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叩仙门》 · 岚月夜 · 2026-07-28
“原来是大师兄杀了七绝居士……”
慕元廷道:“他们从老农山下来,又在附近打听你们的下落,却始终没有消息,后来慕师叔传讯,说有急事,他们两个只能匆匆回去。我觉得你早晚会回来,就自己留下来等了。”
“唔,大师兄没受伤吧?他是突破了吗?”夏小乔还是不停追问许元卿的状况。
“突破了。他怎么会受伤?”
“那他闭关五年,可有什么变化?”
慕元廷面无表情的看了夏小乔一会儿,才反问:“能有什么变化?”
“唔,那二师姐好不好?三师兄呢?辛师侄呢?”她终于想起来要问别人了。
慕元廷不耐烦道:“都好,赵元坤闭关了。你去了哪里?怎么才回来?”
他这一问,夏小乔发现两人见面实在有很多话说,这样一直站着不好,就叫慕元廷跟她去她房里坐下,并把自己当日怎么脱险、怎么去了丽光镇,之后又一路北上的事说了。
“我听说魔修在内讧,还提起什么龙宫,猜测可能跟当日掳走我的那个魔修要的贝壳手串有关,就回来了。你说你一直留在这,你是住在这里吗?你没练功?”夏小乔终于想起了很关键的问题。
慕元廷道:“你也遇见魔修内讧了?那手串在哪里?”
两人都在问问题,谁也不答谁,夏小乔心想说到底罪魁祸首还是他慕元廷,就不肯让步,坚持说道:“你先回答我!”
“我住那间。”慕元廷只得指指那间唐池翰原本住的屋子,“不练功,做什么?”
“你一直练功,这院子屋子居然没事,一点都没变化?”夏小乔惊异的瞪大了眼睛,“我进来时还小心探查过的,哎,你刚刚就一直在么?”
慕元廷摇头:“我出去弄吃的,刚回来。”说完他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好像我住在这以后,真的没出过什么事……”太太平平的,每天修炼也很顺利。
“也许是我没有练剑……”他自己找了个理由。
“也可能是宁涛城结界稳固……”夏小乔找了个更不靠谱的理由,“如果真是这样,你以后就留在这里修炼好了。”
两人狐疑着继续交换消息,夏小乔说了那只鸟的遭遇,慕元廷也把他们那日的收获和最近的进展告诉夏小乔。
“我们那日好不容易捉了一个魔修,是新任魔尊冯未宇的手下,用了点刑,他招认说,魔域有一些魔修仍旧忠于曲文轩,他们奉了新魔尊之命要剿灭他们。别的什么都不肯招,我们试探过,他也不知道你的事情,就把他杀了。”
许元卿杀了七绝居士之后,慕白羽忽然急急传讯叫他们回去,是因为他们怀疑是魔修内应的齐元宏回到四极宫后,被叫去问话,一开始坚称没有见过夏小乔,去仙桃镇打探消息的弟子一时没有回返,段白鹿就叫齐元宏先留在他的小楼之内。谁也没想到,齐元宏被带出去之后,竟趁人不备自爆元神。
“以他的功力,即便是自爆元神也会立即被师尊察觉,是以当时并无人受伤。但他忽然不明不白死了,却在四极宫上下引发了极大动荡。齐元宏的父祖辈都是外八峰的弟子,外八峰峰主当时并无一个在场,听说此事,集结了来质问,又有紫霞峰的一些师叔师伯出来指责慕师叔处事不公,据说闹得不可开交。”
本来四极宫外八峰就不能与内四峰相提并论,峰主的地位也好,峰内弟子的份例也好,都次了一等。这么多年来,外八峰不是没有怨言的。
紫霞峰内就更不用提,这些年虽然慕白羽已经完全掌控紫霞峰,但他毕竟是青华峰一系出来的,紫霞峰脉系的弟子沦落成旁支,又怎会甘心情愿?
这些事情,夏小乔以前虽然没有想过,但听慕元廷一说,她也就明白过来了。四极宫在外面是一个大门派,但内部脉系众多,一辈一辈传下来,各个脉系之间,不可能没有隔阂,也自然的分了亲疏远近。比如他们紫霞峰内的弟子就一向与青华峰最亲近,对赤泽峰最客气,至于承影峰,大家都是敬而远之。由这种种不同的态度,就能看出背后必定存在矛盾。
“那你怎么不回去?留在这里干嘛?”夏小乔最关心这一点。
慕元廷道:“紫霞峰的师伯师叔们指控慕师叔的罪名之一,就是不顾弟子意愿,只偏心我,我又是掌门宫主的弟子,这时候在外避嫌,不是正好么?”
夏小乔沉默了一下,问:“那个被‘不顾意愿’的弟子,不会是说我吧?”
慕元廷看了她一眼,灰色的眼珠里都是毫无疑问。
“……我是不会跟你回去澄清这些事的。”夏小乔先说出自己的意愿。
谁知慕元廷竟然说:“我知道,我也没想回去。”
“那你留在这里是想怎样?”
“我想和你一起去找龙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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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小乔盯着慕元廷定定看了好一会儿, 才问:“你不会是别人假扮的吧?”还认真的端详起慕元廷脸颊边缘, 想看看是不是贴了面具。
慕元廷那双没什么生气的眼珠向上一翻:“你跟我说了这么多话才想起来问我是不是假扮的?”
“那个,别人又不认识你, 就连在四极宫都没多少人敢直接看你,假扮你还这么像的几率很低啊,所以我一点都不怀疑。”夏小乔嘀嘀咕咕说了一串, 最后才说, “可你居然说想去找什么龙宫,这也太不像你了吧?”
慕元廷不理会那些无关紧要的话,只说重点:“师尊说, 龙宫肯定有,且就在东海深处,龙宫中珍宝无数,最出名的就是龙肝凤髓丸, 传说可让人脱胎换骨、平地飞升。”
夏小乔撇嘴:“传说你也信?飞升有那么容易?”
“师尊说,飞升自然不可信,但脱胎换骨四字, 应不是夸大虚指。”
夏小乔终于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这东西也许对我有用?”
慕元廷正色点头:“师尊从不虚言矫饰, 他这样说,必定有所了解, 起码有六成把握。慕师叔说的法子,毕竟变数太多,而且我找了些书来看, 都说凡人资质想筑基有成、并更进一步,最好的法子是寿数到了之前,找一具适合修炼的身体夺舍。但你应该不想这样。”
夏小乔确实不想,她甚至觉得就算不能筑基也没什么关系,这样一个世界,活上百年已经够让人厌烦了。但是慕元廷这样一个人说了这样一番话,却实在叫她动容。
“多谢你。”她软了声调,“可是东海那么大,我们又不知道龙宫的确切位置,单只潜入深海就很难了,更不用说寻找龙宫。为了这样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花费这样大的精力,我觉得不值得。”
慕元廷道:“你不要误会,我不只是为了你,也为了我自己。不想被人摆布的人,不只是你。龙宫之中还有一样宝物叫做龟原珠,吃下去可以逆天改命,不受天道所限。”
听起来这龙宫简直是为他们两个准备的一样,夏小乔却不觉得欣喜,反而非常清醒的说:“是啊,龙宫之中肯定还有很多别的宝贝,不然那些魔修不会为了这个自相残杀,但问题是我们怎么才能找到龙宫、又不被其余觊觎龙宫宝物的人发觉,以及我们怎么样才能潜入深海进去龙宫。”
“那天我们仔细逼问过那个魔修,他大概说了一片海域,我这段时间也找了很多有关龙宫传说的书来看,另外还划定了几个地方。我们去这几个地方找找,如果你运气真的够好,我们就能找到,找不到我们再回来就是。”
……闹了半天,他要赌的是她的运气!
“至于潜入深海倒没什么难的,我有两套水行衣,穿上以后可以像鱼一样在水里游,我记得你也有避水的法宝。除此之外,我们还有别人没有的优势,开启龙宫的钥匙,也就是那串贝壳手串,在你手上。你应该带在身上了吧?”
怪不得他一开始就问手串在哪,夏小乔把脸上易容的面具摘下来放在桌上,木着脸摇头:“我没带在身上。”
慕元廷眉头一动,说:“不会放在紫霞峰了吧?那可不太好办。”
夏小乔没回答,起身往外走,慕元廷有点诧异,跟着她出去,见她进了厨房,就跟在后面说:“我们两个都不适合回去,大师兄应该也已返回四极宫了,不然,你联系一下聂师侄?”
“他们这么快就回去了吗?”夏小乔一边问一边蹲在了灶台前,还把手伸进了灶底摸索。
“嗯,师尊要把青华峰峰主的位子传给大师兄。”
夏小乔有点惊讶:“是吗?”
“本来青华峰峰主的位子应该是慕师叔的。当时紫霞峰后继无人,师祖只能让慕师叔先去接任,却没想到这一举埋下的隐患,到现在还未根除。”
夏小乔手在灶底摸索了一会儿,终于摸到了机关,就将手掌按上去,打开机关,然后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小盒子,嘴里倒没耽误笑话慕元廷:“你实在太不适合说故事了,前言不搭后语。祝师兄接掌青华峰理所当然,怎么又说到我师尊头上了?”
慕元廷的注意力却已经全在她手中的东西上,“这是?”
夏小乔点点头,把东西塞进他手里,示意他不要说话,两人一起回到她的房间。
关好门窗之后,慕元廷打开小木盒,取出一个荷包,又从荷包里取出那个看起来很廉价的贝壳手串仔细端详。
“你继续说呀!”夏小乔催促,“段师伯为什么突然打算叫祝师兄继任青华峰峰主?”
“因为外八峰发难,师尊为了一派掌门该有的中立身份,决定叫大师兄接掌青华峰,不然他兼任宫主和峰主,难免让人觉得立身不正。”
夏小乔点头说:“这倒也是,好像以往新掌门接任时,都不会兼任其余职务,所以当初段师伯接任四极宫宫主,本该我师尊接掌青华峰、却因故去了紫霞峰是吗?”
“对。那时大师兄还修为不够,难以服众,师尊只能继续兼任青华峰峰主。这许多年来,四极宫风平浪静,也无人对此有异议,师尊就也没想起这事来。”
慕元廷说着话,已经一颗一颗贝壳的仔细看过,最后目光停留在了唯一一个含着珍珠的贝壳上。
“所以这样一来,那些矛盾就都能解决了吗?”夏小乔又问。
慕元廷随手拿了一把小刀出来,伸进去撬那贝壳,漫不经心回道:“没那么容易,但也不难。其实也没有别的,不过是为了利益。齐元宏接你回去、和魔修争斗都有人见到过,他却矢口否认,他身上的嫌疑去不掉。”
“但是他不是父祖都是四极宫弟子么?这样的人为什么会为魔修所用?想想也太可怕了!”
慕元廷撬了一下,发现贝壳咬合很紧,就运起真气又撬了一次,结果贝壳纹丝不动,小刀却崩了个口子。
“师尊就是要严查此事,外八峰却觉得没必要大动干戈,搞得门内弟子人人自危,说此事并无确凿证据,当事人——也就是你,一直在外不归,此事到底实情如何,还不好说。”
夏小乔一愣:“那,真的不需要我回去说明吗?”
“不过是借口,你回去他们也会说死无对证的。”慕元廷又试着用小刀去戳别的贝壳,都是应声而碎,就点点那个被含在中间的小珠子说,“就是它了,上古蛟珠。”
夏小乔对哪个是龙宫钥匙不是很在意,反倒是四极宫的事,因为毕竟是她师门、她的师兄师姐表弟都在那里,让她忍不住要多问:“可是有魔修潜伏在四极宫,这不是小事啊!我都听说新魔尊有拿四极宫开刀的意思呢,本来我一点不担心的,现在这样,万一真被人乘虚而入了怎么办?”
慕元廷道:“你现在也不用担心。师尊和几位师叔自会处置,他虽然一贯温和,这等事上却绝不会含糊了事,没有真本事,怎么坐得了宫主的位子。”
那倒也是,这么说,是她杞人忧天了。
慕元廷确认了那小珠子果然有特异之处,应该就是蛟珠后,就递给夏小乔,让她保管。夏小乔却不接,说:“你放着吧。有魔修知道我拿了这东西,所以我不敢带在身上,而且你修为比我高,遇见危险只管跑,别叫这东西落在魔修手上就好。”
慕元廷想想也有道理,就把东西收了起来,并问:“我们明日出发?”
夏小乔:“……东西给你,你另找个同伴吧。”
慕元廷自从见了夏小乔,已经把他这两个月独居攒下来没用过的说话量都说了,她却一点不为所动,他难得有点气恼的情绪,就威胁说:“你不去,我就带你回四极宫。”
“……”夏小乔瞪起眼睛,“你带我回四极宫?这算是威胁吗?可你不是也不愿意被胁迫结道侣吗?”
慕元廷一脸淡漠的说:“我无所谓,当你不存在就好了,哦,不对,当你是个会走路的护身符就好了。”
夏小乔:“……”
“出海有风险,一样是为了抵挡天劫,我难道愿意非得去走更艰难的那条路?”慕元廷说完自己又说夏小乔,“你不是也想追寻自己的道么?不是也立下志向想变强么?如果我们真的找到龙肝凤髓丸和龟原珠,那我们就都可以夙愿得偿,到时慕师叔也没理由再勉强我们,你想和谁在一起都随你自己的心意,就算是许师兄也未为不可。”
最后一句话吓的夏小乔差点没跳起来,“你胡说什么!这又关大师兄什么事?”
慕元廷道:“你见了我一连十几句都是问许师兄,这么想念他,难道不想自己去见他?难道不想一直留在紫霞峰做他的小师妹、天长日久的与他相处下去?”
夏小乔的脸腾地一下涨红,热辣辣的像是被毒太阳直晒了一个时辰一样,她嘴巴几次张张合合,却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到最后只悻悻然的说:“许久不见,你居然也口齿伶俐起来了。”
“我从来都是想什么说什么。”慕元廷仍是一脸欠揍的漠然。
夏小乔恼羞成怒:“不去不去不去!你现在就给我出去!”
慕元廷被她赶出了门,还要在门外最后说一句:“我给你一日时间考虑,后日早上,无论如何要出发。”
回答他的,是茶杯砸在门上的一声巨响。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特意留了几句放在有话说,是为了膈应盗文dog的,是正文的一部分~
我以为不用说的~嘻嘻,如果是与正文无关的小剧场,我会声明的
☆、晋江VIP
夏小乔气归气, 仔细考虑过后, 还是决定跟慕元廷去碰碰运气。本来她突然决定回宁涛城,主要就是为了想办法把贝壳手串送回四极宫, 免得不小心落入魔修手里,引出什么乱子来。
现在慕元廷带来这些消息,对他们两个确实都是机遇, 他的出现, 又勾起了夏小乔一直压抑着的对四极宫和师兄师姐们的想念,可她若是就这么回去,形势显然没有什么改变, 师尊还是会做主叫她搬去无色谷。既然回四极宫不会有什么转机,倒不如他们自己努力去试一试。
不过她为了报复慕元廷说的那些话,故意忧心忡忡的说:“既然是去碰运气,难道你就没考虑过, 万一我的好运气被你冲了,我们不但一无所获,还遇上危险吗?”
谁知慕元廷格外平静的说:“我跟你在一块, 比我自己独处安全多了。”
夏小乔:“……你什么时候学会自嘲了?”
慕元廷没回答,拿出一卷东海海域图指点给夏小乔看, “这几个位置,就是我猜测可能是龙宫的地点。”
“看起来都隔得很远啊!一个地方找不到, 换下一个地方,你不会是打算游过去吧?”
“我决定了要去找龙宫之后,曾经去农卫城采买了一些必需的东西, 其中包括一艘既可以在水里行驶、也可用作飞行法器的船。”
“这海域图也是在那买的?”
慕元廷摇头:“从师尊书案上拿的。”
这人还真是早有准备!夏小乔听他大致讲完他的计划,思索了一会儿,说:“看来这两个月你真是下了功夫了,好吧,就按你的计划办。不过说起来你这两个月在这里住,真的一点事故都没出?”
慕元廷以为她又是取笑自己,并不答话,夏小乔却认真打量了他一番,说:“也没伤着自己……,呀!会不会是那蛟珠也有特别功效,万一蛟珠就能起到作用,我们何必出海?”
她说着说着激动起来,双眼还闪闪发光:“要不你带着它出去找个地方先住一个月,试验一下如何?”只要慕元廷不需要她保驾护航,师尊就不会非要他们结道侣了吧?
“一个月足够我们从东海回来了。”慕元廷不为所动,“难道脱胎换骨对你没有诱惑么?”
夏小乔沉默,想起自己前几日对田娇娇夸下的海口,想起自己每每面对不公时的无能为力,心里顿时多了些豪情与勇气。再加上慕元廷说服她时说的那番话,可以不受胁迫、堂堂正正回到紫霞峰面对大师兄……和二师姐三师兄他们,可以把她精心准备的礼物亲手送给大家,东海似乎不那么可怕了呢!
“好吧,去就去。不过如果我们找到龙宫,却发现那里没有所谓的龙肝凤髓丸……”夏小乔想威胁一下慕元廷,却想不出能威胁他什么,最后只能很没气势的说,“到时走着瞧!”
然后夏小乔在客栈给范明野和闻樱留了个口信,就和慕元廷离开宁涛城向东出发了。两人目的明确,见到城镇也不进去,乘坐法器径直到了东海之滨。
夏小乔对于慕元廷的纸上谈兵并不完全信任,下法器之前,她先乔装改扮,又给了慕元廷一个没用过的面具,帮他戴好之后才落地,去找渔民打探海上具体的情况。
慕元廷一共圈定了五处所在,夏小乔记性好,听他说过一遍,又看过海域图,已经全记得了。她又比从前多了些计较,去找渔民打听时,一次只拿两个地方问,有时候还加入一个完全不是他们目的地的海域打听,并且为了防止有人从这些零散信息里拼出全貌,她这五个目的地是分拆开在三个相距有一大段距离的不同渔村问的。
将打听得来的消息相互整理印证之后,夏小乔给慕元廷讲了一遍,“现在距我们最近的是你画出来的二号海域,这片海域上散布着零星小岛,岛上虽然没有住人,却可以上去暂时落脚。比较起来,这也是五个目的地里最风平浪静的一处,应该可以直接乘坐法器飞过去。你觉得,会是这里吗?”
“是不是,去看了就知道了。”
夏小乔又问:“要不要请个渔民带路,我怕我们在海上迷失方向。”
“带人不方便,不过可以去店里买些引导航向的宝物,听说东海之滨才有这类东西卖,前面就有一座城池,我们去瞧瞧吧。”
两人驱动飞行法器到了那座城外,果然在城内店铺里买到了可以导引航向的宝物,甚至连阻抗风浪的船篷都有,可以自行安装在船上。
小伙计很热情,推荐了许多出海用得着的东西,慕元廷只要觉得有用就买了下来,最后还给夏小乔买了一盒防晒伤的药膏。
从这间店出来,夏小乔又去采买了些食物和水,然后两人出城,上了飞行法器,一路向目的海域飞去。
今日海上风浪不大,法器一直稳稳飞行,夏小乔坐在船边,看着下面深蓝色的海水一波波向岸边涌动,本来忐忑的心反而安定下来了。
冒险就冒险吧,反正在修真界讨生活,就一直是在冒险的。不想冒险,只求安逸,她就应该直接和慕元廷回去四极宫,听师尊的摆布。
“没想到你在外面过的还不错。”
在只有海浪翻涌声和海鸥叫声的沉默里,慕元廷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夏小乔回过神:“啊?也不叫不错,只能说还凑合,有惊无险。”
慕元廷点点头:“所以你现在相信慕师叔的论断了?”
“你说气运么?可能吧。我是比别人运气好一些,我们去密林历险,我还真得了些好东西,还给你们准备了礼物……”话说到一半,夏小乔忽然想起来,她打造的寒玉簪并没有慕元廷的份!
当时选样子的时候,她一则想跟慕元廷避嫌,二来也有点觉得他就是罪魁祸首,所以她打了五支寒玉簪,有两位师兄的、两位师侄的,还有聂桐的,就是没有慕元廷的……。
夏小乔话说一半停了下来,慕元廷不知底细,随口问道:“什么礼物?”
夏小乔有点尴尬,骑虎难下的把那包簪子取出来,将给辛一徒选的那一支递给了慕元廷:“这是用深潭之下的寒玉打造成的,于修炼极有好处,你日常绾发用吧。”
慕元廷接过来看了两眼,真的就直接把寒玉簪插在头上,换下了原本绾发的木簪。
看来,要是有一天她要回四极宫,得先去找个工匠了,谁让她没见着正主,就把一对镯子一支发簪送出去了呢……,夏小乔默默想道。
“哎,你为什么一直叫师尊为师叔,而不是叔叔?”夏小乔不想再谈簪子的事,就随口换了话题。
慕元廷道:“不都一样?”
“唔,可是师尊这样为你打算,比对自己的弟子还用心,可不是因为他是你师叔吧?”
“为我打算?是为他自己吧。”
夏小乔一愣:“什么?”
“我父亲与慕师叔是亲兄弟,但慕师叔早就进了四极宫,他们基本没什么情分。后来我父亲与我母亲结道侣,慕师叔也是不赞同的。我出生之前……”慕元廷语速慢下来,神色也有了变化。
夏小乔忙说:“不想提就不要说了。”
慕元廷却摇摇头:“也没什么,我出生之前,慕师叔曾经到我父母的住所去过一次,他当时就察觉我母亲这一胎有异,帮忙布了一道结界。后来我出生的时候果然天降雷劫,他在危急时刻匆匆赶到,保住了我父亲的性命,又把他送去合适的地方休养、将我带回了四极宫。”
到这里,一个叔叔的责任基本已经尽到了,何况慕白羽还说服了段白鹿收下慕元廷为徒,他对慕元廷的恩德已不用赘言。可是夏小乔看慕元廷却毫无感谢之意,说话的语气和神态都淡漠非常,不由纳罕。
“我小时候也以为他是作为叔叔爱护侄儿,”慕元廷说到这神色变化,灰灰的眼睛里透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可是他不是,他只关心我修炼的进展,只想着怎么抵抗天道天劫,他在意的从来不是我这个人,只是我这块材料。也许他知道自己飞升无望,就把希望寄托在了我身上,所以他是为了他自己。”
夏小乔听得糊里糊涂:“可是如果成功了,最后飞升的也是你呀!”
“是,所以我不抗拒。但对于他来说,亲手培养一块材料,看着他以惊世骇俗的速度飞升,也是一种满足。我只要做到了,就不欠他什么。”
他说话一向能省则省,而且是自己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从来不像许元卿说话那样条理分明、详尽透彻,也不像赵元坤一样直接点出事情中心,所以夏小乔想了一会儿才终于明白,慕元廷的意思是,慕白羽做了这么多,不是出于什么叔侄之情,只不过是像种一棵树一样,想在自己手里把树培养成参天巨木罢了。
慕白羽享受这种培养的成果,却并不需要树的感恩和回报,他只要树快快长成。树,也就是慕元廷呢,也不需要做别的,只一心修炼、早日飞升,他们也就两清了。
这样一想,对于慕白羽丝毫不顾及慕元廷想法的困惑也就能迎刃而解了。然而这样一想,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她情绪低落下去,一向不在意别人的慕元廷竟然破天荒安慰她说:“你也不用觉得难过,我和慕师叔,与你们是不同的。”
“啊?”
