬给宣谋和夏小乔各倒了杯茶送到面前。

宣谋冷着脸不作声,端起杯子到鼻端闻了闻,又放了回去,说:“这茶不好,给我换祁红。”

“是。”

绿珠应声端着茶壶出去,师无言看向宣谋,张口要说话,宣谋抬起手止住他,等听见外面脚步声真的远了之后,才说:“他们倒打得如意算盘,只许进不许出。”

师无言笑道:“要不怎么叫销金窟呢?赢了钱也带不走,总有法子叫你吐出来。我看他们没什么名堂了,咱们不如换个地方去玩。”说着话,他不怀好意的看向夏小乔,“去青楼怎么样?宣夫人?”

夏小乔抬手抓了个橘子砸过去,师无言一把接住,剥开来几口吃掉,就站起了身,“走吧?还等什么?”

宣谋也觉得扫兴,拿起钱袋站起身推门而出,见走廊尽头有个男子站着,看见有人出来就往这边走,还扬声问:“贵客有何吩咐?”

宣谋不理他,四下打量过,径自往前走到转弯处,推开那里一扇通气小窗,就纵身跳了下去。

男子吓了一跳,疾奔过来,却被随后出来的师无言拦住,“你们这里太闷了,咱们出去透透气,别嚷。”说着点住男子穴道,跟在夏小乔后面,也从小窗跃了出去。

落脚之地正是赌坊后院,三人脚步都很轻,也没什么人察觉,到墙边翻墙而出,很快就到了大路上。

“分钱。”夏小乔把手往宣谋面前一伸,“说好了一人一半的。”

宣谋手里还拎着钱袋,闻言拉紧袋口的细绳甩了甩,说:“分是要分的,但你得请我们喝酒。”

“凭什么?”

“因为出力的是我和小师……”

师无言本来在看热闹,听了宣谋的称呼立刻变脸打断他:“你管谁叫小师?”

“你啊!”宣谋理所当然的说,“你是不是姓师?师门里是不是排行最末?不叫你小师,难道叫大师?”

这次轮到夏小乔笑个不停:“大师……那得先去剃发受戒。”

师无言大怒,抬手就拍向宣谋肩膀,掌风之猛烈,连旁边的夏小乔都不由得向后退了几步,并诧异道:“开个玩笑,你不至于来真格的吧?”

宣谋也飞身后退,同时把钱袋往怀里一塞,说道:“好啊,来就来,正想活动一下筋骨!”他说着飞身踏上旁边屋顶,一路往西南方飞纵,并远远传声过来,“找个清净地方,小师敢不敢来?”

师无言本来打他一掌就是想引他跟自己比斗,这会儿自是求之不得,立刻飞身而起追了上去。

这两人一言不合就要比试,夏小乔无奈之余,也对宣谋的功夫很有兴趣,便提气追了上去,很快就与师无言并肩而行,还问他:“你觉得你能打得过他吗?”

师无言被她轻易追上已是又惊又恼,又听她运转真气的同时还能开口讲话,俨然已经到了师父那种先天高手才能到达的境界,更是骇异得整张脸都扭曲了。

“怎么?你怕了?怕就别和他打了嘛。”夏小乔意会错了,还笑嘻嘻的逗他。

师无言瞪了她一眼,干脆不理会,闷头一气追着宣谋到了汉水边。

此时西边天际正挂着一弯峨眉月,浅淡月光经河水反射,倒把水边照得比别处亮堂。夏小乔游目四顾,找了一艘岸边搁浅的船,跳到船篷上坐下,看宣谋和师无言切磋。

师无言对着宣谋摆了个姿势,问:“先比划拳脚?”

“随你。”宣谋负手而立,似乎满不在乎。

师无言受不得激,几步跨过去就是一掌,宣谋轻笑声中旋身躲开,左手也还了一掌。

两人脚下步法都变幻极快,几招之后,已经化作两条影子在月下纠缠不休,幸好夏小乔目光锐利,仍能看清两人招数。

师无言的掌法轻灵美妙,一招一式如折柳摘花,透着说不尽的风流写意,却又变化万端、虚实相间,掌影到处虚虚实实,很难分辨。

宣谋那边接的倒是非常轻松,且每一招一式都简单直接,彼此之间也看不出联系,像是毫无体系章法,只因着对手的招数而随意变化。

两人斗到三十多招,宣谋突然站定双脚,面对师无言铺天盖地笼罩过来的重重掌影,伸出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向着师无言左肩疾点而去。

夏小乔隔得稍微有些远,此时宣谋又是斜斜面向她,是以她并不能看出师无言这一掌是要打向哪里,只从宣谋的气势上判断出胜负大概已分。

果然,一瞬之后,师无言轻哼一声,右掌落空,左手也无力的垂在身侧。

宣谋收手退后,笑道:“很不错,我本以为你十成不是小夏对手的,现在看来,你有四成可能赢她。”

小夏又是什么称呼?夏小乔从船篷上起身,纵身飘了过去,哼道:“你烦不烦?总是装长辈、倚老卖老的。”又问师无言有没有事。

师无言被宣谋点中时觉得左肩剧痛,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这会儿真气运转过去,却已经完全恢复如常,就说:“没事。”还爽快的承认,“是老宣手下留情了。”

“不过是为了松散筋骨,我打伤了你,有什么好处?”宣谋嗤了一声,“走吧,小夏该请喝酒了。”

夏小乔:“……怎么还是我?还有,什么叫小夏?”

“那要叫你夏姑娘么?”

夏小乔还没说话,师无言插嘴:“我也觉得叫小夏蛮好。”

“呵呵,既然如此,就还是小师你请客吧!”

“为什么?”师无言提高声音问道。

“因为小夏我不高兴了!”

夏小乔说完就提气往灯火明亮的城中疾奔,宣谋很快跟了上去,师无言无奈,只得也施展轻功跟着回去,并找了一家酒肆,请那二人喝酒。

酒肆店面不大,里面却已经有两桌人在喝酒,他们进去点了一只烧鸡、一碟盐水煮豆、一盘糟鱼、一盘醉蟹,又在店家的推荐下,要了他们做得拿手的红烧蹄髈和麻香牛肚丝。

酒是店家自酿的高粱酒,酒劲儿奇冲,入口又辛辣,喝下去时,感觉一路烫到了胃里,夏小乔喝了一杯就不肯再喝,两个男人倒是喜欢得很。

“这酒好。快赶上我在凉州喝的酒泉清了。”师无言一口喝干杯中酒,很是满意的说道。

话音方落,夏小乔和宣谋还没说什么,旁边那桌客人里忽然有人插嘴问:“咦?兄台是凉州人么?”

三人一齐转头,见插嘴那人是个青年男子,穿一身铁灰棉袍,国字脸,面上颇有正气。

师无言就回道:“并不是,只是去岁有事,曾在凉州耽搁过几个月。”

那人笑道:“原来如此。这酒虽然劲头不错,比之酒泉清却还差着点儿回甘。”

“那倒是真的……”师无言接着他的话茬就品评起了各地的酒,那人和他的同伴显然都是凉州来的,对酒泉清极为推崇,几个人越说越热闹,很快就从酒说到了其他地方特产,接着又到了民风,再然后就到了世道。

夏小乔听他们讲话倒也不觉无聊,又兼这间店的菜色做的不坏,就一边吃一边听,还低声笑宣谋:“你快暗自记下来,过后好去吃喝。”

宣谋喝了几杯酒,脸上被酒气激的微微泛红,闻言瞟了她一眼,说:“吃喝有什么不好?你不吃不喝能活么?”

夏小乔正要跟他争论,那个最先插话的年轻人就接话说:“正是这个道理。其实咱们普通老百姓,想的不就是吃饱穿暖么?旁的事与咱们有什么相干?偏偏没事闲的,闹着要去开什么武林大会,选什么盟主,你们说可不可笑?我一个放马养马的汉子,选上盟主又怎样?谁给钱花吗?给大房子住吗?有享不尽的美酒美人儿吗?”

这已经是夏小乔第二次在这里听见武林大会这回事了,所以她立即就问:“什么武林大会?”

“你们不知道吗?”那年轻人也很诧异,“你们不是来参加武林大会的?”

