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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叩仙门》 · 岚月夜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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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商都去颍川快马一天可到, 陈义明学过武艺, 也常在外奔波,不怕这点辛苦, 问过夏小乔的意思后,他们就干脆带着从人飞马赶去颍川,至于他给姐夫何茂勋准备的礼物, 就留在后面慢慢走, 安排人押送就是。

颍川位于嵩山脚下,是“义军”与朝廷交战的前线,城门处盘查还是很严的, 尤其到了要关城门的时候。

不过陈义明是大将军何茂勋的内弟,又是郑王身边近臣,颍川军中哪个不知道?一看是他到了,都点头哈腰的迎上来, 不用吩咐,就有人先去跟何大将军报讯,剩下的争着抢着来给陈义明牵马。

陈义明笑骂几句, 解了钱袋给他们,说请他们喝酒, 才终于脱身进城。

进了城刚走到半路,又有何茂勋麾下的亲兵来迎, 说将军刚从大营回府,听说陈大夫到了,高兴得很, 要和他多喝几杯。

夏小乔骑马默默跟在后面,听他们寒暄说话,眼睛在大街两旁看了几个来回,发现商户照常开门,平民百姓也神色如常,丝毫不见前线临战的紧张之意。不是说前两日官军还来攻城,被何茂勋打退、还杀敌四百么?难道是因为“义军”赢了,所以大家毫不在意?

一路走一路看,倒是很快就到了将军府。这将军府很是气派,占地也比陈府大,一进去只觉富丽堂皇,细节处却又不太讲究,单看下人一窝蜂迎上来奉承陈义明,就让夏小乔觉得这何茂勋治家的本事比陈义明夫妇差得远。

陈义明倒是司空见惯,叫从人跟这些下人去自找地方休息,又跟管家指了那两个小丫头,说要让她们去拜见他姐姐,先问个好。他来何府一向手头大方,管家自是无有不从,立刻打发了个婆子引路,连说一句“须得先问过夫人”都没有,就把两个小丫头送进了后院去。

最后只剩下夏小乔和陈义明两人,陈义明先对她笑道:“咱们先去见过何将军,他也喜欢与江湖豪杰结交,姑娘只当与我相处一样。”

夏小乔点点头,那亲兵也不理管家,自己一路引着陈义明二人往内走,到了三间轩敞厅堂前。

门前守着的亲兵早进去禀报,很快里面就传来一把高昂粗犷嗓音,“义明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夏小乔听到这声音,不由一震,感觉全身血液都一齐涌上来,让她头脑发热、眼中泛红。那个酷热的初秋,滴雨不下、土地干涸,娘亲的眉头一天比一天皱得紧,爹爹脸上的忧色越来越重,终于有一天,院子外面传来了强盗般的喊打喊杀声,她和聂桐被父母匆匆藏在大槐树顶上,接着……。

“夏姑娘?”

夏小乔猛然回神,见陈义明侧身望着她,一只手还伸开指着厅堂大门,她抬头望向门口,只见台阶上正站着一个身穿紫袍的中年汉子。

那汉子面皮微黑,额头上两道深深的抬头纹,唇边蓄了黑色短须,面上很有风霜之色,一双鹰鹫般的眼睛里正射出精光。

“见过何将军。”夏小乔一字一顿的说完,拱手作了个揖。

何茂勋也从头到脚打量过了夏小乔,闻言点头微笑:“夏姑娘好,请进。”

他说着往门边一让,夏小乔看了一眼陈义明,陈义明示意她先走,她这才迈步上了台阶,陈义明随后跟上去,与何茂勋亲热的扶着手臂一同进了厅堂。

三人分宾主坐下,何茂勋先笑道:“听说你回了商都,我寻思着你也快来了,特意留了一头鹿没杀,想等你来了吃。这一趟可还顺利?”

陈义明在何茂勋面前一副晚辈姿态,笑吟吟的大致说了这一次奉命出行的经过,又特意说多亏夏小乔仗义出手,不然他准在朝廷派出的高手手里吃了亏。

何茂勋听了特意向夏小乔致谢,还说要准备一份厚礼给她。

“夏姑娘要去豫州访亲,我们顺路,就一同到了颍川。夏姑娘听说姐夫勇猛之名,很想面见姐夫,我又想着姐姐听说这段故事,没准也想要见见夏姑娘,就请她一同登门了。”

何茂勋笑骂道:“你的恩人就是我们何府的恩人,自然该以上宾之礼招待,还用你啰嗦这许多?”

陈义明又说他已打发随行丫鬟先去见他姐姐了,何茂勋也不见怪,还说:“你姐姐一直惦记你呢,怕你赶不及回来过年。你也去见见她吧,好让她放心,然后出来咱们好好喝几杯!夏姑娘也一起!”

陈义明欣然从命,和夏小乔一起退出厅堂,叫了下人引路,往后院去见他姐姐陈氏。

陈氏早已得到消息,知道有个救过弟弟命、武功高强的姑娘跟着,便亲自迎出了门。

夏小乔远远看她穿一件大红斗篷,衬得肤白胜雪,一双桃花眼脉脉含情,竟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

陈氏见了她也是客气的很,不住口的夸奖她,又连声道谢,倒把陈义明晾在了一边。夏小乔此时却没什么心思应酬她了,除了客气几句,并不多言。

陈义明就出来说了几句话,看了一眼外甥,说何茂勋还等着他们开宴,有话等明日再说,就和夏小乔告辞出去了。

夏小乔临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被乳母抱在怀里的小男孩。他皮肤和母亲一样白皙细嫩,眉眼鼻子却和何茂勋一模一样,身上穿着锦缎袄,头上戴着虎头小帽,脖子上还挂着金锁,十足的富贵小公子模样。

出了后院,下人又引着他们回了厅堂,何茂勋已经命人在偏厅备下酒席,还叫了他两个亲信参将相陪。

那两个参将看着年岁都与何茂勋差不多,一个姓王、一个姓江,都是从何茂勋杀官造反时就跟着他的。

这两人都是战阵里拼杀出来的,对夏小乔这样一个娇嫩的小姑娘却成了何茂勋的座上宾,感觉很不服气,只当陈义明是故意送这样一个会点花拳绣腿的美人来讨好何茂勋。王参将和何茂勋的原配妻子是表亲,早看不惯陈义明,就故意挑衅,让夏小乔露几手来看看。

夏小乔也不生气,看了一眼何茂勋,见他有纵容之意,就对王参将说:“功夫要比试才知高低,可惜将军这里没有合适的对手,我就算想显摆本事,也只能显摆些微不足道的技艺了。”

她慢悠悠把话说完,人忽地从她面前食案边消失,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夏小乔已经又回到了原位,王参将正不明所以,其余三个男子却都看着他哈哈大笑。

陈义明还赞道:“姑娘轻功如此高明,还说是微不足道的技艺,真是让我这等学武之人惭愧无地了。”

何茂勋也叫好称赞,江参将看同僚仍自懵然,便指了指酒碗,示意他自己照一照。

王参将疑惑的低头在酒碗中一照,才赫然发现他头上竟不知何时多了一支粉红绢花,他顿时大怒,将绢花一把揪下来,纵身而起,就要过去找夏小乔麻烦。

何茂勋立刻低喝:“王豹!不许胡闹!夏姑娘这是手下留情,你还不知进退,若她刚刚不是给你戴花,而是在你咽喉上划一刀呢?”

王参将一下子愣在原地,这才觉得后怕。

“何将军说笑了,我与王参将无冤无仇,做什么要杀他?”夏小乔淡淡一笑,“再说我也不敢杀人。将军们都是上过战场的,手底下没少见血,其实我很好奇,人到底怎么才能狠下心去杀了另一个人?”

何茂勋没听出她话中深意,想也不想就答道:“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地步,就没空想那么多了。你不杀人,人却要杀你,你是杀还是不杀?”

夏小乔听了沉思片刻,问道:“这么说,将军到现在为止,从没有杀过一个不当杀的人?如果是不敢反抗、已经投降的人呢,将军也会杀吗?”

“杀降不祥。主公有严令,不得屠杀俘虏,我自然也听从主公之命。”

夏小乔点点头:“郑王真是难得。那么何将军在跟随郑王之前呢?也没杀过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投降的俘虏?”

这话问得在场之人都是一愣,王参将第一个忍不住,问:“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夏小乔脸上再次露出微笑,“我第一次听说将军之名的时候,有人曾说将军就是当年洗劫无辜百姓的流民首领何梁……”

陈义明听着话音不对,忙打断她:“夏姑娘!那是傅兄误会了,并无此事!”

夏小乔说话的时候一直留意何、王、江三人的脸色,当她提到“何梁”两个字的时候,王、江两位参将面色都是一变,且不由自主望向何茂勋。何茂勋却行若无事,除了两道眉中间的褶皱深了一些之外,脸上竟无任何变化,甚至还淡定自若的端起酒碗来喝了一口酒。

“夏姑娘为什么对这事感兴趣?”何茂勋喝完酒放下碗,态度温和的看向夏小乔,“可是你与那何梁有仇?”

夏小乔笑道:“将军说笑了,我自小被师父带去山中修炼,在外面既没有恩人,也没有仇人。不过是偶然想起那日陈公子与我、还有另一位同行的朋友提起过此事,顺口一问罢了。”

陈义明忙打圆场:“都是误会!夏姑娘和傅兄都是谨慎之人,看重一个‘义’字,不愿助纣为虐,想问清楚也情有可原。”

何茂勋问道:“这么说,夏姑娘也有心投身义军,与我们共同对抗朝廷了?”

“我没什么大本事,不过一路走来,看见百姓多受战乱之苦,也有心做一点事,让中原早日恢复太平景象。”夏小乔这话说的诚心实意,“不过我还有点私事,正好说到这里了,索性借着将军的酒,向陈公子和何将军道别,明日一早,我就出发去豫州。”

陈义明很意外,刚要张口相劝,何茂勋先问道:“豫州?不知姑娘要去访察的是什么亲戚?又在豫州治下哪一处?那边被朝廷占据后,百姓离乱者甚多,要不要我派个人给姑娘做向导?”

“不敢劳烦将军,我自己一个人行事更方便。我奉师命下山,是去访察一位表叔,师父说,我父母有东西留在表叔那里。至于具体在哪一处,好像是在伏牛山附近,宛城?大约吧。”

宛城在伏牛山以南,并没太受到战乱影响,也与何茂勋怀疑的地点不相符,他略略放心,挽留几句不果后,就招来管家吩咐了几句,在散席之前,给夏小乔拿了一小匣子珠宝作为谢礼。

夏小乔毫不客气的笑纳,回去客房休息一晚后,果真第二天早上就告辞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现在能看出小乔的目的了吧?哦嚯嚯

现在供暖啦,终于码字不冻手啦~我也又要开新文啦~

☆、晋江VIP

“……她进了汝州城之后, 入住亨通客栈, 第二日早上日头高照也没见她出门。属下偷偷靠近,往她房里看了一眼, 房中却空无一人,马厩里马倒是还在,属下就找伙计打听, 伙计却说也没看见她出门, 一直等到傍晚,她也没回来……”

何茂勋端坐在太师椅中,脸上神色不辨喜怒, 对一脸惭色的黑衣汉子说:“也不怪你,她轻功比你高明,想必内功也很高明,能发觉你跟着她、不惊动你悄悄走了, 也不意外。你先下去歇着吧。”

黑衣汉子不敢多说,行了个礼就退下了。

何茂勋看着门关上,低声说:“难道真是我多心了?”

屏风后忽然有人接口:“将军放宽心, 就算那小娘们真是仇人上门又能怎样?但有我兄弟二人在,决不叫府中上下有事。那小丫头轻功出众, 可能是师出名门,学了精妙步法, 但她年纪不过十七八岁,绝不可能身负上乘内功。您想想,就算是娘胎里练起, 她也才练了不到二十年,我兄弟二人却足足苦修了三十余载,还怕她不成?”

那人一边说着话一边从屏风后转了出来,却是一个身穿姜黄劲装、五短身材的汉子,这汉子身量不高,一双手却蒲扇似的,骨节分明,显然手上功夫不俗。

何茂勋指了椅子让他坐,话音却并不客气:“宋庄主误会了,我何茂勋行伍中人,活了四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生平不知道‘怕’字怎么写!只是如今不同以前,本将家大业大,万一有小人不敢正面与本将为难,却偷偷掳走本将的子女妻妾来威胁本将,那时本将可只能唯宋庄主兄弟是问。”

那“宋庄主”本是黑道中人,在蓟州一带杀人越货,还自建了个堡垒般的山庄,郑王自诩“义军”,势力延伸到北边的时候,自然是要为民剿匪的。

宋庄主本来兄弟四个,被义军围剿时死了俩,剩下他与武功最高的三弟落到了何茂勋手里。何茂勋看重他们武艺高强,想着自己树敌甚多,家宅不能没人看着,就把这两个人弄来看家护院。

他本来为了叫这二人死心塌地,还摆出一副礼敬的姿态来,想学郑王收买人心那套,可没想到这两个匪首越礼敬越不知道自己姓什么,还把他当脓包哄,何茂勋这样的人,哪里忍得?

宋庄主本来也不是完全没眼色的人,一听何茂勋不高兴了,忙讪讪的说:“将军说的是,那我这就去布置府内人手,务必确保内院安全。将军这里,就叫老三守着。”

“嗯,去吧,告诉管家一声,这些日子把皮子都紧一紧,内外院门禁要严查,别让心怀不轨的人混进来。”

宋庄主灰溜溜的去了,带着满府保镖护院瞪大眼睛守了三天,风平浪静,城外都跟官军接了一战了,府中却什么事都没有。

何茂勋这会儿也觉得是自己多心了。他看朝廷大军这次有不过年了也要大战一场的意思,便没有回家,留在营中调兵遣将,打算年前打个漂亮仗,好去见郑王报功。

这天晚上两军相持不下,各自休战,何茂勋从瓮城箭楼上巡视一圈下来,就直接去了城门内的大营中休息。

他怕敌军夜袭,就没打算回家去,要留在这里稳定军心,还打发亲信去巡营,确定营中没有异动。

到戌时末,确认各处都无异状后,何茂勋才就寝休息,只是因在战时,他习惯不脱软甲,就那么不太舒服的睡了。

这一觉似乎没睡多久,何茂勋忽然觉察到一点异常,手立即握紧身边长刀,接着一个翻身就坐了起来。

“何将军真可谓是枕戈待旦,让人佩服。”

一道低低女声忽然在室内响起,何茂勋浑身一震,目光往声音传来处看去,只见窗下椅上一个人侧身坐着,黑暗中看不清样貌,他却凭直觉猜测:“夏姑娘?”

那女子低低笑了一声:“何将军这是做贼心虚,还是戒备心强?居然把我记到现在。”她说着话,身子忽地一动,眨眼之间已经到了何茂勋身前。

何茂勋忙双手持刀去劈砍,同时张嘴欲呼救,不料那女子身形如鬼魅一样,竟拔地而起,双脚踏到他长刀之上,同时左足向前踢出,在他头上轻轻一点,何茂勋顿时就身不能动、口不能言,直如木雕石塑一般。

女子旋身落地,摘掉头上风帽,露出一张明媚娇艳的脸来,正是已离开数日的夏小乔。

“何将军没想到我去而复返吧?”夏小乔笑眯眯的站在何茂勋面前,打量着他僵硬的面色和转来转去的眼珠,“何将军可还记得有个地方叫陆浑?可还记得陆浑县治下有个德章镇,镇上有一户乐善好施的乡绅人家,姓夏。”

她说的很慢,亲眼看着何茂勋在她提到陆浑、提到德章镇的时候变了色,直至“姓夏”两个字说出,他目光中一瞬间露出了然绝望之色,却又很快变成了凶狠。

“没错,我就是那夏家幸免于难的小女儿。”夏小乔脸上笑意消失,只剩一片冰冷恨意,“而且我记性很好,当日我藏身大树之上,没有看到你的脸,却牢牢记住了你张狂的笑声,还有你颠倒黑白、污蔑我父母为富不仁的话!八年了,这八年我都没有再想起那日的事,连我自己都以为我忘了,可那日傅一平说出‘何梁’这个名字时,我才知道原来我从没忘记过那天的事!”

在何茂勋带着流民转变成的乱民涌入德章镇之前,夏小乔已经从父母口中听过了“何梁”这个名字,在幼小的夏小乔心里,当时这个名字无异于凶神恶煞。

但八年后的今日,当她站在这个杀害她一家的罪魁祸首面前时,他已经如砧板上的肉一样,只能任她宰割。

这一刻她无比感激慕白羽带她去了修真界,教她入道修炼,让她获得了超乎寻常的力量,能够亲手报此大仇!

杀人无数的何茂勋在看到夏小乔眼中涌现杀意之后,用尽全力想动想大喊,却都做不到,只能用目光传达哀求之意。

夏小乔面对他的哀求,却只是微微一笑:“我从来没有杀过人,但你该杀,我会勉为其难。”说完她飘身后退,手中忽然多了一把柳叶刀。

何茂勋惊恐的看着她手腕翻转掷出柳叶刀,那把在暗夜中仍闪着微光的刀无声无息旋转到面前,他只觉颈边一凉,接着本来僵硬不能动的头竟然动了起来,他视野一转,眼前没了刀光,只剩一具正狂喷鲜血的无头尸。

夏小乔看到何茂勋的人头飞起,随手从青囊里取了一件袍子在空中一抄,就将人头裹在其中。她把人头包好放进青囊,又收回柳叶刀,走到无头尸旁边蘸了血在墙上留下几个大字,就打开门走了出去。

第二日早上,何茂勋的亲兵左等右等,也没听见将军叫人,就小心在门口唤了一声,里面仍是没有应答。亲兵终于觉得不对劲,推门时,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他心下一颤,狂奔进去时,只见一具无头尸倒在床边血泊里,墙上血淋淋的写着:杀人偿命。

亲兵禁不住一声大喊,跌跌撞撞的跑出门去,逢人就嚷:“不好了,何将军让人杀了!”

就在颍川城中因为主帅突然被割去头颅而大乱之时,夏小乔已经竭尽全力,赶到了距离陆浑县八十里外的汝阳境内。

这几个时辰中,她心中一片空茫,没有任何念头,只想着赶路,赶路,尽快赶到德章镇去,尽快用这个双手染满无辜百姓鲜血、十恶不赦之徒的头颅来祭奠她父母兄嫂和镇上枉死的亡灵。

她就这么一口气狂奔了百余里,到汝阳境内时,终于感觉到乏力,不得不停下来,进了一座小镇暂时休息。

这里距离雒阳和颍川都不远,显然经过战乱摧残,显得民生凋敝,连个正经客店都没有。

夏小乔在一处小店随便买了两个烧饼坐下来吃,又喝了一大碗面汤,这才感觉好一些,重新上路。

然而她离开小镇还没走多远,就感觉到不对劲,身后有人跟着。夏小乔不欲多事,干脆提气全力狂奔,想凭本事甩开后面的人。可是她已经辛苦赶路了大半夜,刚刚也没休息多长时间,现下难免力不从心,没一会儿气息就不够用了,不得不慢下脚步。

这样一来,除非后面的人功夫不济,不然自是难以甩开的。

夏小乔不知道是谁在后面跟着,她料想何茂勋的手下应该不会这么快找到她,但除了他们,应该没人要找她的麻烦才是。

这么想着,她数次突然回头,想看看是谁,跟着的人却始终不露痕迹,夏小乔无奈,干脆趁着前面道路分岔,拐进了路边林中躲藏。

她进了林中躲在树后,耐心等了大约一刻钟,终于有一个身穿灰色棉袍的瘦高男子行到了林边。他头上戴着风帽,脖颈间有一道皮毛领子,除了一双精光闪烁的眼睛,什么都没露出来。

男子脚步轻捷,飞快闪过林边奔向前方,夏小乔看他过去,并不现身,仍躲在树后。这样又过了一刻钟,男子从前方飞身回来,四处扫视后,目光终于落在了夏小乔藏身的林中。

他在林边站了一会儿,忽地撮唇为哨,发出一阵长长的尖锐哨声。

夏小乔正自疑惑,又有一道类似的哨声自远处响起,她这才明白,此人是在呼唤同伴。

她不能再躲了,就随手取了个面具贴在脸上,然后转出树后,问那人:“尊驾何人?做什么跟着我?”

那人在她贴面具时已经听到动静,只是不敢轻举妄动,见她自动现身,就问:“姑娘可是姓夏?”

“你管我姓什么做什么?”夏小乔不客气的反问。

那人冷笑一声,亮出一块令牌:“大内禁军侍卫,奉旨捉拿朝廷钦犯。你是不是那逆贼陈义明的同党,捉回去给谢指挥使一看便知!”他说着话收起令牌,脚步轻移,人飞速接近夏小乔,同时两手伸出呈爪状,直直罩向夏小乔头顶要害。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天呐!居然都到这时候了!

我八点就开始写了,时速越来越慢了QAQ

作者很心塞,仆倒在地,要可爱滴读者们亲亲抱抱才能起来~

☆、晋江VIP

夏小乔在他蓄势待发的时候已经看出他攻击的方向, 立即侧身避开, 并抽出柳叶刀拦在身前,口中回道:“原来大内侍卫都是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办差的。”

那侍卫一击不中, 因早就听说这个年轻姑娘武功不俗,也不惊奇,反而立刻改强攻为游斗纠缠, 想等援兵到来, 一起拿下她。

夏小乔跟他斗了几招,发现他的意图,便趁那侍卫不备, 陡然发出三枚浸过麻药的钢针。钢针无声无息,侍卫离她又近,竟没预先察觉,直到中针的两肩和胸口一阵刺痛才“啊”一声急急退后, 然而为时已晚,等他站定,三处中针的地方已经麻木僵硬, 他双手也渐渐无力抬起。

“你这妖女,使的什么邪门暗器?”

夏小乔面对侍卫的喝骂颇为无奈, 她就打个暗器就成妖女了?难不成她只有束手就擒才是良家好女?

