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财道》》 · 葛红兵 · 2026-07-25
邢小丽拿起剪刀,剪了几朵,“是啊,我女儿最喜欢菊花!”
崔钧毅说:“小时候,每天早起,看看那些花,心里会有很微妙的欢喜,莫名其妙的欢喜,可是现在,好像什么都没有了!”
两个人进了屋,邢小丽拿出一摞钱来,“给你的!”
崔钧毅道:“邢姐,我帮你,不是为了钱,我知道你需要钱。你用吧,我不要!”
邢小丽道:“你来上海也好几年了,恐怕也没攒什么钱,这个钱是你该得的。邢姐的那份自己已经拿了,你的这份,邢姐也不能少了你的!”
崔钧毅看看邢姐,觉得再不要,就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他接了钱,在手里摩挲了一阵,然后又交还给邢姐:“你帮我寄给一个人吧!她在三余!”
邢小丽促狭地看了他一眼,“情人?”
崔钧毅笑了,擂了邢小丽一拳,“前面再加两个字:”初恋‘!“
“告诉我,你欠她多少?”
崔钧毅道:“一辈子!你说,你欠你前夫和小冬多少呢?”
一早,一群员工堵在崔钧毅办公室门口,他们不想搬走,对于他们来说,搬公司就是承认公司破产。曾辉玲跟他们解释不清楚,只好站在那里搓手,既不能让他们进办公室,又不能推他们走。
这个时候,后面有人说话了,曾辉玲一看,原来是刘长生书记。
刘长生从人群中出来,到了前面,他说:“我只想说两句话:第一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第二句,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现在,是崔钧毅崔总当家,是我支持他搬家的。你们谁不支持他,可以,找我来说!”
人群中有人道:“老书记,你这样说,我们听得进去。可是,这么搬,我们都不方便了,搬到那么偏僻的地方!”
这时候,后面又有人说话了:“在这里的确门面好,人流多,但是开支也大,散户厅占了我们开支的一大半,可是散户厅占我们的盈利额却只有10%。离开人流和市口,在远离市场的地方,我们对股市的思考可能更加深入。搬家也许是我们重振旗鼓的好机会。”
大家回头一看,原来是崔总。人群中就有人说:“崔总,我们在这里工作好几年了,我们舍不得这里啊!倒不是我们不支持公司领导!”
崔钧毅又说:“我理解大家,虽然有几个人离开了公司,但是,更多的人留了下来。昨天我收到几个中层干部的报告,他们主动要求降薪,帮助公司渡过难关。我很感动,也请大家相信我,我崔钧毅一定不会辜负了大家!一会儿区里的蒋书记还要来我们公司视察,请大家回到岗位上去,大家放心,今天上午就有好消息给大家。”
10点,蒋书记果然到了,曾辉玲早早地泡好了茶。蒋书记在崔钧毅的办公室坐了一会儿,对曾辉玲的茶道赞不绝口。他主动提出,要崔钧毅经常请他喝茶。
开会了,蒋书记说:“我是来给大家打气的:第一,政府支持;第二,股民支持,现在,要的就是你们自己鼓起劲头来。”讲完,他并不亲自宣布干部任免,而是把干部任免名单给了崔钧毅,让崔钧毅宣布。这次调整幅度很大,申江、卢平、吴单、梅捷都受聘副总经理,范建华、曾辉玲提升为总经理助理,范建华还分管人事,另有张梅等一批年轻人升任主任助理。宣布完,蒋书记又为新成立的华钦投资股份有限公司揭牌,之后,大家送了蒋书记,继续开会。会议第一个议题是申江提出的。他要求降低工资,和公司共患难。新上任的干部都附议,通过得很快。第二个议题是崔钧毅提出的。为了稳定基层员工,他建议干部们减下来的工资,加给基层职工,同时干部们的薪酬由原来的固定工资改制为效益工资制,公司未来盈利的20% 将用于干部分红,他同时还保证,在两年内,给大家改善住房。
邢小丽在为怀孕的事儿烦恼。其实她并不能完全确定这孩子就是周重天的,但是,她还是对周重天说,孩子是他的。她想来想去,自己内心最喜欢的是周重天。周重天是个只爱自己只爱钱的坏人,可是,有时候坏人就是让人爱啊,止不住的爱!女人的心思就是这样。还有崔钧毅,她是知道的,和崔钧毅在一起,她是得不着什么好处的。崔钧毅是要她疼,要她爱,要她付出的人,她不可能和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但是,她还是喜欢崔钧毅。
那天,她找了周重天,对周重天说:“孩子是你的呢!”
她不知道周重天会怎么反应。
结果呢?周重天什么反应也没有,好像没有听到一样。周重天说:“是不是我没有反应,让你失望了?”
邢小丽笑笑,怀了孩子的她,最喜欢笑了。即使没有什么内容,也会笑。她说:“不是,没有想到你会怎么反应,所以,没有反应倒是最好的,就怕你惊得跳起来。”
周重天问:“你想怎么样呢?”
她想也没想,就说,她想生下来。
周重天爬起来,抓起衣服,拉开门走了出去。周重天把邢小丽晾了。
邢小丽没有喊周重天,喊他做什么呢?他在女人身上,只是个白相人,喊他没有用的。他走了,累了还会回来,而不累是不会回头的,怎么喊也没用。周重天通知崔钧毅到君瑶国际广场顶楼会议厅开会,崔钧毅心里有些忐忑,是不是他听到了什么风声?其实直到此刻,崔钧毅还没有给吴单下命令,到底执行不执行那个计划,他还没有拿定主意。他不喜欢周重天,这个人太傲慢,惟利是图,没有什么情义可言,但是,他毕竟是自己的同学周妮的父亲!周重天可以不讲情义,但是,如果他也通过无情无义的方法赚钱,不是和周重天一样了吗?
想来想去,带谁去开会呢?崔钧毅带了张梅。张梅的心越来越细了,除了邢小丽,崔钧毅现在也能和张梅推心置腹。他和张梅早早地来到会议室。这里的服务倒是一流的[奇·书·网-整.理'提.供],穿过顶楼大堂咖啡厅的时候,服务员躬身列队站着,没有交头接耳。他们盯着进来的客人,鞠躬一丝不苟。会议室很豪华,一式的红木桌椅。周重天喜欢豪华的东西,就如同他喜欢豪华的汽车一样。他的加长林肯在上海也很少见。崔钧毅和吴单在会议室落座了,他故意找了一个背靠后窗、可以看见门口的位置,张梅靠着他坐在他左边。这个位置在长方形会议桌的一角,退可以撤,进可以攻,离主席台比较远。如果讲话,只要挺身,就可以正对着主席台发言,让主席台的人看到自己;如果不讲话,就可以躲在人群后面,甚至干脆悄悄撤退。
一会儿,周重天来了,他和他的助理当仁不让地坐到了主席台上。接着进来的人就让崔钧毅吃惊了。鹰鸿股份总经理薛军、佳丽华集团总经理汪政、华钦水泥总经理王大贵、美铭投资股份有限公司总经理于飞是他认识的,还有几个不认识。这些人怎么都来了,难道周重天今天要挑破大家的关系,撕破脸,开一个鸿门宴?
周重天看大家来得差不多了,就说:“今天请大家来开一个特殊的会。”说着,他看了看手表,挥手让自己的助理出去,“你去把她领进来。”
崔钧毅和大家一边打招呼,一边掏出笔来,他想面前有个本子,有支笔,万一碰到一定要发言的关口,可以假装做笔记,缓缓气。崔钧毅不抽烟,但是最近,他也常常在身边带一盒烟,碰到需要表态的场合,他可以掏烟、点烟,这样就给自己争取了缓冲的时间。
接着他看见邢小丽被领了进来。邢姐看起来气色不错,头发在脑后高高地绾起了一个结,上身穿着一席对襟羊毛开衫,下身是褐色的长裙。邢小丽很少穿长裙,现在这身打扮,看起来,不像过去的邢小丽那么惊艳,但是,却有了几分成熟女性的沉静。
邢小丽进来以后,主动和各位打招呼。显然她有点吃惊,到场这么多人她可能没想到,但是,她立即镇静下来,给不认识的人发名片。她是久经阵仗的,这种场合对她来说,不难对付。
周重天并没有等邢小丽跟大家打招呼交换名片完毕,而是打断了她:“今天请大家来,是想处理点私事。这个女人,你们大多数都认识。昨天晚上,她对我说,她怀了我的孩子。”
说着周重天打住了,拿起桌上的香烟和打火机,点了一根,抽起来。大家不知道他要说什么,纷纷看着他。有的以为周重天是要宣布喜事,和邢小丽结婚。转头看邢小丽,却见邢小丽面孔煞白,呆在那里。
“你们大多认识这个女人。”周重天说着,突然操起烟灰缸向邢小丽身后的墙上砸去,“你们说,我是什么人?会要这个破烂货?她要我今天回答她,好,刚才就是我的回答。”
崔钧毅感到血在往头上冲,他看着周重天,眼冒金星,他就要炸了!他想,只要邢小丽哭出来,他就冲上去,给周重天一顿老拳。周重天,你不就是凭着自己有那么点臭钱吗?你有什么权利这样糟蹋一个人?邢小丽望望崔钧毅,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崔钧毅不知道邢小丽在想什么。
周重天接着说:“你们都是我的朋友,今天请你们,是想请你们做个证!这个女人,以后上海滩上有谁敢搭理她,就是和我周重天过不去,我要她在上海滩呆不下去!”
崔钧毅再也坐不住了,如果再坐下去,他不知道他会做什么。他收了桌上的东西,走了出来,其他人也跟着他纷纷出来了。他不能再看邢小丽的脸,他不愿意这个女人受这样的侮辱和伤害。他得更快一点离开。
身后,他听见周重天要邢小丽承认自己是贱女人,他拿出一把钥匙:“这是一幢别墅,只要将来孩子生下,确实是我的,它就是你的了。但是,从此我们一刀两断!”
邢小丽接受了那把钥匙吗?
一个下午,崔钧毅都心乱如麻,他得做点什么。
他让曾辉玲包下外滩18号7 楼咖啡厅,那里有个阳台,坐在阳台上可以看见整个东外滩,包括对面的东方明珠电视塔、金茂大厦等等。他又在浦江对岸包下了一座建筑的电子幕墙。
他打电话约邢小丽,晚上8 点去外滩18号7 楼,他要送一样礼物给邢小丽。老实说,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干什么,可是面对这个女人,这个帮助过他、看着他在上海成长起来的女人,他觉得自己一定得做点什么。
晚8 点,邢小丽进了外滩18号,崔钧毅在徐家汇一个教堂里。虽然隔着无数的高楼大厦,隔着几乎整个上海,他还是能远远地看见邢小丽,依旧穿着上午的那套衣服。邢姐是特别注重打扮的人,她平常是决不会把白天上班时穿的衣服穿到晚上的约会上来的。但是今天,她没有换衣服。崔钧毅不敢出面,他怕看见邢姐憔悴和虚弱的一面,邢姐在他的心目中,永远是风情万种、仪态万方的。
他看见邢姐从底楼大厅右拐,电梯的门铃响了,邢姐进了电梯,电梯只能到6 楼,出了电梯还有一层。正对着电梯出口,服务员们放了一块牌子,上面用中英文写着:“崔钧毅先生包场”,迎宾小姐领着邢小丽上楼。屋顶上只摆了一张桌子,桌上点着蜡烛,酒水也备好了。邢小丽问:“怎么只有一张椅子?”服务生说,包场的先生说,只要一张。邢小丽看见桌上放着一只花瓶,里面是玫瑰花,再看四周,全是玫瑰花,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小毅啊,到底还是年轻。
她给崔钧毅发短信:“你给我送的礼物呢?是这些鲜花吗?”
崔钧毅回短信:“对面,在浦江对岸的玻璃幕墙上。”
这时,她看见对岸的玻璃幕墙上出现了一行字:“我爱你”,那字太大了,江这岸几乎所有的人都能看见,接着那三个字下方出现了,“嫁给我”。最后,六个字同时消失了,一下子出现了八个字:邢姐我爱你嫁给我邢小丽的眼睛有些模糊了,崔钧毅差不多是她在上海最亲的人了吧?她一直说不清楚她对崔钧毅的感情,到底是姐姐对弟弟,还是女人对男人呢?也许都有吧。但是,她又是知道的,她这个年龄的女人,是没有那种纯粹的感情的,她对崔钧毅的感情里,是有功利的成分的,而崔钧毅可能就不同了。崔钧毅为什么要向她求婚呢?下午周重天侮辱她的时候,她看见崔钧毅牙齿就要咬破嘴唇了,她用恳求的眼光求崔钧毅快走,她想崔钧毅是读懂了她的眼光的。她不知道,如果崔钧毅当场和周重天翻脸,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宣布要娶她,她会不会答应。但是现在,她知道了,她不可以嫁给崔钧毅。因为即使是在求爱的时候,崔钧毅还在喊她“邢姐”。这可能是感激,是亲情,但决不会是爱情。浦江对岸的“邢姐——我爱你——嫁给我”还在熠熠闪光,可是,她不能,她得回去了。这个怯懦的崔钧毅,为什么不现身呢?
邢小丽的眼睛里有泪水了,服务生问她要什么,她说:“帮我叫车吧。”
崔钧毅在远处,用自己的心看见了邢小丽脸上的泪水。他看见邢小丽出了外滩18号,一辆大众出租车把她接走了。这个女人,这个他非常尊敬又非常爱的女人,没有给他回短信,也没有打电话邀他上楼,而是在看了他的求爱信,那高高地悬挂在浦江对岸的求爱信之后,默默地走了。
他知道,自己又做错了。这个女人,她是多么地自尊啊,她不允许别人对她的感情里有丝毫的怜悯,丝毫的杂质。她宁可忍受屈辱,也不能忍受怜悯。
崔钧毅的脑子里闪现出经书上的话:“哀恸的人有福了。”
哀恸的人必要被耶稣安慰。
他问莫里哀神甫:“经书上又说,‘喜笑的人有祸了。他们是为了什么喜笑呢?’这难道不是说,那些恶人应该受到审判吗?神是拯救他们,同时也是审判他们!”
莫里哀神甫道:“应当为人因罪与上帝隔绝而心碎哀恸,为得着神的眷顾而喜乐。我们要信靠神。信靠神,我们就不会再为本身的罪受审判,因为耶稣基督已经亲自背负了人类的罪,接受了十字架的刑罚。神对那些行恶、不肯悔改、又抗拒基督福音、甘心把自己卖给撒旦的人来说,是严厉的。他们会分别按着自己的良心、神的律法以及福音的准则接受审判。审判是公平的,他们将被扔进地狱的火湖里,永世不得翻身。更不幸的是,他们将与神无份,永远与神分离,再不能见到或享受到神的荣光和神万能的庇护。”
崔钧毅摇摇头问道:“我看到那么多的人在受苦,而恶人却在大行其道,却不见神的审判,这是为什么呢?”
莫里哀神甫把一只十字架挂在他的胸前说:“孩子,你到底看到什么呢?”
“我看到一个善良的女人被羞辱,她几乎走投无路!神甫。”
莫里哀神甫却说:“孩子,我只看到了你身上的愤怒,却没有看到你的怜悯!”
崔钧毅说:“我要做雷霆,我要做审判者!”
申江没敲门就进来了,他没有注意崔钧毅发呆的样子,敲敲桌子,然后说:“崔总,钧毅,前天你一笔交易,在k 线上留下一根接近10%的下引线,这就是证据!”
崔钧毅冷冷地看他一眼:“什么证据?”
申江急了,“你给别人输送利益的证据!你打下去,把股票低价给别人,然后又拉起来,我算了一下,那一下子,那个人就挣了四十几万!”
崔钧毅说:“那是我的震仓手法,没有利益输送!”
申江着急地说:“钧毅,你这样做太危险了,马脚太多!我们是朋友我才来提醒你的!”
崔钧毅口气缓下来:“张梅上次受伤,乳房受损。一个年轻姑娘,怎么能就这样算了呢?可要治的话,钱从哪里来?张姨老了,能拿她的养老金么?差那么一点钱,就可以让一个人彻底好起来。无论如何,哪怕我没命,也得帮的。另外一次是给武琼斯,他在里面苦,嫂夫人在外面受罪,我们能不管?”
申江道:“这个你要管,可以通过公司正当途径呀!”
崔钧毅道:“那你说说公司哪块可以支这个费用?”
申江道:“可是这样,你也太危险了。”
崔钧毅道:“你放心吧,我没事儿。”
张梅去看了邢小丽。她告诉崔钧毅邢姐已经决定了,要把孩子生下来。她接受了周重天的条件,拿下那幢房子,以后再不相认。她说这是她的命,她要接受。
崔钧毅,“那你问了吗?邢姐到底对周重天有没有感情?为什么要为那个人生孩子呢?”
张梅摇摇头,“我问了,但是,她没有说。”
崔钧毅皱着眉,不说话。以邢小丽的智商,以邢小丽的财富,她真的需要周重天的房子吗?她不要我的施舍和怜悯,为什么就要周重天的呢?“邢姐和你分手的时候说什么了没?”
张梅又摇头,“邢姐只说,日子还长着呢!”接着,张梅又点头,“不对!邢姐还说了很多,她叫我不要走她的路,叫我趁现在年轻,就紧紧抓住自己喜欢的人!”
崔钧毅瞪了她一眼,“你又要胡说八道了?”
张梅站起来,拎起崔钧毅的耳朵,“让你看看,是谁在胡说八道!”
崔钧毅吼道:“我是老总,你是我手下,你这样是犯上作乱!”说着,他撂下张梅一个人回屋里去了。张梅愣在了那里。
张梅已经知道了崔钧毅向邢小丽求爱的事儿。这事儿,整个上海滩金融界都知道了,还上了《上海一周》的头条。《上海一周》把它当白领消费时尚,大大渲染了一番。其实,那些记者,哪里能理解这里头的种种曲折呢!
张梅看崔钧毅的样子,心里难过起来。她是喜欢这个男人的,她上次负伤,多少有为了这个男人的意思。可是,崔钧毅也就是对她好了几天,然后就爱理不理的,他对她一点亲热的表示都没有。更让张梅生气的是,崔钧毅对她还没有对她妈妈亲热。现在,崔钧毅不仅向邢小丽求婚,还让她去安慰邢小丽,根本没把她的感受放在心里。想来,对一个不爱你的人,你就是掏心掏肺,也没用。崔钧毅这个人是个工作狂,在感情上很粗糙的。他还在事业起步阶段,根本没有时间把心思花在女人身上,只有那些能在工作上给他支持的女人,才能进入他的视野。但是,进入他的视野也就此停止了,要进入他的内心是很不容易的,他还没有到真正有力量关心女人、钟爱女人的时候。
看着崔钧毅出了门,张梅忍不住哭了。
这会儿,崔钧毅找申江、吴单开会,部署和周重天的决战去了。崔钧毅说:“这场仗是一定要打的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没有中间路线!”
申江建议崔钧毅在公司内搞一个投资决策咨询会,把所有董事和操盘手都请进来,这样可以决策透明化,也可以分散责任。
崔钧毅说:“是不是你怕了?你难道没有听巴菲特说过?‘我觉得对影成双人,就是最好的民主决策。’投资决策常常是掌握在少数人的手里。事实证明,对于伯克希尔来说,巴菲特和芒格两个人的决策就是最好的决策。现在,我们这里已经有三个人了,已经非常民主了。”
申江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说的是我们要不要这样做。现在股市暴涨,我们完全可以和周重天、薛军共赢!”
崔钧毅说:“我要的不是共赢,而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你们两个负责操盘。公司所有的资金都归你们指挥,一切为你们的战争让路。我要你们赢,赢了大家有日子过,每个人一套房子,还有超额奖金,我说到做到!输了,我们一起开路,哪儿来还回哪儿去!”
卢平质问道:“崔总,这真是我们黄浦需要的战争吗?是你自己需要吧?你是为了邢小丽!”
崔钧毅看了一眼卢平,平静地说:“如果你怕了,你可以走。我不否认,这里有我个人的感情因素在里面。但是,只要你想想,周重天是条大鱼,我们吃下他,每个人分一套房子,什么都可以分。”崔钧毅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又一伸胳膊,把桌上所有的东西撸到了地上,“告诉你,我要让你们每个人都成为百万富翁!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心血来潮,是我们大伙的战争!你们干不干?”崔钧毅环视着大家,逼着大家一个个点头。
申江表态道:“崔总,你下决心,我们干!”
崔钧毅看看卢平:“你呢?卢平?”
卢平被崔钧毅的样子吓坏了,他点点头:“大家同意,我没意见!”
吴单说:“这场战争我们胜算很大。现在的关键是周重天狡兔三窟,他可能还有盟友在暗中,也可能他自己就安置了好几处战场,很难判断和追踪。”
崔钧毅道:“这个我想过,已经有了思路。”
申江说:“什么思路?”
崔钧毅道:“股票市场就如同一只没有砝码的天平,而一只股票的各个大户就如同形状大小完全相同的球。现在,我们要用这只没有砝码的天平区分出那些球的重量!”
吴单说:“这个比喻非常贴切。可是,我还是不明白,怎么秤这些球呢?”
崔钧毅说:“我给你们出一个题目,有12只一模一样的乒乓球,其中有一只重量特殊,其他都是一样的,现在只允许秤三次,要你们找出那只重量特殊的球来!”
申江不假思索地说:“好办!12只球分成两组……”说着,他止住了,“不行,不知道那个特殊的球到底是比其他球重还是轻!”
吴单一边在纸上划,一边说:“将12个球编号1~12. 第一次:将1 ,2 ,3 ,4 放在天平左盘,5 ,6 ,7 ,8 放在天平右盘。如果平衡,那么,坏球在9 ,10,11,12里面,还有2 次称的机会,是可以称出来的。等我一下。”他顿了一下,重新在纸上画图,“下面说起来都有点难度。如果不平衡:那么,9 ,10,11,12都是好球。记录天平是如何倾斜的(左高右低还是右高左低);第二次称量:将1 ,2 ,3 号球与9 ,10,11号球互换,将4 号球放到右盘,8 号球放到左盘。如果平衡,坏球在1 ,2 ,3 中,根据第一次称量的倾斜记录,可以得知坏球是轻还是重,还有一次机会,可以称出。如果不平衡,还要分不平衡的情况是否和第一次一致(即是否都是左高右低或都是右高左低)。如果一致,坏球在5 ,6 ,7 中,根据称量的记录,也可以知道坏球是轻还是重,还有一次机会,可以称量出。如果不一致,坏球在4 ,8 里面。还有一次机会,是可以称出的。”
崔钧毅道:“周重天绝对不会有那么多球!我看他最多占两处!我们、薛军、王大贵,我们已经占据了三处,找到他那两处,还有困难吗?”
