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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财道》》 · 葛红兵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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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我刚才出车祸了。”周妮吞吞吐吐地回道。

“要紧吗?”

“不要紧,处理过了。”

电话那头声音更严厉了:“那你还不快回?”

“医生叫我留院观察一下!”周妮小声说。

“要爸过来看你吗?爸明天要出差,这样,我让司机把刘姨送过来,让她陪你!”周重天在那边说。

周妮说:“好的!”然后道了晚安,电话那头就挂了。

崔钧毅正在想怎么对周重天交代今晚的事儿,听到周重天不来了,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黄平、卢平听说周妮住院了,约了来看周妮。黄平说:这个崔钧毅,好好的一个人,让她弄成这样。卢平握了周妮的手说,是啊,弄得胳膊不是胳膊,腿不是腿的,你看这手腕,哪是咱周妮大小姐的手腕啊,不是给医生换错了吧?卢平把手里的玫瑰放在周妮枕头边上,我看是崔钧毅没安好心,他就想让周妮难看点。周妮移开花,笑起来。你们啊,别说崔钧毅的坏话了。黄平看卢平把花放在周妮床边,也觉得不合适,你看你把周妮弄得……卢平打断了黄平,你看,嫉妒我吧,这花儿可是我找好几个地方才凑齐的。周妮,你想想,你今年多大了?再数数,这里多少朵?周妮说,我才不数呢,弄得跟真的似的。有求于我吧,就热情,平时理也不理。卢平连连说冤枉,你看,黄平升了信贷部主任,钱比我多多了,也没有买花,我买了反而落不到好。周妮问黄平,老班长,你真的升职了?黄平摇摇手,唉,也就是信贷科长。周妮说,那真是要好好庆祝了!卢平也在边上说,那可是财神爷的工作,多少人得求你啊!还不快快请客。

三个人正说笑着,张梅来了。

周妮看张梅穿着sonia rykiel,和崔钧毅送她的那件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周妮奇怪了,问道:“你的衣服是sonia rykiel的吧?这个牌子在上海,穿的人可不多。”

卢平凑过来:“很漂亮啊!”

张梅满不在乎的样子。她站到周妮跟前:“嗨!是崔钧毅送的,觉得挺合适,就穿出来了。你觉得好看吗?”

其实,崔钧毅并没有送张梅衣服,这衣服是张梅自己去莲卡佛买的,当时,张梅想买一套和崔钧毅送给周妮的一模一样的,但是,这种牌子的服装一款衣服同一个地方是不会卖两款的。售货员推荐了另一款风格相近的,张梅自己买了,想好哪天穿来,故意让周妮看到。这会儿她故意放大了声音,果然,周妮听见了张梅的话脸色就不好看了。这个崔钧毅,搞什么鬼,送衣服还有同时送两个女人的?

黄平说:“挺好看的!这个崔钧毅,还挺有眼光!”

张梅继续说道:“是啊。没想到毅哥还挺细心。”一会儿,张梅装作突然发现周妮也穿着sonia rykiel的样子,惊讶地叫道,“哇塞!你也喜欢sonia rykiel啊?看来,我们是有缘分呢!将来,我嫁给你得了,我们就可以不要臭男人!”

周妮神经质地拽住自己的衣角,打了石膏的手腕似乎也突然间疼起来。她闷闷地说:“你啊,我看你的魂早就被男人勾走了,哪里还有我啊!”

一会儿崔钧毅赶来了,他递给黄平一瓶法国白兰地,说是祝贺黄平晋升。然后,走到周妮的病床前,问周妮是不是好一点了。周妮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似乎是听到了崔钧毅的问候,又似乎是没有。她没有直接回答崔钧毅,而是转头亲昵地对卢平说,很喜欢你的玫瑰呢!好香,找个花瓶,插起来就好了。卢平立即说,那还不简单。说着,他掏出电话,当即拨通了鲜花公司,订了一只水晶花瓶。崔钧毅看了看卢平送的玫瑰,又看看自己带来的荔枝,心里不自在起来。玫瑰傲然地开着,而荔枝则寒酸地耷拉在角落里,突然想到自己是苏北乡下人,周妮、卢平是上海的大小姐和公子哥,他们哪里看得起苏北人呢?虽然自己和他们同学过,但是,因为同学过,这种差别就消除了吗?他爷爷解放前也在上海打过工,解放了,还是被赶了回去。为什么呢?难道苏北人和上海人之间永远是有差距的?

邢小丽电话里的声音非常急,把崔钧毅吓了一跳。邢姐的声音在他的印象里总是不紧不慢的,她似乎从来没有为什么事情发急过。

他放下饭碗,匆匆忙忙地赶到邢姐家里,看见邢姐家的门大开着,邢姐衣衫不整地坐在沙发上,脸上有手掌印,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那个男人正对着她咆哮,边上还有一个小女孩儿在哭,邢姐正拿冰激凌哄她。

那个中年男人一把夺了邢姐手里的冰激凌:“你就是用这些小恩小惠骗她,你想把她也骗成你这样的人?没门!”

邢姐看着手里的冰激凌被那个男人抢了,扔在地上,叹了口气,她给崔钧毅让座,指了一下对面的男人,“这是我前夫。”又指了一下身边的女孩,“这是我女儿小冬。”

没等邢姐说话,那个男人就说:“你来得正好,你说说看,她这么多年,哪天好好带过孩子,孩子都不认识她了,可是呢?她现在倒是要孩子了,我说了,没有条件好讲,500 万,有钱就拿来,没有?”邢姐冲崔钧毅摇摇头,那个男人看见了,停了话音,一把拉住小冬,“没有?门儿也没有!”

小冬的嘴角还粘着冰激凌。她想哭,又不敢出声,只是啜泣,眼泪在眼窝里打转,怯生生地盯着邢姐。

那个男人用手狠狠地擦着小冬的嘴巴,小冬的嘴巴立即就红起来了。看得出来,小冬非常疼,终于,她的眼泪忍不住流下来了,那个男人狠狠地掐了小冬一把:“你啊,越来越像你妈了"奇"书"网-Q'i's'u'u'.'C'o'm",将来也不是个好胚子!”

“干吗对孩子说这种话?”邢小丽一把拉过孩子,叫道。

看得出来,那个男人一点也不想收敛,他旁若无人地吼道:“告诉你,我就是不想看到她像你那个死样子,看了我就生气!”

崔钧毅看不下去了,客气地对那个男人说:“再生气也不要生孩子的气啊!”

那个男人翻眼看看他,“你是谁?你是她什么人?我是他爸,还是你是他爸?你出头?好!”他对着崔钧毅伸出手来,“你给钱!你替邢小丽给!”

崔钧毅心里很生气,但是不好说什么,他看看邢小丽,“邢姐?你缺钱?要多少呢?”他心里想,说什么也得帮邢姐这个忙,可是到哪儿弄钱呢?他在心里同情起邢姐来!自己的女儿,还得花钱赎!可是500 万,这男人也开得出口。谁有那么多钱?

那个男人看他在沉吟,冷冷地道:“算啦!花500 万,买一个别人的孩子,我看你没有这个气量!”说着,他拉起孩子。孩子看着邢小丽不肯起身,那个男人手里加了力气,大概是把孩子弄疼了,孩子“啊”地叫了一声,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跟他往外走。一边走,那个男人还不依不饶地叨咕,“你也想学那个贱货!”

崔钧毅站起来,挡住那个男人,“等等,什么事儿不好商量啊?”

邢小丽摆摆手,“算了,让他们去吧!”

“邢姐?”

邢小丽突然大声哭起来,她号啕着,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我不该喊你来的……”下午两点半,离闭市只有半个小时不到了,崔钧毅让申江和张梅把今天吸来的货全部砸出去,在跌停板上挂出。申江和张梅都摸不着头脑,申江疑惑地问:“好不容易吸来的货,这样挂出去,不是轻易给别人接走了,而且是白送了人家10%的利润?”崔钧毅沉静地说:“我打赌,那些散户不敢吸货,他们不知道华钦水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故,不仅不敢吸,还有人会跟风出货!”张梅不同意崔钧毅的看法:“华钦水泥好好的,你突然把股价砸下去,要是真有人接,我们就亏大了。还是不要这样,我们慢慢吸货,虽然时间长一点,但是保险啊。”崔钧毅斩钉截铁地说:“只要今天跌停挂住了,明天,我们就能以新跌停开盘,把吸货点降低20%甚至30%。”张梅还想说什么,崔钧毅挡住了她:“不要说了,这里我是经理,我做事儿我负责!”张梅看看申江,申江支支吾吾地说:“行!就照你说的办!”张梅瞪了申江一眼,觉得申江这个人真是没有用,书呆子气,平时好像主意很多,到了关键时刻,立即没戏,连个主见都没有。

张梅按照崔钧毅的指示,提心吊胆地在跌停板上挂出60多万手卖盘,心里直打鼓,就像小孩说了慌,怕被家长识破一样。她紧紧地盯着走势图,还好,5 分钟,10分钟,15分钟过去了,并没有什么买盘来主动接货,相反,倒是把小部分散户吓坏了,慢慢地有些跟风的卖盘出来。眼看马上就要收盘了,她问崔钧毅:要不要在最后一分钟,撤掉卖盘,把跟风买盘吃进来?崔钧毅稳稳地坐在椅子上,根本不看盘:“是有跟风盘出来了?手痒,想接进来?”被崔钧毅这么一问,张梅脸涨得通红,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我也是好心么!”崔钧毅一边收拾桌子,一边抛过来一句冷冷的质问:“你以为散户都是傻瓜?”张梅心里委屈死了,但是,又不好发作。她是和崔钧毅一起学的证券,一起参加的工作,怎么崔钧毅的想法就和自己不一样呢?看崔钧毅不慌不忙地在那里整理办公桌,好像是在为下班做准备,张梅不免责怪起自己来,太小家子气了,你看人家,那么沉得住气,学学人家吧。

申江看崔钧毅整理桌子,便问:“崔经理,下班啦?”

崔钧毅抬头看看墙上的时钟,“不!今天,要加班!”他从兜里掏出100 块钱给张梅,“你去订两份快餐!让他们5 点送来!今天晚上,我们要把‘华钦水泥利润下降,年底预亏’的消息从网上发出去,铺天盖地,发遍所有经济类论坛!”张梅不接钱,“谁同意加班啦?你跟我们商量了吗?”她转头看申江,希望申江支持她,三个人的关系总是微妙的,两个人对一个人,力量平衡就打破了。却不成想申江反而怪起她来,“张梅,这就是你不对了,我们现在是三个人一个小组,你不加班,谁加班,找吴单来?”张梅听了申江的话,气得要死。她瞪了崔钧毅一眼,伸手接了崔钧毅的钱,“买三份快餐,肯德基?你要吃什么?”崔钧毅说,“不!是两份,你们两个加班,我有另外的事儿!”张梅更气了,心想,你倒好,一个人消闲去了,我和申江加班。但是,看看崔钧毅一脸严肃,她不敢说话了。

次日一早,他们再次以跌停板挂出大卖盘,华钦水泥的股价再次被打下去了,他们几乎是把前几天偷偷吸来的货全部押上去了,三个人都有些紧张,好在散户被连续两个跌停打懵了,大多还没有反应过来。10点之后,崔钧毅让张梅把前面的卖单偷偷撤掉,然后看情况,再挂新的抛单。这样,散户的跟风抛单就走到前面去了,他们可以伺机买一点回来。11点的时候,网上出现了大概6 万手的买盘,很猛的样子,张梅问怎么办?要不要放弃?崔钧毅说,他们想吸货,就让他们吸,明天有他们好瞧的。他问申江昨天网上的帖子到底贴了多少家?申江说,他昨天一晚上都在写帖子,“华钦水泥的年报为什么出不来?”“华钦水泥年报巨亏!”等等,崔钧毅不放心,“贴了多少地方?”申江说:“有个成语叫”铺天盖地“,听说过这个成语没?你就放心吧,我和张梅真是一晚上没睡。”申江看崔钧毅在沉吟,担心地问道:“王厂长那边,什么时候发预亏公告啊?”崔钧毅说:“下午你在这里值班,我、卢平、张梅去浙江!明天得看着王厂长,发预亏是个大事儿,得给他一点勇气!”

崔钧毅、卢平、张梅到华钦水泥厂的时候,王厂长正愁眉苦脸,“你们来得正好,我快顶不住啦,今天接了一整天电话,都是打听股价的!刚才,上级党委也来电话啦,说本来好好的怎么就要亏了呢!我怕这样下去,我顶不住啊。”

卢平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法国银行存款,“王厂长,上次你们在法国玩,用的账户里还有一些存款,卡留在我们手里也没用,还是放你那里吧!”卢平又暗示王厂长,上次两个美女陪他去法国,花销都是我们出的。王厂长不接茬,摇摇头,没接银行卡。

一会儿王厂长的内弟进来,说华钦水泥的退休工会书记的爱人在财务室哭闹,要厂里出钱给老书记看病。王厂长叹口气,唉,一大家子人,吃喝拉撒生老病死都要管,这个老书记,肝癌晚期了,已经给他十来万了,厂里还能怎么样呢?

崔钧毅道:“王厂长,你也不容易,几千号人,难处大,这样吧,老书记的事儿,我们帮你管了,他是你们老干部,手头肯定有你职工股,我们都收了,一来是帮帮他,二来也是给大家传递一个信息,厂里不会忘记大家!”

卢平担心起来,俯身在崔钧毅耳边,“这些职工股,上市还有好一阵呢,我们不一定能做到那一天啊!再说好像王厂长的意思我们还不完全清楚!”

崔钧毅说:“放心,我已经想好了,王厂长可以不发预亏公告,只要他暂时不说话,什么消息也不发,只发一个推迟公布年报的消息就可以了。”

他们一行来到老工会书记家,老书记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下小小的一团。崔钧毅拿出一沓钱交给王厂长,王厂长握着老书记的手道:“老书记,你好好看病,我们给你想办法来啦!他们是我请来的客人,他们收购你手里的股票,这样你就有活钱了!”

老书记哭起来,半晌没有话说。

几个人心情沉重地出来了。路上,崔钧毅跟王厂长说:“看了华钦厂里的工人,特别是退休工人,我突然想为大家做点好事。这样,王厂长,你发一个公告,凡是华钦厂的退休职工,手里有股票的,我们都收。我们和王厂长合作,不是一竿子买卖,我们要做长期的朋友,我们在二级市场上投资华钦水泥,是看王厂长的能力和这些好职工们的努力,我们相信华钦水泥的未来。”

王厂长想了想,我不好发这个公告,不过可以让工会发一个。

第二天,工会发了公告,说工会联系了外地证券公司,为了解决部分职工和退休人员的家庭困难,收购职工手头的原始股。崔钧毅和卢平领了现金在厂招待所等,没想到,10点之后,一传十,十传百,那些职工都来了。大家自觉地排起了长队,工会干部让大家各排一队,退休的一队,在职的一队。来的人越来越多,崔钧毅和卢平中午都来不及吃饭。许多没有困难的在职职工也来了,原来这些职工当初都是被迫交钱参加集资,然后拿了股票,已经捂在手上好几年了,这些股票对他们来说,差不多就是废纸一张。他们当然也听说将来可以上市,可是他们中很少有人炒过股,大多数不知道到时候怎么办手续,甚至都不知道现在这个股票的市场价格,只是听说上市以后基本上都是在跌。再说他们大多数手里股票不多,还不如简简单单地兑现,拿了钱稳当,总算是有了收益啊。这是大多数人的心理。次日,还有住得远的,从外县赶来卖。第三天,那些开始的时候持观望态度的职工也来了,崔钧毅不客气地给他们的股票打了30%的折扣。结果,第三天来的人最多。

经过这一战,卢平、张梅对崔钧毅另眼相看起来。崔钧毅由高价到低价的收购策略,的确高人一筹,现在是不费吹灰之力,三天时间搞定了原始股的收购。他们手里有了这些武器,二级市场上无论有什么风浪,也不用害怕了,可以长期抗战。

现在的关键是如何稳住王厂长。王厂长既想挣钱又想做官,哪边都不能偏废。看来,还不能随便操控他。对于他来说,有的时候保住官职似乎比挣钱更重要。卢平非常担心,王厂长这种官油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抛弃他们,把他们晾在半途。崔钧毅说,不用担心,华钦水泥盘子小,我们有办法,到时候,我们去法国注册一家公司。反过来放风声要收购华钦水泥,只要有这个题材,王厂长会像鱼儿一样上钩的,到时候不仅是他,就是当地的政府也要高看我们,是我们带来了法国的大投资者。卢平这才放了心。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突然发现张梅不见了。崔钧毅给张梅打电话,她也不接,只是发来短信:“我和王厂长在一起!”崔钧毅想到王厂长那个好色的样子,心里就不舒服。他回了一个短信:“回来!”张梅没有理会崔钧毅,回的短信是:“我要搞定王厂长!”崔钧毅气了:“你用什么搞定?”张梅那边说:“你别管!”

卢平看崔钧毅埋头发短信,凑过来看,两个人都有些担心。王厂长在道上混得久了,什么阵仗没有经历过,这方面说不定崔钧毅、卢平两个人加上都不是对手,一个张梅就能对付了?

卢平说:“要不我们追过去看看?”

崔钧毅给张梅发短信:“在哪儿?我们过来!”

崔钧毅心里后悔起来,不该带张梅来,要是害了张梅,怎么对张姨交待?越想心里越急。但是,张梅就是不回信。两个人也没法子。

卢平看崔钧毅急得不行,说:“他妈的,怎么着,也不能让张梅吃亏!”说着他给王厂长打了一个电话:“王厂长,我们让张梅邀请你晚上聚餐的,你怎么样啊?张梅在吗?”王厂长那头显然有点吃惊,“哦!我们正聊天呢。好啊!”卢平道:“王厂长,你把电话给张梅吧,我们定的饭店换了个房间,一会儿她带你来,说不定找不到地方。”王厂长把电话给张梅了,卢平对张梅道:“你带王厂长来海马饭店希腊厅吧!我们已经在这里了。”张梅在那里咬牙齿,“好的!一会儿到!”

崔钧毅和卢平立即赶到海马饭店,定了希腊厅。没等多久,张梅和王厂长来了。崔钧毅看张梅的打扮,真是不得了,大衣里面穿的竟然是旗袍,肉肉的大腿,明晃晃的。天气冷,没有什么女人穿这样的服装出门,张梅这样一穿,倒是显得特别了。可是,想来想去,崔钧毅也不记得张梅带了旗袍出来。王厂长道:“张梅小姐人好啊!你们有这样的同事,什么事儿做不成?”崔钧毅点了五粮液,“王厂长,今天我们不醉不归!”张梅给大家倒酒,到崔钧毅这边倒得特别满,“崔总,你和王厂长干一杯吧!王厂长答应发预亏公告了!”崔钧毅拿起酒杯一口喝了,“多谢啊!王厂长真讲义气!”崔钧毅刚把杯子放下,张梅又给他斟上了一杯,“王厂长对我们这样义气,崔总至少要干三杯的!”王厂长点头,“是!崔总,我可是冒险啊!你不知道,浙江这边,难办啊!”崔钧毅瞪了张梅一眼,举手又喝了。张梅却是不依不饶,又给崔钧毅斟上了,“崔总,第三杯!”她又转身对王厂长说:“王总,这杯,我和崔总一起来敬你!”崔钧毅酒量还可以,可是,张梅这样顶着他喝,显然是没安好心。卢平说:“我来吧,我代崔总敬王厂长!”卢平想帮崔钧毅挡一挡,张梅却说,“对了!卢总也应该敬酒的啊!一起干!”说着,她自己一口喝了。

王厂长一手搭在张梅的腰上,一边说:“张小姐的命令,谁敢不从,我喝!”说着,他转身对着卢平和崔钧毅示意,“来!一起喝!”

崔钧毅看看张梅,张梅也看看他,两个人的眼神里,什么内容都没有,又什么内容都有。崔钧毅想说,不许你喝!张梅想说,偏喝给你看!崔钧毅想说,把王厂长灌醉!张梅说的是,你先把自己灌醉吧!崔钧毅想说,你不能醉,你醉了我怎么向张姨交待?张梅说:你怎么没想到向我交待?你只想到向我妈交待?

崔钧毅通知邢小丽在12.30 的价格把手头所有的钱都打出去买华钦水泥。邢小丽跑到计算机跟前一看,华钦水泥今天的开盘价是13.51 ,现在的价格已经是13.95.华钦水泥这一段时间一直是稳步攀升的,卖单很少,而12.30 几乎是跌停价。邢小丽知道,这是崔钧毅给她送钱了,在拉抬华钦水泥前的最后一瞬间,让她低价吃货,然后跟着主力扶摇直上,大挣一笔。

她毫不犹豫地把手头所有的钱都打了进去,看到电脑显示已申报信息后,她给崔钧毅发了手机短信。两分钟后,一笔巨量卖单,从空中砸下来,股价迅速跌至谷底。成交,邢小丽打进的买单全部成交了!相隔没有两分钟,卖单消失,股价5 分钟后,又恢复到正常水平。但是,10分钟之后,股价就像坐了飞机一样,飞上了涨停。没有半个小时,邢小丽手里的钱增值近20%。

邢小丽轻轻地嘘了一口气,她没有看错崔钧毅,这个人半个小时给她的回报,比一些普通上海人一生所能挣的钱还要多。

她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窗台上的椰壳储蓄罐,在里面又投入了两枚硬币。

她打电话给她女儿,“妈妈又要给你寄一个新的储蓄罐了。”女儿在那头问她什么时候回家,看她和爷爷奶奶,她说,“等你攒够了10个储蓄罐的时候,妈妈就来接你了。”

打完电话,邢小丽就出门到饭店定菜去了,晚上崔钧毅来邢小丽这里吃饭。邢小丽感觉自己开始喜欢上这个小弟弟了,机灵、忠诚、长得帅,她要好好犒劳一下他。邢小丽在山海大酒店定了一只澳洲龙虾和其他一点海鲜,要了一瓶法国勃艮第白葡萄酒。傍晚的时候崔钧毅开车来了,一脸的倦容,胡子拉碴的。邢小丽有些心疼了,拉了他洗澡,换了身干净雪白的衬衫。崔钧毅说太累,想躺一会儿。邢小丽便开了卧室的门,扶他进了被窝。没几分钟,崔钧毅就睡着了。邢小丽在边上看着他睡,让他的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

邢小丽没想到,一会儿她自己也睡着了。这一睡就睡到黑夜时分。待她睁开眼的时候,竟有些恍惚,这到底是黎明,还是刚刚入夜?看着边上的崔钧毅像孩子一样匍匐在她的怀里,闻着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少年般清纯的气味,邢小丽的手不由自主地探下去,竟然摸到了崔钧毅的下面,那里竟然是长大着的。一下子,邢小丽自己也慌张了,不知道下一步到底要做什么。

崔钧毅让张梅在法国注册了一家公司,公司的名字叫cuizh ,聘了一位法国经理,向华钦水泥发出收购函。浙江方面对外商的确是热情,当地政府非常希望能把法国资金、技术和管理引进来,事情进展得比预想的还顺利。崔钧毅除了在二级市场上想快速套利,他还想通过法人股收购,入主华钦水泥。有了华钦水泥,他就可以直接进入一级市场融资,可以通过华钦水泥担保从银行贷款。华钦水泥是个聚宝盆啊!

