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财道》》 · 葛红兵 · 2026-07-25
《财道》
作者:葛红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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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久以来,“富贵”一直是人类生活的重要梦想之一。《财道》正是在直面“富贵”的基础上构思的,作者试图用中国智慧来解决这个问题。全书围绕着“富贵”引出了以崔钧毅为首的一群奇人,他们在大上海共同演绎了一曲华美的乐章。
小说从绝望处写起,苏北青年崔钧毅背井离乡,身披诅咒,但是,他并没有被人生的绝望吓倒,相反,正是绝望让崔钧毅踏上了寻求“富与贵”的财道搏杀之途。
星夜逃往上海的崔钧毅,借住在张姨的家里,认识了张姨的女儿张梅。第二天上街找工作时他又碰巧结识了道行很深、在财道上已颇有斩获的奇女子邢小丽。邢小丽好强、泼辣、工于心计,孤身一人闯荡上海多年。她游刃有余地周旋于各种男人之间,用威胁手段从一个外省官僚手里获得大量青春损失费,又通过结识金融大亨周重天获得了房产和金钱。正是这个女人,后来成就了崔钧毅的辉煌。
古人云:英雄多磨难。崔钧毅到黄浦证券公司面试,表现了非凡的数字计算能力。然而,过于聪明的他被黄浦公司老总武琼斯回绝了。武琼斯不是等闲之辈,他是老山前线跟越南鬼子玩过命的战斗英雄,既有军人的冷毅,又有商人的狡诈、自私与残酷。武琼斯不喜欢过于聪明的人,他出了一道“三盏灯、三个开关”的谜让崔钧毅去破解,然后拒绝了他。没有工作的崔钧毅为了省钱,常常饿着肚子坐在街角等待招聘消息。由此,他结识了卖盒饭的小巷奇人老范。老范逍遥自在,但多有惊人之语。其实隐姓埋名多年的他,是南京大学商经系的高才生。更让人惊奇的是,就是这样一位街巷奇人,后来与崔钧毅联手威震上海滩,又在事业鼎盛之时,激流勇退。
老范和武琼斯代表了人类对待财富的两个极端。老范是一个奇人,他对财富采取顺其自然、置之身外的态度,看似漫不经心,却深得中国传统财道思想之精髓;武琼斯嗜财,为了金钱不择手段,最终落得锒铛入狱的下场。
悲欢离合,爱恨情仇,刀光剑影。各类角色粉墨登场,上海滩即将上演一场尘世里的传奇故事。读者也在等着一场感官的盛宴,心如鹿撞。
天下无巧不成书。《财道》情节设计紧张精巧,故事发展跌宕起伏,扣人心弦。
小说一开始,在开往上海的船上,崔钧毅受到算命瞎子“命犯天煞”的诅咒。年轻气盛的崔钧毅不理这些,他坚信自己能把握命运,安排命运。在充满传奇色彩的上海滩,他靠传奇女子邢小丽进入黄浦公司;靠“封锁航线,独家垄断”之计取得老板武琼斯好感;靠精湛牌技赢得风险投资;他甚至铤而走险,请老范装成算命先生,安排自己的命运。他要做大上海的强者,他要扼住命运的喉咙。
但是“命犯天煞”这个诅咒就像孙悟空头上的紧箍咒一样时刻伴随着崔钧毅。成立华钦投资股份公司后,崔钧毅通过以贷充股壮大自己,不料被武琼斯知晓,撤了他的职。但没多久,又时来运转。武琼斯涉嫌欺诈被捕,命运把崔钧毅再次推上了风口浪尖。他大胆任用老范、吴单等人,在与周重天的斗争中获得了胜利。崔钧毅再次成了命运的宠儿。然而,就在他洋洋得意的时候,命运对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周重天的女儿周妮失去了理智,用硫酸泼了崔钧毅的脸,用刀割了崔钧毅的脚趾煮食。此劫应验了算命瞎子对崔钧毅“命犯天煞”的诅咒。
成功和富贵给崔钧毅带来了劫难,但是并未把崔钧毅吓倒,他一方面积极治疗,另一方面通过老范牢牢地控制着公司。劫难中的崔钧毅,依然一步步向着“财道”的巅峰攀登,而且境界飞升。他主持的中国基金在国际上获得了最高评级,在世界财富大会上他被誉为中国股神。
掩卷沉思,武琼斯、周重天可谓是强人了吧,可是他们最后也不过落得锒铛入狱、远走他乡的下场;崔钧毅的传奇人生,可谓登峰造极,但他依然逃脱不了命运的掌控,更不用说吴单、张姨、王姨等芸芸众生了。你说世界奇妙不奇妙?你说人世可笑不可笑?
《财道》是一个关于财运和命数的故事,但它更写尽了男女之情在财运和命数之间的彷徨纠葛。与《沙床》一样,《财道》中也有对爱情的细腻描写,但比《沙床》更加丰富、内敛和生动。
小说以崔钧毅、老范与武琼斯、周重天之间的商场恩怨为明线,另一方面作者又安排了崔钧毅与邢小丽、张姨、张梅之间欲说还羞,温柔缠绵的爱情故事为暗线。两者交叉推进,扣人心弦。
邢小丽是一个传奇女人,对于崔钧毅来说,她既是情人,又是大姐;既是婊子,又是圣徒。她给崔钧毅上了第一堂财经课,让崔钧毅认识到“想钱,就要做钱的孙子,要比钱更卑贱”;她让崔钧毅第一次成为男人,并怀上了他的孩子;她为崔钧毅介绍工作,一次次帮他化解危机,并助他一步步攀上财富的金字塔尖。她就像崔钧毅人生路途中的指引者,指引崔钧毅化解仇恨,宽容一切。然而邢小丽对崔钧毅的爱情是不完整的,她的爱情是分裂的。一方面她深爱崔钧毅,愿意为这个男人付出她的一切;另一方面为了自己和孩子,她屈辱地接受了周重天的侮辱。她与崔钧毅扯不断,理还乱的刻骨铭心的爱情足以让人扼腕叹息。
张姨是个外表看起来斤斤计较,内心却温柔宽容的上海女人。她为了追求门户,从上海的下只角嫁入了上只角的乌鲁木齐路,生活小康但感情不幸。她给了崔钧毅母亲般的关爱,长久的相处让崔钧毅对张姨这个上海女性产生了依恋之情。当然这只是一段发乎情、止乎礼的不了情罢了。
小说里真正对崔钧毅动情的还是张姨的女儿张梅。张梅是典型的上海女孩,美丽、精明、有点小孩子气。一开始她瞧不起从乡下来的崔钧毅,长久相处后,她被崔钧毅身上出众的才华和胆略吸引,渐渐地爱上了崔钧毅。虽然崔钧毅一再拒绝她,但是世间最怕痴情人,崔钧毅毁容后,张梅为了和崔钧毅“平等”,用刀子划脸,以此表达对崔钧毅的爱。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上海公主与苏北青年永结同心,传奇的上海上演了又一出神话。
如果说,《沙床》中要探讨的是“爱与欲”的问题,那么《财道》要探究和解决的则是“富与贵”的问题。怎样才能获得财富?得到财富是否就意味着我们得到了“富贵”?在当下社会背景中,我们能“富贵”吗?“富贵”对人生又意味着什么?
小说中,崔钧毅以“义”为中心的财道思想,老范以“舍”为中心的财道思想,武琼斯以“取”为中心的财道思想,始终处于紧张矛盾之中。故事情节的转折点上反复出现武琼斯面试崔钧毅时给他出的“三盏灯、三个开关”的谜,正是在对这道谜不断的体悟和回答中,崔钧毅的财道理念逐步升华。此外,张姨、邢小丽、老范、吴单等人也都给出了自己的回答。其实,这是一道财商测试题,读者不妨在阅读的过程中细细揣摩一下他们每个人的回答,也许能得到深刻的启发。
编者2005年10月
“我要钱!”崔钧毅对老人说。
老人给了他一个嘴巴:“滚!”
是啊。崔钧毅要什么呢?在江北的一个小镇上,他又能要什么呢?崔钧毅说:“我要过得富贵!”可是,富贵是崔钧毅这样的人能要的吗?崔钧毅抹了一下嘴角的血,又重复了一遍:“我要过得富贵!”这时候,他的脑子里只有恨,歉疚全没了。
路灯还没有熄,崔钧毅就离开三余了。
他要离开这个地方。
那个老人对他说:你以后永远不要在三余出现。声音从老人的牙齿缝里出来,似乎要戳穿崔钧毅的耳膜。崔钧毅对着老人发呆,什么话也说不出。那个原本要做崔钧毅岳父的人,那个试图把女儿嫁给崔钧毅的人,终于对他失望了,他要崔钧毅走得远远的,永远不要再出现。“你现在就走吧!”这次,老人语调平和了。崔钧毅想,老人是对的,凭什么把女儿交给他呢?他一无所有,没有房子,没有票子。本来这些还好说,谁活不是一辈子,风光是一辈子,贫贱也是一辈子,可是,崔钧毅不安分,老人看透了他,看见了他心里的狼,老人就不能把女儿给他了。“总有一天他会像狼一样跑掉,头也不回!”他对女儿这样说,“不如现在就让他滚。”
“我没骗她的钱,我只是拿她的钱投资,我只是投资失败!”
“你不用还了!要说欠,你欠的哪里是钱?是人命!”老人头也不回地说。
开往上海的船上,那个瞎子拽住崔钧毅,崔钧毅看到他黑洞洞的眼神亮了一下:“你命犯天煞,不会有好报!”瞎子说得恶狠狠的,手在用力,指甲掐到崔钧毅的肉里了。崔钧毅疼了,非常疼,但他说不出话,这个瞎子为什么要抓住他呢?他真的能明断天机么?崔钧毅不相信。也许瞎子只是想吓唬吓唬他,只是想从他身上弄点钱。“如果是这样,我不会给你一分一厘。”他在心里说。
但是,崔钧毅没有动,就让他那么掐着,等着他眼神里的亮暗下去,瞎子慢慢松了手,然后走开,他的步子那么大,身段那么灵活,一下子就消失在铁栏杆的尽头,竟然不像一个盲人。“他把诅咒留了下来,然后自己消失了。”
瞎子没有要钱,就消失了,这让崔钧毅难受,离开三余是命运的安排么?他这么多年在三余,最后得到的就只有这个诅咒么?