“你放心好了,要不了命, 不要乱动,休息一下就好。”她无奈的放下话,飞身离开此地。

然而此处正是沃野千里的一大片平原, 又是在野外,无遮无挡的地方很多,没多久她就发现身后又有人缀了上来。没有灵气可供吸纳,夏小乔无法全力运功狂奔,只能这样带着后面的尾巴向前赶路。

不过让大内侍卫这么一搅合,夏小乔也终于从“我杀了人”的复杂情绪中脱离出来,可以冷静思考了。

这些人会跟上她,肯定不是因为知道她杀了何茂勋,而是那位谢指挥使回去京城后,提供了她的画像,将她列为陈义明一党,让在外活动的朝廷高手注意缉拿。而她在杀了何茂勋之后,就深入朝廷控制的区域,这一路又因为心情激荡,没有注意隐藏行迹,就叫他们发觉了。

她和陈义明以及他背后的“义军”的关系解释不清,夏小乔也不想费事解释,更不可能束手就擒,那只能带着他们兜圈子玩了。

夏小乔打定主意,在汝阳境内来回兜了几圈,想找个机会易装改扮好彻底甩开他们,兜着兜着终于看到前面有山,山脚下还有个不大不小的村子。

她心中一喜,快步往村中走,到村口遇见一个老者,就向他打听前面是什么山,翻过山去又是什么地方。

那老者操着豫州口音说:“这是外方山,山那边是伏牛山。山里有山匪的,女娃可不要去。”

夏小乔谢过他,继续往里走,想穿过村子进山。然而她刚走到村子中间就感觉到不对,急忙飘身后退,却在这时,身后一阵强劲刀风直直袭来,夏小乔抽刀反手一格,呛啷一声巨响后,对方终于退开,她却也震得右手发麻。

来者不善。夏小乔持刀戒备转身,只见一个身穿灰袍、面貌普通的男子正手持一柄窄背刀站在她后面十步远处。

同时她左右两边也有人现身,都穿着同样款式的灰袍,一个手持利剑,一个赤手空拳,三人将她围在中间,却都没有急着动手。

夏小乔观察了一下形势,显然留出缺口的那一边另有埋伏,看来大内侍卫为了捉她还真下了血本。

“不管你们信不信,我无意与朝廷为敌。”她不想无缘无故伤人,身上也没有那么多浸了修真界特有麻药的暗器,而眼前这三个人身手都不弱,虽然每一个都比不上傅一平,合起来却很是棘手,所以虽然明知无用,她还是开口解释了。

“既然如此,姑娘何不与我等一同进京,到谢指挥使面前分辩清楚?”左边赤手空拳的中年人搭话。

夏小乔就侧身看向他,认真道:“我进京实在没有必要,倒是诸位这般倾巢而出,只为捉我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也无意掺和天下大事的小姑娘,实在白费力气且得不偿失。没错,我是无意间救了陈义明,但我当时不知你们之间的是是非非,实属无心之失。现下我已与他们分道扬镳,你们就算把我捉回去也没有任何作用。”

那中年人非常敏锐,立刻追问道:“姑娘说的‘得不偿失’是什么意思?”

夏小乔想了想,才说:“好吧,就当是弥补我之前莽撞出手,我卖给你们一个消息,你们放我离开,如何?”

那三人彼此对视几眼,中年人才说:“这个在下做不了主,不如姑娘与我们同去汝阳县城,将话说与我们……”

“你做不了主,总有做得了主的人在。”夏小乔直接打断他,同时转了个身,将目光投向直通向山边的村路,“你们应该不会如此自信,以为仅凭三个人就能捉到我吧?”

她话音落地,除了寒风呼啸而过,好半天都没什么声音,夏小乔就冷笑一声:“好啊,不想谈,那就动手吧。”她说着手腕一抖,柳叶刀脱手而出,飞旋着袭向最先偷袭她的刀客,同时甩手向剑客打出两枚袖箭。

中年人看她动手,几步跨到跟前,一对醋钵大的拳头直直打出,招式简单、拳风刚猛,夏小乔不接他的招,脚步一错已经绕到中年人身后,接着聚力于右掌拍向中年人右肩。

中年人看着笨拙,脚下步法却很灵活,立刻向前纵跃躲开。

夏小乔等的就是这个空当,她一掌击出后,立刻双足在地上一点,身子如飞燕一般飞速向后面射去。

此时剑客刚拨打开袖箭,刀客也好不容易卸掉柳叶刀的吸力,将它挡格开飞上半空,却见那刀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后,竟直直飞向要遁走的年轻姑娘,不由骇然。

“愣什么?快追!”

剑客大喝一声,率先追了上去,夏小乔倒射向后,看见他追来,手中不停打出各式暗器,剑客和身后追来的中年人一时受阻,眼看着夏小乔就要逃到林边,那个隐藏起来的人终于忍不住现身,挡在了夏小乔的退路上。

夏小乔五感灵敏,那人一现身她立刻察觉,她不慌不忙抬手接刀,然后落定在地、如一只蹁跹花间的蝴蝶一样优雅的慢慢转过身去。

堵在她身后的人不同另外三人,一身白衣纤尘不染,竟是个样貌俊朗的年轻公子。

“夏姑娘果然年纪轻轻就武功卓绝,佩服。”那年轻公子客客气气向夏小乔拱拱手,“在下苗长青,大内禁军副统领。”

夏小乔手持刀柄也抱拳回了个礼,说道:“苗统领客气了,您看起来没比我年长多少,功夫也高明得很呢。”

苗长青虽然态度客气,脸上却一丝笑容都没有,就那么冷冷淡淡问道:“敢问姑娘刚才要说的消息,与何事有关?”

“我说了,你会放我走吗?”

苗长青道:“那得看姑娘说的是什么消息。”

“你不放我走,我为何要说?”夏小乔感觉到另外三人已经从后面包围过来,有点不耐烦,“我就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能碍着朝廷什么事?值得你们这样慎重?你们有这许多高手,不去找郑王和鲁王的麻烦,倒来堵截我,实在好没轻重。”

苗长青被她教训几句,也不恼,仍是面色冷淡的问:“这么说,这个消息与逆贼刘起俊和鲁王有关?”他沉吟一瞬,说道,“好,姑娘说吧,我答应,只要你说了,我就放你走。”

夏小乔看他答应得痛快,怕有陷阱,忙加了一句:“你们也不许再跟着我!”

“那我就得问一句姑娘深入中原之地,目的为何了。”

夏小乔实话实说:“我有亲人在八年前死于流民之乱,我要赶去祭拜。”

苗长青非常意外:“姑娘有亲人死于民乱,却跟陈义明搅在一起?”

“我说了我一开始不知道他的身份,也不知道他姐夫就是当年的何梁。”夏小乔耐心解释,“你有什么不放心的?我要是想做坏事,或者刺杀你们重要的人物,又何必一路往深受战乱之苦的凋敝之地去?”

那苗长青沉默了片刻,突然问:“有传言说何茂勋在颍川城中被杀,姑娘可曾听说?”

夏小乔为报私仇杀了何茂勋,其实也想过可能会影响两方的战争,但她既然不觉得所谓“义军”有何正义之处,也就不以此为虑,干脆痛快下手。从何茂勋对她的提防来看,他死了之后,他身边亲信很可能会怀疑凶手是自己,但毕竟没有证据,夏小乔也不打算承认或否认。

她既不想扬名天下,也还没准备好做“义军”的敌人,她现在只想先回去祭拜父母兄嫂,其他的事,慢慢再想也来得及。

所以在苗长青问出口后,她只面色平淡的回道:“是吗?他真的死了?”

苗长青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好,我姑且相信姑娘所言,只要你说出那个消息,我就放你走,且不派人追踪。”

话音刚落,林中突然传出异动,一个粗哑的嗓音喊道:“他撒谎,别信他!”

同时林中传来打斗呼喝声,夏小乔清楚的看见林中隐藏了大约三四人,正被一个四处飞窜、猴子样的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就在她被林中异变吸引了注意力之时,脚下地面忽然一沉,夏小乔感觉到脚底有锐气似乎要刺破鞋底,忙飞身纵起,偏在此时,苗长青连同他三个手下一齐出手,竟将她前后左右所有去路全都封死!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看米国大选的热闹看得非常嗨,然后就到现在才更新,新文那边也只写了1000字……想哭

☆、晋江VIP

千钧一发之时, 先有异状的地底又陡然窜出一个蜷成一团的人, 他裹在飞扬的尘土中如流星赶月一般瞬间向夏小乔攻出了七剑。

夏小乔身在半空,按寻常武人来判断, 正是一口真气用尽、力竭下落之时,就算能抵挡住偷袭之人这连珠炮一般的七剑,也必定无法自如运转轻功, 从其他四人的围攻之中脱身出去。

然而夏小乔并不是寻常武人, 她目光敏锐,丝毫不受尘土影响,见对方剑招疾如闪电, 便催动心法挥刀使出断水之势,硬碰硬的与对方接了七招,并终于在最后一招砍断了对方的兵刃。

与此同时,她凭借兵刃相交时借到的着力点, 几乎绕着偷袭之人转了个圈,并顺势踢开剑客直刺向她腰间的宝剑,躲开中年人铁拳、踢断了他右上臂, 将柳叶刀上吸附的断剑尖甩向刀客、逼得他回刀自保。只有苗长青一双肉掌实在躲不开,只能凭借身上穿的金缕衣硬捱了一招。

雄浑掌力拍在年轻姑娘身上, 立刻将她打的如断线风筝一般急速向前坠落,大内侍卫们都是一喜, 齐齐追过去想将她拿下,却就在此时,林中忽然飘出一个一身黑衣蒙着面的男子。

那人一把接住年轻姑娘揽在怀里, 目光冷冷向五人扫了一眼,嗤笑道:“诸位好大的本事,五个大男人打一个小姑娘,还又埋伏又偷袭的,大内侍卫,哈哈。”

他把“大内侍卫”一字一顿的说出来,后面“哈哈”两声更是充满嘲笑之意,刀客剑客等人顿时大怒,当下就要涌上前出手。

苗长青却已经发现林中的手下没了动静,这男子飘出来的身法又诡异之极,且说话声音并不是先前林中那一位。他带人在此地出没,本来目标并不是夏小乔,因此不由犹疑,抬手止住手下后,出声问道:“敢问阁下是?”

蒙面男子哼一声回道:“我就是个管闲事的。”

说完将右手一挥,一把黄色药粉随风散开,苗长青等人忙屏住呼吸躲避,那男子趁势抱着夏小乔遁入林间。

待黄烟终于散去,苗长青等人追入林间时,不但没发现那男子和小姑娘的行踪,连他们本来埋伏在里面的几个同僚也不见了,只留下斑斑血痕和打斗痕迹。

苗长青面无表情,眼中却都是怒火,咬牙切齿的说了一个名字:“关慕羽!”

***

夏小乔被那男人携着进了林间,只觉疾风扑面,身周景物极速变幻,没过多久,他们已经翻过了这座平缓的山林。

她刚刚硬挨了苗长青一掌,最开始确实胸中气血翻涌,差点吐出一口血来,但此人突然现身扶住了她,让她有时间调息,将经脉内走岔的真气理顺,到这会儿就已经没有大碍了。

于是在对方缓下奔走速度之后,她就轻轻挣了挣对方揽住她肩膀的手臂,说:“多谢壮士相救,我已经好多了。”

那人随即停下脚步,松开了手,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眼,问:“自己能走?”

“能。”夏小乔点点头。

那人就丢下一句:“自己跟上来。”然后继续极速向东南方奔去。

夏小乔知道苗长青等人随时都可能追上来,她不熟悉此处地形,只能跟着那人向前疾奔。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林边疾掠了小半个时辰,前面那男子才忽然停下来。

她跟上几步刚要开口询问,前面林子里忽然走出来一个身材矮小的男子,冲他们哈哈一笑:“怎么这么慢?老宣,你又看热闹、犯懒不想出手了是不是?”

正是先前在林中向她发出警示的那个声音。

“我早就说你是多管闲事,人家小丫头身手利落得很,你看她现在不是没事人一样么?”救了夏小乔那人不耐烦说道。

夏小乔听明白了经过,忙上前向两人抱拳行礼道谢,那个身材矮小的男子把脸上罩布掀去,露出一颗毛茸茸的头,向夏小乔咧嘴一笑:“姑娘不用客气,我们早看那帮大内孙子不顺眼了。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到前面齐家庄去。”

他说着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自我介绍:“我叫张大海,”又指指前面的男子,“他叫宣谋,我们都叫他老宣。我们是桃园寨的人。”

夏小乔从来没听过“桃园寨”,只能笑着回道:“多谢张大侠、宣大侠仗义援手,我叫夏小乔,初到贵宝地,孤陋寡闻,尚不曾听过贵寨的威名。”

张大海哈哈一笑:“你这姑娘倒实诚。我见过的人,就算不知道我们桃园寨是做什么的,多半也会先客客气气说一句‘久仰’。”

“原来还可以这样,倒是学了一招。”夏小乔见他虽然看起来其貌不扬,说话却很豪爽风趣,便也跟着开了句玩笑。

张大海很捧场的大笑,就这么大踏步带着她走了一刻钟,穿过一个屋舍齐整的小镇,走到小镇边上一家名为“豁然”的客栈跟前才停步进去。

门口守着的小伙计看见他们忙打招呼:“宣公子、张天王回来了。”招呼完还好奇的打量夏小乔。

夏小乔对“张天王”这个称呼很不解,只不好询问,那边张大海嘻嘻哈哈打了招呼,就问:“周大娘呢?”

“去后院忙了。”小伙计答。

张大海就招呼着夏小乔跟他一起往后院去,那位一直不说话的宣谋则自顾找了张桌子坐下,叫小二给他弄吃的。

夏小乔跟张大海一路从后门出去进了个院子,又一直走到院子东北角,穿过一个小角门,进了最后一重院子,见里面三间正房带左右厢房,齐齐整整的,两边厢房外还各种了一棵枣树。

“是大海吗?”

她正打量,西厢房里忽然传出女声,张大海应了一声,带夏小乔走过去,刚到阶下,房门就从内打开,走出一个身穿红袄白裙的女子来。

那女子看起来年纪不小了,至少过了花信之年,但又不像年纪很大。她头发挽了弯弯曲曲的发髻,簪了绢花金钗,脸上描眉涂脂,将本来就艳丽的眉目描画得更加动人。

“都安置好了?”张大海见到女子先问道。

女子点头,却并没多说,反问:“这位妹子是?”

张大海“啊”了一声,“差点忘了,这是夏姑娘,夏姑娘,这是豁然客栈掌柜的,周大娘。”

周大娘向夏小乔展颜一笑:“夏姑娘没事吧?听说你被大内侍卫袭击,有没有受伤?”

张大海也忙说道:“正是,我给忘了,那个叫苗什么的孙子,打了夏姑娘一掌。”

“我还好。”夏小乔好久没有接收别人如此真切的好意关怀,一时竟有些不习惯,“其实我身上穿着软甲,才敢接他一掌的。”

周大娘脸上忧色这才淡去:“没事就好。姑娘一路也累了吧?来,我带你去休息。”又叫张大海去忙他的,只管把夏小乔交给她,然后上前拉住夏小乔的手,带她从角门出了这个小院,又向西过了道小门,进了另一个小院。

夏小乔跟着她进了小院东厢房,见里面是收拾整洁的三间房,周大娘带她进去南间卧房,说:“地方简陋,姑娘不要嫌弃。”

“多谢掌柜的。”夏小乔心里有很多疑问,到这会儿实在忍不住了,“请问,这里就是桃园寨么?”

周大娘一愣,随即笑道:“叫我周姐姐吧,什么掌柜的,怪难听的。这里不是桃园寨,只有张大海那伙人才是桃园寨的,这里叫齐家庄,是个小镇,我就是个做生意的。倒是不知道姑娘因何被大内侍卫盯上了?”

就是个做生意的,哪个做生意的像这位这么胆大,提起大内侍卫跟说起看家狗差不多?还敢收留她这个被大内侍卫追拿的人?

夏小乔心里嘀咕,面上却不露,只实话实说:“也是我自己莽撞,当时在路上看见一伙山匪拦路打劫,我就出手相救,却没想到被打劫的那人正是郑王手下,而山匪也不是真的山匪,却是朝廷的人假扮的。他们从此就将我当成郑王一党……”

“原来如此。不知者不怪,何况这是他们自己办事鬼鬼祟祟,怎能怪得了你?”

“不过我倒没想到他们为了捉我,竟下了这么大的力气。”夏小乔想想刚刚那番激斗,也是有些后怕,万一没有张大海和宣谋突然出手搅局,她少不得跟苗长青等人闹个两败俱伤。

哪知周大娘听了竟笑出了声,说:“这却是姑娘误会了。你是不是见到了那个长得挺俊俏的大内副统领苗长青?”

夏小乔疑惑的点头,周大娘接着说道:“他却不是为了你来的,而是为了桃园寨大当家关慕羽。他已经在这左近转悠了七八天了,还到我店里威逼利诱,向我探问桃园寨的情形来着,可我哪知道呀!我一个开门做生意的,管的着客官家住哪、门朝哪儿开么?你说是不是?”

这位女掌柜言语爽利风趣,让夏小乔也不由笑起来:“是,姐姐说的对。但他们既然来过,你还招待张大侠、宣大侠,还有我,不要紧么?”

周大娘再次大笑起来:“什么张大侠、宣大侠?张大海是桃园寨的什么天王,他们说得好听是替天行道,说得不好听就是匪!老宣是我店里客人,跟张大海赌牌输了,才不得不受他差遣走这一趟的,你不用承他的情。至于你么,乱世之中,你一个小姑娘受人欺负,我不管容易,只怕来日我落难时,也没人理我。”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更新完我再去写新文(泪奔~~o(&gt_&lt)o ~~

☆、晋江VIP

周大娘话说的实在, 夏小乔觉得自己也没什么可给人图谋的, 毕竟她现在可以算是孑然一身、身无长物,就放心留下来, 并跟周大娘打听桃园寨和大当家关慕羽。

“一看妹子这样就是读过书的,光听名儿也能知道关大当家的心思吧?他自己改名叫关慕羽,取的是仰慕关羽关帝君的意思。桃园呢, 说书的讲刘关张三兄弟在桃园结为异姓兄弟, 后来一起打天下,他肚子里没二两墨水,就势把寨子名也取了桃园。”

这个关慕羽是伏牛山脚下栾川县人, 穷苦出身,父母早亡,十几岁就流落街头、讨饭为生。后来机缘巧合之下救了个武林高人,那人见他虽是乞儿, 却难得是个明事理、讲仁义的,就指点他修习了武功。

到八年前中原大旱、流民成乱时,关慕羽武功已有小成。他一开始也跟流民一起声讨官府, 但很快就发现情势越来越失去控制,干脆脱离流民, 自带了一帮追随他的兄弟护着一些老幼妇孺上了伏牛山,凭着最开始抢官仓藏的粮食支撑着过了冬, 之后在山上着意经营,不但开荒种田、自给自足,还把寨子建造得坚固无比。

“头三年这边儿根本没人管, 官府早就没了人,那两边打得热火朝天的,附近幸存的老百姓谁也靠不上,就都投奔了桃园寨,那寨子就越建越大。到四年前朝廷把东京收了回去,才又慢慢往这边派官,可那些当官的,妹子也知道,多数不知民间疾苦,老百姓都这样了,还要跟那十余其一的人家收赋税,叫他们养朝廷。”

周大娘说着叹息一声:“那年月,真是卖儿卖女都没处卖去。关大当家知道了,哪里看得下去,就带人收拾了几个当官的,顺便收了些不义之财。如此一来,又有不少老百姓投奔他。他杀了官,官府又怎能不管,几次派人来围剿,都没成,这次不知怎么想的,换了大内侍卫来。”

应该是想先用大内高手探明寨子内部详情,运气好就顺便刺杀几个寨中首脑,为下一次围剿做准备。

夏小乔这样想,却并没说出口,另问道:“那么那位张天王呢?”

周大娘一听她问这个,忍不住笑道:“他是最初就跟着关大当家的。桃园寨闹出了名堂后,就自个儿给自个儿贴金,除了几位当家之外,都自取了诨号,张大海他们几个就合计着弄了个四大天王,说是那郑王刘起俊有八大金刚,桃园寨不能输阵,他们四个就是天王殿的四大天王现世。”

“原来如此。”夏小乔也笑起来。

周大娘点头:“就是这样。所以妹子你也算是受了他们桃园寨牵连,也就不用太感激他们,只管在这里休息,先避避风头,大内侍卫找不到这里来。等他们无功而返,你要去办事,再走也不迟。”

夏小乔觉得有道理,便应下来道谢,又问周大娘是哪里人,是否也是本地人。

周大娘道:“我原本就是在这齐家庄出生的,后来外嫁到了淮南,民乱之后,我担心家中父母亲眷,赶回来探视时,却已经晚了。”

她脸上终于没了笑意,目光也黯淡下去,夏小乔听得难过,忙出声道歉:“对不住,周姐姐,我不知道……”

“没什么,都过去这么久了……”周大娘叹了一声,“我安葬了父母亲人,干脆就留下来守孝,后来流民散去,又用积蓄开了这间客栈。”

“那姐姐的夫家……”

周大娘道:“我夫君早就过世了,我回去也没什么意思。”

乱世多见苦命人,夏小乔与她算是同命相怜,不由说道:“原来姐姐跟我一样举目无亲。”然后顺势把她家被乱民所害的事情也讲了,最后解释,“我本来只是想回去祭拜父母的,谁知道半路被大内侍卫截住了。”

周大娘就握住她的手劝道:“不用急在一时,他们总是要走的,你先安心住下来,张大海他们自会盯着那些人,有消息我就告诉你。对了,你饿不饿?我叫人给你弄吃的。”

她说完就要往外走,夏小乔起身送了她出去,回来坐下先试着调息运功,发觉她虽然当时理顺了真气,还是受了内伤,而且丹田内真气不足,须得慢慢运转心法生发。

看来她现在只能暂时留在这里了。桃园寨既然两边都不靠,听周大娘的话音,那位大当家似乎也没有称王称霸的野心,那么住在这里应该不会惹上什么麻烦,且先静心练功疗伤好了。

夏小乔打定主意,不一会儿周大娘来送饭,还带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给她拿了热水洗手洗脸,她抬手摸了一把脸,才想起来自己还戴着面具,忙摘了下来。

周大娘看她露出本来面目,不由一怔,笑道:“原来还是个顶顶美貌的小妹子!我原还奇怪你先前那张脸好像哪里不对,不过也该这样,世道乱呢,你孤身在外行走,是得易容改扮才省事。”

又给夏小乔介绍,说那个帮忙的小姑娘叫樱桃,也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被她收留在店里做点零活。樱桃非常瘦小,细细的脖子上顶着一颗脑袋,特别像个豆芽菜,夏小乔看她头发稀少泛黄,怪可怜的,就偷偷从青囊里拿了一小包饴糖给她。

“这还是在济州买的呢,幸好我一直没顾得上吃。”

樱桃先看了一眼周大娘,见她点头了,才腼腆笑了笑,接过糖来低声道谢,然后就一溜烟的跑出去了。

周大娘也跟着告辞:“我前面还有事,你先吃饭,吃完碗筷放外间就好,你只管好好休息,樱桃有空会过来收。”

夏小乔应了,送她出去,然后回来吃过饭,把碗筷放在外间,自己脱了外衣,坐到火炕上运转心法练功。

这一练就是两个时辰,等她睁开眼时,窗外已经是一片漆黑,外间倒是有烛光亮着。她起身换了件衣服走出去,果然外间已经点了灯,夏小乔刚要出门看看,就听到有人接近这座院子,她干脆站到门口去等,果然没一会儿就看见樱桃过来了。

“夏姑娘。”樱桃低声跟她打招呼,“这是晚饭。”她提了提手里的食盒。

夏小乔忙伸手接了过来:“辛苦你了,店里忙么?”

樱桃回道:“嗯,还好。”

“那你快去忙吧,一会儿我自己把碗筷送回厨房去,厨房是不是就在你来的那个院子?”