“我们只看重自己,不在意别人,所以这样就很好。但不是所有人都这样,许师兄、林师姐都很牵挂你,辛一徒还亲自出去找了你两个月,连赵元坤都不顾自己修炼,想先出来找你再闭关。你看重的东西,都在。”
夏小乔愣住了,张着嘴好半天都不知道说什么好,直到慕元廷站起身看了一眼海面,说:“到了。”她才如梦初醒。
“谢谢你啊。”她红着眼眶低声说了一句。
慕元廷把水行衣拿出来递给她,并没有再谈这个话题的意思。
夏小乔抖开那件质料轻软透明的水行衣,见那衣服奇奇怪怪,是一件连体的袖子裤腿都封口的衣服,像是得从领口硬套进去才成,就先看慕元廷怎么穿。
慕元廷也抖开了折叠在一起的衣服,并真的将一条腿先伸进领口,套上裤腿,然后又把另一条腿也套进去,而那个本来脖子粗细的领口竟然被撑开了,让他整个人都顺利的套了进去。
“你也套上。”慕元廷对夏小乔说。
夏小乔照着他的样子把自己套进去,然后把帽子戴上,问:“然后呢?脸这里怎么办?”
慕元廷走到她面前,伸手从帽子顶上揭下一片更透明的料子来,合到领口位置,然后轻轻念了一个咒语,那片料子就跟整件衣服合为一体,夏小乔顿时就被这件水行衣给完全包裹住了。
之后慕元廷把法器降到一座岛上,和夏小乔出去,先把法器收好,然后把自己的水行衣也合拢,叮嘱夏小乔说水行衣最多能在水底坚持两个时辰,看着快到时间了,一定要游到水面上,让水行衣吸收足够灵气之后再下去。
夏小乔觉得被水行衣裹在里面还挺有意思的,外面的声响小了许多,感觉格外安全,且并不气闷,就满心新奇的和慕元廷下了水。
两人并排下去,一路在水行衣的帮助下向大海深处潜入,或黑白或色彩斑斓的鱼儿在他们周围悠游穿梭而过,还有长着利齿、奇形怪状的大鱼追着想咬他们,被慕元廷击出水波打晕,转瞬就甩在了后头。
夏小乔挥动着双臂划水,感觉自己也变成了一条自由自在的鱼,虽然四周也有危险潜伏,可海底景观壮丽,鲜艳夺目的珊瑚、圆桌大小的蚌壳、生着巨鳌的蓝色龙虾、挥舞着蒲扇大前足的巨龟,每一样都让人赞叹不已。
可就是一点也看不出龙宫存在过的痕迹呢!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小乔玩过游戏,她就会恍然大悟:慕元廷就是师尊玩的小号嘛!大号满级了,没练好,不能删号重来,只好练个小号了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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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海底潜行了不到两个时辰, 怕水行衣失效, 就先浮上了海面,到附近岛上休息, 并让水行衣吸足灵气再下海。
在海里面的时候不觉得,这会儿到了岸上,夏小乔手足酸软, 只想躺下睡一觉, 她听慕元廷说,水行衣得至少吸纳一个时辰的灵气,干脆从青囊里拿了条被子出来铺在地上, 真的躺了下来。
慕元廷在旁盘腿坐着,打算运功调息,看见这一幕,想起几年前大家一起出门, 不由说道:“你还是习惯什么都往青囊里放。”
“反正能放得下,出门在外,不一定就要用什么呢!”夏小乔舒服的躺倒, 看着天上几缕白云悠悠飘过,又问慕元廷饿不饿, “要给你找吃的吗?”
慕元廷摇摇头,入定运功去了。夏小乔则在身上撑开一个帐篷, 枕着海浪声睡了一觉。
起来后她跟慕元廷吃了点东西,又穿上水行衣下海去搜寻,这么上上下下一直折腾到深夜, 再登岛时她已经疲惫至极。
“我们花了一天,就找了指甲盖大小一块地方,你还说一个月我们就能回去了!”夏小乔指着海域图愤怒的质问慕元廷。
慕元廷神情没什么变化,淡淡道:“一个月不行就两个月。反正你也没别的事要做。”
夏小乔一噎,好半天才瞪着眼说:“好,就两个月,找不到我就回去!”
“你也打坐调息吧。”慕元廷说完这句就闭目入定,不理她了。
夏小乔也知道不运功调息,明天肯定手脚酸痛,难以下海,只能收起沮丧,尽量澄定心思,入定行功。
东海之上的小岛,灵气虽不如紫霞峰上充裕精纯,却也比外面一般地方好些,她将心法运行几个周天后,睁开眼,仍是繁星满天的暗夜。
身体上的疲惫和不舒服都已消去,夏小乔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看慕元廷还在入定,干脆撑起帐篷又睡了一觉。
第二天两人又继续下海探查,除了被凶恶的海底鱼鳖追杀,没有任何发现;第三天夏小乔捉了一只大龙虾上来烤着吃了;第四天他们与海蚌大战一场,挖了两颗鸽蛋大小的蓝珍珠上来;第五天夏小乔骑着巨龟在海底兜了一大圈;第六天他们终于把这一片海域差不多转过了,决定转战下一个目的地。
下一个目的地在距离陆地更远的地方,也不像这边岛屿这么多,他们乘坐飞行法器飞了一段距离后,因海风太大,难以控制,不得不降到海面上,并将船篷撑起,张开风帆,继续前行。
然而两个没掌过舵的人还是偏离了航向,兜了一个圈子,花费了大半天时间,才终于在天黑前到了目标海域。
两人都有些疲惫,也不敢冒险下海,就在船中休息。然而这一夜的风浪格外的大,他们的船几次被海浪抛起、坠落,若非这是一艘经过法力加持的法器船,只怕早就翻覆破裂、沉入海底了。
慕元廷端坐船头,气沉丹田,努力维持整艘船的平衡,夏小乔也运功定住船尾,两人一船随波逐流翻腾了一夜,直到晨光初现,海浪才渐渐平静,不再狂躁骇人。
两人都很疲惫,各自运功调息了半个时辰,才穿上水行衣下海。此时海面上已经比较平静,可他们渐渐潜入深海时,却发现下面仍然暗流涌动,两人商量了一下,因流向与他们探查的方向差不多,就决定随着洋流游动,这样省力省时。
也许是因为洋流速度比较快,深海底下水也有些浑浊,就算有碧光珠照明,视线也并不是很好,好在龙宫若是在这里,一定极为醒目,不至于被浑浊的海水遮掩住。
两人随着洋流在海底潜行了将近两个时辰,忙浮出水面,召唤出船来,上去休息,再根据船上的法宝判断他们现在的位置。
“我们漂的有点远了,已经出了预定范围。”慕元廷一边说一边调整航向,驱动船只回去。
夏小乔瘫坐着发呆,过了一会儿忽然异想天开:“找不到龙宫,有这东西,我们也可以出海去找仙山啊!”
慕元廷头也不回:“你说三山岛吗?”
夏小乔被呛的一下坐直了身体:“呸呸呸,什么三山岛?我们两个找到三山岛,那不是送死么?”
慕元廷没回答,自顾把船驾驶回去,然后运功调息。夏小乔也调息了一个周天,之后两人再次下海,再次漂远,一无所获的回到海面。
如是折腾了几天,除了夏小乔不甘心空手而回,硬搬回来了一株珊瑚之外,一无所获。
第三个目标又在更东南方,单只驱使法器航行过去,就足足花了两天时间。此时夏小乔已经厌倦了海上生活,单调的海水和日光,让她从心里厌烦,这里又没有岛屿,一直在海浪上漂着,她开始感觉到头晕目眩,睡也睡不着。
那些以前没见过的鱼儿和其他海生物都不能再引起她的兴趣,慕元廷又是个闷葫芦,她就只能恹恹的窝在船尾。
慕元廷一开始只以为她是累了,到了目的海域后,让她在船上休息,他自己先下去探查了一回,结果夏小乔在船上闷了两个时辰后,就远远听到了他的呼救声。
夏小乔忙驱使船只过去接他,远远就看见慕元廷被一头张着大嘴的鲨鱼追的奋力游过来,赶快扔了船上的绳子给他,又在靠近时,扔了一把暗器打进那鲨鱼嘴里。
慕元廷抓住绳子后,夏小乔运气把他拉回了船上,那鲨鱼却还不罢休,一直追过来,像是想要连人带船一起吃进嘴里。慕元廷上了船立刻运功将船升上了半空,这才躲过鲨鱼的攻击。
夏小乔看他筋疲力竭的坐在船头急促喘息,走过去给他递了一袋水,问:“怎么回事?”
慕元廷把外面穿的水行衣扒下来,一口气喝了整整一袋水,才说:“运气不好呗。”
夏小乔:“……”
“这里的水流比较平静,不过水草特别丰茂,一不小心就被缠住,还有吃活物的水草,我下去了两个时辰,却并没游多远。”
夏小乔听着他说话,眼睛往海面望了望,见那鲨鱼还在下面转着圈,不舍得离去,就问:“这里鲨鱼多吗?”
“像这样的再有一条,我就回不来了。”
“那怎么办?”
“先休息吧,等等再看。”
他说完就入定调息去了,夏小乔继续居高临下望着那头鲨鱼,看它在海面浮浮沉沉的,就是不肯离去,闲极无聊之下,她纵身跳下去,骑在了鲨鱼身上。
鲨鱼身上忽然多了个人,自是一惊,接着就一头扎进海里,想把夏小乔甩下去。夏小乔却早有准备,一在鲨鱼背上坐稳,立刻祭出系霞纱,将自己牢牢绑在了鲨鱼身上。
然而她没有穿水行衣,入海时,海水立刻灌了一耳朵,难受得紧。夏小乔忙拽紧系霞纱,想把鲨鱼提出海面去。鲨鱼奋力挣扎,在海里还翻了几个身,却仍是没办法把夏小乔甩下去,最后两厢角力,还是夏小乔占了上风,硬把它拉出了海面。
浑身湿透的夏小乔一出海面,忙深吸一口气,抬手运气就在鲨鱼头上拍了一掌。鲨鱼虽然皮厚,到底敌不过先天真气,顿时就晕晕的挣扎不动了。
夏小乔把耳朵里进的海水甩出去,运功蒸干衣服,抬头找时,才发现她被鲨鱼带着,已经离慕元廷和船有些远。她这会儿是真的觉得自己刚刚无聊了,跟个鲨鱼较什么劲呢?打跑它不就完了?海里不好动手,现在却方便的很,或者干脆杀了算了。
这样想着,她就拿出了柳叶刀,可是动手之前,她心里又闪过了另一个念头:不知道通灵法印能不能用在鲨鱼身上?可是通灵法印,至少得用在有灵智的东西上才行吧?这头鲨鱼不像开启灵智的样子。
夏小乔正在琢磨,鲨鱼却似乎有点从晕眩的状态里醒过来了,她想着管他呢,试一试就知道了,就把当初招待田娇娇那套又用了一次在鲨鱼身上。
法印打出后,鲨鱼浑身一震,一声儿都没出,立刻僵直不动了。夏小乔伸长脖子去看,也没看出鲨鱼是死了还是怎样,犹豫着收了系霞纱,又用柳叶刀的刀尖试着戳了戳,鲨鱼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看来是死了,夏小乔发现自己白折腾了一回,叹了口气,正打算召来飞行法器,慕元廷已经调息完毕,发现她不在船上、出声叫她了。
夏小乔回到船上,为了不叫慕元廷说她,只说自己把鲨鱼打死了,然后就和他一起穿上水行衣下海探寻龙宫的踪迹。
这样又过了毫无收获的三天,夏小乔忍不住说:“龙宫其实只是个传说吧?”
“这么快就放弃?”
“你就不烦吗?我第一次这么讨厌蓝色和水,还有鱼!”夏小乔撅着嘴说。
慕元廷道:“你不觉得这和修炼是一样的么?千篇一律,不知道下一步进展会在什么时候来。”
倒是有点像,不过夏小乔随即想起慕元廷说过他享受修炼这件事,就哼一声说:“这么说,你还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慕元廷果然回了一声:“嗯。”
夏小乔一股无明业火腾地窜了起来,又不知道向哪里撒,就愤愤的说:“我就知道不该跟你来!就算找到了龙宫又怎样?就算龙宫里真的有那两样东西又怎样?我就能毫无芥蒂的回四极宫了吗?以前无忧无虑的日子就会回来吗?”
慕元廷有点诧异的回头看她,似乎满是疑惑不解。
“不会的!”夏小乔斩钉截铁的说,“师尊肯不肯还要我这个弟子且不说,大师兄……大师兄他隐瞒我的资质、明知我根本无法筑基还一直鼓励我勤奋练功,他……”
她说着说着忽然哽咽了,“我做不到无视这件事,可我又有什么资格去质问大师兄?他并不欠我的。他待我很好,师兄师姐师侄也都待我很好,可那是因为我是师尊带回来的,因为我是紫霞峰的小师妹,但是在师尊面前,这一切又算什么?只要师尊一句话,就可以拿走这一切,我不想回去了,我不想再要别人主宰我的一切……”
说到这里,夏小乔再忍不住,抱住膝头失声痛哭。
慕元廷愣在当场,不知道说什么,也不懂得安慰人,只能呆呆看着她哭。
一轮弯月从海面上悄然升起,将海面上照的银光闪闪,海水安静极了,他们的小船就像停在画中一样,只有阵阵哭声破坏了画面的美感。
慕元廷耐心的等她哭完,可她哭声虽然越来越小,抽鼻子的声音却越来越大,似乎想就这样哭到天荒地老,到后来慕元廷耐心用尽,只得说道:“最后三天,找不到我们就回去,别哭了!”
夏小乔根本不理他,自顾拿着手帕擦鼻涕眼泪,抽抽嗒嗒停不下来。
慕元廷无奈,只能把目光转向海面上,漫无目的的随处乱瞟,瞟着瞟着,忽然发现有点不对劲,远处一阵白浪正极速向他们延伸过来。
“你快起来看,那怎么好像是那条鲨鱼?你不是杀死了它么?”
夏小乔坐着不动,哑着嗓子说:“鲨鱼不都长得一样。”
慕元廷没做声,将船升到半空,眼见着那鲨鱼直直游过来,在他们船底打了个转。
夏小乔哭完觉得心里好受了些,拿出水来刚喝了一口,忽然察觉到一点异样,问慕元廷:“你刚刚说话了吗?”
“没有。”
“咦?奇怪?”她怎么觉得好像有什么人在和她说话?夏小乔侧耳细听,除了底下鲨鱼的划水声,并没有别的,可她就是觉得有人在她耳边说话。
“坏人!卑鄙的人类!”
夏小乔狐疑的把头伸出去,正好看见鲨鱼跳起来怒视她,顿时恍然大悟:“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 把每个角色都写的萌,并不是为了给女主开后宫,嘿嘿嘿
但是这样多好呀~
☆、晋江VIP
原来这头看起来有点蠢的鲨鱼已经开了灵智。可惜也只是开了一点, 夏小乔尝试用心念和它交流, 问它知不知道龙宫在哪里,鲨鱼一开始只向她表达愤怒, 直到夏小乔失去耐心,跳下去又揍了它一顿,鲨鱼才老实了。
“它好像不知道龙宫是什么。”夏小乔费了半天劲, 却没得到什么消息, 有些沮丧的跟慕元廷说。
慕元廷说:“也许龙宫并不在这片海域。”
夏小乔却有点不甘心,又换了种说法,问鲨鱼附近有没有什么奇特的它们进不去的地方, 或者让它惧怕的、气息独特的地方。
就这么简单两句话,她又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让鲨鱼明白,这次鲨鱼倒是表示知道有那么个地方。
夏小乔就和慕元廷穿好水行衣,把船收好, 一起骑在鲨鱼背上,让它带路去找那个神秘的所在。
鲨鱼被夏小乔教训过,又因为法印的威力不敢不服从, 乖乖驮着他们两个一路向东南方游了一个时辰才沉入深海。
两人骑在鲨鱼背上,随它一起斜斜下沉, 速度比他们平时自己深潜时快得多,那些凶恶的鱼鳖也不来追人了, 都远远的就躲开,还不到两个时辰,他们已经潜到从没有到达过的海底深处。
这里的海水流速缓慢, 而且冰冷刺骨,就算穿着水行衣,夏小乔还是有点哆嗦,要不是不方便,她真的要把斗篷拿出来穿了。
鲨鱼却仍不受影响的继续向前游,直到它嘭地一下撞上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才晕乎乎转了个圈。
夏小乔感应到它含混的说:“就是这里。”就叫慕元廷把手串拿出来。
慕元廷取出手串时,那粒被紧紧含在贝壳里的珠子一扫原本的黯淡,正散发出幽幽光芒,两人对视一眼,都欣喜不已。
慕元廷从鲨鱼背上下来,游到刚才鲨鱼撞上的地方,伸出手去摸,感觉到手好像穿过了什么东西,然后整只手就都看不见了,自己却能感觉到手那边是温暖干燥的。
他立刻收回手,把手串给夏小乔套在手腕上,然后两人手牵着手往前游,在碰到一层看不到的东西、并穿过去之后,他们面前就多了一条汉白玉铺就的路,路的尽头静静矗立着一座恢弘神秘的黑漆浮雕门。
两人都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走了进来,站在原地一时都有些不敢相信。夏小乔回头看了一眼,深蓝的海水、成群结队的鱼、一丛一丛的茂盛水草,还有那条傻乎乎的鲨鱼都清晰可见,就像他们面前放了一个巨大的透明鱼缸一样。
而他们站着的这一边却一点海水都没有,夏小乔解开水行衣,深吸一口气,竟闻到一股幽香。地上石阶是干的,石阶两旁长着的不知名目的花草也跟陆地上种植的一样。原来传说中的龙宫是这样子的,她一边打量一边想道。
慕元廷也把水行衣解开,拉着夏小乔拾阶而上,走到那扇巨大的门前。黑漆门上理所当然雕着一条凶恶威严的巨龙,一双硕大的龙目正貌似审视的盯着站在它面前的一对少年男女。
“应该是放在口里的吧。”慕元廷伸手推了推门,根本推不动,又看到巨龙半张着的嘴那里正好有个孔,就猜测道。
夏小乔把手串拿下来,试着去掰贝壳,上次慕元廷运功用小刀撬都没撬开的贝壳,这次竟轻轻一掰就开了,散发着乳白色幽光的珠子滚到夏小乔手心,转瞬之间就大了好几圈。
她把已经比鸡蛋黄还大的珠子递给高一些的慕元廷,让他纵身将珠子放进龙口里。
慕元廷害怕他们判断错误,并不急着落地,眼看着珠子进了龙口,巨龙半张着的嘴竟然慢慢合上,同时巨门震动,一缕乳白色柔光从龙口处向四面蔓延。当白光终于覆盖到门边角落,黑漆大门忽地消失不见,面前陡然现出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
是真的金碧辉煌,金光闪闪的廊柱,碧幽幽的玉石铺地,水晶雕饰的窗格,奢侈富丽的让人瞠目。
慕元廷落回地面,手上持着宝剑,对夏小乔说:“跟在我后面。”然后率先大步进了殿中。
一进殿又是一阵幽香,他们两个都穿着百毒不侵的衣物,并不在意,只四处打量殿内。
这间大殿没有边角,像是造成了圆弧形,头顶是透明结界,各种海生物在上面游荡来去。殿中立了八根廊柱,都雕着金龙,饰以明珠。看不出边角的墙面上画的也全是龙,有吐火的,有布雨的,还有腾云驾雾的,形态不一而足。
殿内正中心有一金龙宝座,宝座巨大,还镶着各色宝石,远远看着,上面竟然还躺了一个人。
夏小乔不敢出声,传音问慕元廷:“龙王不是死了吗?”
慕元廷皱着眉不吭声,用眼神示意夏小乔留在门口,他自己持着宝剑一步步走过去。
说也奇怪,那宝座看着与他们相距不远,也就十几步路的距离,可慕元廷走了二十步,却还是没走到宝座跟前,且明明殿中没有台阶,他却越走近,越觉得那宝座很高,像是放在高台上一样。
夏小乔满心紧张的看着他接近宝座,已经把系霞纱和荔藤簪都拿在了手里,打算只要情况不对,立刻就攻击那个睡在椅子上的神秘人。
慕元廷停下脚步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这样走不成,干脆纵跃而起,直直跳向那宝座。他跳起时居高临下,终于看见宝座上睡着的是一个男子,那男子穿一身幽蓝袍子,长发铺了半个宝座,正侧身脸朝里躺着。
他看好落点,想直接落到宝座跟前,就在要落地那一刻,宝座上睡着的男子忽然动了动,并翻了个身,紧闭着的眼睛徐徐睁开。
慕元廷与他四目对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撞在了一面看不见的墙上,直接将他弹回了夏小乔身边。
“你没事吧?”夏小乔忙伸手扶住有点踉跄的慕元廷问。
慕元廷摇头,站稳之后,向着宝座上的男人一拱手:“晚辈二人贸然闯入,搅扰前辈好眠,还请前辈勿怪。”
夏小乔本来有点诧异他如此客气,但随即感觉到一阵让人毛骨悚然、从心里往外散发的恐惧敬畏,不由自主后退一步,强忍着不适抬头去打量那正缓缓坐起的男子。
最先看见的是一把黑得有些发紫光的长发,浑身散发着强大威能的男人漫不经心的拨开长发,露出一张神清骨秀的脸,一双黑漆漆眼眸更是比他们前些日子弄来的黑珍珠还亮。
“罢了,也是睡的够久了。”男子声音清越,语调却懒洋洋的,“就是没想到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你们两个小娃娃。”
男子说着话,一双点漆双目扫向夏小乔二人,恰与夏小乔打量他的眼睛撞了个正着。夏小乔只觉那双眼睛不只看见了她,也看住了她,她全身上下要害无一处不在对方掌控之中,对方只要一动念,就可以要她死。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可怕的人。
“蛟珠怎么到了你们手里?”男子见夏小乔显然已经恐惧到不敢反抗,却仍坚持着没有避开他审视的目光,就扯了扯嘴角,做出一个虚假的笑容,问道。
夏小乔脑子发空,嘴自动回道:“是一个客商为了答谢我送我的……”说完这一句,她忽然醒觉,知道对方刚刚用法术迷惑了她,立刻反问,“你是谁?”
那男子调整了一下坐姿,却并不回答,夏小乔眼尖的看见他赤着双足,一双手和脸上都透着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不知为何,脱口而出问了一句:“你不是龙王,你是曲文轩?”