江风一吹,崔钧毅似乎突然明白过来,他的处境叫离乡背井。离开故乡了,就这么简单。即使那里有他的父亲、母亲、兄长,崔钧毅爱的人,崔钧毅所有认识的人,崔钧毅所有的记忆,崔钧毅在那里用掉了的童年、少年,但在崔钧毅25岁的时候,崔钧毅一无所有地离开了它,身上什么也没有,除了刚刚得到的诅咒。
崔钧毅爱江北,那些交错的河流、河流里鱼,油菜花灿烂的田野,还有田野里栖息着的祖先们的魂灵,那些魂灵就住在麦地里,那些刻着名字的石碑底下。崔钧毅每年去看他们,开始是祖父带崔钧毅去,他牵着崔钧毅的手,在麦地里走,一个一个名字,一块一块石碑地看,他念给崔钧毅听,后来祖父也走到了那些石碑和名字里去了,然后是父亲带崔钧毅去,崔钧毅知道,父亲和崔钧毅,有一天也会走到这些石碑和名字里去,崔钧毅们将永远在一起。相比起来,崔钧毅们在地上的家只是临时住所,而这里的家,却是永久的,崔钧毅们无论在地上住多久,都要回到这里。
崔钧毅不能没有他们,他们在地下看着崔钧毅,看着崔钧毅出生、长大、衰老,没有他们看着,崔钧毅就长不大,也老不了,不能在老中得到平静的内心,不能安详地死去,不能死在地上。
但是,现在,崔钧毅离开了。
六点的时候,船开进吴淞口,夕阳在灰暗的江面上留下一些巨大的倒映,逆光中,远处一些柳树歪歪斜斜,在没有风的黄昏,它们的摇摆显得非常奇异。
这一年的上海,非常热,热得江面上到处是氤氲的水蒸气。
多年来,那个热的江面构成了崔钧毅对上海最深刻的印象之一。崔钧毅相信那个时刻,在吴淞口看到的那些柳树,那些黄昏中静默着却无风而动的柳树,它们和上海这个城市有着神秘的联系。虽然想像中的上海应该是在那些高楼大厦里的,不应该是一些柳树。
在崔钧毅的故乡,此刻,也有柳树一排一排地排在夏天里,但它们是会唱歌的,知了在其中大声叫喊,唱出高亢激昂的调子来,风不会招惹这样的柳树,它们被一团热包围着,热气蒸腾着,它们似乎喜欢热,它们不会在热中无奈地忸怩摇摆。
河岸的两边有几艘破旧的军舰,军舰后面是灰色的水泥围墙。上海,上海,就在那些军舰的后面吧,上海,上海,就在那些灰色的水泥围墙后面吧。
没过几分钟,实在是太快了,“当”的一声,上海就到了,船上有人大声喊:上海到了,上海到了。有人挑着担子开始往外走。
是啊。上海就这样到了。
崔钧毅除了一只很小的手提包,没有什么行李,但他比那些有行李的人沉重。崔钧毅拖着身子随着人流走出满地水渍的码头,两边是低矮的铺面,有个小伙子,站在人流的中间,手里拿着卡片在分发,他的t 恤已经湿透了,紧紧地贴在他的胸口上,他问道:“要住房吗?最便宜的?”说着,他把一张卡片塞进崔钧毅的手里,还郑重地在崔钧毅的手掌上按了一按。
“你们的旅馆在上海吗?我要去上海!”崔钧毅犹疑着说,崔钧毅想,他一定听不见我在说什么。
果然,他没有听崔钧毅说话,崔钧毅离开他,一个人站到马路边,马路上的热浪迎面撞了过来。热浪中的人流,他们坐在汽车里,飞速地移动着,在人流的后面是那些拆了一半的楼房,黑魆魆的砖块裸露着,像老人的牙齿。上海多大了呢?大概90多吧。现在,崔钧毅在大街上首先看到了他的牙齿,它们空洞地张着,对着人流。
崔钧毅要去上海,住在上海,生活在上海。
“你这就对了,来上海一趟,不能住在码头上,这里哪是上海啊?你应该住到我们那里,我们那里才是上海。”的士司机一边擤鼻涕一边打方向盘,他打得太猛了,崔钧毅差点在后座上翻倒,司机从后视镜里看看崔钧毅,问,“你是来上海出差?行李很少!”
崔钧毅说:“我来上海工作。”崔钧毅想说,我一件行李也不带,就是不想让自己和过去有联系,我是来找新生活的。
“哦!你们都觉得上海好,来了就不想走,你们把上海当什么?当钱包?”司机双手脱把,重新戴上手套。
“师傅,我上过大学,我不是来这里拣钱包的,我要自己挣一只钱包。”崔钧毅能说什么呢?面对一个上海人,他这个外乡人能说什么?他不是来抢饭碗的,是来造饭碗的?其实,崔钧毅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他身上只有1000来块,是他半年的工资加学期奖。
司机不耐烦地说:“那你到底去哪儿啊?看你样子挺正经的一个人,给你介绍一户人家住吧。你住旅馆,价格也太高啦,恐怕你住不上几天人家就要赶你走啦!”
司机把崔钧毅拉到乌鲁木齐路328 弄,楼下的大门半开着,门把手上满是灰,司机一边提醒崔钧毅小心,一边自己却打了个趔趄,差点儿摔倒。原来,进门就是楼梯台阶,没亮灯,黑得根本看不清楚,崔钧毅跟着司机往楼上爬,爬了三层,楼梯真陡,崔钧毅没见过这么陡这么窄的楼梯,身子老是在墙上、扶手上磕碰。一路摸上来,感觉两只手上全是灰,灰吸了他的手汗,黏糊糊的。
崔钧毅不知道为什么,上海人不把楼道修得宽敞一点,又为什么不亮个灯。
“死人,带人来,也不说一声!”女主人开了门把他们让进去,轻声对老宋埋怨。
进屋,崔钧毅才发现屋里非常干净,和屋子外面的感觉完全两样。这是一个两居室加一个小厅的小户,他们所在的是一个过道式的厨房,小,一张桌子摆着,他们三个人就只能坐下来说话了,司机把崔钧毅介绍给女主人:“小伙子,你遇见张姨算是遇见好人了!你运气好,张姨正好要个房客!”
张姨穿着一件大花的短袖衫,下身是白色的裤子,看得出来,因为居家的缘故,里面并没有穿胸衣,温润的乳在红白相间的图案下晃着,浑圆的臀部不张不弛不藏不露,这是女人最好的年纪,一切都是成熟的,但是又不过熟,大城市的女人是丰满的,有大城市的白皙和优容,但又是利落、时髦的,绝没有拖沓的感觉。
崔钧毅没头脑地紧张起来,不知说什么好,坐在那里,手上是刚刚从楼道上抹来的灰。张姨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这时司机说:“小伙子,260 块一个月,你就好好住着,找个工作安顿下来。”说着,司机转身对张姨说了声“我还要做生意去”,就走了。屋里留下张姨和崔钧毅两个人,崔钧毅更紧张了。
张姨仔细盘问起崔钧毅来,问崔钧毅家住哪里,为什么来上海,等等,崔钧毅一一答了,但是,他的确不知道怎么回答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要来上海呢?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上海,张姨脸色就不好了:“看你长得不错,还是大学生,怎么就这么说话呢?”
崔钧毅说:“张姨,你就留下我吧,我身上有1000块,要是这钱花光了,我绝不赖着。”
张姨面露难色:“按理,付三压一,你得付我1000块。”
崔钧毅不知道怎么说服张姨,他抽出600 块,放在桌上:“我先给你这些,您让我先住,那剩下的,我按月复利10%算给你,我挣了钱,立即还。”
张姨叹了口气,嘟囔了一句:“老宋这人,做事儿就是不着道。”收了钱,起身把崔钧毅领进一间小屋。崔钧毅想,老宋大概就是刚刚走了的那个司机吧。小屋只有十二三个平方的样子,一张木床,一张小的桌子,崔钧毅站在床边,张姨就只能顶着他的膝盖和他说话了:“这以前是我小女儿的房间,现在,她上大学了,平时不回家,租出来,家里人气也旺一点。”
等张姨出去,崔钧毅关了门,躺下来才发觉天花板很高,足有3 米,上面装饰着西式石刻花纹,花纹的雕工很细致,看得出来,这楼以前是大户人家的,也许这间原来是大客厅的一部分,那么,外面的厨房呢?另一间呢?崔钧毅想把整个房子看一看,但是,一阵疲倦和哀伤让他在床上陷得更深了。他翻开报纸,看了几页,翻到广告,黄浦证券公司在招人,倒是可以去看看。
要是找不到工作,400 块钱能支撑几天?
醒来的时候,崔钧毅听到外面有人在说话:“你们放心吧,这人不像是坏人。”像是老宋的声音。
“这可说不定,上海大学中文系的教授戴厚英和她的孙女儿,最近被一个外地人杀了,这个外地人还是她老乡呢?据说戴老师还给过他很多帮助的。我妈一个人在家,我怎么放心。”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
“老宋,你怎么随便什么人都往家里领?”这是张姨在埋怨。
“我一个司机,哪里认识什么人呢?你要个房客,我看他正好要找房子,就带来了。”老宋低声下气地解释。
“现在怎么办呢?阿梅一定要他走,我可开不了口,这会儿赶他走,他去哪儿啊?小伙子也怪可怜的,进去就没有出来过,也没看他吃饭去!”张姨说。
他们压低了声音,但是,这房子隔音太差,崔钧毅还是听得真真切切。是不是他们故意说给自己听,让自己知趣地告辞呢?好像不是。崔钧毅想上一下厕所,但是,最后还是忍了。早晨8 点不到。上海海关大楼的钟声响了,外滩、高架在曙光中露出轮廓。但是,老式里弄里,似乎一切还没有复苏。崔钧毅在饥饿中醒了过来,昨天几乎一整天没有吃饭,肠胃都空了,崔钧毅爬起来,感觉头有点晕。外间没有人,可能他们都上班去了吧。
9 月的上海,天已经不那么热了,但是,两天没洗澡的崔钧毅还是感到浑身难受。崔钧毅到洗手间用冷水抹了一把脸,他没有毛巾,只能用手擦了一下,抹掉脸上的水珠,看看下巴上,胡子长出来了。今天要出门找工作,不能这么邋遢,得收拾一下。看看洗手间里,各种各样的洗发水、洗脸液,各种各样的毛巾整齐的摆放着,但是,人家的东西,自己是不能用的。
张姨穿着练功服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早点,她喊崔钧毅:“小毅,阿姨买了早点,一起吃吧。”说着,张姨走进洗手间,从架子上扯下一条毛巾,“这是阿姨昨天给你翻出来的,新的,你先用着吧。一个人出门,也怪可怜的,连换洗的衣服也没有。”说着,又递给他一把牙刷。
里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张姨拉了里面出来的女孩给崔钧毅介绍:“这是我女儿张梅,在上大学,昨晚回来的。”
张梅穿着一件吊带衫,差不多半透明,里面的内衣隐隐约约,头发乱蓬蓬的,崔钧毅低下头,说:“你先用洗手间吧。”
张梅却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你说你是大学生,你是哪个大学毕业的啊?”
崔钧毅说:“我是西北大学毕业的!”[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张梅一边理头发,一边盯着崔钧毅,上下打量,追问道:“哪个专业?”
崔钧毅被张梅盯得很不好意思,“国际金融专业。”
张梅转了一下眼珠道:“我在复旦,研究生二年级,不过金融专业,我可不知道,要看看你会不会做高等数学。”说着,她噔噔噔地跑回房间,拿出一个本子摊到崔钧毅面前,“要是你把这几道题做了,做得出来,就证明你是大学生。”
张姨出来打圆场:“先让人家吃了早饭再做,饿着肚子怎么做?人家昨晚也没吃饭!”