☆、晋江VIP

原来早在十一月, 陇右一带绿林道的几位龙头老大就筹划着要召集一次武林大会, 好好谈谈目下的混乱时局,以及江湖人士到底该不该掺和这一滩事。

夏小乔听那青年说完, 一下子想起她初到豁然客栈时见到的那两男一女。张大海曾经说过,那三位就是去桃园寨游说关慕羽参与结盟的,张大海还对此很不屑来着, 后来她也从没听桃园寨的人说起过, 想来当初应是婉拒了。但听这青年一说,难道这所谓的武林大会,竟然还真有人参加?

“这可真是巧了。我们从穷乡僻壤来, 本是出门贩货做点小生意,可没想到赶上这样的大热闹。”夏小乔发现打听事情靠那两个男人还是不靠谱,索性自己开口接茬,“这位壮士怎么称呼?是凉州人?”

她之前没说话, 那青年也很知礼的没敢多看,这会儿夏小乔主动问话,自然不可避免的与那青年对视, 那青年看清她的样貌,发现是个格外美貌、且气质出众的少女, 顿觉自己刚刚讲话太粗俗了,简直唐突佳人, 于是越发不知道怎么说话,开始结巴起来。

“我、在下卢骏,祖居祁连山脚下, 以、以养马为业……”

话没说完,卢骏旁边的同伴推了他一把,大笑道:“人家问你姓名,你怎地连家底都报出来了?”

宣谋和师无言也忍俊不禁,连另一桌客人都给逗笑了,夏小乔莞尔道:“卢壮士一看就是个厚道实在人,我姓夏……”她说着看向宣谋,让他们自己介绍自己。

“宣谋。”宣谋估计也对那青年印象不错,不但回了话,还拱了拱手。

师无言最先和人家谈得热火朝天,却是最后一个自报家门的,“我叫师无言,老师的师。卢兄是良驹马场的少东家吧?我去年去凉州,曾与贵马场的尉迟先生见过面。”

卢骏讶然:“是么?尉迟先生正是家师,不过小弟从未听先生提过此事,若有失礼之处,还请师兄见谅。”

师无言摆摆手:“卢兄不必客气。实则我当时是有事相求尉迟先生。卢兄到此是来参加武林大会的?我记得贵府一向不参与武林中事,只一门心思做生意的,怎么?”

卢骏叹道:“嗳!别提了,这也是不得已。”他回头指指两个同伴,“我们都是家里派来给成老大撑面子的。”

“成老大?成语冰?”师无言问,“那个甘家堡堡主?”

卢骏点头:“可不就是他!成老大与家父有交情,他倡议说要开武林大会,各方势力结盟,别人可以不买他的账,我们凉州地头上的,却躲不过去。”说着又叹了一声,然后介绍他那两位朋友,却也都是凉州城里有些家底、子弟又习武的人家。

夏小乔留心听着,等他介绍完,就问:“甘家堡堡主为何姓成?有一位甘俊甘大侠,与甘家堡可有关系?”

“唔,甘俊是甘家堡上任堡主的远亲,成老大是甘家堡招的女婿。夏姑娘在哪里见到的甘俊?”

“年前在中原一带,也是在客栈里吃饭说话,聊过几句。当时还有一位梅三娘和杜大侠与他同行。”

卢骏听说,四下看了看,又谨慎的问师无言:“师兄应该听说过甘家堡的故事吧?”

师无言点头:“听过一些,好像成语冰接任堡主之后,甘家堡原本主事的人没几年就都不明不白死了,换上的人都是成语冰的亲信,甘夫人前几年也故去了?”

卢骏不自在的笑了笑:“这些传言也多,不过我辈分小,没见过成老大,并不知道真假。倒是夏姑娘提起的这三位,都是成老大麾下得力的帮手,他们一起出去,想必办的事情极为要紧。”

这么说来,这个成语冰还是很看重桃园寨的态度的,不过关慕羽当时一心向屈政亮投诚,实在不想节外生枝,所以应当算是襄王有意、神女无心了。

夏小乔想到这里,又问:“那么这武林大会可是不如预期,这才要几位来撑场面?”

“岂止不如预期。”卢骏脸上的神情颇有几分啼笑皆非,“他本来就是绿林道上的首脑,名门正派谁理会这等倡议?至于其他各地绿林人物,又不甘心受他呼喝驱使,更是不肯捧场,闹来闹去,除了河西一带的几个龙头当家,没什么有来头的人肯来,倒是一帮听都没听过的下九流门派云集响应。来的人不少,一个有分量的都拿不出来,要不然怎么会叫我们来呢?”

“那么这武林大会到底是定在哪一日?又是在哪里办?”夏小乔问。

“就是后日,在桐柏山。三位也要去看热闹么?”

夏小乔分别与宣谋和师无言交换了眼色,笑道:“来都来了,当然要去看看的。”

卢骏很是欣喜:“那好啊,到时咱们结伴同去,他们是发了请柬的,万一有人问起,只说几位是我的朋友好了。”

夏小乔道了谢,又跟他们打听了一下武林大会其他方面的情形,看时间不早,就和宣谋、师无言起身,与卢骏等人告别,约好后日相见的地点,就一路回了客栈。

她其实对成语冰和甘家堡还很有兴趣,只是看出卢骏不方便多说,这才没有多问,等回到客栈,就拉着宣谋去了师无言房里,让他好好说说凉州一带绿林道上的事。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要说?”师无言不肯,“我又累又困,打了好几场架,又喝了那么多酒,晕得很,明日再说明日再说。”硬是把那两人赶了出去。

站在门口的夏小乔和宣谋面面相觑,宣谋这会儿才反应过来:“明明是你把我拉进去的,怎么连我一块怪上了?真是莫名其妙。”然后就甩袖走了。

夏小乔看着他的背影摸了摸鼻子,回去隔壁自己房里,按惯例在门窗布了符,然后脱去外衣,盘腿坐上床,先将心法运行了一整个周天。

当真气缓缓流归丹田之时,夏小乔脑海里忽然重现了宣谋和师无言月下切磋时的一招一式,那招式甚至比她坐在船篷上时看的还更清楚明白。把所有招式过了一遍之后,夏小乔终于确定宣谋的掌法确实毫无章法可言,他每一招都是等师无言出招之后,为了克制师无言才使出的,信手随心、游刃有余、不假思索。

换了是她,就算用柳叶刀,也没有任何取胜的把握。夏小乔缓缓睁开眼,侧身躺倒,这个宣谋到底是什么人?他这个人真是够奇怪的,除了个名字,什么背景都不说,但浑身上下又没有任何可让人怀疑和防备的地方,他好像无欲无求、对世事漠不关心,有时候却又不尽然如此。

想着想着,她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就睡着了。

客栈里人来人往的,夏小乔又不需要睡很久就能恢复精力,所以天亮不久,她就醒转,并再次运功一个周天,然后才起身收拾。

早饭她是去的小院和师无语吃的,并把昨夜里听来的有关武林大会的事跟师无语说了。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师无语摇头哂笑,“不过是闹剧一场。”

“但我总觉得,明明无人愿意理会,那个成语冰还把这武林大会热热闹闹开起来了,总得有个缘故。他们几个倡议者都是凉州人,却偏偏把地方选在襄阳左近,就更耐人寻味了。”

师无语就问:“那你觉得,他们是有什么目的?”

夏小乔笑道:“我不知道呀,所以我想问问小师,那几个绿林头目都是怎么回事,可他说太困了,又喝多了酒,要等今日再说。”

“小师?”

夏小乔看师无语面露疑惑,这才想起她也姓师,有点不好意思的笑道:“是老宣给他取的,叫小师方便些……”

师无语挑挑眉:“我们以前叫他小言的,不过他也不太喜欢,后来还叫过小四。”

总感觉还不如小师好听呢……,不过想想昨晚卢骏称呼师无言“师兄”也很……,姓什么果然很要紧呢!琴痴做什么都给弟子取了“师”姓?真是怪叫人为难的。

夏小乔正偷笑,师无语又说:“叫小师也蛮好,你们年轻人往来,喜欢叫什么就叫什么好了。”

夏小乔不好意思直接问她年龄,就问师无言今年多大,师无语说:“他应该是二十五年前大师兄抱回来的,那时好像没满周岁,也没人知道他生日是哪天,所以具体多大,我也说不清。”

“是师大侠带回来的?那小师是孤儿么?”