慕元廷大为吃惊的看向夏小乔,夏小乔自己也被她刚刚问的话惊到了,可宝座上的男子却笑了起来:“想不到我都‘死’了这么久了,还有人知道我的名号。”
他竟然承认了!他竟然真的是曲文轩!
夏小乔转头与慕元廷四目相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你这个混蛋果然运气坏到极点!这下子连累我也要死在这里了吧?!
曲文轩有点愉悦的看着两个小孩子吓得面面相觑不敢出声,开口安抚道:“不用怕,我已经好多年没有杀过人了,何况你们救醒了我。小丫头过来,给我讲讲,那个把蛟珠给你的人,是什么样子的?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话一问完,夏小乔就身不由己的被一阵强大吸力吸到了宝座跟前,站在这位让无数修士闻风丧胆的前魔尊面前三步远处,夏小乔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会脱口问出那句话,因为曲文轩散发出的强大威能里带着魔气!
这会儿离得近了,魔气更加明显,夏小乔已经忍不住瑟瑟发抖,哪里还能说出话来。
曲文轩看她发抖,又仔细打量一眼,才明白过来:“居然是法修?”说着收敛威能,手一伸,夏小乔的胳膊牵着她往前,自动送到曲文轩手上,“还是玄门正宗?不会是王颜素的徒子徒孙吧?”
慕元廷虽然知道自己反抗不了,却还是紧跟过来,出声回道:“晚辈二人确实师从四极宫门下,我师妹年幼无知,还请前辈……”
曲文轩却不等他说完,忽然抽了抽鼻子,问夏小乔:“你带着吃的?拿出来。”
夏小乔和慕元廷都愣在当场,满脸匪夷所思的看向成名战就是灭了修真界第一大派的前魔尊,怎么也想不到他居然要打劫夏小乔带的食物!
不过意外归意外,要吃的总比要命好,夏小乔呆愣一下之后,拿了一包肉饼出来,想了想,又多给了一瓶桂花糖水。
曲文轩一口气吃完一包五个肉饼,喝干了桂花糖水,还伸手要:“还有,都拿出来。”
夏小乔只得把她在出海前采购的、还没吃完的食物全都拿了出来,然后眼睁睁看着曲文轩风卷残云一样,把十几个肉包子、一大包卤牛肉切片、两只烧鸡腿、四只卤兔腿、一包咸鱼、十个烧饼、一包桂花糖藕、两盒甜点心、两袋柿子酒一口气全吃下了肚。
“你真的是曲文轩?”夏小乔有点怀疑了。
曲文轩抓了一把夏小乔最爱吃、常随身带着的西瓜子在手,一边嗑一边说:“是不是有什么要紧?来,现在把你怎么拿到蛟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仔仔细细给我说一遍。”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写到这里啦~\(≧▽≦)/~感觉爽爽的~
☆、晋江VIP
夏小乔对传说中那位魔尊的畏惧, 早已随着曲文轩一口气吃光了她和慕元廷一个月的口粮而消失不见, 眼见着曲文轩把瓜子皮吐的到处翻飞,她忍不住说:“你怎么跟饿了几百年似的?”
曲文轩听说, 居然凝眉认真想了想,说:“应当不只几百年吧,你们四极宫现在谁当家?还是玄字辈?或是换了虚字辈?”
这都问到上两辈了, 夏小乔与身边不远处的慕元廷对视一眼, 答道:“是白字辈。听说魔域内乱,一千年前,冯未宇挑战魔尊曲文轩获胜, 成为新魔尊,你是从那时候起,就睡在这里了吗?”
“原来他叫冯未宇啊。”曲文轩听着自己的事迹,却跟听故事一样, 一边有滋有味的嗑着瓜子,一边还感叹,“又一千年了么?”
他脸上露出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夏小乔还没分辨出那是什么情绪,他已经双目如电的看过来, 追问:“你怎么知道新魔尊叫冯未宇?”
曲文轩一正色说话,那种让人恐惧的压力就无孔不入的向人侵袭而来, 夏小乔只能老老实实回答:“最近常有两伙魔修互相残杀,是他们说的。一伙是你的人,一伙是冯未宇的人。”
“我的人?”曲文轩喃喃重复, “居然还没死干净么?”
果然魔修就是魔修,对忠于自己的亲信竟然嫌他们还没死干净!夏小乔瞪圆了眼悄悄腹诽。
曲文轩又追问了几句,夏小乔就从五年前她在赫庐城外拿到藏着蛟珠的贝壳手串说起,一直到几个月前她忽然被魔修掳走,四极宫经过探查,终于知道魔修为的其实是蛟珠,他们也知道了蛟珠和龙宫的关联,想出海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的找到了这里。
“这么说,你们两个小的是自作主张跑来的?”曲文轩问。
夏小乔和慕元廷对视一眼,觉得就算他们声称师尊知道他们的行踪,以此来威胁曲文轩不杀他们,恐怕也没有用,他一开口就是问玄字辈和虚字辈,又哪里会把白字辈的放在眼里?只能如实答道:“是。”
“想把龙宫珍宝据为己有?”曲文轩又问。
夏小乔立刻摇头:“不是的。我们只想要两样东西。”
曲文轩目光在少年和少女身上来回扫视,问:“哪两样?”
夏小乔看向慕元廷,慕元廷答道:“龙肝凤髓丸和龟原珠。”
曲文轩挑了挑眉,似笑非笑道:“你们两个倒很知道好歹。”
两人不知道他什么意思,都看着他不说话,曲文轩把手里剩下的瓜子嗑完,拍拍手说:“吃人家的嘴短,加上你们误打误撞,也算帮了我一点小忙,我可以满足你们一人一个愿望。至于那两样东西就别想了,龙肝凤髓丸有两颗,两千年前我找到这里时,就给我的随从分别吃了。龟原珠已经被冯未宇打碎。”
夏小乔二人失望至极,一时都沉默不语,想不出除了这两样东西,别的对他们还能有什么用。
“你们还真是专为了那两样东西来的?”曲文轩看两个孩子沮丧的很,忍不住问,“你们要这两样东西做什么?想平地飞升?”
夏小乔摇头,低声说:“不是,我们听说龙肝凤髓丸能让人脱胎换骨,因为我天资太差,还以为会对我有所帮助。”她又指指慕元廷,“他天资极佳,却为天道不容,运势极差,想找到龟原珠帮他抵挡天劫。”
曲文轩又仔细看了看他们两人,还再次执起夏小乔的手腕探查她的经脉,片刻后放开,摇头道:“你就是个凡人,为什么会被收进四极宫?现在四极宫已经没落了吗?不对,你不是这里的,你是哪里来的?”
夏小乔惊异的看着他,反问:“什么?”
“你的气运就不是此界中该有的,怪不得你们轻易就找到了这里来!”曲文轩抬手捏住夏小乔脸颊,一双黑曜石一样的眼睛在她脸上仔仔细细看过,然后皱眉道,“是四极宫的人把你从下界带来的?”
夏小乔现在终于完全相信此人就是活了几千年的老妖怪曲文轩了,她挣开曲文轩有点凉的手,点头问:“是,你能看出来?那你能把我送回去吗?”
“你想回去?”曲文轩有点诧异,“为什么不是求我给你易筋伐髓?”
夏小乔还没答话,慕元廷先伸手拉了她一把,低声说:“你想清楚,你家人已经都死了,回去也是一样。”
夏小乔一怔,久违的伤心随即袭上心头,曲文轩看她发呆,就先看向慕元廷,也把他叫到跟前探了探脉,然后似笑非笑的说:“你改投我门下,我保你再不用畏惧天劫。”
“晚辈一心向道。”慕元廷语气虽淡,却很坚决。
曲文轩嗤笑一声:“狗屁的道!随你吧,不过龟原珠是没了,我没有其他可与龟原珠相比的法宝,你又不愿学魔功,那只有一个办法:你留在这里修炼。”
他说着指指四周:“此地灵气充裕,且清净无扰,最适合闭关。而且龙宫结界坚韧无比,又处在深海之中,天劫难以抵达,你就算是在这里结了元婴,那狗屁老天也不知道。”
曲文轩原本生了一副好相貌,气质又颇高贵清朗,连说话声音都十分动听,也因此,这接连两个“狗屁”份外刺耳,让本来陷入两难的夏小乔彻底回过了神。
她看慕元廷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就插嘴说:“可是这里没有吃的呀!你还没有辟谷呢。”
曲文轩道:“这个简单。”随手抛给慕元廷一个小瓶子,“辟谷丹。这龙宫我反正也住够了,你要是愿意,就留下来。”
说完转头看夏小乔:“你呢?决定好了吗?”
“你真的有本事把我送回下界?”夏小乔先确认这最关键的一点。
曲文轩听了长笑一声:“你想看看我的本事吗?”
他别的动作还没有,单只这一声笑,已经让夏小乔耳膜嗡嗡作响,深感心惊肉跳,几乎忍不住就要拜伏在地。
曲文轩却只是慵懒的靠在宝座上,眉宇间现出一抹傲然,袖子忽地无风自动,夏小乔只觉一阵如刀割面的罡风从他袖底直冲头顶,她不由自主抬头去看,只见头顶原本缓慢流动的海水忽然一阵剧烈震荡,并从中生出一道漩涡,极速转动着向更高处冲了出去。
剩下的海水冲来荡去,浑浊无比,鱼儿一瞬间跑得精光,只剩一层运气不好被气劲直接冲击的死鱼死虾躺在结界之上。
夏小乔紧张的吞了吞口水,退后一步说:“您法力高强,是晚辈有眼无珠。”
曲文轩哼了一声:“你想清楚,我可以给你易筋伐髓,不过那样一来,你现在的功力就要先废去,从此之后,你再也不是四极宫的弟子,而是我魔域的魔修。你要是想回去下界,也容易,我可以打开界门放你回去,但你以后只能继续做一个凡人,再也不能回来。”
这不是小事,曲文轩也没要夏小乔立即回答,只跟她和慕元廷说,里面还有龙宫珍宝,他们可以自己进去选。他给他们三日时间考虑,三日之后,曲文轩就要离开龙宫,他承诺的满足愿望之事,也只限这三日之内。
夏小乔对龙宫珍宝的兴趣不大,慕元廷也一样,但他们两个需要避开曲文轩讨论一下找到龙宫却发现魔尊已把这里占为己有的现状。
于是两人就答应下来,顺着曲文轩指的路上了一条廊道,七转八转的找到间库房。里面琳琅满目,辉煌耀眼,夏小乔随手在门口架子上拎起一条长长的珊瑚珠串,一边打量一边问:“你怎么想的?”
“我觉得他的建议不错,我想留在这里。”慕元廷已经拿定主意。
夏小乔皱眉道:“可是你总自己闭门修炼也不行吧?总还是要师长们指点的。”
“那时我再回去四极宫见师尊就是了。”
“那你还能找得到回来的路吗?”夏小乔很怀疑,“我可不会再陪着你来了。”
慕元廷反问:“你想回去?”
夏小乔避开他的目光,把红艳艳的珠串绕在手腕上,低声说:“我真的很想回家。”
慕元廷无情的戳破真相:“可你已经家破人亡了。”
“其实我这些年是后悔的,我是家里最后一个活着的人,我应该给家人收尸殓葬,可我那时候太小了,还不懂这些。”
“死都死了,殓葬又有什么用?”
夏小乔转头怒瞪他:“我们那里的人不求长生,都求来世投个好胎,如果好好安葬,及时祭祀,他们就能在阴间过的好些!”
慕元廷道:“胡扯!不过是为了活着的人安心。”
“对啊!就是为了我自己安心!我想去一个安定的地方,不必担心被害,不用隐姓埋名,踏踏实实、安心的活着,不行吗?”夏小乔瞪的眼睛都红了,“我不想变成魔修,我连你们修士清静无为独善其身的道都难以认同,更何况魔修?我只想做一个人。”
原本她还想着如果真的能脱胎换骨,那她也可以好好修炼,将来修为高深,就可以践行她心中的道义,去保护那些无辜的凡人,去帮助如范明野和闻樱那样有情有义却修为低微、受人欺辱的散修,做一番修真界无人做过的事业。
可是现在这个希望破灭了,曲文轩能给她另一个希望,让她回去她该在的地方,她简直求之不得,还有什么好想的呢?既然她对修真界的残酷现状无能为力,那总可以眼不见为净吧?
“你也可以不接受易筋伐髓,等待其他机会。”慕元廷冷静回道,“你要知道,你一旦决定了回去下界,就再也见不到许师兄他们了。”
夏小乔听了这话,终于不再瞪着慕元廷,她转开眼睛,往旁边走了几步,伸手摩挲长案上摆着的一柄长剑的剑鞘。那剑鞘不知什么材质做的,颇有弹性,上面还雕刻了繁复而难懂的纹样,手指触摸上去,有一种奇特的触感。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这样也挺好的。再见又能如何呢?有些事不去印证,留在心里的,就一直只是那些好的回忆,我宁愿哄自己永远是紫霞峰被大家宠着的小师妹。大师兄对我的爱护照顾,我会在心里记一辈子,还有二师姐三师兄,两位师侄,你若是有机会再见到他们,替我说一声谢谢,告诉他们我回去了下界,会好好活着,让他们不要挂念。”
话说完,一直含在眼眶里的泪水也滑落下了脸颊。她抬起手用袖子随便擦了擦,尽量欢快的说:“还有你,慕师兄,也谢谢你的坚持,要不是来到这里,我又怎么能找到办法回家呢?其实这几个月在外面颠沛流离,我已经无数次想回家了,只是没有办法做到。”
慕元廷没有做声,夏小乔也不想回过头去给他看见自己流过泪的眼,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平静的说:“还有师尊,慕师兄,你再见到他时,替我说一句‘不肖徒儿有负师尊期许,请师尊只当没收过我这个弟子’。啊,还有我表弟聂桐,”她找出给聂桐打的寒玉簪递到慕元廷手里,“你帮我把这个交给他,留个念想,他知道我回去下界,应该会放心的。”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给许元卿等人打的寒玉簪,竟不想叫慕元廷转交,“还是给我自己留着做念想吧。”她这样想。
慕元廷见她拿定了主意,也没有再多说。两人在库房流连了大半日,慕元廷拿了那柄奇特的宝剑,夏小乔只挑了几样好看好玩的东西,就跟他出了库房。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是昨天更新后码出来的,好久没有那么快的时速了……
☆、晋江VIP
两人本来想回去跟曲文轩说他们的决定, 却刚踏上廊道, 就感觉方才见到曲文轩的厅堂中魔气逼人,显然他正在运功, 无法靠近,两人只能沿着廊道又往里走。
穿过一个小花园,廊道右边出现一座水上楼阁。楼是六角木质小楼, 与龙宫富丽堂皇的风格不同, 小楼色泽古朴,门窗上糊着绿纱,也许是龙宫内没有风吹雨打的缘故, 现在看着仍绿意葱茏。
夏小乔看着好奇,就顺着廊边小路走到楼前,却发现小楼原是建在水中,靠六根柱子支撑, 那水面却比她远远看着的要广阔,小楼与她所在的岸边并不相接,而是像湖心亭一样矗立在水中央。
小楼顶覆青瓦, 六个檐角还分别挂了风铃,此处并没有风, 却仍有清脆悦耳的叮铃声间或传来。
“鸣翠楼。”跟着夏小乔走过来的慕元廷缓缓念出小楼正门上的匾额,“据说, 龙王深爱的鲛人有个名字叫绿蕊。”
“绿蕊”两个字刚一说出来,本来平静无波、如同明镜一样的水面忽然起了一阵涟漪,同时一缕微风自对岸徐徐吹过, 带来一声若有似无的深沉叹息。
叹息声一闪而过,风铃声却叮铃铃连成一片,接着又有一阵由弱变强的琴声隐约传来,琴曲浩荡如海浪奔腾、声势壮阔,让听的人感觉自己正踏浪而行、几可与跃龙门的鲤鱼比肩。
夏小乔听得心潮澎湃,正难以自持时,一道动听之极的女声忽然歌唱起来,歌声清亮,词却听不懂,像是一种奇怪的自成一体的语言。不过听不懂并不妨碍夏小乔觉得这歌声好听,她恍惚之间,好像看到一个鱼尾人身、披着长发的绝色鲛人正端坐楼上抚琴唱歌。
这歌十分动人,既有对以往快活日子的怀念,也为目下的甜蜜深感满足。夏小乔不由自主原地坐了下来,脑海里一会儿是幼时在家父母双全、兄长爱护的温馨生活,一会儿是紫霞峰上大师兄事无巨细、悉心照料的学艺生涯。她翘起嘴角、发自内心的微笑,眼眶却渐渐湿润,泪水串串滴落下来。
欢快甜蜜的歌唱了好久,不知何时渐渐变得忧伤,像是甜美的日子一闪而逝,鲛人与倾心相恋的那个对象,开始有了争执嫌隙,她想离开,可是霸道的龙王锁住了她,自由自在的鲛人从此就像离了水的鱼儿一样,很快失去活力……。
嘭!
震耳欲聋的巨响一下子把夏小乔从沉醉中叫醒,她茫然四顾,发现慕元廷正皱着眉半跪半坐在旁边,在他身后不远处站着前魔尊曲文轩。
而叫醒她的巨响来自于那座水中小楼,小楼底下支撑的柱子不知为何齐齐断裂,那座小楼正摇晃着塌陷入水……。
“在这里不能提那鲛人的名字。”曲文轩理理自己的广袖,“不然她就要把你们留下来作伴了。走吧。”
他说完转身就上了廊道,夏小乔又惊讶又迷惑,问慕元廷怎么回事。
“你被歌声迷住了,我叫不醒你,他听见声音过来,就出手把那六根柱子都打断了。”慕元廷一边说一边扶起夏小乔,“走吧。”
夏小乔这才如梦初醒,回头看看还在塌陷的小楼,觉得有些可惜,但转念一想,龙王和鲛人都元神寂灭多久了?又有谁还会在意这么一座小楼?
她想的很明白,然而心里那种怅然迷惘的情绪却一时挥之不去。鲛人和那龙王也曾山盟海誓、两情相悦,却终抵不过漫长的岁月侵蚀,所谓彩云易散琉璃脆,鲛人若能及时抽身离开,抛却已变质的情意,也不至于落得双双元神寂灭的下场。
慕元廷看夏小乔仍是呆呆的,只得一直搀扶着她,把她带回最开始见到曲文轩的那间厅堂。
曲文轩已经又回了宝座上坐下,问慕元廷都拿了什么,慕元廷把宝剑拿给他看,他并没接过去,只扫了一眼,点点头说:“是把好剑。”
又问夏小乔,夏小乔回过神,把她选的几样东西拿出来,曲文轩看着就是一笑:“可以拿回去做传家宝了。看来你们都打定了主意?”
夏小乔与慕元廷对视一眼后一起点头。
“好啊,说说吧。”
两人就分别说了自己的决定。
曲文轩像是毫不在意,点头说:“也好,你们不贪心,干脆利落,我也就省得啰嗦,你……”他说着指指慕元廷,“你叫什么?”
“晚辈慕元廷。”
“哦,小慕,你就留在这里吧,一会儿我指给你进出路径,除了你选的这把宝剑,其余的东西我已经封存,你若乱动,伤了自己我可不管。”曲文轩说完又问夏小乔,“小丫头叫什么?”
“夏小乔。”
“唔,你一会儿就跟我出去,我带你去找界门。你们俩这会儿还可以说说道别的话,这一别,可就是死别了。”
这魔尊说话真难听,夏小乔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慕元廷:“该说的我都说了……啊,对了!”她把识途鸟召唤了出来,“这个你留着吧,我带着没有用,还得用晶石养活。”
说完她忽然起了点疑惑,回头问曲文轩:“前辈,青囊到下界可以用吗?”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去过。”曲文轩不客气的回道。
夏小乔:“……”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应该是可以的,当时莫师叔曾经空手变出过青玉扣。那我存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不给你了,你好像也用不上。”
她青囊里的东西,除了日常吃的穿的,基本上剩下的都是许元卿给她置办的,哪一样她也不舍得拿出来,所以最后她只给慕元廷又留了两条被子……。
“你真的想好了?不反悔?”慕元廷把目光从被子上移开,忍不住又问了一次。
夏小乔郑重点头:“我跟你不一样,你道心坚定,好好修炼,自能得到你想要的。而我想要的,修真界并没有。”
她说完就跟识途鸟解了主从契,然后转头跟曲文轩说他们已经分割清楚,可以离开了。
曲文轩扳了一下宝座上的龙头,那个看起来非常沉重的宝座忽地向旁挪出三尺,原本放宝座的地方凭空显出一道发着幽光的门。
“走吧,小慕你也跟我们出去一趟,认认门。”曲文轩跳下宝座,向夏小乔二人招手。
两人就跟着他踏入那扇门,只觉眼前白光一闪,双目不由自主合上,再睁开眼时,他们已经站在了一处海滩边。
曲文轩教了慕元廷一个咒语,念过之后,海水里就显出一个漩涡,他把慕元廷往漩涡里一推,慕元廷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就与漩涡一同消失不见了。
夏小乔:“……您一会儿不会也想这么对我吧?”
“一会儿?界门不一定在哪里开,说不定得找上几天呢!”曲文轩转头往岸上走,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还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很是遗憾的说,“又过了一千年,怎么沧海还没变桑田?”
夏小乔默默跟着他,心里觉得,他看自己,可能跟自己看某些只能活一个春秋的虫子差不多吧?
曲文轩带着她一路走上岸边高崖,强劲的海风迎面袭来,将那身宽大蓝袍吹得猎猎作响,他那头极黑的长发更是几乎吹打在夏小乔脸上。这位前任魔尊似乎很享受强风的侵袭,静静在高崖上站了许久,直到夏小乔受不了寒意穿上披风,他才冲着茫茫大海长笑一声,同时伸手握住夏小乔胳膊,笑声未绝,人已到了千里之外。
夏小乔只觉眼前景物极速变幻,却什么都分辨不出,等他停下来时,他们已身在一处温暖无风的林中。
“应该就在这附近了。”曲文轩放开她,随便选了个方向就向前走。
夏小乔也不多问,乖乖在后面跟着。
曲文轩却像是觉得无聊,问她:“你拜在四极宫门下哪一脉系?”
“紫霞峰白羽真人门下。”
“紫霞峰啊,会画符布阵?白羽是哪个?”
“是上一任宫主渡虚老祖门下弟子。”
“哦,李渡虚?他怎么不做宫主了?飞升了?”
夏小乔摇头:“没有,应是一直闭关修炼、不问世事了吧。”
曲文轩哼道:“你说他死了,我还更相信一点。你师尊既是李渡虚的弟子,定然目无下尘,他收你入门,恐怕别有目的吧。他看你气运非同寻常是不是?”