樱桃点头:“是。周姐姐说,姑娘要是休息好了,想出去走走,也可以去前面堂中坐坐。”

“好,多谢你,啊,你也叫我姐姐好了。”夏小乔还从来没做过别人的姐姐,一说出这个话,自己先高兴起来,“不用那么客气。”

樱桃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到底没开口叫,又转头跑了。

夏小乔就自己吃了饭,然后把碗筷装回食盒里去,提着出了房门,过小门到了客栈厅堂后面第一个院子。

厨房在哪很好分辨,烟气最重、饭香最浓的地方就是了,她把食盒送到门口,一个打杂的伙计忙接了过去。

这会儿前堂里正热闹,虽然通往后院的门关着,却并不妨碍夏小乔听了个清楚。

“要我说大内侍卫也都是脓包,只他娘的会欺软怕硬,合起伙来围攻个小姑娘得心应手,那郑王麾下八大金刚,哪一个他们敢碰?”

“哎,老六,我怎么听说何茂勋那王八蛋让人给杀了?”

夏小乔听到这句时正好走到后门处,脚步不由一顿,就听里面有人应道:“我也听苗长青说了。”正是张大海的声音。

其他人就不信:“你胡说八道吧,苗长青跟你说的?那小子可有真本事,你撞到他手底下能一根毛不少的回来?”

张大海就骂了几句,然后说:“我他娘的什么时候说他是跟我说的了?我是听见他问夏姑娘!”

夏小乔听到这里,忙拉开门走进去,堂中众人听见声音,都转头朝她看过来,一见是个容貌、服色都陌生的年轻姑娘,不由都愣住了。

还是周大娘发觉大家忽然安静,从二楼走下来,看到是夏小乔,才笑着打破这诡异的安静:“妹子休息好了?”

夏小乔点点头,绕过几张桌子走到她身旁,又跟张大海和宣谋打招呼:“张天王,宣公子。”

张大海听见她声音才知道她是谁,忙回以一笑,说道:“姑娘不用客气,什么张天王,都是他们混叫的,你叫我老张就好。对了,那个苗长青是不是跟你说何茂勋被人杀了?”

“他说有传言何茂勋在颍川城中被杀,问我听说没有。”夏小乔知道他听见了,就如实答道,“我没听说。”

她一边说话一边扫视了一下堂中,见张大海和白天见过的宣谋、还有另两个布衣汉子坐在一起,桌上有酒有肉,正吃的高兴。

在他们旁边另一张桌边则坐了两男一女,看起来都满脸风霜、年纪不小,身上还带着兵刃,显然也是武林中人。

其中那个女子听夏小乔说完,忽然问道:“他为什么要问姑娘听说没有?姑娘是从颍川来的么?”

作者有话要说:  刘关张桃园三结义

张刘黎郭四大天王

好像没什么不对,哈哈哈

大家的手还在吗?我已经准备吃土了o(╯□╰)o

☆、晋江VIP

夏小乔不认识那个女子, 见她说话直来直去的, 一点礼貌也没有,就回头看向周大娘, 问:“这位是?”

周大娘瞟了一眼,道:“我也不认得呢,大海, 这位女侠是?”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按常理那女子本该自己站出来通名报姓,可她竟没有表示,反而真的等着张大海给介绍。

张大海是个粗人, 不讲究那么多,很随便的说:“这三位是从陇右来的朋友,梅三娘梅女侠、杜六和杜大侠和甘俊甘大侠。”

那两个男子分别向夏小乔拱手为礼,梅三娘却只点了点头, 夏小乔回了礼,自己报了姓名,才回答先前梅三娘的问话:“我从鲁地回中原, 正好从颍川路过,在那里住了一晚, 那时何茂勋还没死,至于现在什么情形, 我也不知道了。”

“这个王八蛋丧尽天良,手上没少沾血,现在才死已经是便宜他了!”杜六和开口接话, 正是夏小乔进门之前最先听到的声音。

张大海道:“是啊,不过他现在是一城主将,身边亲卫不少,我们也不是没打过他的主意,却一直没找到机会。要是真有人杀得了他,一定是绝顶高手。”

周大娘趁他们说话,拉着夏小乔到一边儿坐下,低声跟她解释:“他们都是江湖豪客,就爱说这些打打杀杀的事,你要是愿意听就听一会儿,不愿意听就回去休息。可惜冬日里没什么风景,白天也没什么好景致看,只能委屈你闷在这里了。”

“听大伙聊聊江湖轶事也挺好的。”夏小乔说完从袖中拿了两个银锭出来,塞进周大娘手里,“这是我预交的房费和饭钱。”

周大娘一开始不肯收,说只算在张大海账上就好,张大海早已听见,也说记他账上,旁边坐着的他兄弟就取笑他说:“记你的账?大海哥,你欠大娘柜上的钱,当了裤子都还不起了吧?”

大家哄然大笑,夏小乔等大伙笑完才说:“怎么能让张天王破费?已经承蒙援手,该当我做东谢过张天王和宣公子才是,周姐姐,他们这一餐就记在我账上吧!”

张大海连连摆手,那一直没说话的宣谋倒是慢条斯理接道:“你不要就走开,别吃了。周大娘,给我们再添一盆红烧羊肉、一只烧鸡,你那兔肉还有没有了?”

周大娘啐道:“一提吃的你就来劲!想吃兔肉自己捉兔子去!”她倒是没再推拒那两个银锭,接过来就吩咐小伙计去厨房传话,真的做羊肉和烧鸡去了。

张大海有点不好意思,想招呼夏小乔一起吃,又觉得人家这么好看的小姑娘,跟他们几个粗俗大男人坐在一起不像话,不招呼她一起吧,又好像很失礼,便在桌子底下踢了宣谋一脚,示意他跟夏小乔道谢。

夏小乔就坐在离他们不远的桌边,清清楚楚看到他踢了宣谋一脚,不由失笑:“张天王别客气,就让我尽一点心意吧。”

宣谋接口:“就是啊,你平常不是总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么?也没少在我这蹭吃蹭喝,怎么对着人家小姑娘就拘谨起来了?”

张大海一窘,端起酒碗就干了一碗,借此掩饰尴尬。

夏小乔的注意力早就转到了宣谋身上。白天他出手时蒙着面,刚刚她进来时还是凭衣服和身形认出来的他,这会儿仔细看他长相,发现此人初看之下不过五官端正,等细细端详时则又觉得他眉骨挺秀、气质不俗,一看就与寻常武人不同。

而且夏小乔端详了他有一会儿了,却始终感觉不到他功力深浅,他也像是根本没察觉夏小乔的衡量一样,自顾自吃菜喝酒,一张嘴就没停过。

其余几人谈兴正浓,由何茂勋又说到了郑王身上,“刘起俊最近没少发英雄帖,有不少好手都被邀去了商都。看起来,他们两边是要决一死战了。”那个叫甘俊的人说了这一番话,终于把夏小乔的注意力拉了回去。

“两军对垒,找再多江湖人士都没用。”张大海摆摆手,“真正的战阵,都是靠人堆出来的,刘起俊想这些歪门左道,看来是扛不住屈政亮的层层压缩钳制了。”

“谁说没用?如果他是想刺杀屈政亮,乃至小皇帝呢?”杜六和反驳道。

张大海摇头:“要能刺杀,早就刺杀了。屈政亮也不是傻子,他身边高手环卫,至于皇帝就更不用提了,身在大内禁宫之中,哪是那么容易被刺杀的?”

夏小乔不由想起陈义明与傅一平那番背了人的谈话,以及春阳子最终作为使者去见了郑王。难道他们真的打算行刺皇帝?

“不过如果何茂勋真的突然死了,官军趁势攻下颍川城,情势大不一样,没准刘起俊真的会狗急跳墙。”张大海又补充道。

他这人长得五短身材、圆滚滚的,也很不修边幅,头发胡子都乱糟糟的,又是个山匪,说话大咧咧的,怎么看都是一副有勇无谋的样子,可夏小乔听了这么一会儿,已经发觉此人竟然胸有韬略,很有些见识。一个所谓的“天王”已经如此,那位大当家想必更有非同寻常的本事,才能服众。

她坐在旁边又听了一会儿,张大海他们始终在谈郑王与朝廷之间如何如何,却没人提及鲁王,夏小乔忍不住插嘴问:“如果鲁王也站在郑王一边呢?”

“鲁王?那怎么可能?”张大海第一个摇头,“他再怎么说也是侯家子孙。”

“但他跟郑王结盟,尚可做一做皇帝梦,若真的袖手旁观,或者响应朝廷夹攻郑王,就再没可能做皇帝,过后还难免要被清算。”

夏小乔此言一出,堂中众人大都对她刮目相看,杜六和就说:“夏姑娘说的也很有道理。”

梅三娘则问:“方才姑娘说是从鲁地而来,莫非是听见了什么风声?”

夏小乔觉得春阳子的事情没什么好隐瞒的,就实话实说:“我听说鲁王派了彭春阳道长去商都。究竟是为什么事,我不晓得,但鲁王与郑王那边关系暧昧,却是肯定的。”

众人听了这话又都一惊,“彭春阳去了商都?”杜六和激动的先嚷出来,“难道是他带人去刺杀屈政亮和小皇帝?”

“不可能!”张大海再次反驳他,“第一,彭春阳这样宗师级的人物,自持身份,绝不可能做杀手做的事;第二,长安那个也不是什么小皇帝,他至少也十八、九岁了!”

杜六和三人异口同声问:“你怎么知道?”

张大海喝了一口酒,才答道:“两年前我去过一次京城,特意打听过。当时有朝臣上表让皇帝立后,皇帝推辞了,说等平定叛乱、铲除逆贼再说。许多官员私底下都认为是屈政亮不许,因为皇帝娶妻就等于成人了,须得亲政。屈政亮把持朝政,不肯轻易放权,自然不愿让皇帝娶妻。”

夏小乔很好奇:“那这位丞相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是怎么当上丞相,掌控大权的?”

“要说起屈政亮,实在算得上经天纬地的奇才。”张大海一听见有人问,更来了劲头,连说话声口都有点像说书先生了,“当年中原大旱,朝廷赈灾不利,身为御史的屈政亮为民请命,弹劾奸臣贪官,让皇帝下罪己诏,被废帝侯旻打了一顿板子,革职为民。接着流民越闹势越大,后来还把东京给占了,自立为王,并且一路西进,到了潼关才被阻住。”

屈政亮临危受命,被派去潼关督军,他就带着三千潼关守军,愣是把潼关守住了,让刘起俊的人马损失惨重,退回了雒阳。

立了功本来该论功行赏,然而他这人一向不讨皇帝喜欢,皇帝身边几个宠臣更是都被他弹劾过,见危机暂时解除,就派了亲信接替,把屈政亮召回了京城,安排了个闲职给他。

刘起俊得知消息卷土重来,差点没把潼关打下来,当时京城里的人全都慌了,不得不把屈政亮再请出来。屈政亮趁着那个时机,推举了很多能臣上位,这些人后来都成了他的心腹,等他稳住潼关,收了民心军心,回去长安就把禁军也搞到了手里,然后以太后的名义废去侯旻帝位,另立新君。

“要我说,他就是取侯氏而代之也没什么,所以哪会管皇帝娶不娶妻。如今郯国最精锐的部队在他手里,六部也多为他亲信掌控,皇帝别说娶个皇后,就是生几个儿子出来,又有什么用?”张大海最后说道。

默默吃了半天肉的宣谋忽然插嘴:“怎么没用?要我是他,既然担了垄断朝政的名儿,不如干脆坐实,让那皇帝生个儿子,等孩子四五岁的时候,弄死这皇帝,再扶个小皇帝登位,那时才真叫把持朝政呢!”

本来说得口沫横飞的众人一时全都默然无语的看着他,久久无言。

作者有话要说:  要不是发了防盗章,都这个时候我绝对就放弃、不更新了嘤嘤嘤

最郁闷的是,更新之前还看到一个久违的负分评论,求小天使们安慰鼓励么么哒

☆、晋江VIP

让宣谋这么一插话, 权臣和傀儡皇帝的话题再也没法继续下去了, 张大海与杜六和本来也有点话不投机,那三人很快吃完就上楼去休息。夏小乔觉得堂中酒菜味道熏得人不舒服, 干脆走出去吹吹冷风,抬头观了一会儿星。

此时正逢腊月初,一弯上弦月冷清清挂在天边, 与满天星子交相辉映, 颇有点各发其光、相安无事的意思。

三垣四象看起来都没什么异常,除了紫微略显黯淡,夏小乔并没看出什么别的来。不过她学观星不久, 本来就是个半吊子,看不出也不足为奇。

吹了一会儿风,她感觉好受多了,正想回房休息, 刚一转身,就见天上一道彗星直直从紫微帝星旁边划过,留下一道亮亮的轨迹。

客星犯紫微!他们果然是要刺杀皇帝!

可是既然朝廷是屈政亮主政, 杀了皇帝又有什么用?夏小乔满心疑惑的回房,想了好一会儿都没想通, 最后干脆不想了,反正她现在两边不讨好, 谁都想抓她,不如暂时冷眼旁观。之后她又运功一个周天,就躺下睡了。

之后几天豁然客栈里都没什么动静, 陇右来的杜六和等人跟张大海上了山去见关慕羽,大内侍卫那帮人也没有过来搜寻夏小乔。

宣谋每日闲着无事,就跟几个常住的江湖客在堂中赌钱吃酒,夏小乔则多半时间都用在运功疗伤上,偶尔觉得闷了,就出门往山上走走,看看雪吹吹风,或是和周大娘闲谈几句。

这一日早上起来外面就飘飘洒洒下起大雪来,前堂火炉烧的红彤彤的,宣谋吃过早饭又跟几个江湖客赌骰子,因大家都是江湖人,他们说定了谁也不许用内力使暗劲,只用最寻常的骰子赌运气。

夏小乔自己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雪。她在修真界时,因四极宫地处南方腹地,常年无雪,只有去摩云山庄那次有雪景可看,其余时候都再没见过这样绵密的大雪了。而且这里距离她的故乡不到百里,连伙计说话的口音都与她儿时记忆里的乡音差相仿佛,这让她想起很多小时候的趣事。

每到腊月,家里大人都闲暇下来,哥哥就常偷偷带着她和表哥表弟们出门去赶集赶庙会,买些好吃的,看看杂耍傀儡戏等好玩的,那样的时光真好啊。

“开开开!啊!哈哈哈!老宣你今天背到家了哈哈!”

身后突然爆发一阵爆笑声几乎掀翻屋顶,也把夏小乔满脑子回忆画面全都冲淡了,她转身走过去问:“这是怎么了?”

一个常跟宣谋赌钱的年轻人抢着答:“老宣连开了四次三点,哈哈!”

他们赌骰子,一共三枚拿来摇,最小的点数就是三点,连开四次最小点数,真是够背的,夏小乔不由同情的看了一眼正摸钱袋的宣谋,问:“一注赌多大呀?”

“不大,一百文!加注随意。姑娘要不要玩两把?”正做庄家的中年汉子问。

他们的玩法非常简单,四个人轮流坐庄,庄家先摇骰盅,然后其余三个人摇,四个人比大小。只要有一个点数大过庄家,就是庄家输,要通赔三家,反之则庄家赢。每人限坐庄十次,不管输赢,到了十次就换下一个。

但这其中还有个特殊情况,就是只要庄家点数过了九点,哪怕他比点数输了一两个,只要剩下的人里有点数不到六点的,就可以反收了那一家的赌注,只赔其余人就好。

譬如现在这情况,明明庄家十点,小于那个年轻人摇出的十一点,本来赔三家该输三百文,却因宣谋点数太小,可以收了他的赌注。统共一算,只输了一百文而已。

庄家解释清楚怎么玩之后,夏小乔还没答话,宣谋抢先说:“小姑娘来替我摇一次试试!我就不信邪了!”

其余三人也不在意,都嘻嘻哈哈的让夏小乔帮忙,夏小乔闲着也是闲着,就同意了。

庄家就先拿起骰盅一通乱摇,放回桌上后,还往手心吹了口气,才一把掀开,“十三点!哈哈,你们完了。”

青年人不服气,拿过骰盅左右晃晃就放回了桌上,然后嚷了一句:“十八点!”接着伸手揭开骰盅,三个骰子分别是三点、三点、两点。

“兄弟,你多说了个十!”庄家得意大笑,将骰盅交到下一个不怎么说话的男子手里。

那人随便摇了两下,揭开看时只有十点,于是在场众人的目光顿时都集中到了夏小乔身上。

她没玩过这东西,拿过来顺手摇了摇,听见骰子在里面叮咚作响,还挺好听的,就又摇晃了一会儿才放回桌上。

宣谋手立刻伸出去,想掀开看看,但手都盖上去了,又缩了回来,对夏小乔说:“你来!”

大家都笑话他,夏小乔也觉得好笑,就自己伸手掀开,旁边的青年人一个一个的念:“四点!五点!六点!赢了!”

庄家看着四五六十五个点无奈苦笑,每人赔了一百文。宣谋觉得自己背运过去了,下一局自己摇,这次没有摇出三个一,摇出了一个一点、两个两点,大家再次哄堂大笑,连周大娘都给引过来看热闹了。

于是夏小乔临危受命,又一次替宣谋上阵,随手摇了三个六点出来,震惊全场。

“可以加注是吗?”周大娘来了兴头,“我押在小妹子这里,一百文!”

夏小乔一开始也有点惊讶,但她很快想起慕白羽说她气运极佳,不由觉得自己跟他们赌运气有点欺负人,就说她不玩了,让宣谋自己玩。

可周大娘和宣谋都不同意,她只能又帮着开了几次骰盅,虽然不至于每一次都出三个六,却都大过了庄家。

庄家最后都快哭了,其余众人都高兴得很,宣谋还笑眯眯的拍拍庄家肩膀:“不用这样,午饭我做东,叫周大娘给咱们上杏花春来喝!夏姑娘一起啊!”

这时节还宿在客栈整日赌钱喝酒度日的,多半都是飘泊天涯、无处可去的江湖浪子,是以那庄家一听有好酒喝,很快就不把输的这几吊钱放在心上了。

周大娘跟着赢了几百文,也凑热闹说给他们添菜,单问夏小乔喜欢吃什么。

夏小乔还没想好,身边忽然传来一声:“红烧兔头。”她转头去看,就见庄家三人都望着宣谋笑,宣谋却看着门外,彷佛根本没留意发生了什么的样子。

“你就装样吧,以为我耳背听不见是吗?”周大娘没好气的瞪了宣谋一眼,“都跟你说没有了!徐老走的时候一共就留了一坛子制好的佐料,上次烧那一锅兔子,已是连刷坛子的水都用上了!小崔做不出那个味道来,你不是还嫌弃他么?”

宣谋终于转回头,问周大娘:“那么那个徐老头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你一会儿说三五天,一会儿说六七天也可能,我都在你们店里又住了半个月了,他怎么还没回来?”

周大娘不爱听,呛声道:“他走的时候说多则半月少则三五天,我自然也就这么说了。至于他为什么还不回来,我哪里知道?徐老又不是我店里伙计,他跟你一样,爱来就来、爱走就走,我既不能赶人,也不会强拦着不叫走。你要是在这里住烦了,尽管回家去便是。”

“回什么家!”那庄家插嘴打圆场,“老宣你有家吗?留在客栈多好,大伙说说笑笑、玩玩闹闹的,这一冬也就过去了。”

夏小乔听到这里,忍不住问:“那红烧兔头很好吃么?徐老又是谁?”

别人还没说什么,宣谋已经发一声长叹,然后一拍桌子站起来:“周大娘你告诉我那老头到底去哪了,我去把他抓回来。”

周大娘只还了他一个白眼,跟夏小乔说:“你别理他,这人肚子里不知养了多少馋虫,吃到点儿好东西就念念不忘。徐老也是我店里一个常住的客人,家里没人了,喜欢热闹,还喜欢下厨,就一直住在我们客栈里,偶尔露一手给大家解馋。我的厨子小崔跟他老人家学了一阵手艺,只是还没学到精髓,现在徐老不在,老宣已经馋得快把自己舌头都吃了!”

他们说话一个比一个有趣,夏小乔光听着看着已经不亦乐乎,就笑眯眯的说:“是啊,我也觉着姐姐这里热闹有趣,住下来就不想走了呢!而且现在的厨子做菜也很好吃啊。”

她说的是真心话,虽然这里的厨子做菜不够精致,食材也总是那么几样,不似修真界那么丰富奇特,但味道却很不错,且多是本地风味,让她时常想起小时候吃这些东西时的情景,有一种别样的滋味。

“那是你没吃过徐老头做的菜!”宣谋满脸郁郁的坐回去,又发狠似的点菜,“中午我要吃鱼!做一个糖醋的,再做个羊肉锅子和炸酥肉。”

周大娘记下了,再次问夏小乔吃什么,她就点了个酸辣肚丝汤。周大娘打发小伙计去厨房传话,他们几人就随便闲谈,刚说到杜六和那三个人的来历,门外传来动静,小伙计去开了门,满身风雪的张大海就钻了进来。

他进门还没等站定脚,先丢下一句震惊四座的话:“何茂勋果然死了,颍川已被朝廷攻破!”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今天学乖了,先写这边,比较快一点~

☆、晋江VIP

就连亲手杀了何茂勋的夏小乔都吃了一惊:“朝廷怎么攻破颍川的?”

张大海把身上的雪拍去, 大步走过来, 自己倒了一杯茶咕咚咕咚喝尽,才在大家关注的目光中回道:“据说何茂勋是悄无声息被人杀死在房里的, 他亲兵早上不见他叫人,敲门进去,看见一具无头尸, 吓得出门就嚷。这么一嚷, 消息就传开了。”

朝廷本来就派了奸细潜伏在城中,虽然何茂勋的部下及时控制了局面,但难免有风声从军中传出来, 奸细听说这个消息自然是不胜之喜。

因为何茂勋在“义军”中名声极盛,号称“不败金刚”,是郑王麾下第一骁勇善战的大将,他镇守颍川, 就如一面最坚固的盾牌挡在商都之前。

也是因为有他在,颍川城中才能维持正常秩序,他手下副将虽然也不乏勇武之辈, 却都缺乏战略眼光,也不懂得判断大局走向, 只能听命行事。是以,不管何茂勋是不是真的死了, 只要把他死了的消息传出去,颍川城中必定大乱。

“那几个奸细到处散播‘何茂勋已死,颍川马上就要城破’的消息, 还故意在何府附近放火引起骚乱,这样闹了一整天,何茂勋都没有露面,城外官军又全力攻城,杀声震天,城中人心惶惶,军心也大受影响,到第二日天蒙蒙亮时,终于没顶住官军突袭……”

张大海一口气说到这里,又倒了一杯茶灌下喉咙,续道:“何茂勋的几个亲信部将带了一万多残兵,护着家眷逃去了商都,剩下的多半都降了。”

夏小乔忍不住问:“何家家眷也逃了吗?”

虽然动手之前,她就已经考虑到会有今日这个后果,也早就想明白这是何茂勋家人本该承受的。她对陈义明和陈义明的姐姐都没有什么抱歉之感,但她听说颍川被攻破之后,却不由自主想起她见到陈氏时,那个戴着虎头帽、白白胖胖的小娃娃……。

“当然逃了!听说何茂勋的娘子还披麻戴孝的在刘起俊面前闹了一场,说有内奸,何茂勋是被他一个小妾招来的人给杀了的,非得要刘起俊杀了那小妾和她娘家人。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可把朝廷的人乐得够呛。”

夏小乔松了口气,以陈义明的手段,保下他姐姐和外甥不是难事,而且何茂勋已经死了,陈义明却正在郑王手底下得用,郑王怎么可能对他下手?