吴单问道:“崔总,这次我们是杀鸡还是取蛋?”
崔钧毅想都没想,用拳头猛地一砸桌子:“杀了鸡再取蛋!”
申江看着崔钧毅,一边点头,一边心里隐隐地担忧起来。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你可以稳操胜券的,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完全由你自己控制的。
邢小丽就抱着这种心态。周重天一辈子成功,但是,在女人身上,他一定成功不了,因为他不了解女人。你不想让我生下孩子,这不是你可以做到的。你不认我们母女,这个你可以做到。
邢小丽并不特别在乎周重天是否认她们母女。对于邢小丽来说,只要有一个孩子,她可以天天看着,就够了。
这几年她是多么想孩子啊,想得都快发疯了。她每次和周重天在一起的时候,就想:要是有个孩子就好了。周重天总是很冷酷,亲热完了,就呼呼大睡,还说,男人泄了,最喜欢的是睡一会儿。这个时候,女人最好不要多嘴。还有呢?她想周重天的时候,周重天往往会说,女人有不应期,比方性冷淡的时候,来例假的时候。男人也有,男人的不应期就是他工作的时候,赚钱的时候,这个时候任何女人都要离他远一点。
邢小丽就想,要是有个孩子,有个小周重天陪着,就好多了,她就不依赖周重天了。
其实,她是蛮独立的人,并不特别依赖男人,为什么偏偏喜欢周重天,而且会有依赖他的感觉呢?也许就是周重天的这股子冷酷吧。人有时候就那么奇怪,容易上手的一点都不希罕,不容易上手的反而希罕得不得了。要说,邢小丽身边,男人总是不缺的。有些男人死乞白赖地缠着、磨着,邢小丽反而看轻了人家,而周重天呢?没心没肺的,若即若离,却是让邢小丽惦着记着。拿不起的东西,总是让人放不下。周重天就是拿不起的,拿都拿不起,哪里放得下呢?
不过,她没有想到周重天会那样对待她。她告诉周重天她有了孩子,因为她总是女人气的。女人有了孩子,再怎么坚强,都会软下来,都会想到结婚,其实,她这几年拒绝的男人有一大把,周重天又哪里是最合适的呢?
周重天为什么要这么对待她呢?她实在想不出理由。要是一定要有理由,恐怕只有一个了,那就是他的确是一个恶人。对于周重天来说,只有一个朋友,那就是钱。其他的,什么亲人、情人、爱人的,都是附加的。如果损害到了他的钱,那个他最要好的朋友,都要撇开。以前她一直以为,周重天和前妻离婚,总归他的前妻也是有错的,现在她终于明白了,周重天实在是恶的。不过,要说恨,她倒也不恨他,有什么可恨的呢?她心里没有恨。别说恨没有用,无济于事,说到实在里头,恨不是什么上得台面的东西,总不能因为别人没有满足你,你就恨别人吧?他周重天,又有什么道理一定要娶她呢?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能借这次机会和周重天结婚,也算在上海有了正果。这么多年来,自己辛辛苦苦,不就是为了修个正果么?女人走到哪里还不是要走到婚姻里去的?
想到这里,她也就释然了。
“是孩子!孩子使我突然需要一个‘男人’,不是情人,是一个男人!”她对崔钧毅说。
“选周重天,就因为他是孩子的父亲吗?”崔钧毅还是不能理解!
“不是!是因为他是一个男人!”邢小丽摸着自己的肚子,眼里是温煦的光。[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可是,他并没有要你们母女啊!”崔钧毅道。
“但是,他依然是男人,他的做法是男人的做法!”邢小丽道。
“那么,我的做法就不是男人的做法吗?”崔钧毅反问。他不能理解,为什么邢姐一定要选择周重天,要接受那种耻辱,“你为什么要接受他的房子呢?一幢别墅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邢小丽环视了一下自己的房子:“如果没有这幢房子,我和孩子住哪儿呢?周重天没有要我,但是,他是个男人。他为自己的女人安排了一幢房子。他不爱我,但是,用钱表达了对我的承担。一个男人这样就够了!我不奢望爱,我要的只是男人的责任感。我的前夫就是有爱,成天嫉妒,成天爱,可是他没有能力,没有能力承担责任。爱是随口就可以说出来的,但是承担却是要钱,要实力的!”
“邢姐!周重天给你的,我也能给你!而且,孩子也不一定是周重天的啊!”崔钧毅痛苦得差不多心都要碎了。
邢小丽定定地看着他,嘴唇颤抖地说:“好吧!我告诉你,孩子是你的!”
崔钧毅惊得脑袋嗡地一声响,眼前冒出无数的小星星。
“但是,我不能给你!请你原谅我!我离不开现在的生活,知道吗?你太年轻,不可能成为真正的父亲!你自己还是个孩子,还没有力量像一只老虎一样护着自己的孩子!”邢小丽坚定地说,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母狮子一样的光。
“不行!”崔钧毅几乎是吼叫起来,“我的孩子,我要!应该归我!”
邢小丽冷冷地站了起来:“你好好想想!你是不是想毁掉我?剥夺掉我现有的一切?如果你想通了,我可以答应你,把孩子给你!”说着,邢小丽慢慢地走了出去,走到院子里的阳光下去了,她要晒太阳。崔钧毅坐在沙发上,久久不能平静。“邢姐,邢小丽!你为什么要把这种耻辱加在我的身上呢?我的孩子,我却不能相认!”崔钧毅不能理解邢小丽的选择。为此,他更要把周重天打败,他要孩子!
崔钧毅开始收网了。
周重天每天都在做恶梦,看着自己账面上的资金,每天以80到150 万元的速度递减,他绝望极了。他知道,这次他遇到大麻烦了!为什么是大麻烦呢?因为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找到那个敌人。汪政、王大贵、崔钧毅,他们都和自己在一个战壕里,那个同样对鹰鸿股份感兴趣的人,还会有谁呢?周重天不相信那个人是薛军,薛军没有那个实力。
太可怕了。那个对手就像掌握了吸星大法,他无论投进去多少钱,都无济于事。对方的资金似乎源源不绝,他投进去5000万,对方就会冒出一个亿。
一个星期之前,周重天的财务主管来告诉他,鹰鸿股份总流通市值在他们吸筹之前是7 个亿,现在,他们一家已经投进去了6 个亿。听了财务主管的报告,周重天简直不敢相信,一个鹰鸿股份能吃去他那么多钱,而且是在他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就吃了那么多。为什么呢?他在什么地方犯了错误?
周重天每天都在为股价烧香,希望这股价不要崩溃。可是,周重天不想发生的事儿,却偏偏发生了。从上周一开始,67元的股价就像雪崩一样塌了下来。周重天去找王大贵,王大贵说没有出货;去找汪政,汪政说,没有资金了,可以不出货,但是,不能再进货了;去找崔钧毅,崔钧毅说,资金链接近断裂,恐怕不能支撑多久了,但是,他没有出货。那么,那个在出货的人是谁呢?
问题是这件事儿,周重天还没有办法公开和汪政、崔钧毅、王大贵他们说。为了在收购之后,他可以一股独大,比王大贵、崔钧毅两个人加起来还多,他偷偷地投入了比原先分配的额度多出一倍的资金。没想到正是这个私心葬送了他,他感到有个无形的对手已经掌握了他的所有运作秘密,甚至对他投入资金的节奏都了如指掌。他资金到位,吸筹的时候总是碰到股价高峰;而他资金不到位的时候,就会出现股价低峰。
现在,看他完成了大部分吸筹,那个对手开始放水了,股价开始急速下跌。
迫不得已,他提议崔钧毅、汪政、王大贵一起开会。可是,他们三人报上来的持股数让他大吃一惊,他们三人的持股数不可想像地少,显然,还有另一个神秘买家在幕后操纵。
周重天决定孤注一掷。
他找来黄平,要黄平为他再准备1 亿。他想再有1 亿,这最后一个砝码加上去,就可以把那个神秘对手压跨了。黄平有些为难,但是,他已经违规给周重天的收购战过桥贷款接近2 亿元了,这些贷款周重天用鹰鸿股份股票做的质押。现在,股票暴跌,这些股票的账面值已经远远低于贷款额,照理他应该强行平仓。但是,黄平抹不开面子。周重天是他丈人。再怎么说,他也要在最后的关口再出把力,于是勉强地同意了。
可是,周重天不知道,正是这最后的孤注一掷,把他拖进了万劫不复的泥潭,而且还带上了黄平。
没有谁能理解张梅的痛苦,甚至张姨,她的母亲也不能理解。
张梅知道,崔钧毅爱的是邢小丽,他现在做的一切,与其说是为了黄浦公司,不如说是为了邢小丽。他在用整个黄浦公司的实力为邢小丽报仇。张梅不能理解崔钧毅对周重天的仇恨,这种仇恨里,有一个乡下人对大上海城里人的恨,有一个晚辈对占据了优势的前辈的恨,有一个失败的第三者对情敌的恨。总之,崔钧毅是在用恨进行一场生死豪赌。
她不能理解这些男人,卢平、申江、范建华、吴单,为什么就不阻止他,他们都疯了吗?他们不知道一旦失败,黄浦将面临什么样的后果吗?但是,这些男人,似乎都被崔钧毅身上证券天才的光芒罩住了。他们对崔钧毅有一种畏惧,一种感恩,一种崇拜,他们不愿意说出心里的疑惑,只是一味姑息他。
不过,虽然如此,张梅还是心甘情愿地参与了这项计划。她喜欢崔钧毅,不,她爱崔钧毅,她惟一能做的就是为崔钧毅去冲锋陷阵,哪怕崔钧毅的战争是为了另一个女人。
然而,一件事让她突然之间明白了过来,她得制止崔钧毅。
那天散户厅里王姨捶胸顿足,嚎啕大哭。她5 月17日用半辈子积蓄买进了3000股鹰鸿股份,第二天就跌5.03% ,第三天再跌3.66%.王姨打电话问广播电台的坐诊专家,专家叫她赶紧止损,她就在7 月22日集合竞价时卖出去了,加上佣金、税费,账内资金一下子被抹去10%.谁知道,货一清空,股票就稳了,6 月25日还差点冲到涨停板。王姨又悔又恨,神经就有些不正常。待到股价再次暴跌,王姨就支撑不住了。看到王姨在大庭广众一把鼻涕一把泪,营业部里有人同情,也有人嘲笑,甚至说:“这点心理素质都没有,还来股市混什么?”
张梅对王姨充满同情。王姨那么和蔼,对谁都那么热情,她一辈子都在攒钱,就为了能过得好一点。可是,她一辈子攒的钱,却在一个月时间里化为乌有。她的悲剧,是股市赌博的悲剧,这让张梅沉思良久。
其实崔钧毅在做的也是一场赌博,而且是更冒险的豪赌。他不仅赌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还赌上了整个黄浦的身家性命。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这样做有必要吗?
她找崔钧毅谈,可是崔钧毅老是躲她。她终于忍不住了,冲进崔钧毅的房间,“崔钧毅,我们好好谈谈,你知不知道?你在赌博,而且是一点也不光明的赌博!”
崔钧毅躺在床上,一边看书一边说:“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赌?如果输了呢?”
崔钧毅说:“本来我就是一个外地打工仔,一无所有。如果输了,只不过是我活该,我想你会这么说的,整个大上海都会这么说的。所以,我谈不上输!”
张梅冷笑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你以为这是一场你和上海之间的战争?你想做英雄?你考虑过黄浦公司的危险没有?你考虑过那些跟着你的人没有?那些为你每个月给他们增加100 块钱工资而对你感恩戴德的人,那些等着和你一起分红的人?你考虑过他们吗?你知道你正把他们带向哪里吗?”
崔钧毅说:“我就是大卫,我要把他们带到我许诺他们的地方!凡是现在怯懦想逃跑的人,我决不饶恕他们!包括你!”
张梅气极了,她几乎要哭出来:“好!那你去做你的赌徒吧!我不会把自己的青春押在你这样的赌徒身上!”
崔钧毅冷笑道:“你不想干?可以,你可以走,没有人会留你,我本来就没指望你和我一路。你是上海小姐,我是乡下穷人,你不是老叫我乡下人吗?现在,你离开我这个乡下人好了。不过,谁挡着我的道,我就叫谁滚!”
张梅叫道:“你是不是觉得周重天欺负邢小丽是上海人欺负外地人?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也在欺负你?我和我妈一直在剥削你?”
崔钧毅也叫道:“这可是你说的。就是,又怎么样?”
张梅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她一直回避在崔钧毅面前提到邢小丽,但是,这次,她脱口冲了出来:“你完全是为了邢小丽!为了这个烂女人,你疯了!”
崔钧毅一下子愣住了,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邢小丽怀的是我的孩子!你知道吗?”
崔钧毅看着张梅哭着冲了出去,他很想追过去,把她拉回来。事后,在张梅离家出走的那段日子里,他无数次地后悔过。但是,他当时的确没有追出去,他让张梅一个人哭着冲进了门外的夜里。他没有想到,张梅一去不回。张梅还是个孩子,一个刚刚毕业没有什么城府的学生,她不会有什么的。她冲出去找个同学聊一会儿,心情放松了,也就回来了。崔钧毅没有想到,张梅第二天没有来上班,第三天也没有来,以后,张梅就失踪了。
张姨哭得死去活来,天天以泪洗面,崔钧毅不敢告诉张姨,是他和张梅吵了架,张梅才离家出走的。他不敢告诉任何人。
其实,崔钧毅也知道和周重天斗,他没有绝对的把握。周重天的实力比他强多了,是他的三倍!三个崔钧毅加起来,才抵得上一个周重天。张梅是对的,他不应该和周重天斗,应该和周重天讲和。可是,他不能,男人的气不能就这样咽下去。再说,开弓没有回头箭,周重天肯定已经意识到了,已经要反扑了,如果他此刻收手,他就要被周重天吃掉,吃得一点不剩。周重天是一只野蛮的章鱼,如果他知道是崔钧毅在背后和他斗,知道崔钧毅已经丧失了斗志,要和他媾和,他一定会像饿急了的野兽,猛力反扑,把他撕碎,吃光。
这已经不是一场可以共赢的合作游戏,而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了。
他不能告诉张梅,现在他想求和,也不能了。即使周重天不反扑,现在求和,也意味着他要损失1 亿元,黄浦公司是绝对不能经受这个打击的。而周重天呢?他能不反扑吗?他不反扑,就意味着他要至少损失2 亿,他不会放弃任何机会的。
为什么申江他们要跟着他,因为他们知道黄浦没有退路。必须在这场战争中胜利。崔钧毅安慰自己,如果胜利,以后就再也不做庄了,不义之财,就如蒋书记所说,真的有意义吗?
不过有时候,崔钧毅也安慰自己,他只是替天行道。灭周重天,是天的意志,如果天不灭他,自己又怎能奈何他?如果周重天不是那么贪婪,那么狡诈,他就不会钻进这个笼子,自己把自己关起来,然后为自己准备好绳索。
他对张姨说:“张梅会回来的!我一定把她找回来!”
张姨说:“你也别急了,人各有命!其实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告诉她真相的!”
崔钧毅不明白了,有什么真相呢?
张姨说:“她是老宋的骨血,不是她爸的!那天,她从单位回来,闷闷的,也不知道怎么了,我们就吵了起来。她说,我们家就是被老宋弄得晦气了。我一时气急,告诉了她,她是老宋的骨血!”
崔钧毅反问道:“张姨,女人很在乎孩子是谁的骨血吗?”
张姨凄然地笑笑:“是啊!那个时候年轻,喜欢老宋,就偷偷地算时间,一定要怀他的孩子!觉得这是很幸福的事情,是为自己爱的人做一件事儿,留个验证吧!”
崔钧毅沉默了,想起邢小丽怀自己孩子的事儿,难道邢小丽也是因为爱自己,才怀自己的孩子吗?
下午吴单的妻子来公司找崔钧毅。她穿着西装套裙,手上带着白金钻戒,看得出来,她是那种能把生活经营好的上海女人,神色里透着一种雍容和端庄。但是细看,又能瞧出她的忧郁来。她的内心和她的外表不一样,她一定承受着某种痛苦。
曾辉玲不知道怎么接待她,她一定要见崔钧毅。小曾先让她在外面等着,说进去看看总经理在不在,其实是进来问一下崔钧毅见不见。听说是吴单的妻子,崔钧毅就说:“怎么能不见呢?让她进来。”
吴单的妻子说,她和吴单结婚12年了,但是,吴单一直在外面有人,最近拿回来的工资也减少了。她发现,吴单在外面养着一个女人。她希望崔钧毅管管。她也知道,这种事,现在单位是不管的。但是,她实在没有办法,总不能天天吵架吧。
崔钧毅听了,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是说吴单不是那种人,也许有其他方面的难处,但内心却责备起吴单来。安慰了她一会儿,崔钧毅摁铃,让曾辉玲叫小王把车开过来,送吴夫人回去。
要不要管这件事儿呢?想来想去,崔钧毅决定,还是要管。吴单和梅捷好,大家都知道,但是,梅捷没必要要吴单的钱,吴单也要把后院管好。最好吴单和梅捷之间退到一般朋友的关系,自己爱的人,不一定要有性和钱上的往来,像兄弟姊妹一样,不是更好?人啊,常常是想通过性和钱,来互相温暖,寻找安全可靠的感觉。可是,性和钱,真的能给人带来永恒的联结吗?他想起他和张梅、邢小丽的关系,他们之间差不多是没有什么性的,更没有金钱的来往,但是,他却觉得她们永远是他的依靠,这里更多的是心灵的寄托吧,他相信,如果他出了什么事,她们会不顾一切来到他的身边,而他反过来也会这样做。虽然目前张梅不在身边,但她在另一个世界又如何呢?这种感情是生和死也不能分割的,但这种感情却是金钱和性交换不来的。
崔钧毅找来吴单,吴单听了他的一番话,解释道,自己的确在资助一对母女,但是,那不是情人,也不是梅捷,他和梅捷没有那种关系。
崔钧毅道:“大家都知道梅捷对你好,也知道你不是那种人。本来你的私事,我不该管,但是,我是你的朋友,我希望你处理好,不要被这些纠葛困扰。”
吴单说:“崔总,我实话说了吧,那对母女是武总的情人和孩子,住在西郊武总买的一套别墅里。以前,武总养她们,但是,武总出事儿后,就没人搭理她们了。这对母女也挺可怜,以前武总在的时候,就不怎么去看她们,常常是让我去给她们送点钱。现在武总不在了,她们没了经济来源。我是受过武总的恩惠的,我不想让她们母女落难!”
吴单这么解释,崔钧毅也不禁感慨起来:“你啊。怎么不早说呢?你个人这样资助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呢?你该早点和我说,我不是养了武总的马吗?只要我在,武总的马就永远是他的。马都这样,更何况是人呢?这样吧,你把她的名字、联系电话等等,报给曾辉玲,我让财务科给她做一份工资!什么时候,也别亏待了武总身边的人!还有,你有空多去陪陪师母,儿子在国外,她一个人也难!”
吴单说:“我每周都去,上周申江和我一起去的。你忙,我们就没有告诉你!”
崔钧毅想了想:“这周末,你们喊我,我们一起去吧!”
看着吴单离去,崔钧毅不禁感慨起来。看人不能看表面,正如经书上说的,不要论断人。就拿吴单来说吧,大家都觉得他为人狷狂、行事贪婪、品位低,可是谁又知道,私底下他在做的,完全够得上一个义士了。
其实,人的一时一地的荣辱倒是小事。就像武总,当初他何等威风,一言九鼎,可是现在呢?反过来说,武总现在在监牢里,也不代表未来会永远呆在监牢里。如果拿更高的标准,以造物主的眼光来看,这罪也不是什么不能原谅的事,真正的荣辱是什么呢?那个超越了得失的荣辱是什么呢?吴单的“义”,不就是一种超越吗?它和现实生活中的荣辱没有关系,武总在监牢里,他的情人又能给他什么荣耀呢?但是,他在做超越了现实荣辱的事情,这更让人安心让人坚固。
张梅已经两天没来上班了,但愿张梅也能理解这种坚固。张姨这两天吃不好睡不好,担心张梅。张梅啊,你的性格怎么这么极端呢?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崔钧毅连续几天都在内心偷偷地祷告,希望张梅能回来,他不知道祷告到底有没有用,但是,他是真的在忏悔。他没有对张梅好,也没有对邢小丽好,现在,张梅又离家出走,他对得起谁呢?
曾辉玲问他,小王已经送了吴单夫人回来了,是中午回去陪张姨一起吃饭,还是把张姨接出来,找个好地方吃?崔钧毅打电话给张姨,张姨说,你有心陪我吃饭就好了!那饭店里的饭,有我做的好吗?你回来吃,我就高兴了。张姨一手上海菜真是做得好,以前崔钧毅天天吃她做的菜没有特殊的感觉,后来一次出差去汕头,在汕头上海饭店吃饭,五星级的饭店,可是,那配菜、那烹调方法,在崔钧毅的感觉里竟然不过是模仿了张姨而已。
到了家,崔钧毅让小王和自己一起上去。小王说他已经吃过饭了,就在下面的车里休息一会儿,不上去了。小王又拿出一束花来,说是曾辉玲买的,让崔钧毅放家里摆摆的,崔钧毅接了,往楼上来,一边走,一边流汗。又是夏天了,四年前来上海的情景还历历在目。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变,而自己却变了,变得自己都认不得自己了。当初张姨是怎么对待他的?张梅又是怎么同意收留他的?现在呢?那天,他是怎么对待张梅的呢?他为什么要对张梅发那么大的火?不就是因为张梅挑战了他的自尊,不就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是总经理了,不能再听张梅的刻薄话了?可是张梅说的真的是错的吗?
以前张梅确实有一段时间对他这个闯进来的“乡下人”比较刻薄,但是,那是她年纪小,不懂事儿。现在呢?难道崔钧毅反而不懂事儿了?崔钧毅知道,在他的内心深处,有一种东西,是他自己有时候也意识不到的,那就是对城市女孩的天生反感,对少女的反感。他总是容易对母亲型的女人产生好感,但是,对少女,他却总是爱不起来,尤其是城里的少女。也许是内心作为乡下人的自卑在起作用吧。
张姨来开门,接了花,插在饭桌上的花瓶里。那是一只青花瓷瓶,是清代的古物什,配了崔钧毅带回来的花,满屋就灿烂起来了,好像阴霾也少了。张姨说:“你先洗洗手,还有一个汤,海米榨菜!”