当然,这件事儿不那么容易,王厂长不好控制。万一王厂长撒起泼来,开他们一个大玩笑,那就完蛋了。中国的股份制企业,名义上是投资者和股民的,实际上都是经理和政府的,你拥有再多的股份也是白搭。卢平的意思是乘二级市场上已经出现了60%的涨幅,现在就抛售,见好就收,落袋为安。经过几次深谈,崔钧毅说服了卢平,天下哪有没有风险的收益呢?富贵险中求啊!关键是他们要卡住王厂长的脖子。现在,当地政府非常希望卖掉华钦水泥的股权,放在那里,这笔股权几乎不能给当地政府带来任何收益。但是如果卖了,当地政府则可以用这笔钱去建公路、建城市广场等等。经过协商,他们以净资产价格买下了当地政府手头所有的股份,加上二级市场上的股票,崔钧毅和卢平已经拥有了该公司51%的股权,他们可以正式入主董事会了。法国人白居埃、张梅、卢平也都成了董事,王厂长的脖子算是被卡住了。

崔钧毅又计划以华钦水泥的名义成立华钦投资公司,公司总部设在上海,由他和卢平直接操控。华钦水泥以800 万现金注资,获公司40%的股权。王大贵、崔钧毅和卢平在这家公司的股份将各占15%,申江和张梅各占7.5 %,但是,他们四个人并没有现金,如何实现入股呢?向银行借,以贷充股,这个计划要真正实施,他们必须首先控制华钦水泥的财务,崔钧毅想来想去,决定派申江去做他们的财务总监。

申江一听说要他去华钦水泥那里蹲点工作,满脑子不愿意。崔钧毅说:“只要你去工作一年,完成华钦投资的资金安排,完成一次华钦水泥的配售和增发,你就可以回来,我到时候派新人接替你去。”申江还是不同意,他说:“我舍不得离开你们!我一个人在那里会孤单死的!再说,我的理想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理想是开发出中国最牛的炒股软件。我去了那里,我的软件怎么办?”崔钧毅说:“你别说了,我也不舍得你,再说也不会让你白去。在你去之前,我要帮你完成一个心愿,就是让你的大赢家真正成为一个门户网站,在我的华钦投资之下我们设立一个大赢家网络公司,由你任总经理,独立经营。将来,你可以拿出来单独搞。当然,现在这个公司只是先搭起一个框架,我们先筹备着,一旦你完成华钦水泥的工作回来,我们就让它运转起来。这个公司,你的大赢家软件是技术入股。”申江说:“那你算我的软件值多少钱?”崔钧毅说:“你说了算,你觉得这个软件值多少钱?”申江想了想,认真地说:“5 亿人民币!”崔钧毅说:“我觉得值,不过要等大赢家在纳斯达克上市之后,现在,我算你占总股本的30%,起步股本200 万!”申江不放心:“要不我们签订一个合同?”崔钧毅说:“你也知道,合同是不可能的,签了也没有用,但是,我用我的人格担保,我说到做到,你要是跟着我,我就一定为你做到!”

第二天,张梅来找崔钧毅,问到底怎么了,你怎么把申江赶到乡下去了?崔钧毅说,他已经决定了,要把申江派到华钦水泥去。张梅就说,申江和我们一块那么久了,我们也离不开他啊,不能招个新人去?崔钧毅说,新人?你信任谁?除了申江,我就差想把自己派去了。这个位置太重要啦!张梅白了他一眼,瞧你说的,好像是让申江升了什么官一样,你怎么不派我去啊!崔钧毅拉过张梅的手,你是我的左右手,我不能让你去。你去了,我就没有人说话了,上班的时候也喝不到可乐了。张梅甩了他的手,你啊,说得好听!看你对待申江的样子,我就知道你将来只要用得着,也会这样对待我的。到时候,不知道你会把我打发到哪里去呢!

说着,张梅眼里竟然有了泪花。崔钧毅一下子慌张起来,他握了张梅的手,“不会的,我们几个会永远在一起,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张梅说:“我也不是怪你。”一下子两个人竟然沉默起来。呆了一会儿,张梅突然抬起头,担忧地说:“这几天,我操盘吃进福耀玻璃,好像有点不对劲!”崔钧毅拍了拍她的后背,“别担心,福耀玻璃是一只好股,我们不是炒作,而是长期投资,别人吃进不是什么坏事!”张梅摇摇头,“我感觉有人在跟我们抢筹,但是,他又不想让我们知道。他好像知道我们在吸筹一样。”崔钧毅说:“这就叫英雄所见略同!我们看中的,如果也有其他人看中,说明我们的眼光不错,这件事只有你、我、申江知道,我想我们都没有透露什么秘密出去。”张梅还是说:“我下周震仓,砸一下价格,看看能不能把那个吸筹的人震出来。”

崔钧毅说:“不,不要理他,如果你砸价格,可能正好给他吸筹的机会。巴菲特怎么说?‘我们像购买一家私营企业那样着手整个交易。我们着眼于企业的经济前景,负责运作的人,以及我们必须支付的价格,我们从不考虑出售的时间或价格。实际上,我们愿意无限期地持有一只股票,只要我们认为这家企业能够以合意的速率提高内在价值。在投资的时候,我们把自己看成是企业分析师,而不是市场分析师,也不是宏观经济分析师,更不是证券分析师。’我要你做企业分析师,不要你做证券分析师。12元是我们的吸筹线,只要在这条线下,你就买进,一直买进持有。”

张梅坐直了身子:“你啊,巴菲特迷!好吧。不过,我们也要防止多杀多,大家都看好福耀玻璃,最后的结果是筹码集中在几家大户手里,没有了流动性,只要有一家开始卸货,股价就会崩溃式下滑。”

崔钧毅心里也知道这种情况可能会有,但他还是说:“如果股价下滑,我们就再次买进,直到买下整个福耀玻璃!”

张梅伸出指头,点了一下崔钧毅的脑门:“你倒是很有雄心!”说着,又叹起气来,“你的雄心真让人着迷啊!”

崔钧毅整了一下衣服站起来:“干吗叹气?”

张梅说:“你这样的男人啊!恐怕没有女人会抓得住的,你不会属于任何一个女人!”

崔钧毅笑了:“跟着我干,我们会成功!成功,懂吗?有一天,我们会握着大把的钞票,我们可以给无数的人发钱。那个时候,我们就再也不要挣钱了,因为我们就是钱,就是印钞机!”

张梅笑了,笑出了眼泪:“你啊!除了挣钱扮上帝,就没有其他理想了?”

崔钧毅心里想,要是挣了钱,他是要还债的,首先要还的就是他的初恋情人。在三余的那几年,要是没有她,想一想,一个西北大学学金融的毕业生,分配到一个苏北的小县城里,憋屈在那里,谁能受得了?多亏了她,否则,他可能早就垮了。他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也许她早就结婚生子了,可是,在崔钧毅的心里,她一直是他的初恋。她那么信任他,把全部工资都交给他炒股。自从离开三余之后,他就按照她父亲的要求,再也没有和她联系过。可是,这个债是要还的,要一百倍,一千倍地还。

还有呢?要给邢小丽,让她把女儿赎回来,她的前夫对小冬太差了。

还有呢?张姨,在上海,对他好的人里,张姨是最铁心,好到他心坎上的。张姨的好是在一碗饭、一杯水上的好,这种好,你说不出来,但是,你的身体体验得到。

再有呢?买一套房子,在上海安家,把父母接来。

张梅拉拉他的衣角:“怎么啦?脑子不转啦?”

崔钧毅回过神,问张梅,要不要一起吃晚饭。张梅说,当然,而且你请客。于是两人一起下楼,在散户大厅,他们遇见了王姨,王姨眉开眼笑地说,我前天买的亿安科技,40块买的,现在已经是80块了,了不得啊!崔钧毅说,王姨,你得留意,涨得快的股票跌得也快的,再涨一点,你就抛,把钱拿在手里,总是心里踏实的!王姨说,哪能呢?听说要涨到200 块呢!说着,王姨又回到人群中去了。

别了王姨,两人出门,崔钧毅突然忧郁起来,股市里都是王姨这样的股民,他们就像没有加锁的钱柜,谁都可以轻易从他们那里取钱。上市公司通过发行股票,1 块钱的资产10块、20块地卖给他们;像自己这样的庄家也可以从他们那里取钱,哄抬股价,在高位把股票倒给他们;他们用真金白银,高价抢筹换来的可能是分文不值的一张纸;这还没有算证券公司的手续费和其他各种税收。

张梅看他脸色沉下来了,关心地问:“怎么啦?我的金融天才,又在动什么脑筋?”

“刚才看到王姨,心里突然迷惑起来。中国的股市是政策市,1996年4 月1日,国务院提出股市要稳步发展,适当加快,两地股市全线飘红,1996年底股市像脱缰的野马。12月《人民日报》特约评论员文章一发,1997年就是熊市年。去年5 月19又涨起来了,现在,股市有点像1997年的样子。可是,这样的涨法,能持久吗?明年呢?王姨他们其实是很危险的!”

张梅点点头:“我们现在的股票价格,完全是扭曲的。这几年上市的公司,很少有真正给股民股票红利回报的。即使有回报,也少得可怜。股民的所谓收益,全部是股票二级市场上博差价得来的,说白了这个钱不是公司从盈利中拿来的,而是股民们自己在玩拿钱出来凑份子,然后抓阄分钱的游戏。”

吃了饭,崔钧毅和张梅回到家,张姨正跪在地上擦地板,裙子撩到腰里,裙摆揪起来在后腰上系了一个结。后臀高高地翘着,露出粉色的三角裤。看崔钧毅和张梅进来,张姨吓了一跳,使劲儿把腰里的裙摆往下拉了拉,继续擦地,不过手脚已乱了章法。

张梅径直进了里屋,一会儿,又出来了,穿的竟然是那套法国时装。她在崔钧毅面前转了一圈,问道:“好看不好看?”

崔钧毅想起他送给周妮的那套衣服,心里黯淡起来:“有什么好看的?”

张梅噘起嘴,“不理你了。周妮穿就好看,我穿就不好看?”她哼了一声,“乡下人,总归是看不出衣服的好来的。”

崔钧毅听张梅这么嘟囔,心里是真生气了,但又不能和张梅吵嘴。他撇下张梅,进了洗手间,闷闷地刷牙、洗脸,心里想应该搬出去了。张姨再怎么对他好,也不能老是这么住着。再说,张梅也要毕业了,还是应该让出来,让张梅住回来。崔钧毅一边刷牙,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又想起初恋的情人,唉!要是她在,她会说这种话么?

张姨看他们斗嘴,在外面说:“你们两个怎么啦?拉着个脸!”她洗了手,一边擦脸一边道:“梅子,你真不懂事儿,小毅是你领导!”

张梅:“妈!你也帮他,人家穿了衣服给他看,他看了不说好,气死我了!”

张姨帮崔钧毅:“这套衣服有什么好看的,我看就不好看!”

张梅哼了一声:“妈,怎么不好看啦,我是买了毕业典礼穿的呢!”说完气鼓鼓地进屋去了。

张姨走到洗手间的门边来:“小毅,我看这几天股票大涨,买了一点丽珠药业,你看可以吗?”

崔钧毅停止了刷牙的动作:“丽珠药业圈了钱,却不去做自己的主业药品,而是拿去炒股,这样的药业公司我是不会买的。一家企业如果它有钱,就应该给股东分红,或者拿去做主业投资,而不是拿股东的钱去炒股,要炒股,股东不如自己炒!”

“小毅,那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卖啦!这家公司靠不住?”

崔钧毅犹豫了半天,要不要给张姨推荐华钦水泥和福耀玻璃呢?突然想到小海的命运,股票投资大师巴菲特说过,“永远不要把你的操作秘密告诉别人!”是啊,即使是最亲的人,也不能告诉。他对张姨说:“你不如看看云南白药!这是民族品牌,有优势,别人竞争不了!另外,可以买一点福耀玻璃什么的,这种股票将来会有很高的成长性。”

张姨回道:“小毅,你说得有道理,张姨就按照你说的买,不过,什么时候卖呢?你还得提醒我。”

崔钧毅说:“好的股票,是那种你买了以后永远不需要卖的股票,在市场上频繁交易的人是错误的投资者,就好比那些频繁进行一夜情的人不会是好的爱人一样。”

张姨笑了,“你啊,机灵鬼,我让你说晕了。反正,你要记得提醒我,不要让我亏了。”说着,张姨又回头,“什么一夜情不一夜情的?你们这些年轻人,不要乱来,你们说的这些没有什么新鲜的,我们年轻的时候,都玩过,没有意思的,以后会后悔。”

张姨的话让崔钧毅心里一动,张梅和周妮,他到底喜欢谁呢?对于他身边几个女人来说,他最离不开的是张姨,最仰慕和喜欢的是邢小丽,但是最爱的呢?

崔钧毅对张姨说:“张姨,我在这里也住得太久了,张梅毕业总得回来住,过些天,我找到房子,就搬出去!”说着,崔钧毅不禁心酸起来,自打来到上海以后,他就一直住在张姨这里。说起来,张姨对他是很亲的,现在,要搬出去,心里真是舍不得。

张姨听他这么说,吃惊不小:“你是和张梅不愉快啦?她小孩脾气,你不要计较。你要走,张姨还真舍不得呢!”说着,也不知道怎么了,张姨叹口气,说道:“我啊,没福分,不过,我可是把你当儿子的!”说着,也不等崔钧毅回答,转身走开了。

看着张姨的背影,崔钧毅知道张姨是舍不得他走的,可是不走,也不是长久之计啊。他刷了牙,走到张姨屋里,发现张姨躺在床上,他看得出来,张姨不高兴,他走过去,跪在床边,“张姨,那我不搬?”张姨摇摇手,“不要紧,你们要忙事业,哪里方便,就去哪里吧!”崔钧毅固执地说,“那我就不搬了!”这时,张梅冷不丁地出现在房门口,“那我搬!”说完,她转身出去了。

崔钧毅回到房间,看海南出版社出的格雷厄姆《证券分析》,看了一会儿,突然想到周妮,她在医院这会儿在干什么呢?他弄不明白周妮为什么突然讨厌他,提了几次要去看她,竟然都被拒绝了,打电话和发短信都不搭理。想来想去,他觉得还是应该去一趟医院,不管怎么样,她的伤是崔钧毅造成的,人家怎么恨他也是有道理的。

无论如何,崔钧毅要到医院,去和周妮好好谈谈。

他拿了外套出门,张姨问他去哪儿,他含含糊糊地说去医院看朋友。到了屋外,崔钧毅步行往隔壁的256 号院取车子。天气是真的冷,清冽的风把他吹得脑门生疼。这是傍晚,天还没有黑透,但是,路上的行人却少得出奇。上海也有让人冷清的时候。

到了医院,还没停车,崔钧毅正好看到卢平接周妮出院,他们双双坐进卢平的车子,看着他们的身影,崔钧毅感觉自己好像一下子气馁了。他究竟应该冲上去和他们打招呼,还是应该灰溜溜地回家?为成立华钦投资公司的事儿,崔钧毅和卢平在浙江呆了半个月。公司成立的事儿越来越清晰了,武琼斯却突然急召崔钧毅回上海。崔钧毅回到上海才知道是武总病了,“张梅,武总病了,你应该尽早通知我啊!”张梅说:“怕你分心,想等你回来再说的。”崔钧毅说:“糊涂!一点头脑都没有。这事儿能等?”他放了行李,立即往医院赶。该带什么去?张梅帮着想了很多主意,什么补品、药酒啦,等等,都被崔钧毅否决了。武琼斯是他的伯乐,也是他的靠山,什么物质性的东西都不能代表他的感激。

两人进了第九人民医院特护病房,武琼斯正在看报纸,边上是曾辉玲,武总看他进去,看着报,头也不抬道:“这两天你去哪里了?”曾辉玲看武总要和崔钧毅谈话,就拉着张梅出去了。

崔钧毅说:“我去浙江考察了!您病了,立即赶了回来。”

武琼斯道:“我看了手表,要是你今晚5 点前不来,我就开了你!要是你今晚5 点前来了,我就给你一个机会。”

崔钧毅道:“武总,你生病,我怎么会不来呢!”

武琼斯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重重地说:“你不是在浙江考察,而是在浙江成立新的投资公司,你在里面还拿了股份!”

崔钧毅脑袋嗡的一声响,暗自庆幸自己一念之间的决定,他在和王大贵商量股份分配的最后一秒钟,突然决定要把武总放进来,而且让武总和王大贵一样占大头。如果不是他当时突然像开了天眼一样想到武琼斯,现在不知道自己会落个什么下场。

武总对这一切都了如指掌啊!到底是谁在向武总汇报?他拿出合同,递给武琼斯,“您看,我这是给您安排去了。这是华钦投资公司的章程草稿,您是大头。我是您的人,没有您就没有我。”

没等他说完,武总挥了一下手,止住他,小毅,看你还懂那么点知恩图报,我放你一马!这些股份,武总点点合同,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应该是黄浦证券的。而且,据我所知,你给我看的这份,并不是你最早起草的那份。恐怕这份不是你的原意吧?

崔钧毅一下子回不过神来,怎么一瞬间他冥思苦想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合同就作废了?他的那些股份一秒钟不到,就被武总的一个手势给取消了?这是真的吗?如果是这样,他如此辛苦,最终又能得到什么呢?武总啊武总,你可以升官,用这些股份来买你的仕途,而我们这些人呢?他想争辩一下,但还是忍住了。他不知道武总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武总看他愣在那里,冷冷地说:“小伙子!你要和我平起平坐?还不够格,你还不够那个资格和我一起做什么公司股东,你的翅膀还不够硬!好在你还知道来看我,如果你今天不来,明天你就不会在那个位置上了。”说着武总按铃叫来了护士,“要不是你是邢小丽介绍来的,我早就开除你了!你可以回去了。”武总下逐客令了。“我看,那个瞎子说的没有错,你脑后有反骨。这几天,你不用上班了,好好想想!反省一下。”

崔钧毅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武总是不能忍受作为下属的崔钧毅和他一起成为新成立的华钦投资的股东,武总不能让他的翅膀硬起来,他说:“武总,您病了,我怎么能走呢?我和张梅来,就是来照顾您的!我们在这里陪您!”

“这里不用你,你可以走了!”

张梅拉了一下崔钧毅:“武总,崔经理来晚了,是我的错,我开始没有告诉他你病了,他听说你病了,就怪我告诉他晚了,一回公司,没顾上休息,就来了,他说,他什么礼物也不带,他要空手来照顾您!”

武总不说话,朝外挥挥手,然后脸朝里,闭上了眼睛。

张梅拉了崔钧毅,两个人退出来,到了地下车库。崔钧毅满头冷汗,一屁股坐在驾驶座上,许久说不出话。张梅不解:“至于吗?吓成这样?”崔钧毅不说话,他心里在想,他给邢小丽做老鼠仓,通过华钦水泥砸钱给邢小丽的事儿,武总知不知道呢?

是谁把他们的事儿告诉武总了呢?崔钧毅想来想去,想不出第二个人,除了申江。申江啊申江,都是兄弟啊,相煎何太急啊!

他隔着排挡,手搭在邻座的张梅肩上。这个时候,他真需要一个肩膀靠一下,“张梅,恐怕我们都让申江给出卖了,可是我对申江不薄啊!”

张梅脸上的神色不自然起来:“你别疑神疑鬼的,申江不是那种人吧,你怀疑他,也会怀疑我,我觉得这不是怀疑的时候,关键是我们怎么重新争取武总的信任。”

他不再说话,这个时候要的是冷静,冷静,再冷静。

送了张梅,他直接到了邢小丽家,他要和邢姐好好商量商量。

邢小丽给他点了一支三五牌烟:“多大事儿啊!没多大事儿!小毅,我相信你,只要用好你的脑子,没有过不去的关!”崔钧毅吸了一口烟,可能是吸得太猛了,一下子呛住了,剧烈地咳嗽起来。邢小丽从他手里拿了烟,轻轻地吸一口,“要这样吸,短吸,把烟含在嘴里,然后用鼻子吸气,深呼吸,让新鲜空气和一小部分嘴里的烟进到你的肺里。再然后,长长地吐出来,她抽了一张餐巾纸,给崔钧毅擦咳出来的眼泪。

“邢姐,你说现在,我该怎么办?”他问。

“你邢姐经历的事儿多了,这只是小事儿!”邢小丽自己也点了一支烟,“我看申江不会告密,告密对申江没有任何好处!倒是张梅,你要小心,你以为她喜欢你,所以你对她深信不疑?”

崔钧毅点点头,他从来没有怀疑过张梅!“她出卖我?没有理由啊!”

“可是,你爱张梅吗?女人对她爱的男人是一定要占有而且是独占才会安心的,她爱你你却不爱她,这就是理由!你给周妮买礼物,还请张梅出谋划策,哪个女人会喜欢帮自己的男人买礼物送给另外的女人?”

“真不理解你们女人!”崔钧毅摇摇头。

邢小丽伸手摸了他一把:“你啊!哪里就了解了女人呢?现在的关键是怎么做武琼斯的工作,你还是从他太太那里入手吧。听说,他太太喜欢珠宝。”

崔钧毅说,我现在是两袖清风,什么也没有,哪里买得了什么珠宝?邢小丽放下他,到卧室里去,拿了一个盒子出来,你挑吧,选一件给武总太太送去!崔钧毅说,上次也是你给我的钱,我还没有还过呢!怎么能老是拿你的钱?邢小丽说,对我来说,你就是钱。好好干,钱这东西会长脚,它能走出去,离开你,也能自己走回来,只要你愿意好好待它。我不担心钱,只担心你,你记住姐姐的好就可以了。

出门的时候,崔钧毅想起武琼斯给他的那道题目,三盏灯,三个开关,怎么解呢?他问邢小丽,邢小丽想了想,这种题目只有你们男人感兴趣,我不会想这种题目,谁考我这道题,我就拥抱他,抱着他,他就把答案给我了!

崔钧毅叹口气:“邢姐,你可以抱他,但是,我不能啊!”

邢姐抱抱崔钧毅:“你啊!谁说男人之间就不能抱呢?想想办法吧!男人之间也有感情的,并不总是赤裸裸的金钱关系吧?”