高等数学是崔钧毅的强项,崔钧毅说:“张姨,不要紧,我一会儿就能完。”他提起笔,做起来,这几道题其实都不难,是几道统计概率题,没几分钟,他就做完了。
张梅拿过去看,用笔演算,指着一段要崔钧毅解释,崔钧毅俯身过去,从张梅手上拿笔,张梅攥着不给,你怎么都没有演算过程啊?直接到了答案?崔钧毅说,我有心算能力,有些步骤不用写出来,我的脑子可以直接见到。张梅鼻子里“哼”了一声,你有这本事?她抬起头来,头差点碰到崔钧毅的鼻子,身上那种少女特有的气息冲得崔钧毅一阵晕眩,崔钧毅不由地往后让了一让!张梅不屑地叫起来,哟,还不好意思了?我还没有怎么的呢?乡下人。
崔钧毅张了张嘴,没有说话,接过张姨递过来的豆浆,埋头喝起来,张梅嗵嗵嗵地进洗手间了。
崔钧毅喝完了豆浆,又吃了一根油条,心里想着面试的事儿,他不懂证券,面试一点把握也没有,怎么才能出奇制胜,给面试官留个特殊印象呢?想起自己上大学参加数学竞赛的事儿,崔钧毅脑子里渐渐有了主意。他对张姨说,要去天目路上的恒丰大厦应聘,张姨告诉他先乘49路,再换64路。将要出门,张姨又说,这样哪成啊?看上去那么土气,真就是乡下人了,一点卖相也没有!说着,张姨到洗手间拿了发胶,往他头上涂,然后左看右看,还是不顺眼,问他有没有其他衣服了?崔钧毅说只有一件短袖衬衫,张姨就让他换长袖,他没有长袖衬衫,只说,张姨你借我一只计算器,有计算器,我一定成功。张姨给他拿了平时上菜场用的计算器。
出门的时候,崔钧毅听见张梅从洗手间出来了。张梅说,妈,干吗对这个乡下人这么好?你把他那么一弄更乡气了。张姨说,不要老是乡下人、乡下人地叫人家,看他倒不像是白相人,你外公当初来上海,不也一样是乡下人?人家看起来很清秀,至少比你好看多了。
公交车一路开着,崔钧毅在座位上睡着了。早晨的上海虽然嘈杂,但是,挡不住崔钧毅的年轻,年轻人就是好睡,尤其是早晨。醒来的时候,公交车堵在恒丰路桥上,不上不下的样子,人们焦急地看着前方,不知道前方发生了什么事儿,边上交警骑着摩托呼啸而过,崔钧毅发现自己的头竟然枕在一位女士的肩膀上。他扫了一眼那位女士,她很端庄,像无法采摘的凌霄花,甚至有些高傲。崔钧毅想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位女士有这种感觉,其实,作为一个外省人,在上海,他眼里几乎所有的上海人都是有些高傲的,他们有城里人,特别是大城市特有的贵气。他忍不住又瞟了一眼旁边的女子,但见她脖子上挂着一只十字架,那十字架在晨光中隐隐地闪烁。
崔钧毅脸红了,他不好意思地对那女子笑了笑:“这是怎么了,怎么车不动了?几点了?”
那女子玩着手上的大哥大,笑着说:“桥上!堵车了。小弟,在哪儿上班?急着报到?”
崔钧毅犹豫了一下,答道:“证券公司!”
那女子道:“哪家公司?”
崔钧毅低声说:“黄浦公司!”
那女子打量了他一下,点点头。
崔钧毅一看手表,忙从车窗翻出车厢,又翻过快车道栏杆,往前急走。刚走不远就被交警逮住,交警抡起架势要教育他,崔钧毅灵机一动装起哑巴来,他嗷嗷叫着,手上比比划划,一边脚上也没有闲着,往后遛。交警狐疑起来,正犹豫着怎么对付崔钧毅的当口,崔钧毅已经一溜烟跑了。
车上,那女子一边打电话,一边把崔钧毅的把戏看在眼里。
到了黄浦公司,崔钧毅发现已经有几十个人在这里等着了。崔钧毅感觉那点可怜的信心正从心里往外漏,什么时候轮到自己呢?恐怕上午是轮不上了吧?一会儿,一位秘书进来,给大家发了号,又招呼第一个人进去。崔钧毅感觉从来没有那么虚弱过。在三余教书的时候,他有过这种感觉,他觉得自己就要烂了,而且他得眼看着自己烂下去,一点儿动弹不得。他逃离了三余,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这种虚弱的感觉还跟着他?
轮到崔钧毅已经是中午12点了,崔钧毅向考官们一一鞠躬问好。
坐在中间的武总问道:“你今天是怎么过来的?”武总的声音极其洪亮,好像不是对着他说话,而是在百人大会上发言。
崔钧毅打起精神,他想给武总一个朝气一点的印象:“坐公共汽车。”
武总点上一根烟,抽了一口,“你知道你为什么坐公共汽车吗?”
“因为穷!”
武总又说:“但是如果你坐公共汽车,你就永远也富不了,因为你把时间浪费在路上了,你永远比打的和自己开车的人慢半拍!”
崔钧毅提高了声音,他得迎上去:“所以,真想挣钱的人应该先借钱买车,然后开着借钱买的车,去挣钱。”
武总哈哈大笑起来,挥着大手道:“小伙子,不错啊。有思路,有志气。看资料,你是西北大学毕业的,国贸专业?懂证券吗?”
崔钧毅从座位上站起来,他动作太快了,差点儿带倒了椅子。他几乎是扑向武总的:“武总,我有特殊的心算能力和数字记忆力,我现在不懂证券,但是,我会懂得很快!”武总显然让他的举动吓了一跳,身子向后仰了一仰。这会儿,崔钧毅顾不得许多了,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赢,要这份工作!他把计算器放在武总的手上,“武总,我看着你击键,你可以一口气打14个数字的加减乘除,你打完,我可以用笔默写出来,并且同时给出得数。”
武总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接过计算器,遮住屏幕,一口气打了14组数字。
崔钧毅闭着眼睛,立即把那14组数字默写了出来,并写出了结果。
武总掀开遮在计算器屏幕上的纸,看了一下答案,果然对。他拉开大班椅,站起来,倾着前身,一手抓住崔钧毅的肩膀,一手握着崔钧毅的手,大声道:“小伙子,奇才啊!”
我被录用了?崔钧毅心头一阵狂喜。可是,武总又收回了手,他转身对身边的两个人道:“可我们是证券公司,不是数学研究所。”那两人都附和着点点头。
崔钧毅被眼前局势的突变弄得转不过弯:“你是说你不要我?”崔钧毅一下子晕眩起来,为自己的自作聪明感到后悔。武总换了个姿势,两只手郑重地握住他,还往下压了两下:“小伙子,你到我们这里来,恐怕是要屈才啊,我们这里只是挣点钱过生活的地方,你要好好考虑!”
崔钧毅想说,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钱,我就想挣钱。但是,自尊不允许他说话了。
武总又说:“我看你不服气,好吧,出一道题给你做,你要是能做出来,就来找我。一间屋子,门外有三个开关,里面有三盏灯,你只能进屋一次[奇/书\/网-整.理'-提=.供],有什么办法确定三盏灯和三个开关的对应关系?你去吧,回去想想。”
他晕晕糊糊地走进电梯,又跟着人流出了电梯,到了走廊上,却发现他乘的电梯是向上开的,他现在是在24层顶楼上。顶楼的楼道是回型的,他转了一圈,正准备下楼,身后有人叫他:“小弟,怎么在这里转悠?你在哪层上班?”
回头一看,想起来了,是早上在汽车上碰到的那个女子,“我其实不在这里上班,我只是来应聘的,我还没工作。”
“哎哟!这么机灵漂亮的小弟,看了就让人心疼,怎么会找不到工作呢?”她收了手上的大哥大,从坤包里掏出一张粉红的名片。
崔钧毅接了名片,上面写着“上海鲲鹏投资有限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邢小丽”,“邢姐,原来你是总经理啊!以后有机会可要带带小弟,要是小弟有机会跟着邢姐做事,就是三生有幸啊。”话出了口,崔钧毅自己也吓了一跳,自己也能说出这样的话?
“不错,脑子哈快,立即就攀上来啦,邢姐倒是喜欢这种性格呢!”邢小丽乜斜了他一眼,“是不是在黄浦碰了一鼻子灰?他们武总我倒是认得的。”
说着,邢小丽在一间办公室前停了下来,崔钧毅急忙过去推开办公室的门,邢小丽挡住他,“小弟,你回吧!有什么事儿,给我电话!”说着,她袅娜地进去了。崔钧毅看着她性感的背影愣了,直到里面出来一个小姐,问先生有什么事儿吗?他才红了脸往外走。
没有工作,身上的钱恐怕支撑不了几天,他又不能天天呆在房间里,他怕张姨那热切的询问的眼神,张姨希望他找到工作——要不然他怎么付房租啊。崔钧毅告诉张姨,他在找工作,天天一大早就出门。其实呢?他常常是买了一张报纸,然后就坐在什么地方的台阶上,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个上午。这天,他早上给大学同学卢平打了一个电话,卢平答应帮他问问,什么地方需要人手。之后,崔钧毅坐在乌鲁木齐路五原路口,从9 点坐到1 点。日头真辣啊,中间他到附近的真元咖啡屋上了一次洗手间,顺带喝了一点自来水,其他就再也没有动过。为什么呢?他给卢平的那个电话号码是街边公用电话,他只能在那里死等。他解开裤袋盖,从后袋里取出10块钱,舔着嘴唇,边上卖盒饭的老板主动递过来一盒盒饭,崔钧毅摇摇头,又把那张钞票放进口袋。他想,要是两点之前卢平不来电话,今天没地方去,就不吃饭了,饿就饿着吧。卖盒饭的老板说:“兄弟,人是饭做的,你不吃饭,马上就没形儿了。”崔钧毅一阵难受,“你就知道吃!吃!吃!”老板也不介意他的态度,继续说道,“在这里混,混不出明堂,还不如回家去,年轻,没有钱,但是力气总是有的,回乡做个事儿,哪里不活人?”崔钧毅不想听他唠叨,挪了挪位置。一会儿老板又过来,要崔钧毅帮他整理桌椅、盛饭什么的,可以开工钱给崔钧毅。崔钧毅摇头拒绝了,“我不能做这个,我要挣大钱!”