他洗了手,拿了张姨泡好的茶,却并不坐,而是站在张姨的身后,看张姨忙碌。这一刻的女性,让人联想到家、床、孩子、被子等等,要是张梅在就好了。家就是这样,要么所有在这个家里的人都是幸福的,要么所有的人都是不幸的。只要里面有一个人不幸福,其他的人都会牵累着不幸福。家就是这样,你不能拉下其中的任何一个人。
这也是家的妙处,正因为这样,家里的人才会那么息息相关。
此刻,崔钧毅能看出张姨身上写着的忧虑:谁能不忧虑呢?从张姨的忧虑,想到自己父母的忧虑。他暗暗下决心,无论如何,要让自己好起来,无论如何,也要把张梅找回来。
吃到一半,申江打电话来,要到张姨家来找崔钧毅,想到申江不是什么外人,崔钧毅就同意了。没想到来的是两个人,还有范建华。他们都没有吃饭,张姨只好给他们下面条,两人呼呼噜噜地吃了。
申江说,因为昨晚做了一个梦,实在不好。早上起来,找范建华解梦,范建华说,这个梦和崔总有关,得到崔总这里来解。
崔钧毅奇怪地问,什么梦呢?
申江说,昨晚梦见崔总和一头豹子在一起,崔总的身上还背着一个女孩,但是,后来,那个女孩不见了,只剩崔总和那头豹子。我喊崔总,崔总却不应声。
崔钧毅心头一震,难道他梦见的是张梅离家出走?有这样巧的事儿?张梅出走,崔钧毅没有和任何人说,公司里也没人知道。他原以为张梅出门两天,想通了也就回来了,难道张梅出事儿了?崔钧毅问道:“范建华,这个梦有什么兆头?”
范建华说:“这个梦和你有关系,有什么兆头,说不出,但是感觉不是太好,最好让我给你占一卦。”范建华拿出一枚硬币,让崔钧毅掷,崔钧毅掷一次,他就在纸上画一下:待范建华画完,崔钧毅问,这卦相上说的是什么?
范建华沉吟了好一会儿说:“初九:壮于趾,征凶,有孚。象曰:壮于趾,其孚穷也。九二:贞吉。象曰:九二贞吉,以中也。九三:小人用壮,君子用罔,贞厉。羝羊触藩,羸其角。象曰:小人用壮,君子罔也。九四:贞吉悔亡,藩决不羸,壮于大舆之輹。象曰:藩决不羸,尚往也。六五:丧羊于易,无悔。象曰:丧羊于易,位不当也。上六:羝羊触藩,不能退,不能遂,无攸利,艰则吉。象曰:不能退,不能遂,不祥也。艰则吉,咎不长也。”
崔钧毅被他说糊涂了,“你说的是什么啊?直说吧!”
范建华道:“这卦上说,你最近有凶兆,会失去亲爱的人,要丧财,简单地说,就是这个意思。”
崔钧毅心里一惊,问:“失去的这个人在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范建华道:“壮为阳,恐怕是在东南方。何时回来?艰则吉,咎不长也,难说,不过问题应该不大。”
崔钧毅问:“事业呢?”
范建华道:“以退让为美,退让就可以平息争讼,退让就会给对方留下一条宽广的路,息事宁人,事莫善焉。”
申江见机插话进来道:“崔总,我想我们在鹰鸿股份上的战斗,应该收场了。等下去,虽然我们也可能多收获,但是,究竟是危险的,不如见好就收。”
崔钧毅猛然醒悟,这两个人是来劝他结束和周重天的纷争,小胜就退出的。
范建华道:“退一步给别人留下出路,我们自己的出路也会宽广。”
崔钧毅问:“老范,是不是你想救周重天一命?”
范建华摇摇头,缓缓地说:“我也是想来救你一条命。惠子曾经和庄子有个对话,惠子谓庄子曰:”吾有大树,人谓之樗。其大本臃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涂,匠者不顾。今子之言,大而无用,众所同去也。‘庄子曰:“子独不见狸■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东西跳梁,不避高下;中于机辟,死于罔罟。今夫嫠牛,其大若垂天之云。此能为大矣,而不能执鼠。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崔总,你想做狸■么?”
崔钧毅道:“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你是说,我们已经砍倒了树,尽管这颗树还不够大,不够有用,却足够我们逍遥乎寝卧其下?”
范建华道:“我们为什么要和周重天斗?因为他就是狸■。如果我们不知道适可而止,有一天,我们自己也会成为狸■,也许我们离这天不远啦,说不定就在明天。”
崔钧毅沉吟了一会儿,其实,他心里又何尝不担心?索性收场,放他一马!
崔钧毅并不完全相信范建华那套说法,但是,他知道以范建华的信仰和思虑,考虑这个问题,也是有道理的。这是一个善的思虑,他应该接受。至于范建华怎么猜出张梅离家出走了,他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也许他真的能掐会算?
申江和范建华得了将令匆匆离去了。崔钧毅看他们两个走出去,想张梅在东南方向会有什么朋友呢?
张姨想来想去,想到去年毕业的时候,张梅有个广州同学来看过她,这个人长得像个外国人,所以张姨记得蛮清楚。张梅会不会去广州了呢?张姨翻箱倒柜,找来张梅的同学录,发现的确她有一个广州同学叫卢杏,分在粤海控投。崔钧毅立即打电话给粤海控投的朋友,待打听到卢杏的电话,崔钧毅一个电话过去,卢杏吞吞吐吐,说的确见过张梅,也在劝张梅回来,但是,张梅没有在她那里住,她也不知道能不能即时联系上张梅,要崔钧毅等消息。
崔钧毅听卢杏这么说,断定了张梅是在广州,他决定不等什么消息了,立即去广州。张姨听崔钧毅要去广州,也要跟了去。崔钧毅不放心,怕张姨吃不消,就说:“我要是在广州找到张梅,一定立即把她带回来,张姨你放心,我去找,你就放心吧。而且,万一张梅不在那里,你在家里也好接应啊。说不定张梅打电话回来呢?要是我们都去了广州,家里没人了,反而不好。”
张姨说:“我到银行取点钱去,张梅平时都是把工资交给我的,她身上连个钱也没有,怎么过日子哦!”
崔钧毅说,我有钱,你不用取了。说着,他拎了一只公文包走出来。小王还在睡觉,看他过来,迷迷糊糊地,跑去小便,用冷水洗了脸,将车子一路开到虹桥机场,还要送他上飞机,崔钧毅挡住了。在机场等飞机的当口,崔钧毅给粤海控投的刘总打了电话,跟他说了实话,让他打听一下卢杏家的地址,他想应该在张梅没有想到的时候,突然出现在张梅面前,否则这个倔丫头不知道又要做什么了,说不定会回避他。
两个小时的飞行,4 点他就到广州了,粤海控投的刘总已经在机场等着了。崔钧毅上了车,一看车上还有一个年轻的女子,刘总说这就是卢杏。他和卢杏打招呼,卢杏说,你啊,怎么欺负我们张梅啦?崔钧毅说,说不清楚,要是能说得清楚就好了,我倒是想对她好,就是不知道怎么好!刘总却说,你啊,还是年轻,对女人要一哄二骗三瞒,如果三样都没用,就施苦肉计。卢杏笑了,刘总,你原来也这么坏?你可是我们公司女孩的偶像!刘总说,我是你们呕吐的对象,我知道,你们在背后怎么骂我,说我是小气鬼兼大头鬼!卢杏做了一个鬼脸。
车子往广州城里开,崔钧毅迫不及待地问卢杏,张梅在不在她那儿?卢杏说,张梅在她那儿住过一晚,第二天就搬走了,她当时也纳闷,张梅到底想做什么?现在听崔钧毅这么问,卢杏自责起来,早知道,不放她走倒好的。
刘总就说你们女生啊,别看平时什么悄悄话都说,但到了关键时刻,还是没有男人义气。你看人家孤身来广州,要是我,总得尽点地主之谊,好吃好喝是免不了的,住也得安排吧。
卢杏道,女生的确不像你们男生,女生不大玩这一套的。我出门旅游,找网友,那些女网友都是露个脸吃个饭,就回家相夫教子去了。男生呢?大多会陪你玩[奇/书\/网-整.理'-提=.供],给你代买车票什么的,接送也包了。
刘总说,张梅也亏得是崔总房东的女儿,崔总才这么急着来找。要是一般人家的女儿,这样到处乱跑,还不跑就跑了?谁有那个闲钱闲工夫来找?你们女生啊,没事儿就喜欢往外跑,还要人家追。
车上,大家议论了半天,还是没什么法子。刘总安排了在灯火辉煌大酒店吃海鲜。刘总说,也只好如此,先吃饭再说吧。这顿饭吃得味同嚼蜡,但是,刘总很热情,崔钧毅渐渐地也忘记了忧郁。酒席上,刘总谈到成立一个基金,投资香港股市的事情,崔钧毅也正有这个想法。国内a 股市场股票价格和香港市场价格相比,同样的企业,有的相差一倍。由此,国内a 股的投资价值就可想而知了。现在,大家有那么多钱在里面玩,击鼓传花,一个一个接手。那个买的想,反正不愁找不到下家,也就放心买了,也不看看这个东西本身值多少钱。等哪天大家明白过来,这东西不值钱,突然不玩了,那将是怎样的结果呀。
目前市场的下跌不能说和这个没有关系,大家现在是在走钢丝,谁都提心吊胆,谁都怕做最后的那个傻瓜。如果能去香港,在那个成熟的市场上投资,当然好。两人商议,回去以后跟助手谈一谈,看现在有没有这样的市场条件。后来谈到巴菲特,刘总原来也是一个巴菲特迷,他最崇拜的是巴菲特的帕克希尔公司,对巴菲特几十年数百数千倍的投资收益,刘总啧啧称奇。崔钧毅说,他一直在研究巴菲特,希望把巴菲特的投资理念引进中国,也许那样就会有一个真正合理的市场、理性的市场了。两个人又谈到当初巴菲特解散投资基金,解甲归田的事儿。当时巴菲特的投资基金非常红火,但是,他突然解散了这个基金,为什么呢?巴菲特说自己找不到可以投资的股票了。他毅然解散了基金,把钱全部还给了股东。事实证明巴菲特是对的,之后,美国股市经历了巨大的振荡,虚高的火一路被浇灭。刘总说,成熟的投资人不怕股市下跌,因为在他的眼里,下跌的股市到处都是机会。但是,虚高上升的股市却处处都是陷阱。
两个人又谈到政府救市的问题,认为政府最重要的工作是维护市场的公正、透明。政府不能过分干预市场,市场有自己的规则和规律,过度的干预会扭曲市场,将来大家要为这个扭曲的市场付出更大的代价。崔钧毅说,关键是国有股股权如何放下自己的特权和流通股同股同权。国有资产是资产,股民的个人资产也是资产,资产权应该平等,不能把股市看成是为国有资产输血的机构。这些年,企业不断从股民手中融资,但是,企业却没有成为股民的企业,政府还在扮演大东家的职能。
刘总说,这也是我们的股份制的难处啊!他叹口气,公有制是我们的立国基石,1949年之后,我们把所有的财产权都收归国有了,但是,收起来容易经营起来难啊。七十年代末的时候,我们差不多是世界上最贫穷的国家之一,八十年代改革开放,我们也没有解决这个问题。如何经营好这些公有资产?全世界都解决不好。国有企业大面积亏损,有的资不抵债,后来我们搞股市,为什么呢?是为了给这些国企解困,人民帮政府的企业解困。但是,他们花了钱,并没有真正得到企业,企业还是国企,经营机制没有改变,融来的资金还是亏。股民没有得到盈利回报。你看这些年有几家公司分红了?有几家的分红又是超过银行存款利息的呢?
崔钧毅说,要是股民不玩了,股市没有圈钱功能了,没有了这架提款机,国企就更难维持啦!所以要搞好股市,就得给股民平等的资产所有权、资产收益权等等,关键的是同股同权。
刘总道,政府也有难处,一方面需要民间资金为国企解困,另一方面又不能放弃对这些企业的控制权。不管怎么全流通,政府都不能把企业全部交出去,政府要有经济和社会调控力度,就要控制这些企业。
吃完饭,刘总请大家去卡拉ok. 刘总说,崔总也难得来广州,既然来了,就玩一下。卢杏看他们谈话投机,又是去男人玩的地方,就告辞了。崔钧毅推辞不掉,也就答应了。他们来到万家灯火ok房,刘总要了最大一间包间,又开了一瓶皇家礼炮。
刘总出手这么阔绰,让崔钧毅有些感动,又有些犹疑。中国的消费哪里就到了这个层次呢?太奢侈了。落座一会儿,经理来了,给他们发烟。看得出来,刘总和他是老朋友,刘总说,今天是招待我好朋友,你把你这里最好的小姐叫来。经理弯腰给刘总点烟,你来得巧了,这两天来了几个新的,特别好,我一会儿给你带过来。经理又给崔钧毅点烟,崔钧毅拒绝了,说不抽烟的。崔钧毅很少来这种场合,以前武总在的时候,陪外地客人,也凑合过几次,不过还是不太习惯。大家都说,无巧不成书,可是,谁又真的知道,这巧大多是生活中来的,再巧的书,也巧不过生活中真实发生的事情。经理带进来十来个小姐,崔钧毅一抬头,张梅赫然就在其中。崔钧毅愣了一下,等他站起来想喊张梅的时候,张梅已经先认出了他,转身退出了包房,一溜烟从楼道下去了。
崔钧毅一直追出来,追到了大街上,但是,张梅已经不见了。
崔钧毅在空落落的大街上站着,回想刚才的一幕,到底是他真的看见了张梅,还是幻觉?他回到楼上,刘总正在着急,看他回来了,便开玩笑地说,崔总真是性情中人啊!在这里也能偶遇自己的老相好。他说,这种事情在他一个朋友身上也发生过,他南京一个大户朋友,有一次来广东,刘总带他到肇庆玩,结果在肇庆一家歌厅里,他那朋友遇见了几年前在南京包养过的一个妞。崔钧毅说,哪里,我刚才看见我要找的张梅了。刘总惊得呆了。还真让我猜着了?他立即喊来经理,问刚才跑了的那个小姐叫什么?经理说,叫稻米,是新来的。崔钧毅说:“你赶快帮我找一下她的电话还有住址。经理说,电话是有的,但是我们这里是没有她住址的,不过可以问问这里的小姐,也许有她的小姐妹。经理出去了,好一会儿才回来,说这里实在没有人知道稻米住哪里,不过他带了一个电话号码来。崔钧毅借了刘总的手机打,对方喂了一声,听出是崔钧毅的声音,立即就关机了。
崔钧毅隔日又在歌厅守了一晚,张梅还是没有出现。他给了经理500 块钱,要经理一旦看见张梅就通知他。然后他和刘总告别,不能在广州再呆下去了,上海的事儿还多着呢!
回到上海,张姨告诉他,张梅来过电话,但就是不说她在哪儿,也不说什么时候回来,她要张姨不要担心她,放心,接着就挂了。崔钧毅问,这几天来过几次电话?张姨说,几乎天天来。崔钧毅不好说张梅在广州做歌厅小姐,看张姨好像心情放松一点了,只能假装也轻松了,心里却越发担心起来。张梅孤身在广州那种地方,又做那样的事儿,太危险了。这张梅,怎么这么不懂事儿?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他实在太对不起张姨了。他不愿意成为张姨的扫帚星,给张姨家带来晦气,弄得他们母女分离,他要做福星。
他想来想去,只能出奇招了。他对张姨说:“今天开始,家里的电话一个不接。对老宋说一下,有人来电话问张姨,就说张姨病了,住到静安医院去了,在特护病房。我估计,张梅要是家里电话打不通,一定会打到老宋那里去问,如果听说你进了病房,肯定是要急的,她会打电话去病房的。明天我安排你去病房呆几天,正好检查一下身体。”张姨说,这样要把梅子急死的啊,不能这样。崔钧毅说,她一个人跑到广州去,就不急人啦?张姨想想也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崔钧毅又说:“而且还得说你病危,是危重病房,还得说是让她给气的。”
第二天一大早,张姨整理了简单的用具,崔钧毅和小王一起送了她去静安医院,住特护病房,又和医生关照好了,有人打听病情就说是心脏病突发,昏迷不醒。崔钧毅也不要张姨直接骗张梅,张姨恐怕也演不出这个戏。一切都吩咐好护士和医生,要统一口径。
崔钧毅到办公室处理了一些公务。上面有个招呼,要各个证券公司进货,不要砸盘。另外,上面打招呼给他们一点份额,托一下四川长虹。崔钧毅都批下去了。他怕张姨一个人在医院冷清,11点就到医院陪张姨了。曾辉玲做了饭菜来,张姨看了曾辉玲,喜欢得不得了,老说,要是有这样乖的女儿,她晚年就不用担心了。崔钧毅听她这么说,心里又歉疚起来。要不是他对张梅粗暴,张梅哪里会走呢?如今他只能是在内心里默默地忏悔了。
邢小丽也来了,肚子微微隆起,看得出怀孕的模样了。崔钧毅说,你不是最怕身段不好吗?现在不怕了?邢小丽说,女人也有不怕损害自己的时候。有的时候女人会什么都不怕,包括不怕你们男人。张姨就说,她会生男孩,因为她的屁股比较翘。邢小丽说,我倒是喜欢女孩呢!因为女孩是不会伤害人的,男人都是狮子一样的动物,动不动就打啊杀啊,女人相对就要超脱一些。张姨就说,那是你命好,你看我,这么多年带大一个女儿,现在还跑了,我的命就是不好。要是我,将来投胎,还是想做男人。邢小丽看看崔钧毅,小毅,你怎么让张梅跑了,你这可不对了。崔钧毅说,我要是能留住张梅哪里能让她跑了?唉!
说着,门外有人敲门,崔钧毅立即警觉起来,他让张姨躺下,给张姨鼻子边上插上氧气管,示意邢小丽和曾辉玲不要说话。进来的是一个20来岁的年轻人,他探头进来,问这里是张姨的病房吗?崔钧毅说是的,张姨不舒服,睡了。年轻人问,张姨有没有危险?崔钧毅说,医生已经发了两次病危通知书了,也不知道怎么样。现在张姨就想见她女儿一面,可是,她女儿在外地工作,也联系不上!那小伙子叹道,哦!这么严重啊!崔钧毅问他是谁?怎么想到来看张姨?他说是张梅的同学,张梅托他来看看张姨。崔钧毅说,那你赶快转告她,叫她回来见张姨最后一面吧。小伙子点点头,放下手里的花。崔钧毅拉门送小伙子下楼。小伙子说,张梅在广东工作,也太远啦!张姨这个样子,真是应该回来看看。崔钧毅问小伙子是不是张梅的同学,小伙子说,他只是张梅的网友,替张梅来看看她妈妈!崔钧毅就说,张姨已经昏迷两天了,今天醒过来一次。唉,老人家孤苦伶仃,也没个亲人在身边。小伙子就说,他立即给张梅发email.崔钧毅心里好笑,这个张梅还挺鬼的,幸亏他做得周密。回到病房,张姨直怪崔钧毅促狭,这样要把张梅急死的啊!她心疼起张梅来。邢小丽就劝张姨,如果她回来,你们两个都不急了,那才有意思!她要是真孝顺,就该回来。一回来,不就不急了吗?崔钧毅倒是担心张梅手里没有钱,怎么坐飞机回来?张梅会不会找卢杏借钱呢?他打了一个电话给卢杏,卢杏说,如果张梅找她她一定劝她回来。
可是,崔钧毅一颗心怎么也放不下来。许多事情刚刚发生的时候,很多人对它毫不知觉,而到了收尾阶段,矛盾会暴露出来,这个时候所有人又都会知道得一清二楚,就像河面上的水干了,底下的河床就一定会露出来一样。可是,大多数人已经错过了事件发展的关键时刻,那些知道得晚的人,又能怎样呢?他们已经不能影响事件的进程了,除了等待奇迹发生。
崔钧毅开始收尾。等他决定拉起渔网,看看里面的鱼到底有多少的时候,周重天也在收网。如果周重天发现自己网里的鱼已经都跑了,网已被别人剪了个大窟窿,他会怎样呢?
鱼儿也开始知道自己的命运了。鹰鸿股份的薛军知道周重天、崔钧毅、王大贵甚至汪政等都在打他公司的主意,他最终选择了谁呢?那几个人是联横,他要做的是合纵。他还不知道联横的队伍里早已出现了裂缝,甚至他已经不是最重要的猎物了。这是一场猎人之间互相捕杀的游戏。
申江来报告说,王姨在散户大厅哭,说是买了以前张梅推荐的股票,现在亏了。崔钧毅听了一阵心酸。张梅一定不会害人的,而且从来没有听说张梅给谁推荐过股票,想起那天王姨来找崔钧毅要开户炒股,是张梅带她去开的户。后来,张梅又和他说过一次王姨在大厅晕倒的事儿,会不会张梅同情王姨,经常给王姨推荐一些股票呢?
想起许久以来,自己和张梅在一起,除了讨论股市投资理念,很少关心她个人的私生活。他太忙了,竟然没有认真和她相处过。
他和申江来到底楼交易大厅,王姨果然在座位上哭,边上围了一圈人。大家对王姨都很同情,看崔钧毅来了,有人喊道:“老总来了,大家让一让!”
崔钧毅走到人群中间,看王姨满脸泪水,头发都灰白了,也没有当初她卖报纸、杂志的时候精神了。股票折磨人啊!
“王姨,崔总来看你了!”
王姨抬起头,看看崔钧毅,边上有人说:“王姨,你有什么就跟崔总说吧,崔总是这里的老板!”
崔钧毅说:“王姨,我不是什么崔总,还是当初的小崔。我来看看你,你到底怎么啦?炒股凶险啊,王姨,如果可以,还是退出来,买一点基金吧。”
王姨说:“我一直在做中远航运,是张梅那个时候推荐给我的。她说这个公司好,可以一直买下去。我有了钱就买,有了钱就买。但是,最近它跌了,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了,它会跌!”
崔钧毅走到电脑终端跟前,有人给崔钧毅递过来键盘。崔钧毅打开中远走势图,发现今天中远莫名其妙地跌,再看昨天的国际航运指数还是上涨的。崔钧毅感觉张梅推荐中远是不错的,今天的下跌应该只是机构调仓。崔钧毅问申江,从技术上看,中远能调整到什么位置?申江看了一会儿说,直觉告诉他中远不应该这么调整,应该很快就会上来,上面出现的卖单有可能是某些机构为了低吸故意做的盘子,实际上现在的价格还是偏低的。如果国际航运指数继续上涨,中远应该有很大涨幅才对。其实,世界经济复苏,海运能力却有限,国际航运应该处于上升期,张梅没有错。
边上的股民听他们两个人这么议论,都觉得有道理,有一个人说,“不如我们把他们砸出来的盘子全买了,看他们怎么砸!”另一个说,“是啊,也让那些机构看看我们这些散户的厉害。”还有一位女士说,“王姨也可怜,我也买中远,我们把它抬起来,看那些机构还敢压价不敢!”崔钧毅没有阻止大家,他知道中远的上升潜力还很大,散户不应该害怕那些机构。如果现在被那些机构吓唬住了,扔了筹码,就中了机构的计了。那个女人又说:“崔总是小股神呢!他每次的股评节目我都看,我就相信崔总,他说得最有道理。特别是价值投资的道理,真是让人开眼!”