“是的,他父母当时好像是被贼人杀了,大师兄遇见的时候,只来得及救下他一个。”

师无语说了这些就不再说,夏小乔也不好多问,两人吃完饭,正要去看看老人们,刚出门口,就看见师无言从琴痴他们住的厢房里出来。

“哎?你也在这啊,正好,你不是想知道河西绿林道上的事么?请我吃点好的,我就告诉你。”

夏小乔:“……你学谁不好学老宣?”

话音刚落,从另一面厢房里就传出来一声:“我怎么不好了?”

原来都在这院子里呢……,也好,大家可以坐在一起谈了,于是夏小乔就叫着几个人一起进了正房堂屋,听师无言讲成语冰等人的事迹。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圣诞节快乐哦~

最近也没按时更新,真是颇觉惭愧,正好赶上过节,给大家发一轮小红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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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江VIP

凉州是“通一线于广漠, 控五郡之咽喉”的西北重镇, 历来都有重兵镇守,本朝也不例外。但无论哪朝哪代, 一旦承平日久,军备难免废弛,纲纪也就形同虚设。这种边域之地的节度使又格外职高权重, 不便频繁调换, 一代复一代的经营下去,朝廷失于控制,军中喝兵血、吃空饷的事情自然层出不穷。

“甘家堡的祖上就是原本凉州军中一位将官身边的亲兵, 他跟着将官攒了一份家底,置下了房产田地。到他儿子那一代,又倚仗军中旧交帮几个逃兵脱了军籍、收留在家,开始做些没本钱的买卖, 并与另外一些啸聚山林的逃兵流民相互呼应,结成了一股绿林势力。”

师无言大致把背景情况介绍了一下,才说到成语冰身上, “成语冰是二十年前经人引荐进的甘家堡。他武功高强、足智多谋,性情也谨慎, 没两年就得到当时堡主的信重,让他做了管事, 后来更博得堡主爱女青睐,成了甘家女婿。有意思的是,甘堡主原本有个儿子的, 却在劫掠外邦客商财物时,被人放冷箭射死了。不过那时成语冰刚进甘家堡不久,没人把这笔账算到他头上。”

甘堡主唯一的儿子死了,没有孙子,侄儿倒是有好几个,当时为了争这继承权,骨肉相残的事儿也没少出,后来甘堡主一气之下把几个侄子都赶走了。其时正好成语冰的妻子生下了长子,他主动提出让孩子姓甘,于是堡主之位就这么传给了成语冰。

“老堡主死后,成语冰一开始还客客气气的对甘家那些人和元老,惯得他们越发张狂,然后慢慢提拔自己亲信。过了三五年,准备的差不多了,正好有甘家子侄作死,抢了绿林同道一票买卖,成语冰拿出大义灭亲的架势,一口气就让甘家堡翻了天,从此唯他是尊。”

夏小乔听到这儿才终于发问:“那成语冰到底是什么来历?他进甘家堡之前就武功高强吗?他师承何人?”

师无言似笑非笑的说:“他自称父母早亡,被西域世外高人收做弟子,回凉州是寻根的,可惜没寻到。”

“你对凉州绿林道的人好像很了解呀,那‘河西四虎’你知道吗?”夏小乔有意问道。

师无言瞟了她一眼:“你知道的也不少。”

“这是张天王给我讲的故事。他不信琴爷爷是‘天山剑魔’,顺便给我和老宣讲了天山剑魔的故事。”夏小乔笑着说完,看一眼宣谋,又问,“所以琴爷爷真的是天山剑魔吗?”

师无言哼道:“我不知道什么天山剑魔。”

师无语一直坐在旁边,并不出声,夏小乔看他们不欲多说,也不勉强,另问道:“那么这些是你在凉州时听说的?成语冰接手甘家堡之后,行事风格与之前甘家掌舵人有不同么?他为什么要倡议开这个武林大会?”

“你问的这些,我昨夜回来之后也仔细想了想,成语冰这个人,比起一般的绿林人士,似乎更喜欢条理规矩。他在甘家堡独掌大权之后,又在西北绿林道做了几件大事,博了不少人望,之后就和几个大的城寨结了盟,还排了座次,之后西北绿林道上就真的有规矩多了,也有了点侠盗的样子。但武林大会,”师无言忍不住冷笑两声,“实在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

“那就明日去看了再说吧。”夏小乔一边思索一边说。

其实她很想问问师无言去年去凉州是为了什么事,是否也跟这些人有关,不然他不像是一个爱打听的人,怎么会对甘家堡和成语冰的事情知道的这么多?但是她自己本身就是个有秘密的人,知道被刨根问底却不能说的心情,干脆也就不问了。

师无言最后说:“我要去找卢骏再打听打听,你们呢?”

宣谋道:“我跟徐老头要出去探寻襄阳美食。”

夏小乔则说:“我和师姐姐得陪着梅爷爷和葛爷爷出门。”这是昨日就说好的,襄阳是四通八达的繁华之地,货物比别地要丰富,书画两位就想出去走走,逛逛书画铺子,看能不能淘到好东西。

“你自己去也好,方便套近乎,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来。”夏小乔最后对师无言说。

于是大家就此散了,各忙各的去。

要出去逛的两拨人便一起出门,临走前,宿醉醒来的贺酩洗了把脸也跟着溜达出来,小院里就只剩下不爱出门的琴痴和棋痴两位。

出了客栈院子,宣谋和徐老、贺酩走在前头,书画两位走在中间,夏小乔和师无语就落在后头,一边走一边闲聊几句。

前面梅元化自从上了街就开始左顾右盼,神色里颇见回忆怀念之色,还跟葛中说:“襄阳变化不小,我记得原本这里应该是个……蜜饯铺子,那家的糖渍樱桃酸甜适口,我现在还记得那滋味。”

“你记得的事情都多久了?”葛中摇头呵呵笑,“我记得你至少有三十年没往南来了。”

夏小乔忍不住插嘴:“葛爷爷,您不是都不记得日子过了多久么?怎么还记得梅爷爷多少年没南下过?”

葛中理所当然道:“这个不用特意记,我就是知道。”

夏小乔无言以对,老人任性起来,比孩子还让人没辙,她就又问梅元化,“那梅爷爷记得吗?”

“我还真记不得了……”梅元化叹息一声,“当时再难放下的恩怨纠葛终究也化作过眼云烟,倒是这城池仍屹立不倒。”

葛中哼道:“想那些做什么?城池也好,人情也罢,都是凡尘俗物,除了自寻烦恼还有何用?你我这把年纪了,更该专心致志,只追寻内心所好。”

梅元化便笑道:“你说的很是。是我又庸人自扰了。”

说完这句,前面徐老转回头来打招呼:“我们往东街去了,你们自便。”

然后与宣谋在路口转向东,贺酩也跟着去了,夏小乔便与书画两位转向西,去找书画铺子。

他们沿路走了十几丈,又转向南,眼见着前面就是一片专卖文房四宝和各类字画的店铺,正高兴的往前走,一辆马车忽然从前面小巷钻出来,葛中正好走在高头大马前面,眼看就要撞上,幸亏夏小乔眼疾手快,飞身上去拉住老人家就窜向前方,同时师无语也把葛中另一边的梅元化拉了回去,躲过了马车。

赶车的车夫忙着叱喝马匹往前走,理都不理会他们,夏小乔不由恼怒,扶着葛中站好后,纵身飞上车辕,一把拉住缰绳,质问道:“你这车夫好没道理!这里人来人往的,你就纵马飞奔,伤到人怎么办?”

那车夫被她吓了一跳,却并不示弱,反而挥鞭要打她,口里还骂道:“哪里来的野丫头!耽误了我家主人的事,有你的苦头吃!”

夏小乔待鞭子飞到面前,抬手一把抓住,感觉到车夫在用力夺回,索性用力一拉,将车夫连人带鞭子拉起来,直接摔回了马车刚刚出来的那个巷子。

这一切发生的极快,车夫摔倒在地时,马儿也才停下步伐,并带的车身一阵颠簸,夏小乔摔完车夫就从车辕跳回地上,却立即就被马车后面跟着的几个青衣奴仆围住,她看葛中好好在一边站着,就冷笑道:“怎么?还想一起挨打?”