崔钧毅连夜来到武琼斯家。崔钧毅送上钻石项链,项链包在一只盒子里,武总太太方芳根本没看,顺手放在茶几上。稍稍聊了一会儿,方芳要出门,去医院看武琼斯,崔钧毅立即起来,说他可以接送师母。这几天武总不要他上班,他就想来陪师母。

出了门,崔钧毅开车,到了第九人民医院。师母下车让他先回,崔钧毅不肯,坚持在楼下等师母。方芳没有答应,也没有反对。师母上去半个多小时,也就出来了。崔钧毅送了师母,师母吩咐他明天早上来拿早餐,给武琼斯送去。

离开武琼斯家,崔钧毅想来想去,决定不回去了,直接到医院去,他准备在武琼斯病房外面坐一晚上。

半夜,一个护士过来驱赶他,他说:“我不能走,我一定要在这里陪病人!”护士说:“你就是陪,也不能在走廊上睡觉啊!再说,病人都睡了,也不需要陪!这里是涉外病房,不允许闲杂人在这里呆!”崔钧毅说:“你看我像坏人吗?如果你要赶我走,我就只能睡到外面的台阶上去了。那里好冷啊!”护士无奈地说:“你这样的人倒是少见!你要是真想在这里,可以到病人房间去呆着!”崔钧毅说:“他是我的恩人,我不想打搅他,我只想在这里呆着。”护士摇摇头进去了。她给武琼斯量了体温,告诉武琼斯,外面有人在走廊上睡觉,说是陪他,武琼斯听了什么话也没有说。

第二天一大早,曾辉玲来了。走廊上她远远地看见武琼斯病房门口的长椅上躺着个人,近了发觉居然是崔钧毅,她惊得大叫起来:“崔经理,你怎么在这里睡觉?”

崔钧毅赶忙爬起来:“我可能是太累了,我想早点来陪武总,哪里想到在这里睡着了,真是没用!”

曾辉玲拉他起来:“进去吧。看武总当然要到里面啦,在这里睡觉像什么?”

崔钧毅不进去:“我不进去,武总在生气。我进去,他气我,反而不好。我就在外面,有什么事儿,你就喊我做!你别告诉武总我在这儿。”

曾辉玲推开病房的门:“那你在这里等等。”

她进了病房。

等了好一会儿,曾辉玲没有出来。崔钧毅一看手表,7 点了,立即起身,开了车到武总家,师母已经熬好了粥:“你们武总啊!不管什么时候,早上只要吃粥,还要热的,我都放在保温桶里了,你赶快送去。”

回到医院,他给曾辉玲发短信,让曾辉玲出来取粥。曾辉玲开门出来了,取了粥,但是,对他什么话也没有说,没有说让他走,也没有说让他留下来。他问:武总今天感觉好些了吗?曾辉玲说:好些了。说着又进去了。

下午,武总的司机来了,看见崔钧毅在病房门口,也是惊讶得不得了。崔钧毅问他怎么来了,司机说,武总想下楼晒太阳,走走,他来帮一下曾辉玲。崔钧毅心里怪曾辉玲,这可是个机会啊,你为什么不叫我?又想,恐怕曾辉玲也做不了主。犹豫了一下,崔钧毅还是决定先回避一下,他悄悄地到楼梯间躲了一会儿。听着走廊上武琼斯、曾辉玲他们下楼的声音,崔钧毅突然悲从中来,来上海已经两年半了,可是这两年半他到底做了些什么呢?他不过是一只蚂蚁而已。他做的一切都和自己没有关系,他拼死拼活地干,却没有使自己强大起来,他还是当初的他,那个怀揣1000块,来上海打工的苏北仔!

他蹲坐在楼梯上,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升上来。如果这次他能回到经理的岗位,他要把范建华拉进来,他必须有自己真正能信任的人。如果这次他能再次回到自己的经理岗位,他不会让武琼斯抓住任何把柄了,他也不会让自己再软弱下去。他要让自己像武琼斯一样强大,他要掌握自己的命运。

深夜12点了,这样的夜里,一个人在医院的楼道里,感觉总是不好的。但是,崔钧毅就想惩罚自己,他觉得自己犯的错误太低级,简直是愚蠢,一无是处!他哪儿都不想去,他要自己一辈子都记得自己的错。崔钧毅蜷缩着身子,屁股底下一股凉气慢慢地浸润开来。他想睡一会儿,可是,一墙之隔的电梯间老是有人走动,电梯的铃声,一阵一阵的,一直就没有歇过。他转移到16楼的拐角,发觉角落里停着一张病床,病床上有棉被什么的,就想将就着上去躺一会儿。他掀开被子,登时一股辛味儿冲出来,一滩血还没有干,后面一个声音冷冷地道:“看什么?她刚刚大出血死了。”

崔钧毅听了,脑后一阵发麻,他转过身,原来说话的是一个护士,“我以为这里没人呢。”

“怎么会没人?倒是你,在这里干什么?这么晚?”她警惕地看着崔钧毅。

崔钧毅没话说,他觉得自己没有理由在拐角呆下去了,只好慢慢往下走,又回到武琼斯病房那层。但是,他不想去走道,于是就在楼梯上坐了下来,一看手表已经是凌晨3 点了。

迷迷糊糊地,崔钧毅快要睡着了。楼下走上一个女孩来,崔钧毅往边上让了让,靠着墙,又往里缩了缩。但是,那个女孩的脚步在他跟前停住了,他睁开眼,来的人竟然是张梅。

张梅蹲下来,“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你来干什么?太冷了,一个人在街上走,也不安全!”

张梅带着哭腔道:“你也知道冷?也知道不安全?你也不知道人家有多担心你!”

“回去吧!我不要紧的!”崔钧毅抓着自己的头发,让自己清醒一点。

张梅道:“我妈也来了!”

崔钧毅急了:“你怎么不懂事儿,让她来干什么?这么晚?又冷!她人呢?”

张梅道:“你倒好,我一个人这么晚出来你不急,我妈来了你就急了!”

两个人一起下楼,崔钧毅看见张姨站在楼下,月光清冽地打在她的身上,他奔过去,“张姨,你快回去吧!我不要紧的!”张姨把一件大衣交给他,“小毅,你多穿点。”

看着她们母女两个走出医院大门,崔钧毅眼睛角湿了又湿!唉,什么时候能报答她们呢?

坚持到第三天,终于曾辉玲出来叫他了:“武总让你进去!”

崔钧毅走进武总病房,武琼斯正在看电视,他指了指电视机:“上海电视台搞新的股评节目,要新的股评人,我推荐了你。我说,你会成为上海滩上最出名的股评人的!”

崔钧毅道:“谢谢武总!”

武琼斯摇摇手:“是你自己有这个天分。有多少人打破了头想去,我都没有同意!”

崔钧毅突然之间泪流满面,他抓住武总的手:“武总,你原谅我了?”

武总拍拍他的手,没有说话。

申江接替崔钧毅主持工作。他终于可以做他自己的事儿了。他扩建了大赢家股票投资网,在大赢家炒股软件网络版基础上,升级发行了一个大赢家vip 版。大赢家网站开通典礼那天,周重天等也来了。周重天很后悔自己没有做这项投资,崔钧毅也后悔没有早做这些工作。如果自己早做,也许申江就不会背叛他,也许收获这些成功的就是他,而不是申江一个人了。

张梅看出崔钧毅的郁闷,拉崔钧毅出来。卢平追出来,要和他说什么,崔钧毅摇摇手,卢平退回去了。崔钧毅对张梅说:“你别这样,好像我很小气,嫉妒朋友的成功一样!”张梅说:“我看,你就是在嫉妒!”崔钧毅说:“现在,我落魄了,你可以开心了!”张梅说:“你说对了!我最喜欢落魄的人,尤其是你,你是英雄受难,我要美女救英雄!”崔钧毅想起邢小丽的话,张梅对自己到底是不是真心的呢?

两人正要走,党委副书记兼工会主席刘长生走过来和崔钧毅打招呼:“崔经理,马上就是春节了,过节之前我们想搞一个活动,希望你和吴单经理支持啊!”

崔钧毅说:“您搞活动,我当然来!”

刘长生握着他的手不放:“你和吴经理,是我们这里的大户,我们要吃你们的大户哦!我想啊,你和吴经理各拿5 万,我们这次搞得热烈一点!”

崔钧毅说:“我们这里的事儿,现在不是我管啦,是申江,钱的事儿恐怕得找申江!”

刘长生惊讶地说:“这怎么可能呢?你的经理职务是公司党委集体讨论,上级机关备案的。你们的工作变换,我怎么不知道?公司里谁不知道崔经理的贡献?怎么这样说不让干就不让干了呢?”沉吟了一下,也许是感觉刚才的话太直露了,刘长生话锋一转,“我再找找武总,武总对你还是很欣赏的!”说着,他重重地握了握崔钧毅的手,又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小伙子,我看你是有前途的,不要为一时的挫折左右,要看长远。”

看着刘长生走进会场,崔钧毅脑子里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看来,武琼斯在公司里也不是一手遮天的人物,他也有对手,崔钧毅感到自己的命运还有转机。

他对张梅说:“张梅,我不抱怨!我觉得这是对我的一个教训,我要利用这段时间好好学学新的东西。中国的股市不会永远这样下去,没有理论知识恐怕在这行呆不久。现在,武总让我做股评工作,这是对我的培养和考验。我要好好做,不让武总失望!”

张梅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啦?这是你的心里话吗?”

崔钧毅动情地说:“张梅,从经理的位置上下来,我才知道,所谓事业的辉煌等等都是靠不住的,真正靠得住的是朋友的友谊。这会儿,你在我的身边,比什么都重要,比经理的位置重要多了。我说的是真心话!”崔钧毅不知道自己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他无法判断。其实真的和假的有什么区别呢?它的区别仅仅是信念而已。如果崔钧毅不管不顾那些背后的阴谋,只是一条信念地相信,这些话就是真的;反过来,如果他的内心还在不平,还在愤恨,那也许就是假的。此时此刻的崔钧毅,他听到自己的一番话,心里也感慨起来,他盼望自己说的都是真的。如果他说的是真的,是从内心发出来的,也许他的内心就是平静的,他渴望那种平和、宁静:有什么比内心的平静更重要?有什么比过身内和身外都平静的生活让人更有境界,更接近上帝?

张梅:“我不好,我没有好好帮你,相反还怀疑你!”

张梅开车上了南北高架,车子不像是往回家的方向开。崔钧毅问去哪儿,张梅说:“你啊,来上海近两年了,还是个土包子。带你去一个特殊的地方,吃日本料理。那里安静,平常没有什么中国人去!”车过南浦大桥,从东出口沿浦东南路开一小段路,小转弯,拐过浦建路,在临沂北路200 号东樱花苑停下来。张梅说:“这里日本松下电器公司造的酒店式公寓,住的都是日本在上海的工作人员。”崔钧毅不解,“你平时都来这种地方啊?看来你的朋友还真不少。”张梅看看他,促狭地问:“嫉妒啦!我的朋友关你事儿吗?”

身穿红色和服的小姐把他们引到包间里,张梅点了清酒、生鱼片、三文鱼、金枪鱼、比目鱼、龙虾、章鱼等等。崔钧毅一杯一杯地喝酒,蘸着芥末,眼睛被辣得直流泪。张梅就拿餐巾纸给他擦,要他少吃点,最后是寿司。

崔钧毅终于醉了。他知道自己醉了,而且醉得不轻。他记不得是怎么上的车,张梅又是怎么开的车,张梅喝得也不少啊。他们一起回家,他记得张梅扶着他,把他放到床上。

有人喊崔钧毅:“你们给我起来!”懵懵懂懂地,崔钧毅还以为是张梅呢?睁开眼一看,原来是张姨。“张姨,怎么啦?”他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怎么那么沙哑?“你干的好事!还问我?”崔钧毅这才发现,张梅睡在他的身边,昨晚他们难道在一张床上睡了一夜?“张姨,你别生气,我和张梅没什么的。”他立即爬起来,张姨一把揪住他,“你没事儿?我有事儿!”张梅这个时候也醒了,她不耐烦地对张姨说:“妈!都什么年代了?你还那么老土?再说,我这样还不是跟你学的?”崔钧毅看她们母女要吵架,立即压张梅:“张梅,你别说话了成不成?再说,你也解释一下啊,我们没干什么啊!”张梅无辜地看他一眼,假模假样地说:“我们怎么没干?你是说你没干好吧?”张姨放了崔钧毅,拉张梅:“你还有道理?你倒是跟我说说清楚!”张梅没好气地说:“妈!我的男人很多的,小毅只是其中一个,你也别找他麻烦啦!你倒是以为他欺负我,说不定还是我欺负他了呢!”

崔钧毅做完节目出来,一个人穿过电视台大厅,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电视台的人都回家了,准备过年了吧?大街上同样空空荡荡,连出租车司机似乎也早早地收工回家了,崔钧毅已经没有车了,他的车归申江用了。他竖起衣领,站在街边,一时不知道去哪儿。公司正在举行迎春晚会,他拿不准要不要去。他去,申江往哪儿摆呢?他得让一让,既然舞台都是申江的了,就让他表演得舒心一点吧。

这时候,一辆车缓缓地滑过来,是武总的车。武总的司机小王下车,一手拉开车门,一手搭在车门眉上,让崔钧毅上车。车上是张梅:“武总让我来接你。我们已经在这儿等了一个小时了。”许是因为车里有暖气的缘故,崔钧毅的眼镜蒙上了一层雾。“武总记得我!其实,你们不用来接的,我打的回去就可以了。”车启动了,张梅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他缩回了,他不愿意让武总的司机看出他和张梅的关系。

公司会议室张灯结彩,武琼斯宣布,自营项目为公司盈利超过2000万,公司用这笔钱启动的新黄浦大厦工程已经开工。明年初,他们就可以搬进新的办公大楼,每个人都能分到一套住房。众人欢呼起来。

工会主席宣布摸奖开始。吴单摸到一只玩具狗,公司财务梅捷说:“这只狗长得和你一模一样!”

梅捷摸到的是一套男士化妆品,看到梅捷愁眉苦脸地回来,吴单笑了:“梅捷!你的化妆品给我的狗狗用吧,我的狗狗是男性的哦!”

人人都拿到了奖品。但是大奖54英寸背投彩电一直没有开出。

工会主席请武琼斯上台摸奖,里面只剩下两张彩票了,众人紧张得屏住了呼吸。会场鸦雀无声。

工会主席打开武琼斯的奖券,尴尬地宣布道:“我们的武总摸到的是今天晚上最有文化意味的奖品:一套大不列颠百科全书!”

恰恰在这个时候,崔钧毅和张梅走进了会场,大家莫名其妙地鼓起掌来。同样莫名其妙的崔钧毅向大家挥手,不知道大家为什么鼓掌。工会主席要崔钧毅摸奖,结果,崔钧毅摸到了那张写着“背投电视”的奖券。

申江过来对崔钧毅说:“小毅,武总对你最好啦,派自己的车去接你,留了两张奖券,他和你各摸一张。结果,他还把大奖让给你,赶快去和武总打个招呼!”

崔钧毅这才知道,他和武总是最后摸奖的人,而武总没有摸到的,他摸到了。他觉得奖券越来越重,重得他拿不动了。他心里暗暗叫苦,难道他和武总真的如范建华所说,是能同患难,不能同享乐?他注定要和武总分道扬镳,你死我活?

晚会结束,崔钧毅和张梅一块儿回家。到了乌鲁木齐路五原路口,他们看见范建华还在摆摊,便拉范建华一起来喝酒。范建华收了摊子,带了剩下的菜,和崔钧毅上楼来。张姨正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里崔钧毅正在谈股论市,呼吁建立流通股股东分类表决机制。一会儿,电视坏了,出现雪花,张姨急切地拍打电视机,嘴里不住地嘟囔。崔钧毅知道,张姨已经不生气了。张姨心是软的,而且对崔钧毅也的确是好的。崔钧毅说,张姨,别拍了,我今天得了一只背投彩电,明天领回来。

张姨还是拍:“胡说八道,中彩啦?我这辈子就没有碰上过运气好的人。”

张梅道:“毅哥真的中彩啦!摸了一台彩电!”

张姨瞪了张梅一眼:“那我们也不能要。”

崔钧毅不再理会,和范建华喝起来,张姨看他们吃的菜都凉了,便来帮他们热,他们也招呼张姨一起喝一点。

“上海黄酒,好东西啊。”范建华抿一口道,看崔钧毅不说话,他又说,“我看你是在下一个决心!”

崔钧毅也喝了一口:“你觉得我能不能下这个决心呢?能不能做呢?”

范建华道:“《庄子》里有这么一个故事,有个人因为犯罪被割掉了脚趾头,人们叫他无趾。一天无趾去找孔子,孔子起先责怪他求道晚了,以至于失去了脚趾。无趾说,我失掉了脚趾还来你这里求教,是因为我还有比脚趾更重要的东西要坚守啊。孔子听了无趾的话,便让自己学生一起来听无趾讲道。无趾走后,孔子对自己的学生说,人家是残废之人,还能这样求道,你们是完整健康的人,就更应该求道了。”

“你是说,我身上还有比脚趾头更重要的东西,可以让武总需要?”崔钧毅问。

范建华没有回答崔钧毅的问话,而是接着说道:“对于这件事,无趾自己怎么说呢?无趾对老子说:”孔子还没有达到至人的境界,他追求那些细枝末节的道理,却不知道至人是把那些道理视作枷锁的!‘老子怎么说呢?老子说:“你应该引导孔子把生死看做一回事,把’可以‘和’不可以‘当作一回事,拿这个来解除他的精神枷锁不是更好?’”

崔钧毅直截了当地问:“老范,你想告诉我什么呢?”

老范和张姨碰杯,喝酒,不说话。

崔钧毅想了想:“你是把我当无趾,把武总当孔子,把你自己当老子啊?”

老范说:“你已经被剁掉了脚趾头,你跛着脚到处走,却还是没有明白这个世间的道理。这个世间,无所谓可以,也无所谓不可以,大行可以超越这些小让。”

“那么你呢?”崔钧毅反问老范。

“我是无行无让!一节一无是处的朽木,它在水上四处漂泊,无根无据,无所适从。”

“那么我呢?”崔钧毅又问。

“你是有行无让!”老范开始喝粥,喝得呼啦啦响。他看看崔钧毅,“不要犹豫啦,你到不了我的境界,只管去做吧。记得武琼斯给你的那个题目吗?三盏灯、三个开关,你能解开这个谜吗?其实这个谜有一个非常简单的解法!”

“怎么解?”

范建华端起一只碗,从窗户里扔了出去。

崔钧毅抬头,看着窗外若有所思,像是在问范建华,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扔谁呢?”

范建华:“当然是最大的那只碗,小碗扔下去没什么响动,要扔就扔大的。”

张姨叫起来:“范建华,你发什么疯?扔碗干什么?”

崔钧毅喝着酒,许久点了点头:“张姨,你别怪他啦,我明天给你买碗去!”

“明天是张梅毕业的日子。”张姨说:“张梅要你去参加她的毕业典礼呢!”

张梅早早地起来了,穿了那身法国套装,头发高高地绾在脑后,显得特别成熟,特别精神。她也不敲门,径直开了崔钧毅的房门进来,拉他起床。崔钧毅想起昨天张姨的话,道:“让申江去,他可以代表你领导,我去算什么?”张梅说:“偏不要申江去,就要你去!”崔钧毅不想因为这个得罪申江,现在公司是用人之际,不能出岔子,申江是重臣啊。他说:“听话,还是让申江去,他代表我,一样的。”张梅问:“你到底答不答应?”崔钧毅还是不同意。张梅一把拉了他的被子,摁他在床上,盯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觉得我有求于你,你就拿轿?”崔钧毅想装出放松的样子,笑道:“没有,我只是觉得申江去也很好!”张梅问:“你是不是要我证明给你看?”崔钧毅没想到张梅会把事儿扯开,不禁有些慌张,他说:“没的事儿,你一直是我的妹妹!说不去,就不去,我怕什么?”张梅拉开上衣,露出雪白的乳,那乳发育得峻峭挺拔,巍峨地从衣服里跳出来,压得崔钧毅喘不过气:“我就让你看看,我是不是妹妹!”张梅猛地扑倒在崔钧毅身上,“我告诉你,我是处女,你信不信?要不要!”她的声音有些凌乱了。

崔钧毅浑身冒汗:“张梅,你还是孩子,不要这样捉弄大哥!而且,这对你也不好!”

张梅说:“我不管,我已经毕业了,我已经是大人了,我可以自己做主,我是我自己的人,我想给谁就给谁。”张梅突然停了说话,“不对,呸呸,这样说,好像很男权,我是说,我要什么人,就可以要什么人!”张梅凝视着崔钧毅,不放他,“你要不要?你不要让我觉得你是懦夫!”

张姨在门外敲门,你们在里面闹什么?梅子?张梅?不要闹了,出来!

张梅说:“星期天,你又没事儿,就不能陪我们去?”

看崔钧毅不答话,她又说:“如果你不去,我就告诉我妈,说那天你强奸我了!”

崔钧毅说:“你不会的!”不过,嘴里这么说,他心里却打起鼓来,他相信张梅是做得出来的,“你不是说你是处女吗?再说,我的确没有干什么,你干吗冤枉我,我知道你不会那么干的!”

张梅看他不接茬,就去拉门,拖长了声调:“妈!小毅那天……”

崔钧毅立即从床上弹起来,小声恳求道:“我去!我去!”

张姨进来,给崔钧毅熨衬衫,又配领带。

参加完毕业典礼,崔钧毅本来想请张姨和张梅找个馆子吃一顿,祝贺一下,张姨说,哪里要到什么馆子,一起回家,家里都准备好了,昨晚买的白斩鸡,还有女儿红,都备齐了。老宋也要来呢!张梅就怪她妈,“妈,我毕业你喊老宋干什么啊?”张姨解释说,他自己要来,我也不能把人家往外推,是不是?再说,谁没个朋友,妈也有个朋友,你就不能接受?将来你有了男朋友,我不是还得接受?崔钧毅对张姨说,张梅毕业了,还是回来住好,你们母女总是要住在一起的。张姨道,那你呢?上海这地方,一时半会儿哪儿找我这么好的地方去?张梅就笑,妈,你也真是的,人家是嫌我们这儿低档!张姨不理张梅,你别瞎说,小毅哪里是那种人?都像你?喜欢洋派,乱花钱!崔钧毅道,我倒是真喜欢住这里呢!哪儿也没这里舒服,有吃有喝,房间小,但是干净舒服。张姨就说,那你就别搬了,我和张梅住一间,你住一间,我就不信,哪里就真住不下你了呢。张梅说,你们别真的,我早有安排,我有地方住。

三个人回了家,发现家里不仅有老宋,还有申江。

张姨吃惊不小,“申老师,来啦?”张梅道:“妈,什么申老师,申江!不要叫他老师。”张姨说,“哪有你这样的,没大没小!老师就是老师,他是你领导!”张梅怕崔钧毅听了不高兴,说道:“妈,他们两个都是领导,你可不能偏爱,小毅哥也是领导哦!”张姨道:“小毅怎么领导,我也不管,申老师么,是要叫老师的。”申江不好意思了,“张姨,你喊我小申吧,我是给崔钧毅送电视机来的,我在您面前哪里敢称老师啊。”张姨说:“申江,听说你现在是经理了,以后有赚钱的股票要给我透透风啊。”张梅说,“妈!看你这么势利!人家的职务,做不做经理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要炒股票,你和小毅说!”张姨说,“小毅啊,就知道叫我买什么云南白药啊,这些股长得慢,他最近又叫我卖,人家都在涨,我为什么要卖?小毅还没有我这个老婆子有胆量呢!”崔钧毅说,“我感觉这个行情持续不了多久,炒股票,重要的是不能亏,资本安全第一。巴菲特说,怎么炒股,第一不要亏,第二还是不要亏。”

申江看看客厅里崔钧毅摸奖得来的彩电,对崔钧毅说:“你该有个自己的房子了,你看,这么大彩电,放这里太小啦!刚刚我和老宋好不容易才把电视机摆起来。”

张姨立即不高兴了:“申老师,看你说的,我们这个房子怎么啦?嫌小?你们是大佛,我们这个小庙够不上你们?”