人们纷纷挂牌买进中远航运,一时间,他们一个散户大厅就挂出去10万多手。果然没过几分钟,原来挂在上面的大抛单,突然撤了,只要买单往上挂,那卖单就会节节后撤,崔钧毅说:“这就是做盘,他们挂卖单,不是为了真卖,而是为了吓唬散户,现在他们看真的买盘来了,就吓得跑了,他们不舍得手里的股票。”
大户室的人听说了王姨的事情,也加了进来。中远的股价节节攀升,10分钟不到,就升到了昨天收盘价上方,散户大厅里,大家鼓起掌来。
但是,股价并没有就此止住,而是节节攀升,看来大家的买盘带动了人气,机构不敢砸盘了,转手做多。又过10分钟,中远的股价牢牢地收出了5 %的涨幅。大家再次鼓起掌来。崔钧毅让王姨挂卖单,王姨说,“现在在涨,我卖了是不是不合算?”
崔钧毅说:“王姨,你年纪大,不适合做股票这种风险投资,你应该把你的钱交给专业人士,让他们帮你炒作。如果有可能,我们公司也会成立投资基金,那时候你再来买我们的基金,我们一定会帮你的钱增值的。”
申江帮王姨打入了托卖信息,王姨毫不犹豫地打下了回车键:“以前,我也想过,我的心脏和神经都吃不消这个股票的,但是,涨了眼红,跌了想捞本,真的是赌博心理。现在好了,我也轻松了,我还是回到外面去。对我来说,还是卖报纸稳当,不必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可以睡舒服觉。已经一年了,我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到处打听消息,自己又不懂,总是担心。我今天啊,解放了,退出股市了。”
大厅里,大家又鼓起掌来。
有的人其实是带着心酸鼓掌的,散户大厅里真正挣钱的不超过30%,大多数人都处于亏损状态。只是他们没有王姨这样的好运,不能下定决心从此不做了。
许多人羡慕王姨,因为她终于可以走出去了,而且是带着好心情走出去的。
回到楼上,申江说,他已经开始出货,王大贵、汪政也已经开始,周重天如果不再加码,仅仅是他手头的那些筹码,只要他即时止损,不会出大问题。但是,他也担心,周重天赌性太大,他是那种一分钱损失都不舍得的人,而且他原来的计划是吃下鹰鸿股份,现在,他看股价下跌,有可能会加码。
“如果加码,我们会盈利更多。”卢平说。
“不一定啊。他完全可以和薛军联手。薛军拒绝了我们,这很可怕!如果他和薛军联手,发出对公司不利的传闻,使股价迅速下跌到我们的成本线之下,然后他再吸货,我们也有危险。最后,我们会成为他控股的公司的小股东!”申江说。
崔钧毅说:“我们赌他会加码!而且,薛军很爱自己的公司,估计如果他们两个人合作,首选的是现在就加码,而不是先打压股价。更何况,他贷来的钱,都是以股票质押的。如果先打压股价,必然会使股票价值缩水,甚至缩水到贷款额之下,这样银行就会逼迫他平仓,甚至强行平仓。如果是那样,就是我们重新吸货的好机会了。”
“如果他继续加码,那么,”申江说,“我们恐怕还不能保证一定胜!崔总说得对,现在还有一个不确定因素,那就是薛军。如果周重天和薛军走到一起,变数还是很大的。要么周重天死得惨,要么我们平手出局。”
崔钧毅说:“我们现在要统一行动,只有统一行动才能不败,否则很容易被各个击破。卢平,你立即通知汪政、王大贵,我们建议把三家的账户集中到一起,统一操作,我们这里可以提供操作平台和会议室,还有全部后勤服务!这样也可以防止周重天去做他们的工作。”
卢平和申江出去了。崔钧毅让曾辉玲准备一个房间,曾辉玲说,她刚刚让后勤部门给崔总装修了一间休息室,是一个套间,现在正好可以用。
崔钧毅看了看曾辉玲,内心一阵感动。曾辉玲是一个很好的秘书,有她什么事情都好办了。
经过连续的跌停,崔钧毅已经把鹰鸿股份的股价从40块打到了20块。
周重天再也支撑不住了,他的资本已经缩水一半,因为他的筹码基本是高位收集来的。周妮回来看望周重天,看周重天憔悴了,她问周重天到底怎么了,周重天把情况告诉了周妮。除了黄平给他的贷款,他还在中国银行上海分行贷款6000万。这笔钱,因为质押股票价格下降,中国银行已经决定强行平仓抛售。周妮看父亲头发斑白、眼窝深陷的样子,心里不好受。再怎么说,周重天都是她父亲!自从母亲离婚离开之后,她从小就和周重天相依为命,她不愿意看着自己的父亲受这样的折磨。
晚上回家,她和黄平商量贷款的事情。周妮觉得应该支持父亲。更何况,收购之后,将极大地改善大航集团的财务状况。黄平意识到这里有风险,极为犹豫。周妮心里也知道,黄平已经面临很大的风险,其实黄平现在应该做的是和中国银行上海分行一样的事情:逼迫周重天平仓,尽量收回贷款,减少损失。想来想去,可能只有邢小丽能帮周重天的忙了,周重天的资金链关键是在中国银行上海分行这2000万上。如果这2000万暂时稳住,可能还可以转危为安。邢小丽从周重天那里拿来的别墅,经过升值已经达到2000万元的市场价。周妮背着黄平和周重天来找邢小丽,要求邢小丽卖掉别墅或者用别墅做抵押,为周重天融资,遭到邢小丽拒绝。两人推搡起来,邢小丽从楼梯上摔下来,流产了。
周妮叫了救护车,把邢小丽送到医院。周重天听说后,匆匆忙忙地赶来了,他打了周妮一记耳光:“我周某再难,也不会从女人那里要回我送出去的东西。”
周妮哭着跑了。
邢小丽看周重天消瘦了许多,正想安慰他几句。没想到,周重天根本不愿意和她说话,一转身,看都没看邢小丽一眼,就出门了。
周重天并没有追周妮,而是给黄平打了电话,告诉黄平,他打了周妮,要黄平和周妮联系,安慰她一下。
黄平给周妮打电话,周妮在电话里哭得说不出话来。黄平问周妮在哪里,她也不说。黄平就这样拿着电话听周妮哭。隐隐地,他听到电话里传来轮船汽笛的声音,接着,还听到了水浪的声音!
会不会她在外滩呢?
想到有一次,周妮和他说过,小时候妈妈骂她,她一个人走到外滩,在外白渡桥一个人呆了一天的事情,会不会她就在那里呢?
黄平收了电话,顾不上开车,打了的追出来。车从延安高架下来,到了外滩,他早早下了车,沿着防洪堤一路找,找到上海解放纪念碑那儿,周妮果然在那里。
他把周妮揽在怀里,劝周妮回家,但是,周妮就是哭,不应声。
也巧,周重天来电话向周妮道歉,周妮不接,黄平接了电话,揿了免提键。周重天今天很特别,不仅向周妮道歉,还说了很多话,有些是回忆以前他们父女俩生活细节的,那些话把边上的黄平都弄得要哭了。黄平内心里下了决心,再帮周重天一次。
其实,在黄平的内心里,他也想再赌一次。如果这次周重天就这么失败了,他也一定会跟着周重天失败,他在银行的职位是保不住了。这种关联贷款,要是让银行里的人知道,怎么说得清楚?他贷款给他的丈人?再说,现在已经亏损,他根本不知道周重天到底能不能还出来?能还多少?周重天的大航集团到底值多少钱呢?再说,周重天并没有用大航做抵押啊,周给他的不过是一些股票而已,而这些股票价格已经跌了一半。
为使周妮和周重天父女和解,黄平冒险贷款给周重天。也许能赌胜,他就赌自己的丈人赢吧。作为他,作为一个女婿,一个丈夫,他还能怎样对待周妮和她的父亲呢?即使面前是万丈深渊,他也只能如此了。
崔钧毅感觉到周重天身后有更大的鱼,股价进入20元下方之后,就再也下不去了。一股资金在20元左右,默默地吸筹。他们砸出去的筹码,慢慢地被这股资金吸走了。卢平担心,他们再这样下去,下一步就走不出来了。他们的打算是把股价杀到20元以下,逼迫周重天杀跌,但没有想到周重天这么抗跌,为什么呢?他们仔细算过周重天的筹码和资金实力,他不应该还有这么大的能量啊!
崔钧毅怀疑是薛军在搞鬼。后来,申江和卢平把薛军搞定了。他们打听到薛军的妻子和孩子都在加拿大,已经移民入籍了。卢平通过加拿大那边的关系,得知薛军的妻子是it专家,以前在上海比较有名,但是,自从移民加拿大以后,就一直没有找到工作,只能在加拿大带孩子,内心自然极其苦闷。卢平找到以前在加拿大ibm 工作的朋友,帮助薛军的妻子进了加拿大这家权威的it机构。薛军心头最重要的事情解决了,答应出来和崔钧毅在上海大厦见面。
崔钧毅对薛军说:“薛总,请你来,不是想和你做买卖,而是想把一个企业完整地交给你!”
薛军笑笑说:“我有自己的企业!”
崔钧毅知道薛军特别爱自己的企业,尽管他太太已经移民,但是,他为了这个企业,始终没有办理移民手续。崔钧毅说:“我想把鹰鸿股份完完整整地交给你!”
薛军没好气地问:“你想把我自己的企业交给我?”
崔钧毅说:“恐怕你也知道了,我在二级市场上收购了你们公司的股票,据说可能证监会会建立流通股东、非流通股东分类表决机制,如果真是这样,我也有表决权哦!而且,我还可能收购到汪政手里的法人股!”
薛军认真起来:“你的这些说法,以前周重天也跟我说过,被我拒绝了。我不会拿自己的钱,炒作我自己的公司,我不想出卖那些二级市场上的股民!我知道公司股票在波动,但是我不怕这种波动,股民会认识到我们的投资价值的。”
崔钧毅说:“我信奉巴菲特,他说,如果你有一家公司,一定要把它交给自己信得过的人管理。如果你收购了这家公司,而他又在你信得过的人手里,那你就差不多完成了你自己的任务了。”
薛军喝着酒,不说话。
崔钧毅说:“我已经掌握了你们46%的流通股!我、汪政、王大贵。”
薛军问:“现在,还有30%在周重天手里。”
崔钧毅点点头。
薛军问:“你们不是一起的吗?”
崔钧毅叹口气:“唉!商场上恐怕不会有长久的合作朋友啊!更何况,周重天那样的性格!”
薛军问:“你们需要我做什么呢?”
崔钧毅说:“帮我们在这场股权收购战中获胜。收购完成,你还是总经理,而且,我们将委托你行使我们的股权,你将是新的董事长!”
薛军不相信有这档子好事:“我问的是你们具体要求我做什么?”
崔钧毅说:“我们要求你出一份预亏的公告,我已经了解了,你们委托给一家证券公司的理财金,有可能面临风险。你完全可以以记提损失的名义,把预告发出去!”
薛军说:“好。就算我还你一个人情吧!”说着,他拿起桌上的手套,也不和卢平、崔钧毅告辞,默默地走了。
看着薛军在窗外发动了车子,缓缓地倒出车位开了出去,崔钧毅对卢平说,“这个人不容易,自己一手创建了这家公司,本来几乎就是他自己的个人企业,国家一分钱没给。现在,这家公司又要被变卖,他还得看着别人卖,不能发言。如果我们收购成功,就交给他,他会把这家公司搞好!”
卢平说:“我看也未必,他把妻子、孩子都送到加拿大,哪来的钱?恐怕没那么干净吧!”
崔钧毅说:“这也是中国企业家的悲哀!创办企业,最终自己一分钱也得不着,想得一点利,还得自己偷自己的!这种情况,企业怎么搞得好?”
卢平说:“其实,在西方,也有搞不好的企业。你说倒闭的企业,西方就没有了?那些企业倒是企业家自己的呢!但他们没有那个能耐!”
果然,三天以后鹰鸿股份发布公告,上半年预亏。
这次,周重天再也抵挡不住了,股票一路下滑到16块,黄平再次贷给他的2000万一眨眼就不见了。
周重天破产了。崔钧毅从股票价格的加速下滑上看出来了,周重天已经没有钱救市了,他已经开始抛售股票!崔钧毅知道,这对于周重天来说意味着什么:银行开始强行平仓,周重天已经失去了对资金和股票账户的控制权。
崔钧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命令卢平和申江开始反手偷偷吸货。他们用150个账户,分头行动,让那些账户的活动看起来像是散户在吸筹。周重天果然上当了,他不断抛售,只想拿回一点本。
其实,这个时候如果周重天还有最后一根稻草,他只要坚持一个星期不抛,崔钧毅他们就要面临灭顶之灾了,他们的融资期限也要到了。但是,最后的关头,周重天放弃了。
胜利属于那些坚持到最后,或者为自己留了最后一根稻草的人,崔钧毅找到了最后的稻草:薛军。而周重天,他没有说服薛军,这根稻草漂到了崔钧毅的手里,崔钧毅用它轻轻地一抽,周重天就从马上摔下来了,而且摔得再也爬不起来了。
崔钧毅可以睡个好觉了。
张梅回来了。大家都很高兴,崔钧毅是其中最高兴的。他看张梅的样子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稍稍黑了一点,那种担心稍稍地放下了。本来他担心张梅会不愿意见他,或者别别扭扭的,看起来,张梅像是没事人一样,倒好像是自己心怀鬼胎了。张梅是不是那天晚上那个稻米呢?或者又是自己看花眼了?不会啊?那个稻米接了他的电话,而且还挂机了。不过,张梅不提,他也就不提了。最好,就永远不提了。
张梅从小就是大大咧咧,像个假小子,我行我素的。那次搬去和申江住是突然的(张梅后来解释说,是因为她已经深深地爱上了崔钧毅,不能自拔。她不能和崔钧毅天天住在一起,天天看着崔钧毅,却不能和他相爱!那样,她会发疯的),这次去广州也是突然,以后还有什么是突然的呢?
崔钧毅天天早晨起来,敦促张梅起床,然后让张梅搭自己的车去公司。以前,他总是避嫌,不让张梅搭车,也不让张梅在公司里喊他小毅哥。现在,这些都顾不上了。反正公司里的人也知道,这是他的小妹,没有办法,他得照顾。
这次张梅从广州回来,好像一下子懂事了,成了一个大人。以前她在家从来不帮张姨做事的,现在,一回来就帮张姨烧菜做饭、整理屋子。以前晚上常常不着家门,现在,也不出门了,在家里一呆,一整晚都在看书。看到张梅的这个变化,崔钧毅悄悄地舒了一口气,坏事变成好事了。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样,也许这对张梅来说,是一个进步呢!
可是,崔钧毅没有高兴多久。
星期天早晨,他就被张姨和张梅的吵架声惊醒了。原来,昨晚老宋来张姨这里了,而且老宋走得晚,被张梅回来撞上了。张梅在客厅等了半天,气得不行,没等老宋穿衣服出来,又走了。张姨不知道为什么,也没有管张梅。张梅在外面呆了一个晚上,早晨回来,母女两个就吵起来了。
崔钧毅看她们是真吵,不好意思在里屋呆了,只好硬着头皮出来。一看,张姨蓬头垢面,正在流泪,张梅最后说的一句话竟然是:“我不希望有一个不要脸面的妈!不要看到一个鬼鬼祟祟的人老是从我妈的房间出来进去!”
张姨看崔钧毅出来了,便不说话,只是哭。崔钧毅给张姨递了毛巾,张姨接了,突然对张梅说:“梅子,我把你拉扯大,不是为了今天听你这套话的。我告诉你吧,你不认他,我是要认他的,他是你爸。不管你认不认,他总是你爸!你高傲,你是大户人家的女儿,我就告诉你实情,你那个死了的爸,那个贵族爸,根本就是一个太监!”
崔钧毅听了大吃一惊,他本来想偷偷回里屋再睡一会儿,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现在,张姨正在念这难念的经,他这个外人还是躲开一点为好,不要偷看和偷听那个经,那总是让人难堪的。
可是,听张姨这么说,他觉得自己不能躲了。他反身出来,拉了张梅,他怕张梅再次跑掉。但是,张梅坐在那里,出奇地冷静,她低沉地说:“妈!你不要再说了,你要我再死一次吗?我没有老宋这个爸!你以后不要对我说了!”
说着,张梅起身,崔钧毅不知道张梅要做什么,拉她。张梅拨开崔钧毅的手:“你别紧张了,我不会跑的,我只是累了,要回屋里睡觉了,我昨天一晚上没睡觉!”
崔钧毅跟着她到了主卧室门口,张梅把他推开说:“崔总,我这种人不值得你这样。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我倒是给你一个意见,你要对员工好一点呢,就给员工们安排一下宿舍,不要让他们老是跑来跑去的跑那么远的路上班,或者还要寄宿在父母家里。”
崔钧毅想起来,那个时候,张梅为什么要搬到申江那里去住,又为什么上大学的时候,总是回来很少,可能就是为了回避老宋吧。想到张梅在自己的公司工作也有一年了,他自己也来上海4 年了,是该有个自己的窝了。还有刘长生书记,那么大年岁了,还住那么窄的房子,不行啊!人要有尊严,住不好,吃不好,穿不好,又有什么尊严可言呢?人的尊严首先是过上富足安康的生活。
他说:“张梅,你放心,这次我们完成了手头的项目,马上就给大家分房子。”说这话,他心里是有底气的。关键的问题是,他真的觉得自己也得有一套房子了。想想邢小丽,为什么要接受周重天呢?她那么屈辱地接受他,不就是因为周重天把那套别墅送给她了吗?她作为一个女人,尽管心比天高,可是这高贵的心也得有个地方遮风避雨啊。想着,他加重了口气,“张梅,相信我,我一定给你分上一套房子,让你还有张姨,有好房子住。不过,张姨这么多年不容易,你要了解她!”崔钧毅不知道怎么说,在他的脑子里,张梅是不是老宋的孩子,一点儿也不是问题。但是,在张梅的脑子里,这可能是非常关键的,涉及到自尊、自信等等。
这个时候,张姨也平静了,她说:“你也别那么想,房子不是个小事,怎么能要求你呢?再说张梅也才刚刚工作一年。再分也轮不到她啊!你也不要为难了。”
崔钧毅关了主卧室的门,埋头坐在客厅里,他看见张姨被痛苦击倒,脸上无比悲伤的样子,内心一阵泛酸。他又想到自己在乡下的父母。前些时候,他托人给家乡的父母带去两条烟,两包人参,父亲一直没舍得抽那好烟,每次只有客人来才发给客人抽;那人参也是如此,母亲不舍得吃,一直放着,结果,过了一个梅雨季节,最后全部发霉了。其实张姨和自己的父母是一样的,她非常爱孩子,为孩子贡献了一生,张梅应该理解一下张姨。如果说,有什么是张姨还没有做的,那一定是她做不到的!就拿房子来说吧,张姨哪里有能力去买房子呢?她一生从头到尾,也挣不到30万啊!现在,哪里买个房子不要30万以上呢?
他不知道怎么劝张姨,看见客厅墙上的剑,便取了下来,要张姨教教他。他说,他也想练练身体,这段时间忙,明显感到身体跟不上。
张姨到洗手间,洗了脸,两个人下了楼。走一段路,到了公园,张姨教他练太极剑,他跟着学。练起剑来,他才发现,自己的动作实在糟糕,比不上张姨,那身段姿势几乎完美无缺。张姨一手握着他持剑的右手,教他剑式,一手按在他的肚子上,教他练气。一会儿,崔钧毅就感到浑身热了起来。东边的太阳渐渐地升起来了,公园里的人也渐渐地多了,崔钧毅感觉到身上有了力气,肚子也饿了。张姨说:“你饿了?是练剑起作用了。这个剑啊,特别有用处。以后你得学会练气,练剑不练气不行。练气之后,事半功倍。”
崔钧毅拉了张姨,问张姨要吃什么早点?张姨说家里有,哪里要在外面吃!她一边收了剑,一边拉他回家。想到家里张梅还在睡觉,崔钧毅说,今天请张姨在外面吃上海最好的早点,一直吃到中午,再把张梅喊出来,逛街去。
张姨听崔钧毅说得真切就说道:“小毅,你是孝顺孩子,我要是摊上你这样的儿子就好了。你要是真请,我们就去静安寺吧。好几年没去了,正好去烧烧香!”
崔钧毅带张姨出了公园门,打了的。星期天街上没什么人,车子开得快,七八分钟也就到了。
进了素斋馆,小姐把他们引到僻静处就座。崔钧毅一看,果然不愧是素斋馆,各式菜肴都很素净,也没有平常菜馆的喧闹。一抬头,看见墙上一幅字,上面写着“人生一饭间,贪嗔痴悉具,智者善思惟,莫为餔噄误!”看那“贪”、“嗔”、“痴”三个字,就想到王姨那天破涕为笑,从散户大厅撤出,又到门外卖报纸的事儿,其实人的欲望哪里就能满足呢?真正感觉欲望满足的时候,恐怕只能是用智慧看透欲望的时候吧。只有离了“贪”、“嗔”、“痴”才能开悟吧。
然而世间万般皆苦,又哪里能那么容易开悟呢?想想王姨每天天不亮就分报纸,守摊,卖早报;到晚上6 点,又卖晚报,有时候,卖不完,还要加夜班,一直到七八点,这人生的苦,王姨又是能自己做主去回避的么?
张姨看他发愣,问怎么啦?然后,给他介绍这里的素菜。崔钧毅就说,你点吧,我请客,要点好的。张姨指指上面的诗,崔钧毅便端坐不语,让张姨看着办。张姨招手,叫来了服务员,点了拌三丝、素鸡、素鸭,又要了两碗粥。
两个人吃了,稍稍坐了一会儿,张姨说去拜拜佛吧。两个人入了寺门,张姨在观音像前面跪着嘴里念道:“愿我速知一切法,愿我早得智能眼,愿我速渡一切众,愿我早得善方便,南无大悲观世音,愿我速乘般若船,愿我早得越苦海,愿我速得戒定道,愿我速登涅槃山,愿我速回无为舍,愿我早同法性身。”崔钧毅不知道张姨念的是什么。张姨起来了,往公德箱里投了钱,边上的和尚撞了一下钟,看崔钧毅站着,便说:“小伙子,你也拜拜吧。”崔钧毅想到基督的爱心,便问他观世音菩萨的慈悲心到底是什么?和尚说:“大慈悲心是,平等心是,无为心是,无染着心是,空观心是,恭敬心是,卑下心是,无杂乱心无见取心是,无上菩提心是。”崔钧毅听了,很是受感染,人要是有这样的心,天下哪里还有什么苦呢?其实人生的苦,大多不也是人造出来的么?