“这是大喜事,当然该乐!”周大娘插嘴说,“何茂勋这个杀千刀的,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我就是没那个本事,不然我也早去杀了他了!来来来,柱子,去找一挂炮竹来放,庆贺庆贺!”

小伙计应声而去,大家也都议论起来。夏小乔听了这话,想起早死的父母兄嫂,如果当日不是何茂勋作恶,现在她也有小侄子了吧?肯定比那个孩子要大要可爱,这样一想,先头那点不自在立刻就消散了。

等外面炮竹声响起来时,堂中众人已经开始谈论朝廷下一步可能有的动作,以及刘起俊会怎么应对。

左邻右舍听见动静,就有人出来询问还没到年节为何放炮,小伙计大声告诉了邻居听,于是很快整个齐家庄就家家户户都放起了鞭炮,噼噼啪啪的响了好半天。

夏小乔走出门去,闻着火药硝烟味,看着人们或欢笑或流泪的脸,心中涌动出一股特别奇妙的情绪。她本来只是报个私仇,想尽一点为人子女的责任,好告慰亲人的在天之灵,却忘了这个何茂勋曾大肆残杀无辜,只为成就他自己的野心,他早已是中原百姓的公敌,杀了他已经等同于为民除害。

“夏姑娘,开饭了!”

她正感怀,身后堂中忽然传来呼唤声,夏小乔脸上不由自主露出笑容,应了一声,转身回去到桌边就座。

除了宣谋和他的赌友,加上夏小乔之外,赶上饭点的张大海也自然入座,连周大娘都因为高兴一起坐到了桌边,除了夏小乔点的酸辣肚丝汤,她又叫厨房给烤了两只鹌鹑当下酒菜。

杏花春倒入杯中,芬芳甘冽的酒香立刻充溢在空中,周大娘举起杯,笑道:“这一顿其实是老宣请客,所以咱们先敬他吧?”

宣谋懒散的歪坐着,反问:“你们这么高兴那个何什么被杀了,难道不打算敬那个杀了他的人么?”

“我本来打算下一杯敬的,既然你这么说了,就一起敬了吧!”周大娘笑道,“来,祝老宣赌运昌隆,祝那位杀了何茂勋的义士长命百岁!”

嗯,长命百岁对她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夏小乔偷笑着跟大家碰杯,愉悦的一饮而尽。

“哎,张天王,那姓杜的三人,到底什么路数?”几杯酒下肚,那个输了钱的中年汉子就跟张大海打听。

张大海回道:“瞎折腾的路数。说他们龙头老大倡议要结个什么盟,选盟主出来维护武林秩序,约束江湖人士,少掺合朝廷和刘起俊他们的事。要我说,有个屁用,江湖人士要是能乖乖听话,也就没有‘侠以武犯禁’这个说法了。”

坐在中年汉子旁边的青年人接口说:“就是!再说掺合又怎么了?现下两边征战不休,谁也压服不了谁,苦的还是老百姓!咱们江湖中人,习得一身武艺,想去做几件既能扬名、又于百姓有益的事,有什么不好?”

周大娘听了就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当然没什么不好了!那你怎么不去?小飞燕,你可在我店里窝了三个月了,到底惹了什么祸,还不说?”

青年人有点不高兴的说:“都说了别叫‘小飞燕’!”又看了夏小乔一眼,一本正经的说,“叫大名,项飞!”

“哦,原来你大名叫项飞啊!”周大娘说着转头跟夏小乔介绍,“小妹子对江湖中的事情还不大了解吧?这位项少侠呀,是江湖中有名的侠盗,有个外号叫‘梁上飞燕’,说他轻身功夫好。你当心着些呀!”

项飞立刻说:“夏姑娘你别听周大娘说,我只偷贪官污吏的不义之财!”

张大海忽然插嘴:“你莫不是真的惹了什么大祸吧?大当家昨日还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在这里。”

“你怎么说的?”项飞立刻紧张起来。

张大海道:“我当然实话实说,我从不跟大当家撒谎。”

“你这么一说,明日他非得跑了不可。”周大娘笑道。

项飞眼珠子滴溜溜的转,却不再说话了,只喝酒吃菜。

倒是一直忙着吃东西的宣谋忽然慢悠悠开口问张大海:“那你们大当家是什么打算?皇帝和刘起俊两边要不了一两年就会分出胜负,无论哪一边一统天下,休养生息之后,都不会容忍你们的存在。”

张大海听了这话,脸上笑意散去,露出几分苦恼之色,却并不正面回答:“这我哪里知道?我只是个粗人,大当家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他居然还说自己是粗人?要不是不熟,夏小乔几乎都要嚷出来了。她现在是真的对这个桃园寨感到好奇了,宣谋说的没错,桃园寨再怎么说也都脱不开一个“匪”字,还杀过郯国官员,万一朝廷真的剿灭刘起俊,恢复侯氏统治,对桃园寨或剿或抚,总是不可能任由他们成为法外之地、国中之国。

张大海显然深知这一点,所以他脸上有难以掩饰的苦恼,他既然能想到,他们那位大当家更能想得到。

“我倒是有个主意,”宣谋忽然笑起来,那笑容莫测高深,还有点邪气,“不若你们趁此良机,举旗造反,做那只黄雀。”

张大海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你要当你当去!你以为扯旗造反那么容易呢?尸山血海成一人功业!”他一边说一边摇头,还连喝了好几杯酒。

周大娘就插嘴说:“吵什么?人各有志。要我说,船到桥头自然直,天无绝人之路,桃园寨从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不会没有好结果的。”

宣谋只冷笑一声,也不再多说,专心吃饭了。

其余人赶忙打圆场岔开话题,又约着下午继续赌钱,问张大海要不要一起,张大海却说还有事情,吃过午饭就走了。

夏小乔也没有再跟他们赌骰子玩,而是从周大娘那拿了本黄历,去教闲下来的小樱桃识字。

这样闲闲散散的又过了两天,她内伤已经大致痊愈,就在张大海又回来客栈后,问他大内侍卫还在不在。

“正要跟姑娘说,因为颍川大捷,苗长青那帮人都撤了。我恍惚听说屈政亮要亲自去颍川督战,想在过年前把商都也攻下来。他们暂时顾不上这边了。”

夏小乔听说他们走了,立刻就跟周大娘告辞,说要回乡去。

“知道你归心似箭,姐姐就不留你了。只是祭拜完了亲人,记得回来过年。不要太过伤怀,生死轮回不过就是这么回事,人人都有那一天,或早或晚罢了,伤心也于事无补。好好活着,保重自己,才是你地下的亲人想看到的。”

夏小乔点点头,握了握周大娘的手:“多谢姐姐。那我这就走了,尽量赶回来跟你们一起过年。”

周大娘送了她出去,她又跟宣谋、项飞等人说了一声,然后就离开齐家庄全力赶路,当晚就到了她生长到九岁的德章镇上。

作者有话要说:  懒得放防盗……

☆、晋江VIP

夜幕低垂, 北风呼啸, 夏小乔戴着面具迎风独立,望着那条泛着晶莹雪光的平坦大路, 却迟迟没有动作。

今夜正逢月圆,皓白月光照着一栋栋冒着炊烟的房屋,远远看着如同水墨画一样静谧美好。让夏小乔更加不敢走近。

这样安静美好的小镇, 每一点昏黄的灯火下, 都有一家人团团围坐,说些邻里之间的长长短短,谈谈明春的打算, 教训几句不听话的孩子……。

可惜并没有任何一盏灯与她有关。夏小乔踟蹰良久,最终还是没有勇气在这样的时刻靠近自己旧居,先进了德章镇,到镇上唯一一间小客栈投宿。

她进门时还特意看了看, 可惜从年老的掌柜到十来岁的小伙计都是生面孔,虽然口音听着亲切,却并不是她记忆中认得的人。

小客栈是个三进院子, 前面两进做了店面,夏小乔要了一间东厢内清净的客房, 又点了一碗汤面,要坐在前面吃。

老掌柜就坐在炉火旁打量她, 并不委婉的问她从哪来,一个单身姑娘怎么这个时辰才投宿,外面不太平呢。

“急着赶路, 想着今晚总能到镇上,就没在别处投宿。”夏小乔微笑着答了,又问老掌柜贵姓,是德章镇本地人么。

老掌柜胡子稀疏,满脸皱纹,闻言叹道:“这里哪还有几个是本地人?当初差不多都死光了,我是北面小王庄的,姓黄。乱民来时,恰好在山里砍柴,才逃得一条命。”

夏小乔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么当初乱民过去之后,官府有出面慰问、给无辜惨死的百姓收尸么?”

“有是有的,不过他们过了六七天才来,那时天热得很,尸体早都臭了,只能堆到镇西田里一块烧了,随便埋了点土。头两年兵荒马乱,也只能就那么着了,活人饭都吃不上,能想起祭拜的又有几个?后来换了个县官,才叫人在这几个死人多的镇各立了一块石碑,好叫人知道去哪里祭拜亲人。”

夏小乔细问了两句焚尸地点,老掌柜比划着说了,又问她:“姑娘是来寻亲的?寻的是哪一家?”

她沉默了一会儿,感觉喉咙里被什么东西哽得难受,好半天才能答:“是姓夏的。”

老掌柜想了想,没想起哪一个姓夏的,就说:“许是我不知道。明日姑娘过去瞧瞧,那碑上倒是写了些名字,不过听说是不全的。如今还有人张罗着起个庙,一起供奉香火,就是没人出钱,建不起来。”

夏小乔谢过老掌柜,吃了面,先回房去休息。等到月亮偏西,四处都静悄悄的,除了偶尔几声犬吠再没其他声响的时候,她轻手轻脚的开门出去,翻过院墙到了街上,按照老掌柜指点的方向,径直纵跃而去。

越往小镇边缘走,光线越亮,月光与雪光交相辉映,加上夏小乔本就修炼得耳聪目明,很快就看到了矗立在旷野里的石碑。

她脚步一顿,停下来远远看了一会儿,才勉强按捺住心中汹涌的情绪,飞身靠近。

石碑约有两人高,做得颇为粗糙,上面既无螭首,下面更无龟趺。碑面上只简单雕刻了一段文字,大概记叙了刁民作乱、烧杀抢掠,致使无辜百姓受害,镇上十室九空,多惨至灭门,无人收殓下葬,因此由官府出面焚烧掩埋、造碑供纪念的经过。

背面则如老掌柜说的那样,刻上了遇难百姓的姓名。夏小乔跳起来攀上石碑借力,一列列看过去,发现石碑上多是刻的“某某人一家几口”字样,只写了户主名字,饶是这样,上面粗看之下也有至少上百个名字。

她一个一个细细看下来,到第四列终于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夏宇舜一家五口。

夏小乔左手颤抖着轻轻抚过这几个字,心中难过至极,眼睛却干干的,并没有泪水流出来。

“爹,娘,哥哥,嫂嫂,小乔回来了。”她用掌心按着这几个字,低声喃喃,“小乔长大了,能照顾自己了,会好好活着的。聂桐也很好,他比我有本事,也许能像他先祖那样成仙活个几百年呢……”

夏小乔絮絮叨叨说了些修真界的事,最后才道:“爹,娘,哥哥,嫂嫂,我给你们报仇了。那个带人杀进我们家的恶魔何梁,我把他的头割了下来祭奠你们。”

说完这句,她从青囊里拿出保存完好的何茂勋的头颅,端端正正放到了石碑顶端,然后从石碑上跳下来,又拿了早就买好的香烛纸钱出来,在石碑脚下雪地上插好香烛点燃,焚化纸钱,絮絮叨叨的又把她回到下界以后见过经过的事都说了一遍。

等她说得口干舌燥,把该说不该说的话都说完,东方已经见亮,月亮也快西隐,夏小乔这才站起身,望着石碑说:“本来想给你们好好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重新起墓的……,不过现在这样也很好,不但一家人在一起,左邻右舍也都在,热闹得很。爹,娘,哥哥,嫂嫂,我先回去了,睡一觉再来看你们。”

说完她就飞身回了客栈,一路并没惊动人,只引来几声狗叫。

她回到房中脱了外袍,先运功一个周天,让真气充沛,缓和手足的冰冷僵硬感,然后果真睡了一觉,等醒来时,却是被外面路上的喧闹声吵醒的。

夏小乔起身穿好衣服走出去,见客栈店里坐着几个人正大声议论,就问老掌柜:“出什么事了吗?”

“姑娘起来了。”老掌柜看看外面,低声说,“今日有人去祭祀先人,发觉石碑上头竟多了个人头,吓得立刻报给了里正、游徼。游徼正带着人拿梯子去取那人头,听说石碑下面有人烧了香烛纸钱,所以大伙都猜那人头估计不是什么好人的。”

店中一个双手插袖、穿布衣短打的中年人就插嘴:“里正喊了人去报上县衙了,我听他们说,县上都在传那个杀千刀的何梁死了,被人割了首级,里正和游徼都猜那人头莫不就是何梁的。”

消息传的还真快,夏小乔又问:“那现在还能去看热闹么?”

“姑娘你可别去!”老掌柜忙阻拦,“吓到你可不好,你吃点什么?”

夏小乔就顺水推舟吃了早饭,然后才出门去石碑那边,结果到了那里却发现何茂勋的头颅还放在石碑上面,镇上居民围成一圈看热闹,只有几个人拦着不叫大伙接近,说是要等县衙的人来看过再说。

她站在后头看了一会儿,算算距离,县衙的人最快也得中午才能到,就转身离开,按照记忆往自家原本住的地方走。

到路口转了个弯,夏小乔看到一处熟悉的小院,院中三间破旧土坯房,外面的篱笆倒还是新扎的,这里原来是会编花篮的春儿姐姐家,她站了一站,凝神运功偷听里面的人说话。

先是几声咳嗽,接着是个男子声音:“要不还是请大夫来看看吧?”

接着咳嗽的人回话:“看什么看?不过是老毛病!哪里有钱看大夫?”却是个老妇人。

没一会儿房门打开,走出一个身材瘦小的陌生男子,看起来约有二十七八,身上衣服打着补丁,看见夏小乔这样一个姑娘站在他家门外,不由多看了一眼。

“大哥,劳驾问一句,原本住在这里的张家还有人么?”夏小乔一时没忍住,开口问道。

那男子疑惑的问:“你是谁?”

夏小乔顿了一顿,答道:“我原本住在这镇上过,认得张家的姐姐。”

“没人了,春儿让那群丧尽天良的畜生掳走了,谁知道是被吃了还是被糟蹋死了……”男子一脸的麻木,“我是她表哥。”

夏小乔站在那里久久不能言语,男子显然也不喜欢提这个,出来关了院门,就往热闹处去了。

等那人走了,她又呆呆站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经过了字写得很好、每年都帮人写春联的于秀才家,又经过了手特别巧、做衣服很好看的李婶婶家,喜欢养狗养鸭子大白鹅的赵老伯家……。夏小乔却再没停下来过,她不想再听到任何可怕的消息了。

终于,她远远看到了熟悉的老槐树。八年一晃而过,老槐树却没什么变化,甚至并没有变得更高更大,仍是只比院子围墙高了半个树冠……不对,她记得这边围墙当时被那些发狂了的乱民推倒了呀!再往院中看时,房屋顶上的烟囱也正冒出缕缕青烟,显然里面正住着人!

夏小乔按捺不住,快步靠近院落,在确定无人注意之后,运气翻过围墙,直接落在了老槐树上。

冬日的槐树叶已经落的差不多了,但是这株老树树枝比较浓密,夏小乔藏身上面,要是不仔细打量,一时也不易发觉。

她缩在枝桠里头,将庄院仔细打量了一遍,发现不但围墙重建翻新了,就连屋舍也有修补的痕迹,起码屋瓦是换过的。

正想趁前堂无人潜进屋去,就听见有两个人从院外走过,接着打开大门进来,一边走一边说:“老爷这两日就到了,你留心打听那边到底怎么回事,要真是何梁的人头就太好了,等老爷回来祭拜义兄一家,也可告慰亡者。”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写的好卡啊,都到这时候了,新文那边又更不了╮(╯▽╰)╭

☆、晋江VIP

话说完, 人也走了进来, 正是一老一少两个男人。老的穿一身整齐棉袍,少的穿短打, 身上棉袄虽然是布面的,看起来却有八成新,且两个人气色不错, 脸上没有常年吃不饱的困顿饥馁之色, 神情也不像夏小乔刚刚见过的大部分人那样充满愁苦。

少年人听了老者的话应了一声,又问:“爷爷,这次大公子能回来么?”

“八成回不来, 朝廷收了颍川,大公子必定公务繁忙。”一老一少说着话进了中堂旁的耳房。

夏小乔凝神听他们说话,两人却没再谈及主人家,只说些洒扫庭院、采买木柴之类的琐碎事。

她听着两人没有出来的意思, 前院也再没有第四个人在,就跳下老槐树,翻墙出去, 打算先回去跟老掌柜打听,等晚上再过来探一探。

夏小乔回到小客栈时, 店中堂内已经没了人,老掌柜正靠着火炉打瞌睡, 见她进来就问她吓着没有。

“没有,我就远远看了一眼,看不清呢。”夏小乔笑着安抚老掌柜, “说是不拿下来了,等县衙的人来了再说。”

老掌柜点头:“是呢,是呢,乱动可不好。快坐下来喝杯热水,烤烤火。”

夏小乔就自己倒了杯热水捧在掌心,坐到老掌柜旁边,问他:“我回来时绕着镇子走了一圈,看见有一家庄院格外齐整,院子里还有一棵好大的槐树,老掌柜可知道那是谁家?”

“唔,你说谢家?”老掌柜眼里露出羡慕之色,“那是京里大官的旧宅,跟我们老百姓不同的。”

京里大官的旧宅?那明明是夏家祖宅,自从夏小乔曾祖父起就住在那里了!她更不记得自家有哪一门亲戚是姓谢的!

“京里大官?是做什么官的,老掌柜知道吗?”

老掌柜道:“说是屈丞相的亲信,什么官,咱们也闹不清。不过肯定是大官,本县明府见了那谢家老爷都客气得很,说起来谢老爷快回来了吧?自从那年何梁作乱,几乎杀光了这十里八乡的老百姓,谢老爷把那宅子重新修起来、留了人看守打扫之后,就每年都回来过年。是个乐善好施的好人呐,这镇上许多穷人都等着谢老爷回来了,施舍米粮好过年呢!”

听说是个好人,夏小乔心里好受了一点,她又多问了几句,老掌柜却知道的不多,他是惨祸发生后第二年才搬来的,那时候谢家早把庄院修葺好了,留了专人看房子,之前的事通通不晓得。

夏小乔也就没再多打听,回房去呆到夜深人静后,又偷偷潜出去,到了旧居外,探查到里面人都睡了,才悄悄翻墙而入,小心进了前厅。

今晚月光仍旧很亮,夏小乔进去后,第一眼发现堂内布置与她幼时记忆差相仿佛,鼻子就是一酸。

但她随即就发觉一点不对劲,北墙长案上摆着香炉和几盘鲜果,在这些后面竟赫然供奉了数个灵位!

她一瞬间猜到了些什么,但仍不敢置信,一步一步挪过去,仔仔细细把灵位上写的字看了清楚,才终于确信上面供奉的竟是他们一家人的灵位!

这个谢老爷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叫人修缮她家的旧居,还在堂中供奉了一家人灵位,连她这个“幼年早亡”的小女孩的灵位都有?

灵位上只写了他们家人的籍贯名讳生卒年,其余都没有注明,再看香炉还有余温,盘子里的果子也很新鲜,连供桌和牌位都纤尘不染,显然这里留守的下人很尽责,可见主人的用心。

她家是肯定没有姓谢的亲戚的。那么是爹爹生前结交的朋友?什么样的朋友能为亡友做到这一步?

夏小乔几乎忍耐不住要去把留守的仆人叫醒,好仔细问一问经过,但她很快又克制住了。不管是谁,在以为她全家都死了的情况下,还做了这些,都值得她感激尊敬,她应该等主人到了以后再亮明身份登门拜访,并拜谢他为夏家做的这一切。

打定主意后,夏小乔在地上跪下,冲着一家人灵位端端正正磕了四个头,然后悄悄离开,回了客栈。

她满腹心思都在这个姓谢的身上,对别的事情一时都没了兴趣,只安心呆在客栈等谢老爷回来。

客栈里没有旁人留宿,安静得很,直到第二日下午,外面才忽然喧闹起来。她懒得出去,就运功凝神听外面说话,分辨了好一会儿才弄清楚,是县衙的人把人头带回了县上,然后终于确认那是何茂勋的人头,现在县衙的衙役倾巢而出,正在外面查问镇上这两日可有陌生人出没。

这样问下去,早晚会问到她头上,夏小乔觉得麻烦,不愿应付这些,干脆趁后院无人,出门翻墙离开。一路拣无人经过的小路走,很快就到了小镇边缘,并找到一栋无人居住的破败房屋暂时落脚。

这栋房子一面墙已经倒塌,顶上苫草也都腐朽不堪,站在里面能看到一块一块的蓝天。她丢符把灰尘清了清,发现房内还有半面土炕可以坐,就从青囊取出一条被子铺上,然后盘腿坐上去修炼功法。

她在这栋破房子里呆了三天,衙役们无功而返,那位谢老爷一家也终于到了德章镇。

夏小乔换了一身布衣,又换了个面具戴上,把头发只用木簪挽住,整个人看起来和前些日子到镇上来的少女截然不同,然后出了破房子,混入人群,到路边看谢家人的车马队。

说车马队毫不夸张,这一行共有四辆盖着厚厚车帷、供人乘坐的马车,后面还有几辆拉着货物的,再加上前后护卫的剽悍骑士,绵连起来足有一里长。

车上坐着的人始终没有露面,夏小乔一路跟过去,看见马车都直接驶进了庄院里头,拉的货物则暂时停放在了路上,由家丁守着。

夏小乔耐着性子又等了半个时辰,觉得里面的人应该差不多下车收拾好了,可以见客了,就走上前去,对门口的家丁说:“劳驾小哥,请问这里是夏家吗?”

那家丁听见这话先上下打量了夏小乔几眼,才说:“原本是夏家住在这里的,姑娘认识夏家人?”

“我是夏家亲戚,来此投亲的,听家中长辈说,德章镇上院子里种了一棵最高老槐树的便是。但我刚到小镇,就见贵主人浩浩荡荡进去了,问了旁人,却说是姓谢的,不知何故?”

那家丁又打量了她几眼,问:“不知姑娘是夏家什么亲戚?早前本镇遭劫,夏家亲戚已是都遭难了。”

这个家丁还挺谨慎,夏小乔只得说:“我姓夏,与这夏家同出一源。”

刚说完,院中就走出来一个着长袍的中年人,夏小乔知道他刚刚就在门后偷听,所以住口不说,看向此人。

家丁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微微躬身说:“孙管家。”

孙管家也是一样打量她两眼,才说:“夏姑娘里面请,等我去向主人通报。”

夏小乔跟他进去,站在门廊下候着,孙管家自己到了前堂门边,向里面叫了一声:“老爷。”

很快有人问话:“什么事?”