申江说:“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和崔钧毅工作也有两年了,该有个自己的窝了。”

崔钧毅说:“电视给张姨了,我可看不到自己买房的希望,你还有希望。”

申江岔开话题:“张姨,你用我的软件吧,我帮你推荐股票!我的软件灵光。”

张姨说:“多谢,不过我可不会用你那么复杂的东西。”

崔钧毅说:“你别相信申江的什么波浪理论的,他那个软件太复杂,不好弄的。”

张梅对申江使眼色,申江不搭理,最后张梅只得自己说了:“妈,申江租了一个房子,我想搬他那里去,借他的房子住!”

张姨和崔钧毅听张梅这么说,都吃了一惊,张姨道:“这怎么可能?”

张梅说:“申江刚刚租的房子,有得多。我去住一间,有什么不对?”

张姨看看崔钧毅:“梅子,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儿?你一直没和我说过啊!你一个女孩子家,能出去住?小毅,你说呢?”

崔钧毅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对申江和张梅的关系有一种吃不准的感觉。什么地方吃不准呢?为什么吃不准呢?他心里弄不明白。张梅就像他的妹妹,又像他的小跟班、小恋人,现在和申江出去住,又是在申江接替他升任经理的时候,他觉得心里酸酸的。申江拿了他的职位还好说,拿了他的小妹妹,好说么?如果让他说,他一定会说,不要去。但是,他看着张梅,说不出话,他感觉到他耳根在发热,里面烧起来了,有一根血管在那里跳。

他发现张梅也在看他,张梅看他,是要他说赞成,还是要他说反对呢?他长长地嘘了一口气,然后埋头喝茶。窗外很静,一点声音也没有。要是有点声音,遮住他的心跳就好了。

老宋看不出这里的蹊跷,“孩子大了,想出去住,也没什么!”

张姨回老宋道:“你啊!你什么时候管过孩子?”

张梅不说话,崔钧毅不说话,屋子里只有张姨一个人的声音了。张姨好像突然明白过来:“哦!你租住申江的房子,孤男寡女的,住一块,方便?”

张梅说:“妈!你女儿你还不相信?我能让自己吃了亏?”她看看崔钧毅,我们这里,还不是一样?我又吃什么亏了?她再看看崔钧毅,看他还是没有反应,便索性说:“说搬就搬,你们索性帮我到学校拿行李,然后一起去申江那里看看吧。”

张姨看看老宋,老宋说:“行,我开车,正好去看看!”

申江租的是一座两层楼的小别墅。张梅楼上楼下地看,满屋子是她的影子,很高兴的样子。崔钧毅送给张梅一只笑娃,一碰就会哈啊哈啊地笑,声音很高。张梅说,这个笑声很像申江。申江说,崔钧毅送的笑娃,笑声倒是像我,哪有这个道理?他接了笑娃,猛地摇起来,笑娃却不笑了。张梅急了,你这样弄,还不弄坏了?也奇怪,笑娃到了她手上,又笑起来了,崔钧毅说,你每天看了,要想我的。张梅道,我想你,你的邢小丽让吗?

张姨走进屋子,手里抱着一盆花。张姨问:“你们怎么住啊?张梅用哪间?”

申江说:“这里有四五间,你随便挑!”

张姨就说:“楼上那间带洗手间的好,朝南,方正。”

张梅说:“那是申江的!我只配住阁楼。”

张姨道:“我看啊,你就是阁楼的命!”

张梅说:“这房子真好,可惜是租的,要不然,好好装修,把它打扮得像周妮姐家一样漂亮。”

申江充满信心地说:“今天我们租得起,明天我们就买得起!”

他们几个上了阁楼,阁楼的窗户很低,可以望见远处的农田。崔钧毅、老宋搬着张梅的箱子,放好了,趴在窗台上看。崔钧毅想到自己故乡,江北农村。那里的麦地也是这样,一望无际地扑满开来。冬天,麦地是沉默的,甚至它的绿色里还有一些干枯。但是,这又有什么呢?生命在里面睡着,无论如何这样的大地是让人有希望的。张梅说:“其实,都是哥们儿,真要搬来一起住就好了。”

张姨道:“是啊,这么大房子,浪费不说,怎么打扫?我可不来啊,我没有力气打扫的。”

申江说:“张姨,要搬进来啊?我们可是求之不得!崔钧毅也一起来,他最喜欢吃你做的菜!”

张姨道:“哎哟!申老师,你的嘴巴可是比小毅甜,阿姨喜欢你!”

申江说:“我说的可是真心话,我也喜欢大妈做的菜!”

张姨突然伤感起来,“梅子走了,大妈也冷清啦!这丫头,老不着家。现在住出来就更不着家了。”

老宋要赶着出车,崔钧毅也想回去休息,两个人就约了要走。张姨不舍得张梅,要在这里陪她一两天,崔钧毅就和老宋出来了。崔钧毅坐副驾驶座上,心里堵。去哪里呢?想来想去,一个人回去也是孤单,不如去邢小丽那里。邢小丽在电话那头道:“是不是,你的张梅妹妹给申江抱走了,心里堵?”崔钧毅道:“你怎么知道?神了!”邢小丽说:“你啊,谁都知道,只有你不知道!”崔钧毅摇摇头:“张梅只是妹妹,要是她真能和申江好,我倒是也放心!”邢小丽说:“张梅这个女孩,她的心思只有你看不出来,我一看啊,就明白她是喜欢你,又对你失望!”崔钧毅说:“你别瞎说了,我刚刚被撤职了,她怎么喜欢我?”

邢小丽说:“走了妹妹,想起姐姐来啦?”崔钧毅只好老实承认说:“是的。”

邢小丽要去外滩三号见一个法国同学,崔钧毅试探性地问,是什么同学啊?邢小丽说,以前的一个朋友,不见也不行!老远来,就是为了见一面。崔钧毅心里又无端地酸楚起来,他说,你去吧,我在街上逛逛,等你。邢小丽说,我可不舍得把我的小乖乖放路边,她问崔钧毅能不能先去她家等她,她和那个同学见了面,就立即赶回来。崔钧毅说,我在街上走走,累了就去你家。

崔钧毅让老宋把他放在河南路上,别了老宋,一个人逛起来。老实说,来上海两年了,上海对他还是很陌生的,或者说,他还是上海的一个陌生人。他没去过南京路,也没有去过衡山路。崔钧毅沿着马路走,一路走,一路看街边的小店。河南路街两边都是一些厂家产品的代理店,还有就是一些杂货店,崔钧毅看不出什么名堂。他又看看手表,去哪儿呢?

他在大街上就这么站着,突然觉得万念俱灰,去哪儿呢?凭着两条腿,人永远也走不远,永远也走不出城市,也走不出乡村,哪里都是异地。

周一上班,申江让崔钧毅和他一起去见周重天。华钦投资的事儿还得做,申江想让周重天拿钱,控股华钦投资。

周重天道:“崔钧毅的计划是个好计划,以贷充股,的确是不错的。我倒宁可华钦控股有你们自己的股份在里面,没有你们的股份,我不放心啊。现在你上来把他的以贷充股,改成了以股充贷,为什么呢?”

申江想说,他们武总不同意这样做。这样做是国有资产流失,武总是老派人物,不希望出现这种局面。但是,他不能这样直说,想了想,申江说道:“你相信我好了,这个计划我一直参与的,我和崔钧毅是好朋友,我做和他做没有什么两样。再说,我曾经是华钦水泥的财务总监,我知道华钦的财务状况,他们的现金流非常充分,完全可以支撑华钦投资做大。”

周重天说:“我相信他们能拿出股本,但是,我不相信你们在不占股份的情况下会把这个公司做好。我是个商人,我问的是利益,你们把这个公司做好,对你们有什么好处?本来吧委托理财给你们,是因为崔钧毅是周妮的同学,有这层信任关系。现在崔钧毅被你们武总开了,我很担心这笔钱。”说着,周重天招手叫周妮过来,“周妮,这是申江,你也认识的,你说说,为什么崔钧毅不做了?”周重天明明知道崔钧毅就在现场,却不搭理崔钧毅,而是转头问周妮,明显地是给申江难堪。周妮还没吱声呢,周重天接着说:“你们成立华钦投资股份公司,弄来弄去,又成了一个空壳的国有企业,产权不明晰,恐怕难啊!他指指电视,”这个人说得对,应该由管理层控股,比如我把钱交给你,就比交给你们公司更放心。“

申江说:“我们还是值得信任的!崔钧毅是周妮的同学,周妮很了解的。”

周妮道:“同学也未必真就互相了解啊!”

周重天说:“我不是怀疑你们,而是觉得人都有利己冲动,我相信那些带着利己冲动做事的人,比如,你说,周总,我要挣钱,顺带为你挣一点,我会相信你,但是,你说你不要挣,给我挣,我就不相信。以前我们是要大家自己不挣,专给别人挣、集体挣,结果是谁也挣不了。”

周妮插话道:“你这不是鼓吹私有化吗?你那套怎么能和崔钧毅的一样?同股同权,全流通,国家地位往哪里摆?”

周重天看着周妮,“我们现在是既要维持公有制,以便国家控制企业,又要从市场上圈钱。名义上是股份制企业,实质上还是老国企。换个名,就上市拿钱,[奇/书\/网-整.理'-提=.供]拿了钱还来亏。这个钱,我怕拿不了多久哦!老实说,我不看好你们证券业。”

申江知道他从周重天这里要不到钱了,不仅要不到,现有的钱还可能被要回去。

因为昨晚喝多了酒,崔钧毅脑袋疼。但是,他还是起得很早。

早早地到了公司,王姨的报摊已经摆出来了,王姨问崔钧毅最近股票大涨,能不能推荐股票。崔钧毅想了想,要王姨买云南白药。

王姨问:“还是云南白药?这个股票已经涨了又涨了,还能涨吗?”

崔钧毅:“你有两个朋友,一个是身怀绝技的百万富翁,他已经很富;一个是不名一文的穷光蛋,他还没有富起来。他们来借你的钱,你会把钱借给谁?如果你只是想救济一个穷人,那你就把钱给那个穷人;如果你要挣钱,就把它给那个富人。”

王姨道:“你说云南白药还能涨?”

崔钧毅说:“云南白药就像一架造钱的机器,如果你买了它,就永远不要卖它。而那些还没有涨的,即使补涨了,也还是要跌回去的。”

“崔经理,在电视里看见你了,你说得真好!”[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崔钧毅说:“我已经不是经理了,我现在只是股评员!”

王姨并不理会崔钧毅的解释,在她的心目中,崔钧毅是一个推荐股票股票就涨、说话总是站在普通股民立场上的人。她拉着崔钧毅来到交易大厅,对一位老人说:“我把崔经理拉来啦!”

老人激动地抓住了崔钧毅的手:“你是为中小投资者说话的,你是我们的股神啊。”

老人送给崔钧毅一幅字。崔钧毅展开来一看,原来上面写的是“中国股神”。崔钧毅卷起字来,还给老人,对老人说:“惭愧!这个我不能收,我只是为中国股民说了两句实话,不能贪功!”

“你谈的股权分置问题非常重要啊,这是中国股市的最大顽症。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我们支持你。”一个股民说,“我天天都看你的节目,虽然,你的节目不能给我们带来利润,但是,你能让我们看得明白!中国需要你这样的人。”

崔钧毅被他们说得脸红心跳,其实,他哪里是什么股神呢?他只是把投资的基本道理告诉股民,什么是有价值的投资?什么是投机?本来是很简单的,但是,我们有些股评家,因为带队炒股,就不能说真话。他们在电视上说假话,得不到观众认可。他崔钧毅倒是好,直接到电视台白说,并不从中取利,这样倒是超脱了许多,能说出许多真话。另外,他和主持人老庄也合得来,老庄是个有立场有想法的人,他们常常能谈到一起去。

这时候,申江走了过来,开玩笑地说道:“你们还看不出来,真正的中国股神在这里。以后投资都不是一个人用脑子能解决的了,一定要计算机软件,我发明的公式……”

王姨拉着崔钧毅,让他帮忙填表,她要再存一些钱进去。

收银员问:“王姨,又来存钱啦?今天生意好吗?”

王姨:“还行,今天天气不好,来买报纸的人不多。”说着王姨掏出一大捧钢蹦和碎票。

收银员说:“您干吗不存到银行去啊?我们这儿存着没有利息!”

王姨说:“我呀,慢慢存,存一分钱可以买一份股,我现在也是股民啦。以后真的股票多了,我就不卖报纸啦!”王姨说着,环视了一下散户大厅,又跺跺脚,“这儿都是大理石的,比我家堂皇多啦!还有空调呢。”

崔钧毅一边帮王姨填单子,一边心里倒是担心起来,王姨这样的股民,怎么经得起股灾呢?市场跌20%,恐怕他们就会受不了。大盘现在这个涨法,恐怕维持不了多久。他对王姨说:“王姨,你啊,留意一点,股票要是再长个10%,你就卖。卖了,拿钱在手里,安心!”

王姨说:“拿股票才能钱生钱啊,要买的,这是投资,老是拿着钱,那不又是地主老财的做法啦?”

崔钧毅不知道怎么说服王姨。但是,他还是叮嘱了又叮嘱,要王姨一定要赚了钱就收手,然后等股价跌了再买。和王姨说着,又想到他推荐张姨买的几样股票,崔钧毅不免担心起来,该是督促张姨收手的时候了。

填完了单子,崔钧毅和申江一起上楼。本来两个人是无话不说的,但是,最近,好像两个人都没有什么话要说了。崔钧毅希望自己尽量做到宠辱不惊,公平地对待申江。但是,看着申江又觉得真是无话可说了。

“申江,咱们是哥们儿,你做和我做没有什么区别。你好好做,我现在只想做个研究者,我们的事儿,由你操手。做成了,我也高兴啊。不过,你要注意风险,我们严重地透支了,大家看到的是股市正在疯狂暴涨,而我看到的却处处是危机啊。”

申江说:“在这个位置上就得做下去,谁允许你空仓啊?无奈!”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崔钧毅也不好说什么,他别了申江,到吴单的办公室去。吴单两只脚翘在办公桌上,会计梅捷给他端来可乐。他恶狠狠地对梅捷道:“谁叫你给我倒可乐的?难道崔钧毅喜欢可乐,所有的人都要喜欢可乐吗?”

吴单对梅捷说:“现在利率下调,国债的投资价值越来越大,如果我的头寸再大点,我也会反败为胜。你再帮我一次。”

梅捷焦虑地说:“那你要多少呢?武总能给你时间吗?听说武总要把你交出去!”

吴单伸出两个手指。梅捷犹豫了。

崔钧毅看在眼里,故意咳了一声,惊吓一下两个人,“我可是什么都看到了!你们两个,哈哈,暧昧暧昧!”

梅捷捶他:“你敢取笑你姐?”

吴单没好气地说:“小毅,你倒好,甩手掌柜,什么也不用担心了,我们还在受苦啊!”

崔钧毅道:“吴经理,你这是怎么啦?不高兴?”

“先别管我怎么啦,你来我这里恐怕不是来玩的吧?有事儿?”吴单给崔钧毅一杯可乐,“小毅,要说,我们大伙都觉得你这次降职有点突然,我们都为你抱不平,你的业绩不错,连我都佩服,后生可畏!你给公司挣的钱,是我们这些人加起来都比不上的啊。”

崔钧毅笑笑说:“吴经理,哪里啊,我只是学着做做,公司需要就做,不需要就不做。我来问一下,上次你从我这儿匀去的一笔钱,怎么样了?我最后就差这笔没有跟申江交接了。申江倒是没有催,我不放心,来问一下,要不以后,你和申江交接吧?只是当时手续也不全,武总和我口头招呼,也没有个签字。你看这张转账表,你是不是签一下,然后让武总也签一下。签完,我交给申江,我的事儿就算了了。”

吴单看看梅捷,要说什么又止住了,接了单子签了,崔钧毅说:“我走了,你们放心,你们刚才接吻的镜头,我没有看见!”

看着崔钧毅离开的身影,吴单对梅捷说:“这个人,我们要当心啊,深不可测!”

一边往楼上走,崔钧毅一边在想怎么和张梅摊牌,张梅会不会帮自己的忙呢?他要张梅把原先存在巴黎银行的一小部分钱改成武琼斯的名字,那笔钱本来是用来注册公司,所谓开办费以及为王大贵的儿子到巴黎留学用的。现在还没有派上用场,他就下台了,好在没有监管,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调动一下。然后是武琼斯纵容吴单单边买涨,在国债期货上巨额透支炒作,亏空了股民的保证金。有这些,差不多可以让武琼斯头大了,他和武琼斯只能打天下,不能坐天下,那就永远打天下好了,永远让武琼斯需要他好了。他知道这些是搞不倒武琼斯的,但是,留着这些尾巴,武琼斯就需要他这员悍将了,就会卸磨杀驴了。

吴单看崔钧毅离开,立即也跑了出来,他要去见武琼斯。

“武总,无论如何你得救我,如果你不救我,我就只能跳下去了!”

武琼斯看看他:“慌什么?”

吴单痛哭失声:“武总,这些年,我对您忠心耿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武琼斯:“你擅自动用公司的客户保证金,炒作国债,你不仅是自己不要命,连公司的命你也不要了。我怎么能救你?”

吴单抓住武琼斯衣袖:“武总,这可是你给我布置的事儿啊。不过,事到如今,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好汉做事好汉当。只是我进去之后,希望大哥念在过去兄弟的旧情,念及小弟曾经给公司还有大哥个人挣过钱的情分,照顾一下我的父母。”

武琼斯听了吴单的话,肩膀一震,他盯着吴单:“吴单,你这样说,说明你还有救,要好汉做事好汉当。为人要讲义,看在你的这个义字上,我救你一把。客户保证金是谁挪用的?”

吴单大声说:“是我!我一个人挪用的!”

武琼斯满意地点点头。

吴单又说:“我赌银行降息,国债看涨,但是,因为股市高涨,国债投资价值下降,国债是单边下跌。我感觉只要给我两个月时间,我的损失就一定会扳回来。武总,你救我!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武琼斯挥挥手,让他出去。曾辉玲看吴单出去了就说道:“你为什么要答应他,他挪用公款炒国债期货,死罪。”

武琼斯道:“你们女人啊。永远干不了大事儿,眼前只有钱。你们什么时候懂得‘义’字比‘钱’字值钱,什么时候,就能和我说话了。”

曾辉玲:“仅仅是为了义气?武总不必这样救他啊。”

武琼斯:“我用一千万赌他不死。如果一千万不能救他,他真的死了,我要让上海滩上的人都知道我武琼斯是个什么角色!我是能用一千万为手下送终的人!”

这时候,崔钧毅走了进来,拿了吴单签过字的表,给武琼斯,武琼斯看了看说:“我不用签了,你直接给申江吧,这个条子以后吴单还了钱,让申江还给他。”

崔钧毅接了,走出来,这就算他完成交接了,此后他就成了黄浦的一个闲人了?一个股评家?挫折来得突然,转折也同样来得突然。

崔钧毅设想的那些计划还没有实施,他所需要的一切,债市,这个伟大而神秘的力量就帮他办到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亿安科技涨到了100 块以上,股市正上演最后的疯狂的时候,债市几乎崩溃了。单边买涨的吴单不仅损失了所有的本金,他通过武总授权挪用的股民保证金以及没有授权私自挪用的钱都亏进去了,这造成了黄浦证券在中国证券结算公司的巨额透支,证监会的调查组即将进驻。

武琼斯召集大家开会商讨对策。

吴单还是坚持他对国债市场的预测,认为只要给他3000万,不出三个月,他就可以翻本——他相信国债价格将在12月底前开始上升,他希望公司能伸手相救,让他再赌一把。

他讲完,会场出现了令人难堪的沉寂。没有一个人说话。

申江说:“吴经理用的是亏损加倍的方法,单边买涨,也就是说亏5 块,就再加码5 块,这是赌博,不是投资,我觉得要好好检讨。”

党委副书记刘长生也说:“3000万,恐怕难办。弄不好,整个公司都要栽进去!”

张梅发言说:“为了一个人的失误,要整个公司买单,恐怕不行吧?”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武琼斯示意崔钧毅发言,吴单哀怜地看着崔钧毅。

崔钧毅不知道为什么武琼斯今天要找他来开会,实际上,他已经不是中层干部了。他一边想一边说,语调很慢:“吴经理是我们公司的重臣,公司的业务哪一块都和他有关系。他曾经在696 上创造过神话,也是我们的功臣,我们当然得管。我们应该管。我们公司的国债和股票是跷跷板的两头,国债好的时候股票比较难,股票好的时候国债难。但是,也正因为如此,股票才能抵偿国债的风险,国债也才能抵偿股票的风险。现在是股票伸手为国债担当风险的时候。但是,这次造成的失误是极其严重的,我担心靠我们自己的力量可能不能完全过关。窟窿太大了。”

从内心讲,他相信吴单的判断,直觉告诉他,股市的这一拨行情可能走不了多远,也许马上就是债市起死回生的时候了,但是,在他没有弄懂武琼斯的意思之前,他不能随便说话。他接着说:“检查组要来了,我建议:一、抛售申江手里的股票,先把挪用保证金部分的窟窿堵上,把股民的钱都还到账上去,这是头等大事;二、应该从保护吴经理的角度对吴经理进行处理,不应该把这个处理权交给检查组,这样就被动了;三、应该立即对吴经理的业务进行会诊,对确实无望反转的立即止损,应该建立一个新的班子来接管吴经理的业务,以稳健为原则处理善后。”

武琼斯点点头。

刘长生说:“我看,吴经理那个摊子就由你接,至于怎么商借资金堵住窟窿,我们大家要多方想办法。”

周重天一边抽雪茄,一边从楼上下来,在踱步。保姆的孙子正好在客厅玩,他的跳跳娃跳到了周重天脚下,周重天抬起脚,缓缓地踩扁了跳跳娃。小孩吓得大气不敢出,保姆出来,悄悄地拉走了小孩。

楼下,周妮从汽车里下来。周重天对周妮说:“武琼斯找我,想向我借钱,恐怕他出问题了。我们放在他们那里的钱要立即撤回来,能撤多少是多少!”