两个人在里面又转了一圈,将要出来时,崔钧毅抬头看见头上挂着祈福香,有一只上挂下来的坠子上竟然写着“邢小丽母子平安”的字样!
“会是谁呢?谁会为邢姐在这里祈福呢?”崔钧毅迷惑了。想到邢姐,他心里郁闷起来,邢姐可以说对他有知遇之恩,可邢姐遭这么大的屈辱,他却不能帮上任何一点小忙。
想了想,他对张姨说,他也想挂三个祈福香,一个给邢姐,愿他们母子平安;一个给自己的父母,愿他们身体健康;一个给张姨和张梅,希望她们母女和睦。
柜台边卖香的和尚倒是热情的,拿了纸笔,让崔钧毅自己写。崔钧毅提笔,一边写,一边想着这些他要祈福的事情,也不知道有没有用,恐怕也就是自我安慰一下吧,但愿天下的人都能平安。写完了,和尚举着撑竿挂上去,嘴里还啧啧称赞,说崔钧毅的毛笔字好看,有佛缘。看看自己的字,崔钧毅才想起,自己原来已经七八年没有练字了。当初,自己练柳体,倒是真的下过一番功夫,后来觉得字这个东西再好,也是一个工具。再说,自己是多思少行的人,写字上也没有什么出息的,也就放了。没想到今天在这里,又重新用上了书法。
他对张姨说,想去看看邢小丽,张姨答应了。也许张梅中午可以到邢小丽那里去汇合。
他们到了邢小丽那里,发现邢小丽脸色苍白,在院子里晒太阳。
张姨问:“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邢小丽说:“张姨,我流产了。”
崔钧毅说:“什么时候的事儿?为什么?”
邢小丽摇摇头:“没什么原因吧!恐怕是我命里不该有这个孩子!”她不愿意让崔钧毅知道是周妮推她下楼,她摔倒的缘故。崔钧毅和周妮是同学,她不愿意他们因为她而心存芥蒂。再说,她并不恨周妮,周妮有她要保护、要追求的东西,这个东西和她邢小丽不一致,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人间的事情不都是这样吗?你爱的,别人不能爱,你有的,别人就不能有了。所以,人的四围都是冲突。一般人总是把这些冲突看成是你死我活、不能不胜的坎,她呢?经历得多了,就把很多事儿想通了,她更愿意理解别人,包括她的敌人。
崔钧毅看她病歪歪的样子,心里真是疼了:“邢姐?怎么了?”他坐在邢姐的边上,感觉从来没有这样无助。他现在可以动用上亿的资金,在一般人眼里,算是神仙了,权力大吧?可是,在邢姐身边呢?在这个女人的身边呢?他束手无策。
有些事情,完全不是由钱和权控制的,那些你真正重视的事情,那些你真正在意,对你的生命有价值、能让你幸福的事情,往往是你的权力和金钱不能抵达的。
如果可以,崔钧毅愿意把邢姐供起来,他说过,要把邢姐请到自己的公司里来,可是,邢姐呢?她肯吗?
“我怎么能去你那里呢?邢姐不是那种靠着男人吃白食的人!”
他不希望邢姐累,邢姐累过了。甚至还被周重天那样的人羞辱,为什么呢?周重天和他崔钧毅有什么区别呢?
如果说周重天是因为没有感情,没有爱心和怜悯,所以能够从容地用钱去主宰、羞辱比他软弱的人。那么他崔钧毅呢?事情并没有因为他有感情、同情心和爱心而得到任何改观。能用钱和权伤害、撕裂的事儿是那么多,以至于事情常常是不能再用钱和权缝合起来、补救起来的。
现在,在邢姐身边,崔钧毅的感觉就是这样。
他现在有钱了,但是,他竟然不能帮助邢姐什么!
“邢姐!我能帮你什么吗?”
邢姐握了握他的手:“你知道我现在最想的是谁吗?”
“不知道!”
邢姐道:“周重天!”
崔钧毅大吃一惊:“怎么会是他呢?”
“我是为了你,才告诉他孩子是他的!那个时候我就想,要是他知道了孩子是你的,会发疯的,会把你吃光,吃得你一丝不挂,让你赤条条地回江北去!”她站起来,拿了个茶杯,倒了一点白开水:“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可是,我不知道,你原来比他狠多了。现在是你,把他吃得一根骨头都不剩!他放了你一马,你却偷偷地吃了他!”
崔钧毅心里说:我只是想证明我的力量,想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不是他可以一手遮天的!可是,他说不出口,他不知道怎么回答邢姐,怎么面对邢姐的眼光。
邢小丽幽幽地说:“你们两个都是优秀的男人,都是我爱的,我一直想让你们两个和睦相处,互相帮助,周重天提携过你,是吧?现在呢?”
“邢姐,你别说了!我本来只是想打败这个所谓的上海大佬,想让那个人良心发现,让他看看这个世界的本来面目。不是你有钱就能为所欲为的,不是你有势力就意味着所有人都要向你屈服的。向你屈服的人,让你为所欲为的人,他们常常是因为爱你,而你不配这种爱!”崔钧毅痛苦地抱着头,“现在想来,也许真的是我错了!当初,要是他主动攻击我,我恐怕早就完了!”
这世间的情和爱,有什么价值呢?为什么是这样的呢?他一直相信的复仇,结局为什么是这样的?他想起在庙里看见有人为邢姐祈福的事情。“邢姐,在庙里看见有人为你们母子祈福呢!”
邢小丽想了想:“这个世界上,除了周重天也许不会有其他人会做这件事儿了,我身边的朋友只有周重天信佛。”
邢小丽不想对崔钧毅解释了,她不希望崔钧毅是一个只知道恨的人。她离婚的时候就想,她的丈夫为什么那么恨呢?看着他被恨折磨得失去了形状的脸,她就想,被恨主宰了灵魂的人多么可怜啊!
此后,她就不恨任何人和事了。这个世界上有多大事儿呢?
人的事情,不过就是那点嫉妒,那点情欲,那点占有欲,真的看开来了,轻得很。
她是喜欢钱的,但是,她不会为了钱去恨别人,因为这个世界没有什么人欠她。她也不会为了钱去害人,因为有很多方法,可以不害人就拿到钱。她是爱男人的,她知道宠男人。男人就那点欲念,与其说他们是被欲念弄得卑怯了,不如说,是因为女人对他们的提防、中伤、嫉恨、独占欲让他们变成那种欲望的奴隶的。她让每一个喜欢她的男人都能满足,那些男人倒是伏帖了、善良了、真诚了,他们流露了脆弱的一面、真切的一面、小孩子的一面!
周重天呢?也一样吧。让他满足吧,他觉得她是想要他的钱,他觉得她是想用孩子拴他,他觉得他有钱,送了她房子,就可以甩了她,那就让他那么觉得,让他那么做吧。他做到了也就心安了,也就不能再坏了。崔钧毅前脚走没多久,周妮来电话了。
周妮告诉邢小丽,周重天失踪了。
邢小丽实在为周重天担心,周重天这个人太硬,为人、做事都是太硬,不知道转圜。也许,是他成功得太艰难了,坎坷磨掉了他所有的柔情,而女人大多要靠和各种各样的人转圜,反反复复地争取才能成功。周重天是不会这些的。他早年靠体力在日本打工,后来靠勇气,最后是靠财力。他常常觉得靠自己就可以了,要么成,要么不成。
周妮声音颤抖着说:“你高兴了吧?我爸失败了,他已经逃跑了。”
邢小丽拿着电话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有沉默。她把无绳电话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不让电话在耳朵边贴的时间太长。
周妮在那头看她不说话,声音变得尖厉起来:“你一定在高兴!”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那种尖厉的哭腔,有点瘆人。
邢小丽道:“我没有高兴。当然,要说我有多难过,也没有。只是我不希望他那样。你要是找到他,你告诉他,没有地方去,就到我这里来!”
周妮叫起来:“你这样说,谁相信!他当着大家的面骂你,把钥匙甩在你脸上,你不恨?”
邢小丽叹口气:“我不恨!周妮,哪天黄平这么对待你,你会不会恨呢?你可能恨,你现在想的就是恨。但是,真的那天来了,你也许一点也恨不起来的。”
“我不相信!”周妮平静了下来,“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爸爸不见了,我在找他。如果他和你联系,希望你能告诉我一声!”
“你怎么办呢?那些债主会不会来找你?再说黄平怎么办呢?”邢小丽是真的担心周妮了。
周妮那头突然没声了,邢小丽听到那头隐隐的哭声。她的眼泪也要出来了。周妮能受得了吗?突然,电话的那头周妮叫了起来,“平!”周妮叫得好响,像是要撕破喉咙,接着她听到周妮扔下了电话。
邢小丽也扔了电话,她给卢平打电话,要卢平过去看看。她走不了,身体虚弱,不能出门,卢平干脆地答应了。
半个小时不到,卢平就来电话了,他说,黄平自杀了。就在周妮给邢小丽打电话的当口,黄平从自家的阳台上跳了下去。
周妮看见黄平像一把没有张开的伞从窗前飘过,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他的速度太快了,以至于她不可能看清楚他。但是,凭感觉,她知道是黄平;也还是凭感觉,她看见黄平在笑,一直到扑通一声响,黄平到达了地面,那笑声才结束了。
人类的目光是多么神奇啊!有的时候,你不一定要用你外在的眼睛,你只要用你内在的眼睛就可以了。你可以洞察秋毫,那些快速滑过的事物,那些并没有向你敞开、只是透露了一点风声的事物,你可以依靠那内在的眼睛,从那些蛛丝马迹里,看出所有的问题来。
周妮的预感,让她看到了黄平,他从他们楼上的卧室里出来了,没有走门和楼梯,而是从窗户中直接出来了。
黄平一直说:“一切都会过去的!”黄平安慰她,用手抚摸着她的肚子、胸口、大腿根,然后深深地把头埋在她的臂弯里。他总是在这个时候轻轻地叹气,然后这样对她说:“不要忧虑,你看鸟儿既不播种也不收获,上帝还让它生活得平安,何况我们人呢?”
如果我们一定要承受那些惩罚,那是我们的错么?比如黄平,他要承受失去工作、亲人的苦,这是他的错么?就像人必然要死的,死难道是他的错造成的么?如果他什么错也没有,却为何还是要遭受这样的命运呢?
她怎么会不了解黄平呢?她怎么不知道黄平承受的要比她父亲承受的还要重呢?而且黄平不能躲起来,她的父亲却可以躲起来。
她看着黄平浅紫色的瞳仁以及那瞳仁里灰色的影子,感觉看到的是另一个黄平,一个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的黄平。她觉得那要来的总是一定要来的,关键是怎么来吧。她摸着自己的肚子,那个时候,她就想但愿她的肚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小孩。这样黄平不在了,就有另一个黄平可以陪着她了。
如果注定了黄平要用他的死填平那些不可逾越的鸿沟:比如只有这样,他的父亲才能回来,她也才能继续活下去,等等,那么她是不能不接受的。
黄平说:“我没有错,但是有罪。”
她紧紧地贴在黄平的身上,让他不要说了。
“我没有错,但是有罪!”黄平的话让她想了很久,黄平既没有错,也没有罪。这是她的结论。
那真正的罪人是谁呢?是崔钧毅,是邢小丽。他们合伙骗了父亲,也骗了黄平。亏得黄平和她还是崔钧毅的同学,亏得卢平也是她的同学!
她得去找崔钧毅,不能让崔钧毅就这么过去了。
他凭什么可以这样?
想到自己当初还信任过崔钧毅,把大航的钱给他去委托理财,她就觉得当初自己是瞎了眼睛,她怎么还会喜欢过这个人呢?这个人实在是恶,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一个乡下人,一个掮客!
想到张梅,张姨就要落泪,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其实,老宋和自己是有缘没分的,她没有奢望和老宋结婚,当初她先生在的时候,劝她离了婚和老宋过,她拒绝了,她没有这么想过。她先生出身富商名门,还有乌鲁木齐路,她是喜欢的。上海的女人都喜欢乌鲁木齐路的吧。她是不能和老宋去住闸北的棚户区的,反过来,先生的优雅、细腻是好的,先生的沉静、温和也是好的。但她留恋老宋在床上的粗鲁和暴力,当然,这些是拿不得台面上来的,台面上的老宋是要被人看不起的。先生呢?不一样,他是体面的。
生了女儿之后,先生也知道不是他的,但是,先生的优雅让他接受了这个女儿。她倒是歉疚着,不敢太放肆地爱梅子。先生呢,倒是反了,把梅子当心肝,成天捧在手里。她有时候气了,打梅子,他就护着,好像是老虎护着虎崽。那个时候,她欣慰过,也下决心,再不理老宋了。可每次,老宋只要一出现,她还是止不住,像是失了灵魂,脑子是控制不住身子的。但是,她希望梅子不要走自己的路。因为她从根本上是不喜欢自己走的路的,这也是她为什么,先生过世这么多年了,却没有和老宋结婚的缘故。从根本上说,她是一个上海的女人,是不能和比自己低下的男人过的。
可是,这些梅子是不理解的。
崔钧毅看张梅已经起来了,便坐到张梅边上。“张梅,别生你妈妈的气了,早上,你妈妈还到静安寺为你祈福呢!她的事情,有她的道理,我们怎么能管呢?”
张梅不说话,不断地摁遥控器,换电视台。
崔钧毅说:“我想提升你做大户室主管,大户室以后要从以硬件服务为主,渐渐地转换到以软件服务为主,将来主要是为大户提供交易指导。你在这个过程中,慢慢地转换职能,要训练自己炒作一只私募基金的能力!”
张梅没好气地说:“你不要用这些小恩惠来套近乎,我们家的事情,不要你管!”
崔钧毅也气了,扭了一下她耳朵:“我倒是不想管你,但是,你妈放得下心?再说,公司马上要分房子了,如果你不是中层干部,怎么给你分?”
崔钧毅看看张姨,张姨不说话,到厨房去了。崔钧毅觉得和张梅也没有什么话要说了,起身回屋。家里的气氛真紧张啊,到底问题出在哪里呢?本来,张姨、张梅还有他,应该是很好的啊。崔钧毅在内心里突然感到,其实,贫穷和富有对于家庭来说,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可能是内心的平安。如果大家内心平安,有信心,即使贫穷,又能怎样呢?就像上海人说的“哪能呢?”可是,要是大家的内心都不平安,富有又有什么意义呢?这样的家,是大家都要逃离的。
幸好,邢姐又叫她了,好像有急事儿。
邢小丽叫崔钧毅,她想和崔钧毅好好谈谈。当崔钧毅从车子里出来,她看见崔钧毅的同时,也看见了他肩膀上的阳光。真是奇妙啊!这个年轻的男人,竟然是带着一肩膀的阳光在走路。她看着他的轮廓,看着那轮廓的位移,觉得这个年轻的男人和那些带着光芒的色彩的确是同一的。有些东西,他们走到一起,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们本是同类。为什么,这些她在周重天的身上就没有见到过呢?
崔钧毅径直从草坪上穿过来,看来,他是很焦急的。是不是她的电话让他焦急了呢?他没有把车停进她的院子,而是停在了院门前的甬道上,然后快步地跑进来。他是可以跑的,一点也不臃肿,一点也不滞重,不像那些上了年纪的男人,走的时候还很威严和有架势,可是跑的时候,身子就滞重了,屁股怎么也摆不到好的位置,似乎是身体上多余的东西,坠在脊椎的后面,像个大袋囊,手呢?也不知道怎么摆放,只是蜷曲着搁在胸前。一个跑步中的男人,却带着一双没有什么摆动的手,样子是很滑稽的。
她见蒋书记跑过一次,那次,她差点流出泪来。岁月在蒋书记的跑步姿势中积淀着,让他跑不起来了。他像是一个精疲力竭的划桨运动员,在不断地划,但是身子就是不朝前动。一切看起来像是慢镜头。
现在,崔钧毅走到她的跟前,两只手俯撑在她坐的沙发扶手上。他的眼睛里有孩子一样的喜悦,真的像孩子,像一个做对了事情,要大人奖赏的孩子。
邢小丽伸出右手,抚在他的左手背上,突然伤感起来,这样一个美好的男人,这样的一个美好的黄昏,她却要和他谈怎样的事情啊!
“小毅,周重天失踪了!”
崔钧毅的眼神没有什么变化。
“黄平自杀了!”
崔钧毅的眼神惶惑起来。
“周妮也不见了!”
崔钧毅的眼神里没内容了。“小毅!你不是坏人,可是这些真的和你有关呢!为什么呢?”
崔钧毅说:“邢姐,周重天那是罪有应得吧!再怎么说,他也不应该那么对你吧?”
邢小丽知道,崔钧毅是在强词夺理。“小毅,他有罪,但是,你能审判他吗?你能代替上帝惩罚罪人吗?”
崔钧毅辩解道:“罪人,谁都有权力惩罚啊!”一个人想要辩解的时候,就说明,他对自己不自信了。
邢小丽伸出左手,摸了摸他的脸,“小毅。你这样说是不对的!我们都是人,我们没有什么力量论断人,更没有力量审判人。人怎么能审判人呢?雅各书里说:”设立律法和判断人的,只有一位,就是那能救人也能灭人的。你是谁,竟敢论断别人呢?‘所以,时候未到,什么都不要论断。“
“邢姐,那难道恶人就不应该得着惩罚吗?神是全能的,有丰富的慈爱、怜悯、恩典,但也是公义、烈火、永不打盹的神啊!”崔钧毅说。崔钧毅知道这些话语,也相信这些话语都是正确的。路加福音里说:“你们不要论断人,就不被论断;你们不要定人的罪,就不被定罪;你们要饶恕人,就必蒙饶恕。”这是对的,但是,崔钧毅脑子又有另一种声音在抵抗,那个声音说:不要软弱!那个声音是全无道理的,但是,他还是照着那后一种声音做了。
他跪下来,匍匐在邢小丽的身上,闻到邢小丽身上温暖的馨香,脑子里出现了第一次和周重天饮酒时的情景。那也是在这间别墅里,周重天说他如何艰苦,拎着皮包到处跑,在收集股票的时候,又被强盗抓起来打……
邢小丽摸着他的头发:“你们的事儿,有多大呢?他为什么要跑呢?”
崔钧毅也不完全清楚这事儿有多大,他说:“也许,他要破产了吧!”
邢小丽说:“他不会破产的,至少还有我这里的房子,这里的家!”
崔钧毅一震,有一种被刺得鲜血淋漓的感觉,他在心里说:邢姐,他这样对待你,你为什么还要把自己当成他的人,这套房子难道不是你的吗?这个家难道不是你的,怎么就是他的?他脑子里出现了马太福音中的话:“凡不结好果子的树,就砍下来丢在火里!”我主还说:“我就明明告诉你们,我从来不认识你们,你们这些作恶的人,离开我去吧!”
他抬起头,“你是不是要找他回来?你要帮他?”
“我不会帮他,但是,我会在他需要的时候收留他,帮他洗净衣服。经书上说:”洗净衣服的人有福了!‘你要把绵羊山羊分开。你没有错的吧,我呢,我是’在尘土和炉灰中懊悔‘的人,我希望他也一样。“
“邢姐,你要我怎么做呢?”
“我不会插手你们的事情!”邢小丽轻轻地叹气,看着西方。
“国庆节要到了。国庆的时候,我会买辆新车,加长林肯,到时候,我带你出去玩。”
崔钧毅想换一个话题,让气氛轻松一点。但是邢小丽还是照样叹气,不说话。一早上班,崔钧毅便找刘长生书记,商量提升大户室功能以及和粤海控投共同发起中国基金的事儿。刘长生书记想来想去,想不到什么人可以做黄浦投资公司vip会员暨中国基金筹备办公室的主任,崔钧毅就提出让张梅试试。张梅来公司也两年了,最近工作表现不错,协助吴单做的几个投资计划都成功了。崔钧毅说,吴单一直推荐张梅呢!刘书记就说,让她做吧,试试看。两人又商量了一下国庆节兑现奖励方案的事儿,刘书记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意见。
回到办公室,崔钧毅让曾辉玲起草一份任职通知,任命张梅为主任。一会儿曾辉玲就拟好了,他看了一下,把日期提前了一个月,加上了“经数月试用考察”等字样。
崔钧毅让刘长生书记找申江、卢平,让他们协助做一个计划,每个中层干部分一套房子,公司里还要再买两辆新车。一辆给刘书记,一辆自己用。他又让曾辉玲通知各个处室,让他们也分头准备奖金分配方案。
第二天,申江、卢平做了一个计划上来,计划做得非常巧妙。根据打出的分数,可以拿到房子的人中,崔钧毅是96分,全公司第一名,可以第一个挑选,而最后一名恰好就是张梅。看着这个方案,崔钧毅笑了,这两个家伙,真是能看到他心里去,完全知道他想要什么。看来,他没有白花心思。
他们二人拿着草案来找崔钧毅,崔钧毅说,这件事儿刘书记管,你们找他。两个人不走,“黄浦的事儿,没有崔总哪里行?还是要崔总先看看。”
崔钧毅就问,第一个挑选,可以挑什么样的房子呢?申江和卢平不约而同地说,你想要什么房子就是什么房子。崔钧毅就问,你们口气不小,你们有多少钱?吴单说,他可以拿出8000万。“你们呢?”申江和卢平对看了一眼,两个人伸出一个指头!崔钧毅故意问,1000万?两个人笑了,崔钧毅就说,一个亿?两个人点点头!崔钧毅摇摇头,你们也不要这么积极,明年不做啦?不要和吴单比,要和未来比,我也不要你们那么多,我要你们各出4000万吧。
两个人点头。“不过,这恐怕太少了,我们就各出6000万,这样,公司里的矛盾也会少一点!”
崔钧毅同意了他们的意见,在草案上写下,“一亿二千万”的字样,又在分房方案的名单上,第一名的位置加上了武琼斯,把刘长生从第7 名勾到了第二名,最后又加了曾辉玲,他说:“曾辉玲也是中层干部!”崔钧毅把方案还给他们,交代道:“你们去物色房子,要地段房型都看得过去的。另外,给区里的蒋书记和农行的龙行长也各准备一套。他们是我们的顾问,没有他们,就没有我们!最后,形成文件,以党委名义发吧。”
卢平说:“把武琼斯放到第一,我们的评分标准就得重新改了。”
“这个你们去重新弄吧,我们不能忘记武总,不管他在不在!”崔钧毅又问申江,有没有去看过武总,申江说没去过,他就对申江说:“你代我去看看武总,向他汇报一下我们公司的情况,连带把公司分房的事儿也告诉他!”