孙管家就推门进去,虽然隔着一个院子一道门,管家说话的声音也很低,但夏小乔还是听清楚了。

“有个年轻姑娘自称姓夏,是来访亲的,老爷早前说过宁可信其有,所以小的就请她进来等了。”

那位谢老爷叹了一声:“让到偏厅去等吧。”

孙管家很快出来,请夏小乔到正堂西面的偏厅里等,还叫人送了一盏茶上来。

夏小乔道谢,耐心等了片刻,听那位谢老爷,在供奉了她一家几口灵位的堂中,说了几句疑似何茂勋人头被发现的话,还说他大儿子已经去验证,很快就可见分晓,只希望是真的,那样也能告慰兄长的在天之灵。

她一下子想起那日看宅子的下人曾经说过“祭拜义兄”,难道这位谢老爷是爹爹的义弟么?爹爹有义弟?她怎么完全没印象?

正想着,正堂门被人打开又关上,接着有人走到偏厅门外推门而入,夏小乔忙站起身,只见一个穿深青棉袍的中年男子也正一边走近一边打量她。

“老朽谢子澄,听说姑娘是夏家亲戚,不知……”谢老爷客气的拱手询问,可话没说完就被夏小乔打断了。

“谢子澄?”单说谢老爷,夏小乔实在没有任何印象,但这个名字“子澄”,让她一下子抓住了一点记忆,“你原本不姓谢的吧?姓……”

谢子澄非常惊讶,这姑娘刚刚这番举动可以说无礼至极,但他并没有生气,因为知道他改过姓的人没有几个,且都是非常亲近的,所以他一言不发,等那姑娘继续说。

“姓马!对不对?”夏小乔终于从模糊的记忆里捉到一条明显线索,“还从京城捎来过松子糖!”她说出这话的时候,甚至嘴里都泛起了松子糖的特殊香甜味。

谢子澄立刻变了脸色:“你怎么知道?你到底是谁?”

现在夏小乔已经基本想起了此人是谁。她印象里有限几次父母争执,有两次都是为了一个叫“子澄”的人,其中一次是因为爹爹偷偷把买种子的钱借给了“子澄”做本钱,去京城做生意,到开春时,“子澄”却还不来,这笔钱后来是从聂家暂时挪的。

当时小乔她娘曾经说过一句“他们马家家大业大,还跟你借钱”,爹爹好像回的是“你又不是不知,他是母亲改嫁带去的,马家哪里管他”,后面的她就没听见,被她哥哥拉走了。

第二次是为什么,夏小乔就不知道了,只知道她娘不让她爹管闲事,这个闲事还跟“子澄”有关。

确定了此人确实是爹爹旧识,且交情不浅,夏小乔就当着谢子澄的面把面具揭了下来,向明显受到惊吓的谢子澄说:“侄女夏小乔,多谢叔父修整旧居、祭祀先人,请叔父受侄女一拜。”说着就真的跪在地上行了大礼。

谢子澄目瞪口呆的站在那里,这一重又一重的惊吓让他根本回不了神,直到夏小乔行完礼,他才走上前,想伸手去扶,又迟疑,就那么居高临下仔仔细细打量了她好一会儿,终于从夏小乔的眉目之中看出了义兄夏宇舜和其妻的影子。

“孩子快起来,你……你……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年你又去了哪里?”

夏小乔起身刚答了一句:“当年乱民闯入本镇之后,爹爹先把我和表弟聂桐藏在了老槐树上……”

外面就忽然传来脚步声,她停下话头,接着有人在门外叫了一声“爹”,然后房门打开,走进来一个年轻人。

夏小乔和那年轻人脸对脸打了个照面,都是一惊,只因来人正是在鲁地和夏小乔打过架的那个天武军指挥使谢荣民!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肯定会更新文的,肯定会的,会的,的,勺~

☆、晋江VIP

夏小乔很是尴尬, 怎么偏偏他就是谢子澄的儿子?

谢荣民看到这个屡获不着的朝廷钦犯, 第一反应就是该扬声叫人,但又顾虑他爹距离那个武功高强的女子太近, 忙抢上前拉开父亲,自己挡在前面,冷声喝问:“你这妖女, 冒名顶替到我家来, 意欲何为?”

怎么又是妖女了?夏小乔无奈的挑挑眉,正要解释,被儿子弄得一头雾水的谢子澄先开口问:“大郎, 你这是做什么?”

谢荣民头也不回,全副精神都用来提防夏小乔,“爹,她就是那个在鲁地坏我大事的妖女!前些日子还跟伏牛山的山匪相勾结、掳走打伤了大内侍卫, 她说什么你都别信!”

掳走?夏小乔忍不住问:“谁掳走了大内侍卫?那日我中了苗长青一掌,要不是有人搭救,自己脱身都困难, 还能掳走你们大内侍卫?”

“你不要装相了!桃园寨的山匪早就埋伏在那里,将大内侍卫绑走, 借此与朝廷谈条件,你会不知?”

夏小乔忍不住笑了起来:“谢指挥使也把我想得太厉害了些, 我与桃园寨毫无瓜葛,这等机密大事,他们怎会告诉我?实话与你说, 那日苗长青等人设下埋伏、围攻我之前,我根本从未听过桃园寨的名头,就算之后他们出手帮我,也没有带我去桃园寨,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桃园寨的门向哪开。”

谢子澄越听越糊涂:“大郎,你先等等,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来,咱们坐下来慢慢说,孩子,你刚刚说,当年乱民攻进来之前,你爹爹把你和表弟藏在了树上,之后呢?你去了哪里?你表弟呢?”

谢荣民被他爹硬拉着到旁边椅子上坐下,看那个妖女也在对面坐了下来,又听父亲话锋不对,立刻插嘴问:“你们方才在说什么?”

“还是先说从前吧。”夏小乔知道谢荣民必定满心戒备,充满怀疑,干脆先把自己要说的话说出来,“我和聂桐当时藏身树上,没有被暴民发觉,因而躲过一劫。但老槐树太高,我们两个又吓坏了,一时下不来,没过多久就有两个修道之人进了院子,他们一下子就发觉了我们两个……”

她把慕白羽和莫如白来到这里的经过讲了一下,但并没说是去修真界修仙,只说是聂家祖先门内的弟子,来接他们去修习武功。

谢荣民到这里才听明白,有些难以置信的说:“你说你是夏伯父的女儿?你有什么凭证?”

“先父夏宇舜,家中独子,并无兄弟,只有一个姐姐一个妹妹。姐姐嫁入本县原县丞戴家,婚后四年就因病去世,那时家兄夏翰青方才周岁;妹妹嫁入世交聂家,生有两子,长子聂梧,次子聂桐,聂梧表兄长我三岁,聂桐表弟小我一岁。”

谢荣民一边听一边看向父亲,见谢子澄不断点头,就问:“那聂桐现在在何处?”

“我们两个分别拜的师父,并没有在一处练功,这几年只偶尔能见面,我也不知他确切在哪里。我此次出山回家,也是师父突然决定的,他将我丢在蓬莱县境就走了,我根本没来得及跟表弟打招呼。那时也不知天下形势,只能一路走一路打听,恰好碰上陈义明请的镖队要往济州去,我想着悄悄跟着他们倒也省事,没想到半路遇上朝廷的人假扮盗匪拦劫。我不明情况,不忍见镖师死伤,这才出手,得罪之处,还请谢指挥使见谅。”

夏小乔说着就站起身,向谢荣民抱拳为礼致歉,谢荣民将信将疑,谢子澄却立即皱起眉:“你们还假扮盗匪?”

谢荣民回道:“此事另有内情,不便细说。”然后又问夏小乔,“敢问尊师高姓大名?是哪一门哪一派的高人?”

“家师慕白羽,道门中人。”夏小乔干脆实话实说,反正这世间的人没人知道慕白羽。

“那么姑娘与尊师在哪一座山中修炼?令表弟的师父又是哪一位?”

“我只听师父说我们住的地方叫紫霞峰,因从没下过山,别的就不知道了。聂桐的师父叫祝元和。”

她说的每一件事都有前因有后果,经得起推敲,但偏偏提到的人名地名,谢荣民全都没听说过,他对夏小乔又早有成见,因此很难接受,又追问了许多与夏家有关之事。

夏小乔耐心的一一答了,最后说:“谢指挥使不要误会,我登门拜访之前,并不知道谢叔父竟是令尊,我怎么想也不记得家父曾有一位姓谢的朋友,只记得爹爹曾经因为偷偷把买种子的钱借给一个姓马叫子澄的朋友,第二年差点没能及时播种。我对贵府毫无所图,只发自肺腑的感激谢叔父一番厚谊。”

谢子澄听到这里,已经再无一丝一毫的疑虑,因为他深知义兄夏宇舜的为人,借钱之事,义兄为了他谢子澄的颜面,肯定不会说与任何一个外人去听,而且这孩子还知道他本姓马,对夏家的事又了若指掌,便立刻激动的站了起来。

“老天有眼!我就知道大哥为人仁善,不该得此因果!好孩子,你没事就好……”

谢荣民看着自己父亲眼见就要老泪纵横,忙站起身拉住他,质疑道:“爹,你先别急,你想想,你问夏伯父借钱,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夏家姑娘方才几岁?怎么可能到现在还记得?”

这话不用夏小乔回答,谢子澄就先说了:“就是记得才对!你有所不知,小乔从小就过目不忘,是一等一的好记性,你夏伯父曾经特意写信跟我炫耀,说可惜这孩子是个女儿,不然定是状元之才!”

夏小乔听得很诧异:“还有此事?爹爹娘亲从来都告诉侄女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记性好些而已,是我知道勤奋读书,才学得比兄弟姐妹要好。”

“你爹爹一向如此,安分守拙,也是心疼你的好意,怕你因此得意骄傲,不肯好好读书了,其实他自己可没少得意,与我写信时,不知夸了你多少次!”谢子澄说着话,眼睛里已经泛了泪花,“我看着生气,就回信说,再得意有什么用,等长大了,就是别人家的了……”

夏小乔也听得眼眶湿润,恨不得现在就要来那些信函看一遍,以慰思亲之情。

谢子澄推开拦挡着的儿子,径自走去拉住夏小乔的手臂,说:“小乔,来,咱们先去祭拜你父母兄嫂,别的等会儿再说。”

夏小乔不好说自己已经来过一次,顺势扶着谢子澄出门,谢子澄心情激荡的一路走到前堂门口,忽然想起一事,回头问默默跟出来的儿子:“你去县衙,可见到那个人头了?是那奸贼的么?”

谢荣民也终于想起他本来要说的话了,重重点头道:“正是何茂勋、也就是何梁那个贼人的人头,我已经叫人把人头送回京里了,只是县衙那帮人办事不利,并没找到是谁把人头带来的。”

他说到这里,目光与父亲身边的夏小乔撞上,心中忽然一动,她突然间出现在德章镇,何茂勋的人头恰好就在前几天出现在石碑顶上,县衙衙役说查问过了,这些日子镇上只有一个陌生的年轻姑娘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那姑娘还跟客店掌柜打听过他们谢家……。

再往前想,何茂勋死的那天,她忽然从颍川方向深入豫州,被大内侍卫发觉,而且苗长青就曾经怀疑过她是那个杀死何茂勋的人!

“你,难道是你?”谢荣民迟疑着问出了口。

夏小乔不置可否,扶着谢子澄往堂中走:“进去再说。”

谢子澄早几天就知道了何茂勋的死讯,这会儿确认有人用他的人头祭奠过德章镇的死难者,又见到义兄的女儿好好活着,心中喜不自胜,一时没留意儿子后面的问话,只顾自己跟夏小乔说:“今日算是双喜临门,咱们先去灵前祭拜,等明日叔父带你一同去扫墓。”

“扫墓?叔父还立了衣冠冢么?”

谢子澄摇头:“其实我早就怀疑你兴许没死。当年我带人赶回来,比官府的人还早到一步,正赶得及为大哥大嫂收尸,收殓时单单少了你,旁人都说,暴民饿疯了,没粮食就吃人,你这样的小女孩没准是被带走……。天幸你平安无事,还另有奇遇……”

夏小乔听得一愣:“叔父的意思是说,暴民在镇上肆虐后,您很快就赶到镇上了?”

“是啊,当时我正好在东京做生意,听说暴民作乱,赶忙请了几个武艺高强的镖师陪我赶回来,没想到还是迟来一步……唉!”

“那叔父到德章镇的时候,暴民已经离开几天了?”

“大约两三天吧。你放心,你父母兄嫂的尸骨我都好好收殓下葬了,还有你姑母姑丈表兄,也都另外起了坟,这些年四时祭祀都有人,没叫他们身后凄凉。”

夏小乔心里想的却不是这些,原来当日即便她不跟慕白羽走,也不会像师尊说的那样没有活路!是了,她既然气运绝佳到能让师尊看中,又怎么会当日就孤苦伶仃、早早丧命呢!没有慕白羽,也会有别人,若她当初没有跟慕白羽走,也许今时今日一切就都会不同!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早早就开始写,终于早早更新啦!

呀哈哈,小乔很快就会知道到底哪里不同,然后坚决不后悔了,嗯!

☆、晋江VIP

这一瞬间夏小乔的思绪飘得很远, 已经回到了修真界纷纷乱乱那一摊事, 然而事实上也只是过了一瞬间而已。她很快回神,进到堂中松开手, 不忙向灵位行礼,先当着一家人灵位再次向谢子澄行了大礼。

“叔父大恩,侄女无以为报, 以后叔父但有差遣, 只要小乔能做得到,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谢子澄忙扶起她来:“这孩子说的什么傻话?你年纪小,不知道我和你爹爹的情分, 可以说,没有你爹爹慷慨相助、多番提携,就没有我谢子澄的今日!可惜我来不及报答大哥,你们一家就遭了难, 所谓身后事,也不过是让活着的人心里安稳罢了。来,孩子, 先去拜过你父母兄嫂。”

他说着走到供桌前,先把夏小乔的灵位取下来, 又拈了香点燃,递到夏小乔手里, 看着她给父母上了香磕了头,才叫儿子也来烧香祭拜,顺便把何梁的事祷祝给亡灵听。

谢荣民这会儿十分听话, 一一照做,当说到“已确认就是何梁的人头”之后,他转头看向夏小乔,“夏姑娘,你是哪一日到镇上的?”

夏小乔本来就不打算向他们父子隐瞒,当下直接说道:“何茂勋是我杀的,那人头也是我放到墓碑上去的。”

此言一出,谢子澄惊讶到目瞪口呆,谢荣民早有猜测,却仍然有些难以置信:“真的是你?可是苗长青说,他遇到你的时候,你身上背囊并不大,应当放不下人头……”

“我自有办法。”夏小乔知道武林高人都会故弄玄虚,就也学了这一招,“当日我们出了益都城之后,那个偷了你钱袋的傅一平——他自称是东海派傅逢春的儿子……”

“傅逢春?”谢荣民提高音量打断她,“此话当真?”

夏小乔点头:“他自己是这么说的,而且他和彭春阳道长切磋的时候,用的是奔流掌。”

谢荣民听完脸上神色惊疑不定,夏小乔短短一句话,透露出不止一点讯息,他想问的太多了,但现在显然不是合适的时间和地点,只能暂且按捺住,让夏小乔继续说她本来要说的话。

“傅一平追上了我和陈义明一行人,张口就问何茂勋是不是何梁。当年暴民作乱,我虽然年纪小,却记得大家都谈论暴民首领何梁有多么可怕,还有人拿他来吓唬小孩,所以一直没有忘记过。而陈义明当时毫无防备,虽然嘴上否认了,脸上神情却很不对劲,我本来想直接回德章镇祭拜亲人的,也因为这个临时改了主意,跟他一起同行。”

她大概讲了下她和陈义明、傅一平一同到济州,耽搁几天后又一起去商都的经过,“我有意把话题引向了陈义明的姐姐,希望能由他引荐我去与何茂勋正式见上一面,我虽然不认得何梁的脸,但那天我和聂桐缩在树上,却听到了他恶魔般的笑声。”

夏小乔不可谓不慎重,她甚至当面询问何茂勋是否有悔意,可何茂勋那样的人早已没有了人性,又怎么可能后悔?他内心甚至会把当初做的一切当成是自己成功的必经之路。毕竟没有带头作乱,他又哪来现在的亲信部队?

所以夏小乔决定亲手杀了他报仇。

“何茂勋很多疑,当时就对我起了疑心,但我没有多留,第二日就告辞走了。他派了人跟着我,我甩开他的人又回去颍川城中寻找机会,终于在朝廷攻城那天晚上,潜入他休息的房间将他杀了。”

夏小乔说到这里,转身看向谢子澄:“我赶回德章镇,跟客店掌柜打听得知当初是官府出面焚尸、统一掩埋,还立了碑,就特意在夜半无人之时,带着人头去祭奠。我还在石碑上找到了爹爹的名字……”

谢子澄百感交集,点头道:“当初官府大致统计过死难的民众,一体都刻在了石碑上。我真没想到,小乔你竟有这样的本事……”

“是侄女幸运,得遇名师。祭拜过后,侄女想回旧居来看看,就发现了叔父留下看守的家人,因旁人只知叔父姓谢,我也想不起爹爹有姓谢的朋友,便留下来等了几日,待您到了,才登门探访。”

前情后果说完,谢子澄和谢荣民父子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谢子澄没想到夏小乔这样一个看着娇嫩美貌的小姑娘竟然能杀掉悍将何茂勋,谢荣民则是到现在都难以接受“妖女”就是夏伯父唯一的女儿。

三人相对沉默片刻,还是谢子澄先开口:“好啊,今天真是好事不断,小乔幸免于难,还练成一身好功夫,能亲手为父母亲人报仇,你爹爹泉下有知,必定欣慰。大郎去吩咐一声,叫厨房做一桌好菜来。小乔跟我去见你婶婶。”

夏小乔就跟着谢子澄出前堂,从旁边夹道进了后院。后院格局仍跟她小时候差不多,三间正房带东西各三间厢房,只在正房边各多建了一间耳房,此时院中下人正忙碌着收拾东西,看见老爷忽然带着个年轻姑娘进来,纷纷行礼问好。

谢夫人听见声音,也走到门口相迎,谢子澄到得廊下,就指着夏小乔问妻子:“你猜这孩子是谁家的?”

谢夫人惊讶笑道:“老爷这话真把我问住了,你忽然带着个孩子进来问我是谁家的,我可怎么猜呢?”

夏小乔从旁打量几眼,见谢夫人柳眉杏眼,颇为端庄秀美,虽然看得出上了年纪,脸上却并没明显纹路,手脸都白皙细嫩,显然养尊处优惯了。

“小乔拜见婶婶。”她等两人对过话,谢夫人看过来时,就先行礼问候,只是时候长了不行女子万福礼,一时竟有些生疏,姿态颇有些僵硬。

谢夫人仍是没想出“小乔”是谁,却先扶住了夏小乔,谢子澄就解释道:“正是大哥的独生女儿小乔啊!”

谢夫人的手一下子就从夏小乔胳膊上收了回去,惊讶万分的问:“你说什么?”

也不怪她受到惊吓,夏小乔试想了一下,谢子澄独自在前面祭拜义兄一家,然后突然领着个姑娘进来,说这是本来在灵堂上被祭拜的其中之一,换谁都会吓一跳,以为闹鬼了呢。

“来来来,进去说。”谢子澄笑着率先进门,谢夫人也惊疑不定的跟着进去堂屋,三人分宾主坐下,谢子澄才继续解释,“刚刚下人来报,说有个夏家亲戚上门,我本来没抱什么希望,谁知去见了之后,竟然真的是义兄的小女儿小乔!”

他把夏小乔讲的经过又简单跟妻子学了一遍,刚说完,谢荣民也进来了,还带着他二弟谢荣国。

“我与你婶婶就生了这么两个小子,没有女儿一直是我们二人的遗憾,现在可好了。”谢子澄越说越高兴,“小乔就住下来,等过完年,跟我们一同回京城去。京里宅子大,也方便。”

谢夫人听明白经过,也赞同丈夫的意见:“是啊,你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在外面我们可不放心。”又跟丈夫说,“这孩子长得真好,花骨朵似的。是像大伯多些,还是嫂嫂多些?”

谢子澄笑道:“我看着就眼睛像大哥,其他都像大嫂。”

夏小乔并没有立时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她虽然感激谢子澄做的这一切,但她跟谢家人到底还是陌生人,要她去谢家生活,一则她觉得不妥,二来,那位谢指挥使还一直用警惕的目光看着她呢!好像她一转眼间就会翻脸,杀了他全家一样。

她陪着谢氏夫妇说了会儿话,回忆下当年民乱未起时的生活,又讲了些在山中练功时的趣事,然后下人就来回报说饭做好了。

谢夫人忙安排人在堂屋中摆了饭桌,他们一家四口一向一同吃饭,如今加上个江湖儿女夏小乔,自然也无须分席。

谢子澄叫人拿了酒来,问夏小乔能不能喝两杯,夏小乔也不扭捏,谦虚的说:“偶尔也能喝几杯的。”

于是在座众人就都满了酒,一起举杯,一则欢迎夏小乔回家,二来庆贺罪魁祸首恶贯满盈、终于毙命,得以告慰无辜死难的人们。

谢荣民的弟弟谢荣国今年十八,只比夏小乔大一岁,他显然不像其兄那样城府深沉、见多识广,反而一派没见过人心险恶的天真少年作风,满脸好奇的追问夏小乔刺杀何茂勋的经过,还嬉笑着说:“原来就是你当初让大哥吃瘪了啊!他回家时满脸晦气,还受了伤……”

“二郎!”谢荣民立刻喝止弟弟,不叫他说。

可惜谢夫人已经听到了:“受了伤?什么时候的事?伤在哪里?要不要紧?”

谢荣民无奈道:“就肩膀受了点皮外伤,我就是怕惊动了娘,让您担惊受怕,所以才没说。”又解释,“而且也不是夏姑娘伤的我,是另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人。”

谢夫人碍于夏小乔在场,没再继续追问,却也不许次子再追问夏小乔那些事了。

谢子澄倒是毫不在意:“他既然从了军,难免就有个磕磕碰碰,你越是紧张,他越不敢跟你说。”又跟夏小乔解释,“当年我回来处理好你父母的身后事,就又回了雒阳,之后叛军围攻雒阳,我找准机会撤到了潼关。恰好那时屈丞相在潼关招募义勇协助守关,我正义愤难平,就和几个朋友去帮忙,自此结识了屈丞相。”

屈政亮第一次守住潼关、逼退叛军后,谢子澄跟屈政亮同行回了京城,可当时昏君奸臣当政,屈政亮被塞到一个闲职上了事,大家都为他鸣不平,他却泰然处之。

谢子澄很佩服他,就把当时已经十四岁、整天跟一些游侠浪荡儿厮混的谢荣民送到他身边去,说是服侍屈先生,实则倒是屈政亮帮谢子澄教育了儿子。

谢荣民能有今天,屈政亮实在有再造之恩。

夏小乔听谢子澄言语之中对屈政亮十分崇敬,就说:“其实我听桃园寨张大海提起屈丞相时,也是敬佩得紧。”

谢荣民眉头一动,想说什么,又觉得当着父母兄弟的面不合适,就忍住了,打算过后单独找夏小乔谈。

说完旧事,这顿饭也吃得差不多了,外面天已黑透,谢夫人就安排了西厢房给夏小乔歇息,还亲自拉着她的手送她进去,“这里原本是你的闺房吧?”