“爸爸,真有那么严重?”

周重天道:“你跟崔钧毅打电话,无论如何要快,立即撤。否则,恐怕就只能要人命了。我听说他们违规操作,证监会的调查组已经到了。”

周妮说:“我看崔钧毅这个人一点都不可靠!只会玩弄手段,哪里有什么真本事?”

周重天冷冷地看着周妮:“妮子,当初你说崔钧毅是个才,担保他能把这笔钱看好,我才批的!”

周妮脸一红,没说话。

周重天缓和了一下口气:“妮子,什么时候都要先保护好自己。”

周妮点点头。

武琼斯通知申江卖出福耀玻璃,而且规定了出货策略,拉高出货,崔钧毅觉得拉高出货是个好策略。但是,就在他们早盘拉升的时候,张梅却看出了大笔抛单,申江、崔钧毅、张梅都心知肚明,武琼斯另有老鼠仓。崔钧毅预感到福耀玻璃短期可能会面临暴跌。他说不清为什么,但是,他的预感总是很准。一会儿,他接到了邢小丽的短信,问他是不是福耀玻璃出事了,他心里突然明白了,武琼斯的老鼠仓里有邢姐。看抛单,这个老鼠仓不小,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申江、梅捷、刘长生、曾辉玲,他们都在福耀玻璃上做了老鼠仓吗?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他一直把福耀玻璃当作价值投资的珍品,认真做这只股票,进货很慢很慢,近乎用了半年,为什么这些人就要这样做呢?他们一夜之间就能吃掉他所有的利润。

崔钧毅看到尽管他们在拉升,但是,福耀玻璃开始跌了。他不能再拉了,但也不能出货,得等那些老鼠仓出完。他甚至还得进货,否则股价就会崩溃,谁也出不了。那些老鼠仓出逃起来是不计成本的,但是,他手里却有接近3000万,怎么跑得过他们?还好,50万手之后,跌势缓住了。崔钧毅让张梅拉一下,做一个缓步上行日线图出来,在买二上挂单,在买一上连续上攻性地挂小单。果然,10点半,股价上去了。10点半,也是一天中股市人气最旺的,该放卖单了。他让张梅在卖一挂单,如果成交变淡,就自己对倒。到两点半的时候,张梅好不容易卖出400 万股,股价只跌了6 %。崔钧毅又让张梅准备好单,在2 点50分,一笔挂出,把股价拉回开盘价之上,做一个长上下引线的十字阳线。这种十字星可以吸引跟风的买盘,更隐蔽地出货。

周妮给崔钧毅办公室打电话,崔钧毅不在,张梅接的电话。周妮说:“张梅,你转告你们崔经理,大航集团内部出现财务问题,我们要抽回资金。”

张梅一听,立即急了:“周妮,你怎么啦?崔钧毅可是你的同学啊!我想你也知道我们这里的事情,你要是抽资金,我们这里可是要完蛋了!”

周妮斩钉截铁地说:“崔钧毅是我的同学,也是你的恋人,你可以救你的恋人,但是,我却不一定要救我的同学。告诉你,我不信任这个人!”

张梅一听,立即内疚起来,觉得自己不该穿那件sonia rykiel时装去医院骗她,这是害了崔钧毅。

“周妮,崔钧毅已经不做经理了,现在是申江负责,昨天公司会议上,申江答应抽4000万给公司救急……”

周妮打断了张梅的话:“那是他的事情,不是我的事情。听过诸葛亮挥泪斩马谡的故事吗?这个时候,我这个同学也没有办法!”

张梅听了,愣在了椅子里。

半晌,张梅十万火急地打电话告诉崔钧毅和武琼斯,周重天要撤资了。

武琼斯火气冲天,“他周重天是落井下石啊。告诉他,要钱没有,要命也没有!”

崔钧毅吓出一身冷汗,这样非得砸盘不可,周妮怎么了?

第二天,周妮要求平仓。她不计成本地抛售,一开盘就是跌停板。

卢平办公室。卢平死死盯着屏幕,眼看着福耀玻璃疯狂下滑,接近跌停。他脸色煞白。

卢平犹豫许久,终于打电话给崔钧毅,问崔钧毅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崔钧毅没觉出卢平的情绪,像获得了救命稻草一般对卢平说:“卢平,你那里有没有资金,挪一点救急?”

卢平带着哭腔说:“我哪里还有资金救急?我的资金全在福耀玻璃上呢!”

崔钧毅听了大骂一声:“你他妈狗娘养的,原来是你!你挖我墙角,现在好,把我们弄成庄家了!现在我们怎么脱得了手?”

申江看这阵势慌了手脚,要张梅按周妮的要求办,挂跌停平仓。

崔钧毅想来想去,觉得这样做无异于自杀。他找到申江。申江,还记得我们那次和周重天打牌吗?我觉得周重天不是说不动的人,我跟你去一次。

崔钧毅和申江来到大航集团总部,正好碰到周重天出门,周重天的加长林肯停在门口。

崔钧毅冲上去,和周重天打招呼。

周重天热情地说:“崔经理,上次一场牌,你赢了我2000万,什么时候,我们再打一场,说不定我能把4000万赢回来哦!”

崔钧毅说:“周总,其实你才是高手啊,放出来4000万,要赢8000万。我今天来就是让你赢这一个亿的。”

周重天冷笑道:“你是说你已经把那8000万给我带回来了?”

崔钧毅说:“恰恰相反,我是要你周总把那已经赢的还放在我这儿!”

周重天说:“这可由不得我啊!”

崔钧毅并不听周重天的话,而是操起一只消防栓,砸碎了大航集团大厦的玻璃,然后,他强扯着周重天上车,风驰电掣地开了出去。

大航集团的保安和周重天的司机都被吓呆了,好久他们才明白过来,开着车追出来。

张梅看着计算机,福耀玻璃跌停,但是,却没有什么买单。股民都被吓坏了,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没有接盘的。她焦急万分,这样下去,再来两个跌停板也出不了货。

张梅决定去找周妮,告诉周妮,崔钧毅买sonia rykiel套装给周妮做礼物,是她陪着去参谋的。她出于嫉妒也买了同一款套装,穿到医院故意气周妮。

其实崔钧毅根本就没有送我过衣服!

张梅哭着说:“难道你还不知道吗?崔钧毅喜欢的是你!他在你面前有自卑,不敢说而已。”

周妮听了将信将疑,“你们俩的事儿,我可管不上!”说完她看看张梅,又问:“张梅,是崔钧毅叫你来的吧?”

张梅说:“周妮姐,我从来没见他这么着急过,是我主动要求来的。”

周妮道:“张梅,你告诉崔钧毅,有事儿自己担,有话自己说!不要做缩头男人!再说啦,咱俩说话,你应该帮申江说,帮崔钧毅,你算什么身份啊?”

崔钧毅带着周重天来到福耀玻璃上海中心,崔钧毅指着一排特种玻璃,对周重天说:“这是我们的玻璃厂,你舍得把这样一家厂卖了吗?”

小工过来问周重天要什么,周重天说,他要一块门板,因为刚刚被人砸碎了。小工介绍一款新品给他,说比进口的还好,而且便宜。周重天和崔钧毅在场院门口坐下来抽烟。崔钧毅陪着他抽。

不到10分钟,从场内开出不下20辆载满玻璃的汽车。原来,这里是福耀玻璃上海北区的一个配送中心。福耀玻璃在上海有三个这样的中心。

周重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我喜欢这样的产品。可惜啊,我的大航集团没有这样好。但是,我们做这家厂的股东也很好。不错,你买了一家好厂。”

“不是我买的,是这个朋友帮我买的。”说着,崔钧毅拉过那个小工。

周重天说:“不过,我给你也只能是缓口气的时间,你能不能稳住股价?如果不能,我也不好说话啊。虽然企业我在管,但是,它关系到全公司上千号人的身家性命,我不能不顾他们先顾你!你理解?”

卢平给周妮去电话,告诉周妮,他也进了福耀玻璃。如果周妮强行平仓,从崔钧毅那里抽钱,他也会赔进去的。“开盘5 分钟,我们已经损失800 万了!”

周妮道:“你不是说,你们做的是华钦水泥吗?为什么现在你们都是福耀玻璃?你们不是用互相担保的方法炒作的吗?为什么没有遵守合同?如果遵守合同,现在你的仓位应该很轻。”

卢平不说话。

周妮骂道:“你这个混蛋,一点用都没有!什么都跟风崔钧毅,他是你老爸?现在,我要你和他一起去死。”不过,周妮还是犹豫了,她对崔钧毅进行平仓处理,等于也对卢平进行了同样的平仓。平仓损失太大了!再说,卢平一直对她不错。

看着跌停的福耀玻璃,卢平终于坚持不住了,他开始挂单卖空。

一下子,福耀玻璃的内盘增加了数十万股。

市场一片恐慌,散户大量跟风卖出。

交易厅里,大家议论纷纷。

公司里大家也动摇起来,都觉得这次崔钧毅可能要和吴单一起倒了。

当天的广播里,一些没有主见、只会跟风的股评家找不到跌停的理由,就胡说八道起来。有的甚至说,福耀玻璃已经没有潜力,基金和主力开始战略退却。

晚上,崔钧毅约见电视台节目主持人老庄,要求电视采访,谈谈福耀玻璃的异动问题,希望借助电视的力量稳定福耀玻璃的股价。老庄没有吭声就答应了。老庄也是巴菲特迷,和崔钧毅算是同道,他知道这样做是违反纪律的,但是,为了朋友他还是决定冒险。他相信崔钧毅,相信崔钧毅的投资思路。

崔钧毅做节目一直到深夜12点才回家。节目预定第二天早上9 点开盘前播出。

可是,第二天一大早,崔钧毅被张梅的电话叫醒,张梅告诉崔钧毅福耀玻璃开盘还是跌停。

崔钧毅爬起来,张姨正等在外面。她一边准备早点一边说:“小毅,我没有听你的话,前些天没有卖福耀玻璃。昨天它跌停了,你说怎么办呢?我昨天看着,心脏病都要出来了!”

崔钧毅一边刷牙,一边想这事儿还有希望么?吐了嘴里的泡沫,他用牙刷搅动水杯里的水,然后一松手,让牙刷在水杯里转。他想,如果牙刷停下来是正对着他的,他就叫张姨守住,否则出货。结果牙刷像故意和他作对似的,远远地停在了另一边。

崔钧毅想了又想,还是对张姨说,不用管,福耀玻璃是最近遇到一点困难,将来一定会冲上来的。他问张姨,你一共有多少福耀玻璃?张姨说,她和老宋一共买了180 手。

吃了早点,崔钧毅出门往公司赶,街边一个瞎子在拉二胡,崔钧毅扔了10块钱在他面前的碗里。瞎子停下二胡,喊住崔钧毅:“你有大难!”

听瞎子这么说,崔钧毅后悔起来。本来一个瞎子拉拉二胡讨点钱糊口,大家是同情的,你干吗偏弄得神神鬼鬼的,让人腻味?崔钧毅又想起当初自己让范建华假扮瞎子骗武琼斯的事儿,一年前的事儿,现在却觉得是恍若隔世。

昨天,周妮答应给崔钧毅两天的时间。崔钧毅还是有点不放心,他给周妮打电话问情况,周妮生气地说:“我不会像你那样玩弄别人,我说到做到。说给你两天,就给你两天。今天我不会卖出任何股票,一股也不会!但是,后天我就不能保证了。”

崔钧毅想来想去,可能是卢平开始疯狂出货,想独自逃生。

崔钧毅立即给卢平挂电话,卢平不接。

崔钧毅给卢平发短信:“卢平,你不信任我,我没有话可说。现在,我在卢浦大桥上。我只是想了掉一件心事,把你借给我的自行车还给你!”

卢平反复看着崔钧毅给他的手机短信,自言自语道:“崔钧毅,我们谁也救不了谁,你可别怪我落井下石。”一会儿,他又说:“崔钧毅,我是不能死的,你也不能死啊!”最后,卢平像是明白过来了,他疯了一样地冲下楼,叫了一辆的士向卢浦大桥冲去。

卢浦大桥上,崔钧毅趴着栏杆,身边是那辆自行车,身后是流水般的车阵。

卢平的的士紧急刹车,停在崔钧毅身后。卢平过去扯住崔钧毅:“崔钧毅,你要干什么?”崔钧毅镇定地说:“我是来给你还车的,当初你把车借给我,要我快点找工作。现在,我的工作已经找好了,又快要丢了,已经用不上这辆车了。”说着崔钧毅把车推到卢平手上。卢平本能地接过车子,又把它推向崔钧毅:“崔钧毅,你不要逼我!这是你的车,送给你了,就是你的!不是我的!”崔钧毅勃然大怒:“卢平,到底是你逼我还是我逼你?你落井下石!”崔钧毅举起车,把它放到了大桥栏杆外:“好!你不念同学旧情,那就让它还有他妈的同学情见鬼去吧!”说着崔均毅就要扔自行车,卢平一把抓住自行车的前轮,“不行!这是我送给你的自行车,是我花钱买来送给你找工作的。你不能扔!”崔钧毅道:“那你说,我还是不是你的同学?同学之间还要不要讲义气?”卢平抓住自行车不放,他犹豫着不说话。崔钧毅拉扯自行车,“你说!到底我们是不是同学,是不是兄弟?”

这时候,申江带着黄平赶来了。申江道:“崔钧毅,事儿没到那个份上吧?不要这样!”黄平一把抓住自行车龙头,“我们同学几个,就是死也要一起死,谁也不能单独死!”一语成谶,后来黄平就是跳楼自杀的,这是后话了。黄平问崔钧毅、卢平需要多少钱?崔钧毅、卢平各说:2000万。黄平说:你们放松点,事情还没那么坏,我来想想办法。

卢平打电话给助手符祥丽,要符祥丽撤掉抛单。

但是,符祥丽说,网上全是抛单,恐怕撤掉也无济于事。

卢平狠狠地命令道:“那就吃进。”

“什么?吃进?现在是在狂跌啊!”符祥丽拿着听筒惊得说不出话来,“真的要吃进?”

卢平板上钉钉地说:“吃进!用尽我们最后一分钱!”

崔钧毅给张梅打电话:“吃进!福耀玻璃,有多少吃多少!”

也就在这个时候,电视台的老庄终于打通了关节,崔钧毅推荐福耀玻璃,解说福耀玻璃投资价值的节目终于播出了。网上出现了散户买盘。周重天邀了吴单、申江在九龙宾馆喝酒。周重天把一沓钱扔在茶几上,说:“今天,把它喝掉,送掉。”申江提出他的软件要改版升级,希望周重天投资。周重天不置可否。

ok歌厅的妈咪进来。

三人各要了一个小姐。

一会儿,邢小丽来了,周重天对吴单和申江说:你们两个男人,拼起来都比不上这个女人厉害,这个女人我真是爱死了。原先陪周重天的那个小姐就吃起醋来,在那里闷闷地玩手机。邢小丽就先给了她小费让她走了。周重天看见了,指着邢小丽对吴单和申江说,你们看,小丽就是这样厉害,老公玩女人,她跑来给老公玩的女人发钞票。

说着,周重天狠狠地亲了邢小丽一口。

周重天说:“老吴,你写个报告给你们武总,把我这个收购鹰鸿股份的计划当成你的计划报上去。以你们武总的性格,他是不会喜欢崔钧毅那套什么价值投资理论的。那个来钱太慢!我看你们武总手头也紧,他的资金都是短期的,一部分还是股民保证金,你的计划他一定会喜欢!”

吴单说:“周总,我会建议让武总找你合作。不过,这次我们公司出事儿,全靠崔钧毅跑前跑后。现在,崔钧毅是公司里的红人,我和申江,说话都不顶他有用。”

周重天说:“你们尽管找武总提就是了,其他事儿,我有数。”

申江不明所以地问:“周总,这是一笔可以挣几千万的好买卖,干吗要和武琼斯一起干?只要用我的软件,你是包赚的,不如周总你一个人干。”

周重天觉得申江有点二百五,“有钱要大家挣,大家挣,才能挣大钱!我们是挣大钱的,不是挣小钱的!”

一个胖子进来敬酒,然后出去了。

周重天从包里拿出钱:“哥们几个等我一会儿,我到隔壁派一下,就回来。”

一会儿,周重天回来了。申江问:“周总,你今天在这里到底开了几间?”

周重天说:“三间。我又没后台,人家凭什么帮我,我得对大伙儿好一点,回报大伙!我惟一的好处,就是能回报大伙。这就叫民企。民企民企,为民谋福利的企业么!”

夜阑人静。周重天和邢小丽一起回到邢小丽的住处。

周重天抱着邢小丽,“你干吗让我一定要和武琼斯这个人合作?这个人人是好,但是个官迷,心思不在挣钱上,不合我的路子!”

邢小丽歪倒在他的怀里,“因为他是官迷,想做政绩,往上爬,才会和你这样的人合作!而你呢?每一分钱都是自己苦来的,如果折本怎么办?他是国企,亏得起!你亏不起,找他就是找了一个亏得起的人!”

周重天佩服地说:“夫人,你真是巾帼女英雄啊!”

“如果情况不妙,你要把盘子甩给他,到时候,得有个人垫背!”

邢小丽躺进被子,周重天在邢小丽身上动作起来。

周重天说:“武琼斯可不是吃素的!”

邢小丽笑道:“你啊,财迷!做爱的时候还想钱!放心吧,我有法子。明天我安排你和他见面。”

周重天说:“我看这件事儿不那么简单。你那个崔钧毅更是精得很,弄不好让他反咬一口。现在武琼斯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我们还能从他那里得到什么油水?”

“武琼斯和你不一样。你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武琼斯身上有赌性,如果他状态好,他又怎么会真的跟你合作?现在,我们就是利用他想赌一把、把本捞回来的冲动,去钓他。只要他上钩,崔钧毅、卢平都会上来。最后是黄平,这个人是崔钧毅的同学,现在是浦江银行信贷部主任。只要他被卷进来,你就有了一座金山!到时候武琼斯不过是你的洗钱机。”

邢小丽说着,周重天分了神,竟然软了下来。邢小丽拍了他一巴掌,你啊,真没用!说着,她俯下身,滑到下面,捏着他的塞进自己里面,转着圈揉。

“你走的是险棋!”周重天迎合着加大了动作力度,一步步推进。突然他大喊一声:“我赌你赢!”邢小丽紧紧地掐住周重天的两只胳膊,两个人大汗淋漓地舒缓了下来。

邢小丽软塌塌地蜷缩在周重天的怀里,喃喃地说:“其实不是我的胜利,这个主意是我从崔钧毅那里听来的。这个人真是证券奇才!他本来有个很妙的主意,要用在华钦水泥上的,用很少的钱可以炒大股票!”

周重天问:“怎么炒?”

“从大股东借出股票,1 块钱现金借5 块钱市值的股票,炒作完成后,现价把股票还给股东。”

“你是说你已经找到了借鹰鸿股份股票的人?”周重天翻身抱住了邢小丽。

邢小丽点了点头。

周重天身子向下蜷去。他吻着邢小丽下体散发出来的香味,嘴里莫名其妙地嘟囔出“忘忧草”三个字来。邢小丽奇怪地问:“什么忘忧草?”周重天捻着邢小丽的下面道:“这个就是!”邢小丽叉开来,“真的可以?忘忧?”周重天突然间感觉又可以了,他深深地进入了邢小丽的深处,“能不能送一些给我!我把它们挂在身上!”

邢小丽长长地嘘了一口气道:“说真的,你应该把宝押在崔钧毅身上。我觉得这个人脑子灵,心眼也实,比武琼斯好!”

周重天点了一支烟:“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有女人缘!女人缘太好的男人,成不了大事儿!”

辉煌马场上,周重天和武琼斯在骑马。天气似乎要转暖了,但还是很冷。周重天喜欢凛冽的寒风和在寒风中策马扬鞭的感觉。

周重天说:“我已经和吴单商量好了,这次我们要吃下鹰鸿股份。武总,我们干吧,这回我们会挣大钱!”

武琼斯道:“让吴单把计划报上来,我看没有问题。我们一起干!”

周重天道:“武总,你胯下这匹马是欧洲纯种的霍士丹马。英雄配骏马,如果武总喜欢,它就送给你啦!”

武琼斯掏出巧克力喂马。马在他身上磨蹭,非常亲热。武琼斯非常高兴,觉得和这匹马有缘分。

邢小丽一身骑马装,从太阳伞下款步走来,一派惊艳。逆光中,两个男人都呆了。

邢小丽靠在武琼斯身旁,“这是武总的爱马?不知道能不能让我这女人骑骑啊?”

武琼斯托住邢小丽的臀部,把她送上马。

邢小丽娇嗔地叫起来,要武总教他。武琼斯翻身上马,从后面搂住邢小丽。两人在马场中飞驰。

周重天在边上看着,他拿不准邢小丽这个女人到底有没有底线,她爱的是什么呢?除了钱,她还爱什么?她有真爱吗?不过,即使没有真爱,他似乎也愿意和她这样下去。这个女人太聪明、太美,上帝给她的太多了!他摇摇头,不去想其他,坐在伞下考虑起收购鹰鸿股份的计划来。

一会儿,天下起雨来了,还夹杂着雪。上海好几年不下雪了。周重天想起上次上海下大雪的时候,他和前妻是在天目山。他们租了孔祥熙当年的别墅,但是,两个人却没有心思欣赏天目山难遇的雪景,而是在商量分割财产。

这个时候,崔钧毅、卢平、申江、张梅正在从承德回北京的路上,他们刚刚考察了承德的湖湖饮料集团。

大雪纷飞。

崔钧毅说,他长这么大从没见过如此大的雪。他记忆中的雪,也就是地上薄薄的一层。地是白的,但是,天不是白的,相反,天很透明。长江地区的雪,大多是夹杂一点雨,飘飘停停。但是,北方的雪是另样的,竟然落得满天满眼都是白的。

他们对承德湖湖集团实在是太失望了!这个湖湖集团还不如王大贵的华钦水泥,整个厂区只有三个厂房,两堆原料。而所谓的生产机器就是两个大铁罐。工人往烧热的两只黑乎乎的铁罐里加核桃仁、牛奶和水,然后用木棍搅动一下,然后就直接倾倒罐装了。

他们还去另外两个车间看了看,结果那里不过是个仓库。看管的工人一边抽烟,一边带着他们转。他们注意到,那个工人在食品原料上随手点烟灰,而堆在地上的原料有些已经发霉了。

对这样的厂,他们实在是没有任何兴趣。本来安排三天考察的,他们一天就看完了。正有想走的意思,崔钧毅接到武琼斯的电话,要他们尽快回上海!说已经弄到了新的资金,要操作新的项目。他们立即谢绝了厂长何人一的再三挽留,毅然上路回上海。

雪越来越大。申江开着车,昏昏欲睡。副驾座上的崔钧毅也要睡着了。

张梅主动要求坐到前面去,替换崔钧毅看地图。申江不断加速,桑塔纳2000在山路上飞驰。崔钧毅要申江慢一点,申江说,没事儿,这点雪,哪里难得倒我?其实,地上有些地方已经结冰了,很滑。一辆救护车被他们超过。又一辆吉普被他们超过……

崔钧毅突然想起来上海时轮渡上那个瞎子的话,不祥的预感让他浑身一紧。“我们要不要停车休息一下?他问大家。”

卢平说,前不见村,后不见店,休息只能冻死。还是走吧,其实也没有多远了。

卢平的话音还没有落,就听申江大叫一声不好,车头陡然向下压去。崔钧毅看见两边的树被车子带倒了,他的脖子被保险带狠狠地勒紧了。

他知道,他们翻下山坡了。

崔钧毅从懵懂中醒来,他看见卢平、申江已经爬了出来,立即狂喊:“张梅!张梅!”