夏小乔虽然对师尊感情复杂,却不想跟着外人非议师尊和四极宫,就不肯回答。
曲文轩却也不用她回答,自顾自继续说道:“你那个师兄小慕却恰好气运断绝,好招引天劫,你师尊是收你给小慕做护身符的?”
要不是打不过,夏小乔真的很想踢曲文轩一脚、叫他闭嘴,哪有这样当面揭短的人!
“愚人之见。”曲文轩不知夏小乔心里所想,从鼻子里嗤笑一声,“天劫又不傻,到了关键时刻,自能分辨出谁才是该雷劈的那一个。除非把你们两个熔在一起,不然没用。”
夏小乔忍到这里实在忍不了了,开口打岔:“前辈,你现在是神功恢复了吗?送我走以后,你要回去找冯未宇算账报仇么?当初你输了以后,是怎么逃出三山岛的?”
她有意嘲讽,曲文轩又怎会听不出来,他停住脚,回头似笑非笑的看了夏小乔一眼,说:“等你活到我这个年纪,就会知道在意这些胜负输赢已经没什么意思。”话说得潇洒,他却仍要纠正夏小乔,“我也没必要逃,实则那时候我已经活够了。”
“活够了?”夏小乔重复一遍,随即想起当年大师兄似乎说过,曲文轩在道魔决战后意志消沉、酗酒度日,就问道,“那你干嘛不自杀?”
曲文轩被她噎得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说:“活够了,不等于要自己找死。”他回身继续往前走,“还是冯未宇太没用了。”
夏小乔跟上去,想着自己还要靠他回去下界,不敢继续挑衅,便没有再说。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的走了一段,曲文轩忽然停下来,回身问夏小乔:“你真的下定决心回去了?”
夏小乔点点头,他接着说:“你瞧不起我们魔修,不想叛出师门,也不必直接放弃修炼、离开修真界。毕竟留在这里,才可能有机会脱胎换骨、继续修炼,回去下界,就只能做一个寿元有限的凡人了。你真的就这样放弃?”
“寿元有限也很好啊,我本来就不羡慕长生不老。我和慕师兄来找龙肝凤髓丸,只是为了能筑基、继续修炼,有朝一日成为强者,然后尽力保护和帮助那些无辜受害的凡人,还有我那些没有依靠的散修朋友们。现在看来,此事太过渺茫,我留下来也没有意思,不但帮不了别人,反过来还要别人照顾帮助我……”
这件事在夏小乔心中已经想了很久,所以她说的时候一气呵成,说完还反问曲文轩:“你现在也算长生不老了,不也说没有意思?可见人活着,总得为点什么才成。你们修真界弱肉强食、毫无公理,我特别不喜欢,可又无力改变,自然就只能眼不见为净、回我自己的家了。”
曲文轩眼睛里露出惊奇之色,“公理?你这样说,难道你所在的下界是有公理的吗?”
夏小乔郑重点头:“有的。我们那里人心向善,为非作歹是要受律法惩处的,无论是古时圣人的教诲,还是朝廷官府的宣化,都叫官民奉公守法、各安其份。就算是做皇帝的也不能胡作非为,否则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一旦皇帝昏庸无道、凶残暴虐,他的王朝自然会被推翻,换有才德者代之。就像你覆灭翼宿派一样,不过你是以暴易暴,又有所不同。”
她一边说一边还要批判人家,说着说着又想起唐池翰,忙转了话头说:“前辈,我有个朋友叫唐池翰,本是凡人,他和我一样天资不佳,因此受人欺凌,妹妹更被歹人掳去受苦。他曾经以妖法入道修炼,想凭自己的本事去救妹妹,现在好像去了三山岛,你若是遇见他,能不能帮帮他?”
“我凭什么帮他?”曲文轩本来听她说下界听的入神,没想到小丫头话转的这么快,竟然又拜托起他来了,曲文轩脸上不由浮现几许嘲讽笑意,“我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时候,谁帮过我?”
夏小乔一怔,曲文轩又继续说道:“想叫我帮他也行,可我只答应满足你一个愿望,你要是拿送你回下界和此事交换,我勉强可以同意,如何?”
她真是太蠢了,居然因为曲文轩那一番狂吃和看起来好说话、没有魔尊的架子,就忘了他在传说中是一个什么样的魔头!
夏小乔看了看曲文轩的脸色,问:“你是说真的?”
曲文轩似笑非笑道:“当然,我说了就会做到,不想做就不会说。”
夏小乔目光变幻,神色也纠结起来,曲文轩看着面前少女左右为难的咬紧了唇,脸上笑意顿时扩大,感觉自己终于找到了点有趣的事情做。
却没想到少女天人交战了一会儿,居然一脸壮士断腕的说:“好!请你帮他,哪怕他是要练魔功,也请你教他,让他能去救他妹妹回来!”
曲文轩大为惊讶:“你不想回下界了?”
“想。”夏小乔的声音一瞬间低落下去,“我的家在那里,我生在那里长在那里,可是那里已经没有等着我回去的人,唐池翰却还有个妹妹在等他……”
曲文轩满是怀疑的盯着夏小乔看了好一会儿,质疑道:“你就是反悔了,不想回去下界了吧?”
夏小乔已经难过沮丧的不想再说话,对面这个逼她做选择的魔头却还在说风凉话,她终于恼怒了,仰脸瞪着曲文轩说:“不如你现在送我回去,看我后不后悔!”
两人四目相交,都牢牢盯着对方,对峙良久,曲文轩忽地一笑:“好啊,你回去吧。”
他说完就伸手在夏小乔肩上一推,夏小乔根本来不及躲,被他直接推进一个不知何时凭空出现的黑洞,眼前顿时只余一片黑暗。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卷 到这里就结束了~下一卷会换地图,我顺便还改了个文案(*^_^*)
女主的选择是她性格使然,昨天看评论有同学貌似很激动,如果接受不了,或者和期望不符(其实这方面我觉得已经铺垫够多啦),可以看到这里当结局~
最后再啰嗦几句,说女主圣母也好、矫情也好,或者天真热血也好,都好过要她屈从一个自私自利、冷漠残酷的世界,我不想写一个努力融入黑暗的女主,只会写一个照亮黑暗、带来光明的女主~
☆、晋江VIP
天将黄昏, 外面忽地飘起了雪, 狂风裹着雪粒子噼噼啪啪打在瓦上,听着更添寒意。
平安客栈的小伙计守着堂中火炉直打呵欠, 跟掌柜商量:“都这个时辰了,城门都关了,准没客人再来了, 咱们关门打烊吧?”
掌柜的是个黑脸膛的中年人, 正提笔在灯下记账,闻言头也不抬的说:“还有半个时辰才关城门呢!”
城门即算不关,这种天气这个时候, 又有谁会赶着进城来?小伙计心中不满的嘀咕,却到底不敢说出口,只能缩在火炉边上捱着。
堂中没有客人,四下除了风雪声再无其他动静, 小伙计很快就打起瞌睡来。
掌柜的偶尔抬头活动脖子,看见小伙计这样不免皱眉,却到底没出声叫醒他, 直到他从风雪声中听到了马蹄响。
“小四,快起来, 来客人了!”他立刻走出柜台去拍醒小伙计,然后亲自走出门外去看。
小伙计揉着眼睛起身, 跟在掌柜的后面出去,竟果真在漫天飞雪中,看到了一行镖队向他们客栈走来。他忙小跑着迎上去招呼, 这一队镖师足有十几人,一共押了两车货物,小伙计接待惯了的,不用吩咐就引路开后门,把马车让进去,又叫同伴去拴马喂马,自己告诉厨房吹起火来烧水做饭,又忙忙去了前堂招呼。
这般忙了足有小半个时辰,客人住进了客房,吃上了热饭喝上了热水,小伙计也出了一身汗,回到前堂,掌柜的这才吩咐关门打烊。
小伙计心说这一天可算是忙过去了,走到门边上了一扇门板,刚提起第二扇来,门外却忽然闪进来个人。
这人走路悄没声息的,陡然闪进来,倒把小伙计吓了一跳,禁不住“哎哟”一声。
“对不住,吓到你了?”进来的人见他这样,先开口道歉,却是个娇嫩/女声。
小伙计更惊诧了,定睛看时,那忽然闯进来的客人穿一袭灰披风,头上严严实实戴着风帽,风帽顶上落了一层雪粒子,身形容貌却看不清楚。
“客官是要住店?”小伙计看来人风尘仆仆,猜着是要投宿,就一边问,一边先把另一扇门板上上去,闩好了门。
那女客答道:“正是,可还有空房?”
小伙计把门闩落好,一边转身一边说:“客官来的不巧,刚刚来了一伙客人,上房全都满了,客官要是不嫌委屈……”他转回身来,正好看见那女客摘下风帽、露出一张海棠花一样明媚娇艳的脸来,小伙计惊艳之下,顿时忘了自己本来要说的话。
那女客正是夏小乔。她当日被曲文轩一把推下黑洞,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只觉自己坠落许久,才扑通一声掉进水里,等她挣扎着从水里浮上来时,却发现天上星辰闪烁,竟已到了夜晚,且夜风腥咸,她竟是身处海水之中!
夏小乔慌忙游到岸边,又发现沙滩上竟有冰碴,这里显然正是隆冬季节,不由更加疑惑,难道那魔尊竟然真的把她送回下界了?
她运功蒸干衣服,找了斗篷出来穿上,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功力仍在,就提气纵跃离开海边,找到渔民打听,得知此地是蓬莱县治下,再问别的,渔民却不知道了。
夏小乔只得往县城走,到县城再细细探听,与自己儿时记忆相印证,终于确信这就是她出生的那个世界。只是她记得他们一家世居豫州境内,蓬莱距离豫州足有两千里之遥,且现今战乱未息,路上并不太平。
据县城客栈里的客商说,八年前流民作乱、声势浩大,竟占据了东京自立为王。后来京中皇位更迭,也不知是哪个王爷继位为帝,倒励精图治、能干非常,四年前就已收复东京。
但叛军中也不乏能人,舍弃东京后退守颍川、着意经营,还切断了朝廷与江南的联系,这些年来双方不停交战,路上悍匪丛生,鲁地客商已经不敢往西去了。
发现自己功力尚在后,夏小乔倒不担心路上不太平,再不太平,也不过都是凡人,她总能绕得过去。让她烦恼的是,在下界果然和修真界有些不同,同样赶路,在修真界,两千里两日可到,但回来后,她即便使出全力,脚下也不如在修真界那么轻捷,从蓬莱到现在的淮县不过五百里路,她足足用了三日。
赶了一天路的夏小乔此时已有些疲惫,就说:“没什么好嫌弃的,有空房随便给我开一间就是。”
小伙计回过神,应了一声,带着她到柜台边,夏小乔知道这里住店和修真界也差不多,说好住几日,先交了住店钱,然后才能进去住下。
说到钱,她确认了自己在哪之后,第一步就是被钱难住了。首先一点,她没辟谷,一天两天不吃饭没关系,时间长了却不行,她青囊里存的食物又都被曲文轩给吃了,夏小乔饿了想买吃的,那些刀币灵石,这里的人可不收,思来想去,只能拿了一支金镯子去当了换钱。
好在她当初在来鹤城打了金首饰,那金子又很精纯,倒是换了不少钱。
“我只住一晚。”夏小乔跟掌柜的交代。
掌柜的却说:“姑娘,这雪看起来不会就停,明日未必能上路。”
夏小乔想了想,说:“还是先住一晚,明早看天再说。”她归心似箭,只想尽快回去自己生长的地方看看,根本没心情在外面多耽搁。
掌柜的也就没再多说,收了一日房钱,夏小乔又多给了点钱要了热饭菜,就跟小伙计去了客房。
这间客房在二楼边上,一进去就觉湿冷,还有一股不太好闻的气味,小伙计也觉得这地方给个美貌少女住不太合适,有点不好意思的说:“咱们客栈多是糙爷们住客多,您凑合一晚,小的给您拿炭盆去。”
他说着就一溜烟去了,夏小乔屏住呼吸关上房门,听着小伙计走远了,悄悄丢出一个符,这间斗室内的异味立刻消去,连墙壁地面都干净了许多。
小伙计捧着炭盆回来时,别的没察觉,只觉得似乎没有异味了,还多了点淡淡香味,只当是女客戴了香囊,也没在意,问夏小乔:“厨下现有羊肉汤、驴肉包子,您是吃包子喝汤,还是下点面,来一碗羊肉汤面?”
“要一碗面吧。”
小伙计应声而去,不多会儿就用托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面、并一壶热茶送了上来。
夏小乔吃完面,又用小伙计送来的热水洗了脚,从自己青囊里取了条被子出来,铺在床上,然后闩好门,在门上贴了张符,就上床打坐入定。
这已经是她回到下界的第四个晚上,也是她第三次入定运功,夏小乔已经发现下界灵气极其稀薄,在蓬莱还好一些,越往远走,灵气越难追寻,到今日入定时,已经完全见不到灵气幽光。
也许就是因为下界灵气稀薄,她才不能如在修真界一样身轻如燕、日行千里吧。夏小乔抛开繁杂思绪,凝神静气,催动丹田内的真气在经脉内运行了一个周天。虽然这样功力提升极其缓慢,但已足可缓解疲惫,让她不至于畏惧风雪侵袭。
真气回归丹田那一刻,夏小乔五感通明,这间客栈方圆几里之内的异动都逃不过她的感知,于是她就无意间听见了一番让她啼笑皆非的对话。
“怎么样?那女子有什么动静吗?”就在她楼上偏东边的一间客房内,一个粗豪的男声正开口问下属。
下属说话带着浓重的鲁地口音,听起来特别憨厚:“没什么动静,听小二哥说,她已吃过饭睡了。大哥,也许就是个同路的姑娘,你会不会是想多了?”
先头的大汉没有回话,另一个说官话的男声插/了/进来:“大哥要是实在不放心,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不就是个娘儿们么?”
粗豪大汉立刻制止:“莫要莽撞!于兄弟,你初出江湖不晓得,咱们行走江湖,有几类人惹不得,头一个就是孤身行路的女子!尤其是那样貌好看的,更惹不得!你想啊,这样世道,她一个挺美貌的小姑娘,却敢自己行路,且从北海就缀在我们镖队后头,到得潍县竟没把她落下,可见是有功夫在身的。”
“这么说,她还真是意图不轨?”姓于的男人也惊疑起来,“大哥,要不问问陈公子的意思?”
被叫做大哥的大汉压低声音哂笑一声:“那位陈公子就是个花花肠子,我路上就跟他说了,他却不当回事,还明目张胆回头去看,说会不会是那姑娘见他长得英俊,看上他了。”
几个人一起笑起来,笑过之后,那大哥却还是忧心忡忡,叮嘱几个兄弟值夜守着货物,另外几人保护好陈公子,然后就让大伙散了。
被疑心“图谋不轨”的夏小乔听见有人下楼来,还特意从她门前经过、探头探脑,不由哭笑不得,她不过是不认得路,听这伙镖队说要经过济州去邯郸,这才远远跟着他们,省得自己走错路。怎么也没想到,别人竟把她当成了歹人!
算了,既然他们疑心,还是不要跟着他们了,免得惹出麻烦。夏小乔打定主意,第二日上午等雪停了,看积雪不深,就找客栈掌柜的问了路,自往济州去。却没想到刚走到半路,就不偏不倚遇见了那伙正被强人围起来打劫的镖队。
作者有话要说: 话说这两天真的好冷哇,我码字时已经穿上毛袜子、珊瑚绒家居服了!
☆、晋江VIP
天寒地冻, 荒山野岭, 人仰马翻,剑拔弩张, 几乎就是夏小乔看到的全部景象。
她本来正顶风急速飞奔,忽地听见风中传来人声怒喝和马儿嘶鸣,忙敛息屏气、小心翼翼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靠近, 然后她就看见了那伙熟悉的镖队正被山匪前后堵截。
押镖的镖师正试图与对方交涉:“不知兄弟是哪一条道上的?咱们贵和镖局一向与道上的兄弟们和气生财, 往来多有孝敬,怎么今日招呼都没打一声,就动起手来了?”
前面劫道的是个身穿虎皮袄、留着络腮胡的彪形大汉, 他身后跟着四个高矮胖瘦不一的男子,在镖队后面还有三个男人合围,这些人有的手里拿着斧头柴刀,有的举着自制的弓箭, 看起来不像专门干打劫的。
为首大汉手里倒有一把比较像样的砍刀,他横刀在身前,瓮声瓮气的说:“咱们就是这一条道上的!少废话, 把货物、钱财、马匹统统留下来,饶你们不死!”
镖师一听就知道这是一伙临时起意的劫匪, 虽少不得要动手,却并无可惧之处。只是外面虽乱, 鲁地却一向太平,据说叛军与鲁王达成了某种默契,两下互不攻伐。这几年鲁地丰收, 卖了不少粮食出去,老百姓富足,各州县都太平得很,此处又距离潍县县城不远,怎会无缘无故冒出这么五个蟊贼?别是有诈吧?
这么寻思着,镖师就一边和那人打口头官司,一边不着痕迹的观察四周环境。
此地恰是一处山脚,雪明显比县城内下得大,再被北风一吹,有些地方已经厚到及膝,他们的马车拉着货物,在积雪中走得很是艰难,一时不查,就掉进了这几个蟊贼挖的陷阱。有一匹马的前腿已经断了,车辕也被崩裂,货主陈公子正指挥他的下人把车推出来。
蟊贼是从山脚林子里窜出来的,另一边是宽阔田地,不会藏人,林子里若有埋伏,刚刚就该一起窜出来把田野那边也围起来才是……。
“别他娘的啰嗦!东西放下,人走,不然老子不客气了!”为首大汉终于不耐烦,手中大刀一挥,下了最后通牒。
镖师转头低声与陈公子商量几句,一声令下,本来严密戒备的镖师们立刻兵刃出鞘。
那为首大汉一见此景,并不畏惧,反而挥舞着大刀就冲了上来,与镖师们混战在一起。
夏小乔隐身树上,只一个回合就看出这些劫匪并不简单,虽然他们假装脚步沉重,手中兵器也很可笑,但他们一动手就直奔镖师要害关节,几招才过,镖师已经倒下了三个。
领头的镖师一见此景顿时大惊,拔刀出来将货主护在身后,夏小乔听他跟那人商量,问那人要不要先骑马从田野那边离开。
那货主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公子,穿一身缎面皮毛斗篷,在一群粗疏武人中倒也算眉清目秀,勉强可看。夏小乔想起昨晚那镖师说这人自诩英俊,以为自己看上了他,不免哂笑。在她见过的男子里,这人的容貌水准,也就与当初一起组队打蛇妖的吴毕差不多,离“英俊”二字,至少得差十个范明野。
想到范明野,她自然就接着想到了闻樱,也不知他们现在怎样了,幸好她当时离开宁涛城曾经给他们留了口信,说自己师门有事要办。如今她回来下界,范大哥和闻樱姐见不到她,只会以为她是回了师门,不至担心挂念,已经很好。
夏小乔想着自己的事情出神,却不妨争斗双方形势忽然出现变化,镖师们渐次支撑不住,后面护着马车的镖师,一个不小心被劫匪踢断了腿,忍不住惨呼一声。
惨叫与骨骼断裂声清晰传入夏小乔耳朵,她立时回神,抬眼看时,恰好见到领头镖师护着那货主节节后退,后面劫匪却趁人不备将手中斧头丢出,直直飞向货主后脑。货主脚步忙乱,惊慌的缩在镖师身后,等到脑后风声劲急、觉察不对时已来不及,幸好地上雪滑,他慌张之中脚下踉跄,竟扑倒在地,躲开了那把斧头。
斧头没砸到货主,却到底斫在他身边一个随从背上,随从大叫一声倒地,鲜血瞬间染红了皑皑白雪。
场中打斗的人都只当是那货主幸运,只有夏小乔立即发觉不对,这货主滑倒之时,脚下步伐看着混乱,实则自有章法,且他右手一直藏在袖中,像是手里扣着什么暗器、蓄势待发。而那些号称要劫财的匪徒也并不顾车上货物,反而都把兵刃往这货主身上招呼,难道他们不是打劫,而是寻仇?
若真是如此,这些镖师随从何辜?在夏小乔看来,那几个镖师随从的身手不过比一般凡人强些,虽然练了些拳脚刀法,却并没有练过内功,打斗时只靠蛮力。相比起来,那货主的身手倒更利落一些,脚下轻快,便是摔倒翻滚时,也将要害护得好好的,绝非常人。
但他明明有能力反击,却不知为何一直装相、不肯出手,任凭镖师们重伤倒地,真是叫看的人生气。
眼见着匪首一把长刀就要砍入领头镖师的后背,镖师却正被前后夹击,无力抵挡,货主仍躲在一旁冷眼旁观,夏小乔再看不下去,随手从青囊里摸了两枚流星镖扬手打了出去。
这流星镖是她在左辉城进密林之前买的,上面涂有麻药,质地轻薄,却极锋利,打出去时声音非常小,不易被敌人察觉。
夏小乔的两枚流星镖,一枚瞄准匪首持刀的手,另一枚瞄准正与领头镖师对打的劫匪。两枚飞镖一同飞出,也同时飞至,众人正混战之际,匪首突然大叫一声,手上鲜血迸出,挥出一半的大刀锵然落地,而他那位同伴则是腿上一痛、扑通跪倒,被镖师一拳打在太阳穴上,登时昏倒在地。
匪首急忙退后,左手拔出流星镖,感觉伤口麻木,以为镖上淬毒,心中一紧,大声喝骂道:“何人鬼鬼祟祟、暗箭伤人?是好汉的,就站出来!”
其余正在交战的人见情势不对,纷纷住手,各自靠近同伴,互相对峙之余,都分神留意林中。
夏小乔并没理会他的叫嚷,她刚刚打出流星镖之后,前面林中忽有异动,她忙凝神探查,这才发现镖队出事的林边竟然预先埋伏了至少两名高手。
她本是后来的,到的时候场中又正热闹,只顾自己小心接近隐藏,并没注意林中境况。不过林中埋伏的人一直没有动作,刚刚她打了流星镖出去,才忽然有了动静,是不是说明他们也没察觉到自己接近?