此时车上主人终于开口:“姑娘见谅,是老朽有亲人病危,急着去看,催促之下,车夫才如此冒失。家中下人无礼,老朽这里替他向几位道歉了,让几位受惊,老朽颇感过意不去,不知几位仙居何方?等老朽办完事,定登门致歉。”

一听车上坐着的也是个老人家,还事出有因、言语客气,夏小乔的怒气也就消减下来,她对着车厢微微点头,说:“那倒不必了。老人家既有急事,就请自便。”说完从两个青衣奴仆中穿过,走到葛中身边,问他有没有伤着。

葛中却不回答,先问她身后正走过来的梅元化和师无语,“你没事吧?撞着没有?”

梅元化摇摇头,却若有所思的看向马车,夏小乔跟着回头看,见车夫已经爬起来坐回车辕,而本来严严实实遮住内里的车帷却被人掀起一角,露出一只眼角堆满皱纹的眼睛。

那老者与她撞上目光,索性又把车帷掀起一点,露出整张脸来,向着他们颔首,又说了一遍道歉的话,才叫车夫赶车走。

虚惊一场,虽然人都没事,但难免影响老人家的兴致,梅元化有点走神,葛中见老友心不在焉,也就减了兴致,兼之走了好几家店,也没见到什么合心意的东西,干脆只买了点纸笔颜料,就回客栈了。

宣谋和徐老等人却一直到吃完晚饭,天都黑尽了才回来,还带了两笼好吃的包子给众人品尝。

师无言则一直不见踪影,夏小乔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在小院见到他。

而他见到夏小乔和宣谋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们肯定想不到,成语冰和襄州刺史任玉栋竟然有来往。”

作者有话要说:  先更一章,我去吃个饭,再继续码字,一会儿还有一更

☆、晋江VIP

桐柏山在襄阳城东偏北方向约一百多里外, 但武林大会也并不是在山上办, 而是在山脚下县城里一家武馆内招待四面八方来客。

据师无言从卢骏那里打听得来的消息,这间武馆其实就是甘家堡在襄阳的落脚之处, 也是他们的赃物集散地,所以地方很宽敞,不愁安排不下来参加大会的人。

但夏小乔等人面临一个问题:如果他们要去看热闹, 当天是肯定赶不回来的, 而且今日是武林大会第一天,成语冰会露面并宴请主要人物,明日开始, 武林大会才进入正题。

而按照他们本来的打算,明日就该出发继续南下——货物今天就能发完,襄阳城又人多杂乱,几位老人已经对留在这里兴趣不大了。

夏小乔、宣谋和师无言三人商量了一下, 她提议自己去看看热闹,其他人留下,明日照常出发, 她再慢慢赶上来就是。

但宣谋想跟着她一起,师无言也不情愿, 想去看热闹,可若他们三个一起走了, 留下师无语一人照应几位老人,也太不厚道,夏小乔只能说:“那算了, 你们两个去吧,我陪师姐姐。”

谁知宣谋立刻说:“那小师自己去吧。”

夏小乔瞪圆了眼睛还没说话,师无言先跳起来:“咦?你什么意思?她去你就去,我去你就不去,你是看上她了吧?”

夏小乔没忍住,抬脚就踢了他小腿一下:“别胡说。”

师无言没躲开她的脚,很不服气,“说都说了,怎样?要不要打一架?”

“你像点样子吧,二十好几的人了,动不动就要跟人打一架?你是小孩么?”夏小乔没好气的说,“你要是早成婚,这会儿你儿子该叫我姐姐的,你知道么?”

师无言:“……”

旁边宣谋问:“他比你大很多么?”

“差不多七八岁吧。”夏小乔端起茶盏,一副聊闲话的样子,“看不出来吧?”

宣谋仔细看看师无言,点头又摇头:“看不出来。不过你跟他一起,也有点小姑娘的样子了。”

夏小乔一怔:“什么意思?”

这会儿师无言又得意了,“什么意思你都没听出来?说你一个小姑娘偏偏老气横秋呗!一点张扬傲气都不见,江湖上像你这样年纪,长得好看又功夫能看的,哪个眼睛不长到天上去。”

夏小乔就试着抬抬头,用下巴对着师无言说:“可是这样看不清人啊!”

一直默然围观的师无语忍不住笑出来:“好啦,别闹了,你们都去吧,若是二师兄说明日早上就能出发,我们就先走,若是忙不完,明日再等一日就是了,不急在这一会儿。”

也对,还有师无丝在城中呢,夏小乔就同意了,“要是没什么好看,我们夜里就赶路回来。”说完还逗师无言,“敢跟我们爬襄阳城墙么?”

“嘁!我爬城墙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师无言终于在言语上扳回一城,得意的昂着头就出去了。

夏小乔一脸嫌弃的跟在后面,对宣谋说:“就他这样,除了脸长得老一点,谁信他都快而立之年了啊?哎,对了,你多大年纪?”

“你看我像多大?”

“呃,跟小师差不多?但听你口气,你好像比他还大。”

“唔,是差不多。”

夏小乔也没深究,追着问师无言:“听你这么说,你好像见过不少江湖侠女呀,给我们讲讲。”

师无言要去牵马,并不理会她,夏小乔忙追上去揪住他袖子:“骑什么马?骑马太慢了,你不是想和我比试么?咱们今天比轻功。”

师无言挣开她的手,“你这样会吓坏卢骏的。”然后又贼兮兮的笑,“他昨日可没少跟我打听你,他正逢弱冠之年,跟你年纪相当……”

“不可能!”夏小乔立刻打断他,“他看起来跟你差不多才对!”

“他自己说的,这事他骗我做什么?再说他长兄今年才二十五,他是第三子,怎么可能和我差不多?”

“你怎么知道他家里的事的?哦,那个尉迟先生告诉你的?你当初去凉州是去做什么?”

师无言无奈的看向宣谋:“我收回刚刚说的话,她这胡搅蛮缠的劲儿,还挺像那些江湖侠女的。”

宣谋就接道:“听起来你认得很多江湖侠女。”

师无言一拍额头,无语的大踏步往前走,夏小乔笑嘻嘻的追上去:“说说嘛,路上反正无聊。”

三个人说说笑笑,互相拆台斗嘴,毫不无聊的一路出了城,然后就正式开始了轻功比试。

他们和卢骏约了城外五里亭等,三个人先一口气奔到五里亭,并没分出胜负,跟卢骏和他的朋友打了个招呼后,才又以桐柏县城为终点,再次开始比试。

夏小乔回到下界后,虽然卷入不少是非中,却并没耽搁练功,过年这一个多月又清净,功力比初回下界时很有些长进。且她终于习惯了外界灵气稀薄的状态,开始在内熟练运用先天真气,增加真气厚度。有淳厚的先天真气为底,她运起轻功奔驰的速度自然又比初回下界时快得多。

最初师无言憋着一口气不想输给她,运足全力,并没被夏小乔落下多远,但时候一长,师无言就有点真力接续不上,须得放慢速度缓行。

夏小乔并不顾虑他,仍按照自己舒适的速度飞纵,倒是宣谋不疾不徐的,仍一直与她并肩而行,且看起来犹有余力。

“你看起来不像对这种事感兴趣的。”夏小乔忽然开口,“为何非得跟来?”

“我对什么武林大会确实没兴趣,但我想知道你为何对此事有兴趣。”

“那你问我就好了呀!”

“问了你未必会说,说了也可能是假话。”

夏小乔哼了一声:“……活该你受累跑这一趟!”

宣谋一派悠然自得:“我不累,偶尔这样松快松快也挺好的。”

夏小乔回头没看见师无言,脚下缓了缓,又问:“那你为何对我为何对此事有兴趣有兴趣?”

“……难为你没把舌头缠在一起。”

“别的事问了你不说,这事跟我有关,我总可以问吧?”夏小乔不肯被他把话岔过去,坚持问道。

宣谋似乎纠结了一会儿,才说:“你很奇怪。”

“哪里奇怪?你才奇怪吧?”

“我是有点奇怪,但你更奇怪。”

夏小乔想打他,“你有话直说,我哪里奇怪了?”