张梅口吐鲜血。崔钧毅把她从车里抱出来:“张梅,你醒醒!”

张梅终于睁开了眼睛:“毅哥,我爱你!你要原谅我!你抱抱我,我好冷!”

崔钧毅抱着张梅。

张梅喃喃道:“我骗了周妮,你帮我向周妮道歉!是我不好,想把你从周妮那里夺过来,是我不好!”

崔钧毅抱着张梅,“你别说话了!是我不好,没有好好对你。”

救护车来了。

司机和医生从上面慢慢爬下来,司机说:“我就知道你们要出事儿,你们开得太快了。你们超车之后,我一直想追你们,提醒你们。看你们是上海车,就知道你们没有遇到过北方的雪,不知道北方雪的厉害。雪在路上结冰,老司机都不敢开车,更别说是快车了。”

申江非常懊悔,“是我太累了,太累了!我不应该开车的!早听小毅的话,停下来休息就好了。”

武琼斯电话找崔钧毅:“我要你策应吴单,坐庄鹰鸿股份。赶快回来!”

崔钧毅:“武总……”

武琼斯厉声说道:“你又要和我说你那套价值投资理论?你的巴菲特的确好,但是不适合中国国情,这是公司的决定!你就执行吧。”

崔钧毅郁闷地说:“武总,张梅受伤了!我们在承德出了车祸。”

武琼斯道:“跟你谈正经事儿呢!你开什么玩笑?”

崔钧毅说:“真的!张梅受伤了。”

武琼斯几乎没有一点犹豫,继续说道:“其他人呢?赶快回来。张梅治病的事儿,我让刘书记去处理!”

崔钧毅道:“武总,你的员工受伤了,你连句询问都没有,你难道只关心你的生意吗?”

武琼斯放低了声音,“我也知道,委屈你们啦!张梅的事儿,我会处理的。我会让刘长生书记来。你们几个得赶快回来。一刻也不能停!赶回来。”说着武琼斯挂断了电话。

崔钧毅接到邢小丽的电话,“小弟,刚接了武总电话?是不是心里不痛快?听姐的话,两个字,服从!”

崔钧毅终于哭了出来:“邢姐!”

“小弟,多大事儿啊?有多大事儿能让你哭?”电话那头又说,“赶快回来,回上海,一切就都好了。”

武琼斯已经等不及崔钧毅他们回来了。事实上,他对崔钧毅那套考察公司、重新估值、价值投资什么的一点都不感兴趣。他和周重天带着吴单请鹰鸿股份的老总薛军去印尼巴厘岛,名义是度假,实际是要立即开始坐庄炒作。武琼斯安排曾辉玲和梅捷在公司等崔钧毅和申江赶回,要求他们一回来就投入战斗:24小时坚守岗位,封闭操作。电话只能用办公室的,只能由曾辉玲一个人接,只接不出。其他人的电话收缴。

武琼斯特地吩咐崔钧毅另外负责操作公司在香港股市的一个账户,他的意思是第二次海湾战争的风声越来越紧,美国人恐怕是要打萨达姆了。一旦打起来,受美国股市影响很大的香港股市估计会下跌,武琼斯要崔钧毅赶紧把那些钱撤回来。崔钧毅紧紧盯牢美国人的最后通牒,他的想法和武琼斯的恰恰相反。从股市的角度,人们久久预期的利空一旦真正出来,实际就会变成是利好。这个道理和一旦人们久久预期的利好兑现,就是利空,大多数人会借机出货一样。这场战争的性质,我们暂且不管。但是,只要真的打起来,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美国人有决心打一场真正的战争,世界石油价格立即就会下跌,股市立即就会急剧攀升。武琼斯根本不相信崔钧毅的这一套,他说,如果你反向操作造成损失,我要你负责!但是,崔钧毅不为所动,也许是因为张梅的缘故吧,他内心有一种把自己毁灭的冲动,他对武琼斯说:“武总,我就和你赌一把。如果我赌赢了,你就奖励我一辆车吧。如果我赌输了,我就离开黄浦,永远不做证券了。”

武琼斯不理解崔钧毅,“小毅,我真不明白,我们在a 股市场做庄,不是也有钱赚吗?你为什么要赌这个呢?”

说实在的,崔钧毅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站在美国一边。赌一旦开打,全世界股市爆升,这和他有什么直接关系呢?但是,他好像就是想毁灭一把。他说:“武总,你不敢赌?我知道,你不信任我。我不名一文,没有什么可输的,要输也是输你的钱。但是,我一定要把这个赌赌赢了给你看!”

武琼斯还想说什么,崔钧毅已经挂了电话。曾辉玲听在耳里,为武总和崔钧毅之间的关系担心。他们难道真的像那个瞎子所说,不能共事到成功的那一天?

巴厘岛的早晨,阳光是七彩的。海风从远处轻轻吹来,让人陶醉。武琼斯在宾馆餐厅吃了早饭,走出来,漫步于热带的雨林植物之间。他由衷地感叹,人生恐怕再没有比呆在这里更享受的事情了!真想退休啊,就老在这里。周重天笑笑,武总,隔一段时间,我们一起来这里买房子。将来我们来这里退休,做邻居吧。武琼斯点头,又转向鹰鸿股份的薛军总经理说,薛总,我们相约吧,在这里买房子,怎么样?做地主拉倒算啦。薛总摇摇头说,你们的钱都是你们自己的,我的钱都是公家的,我可是穷光蛋啊。周重天说,薛总,你手握数十亿,是超级富豪,要是在西方,你早是亿万富翁了。

他们来到宾馆面海的水中酒吧。酒吧其实就是游泳池,面对着大海,是淡水的,一个吧台伸向水中,人可以坐在水里的石凳上喝酒。他们没有进水池,而是直接来到酒吧外围的海滩上,在躺椅上躺了。远处许多人在滑水,侧面是一个神庙。武琼斯对着神庙双手合十。周重天看到了,奇怪地问:武总,你也信神?武琼斯回答:我公司刚刚有个员工出车祸伤了,不知道这是什么兆头。周重天说:唉!哪里能信这些!

周重天转向薛军,“这样,薛总,昨晚我们已经谈过了,空口白话也没有意思。呆会儿沪市开盘的时候,我们就送你一个跌停板做见面礼吧。人家都是送涨停板,我送跌停板,送点货给你。”

薛军把毛巾盖在脸上,一个摄影师跑过来为他摄影,他用英文说这是酒店给客人的免费服务。薛军起来,拉了周重天和武琼斯,三个人勾着肩拍了一张照片。武琼斯想跟吴单一起拍一张,却发现吴单不见了。

一会儿,吴单回来了,身后还带着一个当地小伙子。原来,他找人给大家安排运动项目去了。他带回的小伙子是提供滑翔伞服务的。人乘在伞上,伞系在快艇上,快艇开起来,伞就在空中飞了。

吴单安排薛军乘上滑翔伞,看着薛军向着空中飞驰而去,他对周重天说:“这个家伙,难弄得很。”

薛军一边乘着滑翔伞在空中飞着,一边接电话。

武琼斯打电话问曾辉玲操盘情况,曾辉玲说:“武总,跌停板已经挂上去了,接盘很大,现在已经5 %的换手率了!”

周重天说:“顶住。再打200 万手上去!”

薛军从空中飘下,“飞的感觉真好啊,你们也要飞一飞。不过,飞的时候,总是不踏实啊,落地了才踏实。”

薛军接电话,电话那头说:“薛总,刚才打上去的40万手,一下就被吃走了!”

薛军说:“那就再给朋友送个双份吧。”

武琼斯接到曾辉玲来电:“出现80万手接单!我们要不要先撤单,然后再打上来?现在全是我们在出货,我们的单子都在前头!再这样出,我们就没子弹啦!”

周重天抢过电话,故意大声说:“有得出,就出嘛,我们的货还多!让朋友多吃点,尤其是营养好的东西。放心吧,不要再打电话来啦。要知道,我们是在度假!”把电话还给武琼斯之后,周重天又给周妮挂电话,“周妮,挂100 万卖单上去,多吃点,有好处。”

薛军的电话又响了,电话那头说:“薛总,这次好像不对头啊!现在封在跌停上的卖单已经有600 多万手啦!”

薛军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急了,“薛总,我们再、再买,就没有资金啦!”

薛军犹豫了一下:“你们休息吧!也不能多吃,多吃了发胖!”他转身对周重天和武琼斯说:“周总、武总,两位仁兄果然厉害啊!你们是有备而来啊,半个小时打上来700 多万手,果然是实力雄厚啊!”薛军怎么也想不透,眼前几个家伙,怎么有他公司700 多万手股票?他们难道已经吸足了筹码?如果我不答应就要给我好看?

吴单说:“小意思,这只是给薛总送个见面礼,也不知道薛总刚才有没有收好!”

薛军大笑:“见笑,你这个礼我可不敢多吃哦,多吃了要发胀!”

吴单道:“那我们明天就再涨一把!”

武琼斯握住薛军的手:“薛总!跟我们干吧。”

鹰鸿股份的事儿差不多定了,大家可以出来放风。崔钧毅什么地方也不想去,想到张梅,一阵悲伤蔓延开来,他的心都要碎了。

邢小丽开了车,带崔钧毅到江苏饭店吃扬州菜。上海吃扬州菜,两个地方比较好,一个是延安饭店,一个就是江苏饭店,很正宗。“小弟,特地带你吃你的家乡菜,让你放松一下!”

她给崔钧毅要了扬州的三白酒,崔钧毅一个人喝得孤单,就说:“邢姐,你也喝吧。”邢小丽也不推辞,和他对饮起来。两人并不说什么话,只是一杯一杯地喝,一会儿,一瓶三白就要见底了。崔钧毅对扬州狮子头、干丝是喜欢的,但是,胃口不好,没吃什么菜,酒就喝得快了些。邢小丽问:“小弟,还要吃什么吗?”崔钧毅脸红红的:“我要吃邢姐!”

“你邢姐老欢喜你的,你就拿邢姐打趣?”邢小丽结了账,要了茶,给崔钧毅一杯。看崔钧毅喝了,邢小丽便拉了他起来,挽着他的手,“你啊,哪里会真的对邢姐好,邢姐对你好倒是真的。你说不定哪天就去找你的周妮妹妹去了。”

因为喝了酒,邢小丽索性把车放在饭店,在门口招了一辆的士。她把崔钧毅塞进去,等到自己再进去的时候,崔钧毅已经躺在座位上睡着了。她只好让崔钧毅的头枕在她腿上。她抱着崔钧毅,端详他棱角分明的脸,内心不由得涌出一股爱意。她摸着崔钧毅的耳垂,这个男人的耳垂那么大,将来是有福气的。可是谁能享受他的福气呢?联想到自己的命运,当年还没分清青红皂白,就嫁了,然后又离婚。现在一个人孤身在上海闯荡,到底是为什么呢?

车子到家,他们正要下车,崔钧毅的手机响了,是周妮。真是说周妮,周妮就到。邢小丽心里纳闷起来,自己的感觉为什么这么好?预感这么准,好像很久没有过了。难道她喜欢和了解崔钧毅超过了周重天?不会。崔钧毅太小了,不适合她。

周妮在电话里问张梅的事儿,崔钧毅说了。周妮就在电话里责备崔钧毅,崔钧毅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邢小丽看着崔钧毅接电话,心里乱起来,真不知道怎么对待这个男人。她拿来浴袍,让崔钧毅去洗澡;又冲了一杯牛奶,让崔钧毅醒醒酒。这些都是她亲自做的,她不要保姆做。她觉得为崔钧毅做这些,心里是快活的,好像时间会在自己手里停顿一样。但是,她尽量做得轻松,不露感情。

她拿不准怎么安慰这个忧郁的男孩,大多数男人伤心的时候,洗个澡,做个爱,会好受些。但这个男人呢?他要做爱吗?出于友谊,出于喜欢,出于关心和一个男人做爱,这在邢小丽并不是没有过,常常她是把做爱当做对男人的施舍。但是,对这个忧伤的男人,却并不如此,邢小丽在他面前没有那种施舍的感觉。这样,她就找不到主动的理由了。

武琼斯、周重天策划的鹰鸿股份坐庄案进行得很顺利,不出三个月,他们就完成了建仓。除了贷来的筹码,他们手头已经掌握了鹰鸿股份70%的流通股。可是,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股市开始大跌。得拉台出货了。但是,没有跟风盘。怎么出?出不了货,相反为了维持股价,却要每天60万、60万地往里砸钱。周重天和武琼斯的子弹差不多打光了。申江、崔钧毅的钱已经全部抽出去支援坐庄,他们现在成了空头经理。关键的问题是,上次,黄平为了救他和卢平,违规贷给他们的2000万眼看着也进去了。

崔钧毅感到分外绝望。他知道,武琼斯的赌性太大,又私心太重,身边还布满了老鼠仓。在鹰鸿股份上,单单那些老鼠仓就分掉了上千万了吧,而且那些硕鼠还在啃。那些天天打差价、赚钱的人,根本没有把武琼斯和黄浦的死活放在心上。周重天呢?这个人有商业头脑,对钱倒是上心,可是心太黑,他不会让身边的任何人善终。崔钧毅不愿意亏了黄平,那会要了他的命的。申江提议,由崔钧毅去说服华钦水泥的王大贵来一起坐庄,崔钧毅也拒绝了。王大贵虽不是什么朋友,但是,这人却也是条汉子。

崔钧毅知道,他们的庄是做不成功的。从内心讲,他也希望这个庄不要做成。现在的股价是49块,只要他们开始出货,那些中小股民会大把大把地折本。也许股价那时候会跌到9 块都不到。那些中小股民养家糊口的钱,他崔钧毅怎么忍心去抢?他又怎么帮别人做抢钱的强盗呢?所有的资金都被抽走了。申江的也被抽去帮武琼斯操盘去了,他还留恋什么呢?

突然间,他似乎厌倦了证券。

他对武琼斯说,武总,你曾经提拔过我,你是我的恩人!可是,我还是想反对你。我想说的是,坐庄不仅害别人,还会害自己。我不想看着你害别人,更不想看着你害自己,所以我来辞职。他掏出车钥匙,交给武琼斯,武琼斯不接,也不说话,他只好把车钥匙放在桌上。崔钧毅嘘了一口气,终于,他可以和他们分道扬镳了。他不欠他们的,当然,他们也不欠他的。男人活在这个世界上,谁也不欠!他现在走,可以轻松了。崔钧毅大踏步地走出来。

武琼斯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武琼斯叹口气,对曾辉玲说:“这个人是个天才啊!他的嗅觉之灵敏,恐怕我们这里没有人能比!”

曾辉玲问:“为什么?”

武琼斯在沙发上躺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武琼斯说:“知道吗?海湾战争一声炮响,石油期货价格应声下跌,美国、英国、日本、香港股市大幅飙升!在大陆证券界,能有这样的嗅觉的,没有几个!大陆证券界大多数人都认为海湾战争一声炮响,世界经济就会由上升转为下降,股市会出现世界性下跌。可是呢?情况恰恰相反。”

武琼斯翻了个身,趴下来,让曾辉玲给他捶捶,武琼斯喃喃地说:“我应该给他一辆车的!我们打过赌,如果他赢了,我就给他车。输了,他就离开证券界。现在,是他赢了,我应该给他车,可是他却走了!”

曾辉玲笑道:“那你不是正好省了一辆车?”[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要是可以,我愿意用10辆车换他回头!”

崔钧毅辞了职,在街上给张梅买了一束花。回家后,一言不发,进里屋看张梅,张梅正在睡觉,伤了肋骨,还没有全好。崔钧毅把花插在床头的瓶子里,默默地坐了一会儿。

张姨正和几个邻居打牌,看崔钧毅掉着个脸回来,知道他又有不开心的事儿了。最近,崔钧毅老是不开心,她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是为他担心。

邻居看崔钧毅回来,问:“小毅怎么啦?以前有说有笑的,现在这么沉闷,连招呼也不打了。”

老宋就推了牌,“我们还是不打了吧。我去安慰安慰他,可不能这样闷着,要出事儿的!”

老宋喊崔钧毅出来,张姨给崔钧毅一听可乐:“小毅,你喜欢可乐,我特地给你买的。”

崔钧毅不好驳了张姨的面子,勉强起身说,他辞职了。以后不在黄浦干了,又失业了。

老宋焦急地说,你看你,怎么耍起脾气来了!现在工作难找,你这个工作,这么挣钱,一个月当我三个月,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

张姨阻止了他说,老宋,小毅有自己的想法。再说,难道没有了工作还不让人活?小毅当初来上海不也是没工作吗?小毅,你每次推荐我买股票,我都是挣的。你不上班了,来帮大家炒股,哪里吃不上饭?张姨养你!

老宋就说,你那点本,还够养人?

另外两个邻居也进来了,都说跟着张姨炒股成功,原来张姨的背后有这个小股神。大家都说,要拿钱出来搞一个基金,让崔钧毅代表他们炒股。他们安慰崔钧毅,要他不要担心。有个人还说,他儿子在外企做主管,只要需要,他可以推荐崔钧毅去他儿子那里工作。

崔钧毅听了他们的话,心里开朗些。

上海人,其实外冷内热的。表面上看,他们不像北方人那么爱热闹,爱扎堆,爱主动搭扯,但是,骨子里,上海人是最懂得体恤别人、关心别人的,他们都是些热心肠的好人。

正说着,邢小丽来电话了,要崔钧毅回去向武琼斯道歉。

崔钧毅拒绝了,他反倒劝邢小丽不要和他们搞在一起。

接完了邢小丽的电话,他又给黄平打电话。他告诉黄平,现在要拿回贷款,惟一的办法是状告黄浦。通过司法介入,揭开黄浦的老底;最后通过强行平仓,拿回贷款。崔钧毅认为,现在用跌停板平仓,应该可以从鹰鸿股份里拿出5000万,完全可以做到还贷。

黄平答应考虑。

一个人回屋躺着,崔钧毅心里伤感起来。一晃来上海好几年了,眼看什么都有了,转眼之间,又什么都没了。是不是自己不对呢?难道像武琼斯那样,和他一伙就对吗?反过来想想,自己做操盘手的时候,不是也给邢小丽输送过利益?给邢姐做老鼠仓不也是自己愿意的?武琼斯他们不也有自己的邢姐吗?这个社会,什么都不是你自己的,你能怎么样呢?只能这样做了。想着想着,好像又要后悔了。崔钧毅心里堵得慌。

不知什么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客厅里的客人都走了,屋里特别安静。张姨进来,喊他吃饭。他睁开眼,摇摇头,“不饿!”张姨就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没工作了!难过?”崔钧毅点点头。张姨就说:“你啊,就是倔!学学上海人的精明和上海人做事儿,要精明点!”崔钧毅说:“我也想啊!就是做不到!”张姨摸摸他的头,“是不是感冒啦?”说着,她弯腰把额头贴在崔钧毅额头上,“好像没热度!”抬身的时候,张姨一个趔趄,反而倒下来,伏在崔钧毅身上了。崔钧毅不由得抱住了张姨,这一抱,他就不肯松手了。他搂着张姨,眼泪出来了。张姨抹了抹崔钧毅的脸,“哪能呢?放开阔一点!”张姨似乎支持不住了,瘫软了下来。崔钧毅侧过身,张姨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不行!不行的!”

周重天因为鹰鸿股份无法出货,急得头发都白了。薛军本来就不是和他们一路的,看他们这么久没法出货,开始是偷偷出逃,接着是明目张胆,大肆砸盘出货。武琼斯看在眼里,和周重天两个人商量来商量去,却没法治他。

吴单劝周重天以大航集团名义,收购鹰鸿股份法人股,对鹰鸿股份实施控股,这样就彻底搞定薛军了。不仅搞定薛军,还可以利用鹰鸿股份这个壳,将来在二级市场上通过增发、配股等融资。“周总,你用大航的名义这样做,是舍不得的,我知道你把大航看做是你的儿子。但现在,你可以有一个过继的儿子,这个儿子只给你干活,不要你养,何乐不为?”

周重天觉得有道理。

吴单通过自己的老乡浙江台州市副市长葛丰穗做中介,介绍鹰鸿股份法人股股东,上海佳丽华集团的总裁汪政给周重天认识。但是,国家明令法人股不能流通,惟一转让法人股的渠道是法院判决。

汪政说,要拿下鹰鸿股份法人股,惟一的办法是周重天先借款给佳丽华集团,然后以佳丽华集团无法偿还借款为由把佳丽华告上法庭。法庭如果判决,佳丽华可以主动要求以手中持有的鹰鸿股份法人股作为借款抵偿,这样股份就名正言顺地转到了大航集团手里。

周重天不知道汪政这个人是否可靠,但是,他还是准备冒险一试。毕竟佳丽华是国资企业,借款给一个国企,应该风险不是很大。再说,佳丽华的经营情况也还不差。然而经过这些环节,到最后拿到股份至少需要半年时间。周重天提出,佳丽华一开始就把鹰鸿股份的股票质押给大航,由大航代理这些股票的投票权。佳丽华在质押股份的同时,出具一份行使股权委托书。

汪政说,这样做好像没有先例。质押出来的股票,理论上还是属于佳丽华的,股东权益应该由佳丽华保留。实践中是否可以如此操作,还得申请上级批准。不过,佳丽华可以出具一份模棱两可的授权书。授权书上写明,在股权质押期间,佳丽华行使股东权益必须和大航集团沟通。周重天勉强答应了。他太急了,他需要这份委托书,只要这份委托书成立。

其实,周重天是上当了,鹰鸿股份无论如何都是党委控制的,不是由股东控制的。周重天不可能通过股权控制鹰鸿股份的任何事情,就如同中小股民不可能因为他们是中国上市公司的股东而控制公司一样。

事实上,薛军第二天就知道周重天借款给佳丽华的消息,也知道了股权质押的一切细节。但是,他一点也没有害怕。相反,他加快了二级市场上的抛售,他已经彻底和武琼斯、周重天脱钩了。

鹰鸿股份的二级市场价格一路下滑。

周重天凭借灵敏的嗅觉,感觉到不妙,他只能准备开路走人了。他找到武琼斯,商量怎么办。武琼斯悲壮地说:“跟我干的人,我不会让他吃亏的。再说,我毕竟是国企,你先撤吧。我还能顶一阵,说不定就顶过去了。如果顶不过去,那也是天意啊!”