好在卢平终于来电话了,说大航集团正在招人,又说大航集团老总周重天是他们同学周妮的父亲,周妮也在大航集团工作,让他去试试运气。
崔钧毅重新掏出那10块钱,卖盒饭的老板盛了饭给他:“兄弟,吃吧,有了力气好做事。”老板不要他的钱,崔钧毅不肯白吃。我又不是要饭的,老板。老板就笑,我哪里是什么老板,叫我老饭还行,只是混饭吃么。听口音,我们是老乡,你以后叫我老范,我姓范。
崔钧毅来到大航集团总部,恰巧碰到集团老总周重天从加长林肯中出来,门房为了让周重天先走,故意推了崔钧毅一把。崔钧毅感到莫名地屈辱,可是又说不出来屈辱在什么地方。来到楼上人事部,人事部接待员白小姐非常傲慢,说他们要会计,最好有会计资格证,问崔钧毅有没有,崔钧毅答没有,白小姐让他把资料留下,回去等消息。崔钧毅问白小姐:“这里有没有一个叫周妮的?”白小姐警惕地反问道:“你到底是来应聘的,还是来找人的?”崔钧毅就没话说了。
崔钧毅心灰意懒地从大航集团大楼走出。
反正也没什么事儿,崔钧毅决定不坐公交车了,就这么走回去。天下起雨来,崔钧毅没有停,仍是一路慢慢走。他闻到了雨水在水泥地上浸渍开来的味道,两边的冬青树叶发出的青涩的味道,等等,这些味道混合在汽车尾气里的味道里,让他头晕。从浙江路左拐上北京路,又从石门路拐上南京路,崔钧毅实在累了,腿发软,就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回到家,张姨正嗑瓜子,看电视,他也没和张姨打招呼,就径直进了里屋,倒在床上睡过去了。
崔钧毅不敢回家,他把父亲给他交学费的10块钱弄丢了。天暗了,崔钧毅的父亲把崔钧毅踢进大雨中,要他去找钱。崔钧毅边哭边走,遇到了他刚过门的婶婶,他伏在婶婶的怀里,哭啊,哭啊。
“醒醒!醒醒!”有人在叫他。
他努力顶开沉重的眼睑,发现张姨正抱着他,他的手搭在张姨胸口,头埋在张姨的怀里。他想让开,却一点力气也没有。这一幕是不是真的呢?是不是自己在做梦?梦中之梦?
“醒了?身上好烫!恐怕是发寒热了。”张姨说着,放下他,走了出去。一会儿,张姨又端了赤豆汤进来,用枕头把他的头垫高了,一勺一勺喂他。床太窄,张姨一坐,他就只能半侧躺了,他的腹部和大腿绕着张姨,张姨身上凉爽的体温让他舒服。张姨放了碗,“你躺一会儿,过会儿吃退烧药,以后上街可不能淋雨,你是淋雨啦!我看你回来,脸上烧得通红,吓煞人!”
张姨把退烧药放在床头柜上,掩上门,出去了。崔钧毅的泪水止不住流了下来,他觉得自己真是没用。为什么要离开三余呢?他觉得自己是个人物,应该干大事儿,可实际上自己不过是个可怜虫。
看着张姨出门,他竟然觉得特别不舍,竟然无谓地希望她在自己的身边多坐一会儿。张姨还会进来吗?他闭上眼睛,说不清,自己是不是盼着张姨再进来。
可是,外面有人摁门铃,是老宋来了。只要张梅不在家,老宋隔三差五地会来看张姨。老宋在客厅脱了鞋子,径直走到隔壁的卧室去了,又过一会儿隔壁传来有节奏的晃动和磕碰声。张姨压低了声地喘息着:“你啊,疯啦,今天怎么这么大力气?”要说,老宋是个好人,还是他的恩人,可这人也实在讨厌!崔钧毅想着,又觉得自己是忘恩负义,现在是寄人篱下,哪里还能对别人说三道四呢!他努力不去听隔壁的响动,可是,耳朵不听指挥,过了很久,隔壁才止歇下来,他的眼角又湿了。崔钧毅几乎天天去老范那里,有时候帮老范打下手。他问老范,三个开关在屋外,三盏灯在屋里,只能进屋一次,怎么判断开关和灯的对应关系?
老范想了半天,说想不出。老范说,人的智慧都是有限的,哪里有天的智慧那么大?那个出题目给你的人,是想贪天的智慧。你呢?则是想用人的智慧战胜人的智慧!你相信你比那个出题目的人更智慧?
崔钧毅说:不是!我只是在想这道题和我人生的关系,我是不是解开了这道题,就能得到一个工作?
老范笑了:看起来你还嫩,像一只嫩鸡!好吧,什么时候,我帮你算算,我这几天看你面相,觉得你是大富之人,但是,富贵之后,有无妄之灾!
崔钧毅笑笑,心里有些酸楚。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哪来的富贵?要是真能富贵,那个无妄之灾又如何呢?他倒是愿意富贵一下,至于那个无妄之灾,要是享受过富贵了,也就由它了吧。
老范看他不说话,停了手里的活:你在想,你根本不可能富贵,要是能富贵,那个无妄之灾也不在乎?
崔钧毅点点头。
老范叹口气:你一定会富贵的,你眉宇间有聪慧之气,挡不住的。
崔钧毅:什么挡不住!
老范给他一碗饭:吃吧!没有什么命能挡得住你的聪慧!
崔钧毅递钱给老范:你是说,我的命不好?
老范:你是苦活的命!你相定聪慧,命定苦活。
晚上,同学黄平和卢平来看崔钧毅,卢平还给崔钧毅带了自行车来。
崔钧毅又拿武琼斯给的题目问他们,他们也想不出。
他们在老范的食摊儿上一边喝啤酒一边哀叹。黄平的父亲是南京军区的领导,毕业的时候,凭关系进了浦江银行,当初也是他们仨喝酒,黄平信誓旦旦说要做中国的金融家。现在毕业三年了,他还是小科员,职务没升,体重倒是升了。卢平呢?另开一条道,进了当时大家都不太看好的外资投行美铭投资公司,金融没有放开,外资投行在中国也就是摆摆门面,做不了多大正经事儿。
喝了半天,卢平的酒量差不多见底了,他恶狠狠地说:“他妈的,哪天咱哥们儿有钱了,我们也玩。”
他说的是玩秘书。他的头儿是一个法国大胡子,成天换中国女秘书,卢平看不过眼。
黄平酒量大,三瓶啤酒下去,样子一点没变:“你就那点出息?人家玩中国女人,你也玩?你和人家有什么两样?”
卢平红着脸说:“我那个时候,就招法国秘书!”
崔钧毅不说话,他不是没有话说,而是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说。和这两个上海同学在一起,他觉得憋闷。人家也有痛苦,但是,人家的痛苦是发展的痛苦,他的痛苦呢?是生存的痛苦。
他闷闷地喝着酒。远远地看见张梅挎着坤包从路边走过,上身穿的是吊带衫,露出玉脂般的半个肩膀,在夜灯下非常晃眼。崔钧毅想假装没看见她,但是,她却主动跑过来,“崔钧毅,你在这儿呢,我在找你呢!”她搬过一张凳子,一屁股坐在崔钧毅的身边。范老板手脚麻利地给她加了一副碗筷,又倒了一杯啤酒。
卢平对着崔钧毅挤眼睛,戏弄道:“崔,周妮可是还念着你呢!你怎么不去找她?”
张梅不解地问:“周妮是谁啊?”
崔钧毅狠狠地瞪了一眼卢平:“人家周妮想的是你,哪里是我这样的乡下人?”
张梅“哦”地拖长了声调叫起来:“原来是你的女朋友啊!看你乡下人挺老实的样子,原来很会花女人的啊!”
黄平看不过眼,说道:“他哪里有女朋友,我们倒是在给他张罗一个女朋友呢!”
张梅一口喝了啤酒道:“那还张罗什么啊,身边不是现成的?”说着眼睛促狭地盯着崔钧毅看。
范老板张罗完了生意,也过来喝酒,说:“他啊,成天在我这里混,还有人能看上他?”
崔钧毅给老范斟酒:“老范,你不是说我命定聪慧吗?我不会永远在你这里混饭的,说不定哪刻,我一飞冲天。知道什么叫一鸣惊人么?说的就是我的明天!”
老范说:“那你知道什么叫敌后埋伏么?我这就叫敌后埋伏。老弟,你老哥也是正牌大学生,要不是为女朋友打架,被开除,想当年差点从南京大学商经系毕业。”
张梅给卢平、黄平倒上酒,把空瓶子交给老范:“你就吹吧,看你在这里一年了,也没看你有什么出息!”
有个张梅,气氛一下子活了起来。不知不觉每个人都喝多了,分手的时候,黄平对崔钧毅说:“周六我们几个在上海的同学聚会,你来参加,三年了,大家见见,说不定有点什么机会。”他又邀张梅一起去,崔钧毅还在犹豫,张梅却率先答应了:“正想见见你们这些师兄师姐呢!”崔钧毅脑子有些迟钝了:“你见他们有什么用?”张梅说:“我正要找工作呢!他们不都是金融界的吗?”崔钧毅心想,这个上海女孩,还真不简单,够机灵的,自己怎么没往这方面想呢?其实,自己也是想过的,只是没法放下自尊去求人家罢了!想来想去,崔钧毅觉得自己还不如这个上海女孩。
大家道了别,一路往回走,崔钧毅脚下有些发飘。到上楼的时候,拿钥匙,崔钧毅才发现,张梅是挎着他走回来的,他的手竟然搂在张梅的腰里。而张梅呢?两只手几乎是抱着他,他脑子里的酒就有点醒了,张梅身上那种女孩的气息让他醒了,他放开张梅,张梅也有意无意地放开了他,似乎没有注意到崔钧毅的慌张,又似乎注意到了。
开了门,张姨正在看电视,看他们一起进来,吃惊得不得了。她跑过来拽住张梅,小梅:“你们一起出去啦?喝酒啦!”她从张梅手里接过崔钧毅,叫道:“要死了!工作工作没有,喝酒倒在行!”她把崔钧毅扶进屋,张梅跟进来,手里拿了一杯温水。张姨立即接过来说:“喝了酒不能喝白水,要加点盐!”说着,她去加了盐回来,然后一把拉了张梅出去,甩手还带上了门。
第二天一大早,张梅前脚刚走,张姨就推门进来找崔钧毅,崔钧毅睡得迷迷糊糊,眼睛怎么也挣不开。张姨推醒他,“小毅,醒醒,你可不许对张梅动心思,更不许动手脚,我还指望她给我养老呢!”说着,她猛地掐了崔钧毅一把,“看你出息的!”崔钧毅被张姨掐醒了,一看,原来,因为晨勃他的下身在短裤里支起了一顶帐篷。他连忙侧身,脸上一下子发起烧来,张姨说:“你还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就老实点!”说着,张姨转身出去了。
崔钧毅再睡就睡不着了,其实张姨误会他了,他哪里会对张梅有非分之想呢!自己连饭都吃不上,哪有那份心思?再说,张姨对自己有恩,他怎么着也不能拖张梅下水。
他爬起来,觉得自己再也不能这么下去了。这样混下去,又何必来上海呢?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以找的人,黄平和卢平要是有办法恐怕早就帮他了。周妮呢?那个大航集团,还是不去的好,女孩子真能帮他这个男人么?想来想去,想到了邢小丽,其实,去找她自己也不损失什么。面子是什么呢?什么叫失面子呢?他这个乡下人,又有多大的面子可以失去呢?
他犹犹豫豫地给邢小丽打电话,电话那头,邢小丽似乎已经完全不记得他了。但是,聊了两句,邢小丽又热情起来:“没找到工作吧?又不好意思求女人,放不下那点男人的臭面子,所以等了那么多天?”