夏小乔摸不准这些人的实力,感觉对方是高手,一是和场中诸人比较,二是从屏气敛息的程度来判断,因为只有修习内功的人才能做到吐息轻缓悠长,并能隐藏行迹、纹丝不动,不叫其他人察觉。
她从蓬莱登岸之后,一路行来,已经见过不少武人、游侠,多数都与那些镖师的身手差相仿佛,修炼了内功的还没见到几个。且即便是那些练了内功的人,看起来也不过是刚入门,下界又几乎没有灵气可化用,他们应该只能通过呼吸吐纳锻炼,由丹田内生出真气来。
夏小乔在紫霞峰学艺时,曾经听大师兄提过,有些以武入道的人,就是这样内外兼修,以武技催生真气,等修炼到一定境界,内功真气自然转化为先天真气,便是大成之时。
但下界这些武人,显然距离大师兄所说的境界相去甚远,对他们而言,说是修习武功,倒不如说是强身健体更贴切一些。
也正因为如此,在修真界修为低微、时时小心的夏小乔回到下界,竟发现,目前为止她见过的所有人里,包括那两个躲在林中的“高手”,都不是她的对手。
有了这个判断后,夏小乔立刻做了决定,反正这些人的目标是那货主,她不想跟人动手,因为她记得修真界的修士到下界来是要受天道制约的,她不知道她的功法使出来会不会被天道惩罚,所以最好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不如直接把那货主劫走,如果劫匪果真舍弃镖师们跟上来,就省了她动手解救无辜镖师了。
如果她判断错误,那些人不理货主,到时候把货主一丢,再回来救人也来得及。
想好之后,夏小乔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纵向惊疑不定的镖师群中,她飞扑的姿势极其好看,如一只自在翱翔的鸟儿,只随便踢踢腿,就把镖师们砍过来的利刃都踢偏了。
货主躲在领头镖师身后,那领头镖师看清夏小乔衣着容貌,大声喝道:“你果然心怀不轨!”
夏小乔不理会他,掌风轻推,领头镖师已被打翻在地,她右手一探,牢牢抓住货主衣领,脚下轻轻在追击的镖师肩上一踢,整个人如捕食的苍鹰带着猎物一样,拎着货主飞奔而走。
她没有冲向无人的田野,怀疑那里布有陷阱,而是拎着货主直冲向前方,越过拦路的劫匪,眼看着就要冲到路的尽头,林中埋伏的人终于按捺不住,一齐冲出追了上来。
夏小乔拎着一个人飞奔,还有余暇观察身后,见林中冲出三个男子,一个瘦小两个高大,瘦小的那个来得最快,且已打出十余种暗器来,显然并不顾及她手中那货主的性命,唯恐她把人救走。
“你是什么人?那些人为什么要杀你?”夏小乔加速飞奔,并逼问手中男子,“不说实话,我就拿你挡暗器了!”
作者有话要说: 又忘了丢防盗章了,直接发吧~
☆、晋江VIP
被勒着脖子的货主勉强说道:“姑、姑娘, 你别, 勒这么紧。在、在下,陈明。”
夏小乔随手取出柳叶刀乒乒乓乓击飞暗器, 带着陈明又向前飞纵了一段距离后,到了路的尽头,她转过弯, 拎着陈明纵入树林, 脚不沾地、左转右转,才挑了一株参天大树跳了上去。
陈明早已被她这骇人无比的轻身功夫吓得不敢挣扎,到了树上, 一看离地足有七八丈,更是端坐着一动不敢动。
夏小乔在树上坐定,侧耳听了一会儿,说:“他们也进林子了, 不过没那么快找过来。”
陈明也紧张的竖起耳朵,却并没听见什么,更心惊于这姑娘年纪轻轻, 功力竟如此了得,当即做出放心的表情来, 向着夏小乔拱手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你怎知我是要救你,而不是杀你?”夏小乔对这个人刚刚的作为很厌恶, 说话也没有好声气。
陈明好脾气的苦笑道:“姑娘若是要杀我,刚刚就可以直接杀了,或者任由那些山匪杀了我们, 何必费劲将我带到这里来?”
夏小乔哼了一声,直言不讳的说:“我可不是为了救你,我是看不惯那些镖师白白牺牲!你明明有自保之力,为何袖手旁观?”
陈明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讪讪说道:“姑娘功夫高明,眼光也非常人可比。只是在下实在有苦衷……”
“说!”夏小乔看他吞吞吐吐的更生气了,直接喝道。
陈明被她喝的一个哆嗦,老老实实说道:“姑娘对在下有救命之恩,在下自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在下此番是从北海办了些新奇货物,想去济州出手,顺便看看能不能与鲁王府搭上关系。”
“那么那些人为什么拦在这里要杀你?”夏小乔面罩寒霜、不苟言笑,“别说你不知道,一个商人面对劫匪,第一不着紧货物,第二明明身手不弱,却假作慌张,不出手抵抗,也不管镖师死活。你一直冷眼旁观,总得有个缘故。”
陈明苦笑道:“姑娘也看到了,他们林中另有埋伏,我不知道对方底细,不敢轻易出手,这才一直示弱,希望能攻敌之不备。”
夏小乔追问:“还有呢?你到底是什么人?是不是早就知道有人会在途中袭击,想要你的命?”
这会儿陈明也已经听到了有人踩雪的轻微声响,便压低声音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姑娘,不如等我们到了安全的地方,在下再细细与你解说。”
“你这是想捡一个现成的保镖?”夏小乔在修真界也算没少见到心机复杂之辈,习惯了对他们多存质疑,眼前这人尽在她掌握,就毫不顾忌、直接开口质问。
陈明忙说:“不敢。不过姑娘既然已经插手,又想知道前后因果,咱们自然是换个地方说话才好。”
他耳朵听着那些人已经越来越近,面前这少女却有恃无恐的不停追问,陈明并不知道夏小乔是真的艺高人胆大还是不知天高地厚,所以心中难免焦急,脸上也流露出担忧之色。
夏小乔略想了一想,不置可否的说:“你在这里等我。”然后就如一片羽毛一样从树上飘落下去,姿态好看且不说,便是树杈上的积雪都纹丝不动。
陈明眼看她脚不沾地、踏雪无痕的在树林间穿行离去,却看不出她这手漂亮轻功出于哪家,正犹豫要不要听她的话,就听见外面忽然传来呼喝声,似乎是有人发现了那姑娘的踪迹,接着还动起了手,声音离他越来越远,渐渐就听不到了。
他知道现在贸然出去反而不安全,就耐心在树上等着,只是今日天格外冷,陈明虽然武功不错,时候长了,到底还是有些捱不住,就在他忍耐不住、要跳下树离开的时候,夏小乔回来了。
“你原本下一站目的地是哪?”
陈明本来想关心她一下,却见她整个人和离去时一模一样,连衣服上都没多一丝皱褶,显然一点事都没有,忙回答道:“营丘。”
“我叫镖师和你的随从按原计划走了。我们去益都。你脚程怎样?”
陈明没想到这位素不相识的姑娘直接替他做了决定,但是去济州,从益都走也不是不行,只是益都比营丘要远,他们镖队带着货物,今天天黑前是赶不到的,现在只有他和这位轻功很高明的姑娘,那又不同。
于是他就说:“我尽力跟着姑娘就是。”
夏小乔点点头,拎着他从树上下来,回到外面林边,沿着道路向前纵身疾掠。其实她顾虑陈明跟不上,已有意放慢了一半速度,陈明却还只是勉强跟得上而已,时候长了,又开始急促喘息,要停下来休息。
“还未请教姑娘怎么称呼?”陈明休息了一会儿,喘匀了气,见夏小乔起身准备继续赶路,忙跟着起身询问。
“我姓夏。”夏小乔简单回道。
陈明还想多打听,夏小乔已经提步就走,他只能勉力跟上去,又一阵发足狂奔。
两人就这么走走停停了大半日,其间有两次差点撞到追杀他的人,都被夏小乔拉着他及时躲开了,到傍晚太阳落山前,他们终于顺利到达了益都县城。
到客栈投宿后,陈明要了一桌席面,请夏小乔过来,主动向她表明了身份。
“夏姑娘于我有大恩,在下不敢再行隐瞒,其实在下乃是义军首领郑王派来的使者,奉命与鲁王商谈结盟之事,不料此事泄露,朝廷鹰犬追来,想置在下于死地。在下一人的生死不足挂齿,但郯国昏君无道,才致天下大乱、义军揭竿而起,这些年来不知多少仁人志士抛头颅洒热血,若不能彻底打败朝廷大军,攻入长安城,如何对得起他们?”
夏小乔一边吃东西一边听他说到这里,不由失笑:“原来你的命这么贵重,都跟郑王能不能得天下相提并论了!”
陈明忙说道:“夏姑娘误会在下的意思了。实是在下此行至关重要,只要说服鲁王全力支持义军,那么其他观望的各藩王必然也会倒向义军……”
“可鲁王也是郯国皇室的一支啊!他们都姓侯,鲁王好像还是郯国开国皇帝就分封的藩王,势力大得很,凭什么与你们结盟?你们能给他什么样的、足以打动他的好处?”夏小乔早在蓬莱就把这些打听清楚了,此刻说来也算如数家珍。
陈明没想到这个小姑娘还挺明白时事,不过她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也不难糊弄,就笑着说:“夏姑娘有所不知,原来那个昏君侯旻被废之后,由他弟弟侯晟继位,侯晟却只是个傀儡,如今郯国政令军令都出于郯国丞相屈政亮之手,若是义军不幸兵败,屈政亮必会废帝自立,到时这些藩王又会有什么好下场?”
“郑王若是得胜,难道就会留着他们了?”夏小乔反问。
陈明一脸崇敬的说:“郑王揭竿而起为的从来不是自己称帝,而是为了天下千千万万受苦受难的黎民百姓,只要能免于生灵涂炭,尽早结束征战,郑王愿奉鲁王为主。这就是在下这次来鲁地的目的。”
夏小乔一个字都不相信。郑王起兵八年,一直与郯国正统相持不下,这会儿也没听说有败象,怎会忽然要投靠鲁王?至于说什么为了黎民百姓,郑王又不是圣人,他自立为王好几年,谁会信他不想当皇帝?陈明简直是拿她当无知村妇哄骗了。
就她这几天打听到的消息判断,似乎鲁王正两面逢源,明面上仍旧奉郯国皇帝为主,但对于皇帝要求他出兵两面夹击叛军的命令,只让临近州县派了几千人去袭扰、应付了事。不仅如此,朝廷跟他要粮要钱,他也是多方推脱,不肯给足数目,暗地里却没少卖给叛军粮食,大发战争财。
他们既然早就暗通款曲,陈明此行的目的就绝不会是刚刚他自己说的那样,不过真相如何,夏小乔也并不关心。只要知道他是郑王的人,那些“劫匪”是朝廷派来的,已经足够。这浑水她不想蹚,那些镖师虽然大都受了伤,却无性命之忧,后面的事就不是她能管的了。
所以夏小乔没有再追问,只埋头吃饭,对陈明关于她师承来历的试探,一概含糊以对。吃完饭她就告辞回房,自顾练完功,听着隔壁陈明房中有动静也没有理会,在门窗上布好灵符就睡了。
这一夜倒没有不长眼的来搅扰,夏小乔一夜好眠,第二日早上在客栈堂中和陈明吃饭的时候,向他告辞说:“我还有事,要先走一步,陈公子请自便。”
陈明一愣:“夏姑娘要走?”
“对。”
陈明显然非常惊讶:“姑娘不与在下同去济州么?”
夏小乔道:“我为什么与你同去?昨日是撞上了,我又看不得有人无辜惨死,才多了一回事,你以为我很爱管闲事吗?”
“在下不是这个意思……”陈明被这少女噎的很是难受,却又发作不得,只能苦笑道,“只是姑娘对在下有救命之恩,在下尚未报答……”
“你自身难保,何必说这些客套话?”夏小乔毫不留情戳穿他,“不过你要是真想报答,我还缺点盘缠。”
陈明脸上那温文的笑几乎要挂不住了,他昨天和这姑娘说了许多大义言论,她全没听进去、拔腿就要走不说,还管他要钱!偏偏他还不能不给!
于是陈明只能咬着后槽牙摸出一个钱袋递给夏小乔:“夏姑娘别嫌少,我随身带的银两不多,随从又落在后面……”
“你自己乔装了赶路,比带着他们安全。”夏小乔不客气的接过钱袋打开,从里面取了两个银锭,剩下的又还给了陈明。
拿了钱她就打算要走,却不防客栈门外忽然闯进来一个男人,指着陈明后面一桌正在会账的孤身男客说:“小贼,可找着你了!你敢偷本公子的钱!”
这人穿一身大毛斗篷,腰间坠着宝玉,伸出来的手指上套着玉扳指,脚上靴子还缀了明珠,一看就是个富贵公子哥。
坐着那男客却跟夏小乔一样只穿了件夹棉披风,蓝色布面上织了最平平无奇的菱形格纹,他手里正捏着一个钱袋,听了富家公子的指控,似乎非常惊讶:“你说我偷你的钱?”
“是啊!”那公子哥两步跨过去,一把抢过男客手里的钱袋,“这钱袋是我的!昨晚我在外和人喝酒,会账时才发现钱袋丢了,害得本公子丢了好大的脸,来人啊,把这个小贼给本公子押去衙门!”
门外立刻有人应声,接着几个健仆就窜了进来,要去拉那男客。男客不慌不忙,抬腿踢了旁边一个条凳出去拦住扑过来的人,在健仆们大呼小叫着倒下时,好整以暇的问那公子哥:“你说这钱袋是你的,可有凭证?能说出里面都有什么吗?”
公子哥张了嘴刚要说,又立刻反应过来:“这钱袋我昨晚就丢了,东西早都被你翻弄过,我说了又有什么用?”
男客摇摇头,站起身走向他,公子哥只觉眼前一花,手中钱袋已经被对方夺了回去。
“没有凭证,你这就是含血喷人了。”
他们两方发生争执,又有从人气势汹汹冲进来,被条凳阻拦摔倒,其余吃饭的客人不愿沾惹麻烦,纷纷站起来往墙边躲。有几个服色各异、本来并没坐在一处的男客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都躲到了夏小乔他们桌边,隐隐对他们形成了包围之势。
陈明发觉形势不对,忙往门外看一眼,又在桌下轻轻踢踢夏小乔的脚,示意还在看热闹的她该离开了。
夏小乔也早就发觉这几个人动向不对,且行动间不似寻常人,但她一直不动声色的看热闹,却并非是因好奇,而是因为她看不出和公子哥纠缠的蓝衣男客功力深浅、是敌是友。
就这几个围住他们的人实在不足为虑,但若那男客和公子哥也是冲着陈明来的,就不太好办了。她虽然不想管闲事,但临阵脱逃、丢下同伴不管,也实在不是她能做出来的事,更不用提,她刚刚还拿了陈明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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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小乔只衡量了一瞬就做出决定, 她慢慢拿起筷子, 像是想继续吃东西,却在握紧之后, 突然运功将筷子震断成几截,随即向围过来的几人打去。
那几人不防她忽然发难,纷纷躲避, 夏小乔看准这个时机, 抬手再次揪住陈明衣领,拉着他就纵身跳向门外。
恰在此时,那公子哥因为与男客说不清楚, 也动起了手,他也不用兵器,一双拳头虎虎生风,竟然毫无花架子, 就那么直直锤向蓝衣男客胸口。
拳风猛烈,蓝衣男客却并不在意,脚步一错躲开, 也往店门处闪,公子哥的仆从这时已都从地上爬了起来, 纷纷涌过去阻拦,夏小乔带着陈明纵过来时, 正与这些人面对面。
店门狭窄,高度也有限,有这些人挡着, 哪里还能窜得出去?夏小乔无奈之下,伸出空着的左手,将离她最近的一个仆从用力推出去,砸向堵着门的其余健壮仆从们。
让夏小乔惊讶的是,她推向那仆从肩膀时,竟感觉到仆从下盘极稳,让她又加了两成力气才推动,可他们这些人刚刚明明都一副脚步虚浮一推就倒的样子!
不过此时她也无暇细想,门口的人倒成一堆,她拎着陈明正要抢出去,身边一道蓝色人影却先她一步,鬼魅般闪出了门,与此同时,身后一道刚猛拳风直直向她后背袭来。
在拳风遮掩之下,还有许多细小暗器也破空而来,夏小乔只能先把陈明丢出门外,然后拿了柳叶刀在手,反身向着拳风直劈过去。
身后偷袭之人果然是那个富贵公子哥,他身手一点也不似外表看起来那般纨绔,拳使到尽处仍能及时变招,且躲着暗器、身形一转,已经拦在了门前。
夏小乔挥刀打落所有暗器,回头看时,公子哥一人挡在门内,他的随从却已都爬起来去追陈明,她正要出刀逼开那公子哥,抢出门去,就听他说:“且慢!”
他一开口,本来合围夏小乔和陈明的那几人虽然都追了过来,却都立即停手,没有攻击夏小乔。
“姑娘可知你护着的是什么人?”那公子哥面容严肃,“我看姑娘样貌气质不俗,应是个明白事理的人,缘何与逆贼为伍、助纣为虐?”
夏小乔听见外面乒乒乓乓打了起来,陈明身手尚可,应不至于这么快被擒,就问道:“他倒是跟我说了他是什么人,只不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不若你也跟我说说,我相互印证一下。哦,对了,你又是谁?”
公子哥似乎没想到她这么好说话,竟不急着抢出去相救陈明,还跟他谈了起来,但他求之不得,立刻说道:“在下谢荣民,天武军指挥使。刚刚姑娘护着的那个人,正是逆贼刘起俊麾下八大金刚之首何茂勋的内弟,陈义明。”
原来还是个有身份的,夏小乔并不意外陈明——陈义明对她有所隐瞒,就不动声色的点点头,问:“然后呢?你有什么话说?”
“姑娘既知他是逆贼属下,为何还要帮他?此人隐姓埋名、乔装改扮深入鲁地,所图非小,若让他达成目的,只怕两军阵前又起波澜,朝廷平叛大业就此受阻……”
夏小乔听见外面怒喝声不绝,似乎又来了更多人加入战团,她不知来的是什么人,也无从判断朝廷与所谓叛军或义军到底谁才是正义一方,就打断谢荣民,直接说道:“好吧,我正好不想管闲事,你让开路,我这就走。”
谢荣民一愣:“姑娘此言当真?”
“我何必骗你?刚刚你冲进来做戏之前,我已经在跟陈义明道别,你要捉他,自出去捉,我还有事,不想在此耽搁,只要你让开路,我即刻就走。”
谢荣民神情充满疑虑,往夏小乔身后看了一眼。夏小乔目光锐利,从他瞳仁之中看到后面有人摇头,同时一缕寒光从谢荣民眼中闪过。
她禁不住冷笑一声,跨步上前,一刀直直劈向谢荣民,谢荣民不由自主退后闪避,同时挥拳等待她后招。夏小乔却并不追击,迫得他退后之后,就回身举刀斜劈向背后偷袭的那一柄长剑。
谢荣民正待上前夹击,身后门外却忽然有人于无声无息间突然拍了他肩膀一掌,清晰的骨骼碎裂声响起后,谢荣民只觉肩部剧痛、同时整条右臂都失去知觉,拳头再也抬不起来。
“污蔑我偷东西也就算了,居然还要偷袭人家姑娘,还以多打少、以老欺少,要不要脸?”
谢荣民被打的向前奔了好几步才站定,忍痛回头时,却见偷袭他那人正是偷了他钱袋的蓝衣人,不由大怒:“你这小贼!昨晚明明就是你偷了我的钱袋,你虽然跑得快,我却看到你的衣角闪过,这钱袋乃是我母亲亲手所制,也作不得假!”
如今此人又从背后偷袭打伤了他,谢荣民怒不可遏,就要上前与蓝衣客拼个你死我活,他同伴忙上前拦住,叫他一边治伤,另分出两人去与那蓝衣客接战。
夏小乔本以为蓝衣客也是谢荣民一伙,故意做戏吸引她和陈义明的注意,没想到这人竟突然出手相帮自己,顿时松了口气。她几刀逼开围攻她的人,纵身向后跃出门外,并向那蓝衣客叫道:“多谢公子出手,公子出了气就罢手吧,不必恋战。”
话未说完,她已经落在了街上,陈义明忙带人过来接应,并指着左边说:“夏姑娘,这边走!”
夏小乔匆匆扫了一眼,见陈义明身边围了七八个劲装男子,外围另有七八个在与先前阻拦他们出门的仆从打扮的人打斗,地上还躺了两个浑身是血的人,显然已有伤亡。
她不由皱眉,一犹豫间,街对面的屋顶上突然射来一排冷箭,夏小乔举刀格开,第二波箭矢已经又再飞来,她只得与陈义明等人一边挡格箭矢一边向陈义明所指方向后退。
这时蓝衣客也从客栈门内飞出,见外面飞箭如蝗,竟一提气纵上对面屋顶,一眨眼的功夫就揪住几个弓箭手丢到了街上。
夏小乔等人压力顿减,很快就转过街角,一路向前飞奔到了城门处。益都县城城门官盘查不严,看见他们这一伙人拿着兵刃奔出来也跟没看见一样,任由他们出了城,与城外牵马接应的人汇合。
谢荣民等人在后狂追不舍,远远就喊着“关城门!捉贼!”,却无人理会,好容易追到城门外,却只看见雪上马蹄的杂沓痕迹,连对方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他大怒之余,转头找城门官兴师问罪,刚把城门官揪出来,一道闪电般的蓝色身影从城内大道极速飞来,谢荣民立刻大喊:“拦住他!”
那蓝衣客长笑一声,奔到临近处,竟陡地凭空拔高六七丈,如一只大鸟一样直接飞到了城墙之上。
“谢指挥使是吗?后会有期!”
那人立在城头上挑衅般说了这一句,就从城墙上消失,直接跳到了城门之外,还在城门外的人眼睁睁看着他如一阵蓝烟般飞速消失在视野里,不由喃喃说道:“这是人还是鬼?”
***
夏小乔等人骑上马一阵飞奔,很快就将益都县城甩在了身后,再也看不见。她基本上没有骑过马,骑马还不如骑鹤熟练,在马上颠簸来去也难受得很,看着已经甩开追兵,就勒停了马,叫住陈义明说:“陈公子,你护卫已经赶到,我就不送你了。”
她说着翻身下马,将马缰丢给临近的护卫,微笑道:“但愿你好自为之,真如你自己说的一样,为天下黎民百姓谋福祉。再会。”
陈义明惊讶非常,忙跟着跳下马挽留:“夏姑娘留步!你在朝廷鹰犬那里露了脸,他们必定已把你当做陈某同党,之后无论姑娘去哪,恐怕都多有不便。姑娘是为了救在下才惹上这些麻烦,在下怎能忘恩负义、不管不顾?”