“你总对一些跟你无关的事特别关心。比如武林大会。”

夏小乔看了宣谋一眼,又看看前方的路,还是决定解释:“物反常必为妖。成语冰一个西北道上的绿林首领,突然雄心万丈要开什么武林大会,已经很奇怪了,又选在襄阳这样一个地方,召集不到人,还硬要卢骏这样的人来充门面,就更奇怪了。我好奇背后的原因,小师又打听到此事与襄州刺史有关,那么很可能与政局也有关联,我当然想来了解一下。”

“就算与政局有关,又与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与我没关系?不只与我有关,与你、与小师都有关。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要是襄州刺史心怀异志,从背后给朝廷一刀,这天下一统、恢复太平的日子就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她自觉道理清楚明白,毫无疑义,谁知宣谋竟然说:“天下一统又有什么好?谁说天下一统就能恢复太平?”

夏小乔一愣,想了一想才说:“总比硝烟遍地、生灵涂炭好得多。”

宣谋摇头,抬起手伸出一根食指:“第一,天下一统也会生灵涂炭,刘起俊被剿灭只是第一步,对皇帝有二心的鲁王和其他几个藩王,皇帝可能放过吗?襄州刺史这样拥兵自重的地方大官,皇帝能容忍吗?你别忘了,除了他们,还有屈政亮,皇权和相权相撞,死的人也不会少。”

他说完不等夏小乔回话,又伸出中指与食指并拢,“第二,有些事的好坏,看站在哪里。于桃园寨来说,恰恰乱世才能发展生息,继续壮大,要是郯国皇室顺利剿灭刘起俊等人,不管是屈政亮占了上风,还是皇帝最终赢了,桃园寨都将不复存在,至于人能不能都活下来,得看皇帝和屈政亮的心思。我知道你们都信赖屈政亮,但你不觉得,你们对一个浸淫官场多年、还曾经行过废立之事的权臣过于信任了么?”

“我明白你的意思。”夏小乔皱起了眉,“我也知道我对屈政亮和皇室的了解都还不够,但这是大当家早就做好的决定,我觉得他应该有足够的判断依据。另一方面,桃园寨是因乱世而生,本就是一个暂时避祸之地,大家早晚都是要下山来的。”

不管最后谁坐了皇位,桃园寨里的寨民也都是普通老百姓,他们不可能永远这样避世而居,当权者也不可能容忍。

“下山来也可以有另外的方式。除了美食,其他任何送上门的东西,都不显得珍贵。”

他虽然没有明说,但夏小乔大概能想到他的潜台词,无非是趁着乱世继续壮大桃园寨,到时候以武力跟胜方谈判,或者加入赢面大的一方,成为胜利者,再或者干脆自己挑起大旗,这样就不用把生死存亡放到别人手上去决定了。

但在她觉得,这样的行为实在有些不顾大局,会导致更多无辜的人死去,她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宣谋却嗤之以鼻:“那些人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为了大局,就可以牺牲桃园寨那些我们认得的、对我们友善亲近的人?那些孩子的笑脸,你还记得吧?你希望他们脸上染上鲜血么?还有那几个老头儿,你想把他们的生死托付到屈政亮的一念之间?”

夏小乔默然不能答。

两人沉默着赶路,直到师无言一口气追上来,主动认输说要休息一下。

“哎,你们两个是吵架了么?怎么脸色不太对?”坐下来之后,师无言终于发现夏小乔脸上神色不似出门时那么愉快了。

夏小乔抬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若无其事的宣谋,哼道:“不管怎样,先去打探一下总没错!”

师无言不明所以,宣谋却笑出了声:“你还真把这些都扛上身了?就你那小肩膀,扛得动么?”

对呀!她又不是桃园寨大当家!夏小乔气得瞪了他一眼:“明明是你引着我这样想的,现在还笑我!不管谁扛,我就去打探个消息总行了吧?”

宣谋收了笑容,摇摇头:“不是我,是你自己就是这样想的。”他说完就站起身,“你们歇着吧,我先走一步,进城去暗中打探一下,有事我会找你们。”然后就走了。

“你们刚刚到底在说什么?”师无言满脸疑惑的问。

夏小乔没有急着回答,反而问道:“小师,如果大当家打算落空,屈政亮不可靠,或者屈政亮被皇帝杀了,皇帝还要剿灭桃园寨,你会怎么办?”

师无言怔了怔,接着理所当然的说:“屈政亮不可靠就杀屈政亮,反之就杀了皇帝呗!”

……还是这一位干脆利落。夏小乔无语片刻,又问:“那你要是谁也杀不了呢?”

“我杀不了,还有大师兄二师兄,他们也不行,还有师父呢!你操这些心干什么?”

夏小乔终于笑出来:“你说得也对,一个不行,还有两个,两个不行,还有很多个。”

师无言就是个直肠子,她也不需要再问他杀了皇帝或者屈政亮之后的事情了,不然他没准要说他自己去坐一坐皇位,想的这,夏小乔又笑了几声:“想那么多干嘛呢?车到山前必有路,走吧,咱们也启程吧。”

“原来你们俩谈的竟然是桃园寨啊……”师无言跟上夏小乔之后,终于反应过来,“也是稀奇,你们俩都没到桃园寨多久吧?竟然如此关心桃园寨的生死存亡。”

“去过桃园寨的人,应该没人不喜欢那里吧?”夏小乔叹道,“尤其我在中原腹地行走了一圈,只有桃园寨是一片安宁之地,那里真的像个世外桃源,要是能把桃园寨藏起来不叫人找到就好了。”

师无言摇头:“那怎么可能?再高明的机关阵法,也不可能不为人所破,而且桃园寨也无法完全自给自足。”

是啊,桃花源毕竟只是传说。夏小乔再次叹气:“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话是这么说,却忘不了宣谋丢给她的那一个二选一的选择。她希望力所能及的多帮助别人,希望起码自己见到的地方,能少一些弱肉强食,多一些互帮互助,但她毕竟能力有限,万一真到了要二选一的时候,她该怎么办?

不,这不仅仅是她要怎么办的问题,还取决于很多人。桃园寨从几位当家到四大天王,没有一个是权力欲重、想趁乱世分一杯羹的,这就决定了他们绝不愿意以乱世养兵,将来成为举足轻重的一股势力。他们想的,始终都是被朝廷认可,能在天下平定后,让寨民回归家园、安居乐业。

等等,她好像真的被宣谋给影响了!事情哪有那么糟糕了?大当家他们在京中安插人手,想方设法联系上屈政亮,应该是对此人有一定了解,知道他值得信赖才如此的。

而且桃园寨没有被覆灭的必要啊!屈政亮要做的,一直是抚民,他说他的志向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桃园寨跟这一切可没有冲突。

想通之后,夏小乔终于把那颗怎么都不舒服的心放了回去,跟师无言赶到县城,先进去转了一圈,才出来等到卢骏等人,和他们一起去了那所要开武林大会的武馆。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我也很想把这一卷赶快写完,这样就能看到完结的曙光了……

可是很多情节不写,就没法通到最后那一节啊捶地!

我最近都在羡慕马亲王可以陨石坑了你们知道么?

☆、晋江VIP

卢骏见到夏小乔、师无言二人时, 很是惊讶:“夏姑娘和宣大哥呢?”

师无言指指半路上换了男装戴了面具的夏小乔说:“那不是。老宣先进去了, 不用管他。”

卢骏惊奇的看了夏小乔好几眼,夏小乔冲他笑笑, 说:“这样不引人注目。”

确认声音是夏小乔之后,他对夏小乔完全换了一张脸的事就更好奇了,“这就是易容术么?”