两个人正要离去,崔钧毅又招回他们:“听说周重天失踪了?”
申江道:“是啊!一个星期了。他给大航集团带来的亏损超过了三个亿。另外,他欠浦江银行的贷款到底有多少,谁都不知道。”
卢平说:“黄平死了!”
崔钧毅没有说话。
卢平放下手里的报告,拿出烟来,递给他一支,难过地继续说:“因为不知道你的态度,我们都没有告诉你,好些同学都去过了。”说着他自己点上一支,眼睛里红红的。
崔钧毅一拳砸在桌子上:“是因为周重天欠款?黄平是不应该死的,我们完全可以救他!我们可以把周重天让我们委托理财的钱,直接打给他,换银行贷款,为什么他那么软弱?要走那条路!”
卢平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地吐出来:“大家都在议论我们两个,连周老师也不理解我们!”
崔钧毅心里一阵难过,为什么周重天没有死,死的却是黄平呢?“你是不是说,我们错了?”
卢平一惊,看着崔钧毅:“我们错了吗?我没有说过!”
申江在边上看不下去了,他说:“其实你们两个人应该去看看周妮,到底是同学啊。她这个时候这个样子,你们去看看,也是安慰吧!”
卢平说:“我已经去看过了,也没见到她。至于崔总,还是不要去了吧。”
崔钧毅心里更难过了,他知道是得不到周妮的原谅的,是他害死了黄平,周妮一定会这么想。他怎么就没有料到呢?周重天的那些钱一定是从黄平那里违规弄来的,周重天一定会拉别人垫背。现在果然是这样,他和周重天斗,最终伤害的却是自己的同学黄平。“周妮,她怎么样了呢?”
卢平没有接崔钧毅的话,而是说:“申江,我们走吧。”
崔钧毅向着他们的后背问:“要不要去看周妮?”
卢平头也没有回,“还是算了吧,这个时候去,有什么意义呢?”
申江和卢平出去了,崔钧毅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他感到孤独,从来没有过的孤独。他到底要什么呢?朋友离他而去了,连自己最亲密的下属,也拒绝和他一起去看望老同学。这是他要的生活么?周重天的悲剧是什么呢?是股票投资理念的失败?是为人的失败?所谓投资实际上是和人生联系在一起的,有价值的投资一定是和有价值的人生观相关的。而他自己呢?是成功的么?看到黄平的悲剧,他的内心能平安么?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煎熬。“求你不要在怒火中责备我,不要在烈火中惩罚我,因为你的箭射入我身,你的手压住我。因为你的恼怒,我的肉无一完全;因我的罪过,我的骨头也不安宁。我的罪孽高过我的头,如同重担叫我担当不起……我被压伤,身体疲倦,因心里不安,我就唉哼。主啊,我的心愿都在你面前,我的叹息不向你隐瞒。我心跳动,我力衰微,连我眼中的光也没有了。我的良朋密友因我的灾病都躲在旁边站着,……我几乎跌倒,我的痛苦常在我面前。我要承认我的罪孽,求你不要因我的罪忧愁。……求你不要撇弃我,我的神啊,求你不要远离我,主啊,求你帮助我。”
他用人的智慧战胜了周重天,可是,他在灵魂上却失败了。人的智慧所能做的事情,并不能真正给他带来安全;人的智慧带给他的胜利,并不是真正的胜利。为什么他会感到他的灵魂不安全、不安宁呢?真正的胜利是什么呢?谁能引领他真正胜了整个世界呢?
主啊,我们在你面前恳求,原不是因自己的义,乃因你的大怜悯。求主垂听,求主赦免,求主应允而行。
公司的新车已经买回来了,是超长定制的林肯,上海是独一无二的,吴单言语中很兴奋。曾辉玲也说,看了觉得特别气派。崔钧毅说,给长生书记吧,我年轻,坐着不合适。吴单要他下去看看,试试。吴单说,另外还进了一辆凯迪拉克,凯迪拉克可以给书记,你出门要气派一点。还是这辆好,而且这辆的座椅是专门按照你的身材定制的,别人怎么坐,也不合适。
崔钧毅敌不过他们两个人,跟他们下楼,发现那辆车已经停在门口,小王开着车门,笔直地站着在等他。他发现小王穿了西装,手上还戴了白手套。他笑着说:“小王,你今天怎么这么规矩啊?”
小王说:“崔总,销售商给我培训过,这车不是一般的交通工具,是艺术品。司机的打扮,开车风格,都得高雅,得和这车相配。你要是坐这车,我穿牛仔裤,你还不觉得没面子?”
崔钧毅坐到里面,发现里面的确宽敞,空调已经早早地就开好了,25度,正舒适。吴单和曾辉玲也上来了,曾辉玲坐在对面。车子缓缓启动,曾辉玲在启动中倒茶,竟然一点也没有泼出来,看来小王是认真对待这车了。曾辉玲说,这车里有水壶,可以加热,煮咖啡什么的。崔钧毅说:“你已经参观过啦?全部会用?”
曾辉玲说:“哪里是参观,学了一整天呢!和小王一起去培训的。有了这样的车,以后我们可不敢随便,这可不像武总那个时候那辆老奥迪!崔总到底气魄大,和武总不一样的。”
崔钧毅这才注意到,原来今天曾辉玲穿的是旗袍,妆也浓了一些。崔钧毅仰头放松了一下身体,突然感觉身下面的座椅动了起来。原来,那座椅是人工智能的,随着他身体姿势的调整。那座椅也在调整,看他躺下去了,曾辉玲摁了一下摁钮,司机座和乘客仓之间升起一道幕墙,车厢里飘起了莫扎特的c 大调《庄严弥撒》。
崔钧毅问,你怎么知道我最近对宗教音乐有兴趣?
曾辉玲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可乐,倒在杯子里。一边小口喝,一边说:“不了解你,怎么能服侍好你?更何况,现在,我们不同以前了,以前我们是农民进城,现在,我们是城里的贵族了,要认真的。你不是老说,做事儿要上路吗?”
“我哪里要你们服侍?我不是那种人吧?”听曾辉玲说“我们是城里的贵族”,崔钧毅不禁感怀起来,他当初来上海的时候,哪里想到过,一个打工仔会有今天,坐着超长轿车在街上巡游?那个时候,他只是想离开那个小城,离开自己的出生地。他想他永远也不能在那个地方达到他的目的地,他渴望的是超越自身,超越他有限的出身,超越他的故乡。
他现在超越了吗?他不知道。其实,超越的终极应该是自我,自我的身躯、自我的精神。从自我的笼子里出来,让自己出现在另一个世界里,那才是真正的超越。现在,他到了另一重境界了吗?他战胜了这个世界以及这个世界上的名利、欲望、甘苦吗?
曾辉玲看他盯着自己看,脸就红了,她以为崔钧毅在想她刚才的话:“就算是伺候你吧,大家也是愿意的,大家都愿意跟着你呢!不是说,要分房子了吗?都觉得和你一起做事儿,有希望,大家崇拜你啊!心甘情愿的。”
崔钧毅笑了:“那也不是服侍啊。我们是同事!不过,倒是想请你讲解一下这首曲子!我喜欢是喜欢,没时间了解啊。”
曾辉玲说:“其实我也喜欢弥撒音乐呢!很久了,不喜欢有歌词的东西,觉得那是年轻的时候,什么也不懂,希望别人告诉你什么的时候听的。现在,对别人告诉的一点兴趣都没有,更想听那些深沉的可以反复体会的东西。弥撒曲不只是一般的器乐作品,它也是言词作品。罗马教会的弥撒祝祷词一千年来抵制住种种变化而始终保持着原貌,《慈悲经》、《荣耀经》、《信经曲》、《圣哉经及祝福歌》和《羔羊经》构成其五种要素。莫扎特10岁时谱成他的第一部《慈悲经》,12岁写出他的第一部弥撒曲,后来他又谱出17部弥撒曲。他在谱写最后一部最伟大而又未完成的弥撒曲,即他的《安魂曲》时突然离世。《c 大调短谱庄严弥撒曲》,是一部具有古典整体美的作品:风格上紧凑,这不仅表现在近乎完全恪守c 大调这一基本调式,中间很少转调,而且还表现在合唱与乐队的结合。《慈悲经》的第一部分在中间”基督,怜悯我吧“一句之后以变奏旋律重现,而《信经曲》则是回旋曲形式,最后在结尾部分,即《羔羊经》重又回到《慈悲经》的行板。一切都是有意识调配的作曲成分,它们使整体达到完美的统一。”曾辉玲突然不说话了,侧耳听里面的一段旋律。
吴单向曾辉玲做手势,要她把音乐声开小。原来崔钧毅闭着眼睛在休息,听他的呼吸声,像是睡着了。曾辉玲拿出一条毯子来,给他盖上,又打电话给前面的小王,让他开得稳一点,崔总睡着了。小王问往哪里开,曾辉玲让吴单接电话,吴单说,让崔总睡个好觉。平时崔总辛苦,今天就让他好好睡一会儿。往哪儿开?就一直往前开吧,开到崔总醒过来。
车子沿着世纪大道向东缓缓滑行,一路过了世纪公园、科技馆,路边的建筑渐渐少了,显出树木和农田来。曾辉玲一会儿也困了。有时候,事情就是这样,会传染,一个人睡了,其他人也会睡。吴单拉过曾辉玲,让她坐到后座上来。前座是给服务员准备的,窄得很,不舒服。曾辉玲却是坚持不肯。
一个小时之后,车子到了东海边,上了防洪堤,又沿着防洪堤朝南开。吴单打电话,让小王停车,靠着海一边停,稍微开一点车窗,让海水的味道、海波的声音稍稍透进来一点。小王停了车,因为是逆道停车,他只好下车,到前面站岗,以免迎面来的车找茬子。曾辉玲和吴单悄悄下车,在海边的礁石上坐了,等崔钧毅醒过来。
崔钧毅醒的时候,已经是夕阳西下时分了。他看看窗外,又看看身后,一瞬间的眩惑让他不知道身在何处。最后他终于明白过来了,他是乘着超长林肯出来的,那现在怎么到了这里呢?
这片海当初他和周妮、黄平、卢平等来过。那是一个中秋之夜,黄平父亲帮助联系的车子。他们一伙人开到这里,夜餐、跳舞。现在,冥冥之中,他又来到这里,不过物是人非,如今周妮、黄平已经不在了。
他开了车门,曾辉玲一下子从礁石上跳了起来。“崔总,你醒了?”女人到底是敏感些。有的女人天生有一种对男人的敏感,她们像有第六感觉一样,能知道她们所关心的男人的一切。他们什么时候想睡了,他们什么时候想起来了,等等,她们都很清楚。
崔钧毅开了车门,下到防洪堤的外沿,沿着石阶走。曾辉玲在他身边。吴单指挥小王开着车在他们身后慢慢地跟着。崔钧毅想起,上次来这里的时候,他还什么都不是,现在自己有了超长特制的林肯,有了秘书,但是,却没有了周妮和黄平……
分房子了,大家都很高兴。
但是,范建华却没有要钥匙,他跟刘长生书记要求把他的房子改成房价一半价值的奖金。
梅捷不好做主,来找崔钧毅。崔钧毅不理解,范建华到底是怎么了,一套房子40万,他只要20万,难道他有什么急需用钱的地方?
他到范建华的办公室,问范建华到底是怎么回事。
范建华的下属们都站起来,不知道崔总有什么指示。崔钧毅挥挥手,让大家各自工作,拉了范建华出来,问他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范建华说:“知道武总为什么会进去吗?是因为他是坏人吗?不是,只是因为他成功了,而且成功得让人嫉妒!”
崔钧毅说:“你太胆小了,诚实劳动得来的,你有什么担心的呢?”
范建华说:“你现在可以保护我们,但是,要是你不能保护我们了呢?”
崔钧毅说:“你说什么话啊?”[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范建华摇摇头:“你现在的成功超过了当初的武总。”
崔钧毅不满地反问道:“你是说我跌下来要比武总还惨!不仅不能保护你们,我自己也不能自保?”
范建华说:“你的车是你自己的吗?你分给我们的房子真的是属于我们吗?我只是想去安徽乡下,在天子湖边上盖一间茅屋,在那儿过冬天钓鱼、夏天游泳的生活。”
崔钧毅气极了:“你个胆小鬼,懦夫,拿着你的20万,滚!去过你的日子,学你的庄子去吧!”
崔钧毅的声音太大了,他的声音在空中到处乱窜,似乎想找一条道跑出去,弄得走廊里嗡嗡的,全是它四处撞击产生的回响。刘长生书记从办公室跑出来,拉崔钧毅回屋。
崔钧毅吼道:“不要拉我,把钱给他,让他滚,以后再也不要回来!”
卢平出来,拉了范建华,曾辉玲则拖走了崔钧毅。
申江听人说崔钧毅大声训斥范建华,也出来了。看见走道里只有范建华和卢平,就问怎么回事。
范建华就说:“其实也没有什么,只是道不同。”
申江叹口气:“老范,你是得道的人,和我们不能同日而语啊。不过,你还得再和我们混一段,谁叫崔总离不开你呢?”
范建华一边往办公室里走,一边说:“其实,我也没有得道,得道的第一重境界是超脱于天下,第二重境界是超脱于万物,第三重境界是超脱于生死。我呢?才是第一重、第二重境界吧,超脱于天下,没有贵贱荣辱贫富,但是,还没有超脱生死,我所做的不过是求苟活于世,退而自保罢了,我哪里是什么得道的人呢?”
卢平问:“你真的一定要走?那我们就跟崔总去说,人各有志,也不能强求啊,你要我们带什么话给崔总呢?”
“希望崔总凡事都能顺其自然,任其自生自灭。所谓成功,在我看来,就是这个意思。”范建华理了桌子上的文件给申江。
申江一看,是一份黄浦证券发展规划,他顺手翻翻,发现范建华提出来的是收缩股市投资,渐渐地转向地产投资。范建华的意思是股市恐怕已经到高峰了,但是,地产开发才刚刚开始,随着住房制度改革的开始,分房没有了,老百姓只能买房了。以后相当一段时间内,地产会成为中国的支柱产业,不如收缩股市生意,投资地产。申江看了,摇摇头说,崔总是股市专家,他哪里会有心思做地产?大凡做了股票的,很少有能回头做实业的。不过,申江对范建华的这份报告很佩服,觉得现在股票是越来越难做了,实业恐怕还是得做,巴菲特与其说是股票投资大师,不如说是实业投资大师,他是用实业的方法做股票的。
卢平问范建华怎么有这些想法的。范建华说,一般的道理来自于思虑,好的道理呢?来自孤寂。而最好的道理则来自“道”那若有若无的声音。我的呢?现在是来自孤寂,没有人说话,反倒让我有时间潜下来听内心的声音了。
卢平和申江就劝他,既然你在这里也可以听内心的声音,为什么一定要离开呢?
范建华说,最高的声音不是从寂寞幽闭那里来,而是要从空旷玄冥那里来。
知道范建华去意已决,卢平和申江两个人便不再劝他,但愿他真能找到他的空旷玄冥。
两个人一起出来,到崔钧毅那里去。
可是,他们到了崔钧毅的办公室,却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崔钧毅回到办公室,余怒未消,他不知道自己的怒气来自哪里。照理说,范建华要离开,他也是想得到的,但是,这个时候离开,他却是没想到。范建华是世外之人,不可能跟他很久,可是,为什么他偏偏要在这个时候离开他呢?
他不知道,挣钱对于人来说,就像吸鸦片,只要开始了,就没有一个停的时候。对钱有兴趣的人,根本就没有停的机会。人是贪婪的,这是本性。他呢?是什么在支持着他继续劳作,苦苦支撑这个挣钱的局面呢?范建华只是找到了一个他个人的契机,他可以拿到20万奖金,就打算拿着这个奖金去盖他的茅庐去了。而他崔钧毅呢?他要多少才能像范建华一样退出钱场?
曾辉玲进来报告说邢小丽来了。
他喝了一口茶,定定神,然后亲自出来接邢小丽。邢小丽穿了一套紫色套装,胸口还戴了一朵细细的蔷薇花,这个季节哪里来的蔷薇呢?真正走近了,才发现蔷薇是假的。崔钧毅说:邢姐,你身上的东西,真是让人费思量啊。
邢小丽脱了手套:崔总,你这里现在很难进啊,楼底下不让停车,楼上要通报,比当初武总还难见!
崔钧毅说:邢姐,你这样说,折杀我了,没有邢姐,哪里有小弟我的今天?
邢小丽掏出车钥匙,交给崔钧毅:这样吧,你让你的司机帮我停一下车。
崔钧毅拿了钥匙,交给曾辉玲,让她去办。他给邢小丽倒了茶,让邢小丽坐了,才问邢小丽到底有什么事儿,怎么不打招呼就来了?她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呢!
邢小丽坐了下来,顿了一下:我是来找你帮忙的,为周重天在你这里的那笔钱!
崔钧毅头皮一阵发麻:周重天?他在哪里?
邢小丽说:在我那里!
崔钧毅盯着邢小丽:他果然没有骨气,又回头来找你!这个人,你还要他?他狂乱地扑过去,一把抱了邢小丽,你干吗就要他?他有什么好?
崔钧毅抱着邢小丽,自己也被自己惊住了,他到底想干什么呢?邢小丽身上的沁香,让他醒了过来。但是,他还是万万不能理解,邢小丽为什么要帮他的敌人来讨债,他是为了邢小丽才这样的啊。
“你不要说你是为了我,你难道不是为了你的钱?你的地位?你现在在公司的地位哪里来的?还不是从周重天这里来的?”邢小丽推开他,把他摁在沙发上,“我现在和他在一起,是为我们两个赎罪,有罪的不是他,是我们两个!知道吗?小毅,我们是有罪的!我们先已经有罪了!”
崔钧毅木木地点头。
邢小丽又说:“我现在要你们和解,你做得到吗?要不要我说理由?”
崔钧毅摇了摇头,其实道理他都是懂的,人的恨都是功利的恨,说白了,哪里真有那么大的价值?恨都是没有价值的。这些天,他为什么睡不着,吃不好?因为他意识到自己被恨主宰了。范建华要离开他,申江、卢平去吊唁黄平,不让他去,他不能去看他的同学周妮,这些难道不是对他的惩罚么?他的内心不平静啊。他只有依赖一个解释:他是为了邢姐这样做的,现在呢?邢姐说了,不需要他这样做,他还有什么理由继续这样呢?他的最后一个理由也坍塌了。
他说:“好,邢姐,你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邢小丽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他:“我已经想了很久,你们两个并不是你死我活的关系,是可以一起活的,关键是你们的态度!”
崔钧毅看了文件,他不由得再次对邢小丽佩服起来。邢小丽的这个计划的确是双赢的,而且大气得多。真正的商业道德是什么呢?什么是阳光财富呢?应该是这样的啊。相比较而言,他过去的理念,不过是资本原始积累时期的恶念。经商的理念也有恶念和善念之分,以善念经商的才叫商人。什么是经商上的善念呢?双赢!邢小丽说:“真正的商人应该是追求双赢的,在股市,双赢也不是不可能的。你不是常说起巴菲特吗?他就是双赢的典范。为什么在中国就不能双赢呢?因为我们是在炒股,而不是在投资。”
崔钧毅说:“可以吧!我其实也只相信价值投资,我不相信投机。投机的生意,就像击鼓传花。一样东西到了你手上,你就提心吊胆,生怕出不了手。而投资呢?一样东西到了你手上,心里就踏实,你愿意永远地持有它!你这个计划,把股票二级市场上的坐庄,变成了并购,的确是好的。不仅可以救周重天,其实也可以救我。把我从坐庄的恶梦中救出来。”
他们正说着,曾辉玲电话进来,说有个叫周妮的,来拜访崔钧毅。听说周妮来访,崔钧毅想都没想,急切地吩咐曾辉玲说,让她进来。说着,崔钧毅站起来,向门口走去,他去接周妮。
邢小丽看着崔钧毅向门口走去,有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
但是,等她站起来,去追崔钧毅的时候,一切已经晚了。崔钧毅和周妮已经不见了。
崔钧毅看见周妮推门进来,迎上前去。周妮却一扬手,一股水雾泼到了崔钧毅的脸上。崔钧毅一声惨叫。
还没有等崔钧毅反应过来,周妮拉着崔钧毅的手进了电梯。下电梯,她又拉着崔钧毅直接到了后门口,上了汽车。“别紧张,我带你去一个地方,给你治病!”崔钧毅莫名其妙地跟着她走,他没有思考的机会,他脑子是空的,好像里面长了草,他只是疼,疼得他的胃揪了起来,疼得他想喊娘。
等他明白过来,他们已经在一间屋子里了,是哪儿呢?崔钧毅的眼睛热辣辣的,他几乎看不见了。“你泼什么到我脸上了?”
周妮:“硫酸!兑过水的硫酸!”
崔钧毅想动一下手,摸摸脸上,到底怎么了?但是,他动不得,抬起头,看着周妮模糊的影子:“你绑我,没有必要,我不会反抗的!”
周妮:“还是绑吧!一会儿给你做手术,我怕你疼得受不了!”
说着,周妮拿出一把刀来,“知道怎么给你做手术吗?”她用刀在崔钧毅手上比划来比划去问,“你炒股用哪只手?”崔钧毅说:“右手!你不用问我,随便!”周妮瞪眼道:“崔钧毅,你以为你聪明,知道我要干什么?”她顿了一下,狠狠地说:“我让你聪明!”说着,她举起刀,对着崔钧毅的脚砍下来,她力气不够大,一刀没把崔钧毅的脚砍断,只好又补一刀,可是补刀又没有准头,剁在伤口的上缘,崔钧毅疼得整个身体抖起来。“你抖什么?”崔钧毅道:“疼!”“你就不能忍着点?”崔钧毅咬着牙,“忍不住!”
周妮走进厨房,一会儿出来了,拿来一只烧红的铲刀,她把铲刀贴在崔钧毅的脚趾上,崔钧毅的脚就滋滋地响起来。一股烟从下面升上来,崔钧毅闻到了一股烤肉的味道。崔钧毅问:“你这是干嘛?砍了就砍了,干吗还要烫一下?”周妮道:“给你止血。”崔钧毅道:“哦!”周妮就笑了:“看来,你还是不聪明,你不知道吧?你以为我要你死?”