周重天举杯一饮而尽,道:“武兄,周某承让了!”

见过武琼斯,回到家,周重天问邢小丽,她到底是用什么办法,让武琼斯自愿成为他周某的垫背?

邢小丽没有正面回答他。每个人都有他的缺点,武琼斯的缺点是他喜欢当官,他是国企,不怕亏本,亏了还能挣回来。但是,他不能丢掉他的乌纱,没了乌纱,他什么都不是了。再说,他给你垫背,对他本人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我想,你没有让他白为你垫背吧?

周重天承认,他为武琼斯在瑞士银行存了这次坐庄资金的35%。

浦东上南路,辉煌骑马场。武琼斯骑着一匹黑色的德国霍士丹马,在场中跃马扬鞭。

太阳伞下,美铭投资公司老总于飞戴着太阳眼镜,一边喝咖啡,一边看着武琼斯。

梅捷说:“我们武总骑马的姿势真是帅啊!”

于飞道:“你们武总每次喊人骑马,恐怕都是有求于人吧?”

梅捷惊讶地问:“于总,你真的看得出来,武总有事儿求你?”

于飞懒洋洋地躺了下来,对梅捷说:“拥有一匹好马,就像拥有一个好女人。除非万不得已,男人是不会让自己的女人给别人知道的。”

武琼斯跳下马,笑着走过来。于飞迎过去,两人并肩走着,武琼斯说:“于总,人生得意须尽欢啊,好马犹如女人……”

于飞哈哈大笑道:“刚才我还和梅捷说,好马就像好女人。一个男人有一匹好马,是绝对不会告诉别人的。武总,你找我恐怕是有事儿吧?”

武琼斯也哈哈大笑起来,“女人固然宝贵,但是在另一个字前却是一钱不值!”

于飞止住笑,问:“什么字?”

武琼斯一边把马缰绳交给于飞,一边沉重地答道:“男人‘义’字当先!”

于飞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大声道:“好重的一个‘义’字。多少人为它身陷囹圉,甚至丢了人头。”说着一声鞭响,于飞飞驰而去。

武琼斯心疼地看着自己的马,非常后悔来找于飞。邢小丽担心崔钧毅。要是周重天真的和他干起仗了,恐怕小毅不是对手,周重天是老奸巨猾的。在周重天和小毅之间,邢小丽不知道自己会站在哪一边,她只是希望他们都不要伤害对方。两个人都是优秀的人,这样的人在她身边打起来,一切都会变得危险。

更何况现在崔钧毅还没有可以坐稳的位置,他哪里有什么力量和周重天斗?

她为崔钧毅特地去找了黄浦区委的蒋书记。

蒋书记说来和邢小丽的渊源是很深的。邢小丽95年来上海,第一个见的人就是蒋书记。那个时候,她还什么都不是,只是想离开浙江,换个环境。离婚了,女人就不能在原来的环境中生活了。

再说,她那个老公,老是像仇人一样盯着她。她跑哪儿都觉得有双眼睛在她背后瞪着。她怎么过得下那种日子呢?只能一走了之。

来上海做什么呢?考研?也许是条出路,但也是暂时的吧。她在复旦边上租了房子,一边复习,一边找同学、朋友探路子,看有没有什么事儿可以先做起来的。

后来,就有人介绍她认识了蒋书记。

那是一个老乡的饭局。大概因为凑不到合适的人,老乡突然想起她,喊她去。她正好没什么事儿,就去了。去了就遇见了蒋书记。

蒋书记这个人文雅,有书生气,是她喜欢的那种类型。见了她,蒋书记也是喜欢得不得了,酒也喝得多了。最后,蒋书记差不多是要倒在邢小丽身上了。

邢小丽倒是不反感这样的人,那些成天绷着脸、一本正经的人,她才最讨厌。

蒋书记是书法家,她的老乡说。

她就求蒋书记给她一幅字,蒋书记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她呢?也没怎么认真。人家是区委书记,哪里真会记得她这个酒桌上邂逅的“朋友”呢?

没想到,过了几天,蒋书记的秘书来电话了,说蒋书记写好了一幅字,让她去取。

她告诉她的老乡,说蒋书记写了字,要给她呢!她老乡也大吃一惊,慌忙买了礼物,让她带着送给蒋书记做润笔。

蒋书记哪里会要她的润笔费呢?蒋书记说,你还是学生,要读书的,哪里有钱?说什么也不要。

她就邀请蒋书记一起吃饭,蒋书记竟然也答应了。后来,他们是在复旦食堂吃的饭。记得那天,她坐了蒋书记的车,蒋书记问她在哪里请客,老实说,她来上海才几个月,没去过什么菜馆。她憋了好一会儿才说,她们学校饭堂的古姥肉很好的,她想请他去复旦饭堂吃饭。蒋书记就吩咐司机往复旦开。进了复旦南园饭堂,他们到了三楼,却发现那是毕业季节,根本没有包厢,他们只好在外面的学生卡座里吃饭。那天她真是紧张死了,蒋书记是经常上电视的人,很多人都认得他呢。要是在这饭堂里蒋书记被认出来,该怎么办?没想到,蒋书记倒是坦然,他主动要了一瓶啤酒,两个人吃了两个钟头。

那时,邢小丽住的房子就在南园外边,她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请蒋书记去她那里看看。吃了饭,他们下楼,蒋书记问她住哪儿,让司机先送她。她想也许可以请书记坐坐的吧,但是,到了她住的地方,蒋书记却并没有下车,而是摇摇手就走了。

后来呢?

还是那个老乡,建议她不如开一个文化广告公司,自己做事儿。读书读出来,还不是要做事儿?她好像突然开了窍,公司开起来之后,蒋书记给她介绍了很多生意。

现在,她想对蒋书记说,崔钧毅是个非常有潜力的人,蒋书记支持他一定不会错的。

她知道武琼斯如果在位,恐怕就没有小毅的日子了。

那就让小毅做吧,她对蒋书记说。

黄浦证券资金链迅速断裂。

有些客户来公司提款,黄浦公司出现了当日拿不出钱,要预约第二天、甚至第三天拿的情况,客户们一传十十传百,营业部门口出现排队取钱的人。记者赶来曝光,一时间社会上议论纷纷。

梅捷风风火火地来找崔钧毅,说公司出事儿了,武琼斯要崔钧毅立即回去。

崔钧毅跟着梅捷一起来到公司。大门口有警车停着,武琼斯和两个警察从里面走出来。到了跟前,崔钧毅才发现,武琼斯后面还跟着吴单,他们都戴着手铐。武琼斯握了一下崔钧毅的手,他的大手没有往日那么有力了。

刘长生书记从里面追出来,看见崔钧毅站在那里:“你来得正好,吴单和武总都出事儿了。”

崔钧毅跟随刘长生走进办公室,才发现区政府的主要领导都在这里。蒋书记开门见山地问:“你就是崔钧毅?大家,包括武总都说,你能带黄浦起死回生。”

想到武总,崔钧毅心里一阵难过。不管怎么样,武总总是对自己有知遇之恩。崔钧毅想了想,慢慢地说:“可以。但是,要有条件!”

无论如何,武总不在的时候,他应该把事情支撑下去。人有时候是不能理解自己的,就在这一分钟里,他对武总的感情起了变化,他深深地同情起武总来。武总走了,但是,黄浦不能倒!

蒋书记说:“黄浦虽然是一家证券公司,但是,它的存亡却关系到我区社会稳定、民众的安康福祉,你看看门外那些排队取钱的老人,就知道我们的态度了。有什么要求你可以提,但那些老人不能拿不到钱!”

崔钧毅说:“政府担保所有在这里存钱的客户都可以取到钱!并且立即垫资5000万用于备付。这5000万,我们一分钱都不会动,也不经手,由政府直接派人在这里,只要有人来支取存款,就支付给他们。这样可以稳定民心,防止民众情绪化。如果兑现风潮进一步扩大,我们真的要出社会问题了。”

蒋书记没有说话,主管经济工作的王区长道:“可以。这也是我们想好要做的。现在我们要知道黄浦的窟窿到底有多大?能不能救?”

崔钧毅说:“能救!以黄浦手头拥有的国债、股票市值计算,目前黄浦的账面亏损并不大,大概只有3000万左右。黄浦的问题是坐庄失败,资金链断裂。只要资金链重新缝合起来,调整操作策略,重新站起来,并不是没有可能的。”

蒋书记拍板说:“黄浦证券的生死关系到我区社会安定,是大事。你要什么帮助尽管提!”

“5000万短期贷款!”崔钧毅拉了刘长生书记,“刘书记,我感觉,只要政府5000万垫资到位,如果我们手头再有5000万流动资金,我们是有希望的!”

蒋书记和王区长交流了意见,最后说:“崔钧毅,你的要求我都答应你。但是,我要你立下军令状,如果你不成,失败了,我就把你投进监狱!”

崔钧毅点点头。

有了政府的担保和垫付,门口排队提款的那些人终于散了。大家松了口气。

申江拉了崔钧毅到辉煌马场,他要和崔钧毅好好谈谈。他问崔钧毅:“是不是你出卖了武总?”

崔钧毅摇摇头。

申江疑惑地问:“那会是谁呢?”

崔钧毅焦躁地说:“这恐怕不是最重要的事情。这个节骨眼上,你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算这个账?如果是这样,我倒是要问问你,我们和华钦水泥合资组建华钦投资股份有限公司的事儿,以及我们以贷充股的事儿,又是谁报告了武总呢?”

申江推心置腹地说:“是我。我觉得你当时走得太远,完全撇开武总是不对的。但是,我没想到,武总会让你下台,更没有想到武总会让我接替你。当时,我想与其让别人替了你,不如我先顶着。等武总的气消了,我再把这个职位让给你。我不如你,我心里清楚。我对你怎么样,你也应该清楚。”

崔钧毅一把抓住申江的衣领:“他妈的,你坏我大事儿!要不是你,我们早就拥有千万资产,可以实现我们投行的梦想了!武总根本就不是做金融家的料,他还是拿那套官场上的东西来搞,这迟早要失败的。今天这个结局,我也料到了。早料到了。”

申江道:“小毅,出卖武总,你不也是其中之一吗?武总对我们有恩啊!”

崔钧毅冷冷地说:“现在还不是算账的时候,现在的关键是把钱弄来,把眼前的危机度过。我要你帮我,帮我度过这个难关!只有黄浦证券生存下来,我们才算不辜负武总。”

申江:“要是哪天,我们两个不合了,你会不会这样对待我?”

崔钧毅不理他。他来到马厩,探望武琼斯的霍士丹马。

崔钧毅跟马场经理交代,由他包养武琼斯的霍士丹马,不许任何人骑它,包括他自己:“如果我哪个月没来看它,如果哪天我发疯了要骑它,你就抽我!”

回到公司,崔钧毅问申江:“这个世界上什么最重要?”

申江毫不犹豫地说:“当然是哥们儿义气!男人立命,最重要的是一个字:”义‘。“

崔钧毅点点头,让申江取下办公室墙上的巴菲特照片,让申江把他、张梅、卢平、黄平等一起的一张合影放大挂上:“它能提醒我什么是义气!在中国,做事情,最重要的不是巴菲特,而是义气!法律环境不完善的时候,做事儿,最重要的就是义气了。”

他要申江代他去看武琼斯夫人。武琼斯太太告诉申江:“武总知道崔钧毅不敢来,一定是你来。武总叫你带句话给崔钧毅,要他好好做,希望他能把公司扶起来,做大做强。”

申江吃了一惊:“崔经理本来要自己来的……”

“叫他不要羞愧,他做得也没有错!如果他能带领大家走出困境,就算对得起武总了!也算武总最后做对了一件事!”

送到门口,武太太突然垂泪了。“黄浦证券是武总的孩子,现在,这个孩子倒是杀了武总。但愿,崔钧毅能管好!”

申江认为武琼斯的失败是不懂得股票技术面、盲目坐庄的失败。但是,崔钧毅认为,这是没有进行价值投资的失败。

崔钧毅说:“如果我挑选一家公司,我会把自己置于想像之中。想像我刚刚继承了那家公司,并且它将是我们家庭永远拥有的惟一财产。我将如何处置它?我该考虑哪些东西?我该担心什么?谁是我的竞争对手?谁是我的顾客?我将走出去与顾客谈话。从谈话中我会发现,与其他企业相比,我公司的优势和劣势所在。只有我这么做了,我投资这家公司才会感到放心。”

“但是,技术面也很重要啊!价格和公司的价值并不完全一致,只有技术面才会反映价格的变动。”申江不服气。

崔钧毅说:“我不会过度关心价格。相反我认为价格的波动,特别是短期价格的波动,不应该是一个长期投资者所关心的。”

不过,为了让公司度过眼前的危机,他还是决定铤而走险。他要重新组建华钦投资公司,通过华钦水泥融资。只要王大贵同意组建华钦投资公司,他立即就可以带进来二三千万,有这笔钱周转,就可以盘活黄浦证券现有的股票资产。黄平给崔钧毅带来了约翰。这次,约翰代表摩根大通来找崔钧毅寻求合作。约翰愿意入股合资,建中国第一个合资证券公司。崔钧毅感到有救了。他们在精神上相互理解,也都是巴菲特的倾慕者。如果约翰加进来,黄浦、华钦、摩根三家建一家投资公司,它的实力和声望在上海将是首屈一指的。

可是现在的关键是什么呢?

崔钧毅清楚地知道,武琼斯的失败不在于他的能力,而在于他的用人。他太相信自己的能力,甚至认为把他的敌人留在身边都不用害怕。可是他不知道,他的敌人每时每刻都在算计他。而他即使是一只狮子,也有睡觉的时候。崔钧毅发誓,决不重蹈武琼斯的旧辙。

崔钧毅让申江去处理成立投资公司的事情,他一个人来到乌鲁木齐路路口。他要找范建华,这是他在上海最信任的人。他必须把最信任的人网罗起来,他要活在这些让他信任的人中间。在上海,还有什么人能让他信任呢?张梅、卢平,这些人他都要。

范建华并没有开摊子,而是在路边和一位老汉下棋。范建华看崔钧毅来了,推了棋盘:“老先生,这个棋盘就送给你了。以后,我要出山了,恐怕再也没有时间下棋了。这个棋盘留在我身边也没有用了。”

崔钧毅知道范建华又在神神道道的了。他不说话,让范建华先说,他要镇一镇范建华。

范建华看了看他说:“崔钧毅,崔总,我知道你会来。我已经三天没有开张了,天天在这里下棋,就等你出现。果然,你来啦,恐怕我以后没有机会下棋了。以前武琼斯在,你因为怕他揭穿我装瞎子骗他的事儿,不敢让我去你那里工作。现在武琼斯已经走了,你没有什么障碍了,你一定会来找我。”

崔钧毅故意反问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找你?”

范建华不紧不慢地说:“因为除了我,你就没有人更值得信任了。”

崔钧毅反驳道:“我也可以信任张梅、邢小丽!”

范建华乜斜了他一眼,一边收了棋盘交给老人,一边说:“女人吗?她们要的无非是个‘情’字,你有多少情可以给她们呢?你要不起女人的;男人么,要的却是一个‘义’字,而‘义’这个东西,你是越给别人多,自己拥有的也是越多的!”

崔钧毅说:“既然你知道了,这样更好。你去我那里,职位你挑!”

范建华叹口气:“以前我过的是‘无为也,用天下而有余’的生活,以后要过的是‘有为也,为天下用而不足’的生活。有什么职位能抵得上我这样的损失呢?我不要任何职位!”

崔钧毅知道,对范建华,不能按常理行事。他这个人没有什么欲望,不容易把握。崔钧毅爽快地答应道:“好。我不会强迫你做事,你只要来就行,你可以在我的公司里过无职、无为、无谓的生活。”

范建华说:“刚刚你说了三个‘无’,我还要加一个‘无’:无畏。我去你那里,名分上就低了一层,不如我在这里摆摊了。不过,我和你的关系不会改变。无畏,知道么?因为无职、无为、无谓,所以,我不必像你的其他下属一样怕你。”

崔钧毅没有料到,范建华连这个也想到了。他怀疑,他刚才的小小犹疑,以及略略的沉默,是否已经让范建华看在了眼里?他为自己想要在朋友面前摆架子、驯服朋友的念头感到可笑和可鄙。和范建华相比,无论在智慧还是境界上,他都差远了。他没有什么可以显摆的。事实上直到现在,他对范建华还是不了解的,他有什么力量去驯服一个朋友呢?要和朋友相处,首要的是坦诚。

崔钧毅道:“好!我们是诤友!”

范建华道:“以后也不是你的朋友啦。你不会有朋友的,你只有敌人和下属,你甚至都不会有真正的上司。我既然无职、无为、无谓、无畏,将来在你身边,我就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敌人,更不是下属,我是可有可无的那个有和无。”

崔钧毅点点头:“老范,你看我最透!你吃透我了。你的要求我都可以答应。我想问你,我下一步该做什么呢?”

范建华道:“搜罗天下奇才,除此你什么也不用做!”

“搜罗谁呢?”崔钧毅叹口气,以前总是感叹自己时运不济,怀才不遇。但是,真要自己做事儿了,却觉得钱物易得,干将难求。满眼都是平凡众生,哪里才有那高高在上、可以俯视人群引领他们的将才呢?他叹口气,“我求的将才在哪里呢?”

范建华说:“吴单!”

崔钧毅听了范建华的话,大吃一惊,他自己为什么没想到呢?吴单堪称证券奇才,他曾经在国债投机上创造过奇迹,上次的失败可以说是上天要夺他的气运。他连续一年单边赌国债上涨,却始终不涨,但是,公司逼他平仓之后呢?仅仅三个月,随着股市下滑,国债涨了上去。如果当时公司继续支持他,再给他三个月,吴单不仅一分钱都不亏,还大赚特赚!当时,公司讨论吴单的问题时,崔钧毅就预感到从长远来看,吴单是对的,国债一定会涨。但是,当时没有谁敢支持这个孤独的吴单了,因为没有谁愿意为此负担风险。这是一场赌博,在没有证明你是天才之前,你永远只能被当作傻瓜看待。当时吴单就是充当了这样一个傻瓜。

现在,如果把吴单保出来,一来可以稳定公司员工的心态,让他们看到他崔钧毅对大家是仁义的。二来,吴单会死心塌地跟着他干,会成为他的死党!但是,吴单很可能怀疑是他崔钧毅在武琼斯案上做了手脚,他能不恨自己,心甘情愿地投靠自己吗?

“吴单犯的是不赦之罪,恐怕我们没有能力把他弄出来!”

范建华看出了崔钧毅的犹豫,说道:“记得武琼斯给你出的那个题目吗?三盏灯、三只开关?你怎么解?惟一的方法,”范建华做了一个刀劈的动作。“关键是梅捷!”

崔钧毅心里霍然开朗。只要梅捷否认吴单挪用了公款,把它说成是武琼斯划拨给吴单的,吴单就可以免责。如果武琼斯不愿意承担这个责任,正好是把吴单推给了他崔钧毅;如果武琼斯承认,吴单也可以出来。

“那么卢平呢?我要卢平过来。从操作层面讲,这个人最得我心。他有狼一样的嗅觉和狠心,又经历过考验,能信任。”崔钧毅问。

范建华说:“卢平的事儿,可以一举两得!卢平本来就和他们老总于飞关系不和,你只要把他们之间的关系稍稍再撕开一点,就是人财两得!只要在你和卢平交叉持仓的福耀玻璃和华钦水泥上做文章就可以了。”

崔钧毅大笑起来:“好一个范建华啊,好一个人财两得!我就依你的计策而行。立即大幅放水,做出不计成本清仓的假相,让卢平也跟着清仓,以多杀多,造成卢平大面积亏损。但是,卢平杀跌的时候,我正好偷偷吸筹。等卢平出得差不多了,我再拉升,并放出风声,卢平和我是朋友,我要招他来我这里工作,他故意放水,把华钦水泥和福耀玻璃低价转仓给我!于飞一定中计。以我和卢平的同学关系,他一定会怀疑卢平。于飞本来就是个气量狭小的男人。好啊!我既要得卢平的人,也要得他美铭投资的财!”

范建华:“不过,卢平是你的同学,你拉他来做你的下属,恐怕难!你可以让他独立掌管华钦投资,没有谁比他更能帮你把华钦管理得好了。”

崔钧毅丝毫也没有犹豫:“好!”

崔钧毅说着,拉了范建华,要范建华跟他走。原来崔钧毅已经给范建华重新租了房子,他在静安会顿国际公寓租了两间房,一间给范建华,一间给自己。但是,他本人并不准备很快就搬,他还是喜欢住在张姨这里。范建华自然也是高兴的,有一个新家,谁都是高兴的啊。就算是范建华这样的高人,也是会被物质条件打动的。崔钧毅说:等我们挣了钱,所有跟着我干的人,每个人我都要送一套房子给他们!“

他带范建华看了公寓,又帮范建华去搬家当。到了范建华家,崔钧毅才发现,范建华的房间里到处是书。更特别的是,这里竟然有好几本格雷厄姆的英文原版著作。没想到啊,这里有这样的高人。这么多书,他们两个人根本搬不了。崔钧毅只好说:“找搬家公司来搬吧,我给你报销!”

范建华道:“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回答你的问题了吧?我这里有个思想库。”

崔钧毅说:“你真的能算命?那个时候,你还记得么?在大观园,我们骗武琼斯,结果你加了一句,预言我和武琼斯不能共享太平。为什么?你有预感?”

范建华拿出一本《易经》:“我是道家,我的想法和预感跟你们不一样,‘为什么?’这样的问题,我是不回答的。你的命和武琼斯命犯冲,简单的解释就是这个。”

崔钧毅看见范建华书桌上养着一只山龟,大概有足球那么大。

周妮的婚宴放在浦江游轮上举行,场面安排极其排场。周重天包下了整艘游轮,还请来上海电视台著名节目主持人以及香港大牌影星、歌星来助阵。

黄平的父亲军区政委黄可染也来了,周重天把他安排在贵宾室。黄可染说,“我本来希望平儿从政,谁知道他更喜欢金融。时代不同了,我们以前只知道政治,现在,他们喜欢的是金融。”

周重天道:“不过,只懂金融而不懂政治,恐怕做不好金融啊,在中国没有一样是离得开政治的。黄平这孩子,我很喜欢,做事儿有板有眼。”

黄可染道:“这孩子,性格像我,讲义气,这是好事,但是,也是坏事。政治上讲义气,有时候会立场不稳,站错了方向。金融上讲义气,我怕他要犯经济错误!”

周重天哈哈大笑,“亲家!不要担心啦,平能犯什么错误,再说,就是有错,以你的政治实力和我的经济实力,恐怕谁要扳倒他还不那么容易!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也只有这么一个女婿,我可不能让别人欺负了他。”

黄可染道,“以后我们这些当官的就没什么力量了,你们手里有钱,才有力量,说话才有人听啊!”