夏小乔点头:“是,哥哥成亲后,和嫂嫂住在东厢,我一直住西厢。”

他们家庄院很宽敞,东西厢房之间隔了约有六七丈,院中原本还种了花树,所以虽然住在一个院子里,彼此之间却不至于连高声点说话都被对方听见。

谢夫人又关怀了她几句,留了个丫鬟服侍,就回去正房了。

夏小乔回到旧居处,实在是百感交集,虽然铺盖陈设都与幼时不同,但坐在这间屋子里,小时候的点点滴滴都不由自主在脑中重现,让她一时难以平息心中激荡。

就这么在屋子里转了几个圈,正伤感着,忽听正房里传来一声:“您说什么?”正是谢荣民因极惊讶而提高了嗓音。

夏小乔转头看了一眼外间守着的青衣丫鬟,见那小姑娘一动没动,显然并没听见正房的动静,是她自己耳朵灵敏,她就坐回床上去,凝神倾听正房里谢家人在说什么。

“你嚷嚷什么?”是谢子澄不悦的声音,“当年我和你夏伯父就早有默契,他只一个女儿,舍不得外嫁,我和你娘正好没有女儿,小乔要是嫁进来,必定当亲生女儿一样疼爱,要不是异变横生,你们俩早成亲了!”

夏小乔吃了一大惊,谢叔父这是说什么呢?

作者有话要说:  嘻嘻哈哈~吼吼嘿嘿~

☆、晋江VIP

本来谢荣民满腹疑虑, 只想等父母都睡了之后就去找夏小乔打听傅一平、叛军和鲁王府的事。可他陪着父亲坐了一会儿, 耐心听他又将从前与夏宇舜相交的往事讲了一遍,好容易把母亲等回来了, 要告辞之际,他爹忽然就说要给他和夏小乔定亲。

谢荣民一万个不乐意,争辩道:“当年是当年, 爹, 她行踪诡秘、来历不明……”

“她哪里来历不明了?她就是你夏伯父的女儿!”

“老爷别急。”谢夫人给儿子使了个眼色,不叫他再说话,自己出声劝解, “那孩子刚找回来,脾气秉性如何还不晓得,不如让他们多相处看看,否则两个孩子脾气不和, 成了亲变怨偶,一番美意反弄巧成拙就不好了。”

谢子澄分别看了妻子和儿子一眼,眯起眼问:“你们莫不是嫌弃小乔没有个好家世, 配不上天武军谢指挥使吧?”

谢夫人一见丈夫连自己都怀疑上了,只能叹道:“老爷这样说, 可真叫妾身无处存身了。夏家大伯对咱们家的恩情,妾身一清二楚, 当初你和夏家大伯对儿女亲事有默契,妾身也是知道的。只是这婚姻之事,终究非一厢情愿就可, 咱们自家的事都好说,那孩子的意思,老爷问过没有?”

“我刚一张口,大郎就是这么个声气,我怎么去和小乔说?”谢子澄对长子颇为不满,“我知道你心里琢磨什么呢!第一是小乔误将那陈义明当成好人,与你们打了一架,可除此之外,她做错了什么?你们能顺利收复颍川、直逼商都,是谁的功劳?连一个陈义明都拿不下,却怀疑杀了何茂勋的功臣,你也好意思?”

谢荣民无可反驳,被他爹说得臊眉耷眼的,谢子澄却还没说完,“你别当你爹老糊涂了,什么都要听你做主!第二点,不就是疑心她与桃园寨有关联么?且先不说她行踪你都知道,从鲁地过来到杀何茂勋,中间更无一点时间与桃园寨结交,更谈不上一同设伏、偷袭大内侍卫,只说桃园寨中诸人到底是义士还是匪帮就很该重新再三衡量!”

“爹……”

谢子澄不让儿子辩解,继续说道:“你以为你爹老了,就闭目塞听?我是效忠朝廷没错,也敬重屈丞相,但是非曲直,我更能自己分辨!你爹我混江湖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桃园寨杀的都是什么官,你一清二楚,对这样的义士,若是只用计剿灭,岂不寒了天下英雄的心?”

谢夫人等丈夫说完,亲手送上一杯茶,看他一口气喝尽,才语调柔和的说:“说自家事,怎么又扯到那么远了?我的意思呢,小乔那孩子确实看着招人喜欢,又有勇有谋,自然没有配不上的说法,只是此事不宜急于一时,也得小乔看着我们家好,能瞧得上大郎才行,老爷看呢?”

谢子澄却非要儿子表态:“大郎怎么说?”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谢荣民还能说什么?只能悻悻回道:“任凭父亲母亲做主。”

夏小乔偷听到这儿,几乎忍不住要拔腿就跑,立刻离开这里。太可怕了!难道说她当初无论是选择跟师尊走、还是留在这里等到谢子澄,都逃脱不了被包办婚姻的下场吗?

要不是明天还要去给父母亲人扫墓,她又贪恋旧居,想在这里再住一晚上,夏小乔绝对一会儿就趁人不备直接跑得不见踪影、再也不叫人找着!

不过谢子澄的用心毕竟与慕白羽不同,他应该是很想履行当初与父亲的约定,并且让自己彻底跟谢家成为一家,所以才有这个打算。夏小乔领他的情,却真的无法接受这种好意。

她伸开被子,脱了外衣躺下,弹指灭了灯,再回想一番谢子澄教育儿子的话,感叹谢荣民有个好父亲的同时,也有点哭笑不得。如果这件事的另一个主要关联人物不是自己,她估计会看好戏看的很高兴吧?

还是明天扫完墓就不告而别吧,不然真等到谢叔父来问,就太尴尬了。听谢叔父的意思,他也认同桃园寨的人是义士,那她就可以放心的回去齐家庄豁然客栈过年了。

谢荣民说桃园寨正跟朝廷谈条件,是想要朝廷赦免他们么?既然宣谋想得到朝廷之后不会容忍桃园寨继续维持现状,那个大当家关慕羽肯定也想得到,所以他们上次就顺势抓了几个大内侍卫作为筹码?不行,她还得找机会跟谢叔父好好谈一谈,目前看来,至少他还是比较客观中立的,从他那里,应该能将天下大势了解得比较透彻。她也好尽早决定下一步要做什么。

无心练功的夏小乔想东想西的睡着了。第二日一早,外面仆人开始忙碌,她就醒了,听着主人还没动静,她就起身练了一会儿功,等到小丫鬟进来,她立刻扬声叫人,起来穿衣梳洗。

之后谢夫人的丫鬟来请她去吃早饭,夏小乔进去的时候,瞟了一眼谢家人的脸色,见大家神色都还正常,谢荣民也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就松了口气,只要不是别别扭扭,当着大家的面谈什么婚姻之事就好。

坐下来吃过早饭,谢子澄就带着夏小乔和两个儿子,以及香烛纸钱贡品出门,一路去到镇北一个山坡上。

“我记得你家祖坟也是在这座山上,可是当时暴民什么都不放过,这上面的坟都被掘了,墓碑也打碎了,根本看不出原貌,唉!”谢子澄一路走一路指点着山坡上的几个坟丘,“我们也只能胡乱掩埋了事。”

夏宇舜一家和聂桐父母的坟墓在山坡顶上,四周还有松柏围绕,此时都被白雪覆盖,显得极清净肃穆。

夏小乔和谢荣民兄弟一起动手,把墓碑前的积雪清扫干净,然后才在墓前祭拜。

该祝祷的话昨日已在灵前说了,这会儿反而再没什么好说,主要目的倒成了认路。给父母焚化完纸钱,他们又转到聂家几口的墓前,夏小乔祭拜过,说了几句聂桐的近况,请姑母姑丈在地下放心,也就完事了。

回去是下坡,雪地又滑,夏小乔就陪在谢子澄身边,伸手扶着他慢慢走,听谢子澄回忆他和夏宇舜年少时在这山坡上淘气的趣事,谢荣民兄弟俩则落在后头,低声说他们自己的话。

夏小乔看时机合适,谢荣民兄弟俩落后的又有段距离,就等谢子澄讲完往事后,低声跟他说:“叔父,侄女刚从山中出来,师尊他又是道门中人,清心寡欲、不问世事,是以侄女对外面的时局丝毫不知,这才一出山就给谢指挥使添了乱……”

“这不怪你,再说你也没添乱,反而帮了他们大忙,屈丞相要是知道了,还会嘉奖你呢!”谢子澄笑着开解她,“还有,都是自家人,称呼上不用那么拘谨,他们两个都比你年长,你当自家兄长一样就好。”

夏小乔应了一声,但这些并不是她要谈的重点,她立刻接着说:“不过侄女一路走来,也见了不少人,听了不少事,知道战乱一日不休,则中原百姓一日不能重新过上太平日子。侄女虽是个小女子,但侥幸学了一身过得去的功夫,很想为此尽一份力。”

谢子澄有些惊讶,沉吟着一时没有说话。

“朝廷、刘起俊、鲁王,个个都说自己才是大义所在,可是侄女冷眼看着,他们又各有龌龊之处,实在不知道该向谁效力才好。侄女父母都已不在,这世上最亲近的长辈就是叔父了,因此特地向叔父求教。”夏小乔最后说道。

谢子澄轻轻一叹:“你还年轻,不知道世事其实不是非黑即白。你说的这三方,都有有过之处,却也皆有有功之处。刘起俊这个人,跟何梁大不一样,他本是县衙小吏,因看不惯邻里乡亲都被饿死,官员却不闻不问,就偷偷把官仓守卫情形打探清楚,趁人不备,发动百姓去抢了官仓粮食。”

抢官仓是死罪,刘起俊独个站出来承当,认杀认剐,县令本就无力去追索那些“刁民”,有人交差,自然是先把刘起俊交付州府。然而饿疯了的灾民发现抢官仓能活下来,立刻就如法炮制,又接着抢了第二座官仓,并且在州府要杀一儆百,当众处斩刘起俊时,一拥而上,抢了人犯、杀官造反。

“他勉强算是逼上梁山,但流民就算抢了府库,也还是乌合之众,他一个小吏,更无领兵之才,只有人望是成不了大事的,最后就收了何茂勋这样的人进去。何茂勋悍不畏死——杀人杀多了,也是会上瘾的——他在战场上总是胆气壮手又狠,狡猾残忍,自然胜多败少。”

谢子澄看着前方德章镇一排排房屋,嘴里呼出白色雾气,叹道:“若说何梁死后会下十八地狱,那刘起俊大概也就功过相抵。他扯旗造反,与朝廷征战不休,固然害死了许多人命,可经他之手保下的老百姓却也不少。而且何梁到了他手下,就被严令不得滋扰平民百姓,入城须得秋毫无犯,还剿了不少盗匪。当然,那些原本在朝廷为官者就没什么好下场了,不管降与不降,家产充公都是最轻的。”

夏小乔真没想到刘起俊还有这些事迹,听得怔然不语,谢子澄继续说道:“不过也就这样了。他成不了开国之君,气运、眼界、才干样样不足,他手下那些人也是良莠不齐。”

“可既然如此,为什么一过八年,朝廷却只收回东京,再往东就寸步难行了呢?”

谢子澄笑道:“这话问得好。头两年昏君在位、奸臣当道,自是一片乌烟瘴气,后来今上即位,虽有心剿灭叛军,可积重难返,总得花功夫清理整饬。若不是有屈丞相在啊,别说收回东京,就是长安城也未必保得住。”

一老一少前面说话,别人听不清,谢荣民却听得一清二楚,到这会儿实在忍不住,快走几步上前,对谢子澄说:“爹!这是在外面。”

谢子澄瞥了儿子一眼:“在外面怎么了?我说的有什么不对?”

夏小乔打圆场:“谢指挥使、谢大哥放心,方圆几里之内若有人埋伏偷听,我必能预先知觉。”

“小乔不用理他,我们继续说鲁王。”谢子澄摆摆手,干脆不理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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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王一系本来差点就继承大统了。”

谢子澄说这话的时候, 夏小乔正与他们父子三人一同坐在家中前院偏厅内。之前他们下了山坡, 各自上马回镇上,说话不太方便, 就暂停了话头,一直等到回到家,才继续说鲁王的事。

“当今一脉本是梁王后裔, 当年冲帝早殇, 身后无子,朝中推举嗣皇帝时,以推举鲁王和梁王两系者最多。但梁王与冲帝是亲兄弟, 鲁王一脉传了几辈,与皇室正统已经远得很了,所以最后冲帝皇后做主,选了梁王第二子为嗣子继位, 就是当今和那昏君废帝的父皇桓帝。鲁王一系因此大不服气。”

夏小乔虽然从小读书,但本朝之事,她父亲也还是不敢多谈的, 而且皇位更迭跟老百姓没什么关系,反正都是姓侯的, 谁当皇帝又有什么分别?所以她对这段故事一无所知。

谢子澄一边喝着热茶一边继续讲古:“桓帝在位十七年,虽然无功、倒也无过, 鲁王那边再不服气,也说不出什么来,干脆一心好好治理封地。鲁地本来就丰饶, 又有两代鲁王励精图治,自是富庶强盛远迈他处。早年我也曾去过鲁地做生意,鲁人多豪爽仁义,跟他们打交道特别畅快。”

他说着瞥了一眼脸上有不赞同之色的儿子:“单凭乱世中能保封地百姓丰衣足食,鲁王还不算有功,什么才叫有功?”

见谢荣民不敢争辩,谢子澄才继续跟夏小乔剖析鲁王府作为,“有之前那桩公案在,到废帝继位后,任用奸佞、胡作非为,将国事搞得一团糟,鲁王就心安理得看起了笑话。废帝在位十二年,大兴土木、劳民伤财,朝中小人当道、政令不行,地方更是乌烟瘴气,只知鱼肉百姓,终于因八年前一场大旱爆发了民乱。”

其实那年旱灾严峻,不只中原之地遭灾、颗粒无收,就是鲁地也一样旱得土地干涸、秧苗枯死。但鲁王见机极快,一看旱情不缓解,立刻安排属官想办法引水灌溉,拯救了许多良田,同时在合适的时候开仓放粮,几个受灾严重的地方,还设了粥厂赈济。

两相对比,朝廷的应对迟缓、麻木不仁,简直活该被暴民推翻。

估计鲁王也是这个心情,所以后来刘起俊一路攻城掠地,他都按兵不动,只守住鲁地边界,对朝廷要求出兵勤王的旨意置之不理。

“以我之见,当时鲁王不应诏勤王,其实是明智之举。那时连朝廷都不知叛军实力如何,且那时叛军势如破竹,正如潮头凶猛,鲁王避其锋锐、守住城池并没有错。”

谢荣民终于忍不住了:“便是如此,后来收复东京之时,本是前后夹击的良机,他为何还不奉诏?”

谢子澄理所当然回道:“因为他有私心啊。他出兵夹击,刘起俊必做困兽之斗,狗急跳墙之时,咬鲁王一口,就算最后真的获胜,鲁王损兵折将不说,能有什么好处?朝廷可能让他带兵过东京向西么?鲁地已是最大封国,朝廷还可能给他增加封地吗?朝廷连封赏的金银都拿不出来,除了那个位子,你想想还有什么能打动鲁王?”

谢荣民一脸正气道:“为人臣子,只顾自己利益已是不忠不义!他还肖想大位,此等大逆不道之人,还配谈什么功劳?”

“咦?你做了几年官,果然口气都不同了。”谢子澄对着义愤填膺的儿子啧啧称奇,“你十四五岁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还说昏君无道,官府不仁,仁人志士皆可行大义呢!”

一直听着不吭声的谢荣国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谢荣民不悦的瞪了弟弟一眼,回道:“邦有道则仕。如今上有明君圣主,中有贤臣勇将,正是当戮力同心、重整山河、恢复民生之时,鲁王却还态度暧昧、摇摆不定,其心可诛。”

夏小乔听到这儿忍不住插嘴:“可是外面都说屈丞相是权臣当道,皇帝根本做不得主。鲁王要是担心自己出兵,与刘起俊两败俱伤,最后让屈丞相渔翁得利、并废掉皇帝取而代之,也说得过去啊!”

“一派胡言!”谢荣民板着脸斥道。

谢子澄不悦:“自家人说话,你急什么?不能好好说话就出去!”

谢荣民本来已经激动的站了起来,被他爹这么一斥责,又老老实实坐了回去。

夏小乔忍笑,伸手给谢子澄续了杯茶,“叔父,您继续说。”

“大郎的话原也没错,鲁王是皇室子孙,却只计较个人得失,当然有过。而且他错失良机,如今大势早就不在他这头,他再怎么筹谋,也难以鲁地一隅抗衡朝廷正统,除非刘起俊肯把手上地盘和人马拱手相让。”

但这显然不可能。夏小乔又问:“这么说来,三方之中,还是朝廷占着上风?”

谢子澄点头:“无论从土地还是民望、名分来说,朝廷显然都占着上风,而且朝廷毕竟有法度,战后治理也更得心应手。以前朝廷无力与叛军决战,一是没钱,二是没人,可笑的是叛军那几年竟然也没抓住机会,现在被迫要与朝廷决战,又死了大将,恐怕刘起俊日子不好过。”

他讲起三方来头头是道,且如夏小乔想的一样,比较客观中立,没有美化任何一方,也没非得往谁身上泼脏水。但夏小乔听到这里,反而觉得没什么是需要自己做的了,只看朝廷和刘起俊决战就是。

不过,“屈丞相和皇帝之间到底……”

谢子澄一笑,看向大儿子,“这个叫大郎来说吧,他是皇上亲信,又受教于屈丞相,他看的比别人清楚。”

真叫谢荣民说了,他反而有些踌躇,半晌才道:“当年父亲送我去鞍前马后服侍丞相,不久刘起俊第二次进攻潼关,我就随丞相出征了。那时陛下还是魏王,封地就在距离潼关两百里外的安邑。”

郯国仿汉制,宗室封王建国,在封地内有一定的特权,可自行治理封地内的百姓,收取一定赋税。不过就像汉景帝要削藩、收拢权力一样,之前的皇帝也多次削藩、限制王府卫队人数,到民乱起时,还能真正称得上封国的藩王领地,也就剩鲁越两国了。

当今皇帝侯晟与废帝是异母兄弟,能封到离京城不远的安邑去,已经是废帝看他老实听话,封地自然就不会再大,不过五个县而已。

五个县养一个藩王,在夏小乔看来,已经很奢侈了,但王府毕竟不是寻常人家,还要养属官和卫队,既然财力有限,当时的魏王手下自然是没有多少人可用的。

“陛下得知潼关危急,亲自率领王府卫队一千人、加紧急征调的义勇五百人驰援潼关,与我们并肩苦战数月,才击退叛军。”

夏小乔听着听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插嘴问道:“你们皇帝陛下今年到底多大年纪?怎么外面都说他是小皇帝,你又说他八年前就能带兵驰援……”

“不是八年前,刘起俊第二次进攻潼关是六年前的事,那时陛下十五岁。”

这么说皇帝今年已经二十一了,既不是陈义明说的小皇帝,也不是张大海说的十八、九岁,想到张大海,夏小乔又想到另一个问题:“皇帝都这么大了,还没成亲?”

这本是一个很平常的问题,但谢荣民听了,脸色就是一变,反问:“你怎么知道皇上没成亲?”

谢子澄忽然插嘴:“二郎去问问你娘,中午吃什么。再去看看管家把施舍的米粮准备好了没有,要是备得了,你下午就跟着一起去办这事。”

被赶出去不叫听的谢荣国不太乐意,但他不敢违逆父亲的意思,只能应声离去。

“行了,你也不用为尊者讳,再遮遮掩掩,以为这些事情没传出长安城去。”谢子澄说了儿子一句,然后转头看向夏小乔,“当年宗正寺其实在太后授意下给皇上定了王妃,只是还没等过门,就闹了民乱,之后再没有提起这事来。”

等到屈政亮立了大功,带着魏王声势浩大的回到京城时,那位没过门的王妃已经病死了。后来就是废帝再立、整顿朝纲、操练军队、收复雒阳,一件一件的忙,无论是屈政亮,还是皇帝自己,都没想起立后的事。

“那些流言都是小人中伤!丞相哪有功夫理这些事情?又有什么必要拦着陛下立后?”谢荣民说到这里,声音都提高了,可见是真的为屈政亮鸣不平。

夏小乔却忽然想起宣谋说的话,就笑道:“是啊,我也觉得这是有人故意挑拨君臣关系。屈丞相要是真的想扶持傀儡皇帝,早劝着皇帝成亲生子,然后再立小皇帝多好。”

谢荣民被她这番大逆不道的话惊得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

谢子澄却笑了笑,然后神色凝重的说:“如今流言汹汹,丞相固然是无暇理会,也不便自证,皇上却……。他一直推辞立后,难保不是……”说着不觉摇头,“大郎,你此番跟随丞相与刘起俊决战,若是得胜,就不要再回朝了,能留在商都驻守最好,若是不成,就辞官吧。”

谢荣民更震惊了:“爹的意思是?”

“战时尚且如此,到天下太平了,还不知怎样呢。你说得对,邦有道则仕,无道则隐。小乔,叔父正好有一件大事要与你商议。”

夏小乔暗叫一声不好,这时候突然冲出去跑了,是不是不太礼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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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荣民心思一转, 也知道他爹要说什么了, 当下一脸视死如归的站起身,说:“我得尽快赶去颍川, 先出去安排一下。”

夏小乔赶忙说:“谢大哥留步,有几件事,我觉得应该跟你说。”

谢荣民本来就有话要问她, 听她主动提起, 就点点头,然后看向父亲,说:“爹, 那我们先出去谈了。”

谢子澄也知道儿子一直憋着想问夏小乔有关鲁王和陈义明之间的勾当,就点点头,同意他们先谈。

两个年轻人松一口气,一前一后出了偏厅, 到外面老槐树下,夏小乔主动开口说:“前些天夜半无事,我趁着天好观星, 偶然见到客星犯紫微,恐怕你们皇帝身边要出事端, 你最好传讯给大内侍卫,严加防范。”

谢荣民一愣:“你还懂观星?”

“家师博学多才, 占星望气、布阵制符皆有涉猎,我虽然只学了个皮毛,但客星犯紫微还是不会看错的。而且陈义明去见鲁王, 确实在筹划一件大事,我因不想参与,就没有探听这些,但是傅一平开口就猜他们要行刺皇帝。”

谢荣民面色凝重:“你说傅一平与彭春阳切磋过,那么胜负如何?”