“算是吧。”夏小乔简短解释, “是我师兄给我做的面具。进去之后你就不要叫我夏姑娘了, 叫我夏兄弟好了。”

卢骏这是第一遭出来行走江湖,没什么江湖经验,本身又对夏小乔有些好感, 面对现在这样的状况就有些手足无措,“夏兄弟”三个字是怎么也叫不出口的。

好在夏小乔也不过是随口叮嘱,并没太注意他的反应,就转身往城里走了, 他一个本来直爽的西北汉子才总算从讷讷不能言的境况里解脱出来。

进了县城以后,随身携带兵刃的武林人士明显多了起来,还有武馆的弟子穿着统一的服色沿街指引, 整个县城的街上都热热闹闹的,仿佛是年节里开庙会一般。

夏小乔和师无言先头已经去武馆周围转过了, 那里确实如卢骏所说,需要有请柬才能入内, 而且他们只在外面看了看,就有两三拨人上前问来历,两人不堪其扰, 也没见到宣谋,这才又出城去等卢骏的。

这会儿有卢骏陪着,到了武馆外,验过请柬,他们就顺利的被请了进去,到演武厅东边的一个小院里就座。

与外面街上的热闹喧嚷不同,武馆内相对来说还比较清净,据引路的武馆弟子说,就算是有请柬的,每个门派或家族也只限五人入内与会,其余人等都安排在县城的客栈或者租来的民居里。卢骏和他的两个朋友都有请柬,只多带了两人进来,已经是少的了。

那弟子很快就带着他们进了一个两进小院子,并请他们去第一进的正厅中入座休息,还问他们要不要留宿,好给他们安排住所。

卢骏三人肯定是要的,因为他们本来就是奉命来参加大会的,成语冰不发话,他们不能提前溜走。夏小乔二人当着人不好说话,只由卢骏出面应对。

带路弟子走了之后,另有人送了茶水点心上来,本来在厅中坐着的两伙人就出声寒暄,问起卢骏等人来历。

卢骏出面答对之后,虽然大家都说久仰大名之类的客气话,实则谁都没听过对方的名号,所以寒暄之后又都转回头,各自跟同伴低声交谈。

夏小乔端着茶杯坐在那里,貌似出神,实际正运功使五感更灵敏,探听小院四周的动静,但她花了点时间和功力,听了几拨人交谈,却并没听到什么有用的讯息。

眼看着外面天渐渐黑下来,厅中客人也坐满了,仍旧都是些名不见经传的来客。卢骏几个年轻人有点坐不住了,正想出去走走,就有一位管事模样的人走进来团团作揖,跟大家打了招呼,说一会儿就开席,请大伙再坐坐,最后走到卢骏等人面前,说大龙头听说卢公子等人到了,请进去见见。

卢骏有些受宠若惊,赶忙答应,师无言和夏小乔也想跟上时,却被那管事拦住了,说大龙头只想见三位公子,言外之意,闲杂人等就在这里等吧。

“两位兄弟且在这里等等。”卢骏对师无言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安心,“等我们拜见过大龙头就回来。”

师无言点点头,目送三人跟着那管事离去,夏小乔回头看了一眼厅中,聚气传音问他:“要不要偷偷跟过去瞧瞧?”

师无言先是被她突然传音吓了一跳,转头盯了她两眼,才说:“你先坐,我去方便。”他说完出去,外面守着的仆从立刻上前问询,听他说要去茅房,忙在前引路。

夏小乔看他们走了,仍回去坐着喝茶,耳朵一直听着卢骏等人的声音,确定他们行走的方向,直到听不见了,才放下茶杯。

过了大约一刻钟,师无言没有回来,反而从小院北面传来了喧哗声,夏小乔仔细分辨了一会儿,确定是师无言偷溜过去被人发现了,无奈的摇摇头,趁着外面奴仆都被吸引的空儿,运起全部功力,如一溜烟一般轻盈的闪了出去,厅内众人都听不到外面喧哗,仍各自聚堆聊天,甚至都没察觉身边忽然少了个人。

师无言那里不用操心,夏小乔在这里还没见到一个能与师无言做对手的人,所以她直接按照自己判断的方向去追卢骏。

她一路借着树和建筑遮掩身形,天又黑了,是以武馆内各处值守或者忙碌的人竟无一察觉。

从小院出去后,夏小乔向西追了一段,又折向北绕过一间满是客人、喧哗吵闹的厅堂,才终于有武功能看的人出现,但仍没人察觉到她经过。只是到这里她其实已经不知道卢骏往哪去了,巧的是,那个带卢骏出去的管事恰好走了过来,她看清那人来的方向,等他过去,就往那边又找了一段儿。

来回兜了几个圈子,她一间间屋子探听过去,却一无所获,就算全力凝神探听,也没有任何卢骏和他两个朋友的声音,她不死心的几乎绕遍整间武馆,还是没找到人,而此时已经到了开席的时间,她甚至远远看到成语冰在武馆最大的演武厅内现身,宴请今天到的有头有脸的人物,却还是没找到卢骏等人。

难道是已经回去那个小院了?夏小乔见成语冰只与宾客说些客气话,没什么好听的,就索性先回小院,谁知她悄悄进到厅内,见里面已经摆好酒席,宾客都已入座,却并没有卢骏等人,连师无言都不在。

她隐身墙角,正思量去哪里找人,身后突然有人靠近,她手上一动已经把柳叶刀拿在了手上,转头看时,却是宣谋。

宣谋看她发觉,就传音道:“跟我来。”

夏小乔收起刀,跟着他穿门过墙一直向北走了许远,到了武馆外围角落、寂静无人处,他才停下来低声说:“成语冰把卢骏几个给软禁起来了。”

“为何?”夏小乔惊讶,“他不是跟马场有交情么?”

“交情归交情,他想跟这三家谈一笔对方不太可能同意的生意,只好把人家儿子先扣下来做人质。”宣谋非常平静的说完,又问,“你打算怎么办?”

夏小乔愣了一下:“我?我……我当然是想去看看,能不能顺手把他们救出来了,你看见小师了吗?”

宣谋露出一个“果然如此,不出我所料”的神情,答道:“他去打探守卫情形了。”

“你们知道关在哪里了?”

宣谋点头:“我恰好看见了。就在成语冰居处的地窖里。”

他先一步到了县城,四处看过,就偷偷潜进了武馆,并且直接找到了成语冰的起居之处,做了梁上君子,而且偷听不算,还偷吃了不少东西。

“你猜的没错,成语冰召集这个武林大会,明面上是倡议武林人士不要参与朝廷和叛军的争斗,被当成利刃使用,自相残杀,因为朝廷不会承认武林人士的,但私底下,这个武林大会就是襄州刺史在背后支持。他们的想法也简单,并不是希望有什么名门正派、武功高强之士参加,而恰恰是想找一群精通鸡鸣狗盗之术的人来,利用他们,以武林中人的名头,把朝廷和叛军之间的水搅得更浑,同时在京城也掀起一股风浪来,让这个乱局更乱,襄州刺史好继续过他的土皇帝逍遥日子。”

夏小乔听得大皱眉头:“这些玩弄权术的人,为什么就唯恐天下不乱呢?哎呀,算了,先不管他,我们先去救人。”

“你确定要去?你跟那卢骏只见过两次,对他的家世背景了解的也并不多,你知道他家的马场与外族人还有关么?知道襄州刺史想从他家里弄战马、并找人训练骑兵么?”

夏小乔是真没想到这里面有这么复杂的事情,她被宣谋问的愣了半晌,才说:“不管怎样,他对我们一直怀有善意,而且小师也说了,他就是因为在家里不管事,才被派来参加这个武林大会的。他上有两个兄长,万一他父亲不愿屈服,就此牺牲他性命呢?”

宣谋嗤笑道:“那你就更管不着了!他爹都不要他了,你还要救他,你又是他什么人?”

夏小乔瞪了宣谋一眼,理直气壮的说:“打抱不平的人!我知道他是好人,在此事上无辜就够了!反正我要去,你不去就到外面等我们。”说完转身要走,却又想起自己不知道路,只得不情愿的问,“往哪边走?”

宣谋指指东南方向,“就是那座二层小楼。”

夏小乔在夜色中仔细辨认,确定了目标,刚要走,又忍不住问:“你真的不去?”

“不去。”宣谋很干脆的说。

“那好,你先去城外接应吧,救完人,我们还是回襄阳。”夏小乔说完也不等宣谋回答,直奔那座二层楼飞身而去。

她路上别的倒没担心,成语冰在前面宴客,这里留守的人应该武功不会很高,起码他手底下的亲信如杜六和、梅三娘等人的武功深浅,夏小乔是知道的,她就是担心不知道怎么找到师无言一起行动,贸然发声试探,肯定会被人察觉。

幸好师无言还不算傻,知道等她一起动手,预先在半路截住了她。

“院子门口有两个守卫,不足为虑;房内有三个人,其中一个我一招之内解决不了。主要是担心他会发声示警。”

夏小乔明白,她也想悄无声息的把人救走,“地窖有机关么?”

“有,老宣说,机关就是书桌上的砚台,向左旋扭,机关自然就开了。”

两人刚商议到这里,夏小乔就听见有人走过来,忙拉着师无言藏好,过了一会儿,两个青年匆匆走到院门口,对守卫说:“那两个人不见了,你们留心守着,发觉不对立即示警。”

守卫急忙答应着打开院门,那两个青年就快步走进了院中,院门随之关上。夏小乔见机不可失,拉着师无言同时越墙而入,她动作极轻,师无言轻功也不错,又有门闭合的声音遮掩,那两个青年并没察觉,已经走到了小楼门前阶下。

里面有人出声询问:“是谁?”