卢平、崔钧毅也来了,接到周妮和黄平结婚的喜帖,他们都很吃惊。两个人的恋爱真是秘密啊,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卢平给周妮打电话,祝贺周妮,没想到,周妮冷冷地说:“这是他父亲安排的!”现代人哪还有按父母之命成婚的?卢平听出了周妮的不快,心里也不快乐起来。看卢平没精打采的样子,崔钧毅给他打气:“哥们儿,精神点,现在是表现你义气的时候。黄平是我们的大哥,他娶嫂子,我们能不高兴吗?我知道你喜欢周妮,但是,黄平也喜欢。现在,你退出了,就要大大方方。”

卢平道:“男人要讲一个‘义’字?如果不是黄平大哥,我早就冲进去了。唉,怎么就是黄平呢?”卢平还是念念不忘周妮。

婚礼晚会演出开始,周妮第一个表演节目,她唱的是《花开就能飞》。

这首歌是卢平、崔钧毅在大学的时候自己谱曲作词的。当时唱着玩的一首歌,没想到周妮现在还记着。

船在浦江上航行了两个小时,10点半停在了外滩码头上。大家欢送新人离开后,也分头散了。

崔钧毅和卢平出了码头,崔钧毅要左拐去车库取车,卢平拦住了他。两个人步行,往浦江饭店去。得再喝一点,卢平说,船上有好酒,但是,没有好的气氛。崔钧毅说,你要喝,我当然可以陪你,但是……崔钧毅看卢平的样子,有点不对劲,就犹豫了。卢平说,你别但是但是的,喝酒有什么但是的。

两个人到了浦江饭店,浦江饭店的门童看他们醉醺醺的样子,拒绝他们进入。没有办法,他们又打的另找地方。上了的士,司机问他们去哪儿,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司机!随便!”崔钧毅说。司机把他们放在鲁班路复兴路口的gt酒吧,两个人喝了半天,也没有什么话可说。出来在大街上走,两人又一路喝,从太仓路到吉安路,再到淮海路。最后两人在天亮的时候,回到外滩。上了外白渡桥,他们爬到桥上用鞋跟敲桥面。

卢平唱道:“出门有车,回家无女兮,何处去?”

崔钧毅笑卢平好色。

卢平道:“妈的,你当然不像我。回家有两个女人等着你!张梅啊,张姨啊,邢姐啊,你的女人一箩筐!”

崔钧毅不搭理他:“我看你当初追周妮就是个错!”

卢平反问道:“你身边那么多女人,你到底喜欢哪个啊?”

崔钧毅:“不知道。排名么,张姨、邢小丽、张梅。大概就这样吧。”

卢平大喊:“变态啊,变态啊!小女孩不喜欢,却喜欢老女人!”

崔钧毅正色道:“我是没有理由在这里谈情说爱的,我说的是感激!知道吗?感激!我觉得对女人,感激要比爱更有力量。”

卢平说:“妈妈的,你还谈感激,张梅为了你去找王厂长卖身,你感激了个屁!”

崔钧毅吼叫道:“总有一天我会感激的!”说着,他拉开裤子,对着江水撒了一泡尿:“三年前,我从这里来上海,现在,我要在这里感谢上海!”

卢平看他这样,发火了:“你他妈不配做个上海人,迟早上海要把你赶出去!”

崔钧毅却一点也不恼:“在你把我赶出去之前,我一定先把你给开了。”

周重天加快了资金收缴的步伐,他要把所有在黄浦证券的钱全部撤出去。邢小丽问周重天:“为什么不帮崔钧毅?那毕竟是武琼斯的公司,武琼斯不是你的朋友吗?”周重天冷冷地说:“崔钧毅这个人野心太大,说不定就是他告发了武琼斯。只有让它接近破产,然后我们收购,才能把这家公司真正还给武琼斯。”邢小丽惊讶地说:“你那么不喜欢崔钧毅?你不是说挺喜欢这个年轻人的吗?再说,你就那么和武琼斯要好?当初也没看出你想对武琼斯讲义气啊。”

周重天道:“武琼斯看错崔钧毅了,如果崔钧毅真的坐稳了这个江山,将来武琼斯出来,恐怕连个回去的地方都没有。武琼斯在关键的时刻是讲义气的,他救了我。如果他不进去,现在,在里面的恐怕就是我了。再说,崔钧毅太讨女人喜欢,这样的人恐怕成不了大事儿。他身上阳气不够,养不住钱!”崔钧毅走进公司。走道里,保洁员小伍见他大步过来,立即收了洒扫工具,贴墙站着给他让路。他这才意识到总经理这个职位对于公司上下的员工意味着什么。他不想像武琼斯一样,高高在上,他要树立一个和武琼斯完全不一样的形象。事实上,他和武琼斯也的确不一样,他是农村出身。对于上海来说,他是个外地打工仔,他不能因为自己稍稍有了点成功,就忘记自己的出身。

他特地走上前去,问小伍一个月多少工资,每天几点上班,几点下班,家里还有几口人。看得出,小伍是个老实的乡下人,在这里做事收入很少,家里困难又多,要养老婆孩子,还有瘫痪的父亲。但是,他从来没有向公司提过任何要求,他很感激黄浦证券收留了他。

他握了握小伍的手,心里决定,对员工好要从对最底层的员工开始。

他没有直接上顶楼的办公室,而是到了交易大厅,接单员、操作员们正在做开盘准备。他记起王姨跟他说过,黄浦接单员中有个叫王晓云的男孩手脚特别快。同样排队,别人的队伍不见动静,他的队伍像流水一样,一张单子给他,他只要几秒钟。

他问哪个叫王晓云。人群中站出一个白衣小伙子来,总经理,我是。他伸出手臂和王晓云握手,小伙子紧张得只知道鞠躬,却不知道伸手。“你是我们这里接单最快的,业务熟,好啊!”他拉了王晓云的手,转身对大家说:“大家也许已经听说了,我们公司遇到了暂时的困难,但是,有你们在,就没有过不去的坎。请大家相信,工资不仅不会降,还会提高!我现在就宣布,从这个月开始,你们的工资要逐月上涨。具体方案下周公布。”

大家鼓起掌来。

这时候,大厅主管张生永赶了过来:“我们相信公司,信任崔总!大家说对不对?”

大家的掌声更热烈了。

别了大家,崔钧毅上楼来直接找刘长生书记,和他商量给基层人员加薪的事儿。刘长生说,稳定员工情绪,提高员工积极性,加薪是好办法。但是,现在公司经济困难,这样做无异于雪上加霜。

崔钧毅说:只要人在,钱就不愁挣不回来。钱要首先撒出去,让它在外面转,它才能带回钱来。再说,我们挣钱又是为什么呢?还不是为员工谋福利?武总在的时候,我们也挣过钱,但是,都上交了。我们的员工苦啊!

刘长生说:“我们都是党的干部,为党做事,挣了钱交出去,当然是正常的。员工的福利也要管,但是要适可而止,尤其是在这非常时期。”

崔钧毅知道,再说也无益了,刘书记还没有完全明白现在公司的处境。如果公司的员工不能稳定,他们被其他公司挖走,那黄浦就真的没救了。现在做员工工作不能光靠政治了,得靠经济,得拿实力说话。

他回到办公室,曾辉玲已经在外间办公了。看见他来,曾辉玲站起来,叫了声崔总,又埋头办公了。

崔钧毅走进去,发现办公桌椅都擦过了,茶几上的花也换了。他叫不出那花的名字,但是,那幽幽的香气却让人喜欢。书桌上放着一杯乌龙茶,温度恰好可以喝,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想到调整员工工资待遇,激励大家的事儿,他觉得还是得办,而且得快办。现在是非常时期,最重要的是士气。他打电话给人事处,要他们起草一份为期一个月的员工培训计划,主要是开夜校,他要亲自讲课。他希望这个夜校能留住年轻人。

他又拨电话找申江,要申江联合张生永,两个人一起写一份要求调低工资,和公司同甘苦、共患难的申请报告。申江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桌上放着申江昨天操盘的细节以及后勤处长送来的改建员工休息室的报告。他看了,把改建报告挡了回去,但提出了在现有员工休息室基础上增加书报室的建议。他希望黄浦是学习型公司,黄浦的员工都是智慧型员工。

一会儿,曾辉玲敲门进来,送来的是申江的报告。

崔钧毅瞟了一眼报告,头也不抬,对曾辉玲说:“报告看了?”

曾辉玲说:“看了。”

“你有什么想法?”听曾辉玲不说话,他加了一句,“对这份报告。”

曾辉玲还是不说话。

崔钧毅把报告转过来,正对着曾辉玲,又拿了一支笔给她:“你也签名!”

曾辉玲脸红了。她低声问:“我够格签名吗?”

崔钧毅郑重地说:“只要是为公司着想,谁都有资格签名。你是我们公司的重臣,你不够资格,谁够?”

曾辉玲点点头,签了名。

一会儿吴单来了,曾辉玲给他们泡茶。崔钧毅说:“换一下,请吴经理尝尝我最近新买的茶叶。”说着,他从书桌底下拿出一盒铁观音来,曾辉玲接了铁观音道:“好茶要配好的茶具,我拿茶具去!”说着出门去了。吴单在沙发上坐了,有些局促。“崔总,没有你的话,我恐怕这辈子要在里面呆着了。”崔钧毅摇了摇手,“我们这里你资格最老,我也是你带出来的,我们不能没有你。真的,我们需要你!不过要说感谢,你要感谢梅捷,这是个好女人。你也知道,最近公司人心不稳,刚刚走了一个财务主管。我已经提议,由她担任我们的财务主管,全面执掌我们的财务工作。”这时,曾辉玲拿着茶具进来了,原来是一套台湾产的功夫茶具。她把茶具放在茶几上,又拿了电水壶进来,一边操作一边说:“功夫茶,要慢慢品,要用矿泉水泡。”说着,她用热水烫了茶杯、茶壶,又拿了闻香杯给崔钧毅闻。“崔总,真是好茶叶呢!我算是茶客了,也很少喝上这样的茶。”接着,凤凰三点头,曾辉玲倒了三杯,双手捧了,一一递给崔钧毅和吴单,然后自己也捧了一杯。崔钧毅一口干了茶,“恐怕不是我的茶叶好,是你泡得好。”曾辉玲看崔钧毅这样牛饮,噗哧一声笑了,“崔总,茶不是这样喝的,要先闻,再抿,半张着嘴,让茶在嘴里和空气接触,这样香味就更浓了。”然后她做示范,嫣红的嘴嘬了小茶杯,左手托着茶杯的底,右手抬起杯沿,茶到了她的嘴里,却并不下咽。吴单看着曾辉玲,也跟着学,只听茶在吴单的嘴里咕噜咕噜地响起来。曾辉玲咽下茶,又噗哧一声笑了,“吴经理,真是粗人,饮茶可不能这样咕噜咕噜响!”崔钧毅也笑起来,“曾辉玲,我和吴经理都是粗人,以后你要教教我们!”曾辉玲说:“那就看你们有没有慧根了!”崔钧毅拿起桌上申江的报告,吴单看了,觉得这个提议很好,也签了名。吴单说:“我们和鹰鸿股份的事儿,还没有了结。崔总,你说怎么办?”崔钧毅说:“这件事儿,正想找你商量,我们商借的鹰鸿股份是还还是续借,从二级市场上买来的是抛还是再买,都要有胆有识的人来考虑和操作啊!”吴单立即说:“崔总,你的意思我知道了,是继续做下去?”崔钧毅一边喝茶,一边起身踱步,“这可是一场大赌博啊!”吴单也站了起来,跟着崔钧毅的步子在他身后走,“崔总,这场赌,我们有4 到6 成把握。”崔钧毅停止了踱步,直视着吴单,“我倒要听听你,怎么做有4 成把握,怎么做又有6 成把握!”吴单看了看曾辉玲,欲言又止。曾辉玲会意,装作加水的样子,端了水壶出门去了。吴单这才说:“这样看,崔总,你到底是想把周重天赌进去,还是想把薛军赌进去呢?”崔钧毅握住了吴单的手,“吴经理,我没有看错人,在证券操作上,你是天才!你已经摸到我的心思,我要6 成把握的那个。”吴单说:“原来我们是和周重天联合,去赌薛军输。这次,我们调头和薛军联合,赌周重天输!我们有6 成把握。不过……”吴单又有些犹豫,崔钧毅说:“不过什么?你是说周妮和黄平?他们是我的同学,但是,这场战斗事关我们黄浦的生死,同学情只能以后慢慢弥补啦!”

崔钧毅回到办公桌后面,“吴经理,这次我要把我们整个黄浦都交给你,不仅你原来的那些票要给你,我们贷来的流动金,申江刚刚从华钦圈来的钱,你要多少就多少,要快、准、狠!”他用力挥了一下手,“下周一我们开中层干部会,我会宣布从鹰鸿股份中撤出,你在市场上做斩仓出局的动作,诱使周重天加码买进。等他进得差不多了,我们再关门!不过,这一切都要在你和薛军有了默契之后。”吴单说:“比起武总来,薛军更信任你。薛军觉得武总不像商人,更像官员,做生意不可靠,你像真正的商人!”

下班,崔钧毅带了曾辉玲代买的香烟来到刘书记家,他想和刘书记好好谈谈。他上了车,要司机小王去书记家,司机小王竟然说不知道刘书记家住哪儿。崔钧毅皱了皱眉,武琼斯在任期间,对刘长生的确是不公平的。要说刘长生和武总差不多同级,怎么着也是公司的领导,他也有权用车吧。但是,小王却从来没有接送过刘书记。武总的确是太霸道了。

他让曾辉玲查公司档案,曾辉玲告诉他们,刘长生书记住在虹口区车站北路。他和小王开车出来,到了车站北路,才发现,这里竟然是一片上世纪50年代起造的老公房,而刘书记就住在这样的公房里。黄浦欠员工的太多了,两年多了,没有给员工分过一次房。

刘书记家窄小寒酸。他的母亲抱病在床,挪着病体来开门,说刘长生去菜市场买菜还没有回来。崔钧毅给刘书记母亲端茶,又和小王一起帮她整理屋子。这是一个一居室的老房子,刘长生的母亲住正卧室,刘长生就在客厅里搭了一个铺。刘长生母亲看他们打扫厨房,出来阻挡,“怎么好意思让你们做事儿呢?长生回来非怪我不可!你们是他朋友?”小王说:“这是我们崔总,我们的新总经理!”刘长生的妈有点耳背,并没有听清楚小王的话,而是接着自己的思路说:“长生是被我拖累的。他老婆不要我,不让我和他们住,他就一个人搬来照顾我!”他们坐到6 点半,刘书记还没有回来。崔钧毅便留下了香烟,和小王先走了。

刘书记回来后,他母亲说:“刚才有个年轻人,叫崔总,还有一个叫小王,等你来着,还帮我整理了屋子。”

刘长生想了又想,脑子里找不出谁会来这里看他,“可能是我们新上任的总经理。”

刘母说:“是不是你们有矛盾?不会是你嫉妒他,不想和他共事吧?”

刘长生说:“他太年轻了,我们不一定合得来。”

刘母道:“这件事你不要倔了。你妈看了很多人,觉得这个小伙子不错,说不定能成事儿,你要帮他!他是不是有什么难处要你帮忙?”

“他想让公司搬家,这个公司搬到这里来已经五年了,我习惯了,不想搬。还有就是加工资的事儿。现在,公司这个样子,哪里有钱加工资啊!”刘长生一边洗菜,一边说。

刘母说:“还是搬吧,现在他是一家之主,哪有一家之主随便就搬家的,不到万不得已,谁会随便搬呢?我看你还是要理解他的难处。”

刘长生默默地点点头,这么多年了,他和武琼斯共事,武琼斯从来没有来过他家,倒是崔钧毅,一上任就来看他,不容易。

出了刘长生家门,崔钧毅马不停蹄,前往区委蒋书记家。他是蒋书记提拔起来的,要来感谢蒋书记,更重要的是他今后的工作要蒋书记支持。只有蒋书记做后盾,这工作才好开展,这是邢小丽嘱咐的话。

为了今晚的见面,曾辉玲和蒋书记的秘书联系了好几次,好不容易才定下了时间。带什么礼物呢?曾辉玲想了很多点子,什么名牌服装、高尔夫球具等等,都被崔钧毅否决了,最后,思来想去,崔钧毅想到范建华养的那只山龟,他让范建华去宠物市场转转,看能不能找到那种可爱的宠物,既容易养,又有祥瑞福寿的寓意。范建华出去一日,弄来一只贵州龙化石。化石非常完整,花纹清晰,龙的神态活灵活现。更重要的是,化石被雕刻成了一只墨盒,中间是褐色的小圆盒,像龙珠,边上是真的龙化石。范建华说,这是好东西,埋在地下几十万年了,挖出来又做了雕刻,有价值,又有意味。放在家里可以镇灾驱邪,还可以当文房四宝来用。崔钧毅接了化石问,这东西得多少钱啊?范建华说,10万!崔钧毅倒吸口凉气,问他怎么入的账。范建华说,他和梅捷一起去的,人家有发票,都弄好了。崔钧毅心里还是打鼓,但愿蒋书记不认得这东西。要是蒋书记知道这东西这么值钱,恐怕不会要。

到了蒋书记家,保姆把崔钧毅让到书房里。书记正在练字,他在边上站了,并不出声。蒋书记凝神运气,直到写完了手里的字才招呼他。崔钧毅看他写的是“端正”二字,用的是颜体,又加了魏碑的笔意,意境正符合那两个字的含义,不觉赞叹起来。

蒋书记见他说出了内行的话,倒反而打趣他了:“小毅,你该不是为了拍我马屁才这样说的吧?”

崔钧毅说:“书记的字就像书记的人,端正不阿。在你身边做事,也应该学书记,不要阿谀奉承,这个小毅还是知道的!”

书记说:“你倒是说到我心里了。我们社会啊,要靠一个‘正’字立足。现在和以后,都是如此。我们需要正的官员,也需要正的人民。全国上下,如果都正了,还有什么事儿做不好?你们那个武总,就是犯在不正上。”

保姆拿来洗手盆,端着,让蒋书记洗手。崔钧毅站在蒋书记的对面,看着蒋书记把手放进盆子,象征性地搓了搓,又从保姆胳膊上取了手巾擦拭。蒋书记的每一个动作都是那么清晰干净,慢条斯理又不拖泥带水。他实在看不透这个人,他甚至对这个人有了稍稍的敬畏。这个人的话语里有一种点透他的灵魂,让他心驰神往的东西。而这种东西,他只是在莫里哀神父的话语里体验过。

“蒋书记,什么是‘正’呢?为人‘正’最重要的是什么?”

“《论语》里说,‘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欤!’我所谓的‘正’,在官场上来说,就是对上敬以‘孝’,对下行以‘弟’,行事务本慕道,以仁义定天下,官就可以当得长久,事就可以做得公正。”

崔钧毅点头,心里想着《圣经。彼得前书》中的一段话,“务要尊敬众人,亲爱教中的弟兄,敬畏神,尊敬君王。”这些古老的话永远有用的。蒋书记是个儒者,但是,他说的道理却是和《圣经》相符的。

蒋书记又说:“孔子还说,‘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对于你们商人来说,克制自己的贪欲,食无求饱,居无求安,不追求奢华和暴富"奇"书"网-Q'i's'u'u'.'C'o'm",就能做到‘正’了。知道孔子怎么对待财货吗?”

崔钧毅读过《论语》,知道一点,他说,以前读过《论语》,只是没有很深地往心里去,没有把它当人生信仰,还是要请教书记。

书记接着说:“孔子并不反对财货,而是觉得应该取之有‘道’。孔子说,不‘义’而富贵,富贵对于我来说,就像浮云一样没有意义。儒家不是不爱财货,而是要人们以道义取之。这些道理,我们都要好好体会啊。”

“是啊,回去我一定买了书,好好读。”崔钧毅答道。“孔子讲的其实就是现代商业金融的诚信原则。没有信用体系,就没有现代商业和金融。书记,您刚才讲得太好了,麻烦您能不能写一段话给我,我把它当作座右铭,天天看,警醒自己。”

他们从客厅回到书房,保姆进来磨墨,崔钧毅挡了。他请蒋书记教他磨墨的要领,然后为蒋书记磨起墨来。蒋书记稍稍思忖,挥毫写下“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随后又题了款。

崔钧毅没想到和书记聊得这么投机,这个时刻他倒是犹豫起来,要不要拿出那个化石呢?想了想,他还是趁着等墨迹干透的功夫,从包里掏出化石,“书记,知道您爱书法,我给您找了一块石头。您看看,能不能入您的法眼?”蒋书记接了石头,看了看,“是化石做的?这东西很贵吧?我不能要!”他又递回给崔钧毅,崔钧毅心里有点窃喜,书记看出了这东西的价值,而且,看得出来,这东西送到点子上了,他立即说:“这东西不贵,钱倒是没什么,心思倒是动了不少。我啊,弄来给您玩玩的,我可不是来贿赂您。我要贿赂啊,就用我的成绩,不用这个。”蒋书记信了崔钧毅的话,收了石头。“你倒是该来看我,你是我提拔起来的,我想你也该来了。不错!有这颗心就好,以后经常来走动,不要带东西。我不要你的东西,要你的成绩,要你交答卷!”崔钧毅一颗心放了下来,“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他邀书记周一到他们公司去,蒋书记问为什么。崔钧毅说,他想调整一下中层班子的人选,有些中层干部走掉了,有些不合适,这次要动就动得干净,不留后患,所以想请蒋书记去宣布干部任免。书记说:“你这个崔钧毅啊。这是逼宫啊,你的人选都没有跟我商量过,却要我去宣布。你们是有独立人事权的企业,哪里要我们去宣布呢?”崔钧毅立即说:“您看,人员名单我都给您带来了,我给您介绍介绍!”书记听了崔钧毅的介绍,点头答应了,“好!我支持你!只要你能让这个证券公司起死回生!不能让它垮了,那要出大事儿的!”临别,蒋书记不经意地问,“小毅,去过王区长家了吗?”崔钧毅说:“还没有去呢!”蒋书记听了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似乎是因为听了他的回答习惯性地点头,又似乎是赞许。崔钧毅出了书记家门,崔钧毅回想起蒋书记的点头,觉得以后还是不要去王区长家了。

小王问他去哪里,崔钧毅想了想,还是去邢姐那里吧。邢姐约他几天了,也不知道邢姐有什么事情吩咐。

到了邢小丽家,邢小丽正在花园里洒水,看他进来,显然特别高兴。崔钧毅接了她手里的壶,帮她浇水。花园里一簇一簇的菊花开得鲜鲜亮亮,崔钧毅说:“邢姐,我小时候在乡下,我奶奶每年都会种菊花、鸡冠花什么的。那些花,不用打理,冬天枯了,没了,但是,春天就又出来了,它们总是在你不经意的时候,长出来,等到你注意了,它们早已经开得灿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