崔钧毅点点头,脸上汗水直往下流。“没想到!没想到你能放我一条生路!”崔钧毅看周妮拣了他的半只脚,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他接着说:“我来上海的时候,在船上,遇到一个瞎子,他说我命犯煞星!看来,是在你这里验证了!”
周妮好像听懂了他的话,叹口气:“唉!你是说,人逃不出命?黄平死了是命,你在这儿,也是命?”崔钧毅感觉头上有根筋别住了,脑子转不了了,他不说话,低下头,歇歇气。
“你聪明?那你想知道我下一步要干什么吗?”
看崔钧毅不说话,周妮又说:“今天我没空去菜场,就煮你的脚了,没什么招待你啊!”
崔钧毅抬起头,“不客气。”他的脚开始痉挛起来,他狠狠地跺脚,一阵疼,他的脑子又清醒起来。
“用高压锅煮吗?给点意见,是给你吃的呢!”周妮很认真地问他。但是,不等崔钧毅回答,周妮就去厨房了。一会儿她走了回来,一边喝茶一边说:“放上了,大火烧着呢!奇-书-qinkan.net恐怕要20分钟。”她又把水递给崔钧毅,崔钧毅的确是渴了,闷头喝了几口,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周妮正端着盆子给他喂饭。“我在里面放了醋!味道好一点,你乖乖地吃!”崔钧毅呕吐起来,他吃不了。周妮就问他:“你不想吃?你不是很聪明,什么都想吃吗?吃了我爸爸,还想吃黄平,不是都让你吃到了吗?”
看看实在喂不进去,周妮叹口气,“好吧,你聪明,我就给你做道题,你要是做出来,我就放了你!你听好了,有个男人,来到一座孤岛上,他在饭店要了盘海鸥肉。他对伙计说,‘多年前,我和妻子遭遇海难,沦落到这个荒岛上,我们两个人没有吃的,我妻子就每天做海鸥肉给我吃!后来,我逃了出去,但是,我妻子却死在了这里,我是来纪念她的。’一会儿肉来了,他吃了一口,问饭店的伙计:”这是海鸥肉吗?‘饭店的伙计说:“这是海鸥肉!我们这里只有这种海鸥,也只有这种海鸥肉!’这个男人听了,再没有说话,他离开饭店,来到海边,自杀了!”周妮停了停,抬手摸摸崔钧毅的额头,“多光滑的额头啊,刚才硫酸都没有泼到呢!听好了吗?回答一下问题,这个客人为什么自杀?”
崔钧毅开动脑子,让它转起来,他说:“那个男人本来就想来自杀,他太想念她妻子了,想在这里永远陪伴她!”
周妮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错!愚蠢!答案不是这个!你们这些狗屁男人,能做到这份上?做不到的!殉情?你们能做的事儿?错!只有女人能做到!你们男人根本就想不到女人对男人有多好,可是你们还是寻花问柳,还是要自己找死,还是要做混蛋!还是要自杀!你们不管怎样,都要抛弃女人!是不是?”
崔钧毅点点头。
周妮说:“是不是想吃脚爪汤?”
他急切地说:“我还有答案!我还有!”突然间,他急中生智,“那个丈夫当初吃的不是海鸥肉,是他妻子的肉,他妻子爱她丈夫,为了让她丈夫活下去,割自己的肉给他吃!”
周妮笑了,“对了!你这个笨蛋,怎么开始想不到这个答案?想不到,是因为你不够聪明还是因为你是个混蛋?你想不到女人对男人有多好!”
门被撞开了。
邢小丽尖叫起来。
她看见崔钧毅满脸是血被透明胶带绑在座椅上。
周妮用脚踹崔钧毅。
接着,申江和卢平从邢小丽身后冲进去,他们一起拉住周妮。
曾辉玲跟了进来,尖叫一声,又跑了出去。
一个保安进来,扭住了周妮。
第二个保安进来,解开崔钧毅。
众人手忙脚乱地抬崔钧毅。
邢小丽想打110.但是她打了120.曾辉玲喊申江和卢平:“赶快送崔总去医院。”
邢小丽看到申江和卢平架着崔钧毅出去了。
她追了出去,走廊里没有人,周妮被保安拖到哪去了?奇怪,她第一个念头,想的不是崔钧毅,而是周妮。
邢小丽追到楼下的时候,小王已经把车开到大门口了。她追过去,但是,挤不上车,申江、卢平、曾辉玲已经上车了。
她问小王,他们去哪个医院,小王没有听见她的问话,更没有回答她,就把车开走了。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
邢小丽很后悔,她只想到要安慰周重天,却没有想到周妮才是最难受的。现在,周妮做出了傻事,恐怕是没的救了,她用的是什么呢?难道是泼的硫酸?周妮没的救,周重天还能跟崔钧毅怎么和好呢?
她一个人沿着马路走了好一段,才发现自己失魂落魄的,忘记了自己的车还在崔钧毅的公司车库里。
周重天听邢小丽说周妮砍崔钧毅脚趾、泼硫酸的事情,一下子呆住了。他不敢相信周妮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在他的脑海里,周妮永远都是孩子,一点城府都没有,更没有报复心。小时候她被周重天打了,就一个人躲在楼梯角落里哭,有时候会哭一整天。但是,只要周重天去抱她,对她说一声对不起,她也就过了。
周重天也没有想到自己在周妮的心目中那么重要,周妮是有点抱怨他的。周妮抱怨他和她母亲离婚,抱怨他有很多女人,抱怨他对她不关心,甚至抱怨他利用她的婚姻。他始终觉得他在周妮心目中是不重要的,他甚至有一种隐隐的担心,总有一天,周妮会离开他。
现在呢?他没有想到,周妮会用泼硫酸的方法为他报仇。他知道,周妮不是为黄平,如果为黄平报仇的话,她应该怪她的父亲,是他周重天害了黄平。可是,周妮去找了崔钧毅。
他现在才知道他在周妮心目中的位置。
可是,说什么都晚了,她怎么能这样呢?
他捂住脸,呜呜地哭起来。
他离婚的时候没有哭,他在日本没饭吃,饿得在路边抢狗食的时候没有哭,现在,他哭了。
他对这个世界太不了解了。他不理解,为什么最后竟是他曾经唾弃、侮辱过的女人邢小丽收留了他?他不明白,为什么最后是他的女儿,平时老是抱怨他,甚至声明恨他的女儿,在为他报仇?
邢小丽抱住了他,让他侧躺在她怀里。邢小丽说:你哭吧,其实你应该哭!
他止不住地流泪,他不知道自己的命为什么这样。他的妻子离开他,现在他的女儿也离开他了,他已经彻头彻尾地成了孤家寡人。他吻着邢小丽的衣服、手、脖子、敞开的胸口,慌乱地抱着她,仿佛怕她离开自己一样。
许久他才想起来,要去看看周妮。
周妮知道自己犯的是死罪。
她很早就知道了,从黄平死的那天,她就知道她活不长。
周重天失踪,她也预料到了。但是,周重天失踪之后,竟然没有和她联系过,却是她没有想到的。她的丈夫,没有和她商量就离开她了。现在,她的父亲,另外一个男人,在她的生活中非常重要的另外一个男人,也是一样,没有一点对她的关心和留恋,就离开了,就像当初她母亲一样。她的母亲离开她之后,这么多年竟然一直就没有和她联系过。
她有一种被遗弃了的感觉。她的孤独是深入骨髓的、完全没有办法说出来的。谁也不需要她,那些人宁可死,也不需要她的帮助。她的爱啊,她的存在啊,对那些人都是没有意义的,那她活着还有什么价值呢?
她想到了死。但是,她不甘心,这些都是谁造成的呢?
她首先想到的是邢小丽,是邢小丽这个婊子导演了这一切,如果不是邢小丽用怀孕逼迫父亲,也许父亲不会那样?还有谁呢?她的同学崔钧毅。
她信任过、帮助过、甚至喜欢过的崔钧毅,害了他父亲,也害了他的丈夫,她不能就这么算了。
有许多天,她一直在盘算,怎么报复,她的脑子被报复的欲念完全占据了。她记得,有一刹那,一个念头突然神秘地到了她脑子里,此后这个念头就再也赶不走了。它会不时冒出来,后来这个念头渐渐地变成了她的一个决定,而且是一个决心。她不记得这个念头是在什么时候变成了信念的。所谓信念,是什么呢?就是一件事儿不再需要理由,你只是觉得你得做它,做它,哪怕死你也觉得有价值;而如果不做它呢?你觉得活着也没有意思,这就是信念。
这中间有一两个月,她都被这个信念包围着,支撑着。为什么有一两个月呢?冥冥之中,她还在等待,也许周重天,那个男人,那个是她父亲的人,还会和她联系。他不会扔下她,让她一个人孤苦伶仃。可是,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周重天,她的父亲,果然扔下了她。他逃跑了,一个人跑了。他也许在某个太平洋小国生活着,也许他已经一个人先死了,也许他就在上海,在某个情人那里。但是,他没有想起他的女儿,没有来女儿这里求助,或者想到要带上女儿一起走。
一个犯了罪的父亲并不可怕,他犯了罪,还是父亲,罪犯也可能是好父亲的。可怕的是这个父亲,他不要他的女儿了,他抛弃了他的女儿。
周妮不能忍受这些。
“我要做到底,一直做下去!”
两个月之后,她觉得没有什么理由不去行动了。她知道自己是在犯罪,但是,这样也许就可以早一点去见黄平,或者父亲了。犯罪,她想到就不寒而栗的一个词儿,现在在她的意识里,竟然有了鲜有的亲切味道。仿佛是洞开了一扇窗户,让她突然找到了人生的意义和出路。
她有一种抑止不住的毁灭的冲动,最后她终于从不安中解脱了。她出奇地冷静,因为她终于说服了自己:没有什么理由不去做这件事儿了,她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可以期待的了。她的父亲,她惟一的亲人,再也不会理睬她了,她可以不顾一切了,因为一切都没有了。
她对警察说:“我看见他走过来,要和我说话,他很虚伪,明明是他毁了我,但是,他还是笑眯眯地过来了。我想过,要不要听他解释,可是他不该笑的,他应该哭!”
“然后,他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你要我说细节?那我就告诉你,他把手搭在门把手上,更重要的是,这个时候,我看见他身后,那个女人,那个婊子。”
“你问那个婊子的名字?她啊,邢小丽!”
“他说什么了?我和他发生口角了?没有!我不会听他说什么的,更不会和他争的,我不想听他说话了,那一刻,我看见那个婊子的时候,我就不想听他说任何话了。”
“对!我还可以听他怎么狡辩,本来他还是有机会的,但是,为什么那个婊子偏偏那个时候在那里呢?”
“你说,我为什么?因为他是个混蛋。”
“我为什么不能审判他?”
“你瞧,我预感到了,你们在这里问我,而他会在医院里,他不会死,但是,他会比死难过一些。”
“我不会杀他,我要他活着,活着忏悔!”
“我预感到了,我的预感会应验的,以后,他的忏悔,我也预感到了。所以,我没有想到要杀他,我不能让他像平一样去死,那样有什么意思呢?”
“我早晚会毁了他,就像他毁了我一样。”
“对了,麻烦你,你去帮我打听一下,看看他是不是已经毁了容,他有什么想法,他是不是在医院里?”
“他已经毁容了?很好,这也是我的预感。说起来真是的。我累啦,我要睡觉了。”
周妮不再说话,她要说的都说完了。
她在等,等另一个结局。那是关于她自己的。
但是,她有点失望,那个警察并没有告诉她,什么是她的结局,而是走了。
她趴在了水泥地上,她得睡一觉。
范建华是在皖南的天子湖听到崔钧毅被毁容的消息的,那天他和崔钧毅吵了一架之后,申江和卢平来劝他不要走,但是他没有接受。其实,他的决心在很多年之前就下了,他得走,他就像一颗流星,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从天空滑过。现在,是消失的时候了,他感谢崔钧毅,但是,某种不安的预感也在催促他离开崔钧毅,在这个人的身上,他看到了某种煞气。崔钧毅跟范建华说过,当初他来上海的船上,有个瞎子,说他身上有煞气,范建华也感觉到了。但是,他不知道这个煞气是什么,会有什么结果,他想到的只是离开。
卢平和申江前脚出了他的办公室,后脚他就走了。他很后悔,当初给崔钧毅出了那个主意。崔钧毅问他关于三盏灯三个开关的问题,这个题目是武琼斯给崔钧毅出的,后来武琼斯进了监牢,出题目的人进了监牢,再后来呢?他为崔钧毅出了一个答案,崔钧毅接受了。他当时就有些恐惧,他想那个出题目的进去了,解题目的会怎样呢?他觉得自己不应该是那个解题目的人,可是崔钧毅呢?
但是,那天他一激动,把答案暗示给了崔钧毅。老早之前,崔钧毅来问过他,那个时候,他守住了,守住了答案,也就守住了命运。可是,后来,他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当天晚上,他就到了天子湖,住进了他的朋友么小朗的画室里,他对自己的逃避很满意,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了。
可是,他没有想到,第二天,申江就找到了他。申江说,老范,你不回来,黄浦就垮了。除了你,崔总谁也不见,也不说话,他只吩咐,让我们把你找回来。
回不回呢?
范建华握着手腕,看那只窗前的小鸟,它会飞向哪里?如果它飞向东方,他就回上海。果然,那只鸟像是得了命令一样,一飞冲天,向东方飞去了。
范建华出了湖,来到湖边的公路上,他发现小王已经在这里等他了,小王胡子拉碴,眼睛通红,看见他来发动了车子说:“范经理,吴单经理让我在这里等你,你果然出来了,我已经等你两天了。都说你是神算,你说吴单是不是神算?他说你一定会出来,要我不要进去找你,只要在这里等!”
范建华想了想,也许自己是该出来。既然大家都觉得他应该出来,那就出来顺势而为吧。
到了医院,尽管他做了很大的心理准备,但还是大吃一惊。崔钧毅脸上全部蒙上了绷带,包括耳朵。医生跟他说:“崔总恐怕不能恢复了,尤其是视力!”他说:“恐怕还不能下断语,崔总不是一般人,他命大命硬。”医生悄悄走了,崔钧毅就问他:“是不是医生说我没治了?”
范建华说:“其实每个人的病都是心病,心结解开了,病也就好了。我看见的你正好相反,现在你的心结解开了,恐怕你的病离好不远了!世人看到的都是你现在的病,而我呢?看到的却是你的心病,说不定,周妮是来解你心病的人,倒是要感谢周妮。我不信基督,可是道家也是这么讲的。”
崔钧毅非常平静地说:“你是理解我的!他们同情我,又怕我想不开。其实,我倒是解放了,心里特别平静。我感觉自己比以前好多了。我眼睛看不见,但是,心里比什么时候都透亮!”
范建华说:“你对我恐怕期望过高了,小王说你希望我来接替你把公司管好,我哪里有这个水平?”
崔钧毅抬起头,仿佛他的眼睛正透过纱布在看他:“你做吧,不要让大家失望!你不是想买地皮吗?不是想造房子吗?我同意,就交给你,我们就造房子!除了中国基金,公司所有的股票投资全部撤出,交给你做地产!好好看看风水,找个好地方,造好房子!”
范建华点点头。
崔钧毅突然换了一个话题:“你是不是知道我会有这个结局?你不愿意看见我受这样的罪?”
范建华又点点头。
崔钧毅说:“你料到,我会请你回来?”
范建华摇摇头。
崔钧毅仿佛看见了他摇头:“谅你料不到!”
范建华不说话,他没有话说。
沉默了一会儿,崔钧毅挥挥手:“你去吧!交给你的,你要看好!我看不见了,但是,我能料到你能让我看见。”
范建华点点头:“我一定让你重见天日,不会把你扔在黑暗里!”
崔钧毅说:“我相信你做得到,否则你就不会回来了。”
那一刻,范建华的眼睛湿了,这个人值得他回来。
崔钧毅再次挥挥手,让他走。“你去吧,让张梅进来,这一段时间,张梅做我的生活秘书,曾辉玲做我的行政秘书,你的工作日志,就交给曾辉玲吧。每天!”
范建华说:“你放心!”
张梅是喜欢崔钧毅的。崔钧毅到广州来找她之后,她就把自己看成了崔钧毅的人了。后来,崔钧毅提拔她,又给她和张姨分了房子,就更是让她下定了决心。她觉得很自卑,她是不可能得到崔钧毅的,他这样的男人根本不是她可以得到的。所以,她想好了,不管有没有名分,她要一辈子跟着崔钧毅。她母亲一辈子和老宋不是没有名分吗?谁都觉得他们不配,可是,他们不是这样一辈子了吗?
“就这样一辈子,跟着他工作,也很好啊!”她想,一个私生子,一个普普通通的上海小女孩,哪里配得上崔钧毅这样的金融奇才呢?她很绝望,尤其是在她为崔钧毅负伤,断了好几根肋骨,但是,崔钧毅依然对她不冷不热的时候。她想逃离,离开崔钧毅。毕业的时候,她选择搬出去住,就是为了逃离崔钧毅。后来呢?去广州,她也是想逃离。可是,这个男人太有吸引力了。与其说,她是为了妈妈的病回来的,不如说,她是因为思念崔钧毅而回来的啊!她对自己说,她喜欢这个男人,经过那些逃离,她是更思念、更渴望这个男人了。她认了,她再也不逃了,她就愿意这样,在这个男人的身边,看着他风光,看着他和别的女人好,她都认了,心伏帖了。
现在,崔钧毅失明了,她居然有一阵非常庆幸,上帝把这个男人弄得有点儿欠缺,她可以张开怀抱去拥抱这个男人了。
谢天谢地,这个男人接受了她。让她照顾他的生活,天天陪他。
她不想理会张姨的唠叨。
张姨看出她喜欢崔钧毅,张姨本来也是喜欢崔钧毅、感激崔钧毅的,但是,他失明了。张姨对张梅说:“你可以照顾他,但是,可不能把自己搭上!”
张梅问:“什么叫搭上?”
张姨想了想,也说不出到底那个“搭上”是什么意思,就轻轻地叹口气,其实,许多事都是注定的,她又哪里能改变呢?她不再说话,她不知道怎么劝说张梅,她不希望张梅和崔钧毅就这么在一起。可是,对方是崔钧毅,她倒是真的没话可说了。
张梅想怎样就怎样吧。
也许不是什么坏事。女人到哪里都得和自己喜欢的男人结婚不是?她不希望张梅像自己一样,和一个有房子有地位有修养的男人结婚,却心系着另外一个人,那样一辈子都是割裂的。如果张梅真的喜欢崔钧毅又何尝不是好事?男人一辈子重要的是和自己喜欢的人一起做自己喜欢的工作。女人呢?无论贫富,只要和自己喜欢的男人过一辈子,就值了。
她看到从来不做家务的张梅变得勤快了,张梅甚至学起了烧菜。
她帮张梅煮了鱼汤,倒在罐子里。张梅拿到崔钧毅那里,说是自己烧的。崔钧毅喝了一口,说,张梅啊!你以为我看不见,就骗我,这不是你烧的,是你妈烧的!
张梅说,奇了,你那么灵敏,连这个也吃得出?
崔钧毅就说,你妈年纪大,烧菜偏咸;而且,你妈烧鱼汤,会放一点辣椒,而不仅仅是胡椒。我还吃得出花椒的味道,这更是你妈做鱼汤的特殊佐料。
张梅就说,哎呀,原来你们男人吃饭喝汤这么细心呀?原来以为你们男人大大咧咧,对什么都不在乎,对家务事更是不在乎的呢!
崔钧毅说,一个男人怎么可能真的对身边的事儿,特别是他在意的事儿不在乎呢?如果一个女人是认真烧的,用心烧的菜,那个吃的人是一定会吃得出来的。
张梅促狭地问:那你在乎过我吗?我烧菜的特点是什么呢?
崔钧毅握了握她的手回答道,要是不在乎你,我怎么有自信这个时候喊你来照顾我?不过,你永远是我的妹妹,我一个破了相的人,一个瞎了眼的人,做你的哥哥,你不会嫌弃吧?
张梅一瞬间有点感动了,又突然地难过起来,怎么就永远是个妹妹呢?不能是其他吗?她问道:我就不能照顾你?
崔钧毅把她的手抬起来,放在鼻子边上闻了闻。我想过,有一次,你扑在我的身上,抱着我,亲我,后来我多次回味过你的亲吻。我想来想去,觉得自己喜欢你身上的味道,我愿意和有你这种味道的女孩在一起。可是,这种喜欢是对妹妹的喜欢,现在就更是如此了。你那么机灵,那么漂亮,应该有一个很好的男朋友,有很好的家,很幸福的生活。
崔钧毅知道,自己是嗅觉型的男人,他对味道的记忆力出奇地好。他记女人就是记味道的。张姨身上的味道是甜的,一种好吃的甜;邢小丽身上的味道是辣的,一种让人开胃的辣。张梅呢?张梅身上的味道是涩的,苦苦的……
张梅贴近了崔钧毅:那我身上是什么味道?
崔钧毅苦笑:唉,你身上的味道,我是不能闻的。
张梅摇着他的手:“你说什么啊,难道你就不该有幸福?”张梅真的生气起来,“我知道,你喜欢邢小丽,你们做过爱了!”
“你胡说什么?小孩子,懂什么?什么叫做爱?你们两个啊,我一个都不要,一个是太小,一个是太高,相比较而言,倒还是邢姐可靠些哦。”崔钧毅开玩笑地说。
“你真的以为我不能照顾你?”
“这可不是说做就能做到的,我这个样子,你晚上醒了看我,会做恶梦的!”
“那我也把自己的脸划成你那样,不就得了!”张梅笑笑说:“再说,我又不是没伤过,治病的钱还是你贪污给我的呢!你忘记啦!”
崔钧毅看了看张梅,严肃地说:“什么叫划脸?贪污?不要胡说!”
说邢小丽,邢小丽就来了,她给崔钧毅带来肉汤,她看见崔钧毅在喝鱼汤,立即说:“不能喝鱼汤,鱼汤是发的,会给脸上留疤!”
崔钧毅苦笑了一下,自嘲地说:“我的疤啊,恐怕是不留也不行呢!”
邢小丽就说:“那你就喝吧!反正,我是不在乎你脸上有没有什么疤的,我看有些人会在乎!”说着,她瞟了一眼张梅,张梅伶牙俐嘴,“我在乎倒是在乎,可是没用啊!”