“四哥,是我。跟那几个小崽子一起来的两个生面孔不见了,现在还没找到,大龙头走不开,命我和十一弟过来帮衬。”

里面的人应了一声,夏小乔听见他正走过来开门,里面另外两个人的呼吸声也听得清楚,就拿了几枚铜钱扣在手里,等里面的人打开门那一瞬间,她两手齐发,五枚铜钱打出去,五个人齐齐命中。

那开门的人只来得及说一句:“是九弟啊……”就被打中昏睡穴,无声无息往下软倒。

夏小乔打完铜钱就戳了师无言一下,同时纵身而出,两手分别提住刚进来的两个青年,师无言倒也和她配合默契,跟着越过去接住开门的那人,与夏小乔一起把三个软倒的男人弄进屋子,并关上了门。

屋内坐着的两个人也被打晕在椅子上,师无言悄声说:“没想到你暗器打的也这么好。”

“这有什么难的?暗器无非是眼力和手上巧劲。”她在修真界就练得纯熟了,眼前这几个人当然不在话下。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赶忙去旋开机关,果然见到地当中露出一个地窖口,师无言确定没有暗器之后,跳下去把也昏睡着的卢骏三人搬了上来。

夏小乔从青囊里取了个小药瓶给三人分别闻了闻,三人很快醒转。夏小乔和师无言商量了一下,没有开门,而是打开旁边窗户,五个人依次爬窗出去,然后她拎着卢骏,师无言拎着那两人越墙而出,一路奔到北面无人处,又翻出武馆外面高墙,之后脚下不停,一路疾奔出了城,果然见到宣谋等在城外。

“算你还有点义气!”夏小乔笑道。

宣谋哼了一声:“算你们还有点本事,没惊动了人。”

师无言拎着两个人跑了一路,已经有点喘了,闻言直接推了一个人给宣谋,说道:“快走吧!里面很快就察觉了。”

三人就这样带着三个人形行李疾奔了十几里,确定暂时没人追上来,才停下休息。

卢骏吹了一路冷风,已经完全清醒过来,当下和两个朋友一起对着夏小乔三人行礼道谢,“我真是没想到成老大竟然会暗算我们!”

“你们来的时候,难道家里没嘱咐你们要小心成语冰么?”宣谋忽然问。

卢骏怔了怔,答道:“是有,家父叫我什么都不要答应,只说自己年幼做不得主就好。”

宣谋就冷笑了一声,夏小乔看了他一眼,说:“估计令尊也没想到成语冰会突然下手,以你们为人质。”

“人质?”卢骏其实根本没见到成语冰,进了屋子喝了杯茶就人事不知了,根本不知道成语冰的目的,所以也不知道夏小乔和宣谋在说什么。

夏小乔就把宣谋告诉她的事跟卢骏说了一遍,最后说:“你们可以就此北上,先回家去报讯,我估计去襄阳的话,不光是成语冰,刺史手下的人也会很快找到你们。我们也不会在襄阳久留,这就要南下去蜀中了。”

卢骏满腹疑虑,和两个同伴商量几句后,说:“成语冰发现我们逃了,北上这一路肯定会派人拦劫,我们想跟着几位南下蜀中,再想法绕路回凉州,不知……”

夏小乔根本不看宣谋,只问师无言:“你觉得呢?”

师无言欠着尉迟先生的人情,怎能对卢骏坐视不理,只好说:“你也不必跟我们去蜀中,正好我有一批货发到越国去,你们跟船走吧,到时再从运河去洛阳,比去蜀中方便。”

卢骏大喜,连连道谢,师无言摆摆手:“既然决定了,就赶路吧。”

于是几人又再往襄阳走,他们没有马匹,卢骏三人又不懂轻功,全靠夏小乔他们带着,路上走的比来时慢得多,等他们看到襄阳城墙时,早已天光大亮。

进城之前,师无言为免麻烦,还去附近人家偷了三件衣服给卢骏他们换上,不过城门口盘查并不严,显然这边还没得到卢骏等人逃脱的消息。

“我带他们去港口,你们先回客栈。”进城之后,师无言说道。

夏小乔和宣谋没有异议,很快就回到客栈小院外。夏小乔正要走过去推门,忽然察觉不对,与此同时,宣谋也伸手拉住了她胳膊,带她转身走到对街卖馄饨的摊子边坐下,并传音说:“里面不对劲。”

作者有话要说:  写着写着刹不住车了……

☆、晋江VIP

老人们居住的那个小院有单独小门通向后街, 夏小乔在离门有几步远的时候, 已经察觉了不对。

小门不过两尺宽,背后却有两道轻缓绵长的呼吸声, 一听就是内家高手,夏小乔耳聪目明之外,鼻子也很灵, 敏感的闻到一阵若有似无的檀香味——这绝不是老人们或者师无语身上会有的味道。

等到宣谋及时拉着她到馄饨摊边坐下, 她已经排除喧扰,判断出小院内除了门口埋伏的两人,还另有两名高手躲在正房里。

“嗯, 师姐姐他们不在里面。”夏小乔同样传音回答,并侧头打量小院四周,从围墙到小门上下都仔细打量了一遍,终于在围墙拐角处看到师无语留的一点标记, 忙立即传音跟宣谋说,“走吧,他们出城了。”

宣谋却按住她不叫动, 像平常一样说道:“急什么?馄饨马上就好。”

夏小乔这才发现他居然叫了馄饨吃,不由瞪了他一眼, 刚要说话,就听他又传音说:“既然他们平安出城了, 我们就不用急,先看看情形,顺便等一等小师。”

这倒也是, 师无言办完事,肯定会来找他们汇合,万一他们两下岔开,师无言被里面的人堵住就不好了。夏小乔就耐着性子,跟宣谋一起吃了馄饨,然后走回客栈正门去。

因为她有乔装过,就假装是要投宿的客人大摇大摆的走了进去,说要看看独院,小伙计带她看了另外一个空着的院子,到那个本来老人们居住的院子时,却说里面有客人。

夏小乔给了小伙计定金,订下了空院子就打发他走,然后趁人不备,悄悄跃到空院子的院墙上,往他们原先住的院子里打量了一番,发现里面并无打斗痕迹,整整齐齐、安安静静的,这才放下心,出去与等在点心铺子的宣谋汇合。

宣谋见了她就提着包好的一大包点心往外走,夏小乔见他如此,就先跟他一起离开,走了一段之后,才把自己见到的情景说了一遍。

“嗯,小师刚才回来了,咱们离开之后,梅先生遇见点麻烦,他们昨晚关城门之前就出城走了,叫我们沿路追上去就行。”

“他回来过了?那他人呢?”

“他师父叫他从水道南下,另有事情叫他做,所以他跟我打过招呼后,就回去码头了,要跟卢骏他们坐同一艘船走。”

夏小乔没想到他们就出去一天,回来后竟已发生变故,又因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心里更加焦急,催着宣谋赶快出城,一路全力疾奔,想追上师无语等人。

宣谋跟倒是跟着她,嘴上却仍要刺一刺夏小乔,“你急什么?琴痴既然安排小师坐船去吴越一带,说明往蜀中去的这一路并没有多大麻烦,而且师无丝、师无语都在,琴痴更是深不可测,哪里就显得着你出头了?”

“可是出来之前,大当家当面托了我的。这一路都平安无事,偏偏在襄阳遇见麻烦的时候,我因为去看热闹不在场,要是无事还好,万一有事,回去我怎么跟大当家交代?”夏小乔是真的有些担忧,“而且就像你说的,琴爷爷和他几个徒弟身手都不弱,又有寨子里的好手跟着保镖送货,得是什么样的变故,才能让他们赶在天黑之前仓促出城?还是跟梅爷爷有关……”

梅元化几乎是几个老人里最不惹事的一个了,夏小乔是真的想不出他在襄阳会遇见什么麻烦。

她忧心忡忡,宣谋却满不在乎,还嗤笑道:“你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你什么意思?同伴出了事,你还有心情说风凉话?”夏小乔有点恼了。

宣谋冷哼一声:“谁出事了?再说我说了风凉话么?明明是实话。我可不信你看不出来琴痴一直防备你。”

“那又怎样?”夏小乔确实有感觉到琴痴对她和宣谋都持保留态度,“这不是很正常的事么?换了是你,自己徒弟在,你是更信任自己的徒弟,还是来历不明的外人?”