“你这样讲,难道是觉得我跟你同路才更安全?”夏小乔一脸好笑的问。
陈义明忙道:“在下这些随从虽然本领不如姑娘高明,却胜在人多,咱们到前面改装,换条路走,另外还会有人来接应,当会安全一些。”
他见夏小乔武功高强,人又生得貌美,就想将她留为己用,自然不肯轻易放她走,当下使出浑身解数、软语挽留,长话短话说了一箩筐,这姑娘却只似笑非笑、不肯应承。
正僵持间,夏小乔脸色忽然一变,转身看向来路,陈义明跟着转头,只见一道蓝影正以匪夷所思的速度逼近。
“姑娘你可不够义气啊!”人影尚未靠近,笑语声已经随风传来,“说走就走,也不等我一等!”正是那行迹奇特的蓝衣客。
夏小乔提气回道:“公子功力高深,我不敢留下当累赘而已。”
那人一声轻笑,转瞬之间已到了他们近前站定,陈义明忙迎上去拱手道谢,并说:“还未请教公子高姓大名。”
“你不必谢我,我可不是有心帮你,只是看不惯他们拿我做戏,还要围攻一个这么好看的姑娘。”蓝衣客笑嘻嘻的向夏小乔点点头,“我叫傅一平。”
夏小乔正在打量他的样貌,先前在客栈中,他坐在陈义明后面,又是侧面对着夏小乔,因此她并没看清傅一平的长相,这会儿两人面对面站着,才终于看了个清楚。
傅一平身量颇高,比夏小乔旁边的陈义明还高了半头,他衣着朴素,样貌却很俊朗,且肩宽腿长,比起自认英俊的陈义明来,好看了不是一点半点。
只是他态度颇有点吊儿郎当、玩世不恭,让夏小乔不太喜欢,因此她只点头回道:“我姓夏。”
陈义明张口刚说了“在下陈”三个字,就见夏小乔似笑非笑看向自己,忙先向她拱手赔礼:“夏姑娘见谅,初见时在下不知是敌是友,不敢通报真名,也是在下自视过高,姑娘世外高人,想必在下就算说了全名,姑娘也未必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别说你,什么八大金刚,我也是今日才第一遭听说。”夏小乔收起笑容,正色道,“世外高人我也不敢当,你们和朝廷之间孰是孰非,与我干系不大,我也不愿掺合。”
他两个说起话来,那傅一平却不甘被冷落,插嘴说道:“八大金刚?唔,好像刚刚那个谢指挥使说,何茂勋是你姐夫?”
陈义明忙道:“正是,在下陈义明,在郑王麾下忝任卫尉一职。”
傅一平也不管他的官职是什么,倒对何茂勋更感兴趣,追问道:“听说何茂勋原名何梁,当年就是流民首领,第一个提出‘杀富济贫’的也是他,他在中原一带杀官造反不算,还带领流民洗劫了许多无辜富户,杀人如麻,是不是真的?”
陈义明怎么也没想到他会问出这一番话来,傅一平说话极快,根本没给他阻拦的机会。这一段过往是何茂勋身上洗不去的污点,所以在他被郑王刘起俊收编后,就改了名字,并且再不许人提起此事。
这会儿被这个武功深不可测的人当面提出来,陈义明不好发作也不敢发作,偷眼看夏小乔,见她果然面上变色,忙说道:“这都是以讹传讹,何将军虽是流民出身,却从没杀过不该杀的人。此地不宜久留,两位若是还有什么有关义军的问题,不若我们赶到下一个目的地后,再坐下来细细详谈。”
傅一平不置可否,眼睛望着夏小乔,夏小乔犹豫了一下,问:“你们下一程去哪?”
“直接去济州。”
夏小乔略一沉吟,终于答应:“倒是顺路,那就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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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小乔实在不愿骑马, 但徒步跟着奔驰的骏马, 似乎也有些骇人听闻、引人注目,只能再次上马。好在又往前赶了一段路, 就有陈义明的人接应,她和陈义明、傅一平都上了宽敞舒适的马车,连顶风冒雪都省了。
之后他们再没有进县城内投宿, 天晚了就在左近找个村落或小镇借宿, 天一亮就早起赶路,终于在第二日傍晚顺利到达济州城。
这一路上陈义明对她格外殷勤,衣食住行无不周到, 却没有再探听她的师承来历,反而把这一套用在了傅一平身上。
傅一平有问必答,自称刚从蓬莱仙岛来到中土,奉师命历练修行, 听说中原战乱不休,正想去亲眼瞧瞧,看能不能出力化解。本来他拿了谢荣民的钱袋, 是想与他借机认识,探听一下朝廷内外动向, 却没想到赶上了谢荣民带人围攻夏小乔和陈义明,“可见天意难测, 机缘巧合。”
夏小乔听到这里,对这种冒充世外高人兼神棍的行径实在无语,忍不住冲天翻了个白眼, 傅一平恰好看见,就笑吟吟问她:“夏姑娘是哪里人?”
“中原人。”夏小乔很冷淡的回道。
此人先在客栈露了一手高明功夫,又施恩陈义明,现在再说他是什么蓬莱仙岛世外高人的徒弟,要出山化解战乱,明摆着是想凭一身本事建功立业。夏小乔跟他不是一路人,又觉得此人亦正亦邪、难以看透,便不愿与他多说。
她不愿理会,陈义明却立即就对傅一平产生了浓厚兴趣,一路上不停数说郑王和其麾下八大金刚的事迹,将郑王刘起俊说成是堪比尧舜禹汤的明君圣主,且郑王求贤若渴,若是见到傅一平这样的人物,一定极是欢喜、立刻重用。
夏小乔听到这儿又没忍住,似笑非笑的插嘴问:“你不是跟我说,郑王有意与鲁王结盟、将奉鲁王为主吗?又说郑王德才堪比尧舜禹汤,那么鲁王又算什么?”
陈义明本来正侃侃而谈,被夏小乔这一句噎得又尴尬又讪讪然,但他向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面皮也厚,具备一切政客该有的厚颜无耻品质,很快就貌似惭愧的解释:“在我等心中,自然郑王才是明主,只是此番主公为了天下百姓甘愿舍弃唾手可得的帝位,向鲁王低头,我等属下劝阻不得,感于大义,只能听从。”
“唔,那么说,傅公子若是想择一明主辅佐,不如直接选鲁王。”夏小乔欣然接受了陈义明的说法,还一本正经的给傅一平提了建议。
要不是面前这姑娘武功深不可测、又长得漂亮,陈义明非得翻脸不可!
傅一平看热闹看的很高兴,到最后才给陈义明解围,问了许多郑王军中的情况,陈义明很滑头,虽然说了很多,实质的内容却没有多少,还反问傅一平有什么特别长处,并邀请傅、夏二人亲自去商都和颍川实地看看。
夏小乔从他口中得知,如今朝廷在北方的势力范围其实是以东京雒阳为界。雒阳城以西是朝廷的势力范围,以东从颍川到鲁国边界都为郑王刘起俊所占据。
同时往北至幽燕一带的州县也都归顺了刘起俊,刘起俊还切断了东京通往江南的运河河道,将势力延伸到了淮南附近。
东南是吴越两封国的势力范围。越王是郯国宗室,也姓侯,却跟鲁王一样态度暧昧,自称国小力微,无法起兵勤王,只能阻止叛军南下。
吴王是异姓王,据说第一代吴王是郯国太宗皇帝的义弟,为国家立下过汗马功劳,太宗皇帝就把钱塘左近十个县封给了他,世袭罔替。现任吴王倒是有心勤王、拨乱反正,可惜他是真的国小力微,并没有什么能力出兵,还要防着越王趁乱占据他的封地。
夏小乔私下算了算,如今郯国朝廷能直接控制的州县竟没有多少,其中还多为贫瘠之地,据说两京现今一应供给都靠蜀中,估计长安城中那个皇帝也挺悒郁的。
这样想着的她乘坐华丽马车进了济州城,一路只见外面道路平坦、房屋齐整,街上行人大多穿着厚实棉袄,虽不至于都穿绸着缎,却也整洁保暖,且脸上大多都是怡然自得之色,一看就知日子过得不坏。
及至到了市集之处,更有许多骑高头大马、披狐裘、着大毛斗篷的富贵之人出没,各处酒楼饭馆皆挂着或红或黄的灯笼,远远就能看见店中客人不少,酒菜香味随风四散,勾的人食指大动。
也不知长安城内的百姓,有没有济州城的人过得好。
她正胡思乱想着,就发觉马车穿过市集后向左一转,渐渐走到不那么喧闹的居民区,在一处宅门前停了下来。
大门很快打开,又有人卸了门槛,马车径直驶入到院中后,陈义明才请他们下车,又给他们分别安排了住所。
傅一平和陈义明一样住在前院,陈义明安排了从人指路伺候,自己亲自带路往后院去安顿夏小乔。
“这里只是为了方便落脚,也没有好好整治过,姑娘暂且委屈一下,先住着,等咱们回了商都就好了。”路上陈义明客客气气的说。
夏小乔道:“我不挑剔这些。”
陈义明忙笑道:“姑娘巾帼不让须眉,自然不在意这些小节,只是在下身为主人,不能招待好救命恩人,就是在下失礼了。”
这院子果然如他所说,只是权宜落脚之地,进了二门没走多远就是三间正房带东西厢房,后面另有一排后罩房,加上前院也不过十多间屋子而已。想想陈义明带的那些从人,估计前院会住得很拥挤。
两人一路说着进了正房,陈义明交代房里的两个丫鬟好好服侍夏小乔,最后说道:“姑娘不妨先沐浴更衣,等会儿我在前院置酒席,酬答两位一路辛苦。”
“陈公子不用忙了,不是有重任在身么?你忙你的,我自己吃饭就好。”
陈义明笑道:“便是有正事,今日也晚了,明日再想办法往鲁王府送帖子就是。”
夏小乔也就没再说什么,等他告辞走了,下人果然抬来热水,她确实很久没有泡过澡,当下也不客气,打发了丫鬟出去,自己舒舒服服泡了个热水澡。
洗好出来时,却发现陈义明竟然叫人给她准备了新衣服。她本来不想穿,准备从青囊里取的,但她随即想起她一直孤身赶路,也没有带个行囊包袱做样子,凭空换一套新衣服出来,难免让人怀疑,就连她那时隐时现的柳叶刀都引起了陈义明的好奇,后来她干脆放在手边,不收起来了,何况一身衣服?
于是她就把陈义明准备的那套衣服穿上了。这是一套刺绣精美的襦裙,鹅黄上襦、杏黄长裙,上襦衣襟上绣了一支蜡梅,蜡梅花渐次开放,绣的极其精美。
除了这套衣服,陈义明还准备了一套首饰,从发簪发梳到耳坠手镯戒指应有尽有,丫鬟进来给她烘干头发梳头,很自然的选了两支珠光宝气的金钗给她戴在了头上。
夏小乔也没说什么,但耳坠手镯什么的却不肯戴,只说累赘。这会儿正好前院来人,说晚饭已备,请夏姑娘前院用餐,丫鬟便不再劝说,忙取了一件白狐裘来给夏小乔穿。
那白狐裘毛色光亮,竟无一根杂毛,穿上身又舒适又暖和,夏小乔就似笑非笑问道:“这狐裘不便宜吧?”
丫鬟低眉顺眼的答:“公子说了,只要姑娘喜欢就好,这样的好东西,也只有姑娘这样的品貌才配穿,这是他小小心意,尚不能报答姑娘的恩情于万一。”
这个陈义明还真把她当成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哄了,却不知夏小乔哪会把这些东西看在眼里?她青囊里带的衣物,除了她故意伪装的那几身,随便拎出一件来,都比这白狐裘珍贵一百倍!
更不用提他做作得如此明显,让夏小乔十分反感,几乎连饭也不想去吃了。
夏小乔披着狐裘站在原地忍了半晌,数次提醒自己别忘了傅一平出现后新打的主意,这主意没有陈义明办不成,才终于把不耐忍下去,出门去前院赴宴。
陈义明把晚饭摆在了前院厅中,夏小乔一进门就感觉热浪扑面而来,坐在一旁等候的陈义明忙起身相迎,眼中都是惊艳之色,傅一平却只懒懒在椅中向她点了个头。
“这间厅中造有地龙,烧起来暖和,正合适慢慢饮酒谈天,也不怕冷。”陈义明殷勤的亲手接了夏小乔脱下来的白狐裘交给丫鬟,才延请两位客人入席,并笑着介绍。
傅一平不客气的坐了左边上首,闻言不咸不淡的说:“夏姑娘本来也不怕冷,你不见她原本只穿了件披风么?内功深厚之人都不惧寒暑,你送狐裘给她,等于给盲人送画。”
陈义明有点尴尬,夏小乔跟没听见一样在傅一平右边坐了,陈义明便也打着哈哈坐下,说:“傅公子说的很是,只不过在下不知夏姑娘喜好,如今又出门在外,不便置办谢礼,等回到商都,在下再为两位送上厚礼。”
他一边说一边亲自执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酒,夏小乔见席上海陆齐备,酒香清冽,又见旁边侍候的丫鬟训练有素、衣着光鲜,不由笑道:“陈公子一再说此地不足,回了商都就好,可我看这里已经很好,商都倒不知是个怎样的好法?”
“这里毕竟是济州,多有不便,商都是自己地界,胜在一切方便。”陈义明没听出夏小乔暗含讽意,只笑着举杯,又说了些感谢之语,便与二位客人一同饮尽杯中酒。
他在席间没有再说义军多好朝廷多坏的话,只说了些济州的风土人情,以及鲁王的为人和鲁王府的情形。
“鲁王与朝廷伪帝是同辈,单名一个‘昆’字,与长于内廷妇人之手的伪帝不同,鲁王从小就得遇名师、文武兼修,他膝下三位公子也是人中龙凤、各有所长。其实夏姑娘路上那句玩笑话倒说中了一点,与伪帝相比,鲁王实在算是一位明主,他这些年招贤纳士,手下不乏能人,其中以终南山玉宇观春阳子道长为首。”
夏小乔和傅一平都对这个道士很感兴趣,陈义明就继续介绍道:“去岁春日里,在下奉命来给鲁王送信,曾经与春阳子道长有一面之缘。道长鹤发童颜,据说已至古稀之年,面上却无一丝皱纹,且神清气朗,若不是须发皆白,说他二十岁,在下也是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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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那我还真想见识见识, 陈兄此次若有机缘, 可否为我引荐引荐?”傅一平立刻满含兴趣说道。
刚刚还你呀我的,这会儿就叫上陈兄了, 夏小乔对傅一平这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德性实在是叹为观止。
陈义明却不以为意,立刻打蛇随棍上:“傅兄本领高强,我正有引荐你同去鲁王府之意。夏姑娘呢?可想去见识一番?”
他怎么忽然转了话锋了?先头还极力拉拢自己和傅一平, 这会儿忽然又要带他们同去鲁王府, 竟然不怕他们被鲁王留为己用吗?还是说,他们真的已经与鲁王府不分你我?
夏小乔正沉吟未答,傅一平先笑道:“陈兄如此爽快, 难道竟不怕我二人是计划好了,要以你为阶、行刺鲁王?”
“傅兄说哪里话?”陈义明大笑道,“二位都对陈某有大恩,陈某怎可怀疑二位有异心?况且如今天下之势, 有想刺杀伪帝的,也有想刺杀我家主公的,可就是没有人想在这当口刺杀鲁王。”
他说的笃定, 夏小乔不由问道:“这是为何?”
陈义明笑道:“如今我们义军与朝廷正如一杆秤,双方势均力敌, 相持不下,这当口, 鲁王就好比一个砝码,他加在任何一头,都会打破这个平衡, 只有他稳稳放在一边,才不至于失衡。”
夏小乔想了想,说:“那不是正好?你们杀了鲁王,占据鲁地,就更有底气与朝廷争天下了。”
“鲁国经营日久,根基深厚,就算是鲁王被刺死,也无法轻易占领鲁地,反而谁动了手,谁就要付出巨大代价。”陈义明摇头说道,显然认为这是一笔赔本买卖。
“那你们也可以假装是朝廷下的手啊!”夏小乔不服气。
傅一平插嘴道:“打个比方说,夏姑娘你喜欢一朵开在悬崖上的花,那花特别美特别香,还有点神奇的功效,能让你青春不老。但是悬崖很高,你功力不够上不去,你可以慢慢练功,也可以造个梯子爬上去,这时候有人告诉你,你把悬崖炸塌了就好,虽然可能会把花炸坏了,但这是捷径。你会听吗?”
陈义明笑道:“傅兄这个比方打得好,实则就是鲁地太过重要,我们谁都不敢动他,因为谁也不知道动了以后会是什么后果,风险实在太大。”
这倒也是,争霸天下到底跟私人争斗不一样,鲁王要是死了,好处不一定是谁的,两方谁都不敢冒险,那还不如他活着的好,尤其他还两面逢源,谁都离不得他。
不过她不喜欢傅一平说话的神气,就提出另一个可能性,“我也还罢了,本来就不想蹚你们的浑水,傅公子却没准是为私仇来杀鲁王的呢!”
“哈哈哈,夏姑娘真爱说笑。”陈义明抚掌大笑,“以傅兄的本事,想杀人难道还须我带路?”
他这马匹拍得傅一平很舒坦,就举杯敬了他一杯,之后两人越聊越投机,那亲热劲就差结为异性兄弟了。
陈义明最后说道:“明日我先往王府投帖子,我们这一路经历想来鲁王已经听说,等我去见了他,将两位的事迹一提,鲁王爱结交能人,必定让我带两位去见,到时再把春阳子道长请来,与傅兄切磋一二,岂不美哉?”
傅一平丝毫不惧:“好啊,那就劳烦陈兄张罗了。”
此事说定,宴席也到了尾声,陈义明又亲自把夏小乔送回去,说了一堆嘘寒问暖的话,请她早早休息,然后就告辞出去了。
夏小乔进房遣出丫鬟,独坐练功,心思澄明之时,感觉到正房四处院墙外都有人巡逻,两个丫鬟则坐在外间窃窃私语。她练完功,知道无人窥伺,就放心的布好灵符,上床入睡。
第二天的早饭是丫鬟直接取回来的,说是陈公子一早出门了,嘱咐她们让夏姑娘多休息一会儿,随便什么时候起来吃饭都备着。
夏小乔眼睛转了一下,说了句“让陈公子费心了”。吃过饭她要出门去转转,丫鬟忙说给她找个人陪着,夏小乔推辞了,走出二门,到外院却正好碰见也要出门的傅一平。
“夏姑娘也想出去走走?要不,一起?”
傅一平仍旧穿着他那身夹棉蓝衣,气质潇洒,姿态闲适,笑微微的看着夏小乔。
“也好。”夏小乔没有拒绝,跟他一起出了宅子大门。
两人不约而同往市井繁华之地走,夏小乔对此人颇有些疑惑之处,却因不知怎么开口探问为好,一时没有说话。
傅一平一开始也没有开口,直到他们出了宅子门前的街巷,转过弯去,他才说:“夏姑娘穿这身狐裘还挺好看的。”
夏小乔:“……”对这种没话找话,她实在是没什么可说的,就没应声。
傅一平自己继续说:“陈兄也算是尽了心了,我们刚到此地,一应衣食住行都已准备齐全,夏姑娘以为如何?”
“傅公子想说什么,不妨直言。”夏小乔懒得跟他兜圈子,就直接说道。
傅一平一笑:“姑娘还真是个直爽性子。昨晚你回去休息,陈兄又来找我秉烛夜谈,我们随便闲聊了几句,原来他已娶妻生子,家里还不乏美妾。”
“原来傅公子还喜欢谈这些闲话。”
“闲话不闲话,要看它透露出别的讯息没有。比如陈兄说是何茂勋的内弟,实则他姐姐并非何茂勋的正妻,也只是个如夫人而已。”
夏小乔很感兴趣的问:“那么傅公子认为,这些闲话透露出什么讯息了?”
傅一平回道:“何茂勋很好色。”
夏小乔沉默了一瞬,直言不讳道:“你们男子有几个不好色的?”
傅一平噎了一下,接着失笑:“你说的也是。不过我听陈兄诉苦,说何茂勋后院妾室众多,他姐姐虽然美貌,在何家过的也并不容易,他为郑王四处奔波、不辞劳苦,也是希望他能做出一番事业,叫人不敢轻视他姐姐。”
“他要是早有这个决心,何至于让他姐姐去做妾?”
“据陈兄说,也是逼不得已,他家在颍川原本也是富户,但赶上‘义军’上门,还不是任人宰割?攀上何茂勋,好歹能保全一家人。”
然后他就为虎作伥,反过来替刘起俊、何茂勋等人摇旗呐喊,去宣扬什么大义了。
夏小乔蹙眉不语,傅一平侧头看了她一眼,笑道:“做人便是如此,所以有人说世间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且看一二,日子过得去就行,何必想那么多。”
“我还是没想明白,傅公子跟我谈了这一串闲话,到底是想说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想试探看看,夏姑娘是甘愿做陈兄那样委曲求全的人呢,还是另有志向。”
这人竟然还把“试探看看”四个字说了出来,夏小乔斜眼瞟了他一眼,笑问道:“那你试探出没有?”
“我看姑娘不是肯委屈求全的,正与我是一路人。”
“哦?那傅公子试探出来了,又待如何?”
两人此时已经走到熙来攘往的大街上,虽是寒冬,但今日艳阳高照,又临近冬至,城中居民多有出来采买过节物品的。
傅一平就这么满是兴味的看着一个妇人站在猪肉摊前跟卖肉的大汉讨价还价,语气极为平常的说:“我想说服姑娘跟我一起建功立业。”
“不知傅公子所指的功业是?”
傅一平抬头看看天,笑道:“争霸天下,取而代之。”
这话要是传出去,估计陈义明第一个会跳起来,夏小乔却只是笑着问:“可是那个位子只能一个人坐,假设我同意了,到时是你坐,还是我坐?”
“一起坐嘛。”傅一平脸上多了点玩世不恭之色,“夫妻一体。谁坐还不是一样?”
夏小乔脸上笑意不变,口中却说:“这是第一次,我当你是开玩笑,下次再说这话,别怪我不打招呼、直接动手。”
说完她就大步向前走,将傅一平丢在了后头。傅一平笑吟吟的看着她的背影,既没有尴尬之色,也没有恼羞成怒,只慢悠悠的在后面跟着,看夏小乔沿路买了些小东西,然后进了一间茶楼。
他跟进去,与夏小乔一同在内堂里一张桌边坐下来,跟伙计点了茶和果子点心,等只剩他们二人了,才说:“夫妻之语,确是玩笑,其他却都发自肺腑,还望夏姑娘认真考虑。”
“我不用考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没兴趣。你要做什么,我不管,也跟我没关系,但不要算我的份。”
“哦?那夏姑娘为何答应陈兄到此,还愿意去见鲁王,并同去颍川?”
“我的事不劳公子过问。”
傅一平挑挑眉:“既然如此,若是我不知情不小心坏了夏姑娘的事,夏姑娘须也怪不得我了。”
拉拢不成改威胁?夏小乔皱眉看向傅一平,傅一平嘴角仍旧噙着笑,眼神也坦坦荡荡,倒是无耻的很直接。
“随便你。”不管他是想借着鲁王起势,还是拿郑王做踏脚石,都跟夏小乔没什么关系,谁做皇帝,对老百姓来说都一样,只要不是暴虐之辈,知道让久经战乱的黎庶休养生息,已经足够。
傅一平倒是没想到夏小乔如此油盐不进,好像真的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样子,但话说到这里,他也再没什么能说的,只能喝茶吃点心看热闹。
两人相对无语的在茶馆消磨了大半个时辰,夏小乔一直留心听各路客人谈天,听他们说说生意、谈谈家宅,商量开春之后的计划,似乎每个人都对明年充满了希望和憧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充满了烟火气,也让人心安。
这才是凡人该过的日子,一日三餐,柴米油盐,或许平淡,却能有滋有味的过完一年又一年。
午时前,夏小乔叫伙计会账,起身出去,打算找个小馆子尝尝济州风味,那傅一平却还亦步亦趋跟着,不由不悦的转身说道:“你那陈兄没给你钱吗?还是偷来的钱不够花?”