崔钧毅说:“邢姐,哪里啊,我只是怕打搅邢姐!怕邢姐瞧不上小弟!”
“好!我相信你,你来我这儿吧。你来之前,帮我到一个地方取只箱子。”邢小丽在电话那头报了地址、联络人的电话,崔钧毅记了。
放了电话,崔钧毅换了件衬衫,就出门了。他要到徐家汇港汇广场拿东西,然后送到沪太路广灵四路邢姐家去。出了门,他不舍得坐地铁,便乘公交车,到了港汇广场,时间差不多了,便坐在广场前的雕塑下等。一会儿,一个男的过来问:“邢小丽叫你来的吧?”崔钧毅连忙站起来,点头说:“您是她朋友吧,邢姐叫我等你!”“谁是她朋友,叫那个婊子拿了钱去死吧!”一个女的声音,崔钧毅顺着声音往后看,才发现原来那个男的背后还站着一个女的。那个男的把一只包交给他:“你转给她吧,叫她不要玩了,好自为之吧!”说着那个男的又叹口气,“我还能怎么样呢?下跪过了,求饶过了,她也应该放过我了吧?”
崔钧毅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接了箱子,鞠个躬,跟他们道别。那个男的不耐烦地挥挥手,“走吧!走吧!”仿佛他是瘟神。
到邢小丽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崔钧毅根本没想到,一个人能住那么大的房子。邢姐住的房子,门厅比张姨的“客厅”还大。他跟着邢姐走进客厅,邢姐一屁股躺倒在沙发里,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打开皮箱!”
崔钧毅拉开皮箱拉链,皮箱里是一沓一沓的百元钞票。他看花了眼,这是多少钱啊!他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多钱。
邢姐吐了个烟圈,满脸倦容。她歪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了崔钧毅一眼:“有没有想过,要看看这只箱里是什么东西?如果你看了会不会拿走,从此消失?”
崔钧毅摇摇头,他的确没有想过打开这只包,他只是想把这只包好好地交给邢姐。要是他看了这只包里的东西,会不会逃跑呢?他也说不清。他可以逃跑,邢姐不知道他是谁,他跑了就像世界上消失了一个烟圈一样,邢姐是找不到他的,但是,事实是他没有跑。这是一个好事实,还是坏事实?
“我没有看错人吧?小毅,你不错!”邢姐拿过烟缸,点了一下烟灰,像是自言自语,“知道这是什么钱吗?是你邢姐卖身的钱,那个贪官!”
崔钧毅坐直了身子:“邢姐,别那么说,不管怎样,我相信这笔钱是你应该拿的。”
“呵呵!你啊,还单纯,有股子高傲,高傲是换不来钱的。你不是要钱吗?你想钱,就要做钱的孙子,要比钱更卑贱!”
“不一定吧?”崔钧毅小声反驳道。
“不相信?”邢姐整个身子往下挫了挫,甩掉了拖鞋,把脚搁在了茶几上,“你过来!给你邢姐按摩一下脚底!”
崔钧毅一下子脸红了,他犹豫着,不知道邢姐到底是当真的,还是开玩笑。邢姐抬起头:“怎么?觉得弯不下你的腰?好!我给你时间,让你想一分钟,你是从这儿走出去,还是给我按摩脚!你弯下腰就有钱有工作,走出去,以后我就不认识你!”
说着,邢小丽抽出一叠钱来,扔在茶几上,又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机。
崔钧毅没有再想,他弯下腰,给邢姐按摩起来。以前他生胃病,在中医院做理疗的时候,中医按摩师给他按过脚,他依样画葫芦。邢姐说:“不错,那天我看你在警察面前装哑巴,就知道你将来会有出息!这么俊的男人,怎么能没有出息呢?”邢姐收回了脚,总算正眼看了他一下,“你回去吧,星期一去黄浦证券上班!”
崔钧毅站起来,眼眶有点湿了,道了声谢谢邢姐,往外走。没走几步,邢姐又喊他回来,指了指扔在茶几上的钱,“拿去买套好行头,上班穿不好,别人要看不起的!”崔钧毅说,“我不要,有了工作,我可以自己买。”
邢小丽站起来,扔了烟头,把钱塞在他手里:“也不是白给你的,是你帮邢姐取钱的报酬!你知道吗?那个贪官,说不定会杀人呢!他早就威胁要杀我了。你去,恐怕是让他措手不及吧!”邢小丽又点上一支烟,“他这么乖就交钱了。我也没想到!”邢小丽看看他,“你刚刚是死里逃生哦!”
“他有那么毒?”崔钧毅不由自主地倒吸了口凉气,想到前天张姨说网上流传着的山东某副市长在上海情人面前下跪照片的事儿,难道邢小丽就是那个“上海情人”?刚刚见过的那个男人就是“山东某副市长”?天下有那么巧的事儿?
“你也别害怕!他不会拿你怎么样的!这种人我吃透了,做个官,最怕的是名声,他玩不起的。你看,他不是给钱了吗!我只是把他下跪的照片发到网上去,他就害怕了,这种人色厉内荏!”邢小丽用手指指那沓钱,“那沓是给你的,你拿去吧!”
“你们,到底怎么了?其实……”崔钧毅想探听点什么,他不能就这样被蒙在鼓里,做了人家的枪手,说不定死了还没人知道。
邢小丽没等他问完,脸色就拉下来了:“不该问的事儿,就别问!你只要知道,这些钱是我该得的就可以了。拿上钱,回去吧!”
崔钧毅还是不要,他不是不需要钱,而是不想拿这样的钱;他也不是看不起邢小丽用这种方法挣钱,而是自己不愿意也这样挣钱。他克制了自己拿走那些钱的冲动,“贫穷的男人惟一的财富就是他的意志!”他掐了掐自己的手心,走出了邢小丽的家门。
周六下午,张梅突然回来了,身上穿了一件酱紫色的连衣裙,还做了头发,高高的绾一个发髻在头顶上,刘海是起旋的,垂下来,脸上衬托得很生动,这身打扮让她一下子从不谙世事的少女变成了一个成熟女孩的样子。
“哟!一下子老了十岁,像中年妇女啊!还是刚下岗的。”崔钧毅说。
张梅说:“还不是为了你,给你撑门面?知道你那些同学都是白领,不敢穿牛仔裤去!”
崔钧毅说:“我还没想好去不去呢!”
张梅一边跑进洗手间照镜子,一边大声说:“去吧!说不定有什么机会呢!”
崔钧毅说:“我已经找到工作了!黄浦证券!”
张梅跳了出来:“你真找到工作啦?我说吧,我就跟我妈说,你是潜龙在渊,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的,我叫妈对你好点,你看,我说得没错吧?不过,同学聚会还是去吧,你找到工作了,我毕业还要找呢!真想见识见识这些师姐师兄!”
张梅到底是上海女孩,大小事情都是很精明的,小九九打得明白着呢。
崔钧毅笑笑,也不计较:“你啊,恐怕是叫你妈对我差点吧?”
聚会在黄平家,是黄平父亲给儿子准备的结婚用房,一套三室两厅,椅子不够,大家就站着。反正是冷餐会,每个人拿一个一次性托盘。在上海的同学几乎都来了,班主任周伟老师正好到上海出差,也到了。大家分外高兴,七、八个人分散在各个房间里,热闹得不得了。大家的话题主要是围绕上海要建成国际金融中心来谈,吃完了是舞会,崔钧毅突然恢复了当初做学生时的感觉,一曲又一曲,和女同学们跳了个遍,轮到最后才找张梅跳舞,张梅就有些不高兴。一会儿,卢平说今天晚会要选愚人王,结果崔钧毅被选为当晚的愚人王。愚人王可以吻一个自己最喜欢的女人,崔钧毅想了想,吻谁呢?周妮?他看看周妮,周妮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卢平抢过来说:“吻我吧!”崔钧毅一把推开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崔钧毅奔过去,吻了周妮。他的这个动作几乎是瞬间做出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为什么。看得出来,周妮也大吃一惊,卢平在边上很不自然地说:“崔,重色轻友啊!”周伟老师已经是系主任了,他找到崔钧毅。在周伟老师眼里,崔钧毅是他碰到的最有数学天分的学生之一,他问崔钧毅有没有想过考他的数量经济学专业的研究生。数量经济学是以现代经济学理论为基础、以数量分析方法为工具,研究经济过程和管理系统变化规律的跨学科专业,代表着中国经济学的未来。但崔钧毅婉言谢绝了。
卢平招呼大家拍照,崔钧毅拉了周伟老师站在中间,黄平、周妮、伍平等两边站了。卢平摆好了相机,然后快速地钻进镜头,不待他站稳,快门声就响了。
黄平找到崔钧毅,问张梅到哪儿去了,崔钧毅这才发现张梅已经消失好一会儿了。他到处找,没有张梅的影子,许是她生气了,一个人先回去了。他追到楼下,才发现张梅一个人坐在台阶上,看到他过去,张梅起身就走。
崔钧毅追过去,干吗干吗?小孩子家,还发脾气!张梅不服气,谁是小孩子,你才是!!
回到家,客厅桌上放着一大摞时装袋,意大利波尔维斯特牌西装,还有皮鞋。张姨还没睡,看崔钧毅和张梅一起回来,关了电视道:“一个女人送来的。”
崔钧毅摸不着头脑,是邢姐?他问:“是什么人啊?长什么样?”
“我哪里知道?应该问你啊!你倒问起我来了。”
张姨一边回答一边跟着张梅进了洗手间。张梅赌着气进门,甩掉了皮鞋,大喊晦气!她边摘发夹,边进了洗手间。洗手间门关上了,母女两个人在里面嘀咕,先是张姨的声音:“你个死小人!”接着是张梅的声音:“哎呀!妈——”声调拉得老长,显然不耐烦。
崔钧毅不好再听人家母女说话,便一个人回房间睡了。好一会儿,张姨来喊,说洗手间空了,可以用了。但是,崔钧毅已经睡了,他不想爬起来梳洗,张姨以为他没有听见,推门看了一下,见他睡了,嘟囔一句“到底是乡下人,水也不用就睡觉”,然后轻轻掩上门。崔钧毅眼皮重得抬不起来,也不计较张姨的嘟囔。张姨内里有善良女人的种种好处,细腻、温暖等等,都是不缺的,但是也有上海女人的坏处,骨子里怎么也不把外地人当人。在她看来,除了上海人是文明人,其他人都是野蛮人,除了上海是“城里”,其他都是乡下。
星期天一大早,崔钧毅不愿面对张姨母女两个。老实说,他也不知道怎么面对。张梅作得要命,上海女孩不好对付,还是躲着点算了。再说张姨又不乐意他和张梅相处,平时他和张姨两个人还是挺惬意的,张梅一掺和,事儿就头疼。
崔钧毅早早起来,也没什么地方可去,便来到五原路口,看老范正哭丧着脸坐在那里,原来他受了黑心批发商的骗,到手的香蕉都是过熟的,香蕉皮上有黑色斑点,卖不出去。老范是中午卖盒饭,为附近工地和办公室里的小白领服务;傍晚卖水果,为下班回家路过的人服务;晚上卖大排档,为出来消夜纳凉的服务,一天忙到晚。星期天,没有盒饭生意,就做一天水果。
崔钧毅笑他:你那么会算命,怎么不给自己算算?干吗成天做这个生意?累都累死了。
老范说:我和你不一样,我是认命和躲命,你是不认命,挑战命运的啊!