一边是邢小丽,一边是张梅,崔钧毅看不见两个人的样子,但是,从两个人的声调里,他听出来了,两个人像是敌人。邢小丽到底老练,促狭地调侃张梅。张梅实在是年轻,倒是把敌意表现到脸上来了,还拽了他的手,好像怕他跑掉一样。邢小丽用调羹舀了肉汤,调羹先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嘴唇,然后,再送进他的嘴里,动作轻而有章法。
崔钧毅就不由自主地偏向了邢小丽,喝完一口,邢小丽就用手帕给崔钧毅擦一下嘴角。
张梅在一旁看着脸都红了,邢小丽看在眼里,把肉汤交给张梅,张梅学着邢小丽的样子,给崔钧毅喂汤。崔钧毅却不要了,他自己接了,喝起来。“小女孩家,做不来这些事儿的!”
邢小丽呆了一会儿,就告辞了。
崔钧毅情绪也低落下来,好像邢小丽是崔钧毅的提神剂一样。
张梅看邢小丽出了门,捏了一下崔钧毅的手,“情绪不高了?舍不得你的老情人吧?”
崔钧毅缩了缩手,空洞地望着窗外,“我哪里有那个福气!”崔钧毅道:“她要是真是我的情人就好了!可惜,不是!”
张梅认真地说:“你看不到吗?你身边就有人爱你啊!”
崔钧毅并不理会张梅:“我连眼睛都没有,还怎么看到?”
“你可以摸啊!”
崔钧毅慢慢地躺下来,叹口气:“不行的,你是个漂亮姑娘,也是个现代的姑娘,不应该陪我一个破了相的人。你现在这么想,过不了几天你就厌倦了。晚上你醒过来,看见我,会睡不着,白天你会不想回家!”
张梅道:“你是不是要我证明给你看?”
崔钧毅摇摇头。
从医院回来,张梅对张姨说,她要学做菜。张梅说,每个女人做的菜,都有特殊的味道,只要是用心做出来的菜,都会有特殊的味道。每一个真正有心的男人,吃了那样的菜,就会离不开这个女人。所以,她要自己学做菜,做有心的菜,能让男人离不开的菜。
张姨就笑她。
张梅就把崔钧毅描述张姨做的鱼汤的细节转告给了张姨。张姨听了,想到崔钧毅还有这样的心意,能细细地体谅她给他做饭的用心,心里有了几分触动。
隔日,张梅问崔钧毅,既然公司都让范建华管了,为什么中国基金不让范建华管?
崔钧毅反问道,你觉得范建华的气质适合做股票投资吗?
张梅说,他神神道道的,根本就不适合做股票,他的观点似是而非,我是不敢信的。但是,他常常又是对的。张梅担心地问,中国基金现在怎么办呢?黄浦实际上已经从股票自营中全部撤退了。离开了黄浦其他资金的后盾,我就担心中国基金会出问题,以前中国基金之所以这么好,是因为我们有后台资金做照应啊。
崔钧毅说,2001年之前,是独庄时代,随着亿安科技120 元股价的崩溃,德隆三驾马车的失败,独庄时代结束了,那些庄家也灰飞烟灭了。到了我们呢?机构抱团群庄时代,大家一起买一家股票,把那家股票抬起来,账面上盈利就有了。只要有散户肯接,大家都还能过日子,但是,以后恐怕就不会这么好过了。
张梅说,你的意思是什么呢?难道你也要解散中国基金?
崔钧毅点点头,之所以现在没有解散,是因为我感觉在1300点之上,中国的机构群庄还不会崩盘,但是,该出货啦,只要你想想a 股股票和h 股b 股的价格差,你就会为a 股价格捏一把汗!
张梅说:那你的意思是什么呢?
知道巴菲特吗?我们只要想想巴菲特会怎么做就该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了。
张梅犹犹豫豫地说,巴菲特曾经解散过他的基金会。她不希望崔钧毅做这样的决定。她的感觉,a 股市场还不到那种地步。
崔钧毅说:去投资h 股!买中石油吧。
张梅说:为什么选中石油?[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崔钧毅说:我预感到巴菲特会买中石油。中石油在美国和香港上市,但是,股价被严重低估了,为什么?就因为它是中国股票,是国企。但是,中石油是垄断企业,在国内独一无二,而且是能源股,总有一天,它的价值会被大家发现。我想的,巴菲特也会想到,他会买的。只要他动手,中石油没有不涨的道理。
张梅说:我相信你,我这就让申江去处理这件事儿。
张梅从心里佩服崔钧毅,她怎么也想不通,崔钧毅眼睛看不见,但是,心里却比她这种看得见的人还要明亮。他的那些想法从哪里来的呢?她只能把他当天才来崇拜了。
邢小丽总是在傍晚的时候来陪崔钧毅。她说,一个人最悲观、最容易情绪低沉的时候,也就是傍晚的时候,所以,她傍晚来。张梅以前有点嫉妒邢小丽,她知道,崔钧毅喜欢邢小丽,甚至想和邢小丽结婚。
现在呢?
崔钧毅的眼睛瞎了,她对崔钧毅的感情一下子似乎变了,她希望普天下的人都对崔钧毅好,崔钧毅的厄运似乎治好了她的嫉妒的病,她不再嫉妒别人了。相反,她把这个时候对崔钧毅好的人一概视为同道,视为她要感激和示好的人。
邢小丽问崔钧毅,区里的蒋书记有没有来看过他。
崔钧毅说,来过。
邢小丽又问,胡区长呢?
崔钧毅答不上来!他开玩笑地说,胡区长可能是在暗处,看他的眼睛到底能不能好吧。
邢小丽沉默了。
虽然看不见,崔钧毅还是感觉到了邢小丽的沉默。
他问;为我的位子担心?
邢小丽点点头,她知道崔钧毅看不见她点头,但是,她相信崔钧毅用内心听到了她对他的担心。
崔钧毅说,你不要担心了,我不会有事儿的。
邢小丽看着崔钧毅,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崔钧毅说,你啊,不要哭,我没事儿的。
他伸出手,摸着邢小丽的脸,摸了很久。
邢小丽说,你的这个病,我已经打听过了,他们已经有过成功的案例,必须移植角膜,不过至少要等半年之后。
崔钧毅笑笑,没有什么要担心的,公司一切都会正常。是的,尽管他在医院,但是,申江、吴单、卢平、刘长生都还在和他商量工作,公司里的一切有条不紊。如果上面要拿掉他的职务呢?崔钧毅想过,这个时候,他不希望失去职务,如果职务没有了,他治病的钱哪里来呢?他和张梅以后的生活怎么维持呢?他要保护自己。
张姨来找崔钧毅。
对于张姨来说,这辈子惟一的依靠就是张梅了。其实,她这辈子没有幸福过,现在,她像老母鸡护着小鸡一样护着张梅,是不想让她的希望落空。她也是喜欢崔钧毅的,有的时候,她对崔钧毅的感情甚至超过了喜欢,达到偏爱了。可她毕竟是一个上海女人,上海女人在这方面是势利的、务实的。她不能浪漫,也不会容许自己浪漫,她有上海女人的实在考虑。
她对崔钧毅说:我不能让张梅嫁给你,除了张梅,你要什么都可以。我会照顾你,但是,不是张梅。你分房子给她,提拔她,但是,她还是不能嫁给你。
崔钧毅抬头,倾着耳朵听她说话。
张姨不让崔钧毅说话,而是自己连着说:小毅,你应该理解我。没有一个母亲愿意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瞎子,我的一生就是嫁错了。你知道我对婚姻的态度,婚姻就是生活,不是高就就是低就。嫁给你不是高就,当然也不是低就,但是,不能。
崔钧毅摆摆手,不,他是摇了摇手。他让张姨不要说了。
他知道,张姨是一个老式的上海女人,她身上有上海女人的优雅、精巧、美丽,你可以从她身上看出解放后生长起来的上海女人的媚和细来。但是,她又是粗和腻的,到底没有大家闺秀的底气。她身上有老式上海人的迷信,她相信鬼神、祖先、门当户对,相信偶然、巧合,甚至相信算命先生,她相信一个女人要一辈子守着一个男人,女人的任务就是找对男人,然后守住他。张姨是善良的,她身上不缺乏任何一种女人应该有的体谅、同情、细致,她有母性和女性的双重的柔肠。可是,她又是冷酷的,她不会让一个对象真正侵入她的生活,破坏了她对生活的想像和定义。
崔钧毅对张姨了如指掌。也因此,他对张姨的话理解得非常透彻,甚至张姨还没有说出口,他就知道张姨想说什么了。
他应该是了解张姨的,他应该对张姨的想法抱理解的态度。不应该因为自己眼睛瞎了,还有脸上被毁容,就觉得可以得着别人的另眼相看,就觉得可以改变别人的生活信念。他软弱了,是吗?他竟然接受张梅常常跑来照顾他,这是多么大的错误啊!
崔钧毅终于知道了自己现在的地位。
他永远都是一个可怜的外省打工仔。
他不可能进入真正的上海。(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他腰缠万贯,能够动用上亿资金,能够主宰几十号人的命运,可是,这又有什么呢?你娶不到一个上海姑娘,你不可能被上海真正接纳!
崔钧毅说:张姨,你不要说了,我是你收留的一个打工仔,是一个外乡人,乡下人。你已经非常好心了,我不会让张梅委屈的,她应该风光地结婚、生活。张姨,我这样说不是和你赌气,而是我的确这样想。所以,你尽可以放心。让张梅过上好的生活,也是我的希望啊。她也应该过上真正体面的生活,不愁衣食的体面生活。
说着,他心里突然难过起来,当他真的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他才发现,他的心痛是那么真切,难道他喜欢张梅吗?
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对他是重要的呢?
但是,他不想再犯错误。最重要的,有时候就是你必须放弃的。送走了张姨,崔钧毅叫来曾辉玲。他让曾辉玲叫小王把车开来,并特地吩咐,不要开那辆加长车,开公司新进的华晨汽车吧。
他对曾辉玲说,他想出去走走,到街上去走走,到上海去走走。
曾辉玲想告诉崔钧毅,现在是晚上10点,是夜里,街上没有什么好看的了。但是,她终于忍住了,没有说。她知道,崔钧毅的眼睛根本看不见,对于他来说,什么时候上街都是一样的。
曾辉玲给他推来了轮椅,把他扶到椅子上,又在他腿上盖了一条毛毯。
车子缓缓地开出了医院,在夜色中漂浮着。曾辉玲告诉他,现在在淮海路,现在在南京路,现在在河南路,现在在汉口路,现在在西藏路。曾辉玲问:崔总,你想去哪里呢?
崔钧毅说,就去吴淞口吧,不,去黄浦江和长江的汇合口。
他想去看看,那些他来上海的时候,在船上看见的柳树,看看那些破旧的军舰,是不是还在那里?
小王调转车头向吴淞口开去,上了中山北路,车速提了上去。
崔钧毅问曾辉玲,这几天区里的蒋书记有没有来过电话?
曾辉玲不知道怎么回答,蒋书记倒是来过一趟电话,问崔钧毅的病况。听说崔钧毅眼睛瞎了,蒋书记沉吟半晌,连问候崔钧毅的话都没有来得及说,就挂了电话。
听小王刚才说,区里领导班子已经来公司调研过了,他们想派一个新的总经理来,但是,因为刘长生书记反对,这事儿还没有落实。也许,过几天这辆车就不属于崔钧毅崔总了。小王心里很难过,没有崔总,他不会有今天的生活。当初武琼斯做总经理的时候,只知道交政绩,不知道为大伙儿谋福利,那么多年,公司里没有分过房子,可是崔总上台以后,两年不到,就给所有的人重新分了房子。尽管他拿到的房子是公司里的中层干部们调换下来的旧房,但是,他还是感激万分。比起他当初住的一间房,现在的两室一厅,他是太满意了。
那个时候,他母亲来照顾他老婆和儿子,一家人只能挤在一间屋子里。有一年他没敢和老婆亲热过。有一天,他和老婆上床了,他母亲突然说,要出去走走。其实呢,老太太是一个人在外面坐了一个小时,那么冷,又是夜里。他和老婆完事了,找出去,发现老太太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差不多要睡着了。
那个时候,他就想,只要谁给他房子,让他过上真正人的生活,他就铁心跟着谁。
所以,武琼斯被抓起来,他心里实在是没有什么遗憾的,他甚至有点小小的庆幸。他希望来一个新的总经理,能够圆了他的房子梦。上海人太可怜了,要么你有后门,要么你就挤在狭窄的鸽子笼里。
小王不知道怎么对崔总说,他舍不得崔总。他能不能告诉崔总呢?他说,崔总,蒋书记和胡区长他们来公司视察过了。听说,刘长生明确表示公司一切正常。
崔钧毅身体一震,但是,没有说话。
小王又说:听说吴单这几天非常积极。
崔钧毅还是没有说话,他空洞地望着前方。
曾辉玲打开保温瓶,出门的时候,她为崔钧毅带了一点温水。崔钧毅伸手挡开了。他说:去吴单家吧。
吴单刚刚躺到床上,就听到楼下有门铃声,他下楼来开门,看见崔总的车停在他的院门口,吓了一大跳。
他立即跑过去,开了崔总的车门,邀崔总进屋坐。
但是,崔总并不理会他的邀请,而是拉了他的手,他不知道怎么了,被崔总握住的手止不住地抖起来。深夜,一个满头裹着纱布的人,握住了他的手,还是他的上级!这实在让他心里发毛。
吴单想缩回自己的手,但崔总却一直不放。
“吴单,给你出个题目,看看你能不能做得出来?”崔钧毅拉吴单坐在他身边。“三盏灯,在一间屋子里,屋外有三只开关,你只能进屋子一次!你说,怎么区分这三盏灯和三只开关的关系呢?”
吴单没等崔总问,立即说:“崔总,这个问题,太难了,我回答不出来!”
崔总牢牢地握紧了他的手:“吴单,你应该做得出来,你是还没有认真去想,我给你一个想这个问题的机会。明天,你去哈尔滨出差,去和东北证券的吴总谈中国基金的事儿,让他来加盟。你要好好和他谈,直到他同意。我要他出资三亿,你不要辜负了我的期望,要带着三亿回来,不然就不要回来!”
吴单感觉到崔总的手非常凉,凉到刺骨!他说不出话来。他看着曾辉玲和小王,希望他们能帮他说说话,但是,他们都装作没有看见他的样子,不理他。
“顺便去想想我给你出的这个题目!”崔总转身吩咐曾辉玲道:“把我刚刚写的一封信拿出来,让吴单带给东北证券的吴总!”
曾辉玲拿出一只信封,信封没有封口。
吴单说:“崔总,信封没有封口,要不要封起来?”
崔总说:“我眼睛不好,写不了字,所以,就索性不写了,你就拿这封没有字,也没有封口的信封过去吧。吴总是我的老朋友,他一定会认真招待你,和你好好谈这个项目的。”
吴单心里一惊,是不是崔总要修理他了?想想,崔总不是那种人,以前武琼斯在的时候有可能。崔总不会,崔总是智慧型的领导,他有的是办法。武琼斯是战场上下来的,有的时候会来硬的,崔总不会。他开始后悔起来,他不该去见胡区长,其实,他哪里有资格接盘黄浦证券呢?刘长生、范建华他们哪里会让他得着机会?那天,胡区长来开会,一进门,第一个和他握手的时候,他就后悔了。他知道胡区长靠不住。胡区长想利用这个机会让崔钧毅下台,好削弱蒋书记的力量,可是,这个地盘真的是胡区长可以争的么?就冲胡区长一进门就和他先握手,他就知道,胡区长成不了事儿。
崔总又轻轻地在他的手背上按了一下:“记着,你去,就不要着急,要住下来,和吴总商量好每个细节,直到签订合同,不最后敲定,就不要急着回来,要盯在那里。”
吴单点点头说:“崔总,吴单不做对不起你的事儿,吴单只有一句话,只有崔总吩咐的我才能做!”
崔总点点头,“吴单,我相信你。”崔总的声音里有一种力量,这个力量像魔咒一样解除了吴单的心悸。他知道,一切就在崔总刚刚的那句话里,崔总的那句信任,就是对他最好的判词。
崔总说:“但是,我要你离开上海一段时间,除了我叫你回来,你就在东北吧!带上嫂夫人,恐怕要在那里住一段时间的。”崔总的手继续按在他的手背上。
吴单点点头:“我不会和任何人联系,也不会让任何人找到我!”
崔总又说:“去想想我给你的那个问题!这个世界,什么最复杂?关系!什么最有用?关系!但是,关系背后有关系,难啊!三盏灯、三只开关,就是关系,去好好做做这个关系!”
吴单想换个话题,正好看见窗外停着崔总刚刚开来的车,他问:“崔总,公司定制的超长车你怎么不用?公司里,除了你,别人都不够资格用啊?华晨作为国产车,恐怕质量还是不行啊。”
崔钧毅提高了声音,嗓音突然变得有力量了,他说:“你去吧,上海的事儿,放心!安心在那里,办事儿!”
离开了吴单家,崔钧毅让小王开车到公司,小王以为崔总想趁着天黑到办公室看看,就把车子停在了后门口。这里离电梯近,不容易让人看见。他知道崔总缠着绷带,不想让别人看见。
但是,崔钧毅并不上楼,而是叫小王到他的办公室去,把他平常用的那张明代紫檀木的椅子拿下来。
小王不明所以地上楼去拿了。
崔钧毅问曾辉玲:是不是区里来人调查我?
曾辉玲说:是的,他们来调查你为什么被泼硫酸,本来他们要来直接找你谈话的,我拒绝了,挡了他们。
崔钧毅说:你不应该拒绝他们的,我应该直接和他们对话。
曾辉玲委屈地说:你都这样了,他们为什么还要整你呢?他们在收集你的黑材料。
崔钧毅说:他们的怀疑是难免的,一个国家证券公司的老总,突然被别人泼了硫酸,还是被一个女人,怎么不让人怀疑?
一会儿,小王回来了,果然扛着一把椅子。
曾辉玲问,你要椅子做什么呢?
崔钧毅说:把椅子送给范建华吧。
曾辉玲不解地问:范建华知道怎么处理这把椅子?
崔钧毅点点头,吩咐小王:喊保安来!
小王喊了一个保安来。
崔钧毅对那个保安说:你好好收了这张椅子,明天一上班,就把他搬上去,交给范总!
保安点头说:崔总,你放心,我明天一大早就送去。让范总一来上班,就有椅子坐!
崔钧毅说:不!你要亲自给范总,告诉他,我送给他这张椅子。
保安又点点头:我一定按崔总的吩咐做,一定告诉范总这是崔总的一片心意,是崔总给他的。
邢小丽接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里只有一句话:“我的忘忧草丢了!”
邢小丽看了,心里一震,这个男人,果然来找她了,自从她听说周重天失踪了,她就感到周重天会来找她,一定会的。她期待着,她想用孩子要挟周重天,还要了周重天的别墅,在周重天的眼里她是个坏女人,可是,走投无路的周重天会想到她的,因为只有她这个坏女人给他留着一个窝,给他留着一份心。
她收拾了一点简单的行李,直接去机场。
这些天,范建华天天最后一个离开公司,第一个来公司。他必须让公司所有的一切照常运转,而且要运转好。
很多关系户,看到崔总出事儿了,就开始怀疑黄浦起来,他们怕自己的钱在黄浦不保险。有的想撤资,有的想提前结束合作,有的甚至干脆说,崔总不在了,他们就没有必要和黄浦做了。范建华苦口婆心,一家一家做工作。他告诉他们,崔总没有事儿,只是眼睛有点小问题,治疗一两个疗程也就好了,公司的一切都照常。
偏偏这个时候,区里的调查组来了,领导也来视察,关于黄浦领导层要大换血的传言满天飞,有些人开始蠢蠢欲动,包括吴单。
范建华一边吃着肯德基早餐,一边开了办公室的门。他前脚还没有踏进办公室呢,后脚楼下的保安就进来了,保安说,昨天崔总回来了,把这把椅子送给范总坐。
范建华听了保安的话,半信半疑,但是,看看保安的样子,又不像是在说谎。
他看着椅子,左思右想,终于,想通了。
这把椅子,无论如何,崔总都不是送给他坐的,椅子现在搬来了,他接还是不接呢?崔钧毅是在问,范建华,你要不要坐这把交椅?
范建华立即上街,买了一只枕头。他找来张梅,让她把枕头带去给崔总,张梅满头雾水:“干吗给崔总送枕头,他有枕头呀!”
老范笑笑,把枕头塞在她手里:“你啊!不了解崔总,他人在医院,心不在那里,睡不着啊,保安说,昨晚12点多,他还来公司了。”
张梅说:“我听说了,崔总把他的椅子送给你了。”
老范说:“这正是我要你向崔总汇报的,你不要上班了,去医院吧,向崔总汇报,他给我的椅子,我已经转交给邢小丽,请邢姐代我们送给蒋书记!”
张梅说:“你们这些男人,神神秘秘的,真不知道你们搞什么名堂!”
老范说:“你就这么汇报吧!不过我可不知道你到底能不能见到崔总,按照我的估计,他可能已经出院了,他的眼睛也好了。”
张梅说:“这怎么可能,医生说,至少要半年三个月的,而且,移植还要更久一些!”
张梅去了没个把小时,气呼呼地回来了,她对老范说,你们的崔总眼睛已经差不多好了,他去广州出差了,好像是去广州开会,然后从广州去英国、法国考察!考察qfii. 他连和我们说一声都不肯,就走了。
说着,张梅流起眼泪来。
老范笑了,开研讨会,去英国、欧洲考察!好啊!崔总好了就好了。
张梅气死了,他好了,也不早和我说?真是的!
老范拉住了她,不要哭!这些都是崔总的计谋!有人想端掉崔总的位子,这些都是崔总进行反击的策略。就在刚才,吴单来电说,他已经上了飞往哈尔滨的飞机,崔总要他去哈尔滨出差,不通知他,就不能回来!崔总是把上面可能提升来代替他的人先支开,让上面找不着吴单啊。崔总又为什么把他的椅子给我呢?是要我看好他的椅子啊。但是,我不看,我要邢小丽把他的椅子转给蒋书记,我要蒋书记给崔总看好椅子。我们分房时给蒋书记准备的房子也装修好了,刚才,我把那套房子的钥匙也给邢小丽了,让她一起给蒋书记送去。
张梅还是不解:那他为什么要走呢?他这个样子怎么能出院呢?
老范说:如果不出我所料,他一定还在上海,只是他不能给那些盼着他眼睛瞎了的人以口实,他要躲起来,直到眼睛看见了为止才能出来。上面要端掉他,只要一个理由——你的眼睛看不见了,崔总不能给那些人这样的理由。
张梅问:难道他在哪里,连我们也不告诉?
老范叹口气,他告诉我们了,他去广州了,然后从那里去英国和法国!
张梅声音大了起来,你能不能认真一点,他到底在上海还是在广州?你不是说,他可能还在上海?
老范点头,他肯定在上海,但是,他不能连累我们,他不想让这件事弄得像阴谋一样。我们不能见他,如果不出我所料,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钱,他要治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