傅一平笑道:“一个人闲逛无趣,姑娘你又人品出众,万一遇上登徒子就不好了。”
夏小乔目光冷冷盯着傅一平:“道不同不相为谋,傅公子请自便。”
她神情认真,一张明媚小脸绷得紧紧的,傅一平觉得一言不合、这姑娘很可能拔刀相向,只能摇头叹息着走了。
夏小乔摆脱了他,自己找了间小馆子坐下来吃了午饭,又四处晃了一圈,才心情舒畅的回去陈义明那处宅院。
进门时,小厮毕恭毕敬的说:“姑娘回来了,公子说请您回来去书房,公子有事与您商议。”
夏小乔叫他前面带路,跟他一起去见陈义明。
陈义明看夏小乔穿着那身白狐裘进来,气质脱俗、貌美如花,心动之余,又担心自己把她带去鲁王府,会不会赔了夫人又折兵。
“陈公子有事找我?”夏小乔脱下白狐裘交给书房内丫鬟,问陈义明。
陈义明等丫鬟上了茶,就把闲杂人等打发下去,低声问:“夏姑娘,依你看,傅公子会不会是朝廷派来的人?”
夏小乔一愣:“应该不会吧,他不是打伤了谢荣民?”
“苦肉计并不新鲜。”陈义明神情严肃,“不然我想不出怎么会突然冒出他这样一个人来,雄心勃勃的想让我引荐他见鲁王,还想跟我回颍川。”
“你既然有所怀疑,为什么又要如他所愿,让他去见鲁王?”
陈义明低声道:“我怕自己眼拙,请鲁王和春阳子道长也掌掌眼。”
夏小乔忽然一笑:“少唬我了,你是想祸水东引吧?”
陈义明听了也是一笑:“什么都瞒不过姑娘,鲁王明日午后有空,叫我带二位去见见,到时还请姑娘帮个小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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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午后, 三人坐了马车从宅子出来, 径直去了鲁王府。
鲁王府说是王府,倒不如说王城更贴切些。夏小乔远远就看见王府城墙高耸, 到得近前才发现城墙外还有护城河,虽然那河并没多宽,但也足可起到阻碍敌军直接攻击王城的作用。
他们一行从王城北门进去后, 就下了车, 换王府小轿从夹道一路向南走了大约十几丈,右转进了一个月洞门,轿子落地, 三人下轿,才有鲁王近侍前来迎接引路。
那近侍面白无须,看起来文质彬彬,说话声音略尖细, 显然是个阉人。
陈义明似乎跟他很熟悉,两人说笑几句,又转回头来介绍夏小乔和傅一平, 说那近侍姓严,是王府内丞, 鲁王身边的亲信。
夏小乔点头为礼,傅一平盯着那严内丞看了好几眼, 也只点了点头。
严内丞没他这么无礼,只不着痕迹的打量他们二人几眼,就带着他们一路进去王府内院, 顺着雕饰精美的抄手游廊到了一处暖阁。
暖阁外有几株蜡梅,正开的娇艳芬芳,梅枝上堆着雪,雪下站着一位身穿红斗篷的美人,此情此景,堪可入画。
听见脚步声,那美人转过身来,向着严内丞微微躬身,道了声:“严公公。”声音娇嫩甜软,好听之极。
夏小乔注目于那美人,陈义明却只看了一眼就不再多看,傅一平更是眼睛只望着琉璃窗内的暖阁。
严内丞笑眯眯的对那美人点点头,就示意暖阁外守着的人去回禀,很快里面叫进,严内丞亲自过去打起门内毡帘,请他们三人入内。
夏小乔跟在陈义明和傅一平后面进了暖阁,扑鼻而来的是一阵幽雅甜香,像是皇室推崇的龙涎香。再看室内陈设更是奢华舒适,上首榻上铺了一整张斑斓虎皮,一个蓄短须、相貌端正的中年人正端坐其上。
陈义明带头行礼,夏小乔在修真界早习惯了男女同礼,对这位藩王更没什么尊敬之意,便也跟着拱手就算。
好在鲁王知道他们是江湖人士,也并不计较,笑容和煦的叫人搬凳子给他们坐,又叫陈义明介绍他身边陪着的门客们。
陈义明果然对鲁王府非常熟悉,对下首作陪的几个男子如数家珍,“这位是栾其昌栾先生,天下知名的大儒,是世子和两位公子的授业恩师;这一位是白云鄯白将军,弓马娴熟、名将之后,是世子和两位公子的骑射师父。”
夏小乔见在场诸人的目光多投注在傅一平身上,知道陈义明准是昨日来时替傅一平吹过牛,这才吸引了诸多注意,她乐得轻松,只落后一步,逢人点头就算。
后面三个就都是江湖人士了,有名有号,看起来个个目光炯炯,呼吸也都轻缓绵长,显然是练过内家功夫的。
互相引荐后,大家入座,因她和傅一平都没有名号,对方自然要询问师承来历。傅一平就把跟陈义明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自称从小在蓬莱仙岛练功,近日才登陆返回中土,至于师承,师父不许说,他不敢违逆。
他这么一说,对方那三个江湖客就不客气了,也不追问夏小乔,只要傅一平露一手漂亮功夫来看。
傅一平笑得冷淡:“在鲁王殿下这里怎么敢乱动?万一拿我当了刺客,我可没处伸冤去。”
鲁王哈哈大笑:“傅先生说笑了,本王也是习武之人,平日也常见他们切磋武艺的,傅先生尽管一展身手,也让我们开开眼界。若是觉得这里不好施展,不如换个地方?”
“那倒不必。”傅一平傲然一笑,目光往琉璃窗外看去,正瞧见那位红装美人素手捧着一株蜡梅往暖阁里走,他忽地拔身而起,在抽气声中窜到了屋顶,推开透光天窗,人如一抹影子一样落到了院内蜡梅树上。
夏小乔隔着浅碧琉璃窗,清清楚楚看到那树上存的雪一丝儿都没颤动,傅一平随手折了一支蜡梅,再次纵跃而起,又从天窗落回了暖阁之内。天窗悄无声息关好,那红装美人也恰好进了门,傅一平把自己手中那支蜡梅递给严内丞,向着鲁王一点头,说:“献丑了。”
鲁王抚掌赞道:“好!这一手轻功漂亮得很!”
座下三个江湖客也都变了脸色,却都还捧场的拍手叫好,傅一平神色平静,似乎刚刚那番露脸极为平常,向鲁王拱拱手,说:“不过是点微末技艺,听说殿下身边有位道家高人,陈兄极为推崇,不知在下能否有幸一见?”
他倒是直接,也不用别人铺垫,自己就提起了春阳子,倒让陈义明白嘱咐了夏小乔一番。她想到这里,与陈义明对了个眼色,然后又若无其事的一同看向鲁王。
“彭真人一早出城访友去了,尚未归来。”鲁王笑着答完,叫那美人把傅一平折回来的花一同拿去插瓶,又叫傅一平坐。
陈义明就笑着接口:“所谓英雄惜英雄,傅兄听在下提及彭真人的神通,早就心向往之,恨不得当面讨教一二。”
鲁王麾下大将白云鄯声音洪亮的接话:“彭真人虽不在,钱、吴、沈三位兄弟不是在么?钱兄弟一双铁砂掌能开碑裂石,吴兄弟的鸳鸯腿曾横扫汾河七盗,沈兄弟三十六路追风剑法也是罕有敌手……”
他正说得兴起,傅一平忽然很不客气的插嘴:“那就一起试试吧。”
众人都是一愣,鲁王惊奇的望向傅一平:“傅先生的意思是?”
“白将军不是想让我与三位切磋一番么?”傅一平脸上笑意浅淡,“我也正有此意,不如请三位一起上,也省得耽搁工夫。”
他如此狂妄,那三位江湖人士齐齐大怒,碍于鲁王在场,不便发作,都一齐怒目而视。
鲁王也没想到他口气这么大,不由看了陈义明一眼。陈义明并不知道傅一平到底几斤几两,但他和傅一平也不过是初相识,正怀疑他的底细,他自己愿意上阵,陈义明乐见其成,于是便笑道:“那我等可真是要大开眼界了。路上匆忙,也没看到傅兄大展身手,只不知王爷这里方不方便?”
鲁王只当他和傅一平是极为自信,本来有些沉吟,不想让自己手下在郑王的人跟前丢了面子,但是对方已经提出要以一敌三,自己这边的人若不应战,不是更丢脸?
正要勉为其难答应,门外忽然有人通报:“王爷,世子、彭真人求见。”
鲁王暗地松了口气,看了一眼严内丞,严内丞忙快步出去迎了两个人进来。
当先一位青年身穿赤红衮龙袍、头戴翼善冠、脚穿皁皮靴,气质高贵,样貌英俊,正是鲁王世子侯仞。在他身后一步远外跟着的,则是一位身穿深蓝道袍、须发皆白的道人。
夏小乔、傅一平二人的关注点都在那道人身上,两双眼睛齐齐盯着面色红润、皮肤细腻白皙如少年人的老道,竟没注意其他人已经都站起来迎候世子。
陈义明忙清咳一声,夏、傅二人这才跟着站起来,看那年轻世子和老道向鲁王行礼,接着又一同见过世子侯仞。
“孩儿听说陈大夫带了两位能人异士来,一回府就赶着来看,正巧遇见彭真人,便一同过来求见了。”侯仞笑微微的跟鲁王说话,眼睛从傅一平身上扫过,落到夏小乔身上,见她貌美大方,不由向她点了点头。
鲁王叫人给春阳子设座,却只让儿子站在身旁,闻言笑道:“你们来得正好,这位傅先生仰慕彭真人、一心求教,正说可惜彭真人不在,只好先向钱壮士等人讨教,你们就来了。”
那老道端端正正坐下,身上穿的道袍薄薄一层,连件棉衣都没穿,面容却红润如常,一双细长眼睛在傅一平和夏小乔之间打了两个转,方才捻须笑道:“真是英雄出少年,老道可许多年没见过两位这样出色人物了。”
从夏小乔进到这间暖阁起,众人的焦点就都聚集在傅一平身上,只有春阳子一张口就把夏小乔和傅一平摆在了平等位置,她不免有些诧异的回望过去,等他下文。
“夏姑娘修习的也是我道家功法吧?”春阳子笑容慈蔼,语调柔和,“神清气正,含而不露,难得姑娘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成就。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才初窥门径而已,假以时日,成就不可限量。”
他一副长辈口吻,可容貌却似青少年人,又留着白胡子,让夏小乔看得很难受,却又不能不答,只得挂着礼貌的笑回道:“道长过奖了,机缘巧合而已。”
其余诸人听他夸奖这美貌小姑娘,如钱、吴、沈之流,只当他是要教训狂妄的傅一平,故意冷落他,拿这个小姑娘来压一压傅一平的气焰,都没往心里去。
倒是鲁王父子知道这彭春阳眼界甚高,从不轻易夸人,此刻对这少女如此褒奖,可见其定有过人之处,又听夏小乔回的不卑不亢,不由都多看了她几眼。
春阳子见夏小乔没有否认,就笑着说:“既是道门同道,改日有空,还要向姑娘讨教。”说完这句,他终于把目光转向了傅一平,“不知傅公子想怎么跟老道求教?”
他对夏小乔用的是“讨教”,换到傅一平身上,一句客气话没有不说,还直接老实不客气的认了“求教”,本来怒火高涨的钱、吴、沈三人不由窃笑。
傅一平狂妄自是有狂妄的底气,这底气也让他眼光与常人不同,眼前老道虽然看着如常人一般,目光不如何炯炯有神,身材也不很高大,连说话都不甚响亮,但他们共处一室,相距极近,他竟感觉不到老道在呼吸,不由对这春阳子刮目相看。
他本来听说鲁王身边有个道士,只当是神棍之流,用了什么骗术哄住了这些没见识的人,如今亲眼见了,才终于确认春阳子是内家高手。
“在下一向对道家功法好奇,听说道门内有一手绝顶功夫叫推云掌,不知道长可修习过,让在下领教一二?”
推云掌是武当派不外传的掌法,春阳子修行的道观却在终南山上,他有意这么说,春阳子却并无恼怒之意,只答道:“不曾。不过老道潜心修炼多年,自创了一套三阳掌,虽不能媲美推云掌,倒也不至丢了道家先圣的脸面,傅公子意下如何?”
“愿领高招。”傅一平站起身一拱手,面上毫无惧色。
鲁王就说:“好啊,难得彭真人也有此雅兴,肯指教后辈,大郎还不去校场略作准备?”
世子侯仞应了一声,告退出去,那位白将军也说要去帮忙,一同走了。剩下其余人喝茶说话,陈义明恭维了春阳子几句,问他何时回终南山,可有暇往商都去见郑王。
春阳子道:“昨日我已向王爷辞行,打算过两日就西归。”
“那正好,我们过几日也就要回返,道长若不嫌我等聒噪,一路同行如何?”陈义明忙出言邀请。
春阳子并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夏小乔:“夏姑娘也要去商都么?”
夏小乔模棱两可的说:“可能吧。”
她一直觉得鲁王这里的气氛很奇怪,陈义明对鲁王自称“在下”,用的是江湖口吻,那鲁王世子却叫他“大夫”,显然是称官职。他们两边来往的时候,到底是什么礼节?难道他们还真是平等的合作关系,所以两厢妥协、称呼的如此不伦不类?
那么陈义明此次到鲁地又是什么目的?朝廷不惜派人深入鲁地沿途追杀,鲁王又遣人接应陈义明,莫非他们真要联合起兵反攻朝廷?
更奇怪的是,陈义明此行目的显然事关重大,却在见了鲁王一面之后,就把她和傅一平两个可以说是来历不明的人引荐到了鲁王府。他们一群立场不同、目的各异的人聚在暖阁里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已经很诡异,这个深藏不露的道士还爽快的接受了傅一平的挑战,简直奇怪之极!
夏小乔现在怀疑,陈义明没准私下已经跟傅一平达成了什么默契,却单单瞒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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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义明很冤枉, 他虽然别有目的, 却并不信任傅一平,在他看来, 傅一平和夏小乔两个人,该用心结交、并且单纯好哄骗的那个,无疑是涉世未深的少女。
他肯出力把傅一平带到鲁王府, 是因为他摸不清傅一平的底细, 但又舍不得他一身好武功,加上他们此次所图关系重大,不能不谨慎, 所以才干脆跟鲁王商量了,让大家一块衡量一下。
不然春阳子这样自持身份的人,怎么肯轻易应战?
春阳子在鲁王府地位超然,鲁王对他的信重已经在封国内所有文武大臣之上, 早有许多人看不过眼。春阳子本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但鲁王与郑王所谋之事还有些欠缺,他不想亲自上阵, 这抻量傅一平的事,也就不好再推托, 而且当众显显本事,也省得他一走几个月, 有人在鲁王面前进谗言,坏了他的盘算。
就这么着,一拍即合, 才有了今日的比斗。
世子出门后过了不久,有人来回禀,说校场已经准备好,请王爷驾临。鲁王就带着这一屋子人去了位于王府东南方的校场。
王府的校场极大,中间还有个擂台,鲁王带着众人去了擂台北面布置好的暖棚里就座,傅一平和春阳子就上了擂台。
除了他们这些本就在座的人,擂台外面还又围了一圈服色各异的江湖人士。那位青年世子跟鲁王禀报说,几位武师听说彭真人要与人切磋,都想来开开眼界,鲁王对彭春阳非常有信心,笑着准了,还又打发人去叫了几个武官来看。
擂台边的人越来越多,台上的一老一少却都不为所动。他们各自站好,互相打量了一会儿,傅一平见春阳子渊渟岳峙,确有宗师风范,心里再不敢存狂妄之心;春阳子见这年轻人真气充沛、目光湛然,立在当地,身上竟无明显破绽,也在心中暗赞了一声。
等擂台边安静下来后,春阳子才开口说:“你是小辈,又是客人,我本该多让你几招,但少年英杰,想必心气也高,这样吧,我只让你三掌。”
傅一平竟也不客气,笑着一拱手:“多谢前辈。”他话一说完,两手松开,右手顺势在空中划了个半圆,接着人影一晃,直直冲向春阳子,右手同时拍出一掌,锋锐气劲直如一股激流直直射向对手。
这一掌突然打出,原本还在低声谈笑的看客们不由都站了起来。夏小乔从进了暖棚就滞留边缘,眼睛一直望着擂台之上,所以一点都没错过,傅一平的招式极为简单,一点多余的花招都没有,掌力一发出,整个擂台上顿时惊涛骇浪,而处于波涛中心的春阳子却如定海神针一般毫不动摇。
他说了让傅一平三掌,就不会还招,所以在掌力袭来、将要及身之时,忽地向旁横移了三尺,躲开了足以覆顶的怒波。
夏小乔看得清清楚楚,春阳子避开之时,腿不弯、脚不动,只腰间轻轻一摆,整个人便滑行一样平平移开了,她扪心自问,要躲开傅一平这一掌,她也能做到,但至少得有纵跃之势,像老道这样几乎像有线牵着一样飞速移开、只留残影,还真做不到。
果然下界也不乏能人,恐怕真论起轻功来,傅一平也未必比得上春阳子。
正琢磨着,傅一平第二掌如影随形的直击春阳子后心,仍是奔腾浩荡,有如巨浪滔天,想将那白发白须的老道卷入中心吞噬。
春阳子却如一叶扁舟,每每看着要倾覆在大海里,却又每每都在浪头上站得稳稳的,气定神闲之极。
三招过后,风浪强劲的海面上忽然露出一点灿烂阳光,接着惊涛骇浪都被那阳光带来的浩然正气压服,渐渐折腾不出浪花。
春阳子修炼的还真确然是道家功法,单从气劲上就看得出,只是比起修真界的过招,下界显然更重招术,傅一平和春阳子的掌法都变招颇多,要不是春阳子内功浑厚得多,只怕他们还要多拆解一会儿。
眼下看来,傅一平已使出八成力气,春阳子却游刃有余,想来这场比斗很快就有个结果了。
夏小乔把目光从擂台上移开,转到鲁王那边,见鲁王关切的望着擂台之上,陈义明站在他右边,世子和几个江湖人物站在左边,正给鲁王解说台上情形。
她是从修真界回来的,也不知道下界的门派路数,看完傅一平的身法和掌法,仍是猜不出他的来历,倒证明了春阳子有真本事、并非坑蒙拐骗的神棍。不过她远远看着,春阳子功力高深,真打起来,她自忖不是对手,却仍未臻至先天境界。
也许是因为下界没有灵气,不能化用为先天真气,即便是道家子弟也只能从自身修起,先将后天真气练至圆满,方才有可能突破至先天真气。
刚想到这里,台上忽然一声巨响,两人硬生生对了一掌,春阳子身上微微一晃,原地不动,傅一平却向后飘出好远才停下来。
众人齐声惊呼,惊疑不定的看着台上,夏小乔眼尖的看到傅一平鼻翼快速翕动,显然正急促呼吸,便知道他是吃了亏。
果然几息之后,傅一平脸色陡地变红,他缓缓抬手作揖,说道:“道长果然武功高强,小子输得心服口服,多承指教,不胜感激。”
春阳子微微一笑,抬手拈须:“好说,傅小哥如此年轻,便能与老道过上二十招,实在不俗,这一套掌法也是精妙非常,倒与传闻中的‘奔流掌法’有些相似。”
“道长博闻强识,不错,这就是奔流掌。”对方说了两句话,傅一平的呼吸已经恢复正常,他神色里不见比武输了的郁郁,反而透着一股傲然之色。
夏小乔正不明所以,就听观战的武林人士忽然大哗,齐齐议论起来。就连陈义明都是脸色一变,急急与鲁王说了几句话,即转身离开暖棚,奔到擂台边,请结束比武那两位换地方说话。
校场旁边就有个议事厅,鲁王屏退闲杂人等,只带了世子、春阳子、陈义明、傅一平和夏小乔几人进去就座,厅中也无婢女,只有个中年男仆添茶倒水。
“这样说来,傅小哥师出东海一脉了?”春阳子老道神色倒还正常,问的也很直接。
陈义明却显然有些紧张,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傅一平。
正主本人只淡淡一笑:“正是。”
“尊师是……”春阳子问了一半,忽然停住,“你姓傅?那令尊是?”
傅一平仍矜持的笑着:“家父名讳上逢下春。”
此言一出,厅内诸人连鲁王在内,除夏小乔外,俱是一惊。
鲁王仔仔细细打量了傅一平好一会儿,才迟疑的说:“你莫非是湖阳公主生下的那个孩子?”
傅一平淡淡说道:“家母早逝,在下从未听过湖阳公主之名。”
鲁王似是松了口气,却仍狐疑的打量他,陈义明到这会儿才插嘴说:“原来傅兄果真是从蓬莱仙岛而来。”
“自见了陈兄和夏姑娘,傅某从无一句虚言。”傅一平一边说,还一边笑看了夏小乔一眼,见她一脸迷惑,显然从来没听过东海派傅逢春的名头,心中不由惊奇:这姑娘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怎么好像对江湖大事丝毫不知的样子?
陈义明却像是松了口气:“那可太好了,兄弟从学武那一日起,就听人讲说傅大侠的英雄事迹,如今竟有幸结识傅大侠爱子,真是三生有幸!”
春阳子不耐烦听陈义明的恭维,插嘴问道:“傅小哥这是第一遭登陆中原?老道眼拙,小哥今年可到了及冠之年么?”
傅一平笑道:“晚辈今年二十有一,正是头一遭履及中原。”
“那么傅小哥此番踏足中原,是为游历,还是……”
傅一平回道:“正是想见识见识中原前辈高人的高招。不想一登陆就听说如今战乱未歇,不少江湖豪杰都投身宁定四方大业,小子自不量力,也有心帮一把手,可巧就认识了陈兄。”
鲁王就看了陈义明一眼,陈义明则用眼角余光瞄了瞄夏小乔,岔开话题说:“真是无巧不成书。夏姑娘可曾听说过东海派?”