崔钧毅仔细看了看那批香蕉,香蕉没有烂,只是皮上有斑点。因为过熟,那些香蕉还散发出一种特殊的香味。崔钧毅找来一块硬纸板,用粉笔在上面写上“马来西亚斑点西施香蕉,新品种、新口味”。他拖着范建华来到淮海路上,摆出广告牌,要范建华大胆提价卖。不仅不降价还提价,范建华乐了,开价三块五一斤,没想到过路的人还真认他的“马来香蕉”,没个把钟头,就卖光了。
回来的路上,范建华挑了一张20元的票子给崔钧毅,崔钧毅推开他的手,崔钧毅说:“不要。”
范建华也不硬给:“看得出来,你是穷人有富贵志,不爱小钱,将来你会有大钱的。”
崔钧毅心里一动,抬眼看看范建华:“算了!你也别埋汰我啦。要是我真挣了大钱,我一定带上你,让你觉得交我这个朋友没错!”
范建华认真地说:“你是少有的那种对小钱不感兴趣的‘穷人’,不容易,这是富贵相!说不定,哪天我借你发财!”
崔钧毅心想,这个老范,说话倒是很有意思,神神道道的,可是,自己哪里就能发大财呢?一路走着,崔钧毅心里又难受起来。“你真会算命?”
范建华说:“我学道家!真学!我是想通了很多问题的。”
张梅一早起来没看见崔钧毅,气更大了。她一个人在家里洗头,要把昨天做的发型洗掉。发型师给她头上上了太多的发胶,头发一根根支棱着,整晚上头上粘乎乎的,难受。她有点后悔昨天花那个钱、那个时间去做那个不伦不类的发型。张姨和她搭话,她也不理。一个人洗完了头,要出门。张姨问她去什么地方,她不说,弄得张姨也不开心了。张姨想不通,一个崔钧毅能让张梅生这么大气?我看你是生小崔的气。一个上海姑娘,生外地人的气,值得吗?张梅顶嘴,我怎么不能生气啦?你不是对他比对我还好?张姨一听这话就更不乐意了,我对他好,是房东对房客好,你对他恐怕就没理由了!说完了,自己又觉得没意思,这个时候张梅也不再说话了。两个人都觉得憋闷,一个穷小子,犯得着?过了一会儿,张姨又开始嘟囔,张梅心烦,出门去了。
11点左右,周妮来找崔钧毅。张姨没好气地说:“这里没有叫崔钧毅的人。”
周妮也逗:“那这里有叫张梅的吗?”
张姨更生气了:“这里没有崔钧毅,更没有张梅!”崔钧毅坐在石阶边沿上,身后是游泳馆高大的廊柱,阳光从他的头顶洒下来,一群女生路过,里面有张梅,奇怪的是张梅竟然穿的是透明的裙子。他大声喊:“张梅!张梅!”张梅却不理他。这时,后面一个男生追上去,挽住了张梅,崔钧毅再仔细看,那个男生竟然是卢平!崔钧毅正想过去把卢平拉回来,电话铃声响了,原来是一场梦。
崔钧毅爬起来,冲到客厅里接电话。电话是邢姐打来的,问他衣服合不合身。崔钧毅点头说挺合身的,其实他还没有试。电话那头说:“合身就好!”突然想到邢姐其实不用对他这么好,他哪里有必要穿这么好的衣服。他说道:“邢姐,你不用买这些的。”邢姐说:“那是你上次帮忙的报酬!”
通话的当口,崔钧毅眼睛落在洗手间,看见张姨没有关门,坐在座便器上,白嫩的臀部和小腹特别晃眼。崔钧毅耳根不觉发起烧,又想起自己只穿了一条三角裤,连忙支支吾吾地挂了电话。回到房间,崔钧毅听外头没有动静了,才起来梳洗。
秋天了,屋外的梧桐叶已经有些要谢幕的样子。天气还热,不过,已经可以穿衬衫、打领带了。今天是星期一,崔钧毅第一天上班的日子。崔钧毅对着镜子回忆大学时候学的领带打法,反复试,还是打不起来。客厅里张姨看了他半天,终于忍不住了,怎么这么笨,连个领带也打不来。张姨过来重新理顺了领带,竖起崔钧毅的衣领,打完结,一边收,一边问他紧不紧。卫生间很小,张姨挤进来,几乎是贴在崔钧毅身上了。崔钧毅有一种晕眩的感觉,他几乎摇晃起来,张姨闪开身,拧了一下他的耳朵,看你个出息的样子!
出门的时候崔钧毅问张姨武琼斯给他的那个问题,只能进屋一次,怎么能区分三只开关和三只灯的对应关系?张姨说,不用进屋,从窗户里看。
崔钧毅摇摇头,不相信答案会这么简单。
到公司后,崔钧毅先见了武琼斯。武琼斯并没有忘记他,他从大班椅上起身,一把握住崔钧毅的手,“崔钧毅!聪明小伙,好好干,咱们干大事儿!”他的手劲儿很大,握得崔钧毅生疼,但他又不能缩手。
崔钧毅觉得在武琼斯面前矮了半截,他被武琼斯的气势给镇住了。
说话间,吴单走了进来。武琼斯把崔钧毅介绍给吴单,让吴单带崔钧毅参观公司,然后去培训部注册。武琼斯对崔钧毅说,吴主任是我们这儿的头号操盘手,你好好跟他学。吴单说公司培训20个人,最后只会录取5 到10个,所以,进来受训,还不能说就是公司员工了。崔钧毅说,只要给我学习机会,我就一定能胜出。吴单冷冷地看他一眼,你没看出来吗?武总不喜欢自作聪明的人,我也不喜欢。崔钧毅听了点头,一时间没有话说,心里沉重起来,早上的好心情好像要褪去了。
培训课安排得很紧,崔钧毅又是中间插入的,进去后一时怎么也摸不着门路。
同学中竟然有张梅,崔钧毅大吃一惊。这个鬼丫头,果然厉害,神不知鬼不觉,就进来了,而且还抢在他头里。她是怎么进来的呢?怎么一点也没有告诉他?
同学中,也不尽是不好玩的人,有个叫申江的,特别有意思。这个人以前是学计算机的,对计算机程序设计很有一套。崔钧毅是学数学的,凡事喜欢用数学模型来解决。这很合申江的胃口,两人经常聊天,都有相见恨晚的感觉。
过了一个月,公司给每人开了a 股账号,让大家自费炒股。培训结束的时候,炒股成绩作为考核标准。崔钧毅非常烦恼,他没有本金,范建华听说了,立即凑了2000送来,说这是帮他的,不要还。
隔几天,吴单的助手小海来找崔钧毅,问他:“为什么你账户里一点动静都没有?武总和吴经理都觉得奇怪呢!”
崔钧毅犹豫着回答道:“我还没有想好买什么股票。”
小海关切地说:“哥们儿,是不是没有钱?我可以借给你!”
崔钧毅鼓起勇气:“不是。现在是单边下跌市,这样的市场最好的方法是远离,我估计我们中至少有一半的人会亏本。我只要什么都不做,就可以胜出。”
小海笑着说:“有头脑,不过这也是冒险!”
崔钧毅:“这事儿,你可得为我保密啊。”
小海:“放心,我不会说的。做股票的都知道:操作秘密是绝对不能说的。”
一会儿,武总秘书曾辉玲来找崔钧毅,说武总找他。崔钧毅想,这个小海,肯定把他的操作秘密汇报给武总了。他闷头跟着曾辉玲去见武总,心里盘算着怎么跟武总交代。
见了武总,他刚要说话,吴单进来了。他走近武琼斯办公室,递上一摞文件:“武总,北海发展的这批款子到期了,您看,是不是还款?”
武琼斯抬起头:“还?马上要去西藏了,西藏金珠,还要不要?”
吴单小声道:“北海发展的黄总可是个讲义气的人,我们要好好感激人家啊。这笔款子救过我们的命!”
武琼斯摆摆手,站起来:“知道!再拖半个月吧,打完西藏金珠,就还!”
吴单跟进一步:“武总,还是先还吧,黄总那里恐怕顶不住……”
武琼斯不耐烦了,他提高了声调,“要钱没有!要命也没有!”说着他转身走到屏风后面,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缓和了一下语调,“老吴,我知道你和黄总的感情,我和黄总的感情也很深,等我们从西藏回来,一定还!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现在资金紧啊!全在696 国债里,今年是挣了一点钱,可去年的亏还没有堵上啊!”
吴单不说话,武琼斯又接着说:“西藏回来,你陪我去一趟吧。你安排,我去向黄总请罪!这个给你,去吧,安排明天的会,准备西藏战役!”
吴单勉强地说:“好吧,我安排!”说着吴单接过文件,向门口走去。武琼斯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在他身后道:“对了,这次这批学员怎么样?有特别的吗?”
吴单回过身来:“现在还看不出来,不过申江、张梅都不错,很机灵。”
武总指了指崔钧毅,“他呢?他怎么样?”
吴单对崔钧毅说:“小崔,你还是不要玩小聪明了,我们这里不要自作聪明的人!”
武总挥挥手:“你去吧!我想对你说的,吴经理已经说了。我是看你挺聪明,怕你被聪明误了,提醒你一下。”
崔钧毅心里怦地一跳,惊得说不出话来。他很希望抓住这个工作机会。他经不起折腾了,得赶快挣钱!另外,他也不希望输给张梅,如果到头来,张梅留下来,他却卷铺盖走人了,自己的脸往哪儿搁?怎么跟张姨交待?
一个下午,崔钧毅都闷闷的,想不出什么道道来。晚上回到家,顺手从客厅取了张姨订的《新闻晚报》,看到小海的大幅工作照以及他接受记者采访解读金杯汽车的文章。崔钧毅预感到小海要倒霉了。金杯汽车和吴单有关,崔钧毅第一天来的时候,就听吴单在和一个人打电话谈金杯的事儿。小海揭金杯汽车的底,不是找死吗?
一会儿,张姨回来了,推门看他,“今天回来挺早。”
崔钧毅回道:“单位没什么事儿。”想到张梅和自己一起工作,他问张姨:“张梅参加工作了?我见她也在黄浦证券。”
张姨退了出去,在客厅里倒茶:“张梅倒是说过的,不过也不知道她怎么想,她说是在实习。你们要是在一块儿,你就照顾照顾她,她不懂事。”
崔钧毅不说话了,想来想去,也许不是他照顾张梅,而是要张梅照顾他呢!这个上海女孩,让他琢磨不透。他苦苦相求,想进黄浦,那么难!而这个女孩呢?神不知鬼不觉,就进了。还是精明的女孩办事容易啊!是她的精明在起作用,还是她的“女孩”在起作用呢?想着想着,崔钧毅觉得自己无聊起来,人家的事儿关自己什么?难道自己在嫉妒人家?