“自然是彭道长轻松取胜。傅一平的身手大概与苗长青不相上下,他若是不理俗事、潜心练功,过个十几年,也许能逼彭道长用尽全力。”

谢荣民脸色更难看了:“我们收到消息,彭春阳正一路西行,莫非……”

“你怕他出手?他不会的,他想做的是国师,不是杀手。哪一个国师会亲自动手行刺杀之事?不过他门下弟子就不一定了,若是鲁王开口,没准他要安排徒弟出手的。”

夏小乔又把当日在鲁王府见到的几个武林人士的情况讲给了谢荣民听,“彭道长是和我们一道去商都的。傅一平问过陈义明,是不是郑王也想招揽老道,陈义明说此事不可能办到,他们也不打这个主意,请老道去,主要还是为了给郑王的小儿子看病。”

谢荣民沉吟片刻,又问:“傅一平果真是傅逢春的儿子?”

“应该是吧。彭道长从功夫上看出来的,这应该做不得假。”

“他有没有提过傅逢春现在是活着还是死了?他今年多大?”

“他说他二十一,但没提过他父亲是生是死,别人也没问过。”

“二十一?”谢荣民转身绕着树转圈,“怎么会是二十一?至少应该二十三才对得上……”

夏小乔好奇问道:“对得上什么?”

谢荣民站定了看向她,欲言又止,夏小乔自己思索了一会儿,突然想起当日鲁王脱口而出的一句话,顿时眼睛一亮,说:“你怀疑他是湖阳公主生的?可他说不是,他说他母亲已经死了,不知道湖阳公主是谁。”

“他这么说的?”谢荣民先是松了一口气,继而又摇头:“那他就不可能是傅逢春的儿子。”

“你为何如此肯定?”

“既然你已听说傅逢春与湖阳公主的事情,那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当初傅逢春仗着武艺高强,将皇宫大内当成他展示轻功的绝佳场所,数次潜入,那时宫中侍卫还没有武林中人,自然察觉不到,他就这么来去自如,引诱得湖阳公主失身于他,还数次把湖阳公主带出去玩耍。”

公然把公主带出去,她身边又不是真的全是死人,自然很快就被人察觉、报了上去。桓帝听说,自是大怒,命人将公主另换了宫殿软禁,在公主居所设了埋伏捉拿大胆逆贼。

“那次他仗着武艺高强,提前知觉,并没被抓,但还是中了一箭。之后宫中加强戒备,还另遴选了信得过的武林人士入禁军,他几次犯禁都被察觉,虽然也并没捉到,但再没能潜入后宫。”

公主被软禁起来,一开始还闹绝食,桓帝当时气急,欲要赐死这个丢尽了皇室颜面的女儿,却因湖阳公主的母妃颇受桓帝宠爱,百般哀求之下,桓帝胡乱给湖阳公主选了个驸马,打算把她嫁出去了事。

可就在这个时候,公主身边监视的人却发觉她竟已身怀六甲,这下桓帝忍无可忍,真的赐下一杯毒酒,要公主自尽。

湖阳公主的母妃听说消息,知道再去求情已经无用,只能派人出宫,冒险通知了傅逢春。

夏小乔听到这里,对这件事的真实性很怀疑:“那个妃子怎么知道傅逢春在哪?”

“据说是傅逢春和公主早有约定,危难之时,可以去某地找他。湖阳公主的母妃去见公主最后一面时,公主曾经把这个地点说出来,求母亲传讯,好叫傅逢春来救她。”

“那后来呢?”

后来,大内高手尾随而至,暗器□□一同招呼,将傅逢春打得重伤垂死,要不是他一个江湖朋友及时赶到,将他救走,他就死在京城了。

夏小乔一下子想起傅一平脸上的冷笑,和他那日跟自己说要“争霸天下、取而代之”的话,如今看来,竟不是试探她的无心之语。

“照你这么说,湖阳公主人在宫中,又被赐了毒酒,应当一尸两命才对,你为何又怀疑傅一平是湖阳公主生的孩子?等等,鲁王也曾经怀疑过!”

谢荣民冷哼:“鲁王这个乱臣贼子,果然早就窥视宫禁。”又解释,“这本就是那位太妃为了保住女儿设下的计策,拿傅逢春来保公主的命。当时傅逢春虽然还剩一口气,但双手手筋都被挑断,中的毒也极为霸道,此后都无法再运真气,与废人无异。”

湖阳公主被保全下来,秘密送到行宫生下一子。桓帝想把那孩子溺死免生后患,等过两年再低调的给女儿找个驸马,这事也就过去了。

“奉命溺毙婴儿的正是接生婆,她当时抱着婴儿出去,却许久不归,等行宫侍卫找过去时,却发现接生婆已经溺死在河里,那婴儿却不知所踪。”

“所以你怀疑傅一平就是那个失踪的婴儿?”

谢荣民叹了口气:“最好不是。因为湖阳公主生完孩子,不知怎么知道了真相,也自尽了。”

“……”

真是一个让人特别不舒服、却又说不出谁是谁非的故事,夏小乔皱着眉说:“那你多防备他吧。这个人又有心机又有本事,不定做出什么事来呢!”

她一边说一边迈步往大门外走,谢荣民不明所以,也跟了上去,听她继续说道:“我跟他打了几天交道,一直摸不清他的想法。他一点也不把鲁王放在眼里,同样并不瞧得起刘起俊,他自己说,那日偷你的钱袋,本来是想先跟你们朝廷搭上关系的。也许他只是想找一块踏脚石吧。”

“别的,我也想不起什么了。哦,对了,我这里有点银子,麻烦你交给叔父,替我捐出去在那石碑旁造一座庙宇吧,镇上多有全家死绝、无人祭祀的,有了庙宇也好养和尚多多超度亡魂。”

谢荣民本来一直用心听夏小乔说话,谁知她说着说着就变成了捐钱造庙,不由露出啼笑皆非的表情,正要反问,对方已经直直丢过来一袋钱,他手上稳稳接住,抬头看时,那姑娘已经施展轻功,一瞬间就去得远了。

“我还与人有约,就不跟叔父告辞了,劳烦你转达一声。来日有暇,我再去京城探望叔父和婶婶。多谢。”

一字一句清晰如在耳边,但那条人影却如一阵烟一样,转瞬就被风吹散、消失无踪了。

夏小乔轻功高明,谢荣民是早就知道的,但她人已走远,话音还能远远传到他耳边不散,实在骇人,这让他不由脸色一变,心下暗忖:她年纪轻轻,怎么内功竟如此了得!

夏小乔一阵疾纵狂奔,不一会儿就离了德章镇。她并不在意谢荣民怎么想,只是对谢子澄稍有愧意,不过比起留下来听谢子澄提起婚事的尴尬,这点儿愧意又不算什么了。

谢家的恩情,就看谢荣民这死脑筋的劲儿,就不愁有她能还上的一天,所以这会儿就让她自在的先过个年吧。

与回来时沉重伤感的情绪不同,现在的夏小乔已经完成了回到下界最大的心愿,也从谢子澄父子那里了解到了这个世界三大势力的详细情况,不再觉得迷雾重重、疑惑丛生。此时的她心境开阔、自在愉悦,连赶路都觉得轻快许多,只用了三个时辰就赶回了齐家庄。

远远看见豁然客栈的酒旗时,想起住在那里的几个不问世事、只顾自己逍遥快活的江湖人,夏小乔竟觉得很亲切,且不由自主露出微笑。

她停下疾奔的脚步,沿路慢慢走过去,在离客栈还有十余丈远的时候,客栈前门忽然打开,走出一个穿黑色大氅的魁伟汉子,在他身后还有一个红妆女子相送,正是周大娘。

寒风呼啸,裹着汉子的话音丝丝传来:“外面冷,别送了,回去吧。”

“你难得来一回,怎能不送?”周大娘语调少有的柔软。

男子豪爽的笑了几声,又低声问周大娘:“除夕夜要不要上山来看烟火?”

“谁没看过烟火?稀罕大冷天的上山去看?”

男子被堵了回去,也不生气,又笑了两声:“那好,到时候我留几个好看的给你送过来,你自己放。”

夏小乔隔着客栈不远,清楚的看到周大娘脸上露出欢欣的笑容,那是一种特别纯粹的欢欣,还有些女儿家的娇态,竟让周大娘看起来比平日要年轻好几岁。

她正打量周大娘,那汉子已经知觉,并蓦然转身,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牢牢盯在夏小乔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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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娘跟着看过去, 见是夏小乔远远走来, 不由笑道:“小妹子回来啦!”又拍拍那大汉的手臂,“是夏姑娘。”

大汉的神色一下子缓和下来, 看着年轻姑娘足不点地、轻飘飘到了跟前,就向她微微点头,说:“夏姑娘, 久仰令名, 幸会。”

夏小乔先叫了一声“周姐姐”,然后才对大汉说:“我猜,这一位就是关大当家吧?”

大汉笑道:“在下关慕羽。”

“久仰久仰, 幸会幸会。”夏小乔见关慕羽人虽生得粗犷,也颇有威严之色,却有意收敛,并不拿腔拿调, 说话就也随意了一些。

周大娘听了就是一声笑:“你们两个这是做什么呢?又久仰又幸会的,统共也没听说彼此几天,快省了这客套吧!”

夏小乔和关慕羽都被周大娘的坦率逗笑了, 她正要先进去,不妨碍两人话别, 不料关慕羽竟先问她:“夏姑娘这次回乡可还顺利?”

她先是一愣,接着笑答:“很顺利。”

“关某冒昧问一句, 夏姑娘老家可是在德章镇?”关慕羽紧追不舍。

夏小乔再次愣了片刻,但很快就想到他应该是听说了何茂勋人头在德章镇出现的消息,这事到现在已经没有隐瞒的必要, 而且也很难隐瞒,她就点点头:“正是。”

关慕羽得到肯定的答复,先看了周大娘一眼,对她说:“天冷,快回去吧。”然后又对夏小乔说,“夏姑娘方便借一步说话么?”

夏小乔知道他要问什么,就点点头。

周大娘扫了他们两个一眼,笑道:“好,那我先进去了。小妹子有什么想吃的?我先叫厨下做着。”

“好啊,我想吃酸萝卜老鸭汤,配一碗手擀面。这几天在外面,每顿都想吃这个,就是吃不到。”夏小乔光说着“酸萝卜老鸭汤”,就已经觉得口水泛滥,恨不得立刻就进去吃到。

周大娘听得得意一笑:“那就对了,从我这儿走的客人,没一个不想这一口。”说完转身回去关了门。

关慕羽就往外面大路比了比,自己率先往前走,等夏小乔跟上来,才尽量压低声音问:“这么说,真的是姑娘动手杀了那奸贼?”

夏小乔点点头,关慕羽看着她的目光立刻有了变化,似乎多了些敬意,也多了审视。

“德章镇距此不远,按理说,姑娘早该回来了才是,怎么耽搁到现在?”关慕羽与夏小乔对视了片刻,见这姑娘目光清明,毫不躲闪,才又问道。

夏小乔回道:“正好遇上故人叙了叙旧。”一路答到这里,她终于开始反问,“大当家今日怎么如此有空到客栈来?”

“出去办事,顺路路过。”

“唔,是为了上次俘虏的那几个大内侍卫?”她愿意坦诚相交,自然也要求对方如此,所以夏小乔直接就问出了口。

关慕羽目光一闪,“姑娘消息真灵通。”

“凑巧听说罢了。因为这个,我都被当成桃园寨的同党了。”夏小乔笑道,“大当家说我冤不冤?我可是连桃园寨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关慕羽也笑,直接答道:“朝东开。”

夏小乔先是一愣,继而失笑:“大当家真是风趣。”

“在下说的是真话。夏姑娘若有兴趣,不妨上山去走走,我们桃园寨对天下英雄从来敞开大门。”

关慕羽语气真诚,态度坦荡,倒果真是个名不虚传的英雄豪杰,比傅一平那等故弄玄虚之辈更让人心生好感,且值得结交。

夏小乔就说:“多谢大当家好意。我倒是真的对贵寨很感兴趣,想去瞧一瞧,不过,大当家近来应当很忙,我怕打扰了您。”

关慕羽却摇头:“快过年了,没什么可忙的。姑娘先回客栈休息,过两日我叫张大海来请你去做客。”

他态度很殷切,夏小乔猜着他可能有什么话说,在这里不方便,就点点头,说:“好,那我就在客栈恭候,多谢大当家盛情。”

关慕羽回了句“不必客气”,就此告辞。夏小乔则转身回去客栈门外,刚伸手拉开门,一阵热气就扑鼻而来,她这才觉得鼻尖有些冷意,被那热气一激,竟有些发酸。

“夏姑娘回来啦!”

一个声音热情招呼,夏小乔看过去时,正是那位侠盗——梁上飞燕项飞。她笑着回道:“回来了,不过你见到大当家怎么没跑?”

项飞被她问的一窘:“夏姑娘别听他们胡说,我没什么好怕大当家的。”

周大娘在旁冷笑一声,也不戳穿他,叫夏小乔到火炉旁的桌边坐下。小伙计手脚麻利的给夏小乔上了热茶,她就捧着暖暖的茶杯四下环顾,宣谋、项飞和那中年人又在赌钱,却不见了上次和他们赌骰子的人,其他客人也都不在,她就问周大娘:“这是都回家过年了?”

“没有,他们哪来的家?就是耐不住寂寞,跑到州府去逍遥快活去了。”

漂泊江湖的汉子,难免沾染些吃喝嫖赌的恶习,其中三样在这里都不缺,还耐不住寂寞,那自然是为着缺的那一样了。周大娘不愿细说,觉得何必污了小姑娘的耳朵,夏小乔也没想多问,跟那几个人打了招呼,喝完茶就先去客房梳洗一番,又换了衣服,才出来吃饭。

宣谋、项飞三人正好也结束赌局,今天却是项飞赢了,他出钱点菜,就叫夏小乔一起去吃,夏小乔也没客气,端着她的面和汤跟那三人坐了一桌。

宣谋看见她吃手擀面,就说:“周大娘最会打算盘,肯定不会叫厨子只擀这一碗的面,他们今晚必定也吃这个面条,小飞燕去给我抢一碗来!我要配酸笋鸡汤。”

周大娘立刻说:“瞧你这点出息,一碗面还用得着抢?只是酸笋鸡汤没有,你要吃,就也来一碗老鸭汤。”说完宣谋,她还忍不住唠叨,“就你最麻烦,酸萝卜老鸭汤和酸笋鸡汤能有什么分别?不都是酸汤配鸡鸭?”

“鸡跟鸭要是一样,你怎么标价不同?”宣谋反诘,“除非舌头没了,牙也掉光了,否则谁吃不出酸萝卜和酸笋的分别?”

周大娘哼道:“随便你,鸡汤冻着呢,一时半会化不开,你要吃酸笋鸡汤,等半个时辰吧。”

项飞看热闹看的高兴,也不叫伙计去厨房吩咐,就听宣谋和周大娘争辩。

夏小乔则埋头吃她的面,老鸭汤鲜美无比,加酸萝卜炖正好解了油腻,面条又劲道爽口,再吃些项飞点的糟鱼等小菜,简直舒爽得不得了。

宣谋跟周大娘争了几句,一转头看夏小乔吃的小脸红扑扑的,眼睛都发光了,忍不住嫉妒的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看你这一副没吃过好东西的样子!”

此人脸皮极厚,刚说完夏小乔,转头就叫小伙计也给他盛一碗汤面来,也不要酸笋鸡汤了,就要酸萝卜老鸭汤。

夏小乔已经吃了七成饱,就停箸笑问:“我以为吃过好东西的宣公子要对老鸭汤面不屑一顾了呢!”

“我从来不跟美食置气。”宣谋居然还自有原则。

项飞就打听:“这么说,老宣你还真吃过很多好东西了?”

宣谋只哼了一声,并不回答,提着筷子专心吃菜,项飞却不放弃,追问他都吃过什么。

“那些你没听过没见过的不提也罢。”宣谋最后还是开了金口,“就说御厨吧,做的菜大多能看不能吃,只有几样确实美味,点心有蟹肉小卷,羹汤有鳜鱼羹、狸肉羹,鱼以乳酿鱼最奇最鲜,肉以鹿鸡同炒滋味最浓香可口,蒸熊掌我倒觉得没什么滋味。”

项飞不信:“你吹牛吧?你真能进得了禁宫,还吃到了御厨做给皇帝吃的菜?苗长青他们可不是吃素的。”

宣谋冷笑一声:“难道我吃素?你要是实在不信,明日咱们往京城去,我带你去尝尝大内御厨的除夕盛宴,左右徐老头一直没回来,这儿的饭我也吃够了。”

周大娘不等项飞说话,先接口:“要去你自己去!别拉着小飞燕闯祸。小飞燕你可记着今日答应了大当家什么?”

“好啦,我的周姐姐,我记着呢!”项飞有点不耐烦的回了一句,又低声跟宣谋说,“眼下是不行了,你要真敢去,我就敢奉陪,咱们端午再去也不迟!”

果然侠以武犯禁,夏小乔吃饱喝足,默默放下碗筷,如此想道。

谁知宣谋忽然似笑非笑的转头问她:“小姑娘,你敢不敢去?”

夏小乔笑道:“不敢。”

旁边项飞一愣,像他这样的年轻人,最受不得别人问他敢不敢,明明是十分不敢的事情,只要别人问一句“你敢不敢”,他立刻就能十分肯定的说“谁不敢谁是孙子”,哪想到人家小姑娘居然能面不改色的笑着说“不敢”啊!

“你们小孩儿真有意思,真不敢的说敢,敢的又说不敢。”宣谋微眯眼睛,看看夏小乔,又看看项飞,自己端起酒杯喝了口酒,吃起了小伙计刚送上来的面。

作者有话要说:  啊,这个月终于快过去了!

☆、晋江VIP

项飞大不服气:“谁是小孩?”

宣谋根本不理他, 埋着头不一会儿就把一碗面吃光了。

夏小乔觉得他刚刚的话似乎若有所指, 但宣谋不明说,她也不想深究, 就说吃饱了,也累了,先回去休息, 离开了前堂。

她在客栈窝了两天, 第三天张大海果然亲自来请她,说大当家请夏姑娘上去做客。

当时夏小乔正在前堂陪三个赌鬼玩骨牌,她不会玩, 三个人一边讲解一边带她玩,一共玩了三局,全让她赢了……。

项飞和那中年人都说新手手气好,正想慢慢翻本, 张大海就进来了,不但不肯跟他们玩,还一本正经的邀请新牌搭子走。

“老张你不够意思啊!”宣谋也慢悠悠的出声讨伐, “咱们一起玩了这么久的牌,我还帮你办过事、请你喝过酒, 怎么你提都不提请我去你们山寨?”

张大海有点尴尬,讪笑道:“我上次说请你上去喝酒, 你不是嫌麻烦么?”

宣谋哼道:“那怎么一样?你们请这小姑娘,是大当家开口,郑重其事;请我, 是你喝多了顺口一提,看来我分量不够啊。”

他这么一说,项飞和那中年人也好奇起来了,这样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姑娘,是凭着什么让关慕羽如此礼遇的?功夫?不像,上次这姑娘在客栈住了那么久,还是张大海救回来的,也没说带到桃园寨去。

周大娘开口解围:“老宣你就是没事找事吧?前两天大当家来的时候,说没说请你有空的时候上去坐坐?你要是想去,现在就跟着一起去,不想去就老实呆着!”

“你们见过这么霸道的客店掌柜没有?”宣谋从凳子上缓缓站起来,“我正好在这里住够了,老张,你们寨子里有没有地方住?”

张大海怕他真不高兴,和周大娘再闹不愉快,忙说:“有有有,走走走,一起去!”

夏小乔也是有点搞不清状况,要不是那天她亲眼看到周大娘跟大当家之间有些不同于常人的情愫,她都要以为周大娘和宣谋才有什么了,这两人天天唇枪舌剑的,确实不像客店掌柜和客人间应有的分寸。

周大娘见她瞪大了眼睛看来看去,还以为她吓着了,笑着走上前,说:“去吧,妹子,没事。老宣就是毛病多,不刺他几句,他更难伺候,放心,他不敢打我。”

夏小乔:“……”

宣谋此时已经走到大门口了,听见这话,回头冷笑一声:“我是懒得跟你这样三脚猫功夫的人动手,但惹急了我,打你们那大当家一顿当松快筋骨也不是不行。”

张大海一把就把他推了出去,又转头招呼夏小乔:“快走吧,夏姑娘。”

夏小乔忙跟了出去,三人一同出了齐家庄,顺着小路上山,先还有些踩实了雪的小径,等进了山林里面,就只剩没了小腿的积雪了。

好在三人都会轻功,提起真气来疾行飞掠,也就不在意积雪了。张大海在最前面带路,夏小乔看到他专挑树干借力,虽然没在雪上留下足迹,却碰掉了不少树上积雪。

跟在他后面的宣谋却是真正的踏雪无痕。夏小乔留心细看,眼见他是真的把双脚落在了雪上,但他轻飘飘过去后,雪面上却什么痕迹都没有,而宣谋整个姿态就跟寻常人走路一样,不见特殊步法,好像雪上刚刚只是经过了一个毫无重量的普通人。

“宣公子好漂亮的轻身功夫。”夏小乔跟上去与宣谋并肩而行,“上次仓促之间,竟没留意到宣公子能踏雪无痕。”

她一开口说话,把前面的张大海吓了一跳,停在树桩上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年轻公子轻裘缓带、挺拔从容,身旁少女身披白狐裘飘飘若仙,再看两人经过之处,丝毫不见痕迹,不由叹道:“二位真是神仙人物,这般全力奔行、真气急转之时,竟还能开口说话。”

宣谋道:“你是全力,小姑娘可未必。”

张大海一笑,也不生气,继续前面引路,就听后面宣谋又对夏小乔说:“你刚刚是夸我,还是夸你自己?”

夏小乔笑道:“我可比不上公子功力高深,这样赶路,要不了一个时辰,我就跟不上公子了。”

宣谋不答,夏小乔就另问道:“宣公子是哪里人?怎么到的豁然客栈?”

宣谋只答了四个字:“循香而来。”

“那你去宫中,也是循香而去?”夏小乔又问。

宣谋道:“那是特意去的。人都说皇帝享尽富贵、吃尽美味,我就去尝尝是不是真的。”

“……”这话要是让谢荣民听见得气死!

夏小乔停了停,开玩笑道:“原来如此,宣公子这习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饕餮转世。”

宣谋勾起嘴角:“人生在世,只有吃到肚子里的才是自己的,别的都是虚妄。”

“是吗?那看到的美景不算么?听到的妙音呢?学来的道理呢?”

夏小乔只是无事跟宣谋抬杠,却不料她这话刚问完,前面忽然有个陌生苍老的声音接着问:“闻过的花香也不算么?”

她忙往前面看去,只见一个身子佝偻的灰衣老者坐在一株矮松粗壮的枝桠上,正探头看着他们。

张大海此时已经到了矮松旁边,语气颇有些无奈的说:“花爷爷,您怎么又自个跑出来了?一会儿迷了路怎么办?天这么冷。”

夏小乔和宣谋对视一眼,忍不住聚气传音问他:“你刚刚发觉这有个老人么?”直到老者开口之前,她一点儿都没发觉此处有人!

宣谋看见她眼里都是震惊,只摇摇头,就几步跟到了张大海身后,问:“这是你们寨子里的老人?”