她这样理直气壮的把话说出来,宣谋一时竟无言可答,半晌才哂笑道:“竟然是我枉作小人。我还真没看出来,你这个小丫头竟有这样的心胸。”

夏小乔斜了宣谋一眼,懒得再讲,只专心赶路。

宣谋也没有再说,两人一口气狂奔了几十里,终于发现了车队的踪迹,却远远就发觉不对劲,前面还不时传来交手的声音。

宣谋停住脚,说道:“你过去看看,我暗中策应。”

夏小乔点头,当先纵身疾行,很快就赶上运送货物的车队,却见车队护镖的人都手持兵刃原地戒备,其中并没有师无丝的身影。

她听得出打斗的人就在前面,也不打招呼,径自飞掠而过,又疾奔了两三里地,才终于看到老人们乘坐的马车和师无丝、师无语师兄妹。

夏小乔第一眼见到三辆马车都好好停在一边,老人们也都没在外面,先松了一口气,接着就看见三个车夫两死一伤,都是胸口中了白羽箭,不由一怒。

再看前方去路上拦了骑着高头大马的两个黑衣人,四面也三三两两的围了几个手持兵刃、同样服色的人。场中交手的,有师无丝与一位老者单打独斗,也有师无语带着护卫们守住马车,与几个黑衣人战成一团。

外围包围的黑衣人看到夏小乔靠近,纷纷叱喝着上前阻拦,夏小乔只抬脚在第一个迎上来的黑衣人肩上一点,人已经越到了与师无语对战的黑衣人身后。

“师姐姐,是我!”夏小乔先表明身份,接着问,“大家都还好么?”

师无语脸色苍白,唇角还有血迹,似乎受了伤,却仍镇定答道:“都好。”

夏小乔在她答话的同时,手中柳叶刀已经挥出去砍翻了一个转身向她攻击的黑衣人。那人倒地的瞬间,鲜血也喷涌而出,夏小乔除了杀何茂勋那次之外,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场面,不由一怔。

而这时外围没拦住她的黑衣人也已纷纷追了过来,夏小乔很快回神,改以刀背配合掌指攻击敌人,好在这些人的功夫在她眼中不值一提,她很快就尽量不流血的把这些人都打倒了,又去帮师无语解围。

师无语却道:“这里我们能支撑,你快去帮二师兄!”

夏小乔闻言回头看了一眼,见师无丝手持齐眉棍舞得虎虎生风,那老者却以逸待劳,齐眉棍不递到身边不出手,一身灰色暗纹袍像灌满了气一样鼓荡着,显然内功深厚。两人这样打斗,虽一时分不出胜负,但时候长了,师无丝肯定后继无力,老者却能一击即中。

她拎着刀靠近,怎么看也不觉得自己对阵老者有必胜把握,但师无丝的功夫与她不是一路,根本帮不上忙,干脆扬声说:“师二哥,这里交给我,你去看看师姐姐,她好像受了伤!”

师无丝正一记横扫千军打向老者腰间,被老者探手抓住齐眉棍,师无丝欲待回夺,却发现老者运足真气,齐眉棍竟纹丝不动,同时上面还传来一阵极阴柔的绵力,刺得他掌心生痛,一时根本无法回答夏小乔。

夏小乔也看出他的窘境,当即使出一招裁叶刀法,刀尖轻灵如蛇信般直袭老者握住齐眉棍的右手,老者不肯松手,运力拉着齐眉棍往后撤,想让夏小乔的刀尖刺在齐眉棍上,夏小乔却中途变招,换成断水刀法,果断的横砍向老者手臂。

老者本来没拿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当回事,却在刀风袭来时,感觉到对方刀风强劲、内力精纯,立即察觉来者不善,不得不松开齐眉棍,向后退了两步,并定睛注目夏小乔,淡淡说道:“后生可畏。老朽几十年不行走江湖,料不到现在的年轻人,功夫竟都如此高明。”

这声音有些耳熟,夏小乔记性又好,一怔之下,很快就想到一人,“你是……那天车里那个老人家?”

那老者先是一怔,继而也反应过来:“唔,原来你是那个跳上车辕的姑娘,那就不奇怪了。”

他不奇怪,夏小乔却觉得奇怪,忍不住质问道:“你这老人家好没道理,那天明明是你们无礼在先,我们不与你们计较,怎地你还带着人追杀我们?”

师无丝此时也退到她身边,低声解释:“不是因为那事,这人昨日午间忽然上门,求我们去救治他的朋友,我们与此人素昧平生,当然婉拒,谁知他不肯罢休,还把朋友死了的罪过安在了我们身上……”

“你这汉子看起来粗枝大叶,倒很懂得春秋笔法。”老者负手挺胸,呵呵笑了两声,“其一,我不是求你们,是求神医胜扁鹊;其二,他梅定贤见死不救、不认旧友,我找他谈几句不为过吧?”

夏小乔一怔,看向师无丝,师无丝回道:“我们不识得什么神医胜扁鹊,这里也没有叫梅定贤的人。这话早已对你解释过,你不信,还拦路伤人,是什么道理?”

老者哼了哼,扬声叫手下住手,自己冲着马车说道:“梅神医,事到如今,你还不现身么?外面可有伤者等你救治呢。”

夏小乔完全摸不着头脑,她没听过神医胜扁鹊的名头,也不知道梅定贤是谁,但梅元化医术高明是毫无疑问的,难道梅元化真的跟那神医有关?她目光狐疑的又看向师无语,却见她右手抚着左肩,脸上更加苍白,不由担心的走过去,想看看她的伤势。

却在此时,那老者忽地飞身而起,如捕食的苍鹰一般直直扑向师无丝,夏小乔察觉时,已经走出好几步,无法第一时间援手,只能一扬手先打出几枚暗器救急,接着提刀攻向老者背后,期望他能先回身自保,以解师无丝之危。

老者衣袍再次鼓起,将暗器悉数弹开,右掌运足全力拍向师无丝胸口。师无丝躲避不及,只能举双掌迎击,老者并不理会身后袭来的夏小乔,右掌很快就与师无丝的双掌正面相碰。一声巨响后,老者高高跃起、躲开夏小乔的刀落回原地,师无丝则踉跄着向后退了好几步,同时从口中喷了一股鲜血出来,面色顿时煞白如纸,双手也无力的垂在了身侧。

作者有话要说:  唔,这一年又过得好快啊~

2016年的最后一天,你们和谁在哪里呢?新年有什么愿望?

我的愿望很简单,能找回写文的最佳状态,写几本自己喜欢也有很多读者喜欢可以赚钱的书,最好还能出版啊卖版权啥的,嘻嘻

也祝愿大家都能心愿得偿,平安幸福,么么哒

☆、晋江VIP

夏小乔大怒, 再次挥刀攻向那老者, 老者却并不跟她正面对敌,只施展轻功与她游斗, 同时朗声道:“梅神医,我的掌法你是知道的,这使棍的汉子接了我一掌, 若不及时救治, 以后不但动不得真气,还有得苦头吃。”

他这边一动上手,本来停手的黑衣人也继续围攻师无语等人, 夏小乔奈何不了这老者,又见师无语左支右绌、非常吃力,心下焦急万分,既奇怪棋痴为何还不出手, 又恼宣谋躲起来看热闹,不现身帮忙。

而师无语那边也很快就支持不住,被黑衣人撕破一个口子冲到第二辆车前。夏小乔隔得远, 又正跟老者纠缠,难以赶回相救, 奇异的是,师无语也并没有拼命上前阻拦, 那黑衣人自以为得手,把已经死透、歪倒在车辕上的车夫往旁边一推,自己跳上去就掀开了车前帷布, 然而下一刻那黑衣人就大叫一声,向后仰跌出去,狂喷了几口鲜血。

夏小乔和老者都有点惊讶,各自停手,黑衣人们也吓的纷纷退后几步,师无语长出口气,退到车边倚着车上厢体站着。

“不知哪位高人藏身车中?可否现身一见?”老者目光如尖针一般直直盯在车上,沉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