第二天,崔钧毅到公司上班的时候,小海的位置已经空下来了。
崔钧毅问吴单:“小海呢?是不是被开除了?”
吴单:“是,他小子干得不耐烦了!知道他为什么卷铺盖卷儿吗?”
“知道的绝对不能说!”崔钧毅痛苦地说。
崔钧毅正要走,吴单喊住他:“你很聪明!”
“我其实一点都不聪明,我刚刚来。”崔钧毅心里很难过。
吴单教训道:“你不是‘刚刚来’,你是‘实习生’。已经实习一个月了!”吴单的声音很大,有点恶狠狠。
“是!我是实习生!”崔钧毅差不多就要被击垮了。
吴单放松了语调:“我考考你,银行利率提高,股票价格是下跌还是上升?”
“跌!”
“错!上升!”吴单道,“当所有的人都预感银行利率要提高,预计股票要跌的时候,实际上股票已经跌了。等到银行真的提高了利率,股票价格就该上升!”
“那么我们该买进?”
吴单提高了嗓门:“又错!我们该卖出!”办公室里所有的人都转过头来看他们。“因为,买进的时机早已经过去,股票价格上升的时候,我们就该卖出!”
崔钧毅一边回答,一边不由自主地往门口退去:“哦!是应该卖出!”
“站住!”吴单站起来,踱了两步,“给你个问题,现在,中国央行已经连续三次降息,你认为我们应该加仓还是减仓?”他像在问崔钧毅,又像是在问自己,“央行还会加息吗?”他转过身,递过来一些资料。这回他的语调柔和了许多,“带着这个问题好好学习,有你要学的东西。还有这些资料,你去做做功课,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崔钧毅接了吴经理给他的材料,转身出门,吴单在后面叮嘱道:“知道我招人的原则吗?”
“知道的绝对不能说!”崔钧毅答道。
“对了。一个优秀操盘手,最重要的素质是什么呢?纪律观念,纪律是第一位的。”
崔钧毅看了看吴单给他的资料,原来是大航集团的财务报表。又是大航集团!周重天的地盘,周妮的父亲。那次失败、屈辱的求职经历在崔钧毅脑中掠过……
“有什么想法?”吴单问。
崔钧毅收拢心神,鼓起勇气说:“这家公司主营方向不明确,但是,刚刚从股市上圈来不少钱,可能希望委托理财!”
吴单笑了,哈哈大笑,指着他叫道:“果然我没有看走眼,你天生就有对金钱的敏锐嗅觉。好!那你就把它吃下来。就是你了,既然你看出来了,这条大鱼就交给你!”吴单的课,大家都不敢马虎,谁都知道吴单是掌握生杀大权的人。吴单却是经常迟到,8 点半的课,9 点才到。他走到讲台上,拉开座椅坐上,吆喝服务小姐端来咖啡,点上雪茄,然后开始打电话。打完电话,又说,6 月1 日,西藏金珠上市,要准备去打新股,昨晚一晚上没有睡觉。我们资金小,和那么多公司竞争,劣势啊,全是劣势!我们又没有那边的关系。如果说股票市场是蛮荒丛林,那么黄浦证券就是角斗场。我们肚子里有很多股民在斗,我们自己又要和那些巨型机构斗,难哪!
他慨叹着。
股票难不难?不难!也难!股票无价值可言,只有价格,价格反映的是人们对它的需求程度。需求度高,价格就高;需求度低,价格就低。关键是需求。比如西藏金珠,它的股值多少钱呢?它的真实价值是谁也不知道的。不要相信那些报表,资产估值表谁能相信呢?关键是需求。同样的股票,有10个人想买和有1000个人想买,价格会完全不同。同样的价值,价格可能相差10倍。优秀的操盘手怎么确定一只股票的价格呢?他必须分析买方力量大,还是卖方力量大。但是,买方和卖方是绝对不会告诉你他们真实的想法的,你只能自己去判断,去看图。买方和卖方只要他们行动,就会在图形上留下痕迹,一个操盘手要像鬣狗一样盯住图形。图形最重要的是什么呢?是价格均线,5 日线是短期趋势线,10日线是短期趋势的生命线,真正的强势股是沿着5 日线上升而不会跌破10日线的,这也是为什么大多数操盘手把10日线看得很重的原因。跌破10日线会吓出散户筹码,拉上5 日线,会引进跟风盘……
听着吴单讲课,崔钧毅脑子里突然产生了一个灵感。他左思右想,最后决定把这个灵感直接报告给武琼斯。他悄悄地退出课堂,来到顶楼武琼斯的办公室。武琼斯的秘书曾辉玲问他有什么事儿,他想了一下,说有个关于去西藏打新股的个人建议想报告给总经理。曾辉玲电话汇报了,说武总在楼顶的天台上,让他上去。
曾辉玲端了咖啡,他跟着曾辉玲,两人上了天台。36层大楼的天台上,天空是那么蓝,那么透明,那么温和、清澈。来上海快5 个月了,他还没有见过这样让人心旷神怡的天空。
这样的天空和阳光是生活在底层的人永远也看不到的吧?(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阳光和天空经过城市高层的过滤,到达底层的时候,已经灰暗了,苍黄了。
要看得远,人就得爬得高。
武琼斯躺在天台尽头的躺椅上。以36层之上的天空和太阳做背景,躺着的武琼斯就显得渺小了。人总是渺小的吧,谁能和天空、太阳比呢?远远地,崔钧毅看见他雪白的衬衫上有一些东西在闪闪发光。崔钧毅走近了,发现那闪闪发光的是白金袖扣、领扣。武总挥手示意他坐下来,崔钧毅躬身坐在另一张躺椅上,他可不敢像武琼斯那样躺着。曾辉玲把咖啡放在茶几上,退下去了。
“小崔,找我有事儿?”武琼斯并没有起身,他的眼睛在墨镜后面甚至都没有睁开。
“武总,听说我们要去西藏,打西藏金珠新股?”崔钧毅喝了一口咖啡,稳定了一下情绪,他必须尽量表现得冷静、随意,不能让武琼斯觉得他过分紧张。没有等回答,崔钧毅继续说,“西藏海拔高,一般飞机上不去,飞西藏,大多是联航票,在成都换飞机。如果我们出其不意,包下新股发行前三天成都至西藏的所有飞机,我们就可以把绝大多数内地证券公司挡在门外。”
武琼斯依然看着远处,没有回应崔钧毅的话题,似乎陷入了深思。
崔钧毅有些憋闷,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再解释一下自己的想法,最后,他还是决定到此为止,聪明人说话点到为止,哪里需要啰嗦呢!他端起咖啡,恭敬地递给武琼斯。武琼斯接手机,那头似乎有人在请示什么,武琼斯斩钉截铁地说“吃进!统统吃进!”他回头看看崔钧毅,“你刚才问什么?什么是股票交易的纪律?每个操盘手都应该有自己的交易计划和策略,什么地方进,什么地方出,应该严守这些策略和计划,不能随波逐流!这就是纪律。”
武琼斯送崔钧毅到电梯口,伸出手握住崔钧毅,“崔,你很有头脑,我没有看错!”崔钧毅发觉武琼斯衬衫袖扣上闪闪发光的原来是钻石,白金袖扣上镶了钻石。这些钻石是真的还是假的呢?应该是真的吧?
回到教室,吴单正教大家如何看盘口。讲到庄家打压吸货、拉台吸货的成本比较的时候,吴单给出了好几个指标,崔钧毅立即给出了一个数学公式,根据这个公式,可以确定庄家的成本,并大致描画出庄家的吸货点和出货点。大家看了,觉得非常神奇。
张梅对崔钧毅的这个公式非常着迷,中午的时候偷偷拉了崔钧毅到淮海路的qk酒吧吃西餐,“崔钧毅,我们一起试试这个公式,说不定能在市场上找到一个傻庄股,我们可以跟庄,这样我们的考试也解决了。”她说的是炒股考试。崔钧毅帮助张梅选定了两个股票,一起做了各种分析,但是,却拒绝了张梅合作炒股的建议。张梅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崔钧毅为什么不和她一起炒:“你是不是有什么绝招?”崔钧毅看着张梅付钱,收零票,“张梅,其实,应该是我请你的。”张梅冷冷地说:“得了!我知道你没有钱。没有关系的,我们谁请谁不都一样吗?”看得出来,张梅不大高兴:“你上去找过武总?”
“你怎么知道?”
张梅干脆地回道:“我看见了。”
崔钧毅说:“你不会看到的。”
张梅瞪他一眼,说道“那好吧,我的心思在你身上,我注意你!好了吧?”看看崔钧毅没反应,张梅忍不住了,“你找武总有什么事儿?”
崔钧毅想了想,八字没一撇的事儿,还是不说吧。
看崔钧毅沉默,回公司的时候,张梅生气地兀自在前面走,不理崔钧毅。崔钧毅也不追,一个人在公司门口的报摊上翻报纸。崔钧毅已经和摊主王姨熟识,王姨那儿的书,他基本上都买过,算是王姨的大主顾了。别看王姨开的是小摊,但是论股市方面的书报,这里是独一份儿地全。崔钧毅非常喜欢香港版拿破仑。希尔的《成功的资本》,他付不起钱,要求赊账,等下个月公司发了实习费再还钱。王姨说,赊什么啊,你在我这儿买的书也不少啦,喜欢就拿去看呗。年轻人爱读书,公司里头还没有超过你的呢!拿去拿去!崔钧毅收了书,一边翻,一边上楼。
下午是美籍投行专家约翰的课,介绍美国投资大师巴菲特的财务及投资理论。
“我们应该像购买一家私营企业那样着手整个交易。我们着眼于企业的经济前景,负责运作的人以及我们必须支付的价格。我们从不考虑出售的时间或价格。实际上,我们愿意无限期地持有一只股票,只要我们认为这家企业能够以合意的速率提高内在价值。在投资的时候,我们把自己看成是企业分析师,而不是市场分析师,也不是宏观经济分析师,更不是证券分析师。
“巴菲特讲究集中持股,一旦看中一家值得买入的公司,就主张尽量多地买入。他认为,与其把鸡蛋分散放在没有把握的多个篮子里,不如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然后看住这只篮子。
“巴菲特也反对流动性。他说:”称那些在市场上频繁交易的人是投资者,就好比称那些频繁进行一夜情的人是浪漫主义者。‘“
崔钧毅知道,巴菲特1950年在内布拉斯加州大学读三年级的时候读了格雷厄姆的《聪明的投资者》,此后,格雷厄姆的投资思想影响了巴菲特一生。课间的时候崔钧毅向约翰借了格雷厄姆的《聪明的投资者》一书,英文版的。张梅过来,拿在手里一边翻书页一边说:“不如我先看,我看了,用中文做笔记,然后你看我的笔记。”说完,也不等崔钧毅答应,就把书拿走了。
晚上回到家,和张姨吃了晚饭,崔钧毅就在客厅里看书。屋里太闷,张姨边看《新闻晚报》边说:“以前,小梅在家的时候,为了她我不看电视,她上大学了我才自由一点。没想到,现在你来了,我还是不能看电视。”她从厨房拿来西瓜,让崔钧毅吃,问崔钧毅:“你天天读书,头疼哇?”