张大海正伸手扶那老者下来,闻言答道:“对。花爷爷爱花成痴,喜欢漫山遍野的去找各种野花,可这时节也没有花开,您老出来做什么啊?您还不认路。”

花爷爷微微喘着粗气,答道:“谁说这时节没有花?我在里面发现一株蜡梅,就要开了,这两天我得留在这儿好好照顾。”

张大海快给他跪下了:“这怎么行?冰天雪地的,您去照顾蜡梅,别把自己照顾个好歹的,这样吧,您告诉我怎么照顾,我每天按时来看着蜡梅还不行么?”

“那也行,我这就带你去看。”花爷爷说着仰起脖子看了看宣谋和此时也跟到旁边的夏小乔,“这两个娃娃哪里来的?长得可好。”夸人的语气跟夸花儿一样。

离得近了,能看到老者戴的毡帽下面白发稀疏,脸上也是沟壑纵横,还长了几块老人斑,且气息粗重,根本不像是习武之人。

夏小乔心下纳罕,面上仍是笑道:“花爷爷好,我叫夏小乔,是德章镇人。”

花爷爷颤巍巍的点头:“好好好。那咱们看花去吧。”像是完全忘了他插的那一句话。

他忘了,宣谋却没忘,就在张大海左右为难的时候,开口说:“我是个贪口腹之欲的人,自然就只认吃到肚子里的才算是真味。假若小姑娘志向是看遍天下风景,或是听尽天下妙音,只怕就会觉得美食无味,也是虚妄;老爷子爱花成痴,想必也不在意吃什么。各有所好,各有所欲,如是而已。”

花爷爷听得频频点头,吓得张大海牢牢扶住他,就怕他一头栽进雪里。

“这娃儿想事情真明白。可惜啊,要是我也能早想这么明白就好了。”花爷爷叹了一声,还是要带张大海去看蜡梅。

夏小乔就说一起去,宣谋也没有异议,张大海只得背起花爷爷,在他指点之下找到一株山坳里含苞待放的蜡梅树,然后才又往桃园寨走。

路上他们再没交谈,因为花爷爷一直在给张大海讲要怎么去照顾蜡梅树,让它顺利开花。

“万物皆有灵,花树也一样。且花儿有一样好处,你只要尽心尽力照顾,它自然就开放了来报答你呵护之情。”

张大海前面一直爽快答应,到这里却忍不住问:“那您老养的那株牡丹怎么到现在还不开?是不是您搞错了,那根本不是牡丹,是棵野草啊?”

花爷爷本来一直絮絮说话,看起来也很温和,听了张大海这句问话,却忽然恼怒:“胡说!那是我从雒阳带出来的名种姚黄!只是不好培育,伏牛山的土也不好,才一直没结花苞!”

张大海嘿嘿笑了两声,不说话了。

夏小乔跟在后面,心里有一百一千个问题,只不好当着花爷爷询问,一直忍耐着,直到见到关慕羽,分宾主坐下叙话后,她才迫不及待的问:“大当家,那位花爷爷是哪一派的高人?”

关慕羽一愣:“高人?”接着失笑,“姑娘误会了,花爷爷就是个普通老人,桃园寨初建之时,我们兄弟几个下山办事,无意间遇到他们几位老人躲在一个无人的村庄里,就把他们带回来了。他们都不懂武功。”

不懂武功?这怎么可能?夏小乔自认在下界除非是绝顶高手,不然不可能有人躲在她附近树上,她却全无察觉!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望向宣谋,希望他也和自己有一样的疑问。

宣谋并没看她,而是好奇的问:“几位老人一起安然无恙的躲在一个村子里?大当家,我可以去看看这几位老人么?”

作者有话要说:  好困=.=

☆、晋江VIP

关慕羽本来就想和夏小乔单独谈谈, 听了宣谋的话是正中下怀, 当即就叫张大海陪他去,谁知夏小乔也跟着站了起来, 说:“一起去吧。”

宣谋就看了关慕羽一眼,然后似笑非笑道:“大当家请你来,必有正事, 我是不速之客, 自己找事做是不想打扰你们,你还凑什么热闹?”

夏小乔光想着那花爷爷的事情了,被他一提醒, 顿时觉得对关慕羽有些不好意思,就说:“那你们先去吧。”

“哈哈,老宣兄弟不必多心,其实这些俗事并没什么见不得人要瞒着的, 只是我听大海说,你不爱沾惹这些,这才没请你来谈。”关慕羽哈哈一笑, 话说的非常光明磊落。

宣谋也就没再多说,摆摆手, 跟张大海出去了。

议事厅中很快就只剩下了关慕羽和夏小乔二人,他们各自坐回去, 夏小乔先开口:“大当家找我来,可是有什么事要吩咐?”

关慕羽笑道:“不敢当‘吩咐’二字,只是有些事想与姑娘当面细谈, 客栈中实在不方便,不若到我们寨中来的踏实安心。”

这倒是,夏小乔他们方才从寨子东面大门进来,看到整座寨子建造得如一座小城。城墙高且厚,墙外有深沟环绕,内中还有瞭望角楼,往来巡逻的人身穿劲装、脚步轻捷,显然都正经习练过武艺。难怪朝廷地方官一直奈何不了他们。

而且关慕羽很有头脑,整个寨子只有东边这一个门可供外出。其余三面,北面临着高崖,南面据说是挨着深涧,还依着涧边又建了连亘不绝的城墙,西面开垦了大片农田,农田外同样建了高墙。

不仅如此,高墙之内还分内寨外寨,就跟京城分内外城一样,与京城内城都是达官显贵不同的是,桃园寨外寨住的寨中高手,内寨是普通百姓,这样内外分隔,为的是更好的保护老弱妇孺。

关慕羽的居所和议事厅都在东外寨中;他手下有一位三当家常驻西外寨,主要处理寨中日常事务,统筹耕种畜牧等一应事宜;南外寨地界最小,面也最窄,但却机关遍布,据说那是二当家的住所,二当家擅长机关暗器,整个桃园寨外面城墙的深沟里布满他的杰作。

这样一个看起来固若金汤的桃园寨,自然要比小客栈中说话更放心更安全。

“大当家有什么想说的,只管直说,贵寨上次施以援手,我还没有好好谢过,若大当家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也请不必顾虑,说出来听听,看我能不能办到。”夏小乔直接说道。

人家小姑娘都如此爽快了,关慕羽一个大汉更没什么好拐弯抹角的,他直接就问:“姑娘在德章镇耽搁了几日,说是遇到了故人,那位故人可是姓谢?”

这本是她的私事,夏小乔并不想多说,但关慕羽会问起,肯定是为了谢荣民的身份,所以她就反问道:“大当家想结识谢指挥使?”

关慕羽一愣,就听小姑娘继续说:“我听说大当家拿了几个大内侍卫,以此与朝廷谈条件,似乎谈得不顺利,才有此猜测。”

“谢荣民这么说?”关慕羽摇头苦笑,“也不知他们是太看得起我,还是太看不起我,我关慕羽虽身在草莽,也没读过几天书,却也知道区区几个大内侍卫实在不够分量去谈条件。我抓了他们,根本不是为了谈条件,也没有扣住人不放、以为筹码,而是第二天就放了他们回去,只请他们传信给屈丞相。”

夏小乔一愣,没想到事情竟是这样的,就问:“那么屈丞相回信了么?”

关慕羽浓眉紧锁:“我们现在怀疑,屈丞相根本就没见到这封信。大内侍卫带了信回去,很可能已经被他们的上司扣下了。”

“他们有这样大的胆子?不管大当家信中写了什么,都该由屈丞相亲自看过再做决定吧?”

关慕羽道:“按理说是该如此。不然我们也不必费那些力气活捉两个大内侍卫回来,我们就是希望能直接与屈丞相说话,免得有人从中作梗,坏了事。却没想到……”

夏小乔问:“大当家是怎么确定信被扣下了?”

“我还不能确定。但我得到消息,屈丞相至少三日前就已经离京,大内侍卫那边却回信给我说,信刚刚送到丞相府。”

这个答复很有意思,说送到丞相府了,丞相有没有看,或者丞相府的幕僚给没给丞相看,可能性很多,但不管怎样,是与大内侍卫无关了。

但是,“大当家没防着他们这一手?”

“当然有防备,但目前能确定的消息就是,信肯定没送到丞相府,且很有可能到了皇帝手里。姑娘既然听说了此事,那就是谢荣民也知道了,他是皇帝亲信,又说我们是借此谈条件,”关慕羽说到这禁不住冷笑两声,“果然这一番又是白忙活。”

夏小乔听完仔细琢磨了一会儿,才说:“大当家的意思是,皇帝在桃园寨的事情上不如屈丞相好说话,他们两人很可能还存在分歧,但是贵寨一直没能与屈丞相搭上线,这样说来,张天王之前去京城,也是为的接近屈丞相吧?”

关慕羽极为诧异:“夏姑娘怎么知道的?”

夏小乔笑道:“我听张天王提过他两年前去京城的事,觉得以张天王的为人,不像是没事乱跑的,他又讲到特意打听过皇帝和屈丞相的事情,这样猜下来就顺理成章了。”

“姑娘真是冰雪聪明。”关慕羽赞了一声,“没错,其实自从朝廷收复东京,我就一直在考量桃园寨的后路。若桃园寨悄悄隐于山中,不与外界往来,或许在朝廷剿灭叛军后,还能维持原状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但遇上不平事冷眼旁观,也不是我关慕羽能做得出来的事。”

这是说他后来杀了几个酷吏贪官的事了,杀了朝廷命官,桃园寨自然就在官府挂了号,来日朝廷有余力,难免就要出兵剿灭。到那时桃园寨再坚固,也抵挡不了千军万马围困猛攻。

这些难处,夏小乔都是想得到的,于是她就问:“那么大当家接下来有何打算?你觉得,屈丞相会对桃园寨网开一面么?”

“那倒不是。我给屈丞相的信其实是自荐信,信中说,我关慕羽杀过朝廷命官,自知犯了国法,愿到他阵前做个马前卒,不为沙场建功,只为赎我自己罪过。但桃园寨中都是无辜良民,他们被暴民残害,受酷吏剥削,在桃园寨中才得安身立命,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屈丞相若是觉得国法实在难容,也请只降罪我兄弟几人,放他们一条活路。”

夏小乔真没想到关慕羽会是这样打算,完全没给自己留下任何余地。这样一封信其实已很有诚意,她实在想不出皇帝为何要拦住不给屈政亮看,而且看谢荣民的态度,也不像是知道信中内容,甚至好像还以为桃园寨扣住了大内侍卫,不然怎么会说绑了人来谈条件呢?奇怪。

“我向姑娘打听谢荣民,其实是想知道此人为人如何,在皇帝和屈丞相之间,又倾向哪一边。”关慕羽最后说道。

夏小乔思索着答道:“他为人还比较正直,就是对皇帝非常忠心,当然他对屈丞相也很亲近,他十三四岁就被他父亲送到屈丞相身边去了,能有今天,也是屈丞相教导的功劳,当然皇帝也曾与他并肩作战,是以他与两边都很亲近。他说皇帝是明君,丞相是贤臣,还说那些流言都是别人挑拨君臣关系,实则帝相二人根本没有矛盾。”

关慕羽笑了笑:“能做到天武军指挥使,怎么还这么天真?或者他是不想承认帝相之间的矛盾存在吧?至少我就听说在联合鲁王对付刘起俊的问题上,皇帝和屈丞相始终没能达成共识。”

看来桃园寨还是在京中安插了人的,只是无法接近屈政亮,夏小乔想了想,问:“大当家想叫我通过谢荣民给屈丞相传话么?他应该是要去颍川前线与屈丞相汇合的。”

关慕羽神色没变,眼睛却一亮:“姑娘办这事,不为难么?”

“没什么为难的。大当家有本事有义气,我很钦佩,家中长辈也夸您是义士,能为义士尽点微薄之力,我乐意得很。”

关慕羽喜出望外,他请夏小乔来,确实最终目的就如她所猜测的一样,但关慕羽并没有把握能让这个神秘而武功高强的少女同意。

一般来说,武功高强的人多半自视甚高,不肯受人驱使,且难免清高孤傲,不愿与朝廷中人来往。就算她与谢家有旧,也很可能因顾虑谢家不愿与他们桃园寨有关联而婉言谢绝,是以关慕羽从没想到夏小乔不但不推脱,甚至连架子也没拿一下就主动将这个要求说了出来。

“姑娘高义,关某人感激不尽!”

关慕羽直接站起来向夏小乔深施一礼,吓得夏小乔忙站起身躲开,“大当家快别这样,折煞我了。此事不过是举手之劳,成与不成,都不在于我,我只是个跑腿的而已。”

“但姑娘本与此事毫无干系,我桃园寨也并无任何好处给予姑娘……”

夏小乔笑道:“大当家莫非忘了,当日我被苗长青等人围攻,是张天王带着宣公子搭救的么?再说大当家能义薄云天,难道我就非得无利不起早?大当家尽管准备好信函,我随时都任大当家差遣。”

关慕羽心中感动,但他一个粗豪汉子,也不惯巧言令色,说些熨帖好听的话,只跟夏小乔说定了此事,就亲自带她一起去看那几个各有怪癖的老人。

☆、晋江VIP

几个老人都喜欢清静, 花爷爷还要捯饬花草, 于是他们的住所就被安排在了内寨西北角上。

“跟你们一起回来的花爷爷应该是其中年纪最大的,他老人家看着颤巍巍的, 但真要出门去,谁也拦不住,又不认得路, 经常迷失在山中, 是以只要他出门,门口守卫都要记着时辰,派人去找他回来。”

关慕羽一边带路往里走, 一边跟夏小乔解说,夏小乔则一边听一边观察寨子里的民居。

这里的民居明显都经过规划,同一条街边的屋子格局大小都一样,连小院面积、篱笆、甚或屋瓦都是一模一样的, 只有窗棂样式和各家各户糊的窗纱窗纸色调不同,于一片规整中,增添点变化色彩。

街道上平整宽阔, 两旁留了些高矮粗细不一的树木,积雪大多已经扫到了树下, 只有一个平坦的斜坡路面上特意留了雪,压实平整后, 给孩子们滑着玩。

他们走过去的时候,正好有七八个小孩子在拉着小爬犁滑雪玩,孩子们穿着各式各样的厚实棉袄, 兴奋的大声欢叫,小脸都红扑扑的,远远看见关慕羽走过来也不害怕,还大声嚷嚷:“大当家来啦!”

关慕羽对着孩子们摆摆手:“我今天可没带糖,喊我也没用。”

孩子们并不在意,有的还举着手说:“我娘给我买糖吃啦!大当家你要不要?我给你留了一块。”

“我可不吃,牙疼!给你妹妹吃吧。”关慕羽就这么和孩子们答对着走过去,然后和夏小乔说,“见笑了,这些孩子一个比一个野。”

夏小乔却有点羡慕:“挺好的,我小时候也想这么野,只是因为是女孩子,父母不许。”而且现在在外面很难见到这样活泼结实的孩子了,她一路走来,在中原各地村镇见到的小孩,多半都面黄肌瘦、没精打采的,哪像这些孩子这么元气十足。

关慕羽就顺口问道:“这么说,夏姑娘家里不是普通人家?”

“当然是普通人家,不过父母都读过书,教我们多学礼仪,不叫我们太野,觉得不成话。”

关慕羽就笑道:“读书人家就不是普通人家了,我小时候比他们还野。”

两人说着话转了个弯,从十字路口转向北,走了一段又转向西,关慕羽就指着前面两棵大树说,“就是那里。”

话音刚落,一阵悦耳琴声就随风传来,关慕羽嘴角抽了抽,说:“琴爷爷又练琴了。”

夏小乔好奇问道:“还有人会弹琴么?”

“是啊。”关慕羽叹了口气,“这几个老头儿各有所好各有所长,说就是因为志同道合才结伴一起避祸的。可花爷爷喜欢的是种花,张口闭口都是花儿草儿,琴爷爷喜欢的是弹琴,和人连句话都不爱说,一律以琴声答对,你说他们哪里志同道合了?”

夏小乔扑哧笑了出来:“是这样吗?那其他人呢?”

“还有喜欢书法的,你想想,前几年那样的年头出来逃难,身上分文没有、水粮全无,笔墨纸砚、书帖拓片却都贴肉放着,宝贝的什么似的,命可以不要,东西却不能丢。还有喜欢下棋的,逮着谁都得抓过来陪他下几局,还有爱画画的,西面内围墙上全是他画的壁画,有空夏姑娘可以去看看。”

夏小乔越听眼睛睁得越大,忍不住问关慕羽:“这些奇人,大当家是哪里找到的?他们当真不是武林高手、世外高人?”

关慕羽再次叹气:“世外高人倒不错,武林高手却真没看出来,啊,琴爷爷倒是内功深厚,但他从来不出手,就只抱着他的琴,也不知他拳脚兵刃上造诣如何。还有一位为情所困的老人家,每天就搂着酒坛子睡觉,醒过来时多半唉声叹气,吟诵些谁也听不懂的诗词。”

这……真是货真价实的奇人异事。夏小乔更感兴趣了,跟关慕羽两个加快脚步到了树下大院门前,见院门半开着,院中一地积雪,雪上有个一尺高的石台,台上一个披散长发的蓝袍老者正在抚琴,正是琴爷爷。

琴爷爷须发皆白,两条入鬓长眉也是银丝一般,与花爷爷的老态龙钟不同,这位琴爷爷姿态挺拔,五官线条硬朗,面貌看起来更像个中年人。他一直专心致志的抚弄琴弦,双目微合,端坐在石台之上,衣袍单薄,却丝毫不惧寒冷,也像是不知道有人来了,只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

“琴爷爷这一入定弹琴,没几个时辰不会回魂理人。”关慕羽笑道,“走吧,咱们先进去。”

夏小乔跟着他往里面走,一边走一边还忍不住回头看琴爷爷,这样的寒冬腊月,穿得那么单薄,还直接坐在冰冷石台上弹琴,手没有僵硬、人也不瑟缩,确实得是内家高手才能做到。但既然是内家高手,按理说不可能察觉不到有人来到,所以他就是真的完全不想理人,就算是大当家亲自来了,该不理还是不理,很有高人风范。

“大当家,夏姑娘。”

张大海的声音传来,夏小乔转头,见张大海已经迎了出来,就向他一笑。

关慕羽则问:“老宣呢?”

“跟棋爷爷下棋呢。”

关慕羽哈哈大笑:“我就知道!”

这个大院里的房子与外头截然不同,毫无规制可言,只有北面是正常的五间大屋带四间耳房,西面有一片空地,并没建房子,东面盖了两座相邻小楼,一座是竹制的二层小楼,一座是普通土石材质的三层楼。

张大海就站在三层楼外石阶上,关慕羽带着夏小乔走过去,介绍说:“这是书画楼,爱书法的梅爷爷和爱画画的葛爷爷住在这里。他们二人爱整洁,棋爷爷花爷爷贺爷爷他们都不拘小节,有点邋遢,他们住不到一起去,那三位就住在北面大屋,两边耳房都是花爷爷的花房,琴爷爷和他的弟子住竹楼。”

夏小乔就笑问道:“这两座楼不是寨子里建的吧?”

“对,是爷爷们自己动手建的。只有北面五间大屋是我叫人过来造的。”

他们说着话也进了书画楼。一进门是一间宽敞厅堂,堂中北墙挂了一幅素梅图,梅枝虬结,上面点缀着许多小花朵,其中一支梅花已点了红色,其余花朵却还空余白色素面,夏小乔大略数了一下梅花数量,确认这正是一幅九九消寒图。

消寒图下面放了个小供桌,桌上放着一个三足小香炉,炉内燃着一炷清香。宣谋与一个身材高大的黑衣老者就坐在桌前不远的地上,正执棋对弈。

这间堂中没有设椅子,只靠着北墙铺了一张毡子,毡子上扔了几个蒲团,关慕羽走过去捡了两个蒲团,跟夏小乔一人一个坐下,问:“棋爷爷,今天这局胜负如何啊?”

那黑衣老者棋爷爷不耐烦的摆手:“别吵别吵!”

关慕羽就转头对夏小乔笑道:“看来棋爷爷要输。”

棋爷爷立刻转头怒斥他:“你才输!不懂棋不许说话!”说完看见夏小乔,又问,“这个小姑娘是哪里来的?会下棋吗?”

关慕羽就笑着看了一眼夏小乔,意思是“我说过了吧”,夏小乔看他们下的是围棋,就说:“还真不会,从小就没空去学。”

棋爷爷打量她几眼:“没空学棋?那都学什么了?”

“读过几年书,后来就习武了。”

棋爷爷不感兴趣的转回头:“又是一个舞刀弄剑的。”手里捏着棋子终于找了个地方放了下去。

关慕羽就问张大海:“只有棋爷爷在?梅爷爷和葛爷爷呢?”

“梅爷爷在上头练字,葛爷爷去花房看花去了。”

刚说了这两句,棋爷爷就嫌弃他们说话吵闹,赶他们走。关慕羽就带着夏小乔上楼去看了看梅爷爷练字,之后又去了花房,顺便看一眼刚醒了酒的“为情所困”的贺爷爷。

那位贺爷爷看起来总有六十岁了,两鬓斑白、神情颓然,说话却文绉绉的,和夏小乔还多聊了两句,又跟花爷爷说:“我第一次见到湘纹的时候,她就跟这孩子差不多大,但比这孩子好看,说话也轻轻柔柔的……”

花爷爷扭头就走:“我得去松土了。”

贺爷爷转了个头要继续跟葛爷爷唠叨,葛爷爷往外走了一步,问夏小乔:“小姑娘什么时候有空,我来给你画张肖像好么?”还叫夏小乔现在就去看他画过的仕女图。

夏小乔不明所以的被葛爷爷拉了出去,刚到门外,就听见贺爷爷在身后长叹一声:“问君能有几多愁……”

出了门之后,她忍不住问:“贺爷爷说的是谁啊?”

“一个青楼女子。”葛爷爷冷漠答道,“不过虚言哄骗他几句,他就当真了几十年,一直深恨自己年轻时穷困潦倒,不能为那女子赎身。”

夏小乔惊奇的望向跟出来的关慕羽,关慕羽苦笑道:“那女子后来被富商赎身,好像是没两年就死了,贺爷爷为此悔恨不已。”

“他有什么好悔恨的?一个屡试不第的书生,就算他攒够了赎身的钱,那名妓肯跟他?不过是执迷不悟。”

葛爷爷刚说完,院中琴声忽然一变,葛爷爷听了琴声就冲琴爷爷冷笑:“你为他鸣不平,就自己说话,谁没事猜你的琴意去?”

琴音忽地铮然两声,听之彷佛有人正冷面相对,不屑的哼了两声。

接着一道清凌凌的嗓音响起:“执迷不悟又怎样?你我,这院里的每一个老不死的,谁又不是执迷不悟?”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贺爷爷一个人还可以算诗酒的,哈哈,所以也可以说是“琴棋书画诗酒花”

这部分剧情有几个读者说不喜欢看,还是那句话,不喜欢看可以暂时跳过,但这部分很重要,我却不能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