夏小乔老实摇头,陈义明就张了张嘴,却又像是发觉场合不对,住嘴不说,反而起身告辞,说时候不早,叨扰王爷了云云。
鲁王与春阳子对了个眼色,略挽留两句,也就放他们走了,只是特意叫世子侯仞相送。
世子一路把他们送到了坐轿之处,途中先称赞傅一平功夫了得,略说了两句就转而跟夏小乔攀谈,问她是哪里人、也是从小学武么、辛不辛苦之类的。
他态度特别端正和气,让人生不出反感之心,夏小乔就答道:“老家原在豫州治下,不过我自幼随师学艺,已经许多年没回去过了。”
“原来如此,夏姑娘气度不俗,想来也是师出名门吧?”世子笑问道。
四极宫当然是名门,不过在这里反而籍籍无名,她就面不改色回道:“并不是。”
世子知道武林人士忌讳颇多,有的人怕仇家追杀便不肯说出来历,更有一些避世而居的,习惯隐姓埋名,也不爱提来历,便不勉强追问,转而介绍济州城/的/名胜古迹。
等到了上轿之处,陈义明恭敬客气的请世子留步,他才有点意犹未尽的说,若是夏姑娘不急着离开,过两日他有闲,可为向导,带她游览济州城。
陈义明和傅一平看向夏小乔的目光都复杂起来,她却只淡淡一笑,说:“多谢世子盛情,只是我还有事在身,耽搁不得,不便在济州多留。”
世子显得有点遗憾,请她有空再来济州城玩,还说夏日里荷花开遍,是济州风光最好的时候。
夏小乔再次道谢,终于得以告辞上轿,一路出了王城内苑,坐回马车,离开了鲁王府。
三人在马车上一开始都沉默不语,直到马车到了市井繁华之地,傅一平才打破这诡异的平静,笑着对夏小乔说:“看来世子对夏姑娘另眼相看呢。”
“今日整个鲁王府都对傅公子另眼相看,我却不知缘由,不如陈公子讲讲?”夏小乔直接将矛头调转回去。
陈义明就笑着说:“看来姑娘是真不知道东海派了。不过说东海派,不如直接说傅公子的父亲傅逢春大侠,二十五年前,傅大侠以奔流掌、紫霞剑扬名立万,接连打败三破大师、川南一剑、寻松道长等成名高手,不但在武林中声名鹊起,还因为刺杀奸臣秦云简而震动两京,连当时的皇帝爱女湖阳公主都倾慕傅大侠的风采,为了他逃婚离宫、不知所踪。”
夏小乔听着后面这一段有点耳熟,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爹爹当初给她讲过贤相锄奸的故事,不由疑惑道:“秦云简不是因为丞相钟浩然查到了他卖爵鬻官的实据才畏罪自杀的吗?还有湖阳公主,戏文里说她是与一个举子相恋,却不为皇室所容,后来害了相思病,婚前就死了。”
这戏还是她家一个远房亲戚过大寿唱堂会,她在台下和一群孩子玩,有一搭没一搭听来的。
可她刚说完,陈义明就笑出了声,傅一平虽然没有太大反应,嘴角却挂着一缕嘲讽笑意。
“朝廷自然不肯把功劳都归于一个江湖豪客,所谓侠以武犯禁,朝廷因此从来不愿接纳江湖义士。不过我们义军就不同了。”
陈义明又顺口吹嘘了几句义军的兼收并蓄,夏小乔和傅一平却都没接口,他也就停嘴不再说,直到回去宅子,晚饭席上,他才正式邀请夏、傅二人加入义军。
“眼下义军联合一切反朝廷的力量,正在筹备一件大事,以二位的身手,正可一展所长。”
夏小乔不等他说完就站起身:“既然是大事,我就不掺合了,你们谈,我累了,先进去休息。”她也不管陈义明是何反应,径自离开前厅,回去后院。
她人虽回去了,全副精神却调动起来留意着陈义明、傅一平独处的那间小厅,幸好这宅院不大,排除外界干扰后,她还能听见那两人的密语。
“夏姑娘回避了也好,实则这等事,我也觉得不适宜女子参与。”这是陈义明在缓解尴尬。
“陈兄有话不妨直说吧,你们联合鲁王,网罗武林高手,莫非为的是行刺皇帝?”
作者有话要说: 写呀写,怎么还是没写到离开济州呀呀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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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小乔听得大吃一惊, 陈义明却一直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听见两人一同低笑出声, 陈义明答道:“傅兄真敢想。既然夏姑娘不愿参与,就留她在宅子里,明日傅兄与我同去见鲁王。”
“好啊, 我正想与那彭老道多亲近亲近。你们郑王也想延揽他?”
“他已奉了鲁王为主, 一心发梦将来做国师,好光大全真一支、力压龙虎山正一派做天下道教首领,又怎么会转投义军?我请他去, 实是因为这老道医术也不错,我家主公幼子因早产一向身体不好,想请他去给看看。”
陈义明这会儿似乎对傅一平放下了戒心,顺着话又给他说了些商都的事, 比如郑王有多少妻妾、生了五位公子、各位公子人品如何等,都大致讲了讲。
夏小乔听了一阵,没什么自己感兴趣的事情了, 也就不再偷听,自己想了一会儿, 总觉得要行刺长安城禁宫内的皇帝,除非来个筑基期以上的修士, 不然决难办到,就也不再多想,干脆入定练功去了。
第二日早上, 陈义明果然叫人来传话,说他和傅一平有事去鲁王府,请她自便,还叫人给她又送了几套新衣服和首饰,余外又给了她一袋钱,说怕她出门需要用。
夏小乔也没客气,自己出去闲逛,买了些赶路时方便食用的食物,然后趁人不备,统统放进了青囊。
这一天直到夏小乔上床入睡,那两人也没回来,早上起来时,果然丫鬟说陈公子和傅公子昨夜未归,她也不多问,仍旧自己出去溜达,顺便听听济州城的人都是怎么谈论时事的。
冬日无事,酒楼茶楼里客人不少,亲朋好友坐在一起,除了说些闲话,自然也难免提及西面的战事。似乎是因整个鲁地都没经过战乱,谈起朝廷和郑王相争,济州人多用一种看热闹的口气,并且多有嘲笑朝廷无能的。
还有人说现在的皇帝就是个小孩子,登基的时候叫底下山呼万岁的群臣给吓得哇哇大哭,险些尿了裤子。笑完朝廷,难免又夸耀鲁王多么英明,多亏王爷才能庇护大家得享太平云云。
夏小乔听来听去,都是这个调调,倒有些佩服鲁王了。照这样下去,来日他真的找准机会出兵坐收渔翁之利,无论征兵征粮,想来都不是难事。而且后方稳定,进可攻退可守,难怪春阳子就看准了鲁王能成事。
她的心情其实有些矛盾,从陈义明、傅一平、春阳子、包括鲁王世子对她的态度来看,她也算奇货可居,值得各方都以礼相待,那么她自然就可以趁势做些事情。
但另一方面,现在三方争霸,她并没发现有哪一方值得她去尽力,单看陈义明那鬼鬼祟祟的劲儿,她就对所谓的“义军”大皱眉头。至于鲁王也是权势熏心,不然他早早出力与朝廷两面夹攻郑王,何至于让战乱延续至今?
而且夏小乔很有自知之明,她知道自己太过天真热血,而政治本身又很复杂黑暗,她才返回下界没多久,根本不可能将局势看得清楚明白,轻易投身其中,恐怕难免受人利用。
所以,还是先去忙自己的私事吧。打定主意后,夏小乔就一心想着西去,可陈义明两人却一连在鲁王府耽搁了三天才回来,她几乎等不及要自己先走。
陈义明见了她就连连告罪,请她再多等两日,说他已经命手下人在做准备,两日后他们就出发返回商都。
傅一平也笑着说:“夏姑娘有什么事这么着急?世子殿下可问了你好几次呢!”
“是么?傅公子这是与世子结交上了?”夏小乔反问。
傅一平道:“大家都是青年人,世子又礼贤下士,结交起来容易得很。明日王府设宴,夏姑娘也一同去吧。”
陈义明帮腔道:“正是,明日世子做东,要宴请几位青年豪侠,顺便给我们饯行。夏姑娘一起去,也结识几位好朋友,如何?”
“还是算了吧,我不惯应酬这种宴饮,你们要是事忙走不开,明日我就先走。”她既然打定主意不参与其中,就干脆也不想与这些人多纠缠,“陈公子,我要去豫州访亲,途径郑王治下,为免麻烦,你能不能给我个通行无阻的凭证?”
陈义明忙道:“何必这么麻烦?姑娘且耐心等两日,这样吧,明日去鲁王府赴过宴,后日咱们就走。我主要是担心路上会有朝廷的人埋伏,姑娘武功高强,自是不怕明枪,就怕姑娘不识得他们的人,中了暗算,万一有什么闪失,陈某如何担待得起?”
夏小乔想说我有什么闪失,轮得到你来担待么?但转念一想,又和颜悦色道:“也好,还是陈公子考虑的周到,那就不差这一天,等后日咱们一同走。”
陈义明又问她的亲戚姓名,说可以安排属下先代为打听,夏小乔笑道:“豫州如今在朝廷手中,恐怕陈公子也不方便,还是到时候我自己去找吧。”
他倒也没强求,说定之后就出去安排从人早作准备,倒是傅一平似笑非笑道:“姑娘如此谨慎,可是来历特殊,不便相告?”
“傅公子误会了,我家是种田人家,我从小只听过些游侠故事,却连鼎鼎大名的傅逢春傅大侠都没听过,后来又入深山修炼,更是与世隔绝,可没有傅公子这么大的来头。”
她说完就往外走,“劳烦傅公子转告陈公子,我先回去休息了。”
转天陈、傅二人去王府赴宴,晚间回来时,还带了一匣子珍珠给夏小乔,说是世子送的程仪。
夏小乔收东西从来不客气,反正这些人拿的也是民脂民膏,她回去就把这盒珍珠跟陈义明送她的东西一起打包,到第二日出发时,自己提在了手上。
陈义明心里觉得这个姑娘真是奇怪,你送她的东西,不论多好多价值连城,都看不到她有一点惊奇喜悦之色。她不是不识货,行动做派怎么看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但她又不像是对这些东西看不上眼,因为她收得毫不手软。
他还特意私下叫了服侍夏小乔的丫鬟来问,听说她虽然不爱叫人服侍,但显然是养尊处优惯了的,一点也没有小户人家女儿的局促不安,彷佛再多礼遇她都能安之若素。
于是陈义明就对夏小乔的来历更加好奇起来,他是无论如何也不相信夏小乔出身种田人家的,什么山中修炼之语,更当她是推脱。这姑娘花容月貌,手脸都娇嫩无比,显然半点苦也没吃过,怎么可能是在山中清修长大?
然后他就对夏小乔更加殷勤客气。
从济州回商都,路上约七百里,出鲁地就到郑王治下,基本上没有什么凶险之处。再加上有春阳子作为鲁王的使者同去见郑王,陈义明更是有恃无恐,特意准备了一辆宽敞舒适的马车跟夏小乔同坐。
春阳子本来就要返回终南山,少不得带着几名弟子,此行又是代表鲁王出使,鲁王更安排了四名侍卫相随,加上陈义明一行二十多人,走在路上已是浩浩荡荡。
傅一平想跟春阳子讨教,直接上了老道的车,陈义明也乐得跟夏小乔独处,向她说些商都的好处,还建议她访到亲人后,把亲人都接到商都去生活,他帮忙安置。
“陈公子如此热心,倒让我却之不恭,可瓜田李下,尊夫人难道不会不悦么?”
陈义明笑道:“夏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自然也是我们陈家的救命恩人,贱内虽只是毫无见识的内宅妇人,这点道理还是懂的,她别的没什么长处,就是为人厚道,见了你,只有当亲姐妹相处的。”
夏小乔就说:“怪不得,我听说陈公子艳福不浅,府中美妾众多,却原来是尊夫人厚道贤惠之故。”
陈义明没想到她竟听说了这些,他本来心里藏着点不可告人的心思,才会说什么“姐妹相处”,这会儿见夏小乔满脸讽意,立刻打消痴心妄想,讪讪道:“姑娘哪里听来的闲言碎语?我府中是有几房姬妾,但那是因贱内无子,不得已而为之。”
“唔,原来如此。对了,听说令姐是那个什么金刚的夫人,可生养了子嗣?”夏小乔假作不知真相,故意问道。
陈义明长叹一声:“不瞒姑娘,家姐虽嫁入何府,却并非正头夫人……”接着就把傅一平跟夏小乔说过的话又讲了一遍,“何将军屡立战功,深得主公倚重,主公正打算给大公子定下何府嫡出小姐为妻,何夫人地位稳固,何将军又不缺新人侍候,家姐的日子也是难过,幸好她已生育一子。”
夏小乔就说:“你瞧,你知道令姐日子难过,却还是广置姬妾,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陈义明一愣,没想到她是要说这个,半晌之后,才叹道:“姑娘说得极是,陈某记住了,回去定要修身养性。”
“还要对尊夫人和如夫人们好一些。”夏小乔又补充。
陈义明连声称是,夏小乔的脸色这才好了些,又转回来安慰他:“陈公子也不必多担忧,你现在得郑王倚重,何将军就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也不会亏待令姐。”
“希望如此。不过何府后院乱得很,夏姑娘,你还认不认得一些武艺娴熟的女子,不用像姑娘这般武艺高强……,或者,姑娘肯不肯收徒,教导些入门功夫给我姐姐的婢女,我常常东奔西走,何府又在颍川,我怕他们母子遇上麻烦、照应不及。”
他倒是真的关心他姐姐,夏小乔沉吟片刻,说:“左右我去豫州,去颍川走一趟不绕道,陈公子可以带我先去看看。学武得需要根骨合适,若你真能找到人,指点一下也不费事,过后我有空路过颍川,也可以再过去瞧瞧进展如何。只是学武不是三两天就能成的事,你若担忧,不如以给外甥找武师父为名,派个武艺高强的人去你姐姐和外甥身边。”
陈义明大喜:“姑娘肯帮忙就最好了!我那外甥方才两岁,学武总得再过几年,我姐姐毕竟身在内院,男子不便接近,其实我早就找了两个根骨不错的小丫头在调/教,就是欠缺高人指点,我这里先谢过姑娘了!”他说着竟在马车里躬身向夏小乔深施一礼,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作者有话要说: 啊,不知不觉100章了,为了表示庆祝,我决定明天停更一天,休息休息~(@^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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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小乔等人在路上走了整整十天, 除了前两天是她与陈义明在车上独处外, 到第三日,春阳子特意把她也请过去, 和傅一平一同探讨功法奥义。
她也想知道下界武者以及道门中人能修炼到什么程度,就很兴趣的去了,听春阳子介绍中原道门的派别, 以及有名高手都有谁。
“道长恕我无礼, 您提到的这几位高人,在功法上与您比,高下如何?他们都多大年纪了?还有道长, 今年贵庚?陈公子说,您已经至古稀之年,果真吗?”夏小乔故作天真好奇之态,直接问春阳子。
春阳子抚须一笑:“这没什么, 老道今年七十有二。至于功法高下,这等好强争胜之事,老道已经四十年不曾做过, 近年除了与武当派长老云石道长切磋过,也只有傅小哥了。”
傅一平笑道:“晚辈不胜荣幸。云石道长似乎是以剑法见长, 成名也有三十年了吧?”
“差不多,他自幼入武当门下, 一直潜心学剑,到三十岁成名时,已经是一流高手。”
傅一平点点头:“听说云石道长的剑法不在‘天下第一剑’凌凡之下。”
春阳子就很感兴趣的盯住傅一平:“小哥隐居海外, 消息倒是灵通的很。”
傅一平笑而不答,夏小乔就插嘴问:“怎么还有人给高手们排位次?天下第一剑是天下第一高手吗?”
“不过是好事人排来说嘴的。”春阳子不紧不慢答道,“不过凌凡倒是实至名归,一年前他找云石道长一较高下,我恰好在场,他的剑法虽然还不能说出神入化,却已臻返璞归真之境。至于他算不算天下第一高手,老道也说不准。”
傅一平听得悠然神往:“道长知道去哪里能找到凌凡么?”
春阳子笑眯眯看了他一眼:“你过几年再去找他也使得。”
这就是说他现在的功力还不足以向凌凡挑战了,傅一平心里不太服气,但春阳子的本事和眼力他又不能不服,只能闭口不言。
夏小乔对于他想什么不感兴趣,只问自己关心的:“那凌大侠多大年纪?修习武艺真的能延年益寿么?道长入道门多年,可真的见过长生不老之人?”
这番“天真”言论逗笑了春阳子,“延年益寿自是有的,长生不老,我老道还真没见过,先师长青子真人年一百二十仙逝,已是比寻常人高寿一倍,我等修为不足,更不敢求什么长生不老。凌凡年纪不大,尚未到不惑之年。”
一百二十岁,已经可比练气期圆满修士了,要是春阳子的师父能再提升突破……,果然下界也有高人!
“道长童颜鹤发、功力高深,来日成就必定不会低于尊师。”夏小乔露出惊叹之色,顺口恭维了春阳子一句。
春阳子摇头叹道:“我天资比先师差得太多……。”他说完这一句,转头看住夏小乔,说,“倒是小姑娘你,小小年纪如此成就,来日才真是不可限量,我已经老了。”
夏小乔本来担心他追问自己的师承和功法,早就编好了说辞,谁知老道很体贴,竟没有多追问,只谈些道家道法自然、清静无为的道理,以及这些道家学说如何与功法结合。
三人谈了一天,都没有涉及到实质内容,春阳子甚至没有要求她和傅一平试招,倒是当晚在驿站休息时,傅一平主动提出,要跟她过几招。
“我可不会掌法,只练了几天刀法。”夏小乔直接说道。
傅一平就找陈义明的侍卫借了把刀,说:“好啊,我也学过几天刀法,咱们试试招,点到为止。”
闲着也是闲着,活动活动筋骨也好,夏小乔就拔出柳叶刀,真的跟傅一平在院里比划起刀法来。
春阳子和陈义明等人都在檐下观看,只见少女红衣蓝裙立在当地,手上随随便便举着刀,连个起手式也没有。另一边傅一平穿了身白衣,正随手挥舞借来的钢刀,似乎在掂量重量。
“姑娘请吧。”傅一平试过之后,握住刀柄向夏小乔拱了拱手。
夏小乔还了个礼,脚下踏前一步,人倏忽之间就到了傅一平面前,手中柳叶刀以力劈华山之势直直劈向傅一平腰间。
傅一平脸上带笑,脚步轻移向旁躲开,同时手中钢刀自下向上反撩,叮地一声后,钢刀断成两截,刀尖没有落地,反而紧紧粘在了那把柳叶刀上。
夏小乔也没有想到,她飘身后退,有点尴尬的把刀尖从自己柳叶刀上摘下来,说:“这刀这么脆啊。”
旁边观战的陈义明大笑出声:“是姑娘的宝刀太利!”
傅一平拎着半截钢刀也是哑然失笑:“看来我得寻一把好刀才能与姑娘一战了。”
是啊,既是比刀就没有不兵刃交接的道理,夏小乔若是含劲不吐,只比划几下,那还有什么比试的必要?他们还不如纸上谈兵、口头比划呢!
于是大家只能就此作罢,进去吃过饭,就早早休息、第二日继续赶路了。
夏小乔跟他们一路走来,听了不少江湖轶事,终于对下界的武林或者叫江湖有了些了解。
也许是因为长生不老遥不可及,这些江湖侠士学武多半是为了获得超于常人的力量,与修士不同的是,获得力量并不是大部分人的终极目标,而只是一种辅助手段,就跟读书一样。
比如春阳子,他跟夏小乔谈来谈去,探听的不是她修炼了什么武功,而是她师从全真一脉还是正一一脉,抑或是其他道教分支。
修真界法修虽然暗合道家要旨,讲究道法自然、自律自持,但从根本上与下界的道教并没有什么共同点。他们也从来不想弘扬什么道家经典,收弟子只是为了传承先人艺业,四极宫这样的门派,更是关上大门,不肯叫人窥视门径,只挑选极少数的杰出人才。
所以夏小乔弄明白全真和正一两者之间的区别后,发现法修其实是兼而有之,既修习符箓咒语、也要修炼内丹,须清修却不用出家,只能含糊以对,并且不理解明明是全真门下、须避世清修的春阳子为何要入世辅佐鲁王。
全真教旨是修身养性、严守戒律、清心苦修,他却要光大全真,就好比让一个隐士出来做官,怎么想怎么不伦不类。
不过这是他的毕生理想,并且已经为之付出了六十多年的努力,辛辛苦苦学武习文,就是为的现在,夏小乔除了敬佩,也说不出什么来。
再比如傅一平父子,据他说,他从小就被父亲教导,只有成为强者才能有取舍的权利,否则只能随波逐流,而成为强者之后,则应当挺身而出、匡扶正义、保护弱小。
世道不太平,那就去做那个开辟清平世界的人。这是他的志向。
夏小乔跟他们谈了几日,或者说,听了几日,越发确信自己的选择是对的。凡人起码还是人,虽也有穷凶极恶之辈,毕竟是少数,可修真界的修士,已经离“人”太远,大多数修士眼里只有一个极大的“我”,他们与魔修的区别,只差一点敬畏,修士还敬畏天地,而魔修已经无所畏惧。
马车进商都城的时候,夏小乔心里已经是一片澄定,初回下界的没着没落、踩不到实地感终于褪去,她决心不做一个冷眼旁观者,要为自己想要看到的人间出一份力——当然,得等她办完私事之后。
进城后,他们一行人先去了陈府略作安置,陈义明当天就带春阳子去见了郑王,然后春阳子师徒和从人就都留在了郑王府。第二日傅一平也被引荐去见郑王,成了郑王府的座上宾,留在陈府的就只剩了夏小乔一个。
陈夫人果然像陈义明说的一样,贤惠大方,听说夏小乔是陈义明的救命恩人,对她非常客气周到。
夏小乔看她大方爽朗,就与陈夫人多聊了几句,得知她是商户人家出身,娘家在当初兵乱时全靠陈家保全,所以一家子都对陈义明很感激,如今她的两个弟弟就在闽地帮陈义明经营着产业。
陈义明从郑王府抽身回家,先把他找好的两个学了两年武艺的小丫头送到夏小乔身边服侍,夏小乔答应了他,也就真的指点了小丫头们练功。平时出去城中闲逛时,也带着这两个小丫头。
商都是“义军”的都城,自然是比较繁华的,但夏小乔在城中转了几天,发现城中居民商户都没有济州城百姓的怡然自得,反而都带着几分谨慎小心,且无论是酒楼还是茶楼,从没人谈论时事。
再想想陈义明居然都把产业做到闽地去了,可见他自己也对这场战争没什么信心。
夏小乔没有戳破,只托陈夫人问陈义明什么时候去颍川,她还想早些回豫州。
陈义明第二天就来见她,说:“差事总算是交办完了,明日有一场宴会,等我跟主公告了假,咱们后日就出发去颍川。那两个丫头还堪用么?”
“她们挺好的,又聪明又机灵,而且你又不指望她们动手杀人,能帮衬你姐姐防备别人加害,能及时通风报信也就够了。”
陈义明一想确实如此,就听了夏小乔的话,出发去颍川时,把那两个小丫头也一起带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有人说不喜欢看小乔本身世界的故事,只能遗憾的说一句,本卷全部故事都在下界
不过她很快就会离开这群各怀心思争天下的人了~后面会有新的很有趣的很萌的角色出现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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