崔钧毅一边吃西瓜一边回答:“不头疼,懂了很多道理。”张姨递一只盘子给崔钧毅吐瓜子。但是,崔钧毅并没有瓜子可吐,他一边吃一边看书,瓜子全吃下去了。张姨问:“你看了这么多股票的书,买股票肯定能挣钱了。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怎么买股票?”
崔钧毅说:“张姨,如果你上菜市场会买牛奶,就一定会买股票。”
张姨不解地看着崔钧毅:“小毅,你和阿姨捣浆糊哇?”
崔钧毅解释道:“你买牛奶,会拣便宜的买,一个摊上的1 元半斤,另一个摊上的5 毛一斤,你买哪个摊上的呢?”
“当然是买那个5 毛一斤的啦!”
崔钧毅道:“对!那你会不会买馊了不能吃的牛奶呢?”
“不会,谁要臭了的牛奶呢?不好吃的,拿回来,价钱再低,也没啥用场啊。”
崔钧毅道:“买股票就是买牛奶,挑便宜的、能吃的买。道理就这么简单。那些把股票说得非常神秘,要你买亏损公司的股票,要你买涨了还要涨的高价股票的人,实在还不如你!伊犁、光明牛奶你喜欢哪个,你就买哪家的股票,那就准没错。”
张姨收了盆子,递毛巾给崔钧毅擦手:“你说得还真有道理啊!”
崔钧毅道:“我这叫牛奶理论!不过那是西方成熟市场上的理论,现在在中国可不是这样。”
张姨又疑惑了:“那就是说,还不能买股票?但是,那么多人都赚钱了啊!”
崔钧毅说:“我现在也还没有完全弄清楚,从西方的观点看,我们的股票市场很不健全。比如,中国股市三种股份(国有股、法人股、个人流通股)是割裂的,国家股、法人股占控制地位,个人流通股对公司没有发言权。就是说,你花钱买了一样东西,但是,这个东西无论是名义上,还是实质上都不属于你,你根本没有办法监督、控制它。你的东西在别人手里,你不危险吗?的确有许多人在挣钱,但是,这些人挣的是什么钱呢?本来股市上大家挣的钱应该来自公司利润,现在呢?大家挣的钱,实际上都是股民自己的钱。大家自己在抬股价,击鼓传花,公司给流通股股民的回报很少。我觉得这种股价支撑不了多久。但是,到底怎么办?我也没有想法。”
张姨说:“这些年也攒了一点钱,今年银行利息降了,几乎是没有利息了,物价又在长,也不知道如何是好。有几个姐妹,劝我买股票,我说我们家有个专家,我问问他。现在问了你,我反而倒是糊涂了。不过,也不急,你帮我留心着,什么时候你想通了,张姨给你本钱,我们也买一点股票!”
崔钧毅听张姨这么说,心里倒是不好意思起来。张姨待他不薄,他两个月没有交伙食费,白吃白喝张姨的,也该考虑报答一下张姨了。可是什么时候能报答呢?
无论如何,自己入了这一行,总得下海搏一下。也许接了范建华借给他的钱拿来做股票投资,锻炼一下自己的盘面感觉,也是可以的。
他埋头为大航集团做委托理财计划,想来想去,现在国内金融市场产品的确太少,没有给资本留多少出路。勉勉强强做了一个国债、股票一级市场、二级市场三分的计划,又附录了一个自己认为可以投资的二级市场股票池,自己看了也不满意,只好先搁下了。
看见张姨进了洗手间,自己竟然也有了尿意。尿意也是传染的啊!等了一会儿,张姨出来了。崔钧毅站起来上厕所。便盆边沿上,有张姨刚刚留下的痕迹,他莫名地蹲坐下来,便盆还是暖的。一股热血冲上脑门,[奇·书·网-整.理'提.供]他想,要死,自己是在干什么啊?他慌张地理了裤子,走出来。
第二天,一大早,邢姐打来电话,要他晚上去吃饭,说是给他送行。崔钧毅听了一头雾水,不知道什么意思,自己并没有准备出门啊。
下午,吴单让崔钧毅带着计划书去大航集团融资。吴单给他印了一张名片,名头是不伦不类的“财务监理”,又让公司财务梅捷陪他一起去。崔钧毅虽然带着计划书,心里实在没底,上次去大航集团找工作的时候,远远地见过周重天一面。周重天在他脑海中的印象是和林肯加长车连在一起的,高高在上。崔钧毅感觉这个人不好交往,又想到周妮。出门之前,吴单交待他:“去找找你的同学周妮吧,周重天是周妮的父亲。”看来,吴单让他做这件事,不完全是因为他的能力,而是因为他和周妮是同学。可是周妮会因为他们是同学就把钱交给黄浦吗?再说,周妮对周重天真的有影响力吗?
崔钧毅和梅捷打的来到大航集团,梅捷要去见周妮,让崔钧毅挡住了。崔钧毅说,没有用的,我们得另想办法。在周重天办公室门口,崔钧毅意外地碰到了卢平。没想到卢平也带着计划书在等接见,两个人互相打趣一番。见到卢平,崔钧毅的内心反倒是平静了许多,输给卢平这样的老同学,面子上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再说,两个人的关系也的确是很好。
见过周重天,崔钧毅和卢平从周的办公室出来,卢平建议找周妮一起吃饭,这回,崔钧毅不能拒绝了。但是,想到晚上要去邢姐那里,崔钧毅还是说,你们去吧,我正好晚上有个约会。他们一起找到周妮的办公室,三个人聊了一会儿天,为了不让梅捷感觉受冷落,崔钧毅就提前告辞了。他要卢平好好照顾周妮,周妮站起身送崔钧毅,崔钧毅走了几步,又回头,笑着提醒道:“嗨!你的拉链忘记拉了!”周妮吓了一跳,立即低头看裆部。崔钧毅挥挥手:“我说的是你的公文包!”周妮气急了,咬牙切齿地说:“好你个崔钧毅,你捉弄我!”梅捷拉了拉崔钧毅,横了他一眼,崔钧毅笑笑故意大声说:“老同学了,没什么的,他们去吃饭,我不能去,嫉妒啊,嫉妒!”周妮还想说什么,卢平拉了她说:“放心,我会照顾好周妮的!”崔钧毅道:“你哪里是叫我放心,分明是叫我担心,周妮在你手里,我怎么放心?”周妮大声说:“那你还走?”
到了邢姐那里,时间还早,5 点不到。邢姐的院子收拾得非常漂亮。玉兰开得没天没地的,衬托着地上的草坪、四边的绿树,微风把植物的香气带起来,送到人的鼻子里、脑子里,让人顿生快意。这种快意是什么呢?崔钧毅想起来了,记忆里故乡的味道就是这样的。到了上海,气候和环境上,别的没有什么不适应的,惟一不适应的是味道。街道上是汽油味,家里是人工香料的味道,香皂、香水、洗发液什么的,那种大自然的绿色的味道好像被隔绝了。还有就是声音,蛙的鸣叫、蝉在枝叶间颤动的声音,等等,这里是听不到了。听到的只有人声和汽车的声音,不过这会儿,邢姐的院子里非常安静,真是闹中取静的好地方啊。
邢姐穿着白色的运动装。“小毅,来得挺早。我刚打完球回来,你坐会儿,我洗澡,然后带你吃饭去!”邢姐洗完澡,又让崔钧毅去洗。崔钧毅实在没有在别人家里洗澡的习惯,但是拗不过邢姐。邢姐好像有催眠功能一样,在她面前,崔钧毅失去自我了。洗完,崔钧毅推开淋浴室的玻璃门,找不到衣服了。邢姐推门进来,递给他一套全新的。崔钧毅弯腰捂住下身,几乎是哀叫道:“邢姐,你快出去啊!”邢姐冷冷地看他一眼,站着不动:“害羞?这么大了,在女人面前还害羞?穿上,你的那些脏衣服,我帮你扔洗衣机里了,正洗着呢!”说着就是不出去,崔钧毅只好翻开那些新衣服,找到内裤,当着邢姐的面,手忙脚乱地穿起来。穿好了,邢姐拉着崔钧毅转了几圈,“不错!你邢姐这辈子可没给男人买过衣服,你是头一回!怎么样?邢姐的眼光不错吧?”崔钧毅脸红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邢姐看他这个样子,正色道:“记住了,在这个世界上,可能最终能帮助你的只有女人,而最终能害你的也是女人。”崔钧毅一边穿衣服,一边胡乱地点头,邢小丽又问:“邢姐是帮你的,还是害你的呢?”想到自己的工作是邢姐给的,他又点头。邢姐道:“这就对了,记住,邢姐是帮你的。”看他脸红得一塌糊涂,邢姐道:“看你,在女人面前这么没出息!”
他们到陕西路的红墙坊吃饭。红墙坊里已经坐满了人,但是,邢姐报出名字之后,小姐径直把他们带到了一张靠窗的餐桌边,原来邢姐早就在这里订好了座位。吃完,他们又去茂名路的爵士酒吧听歌。
听歌的时候,邢姐告诉他,武总已经接受了他的建议,准备包下成都去西藏的所有航班,封锁航线。武总已经派吴单带一个小组先行去了成都,接下来,他要带崔钧毅和另外一批人亲自去西藏坐镇。
邢姐说,看来,我没有走眼,你的确不错,很争气。她用食指在他的下巴上有意地划了一下,长相好,还有才,不错。崔钧毅躲开邢小丽的手,担心起来,自己的主意到底是不是一个好主意呢?邢姐安慰他说,如果不是好主意,武总是不会用的。你啊,就安心吧,想想下一步,和武总出差,是你表现的机会,要好好表现表现。武总喜欢了,说不定将来能让你做操盘手。崔钧毅不说话,公司里谁不想做操盘手啊!操盘手看起来是在买卖股票,实际上就是在分钱,而且这个分钱是没有人可以真正监督的。
凌晨,邢姐付了账,挽着崔钧毅的手走出来。走下台阶的那一刹那,崔钧毅突然有一丝感动,他发现,邢姐原来并不像他想像的那样是一个女强人,或者是女坏人,邢姐实在是很女人气的。他说,邢姐,我送你回去吧?邢姐看了他一眼,等你有了自己的车,你开车送我吧!你给我招的士!崔钧毅招了一辆大众,给邢姐开了车门。上车的时候,邢姐把一件夹克递给他。你穿着去西藏吧,那里不比上海,很冷的!你看看口袋,我给你留了一点钱。你有志气,不要女人的钱,是好事,但是,男人身上是千万不能没有钱的。钱是男人的胆和魄,没有钱的男人是没有胆魄的。邢姐说着,车子就开动起来。等到崔钧毅想说点感谢的话时,车子已经走了。
回到家,拿出钱来数了一下,三千。崔钧毅从来没有攒过这么多钱,他留了一千在餐桌上,给张姨做伙食费。另外两千呢?他明白邢姐的意思,要带着去成都,这是让他在武总面前表现的资本。武琼斯每天上班都特别早,除了秘书曾辉玲,他是公司里上班最早的人了。但是,还有比他们更早的,那就是王姨。她每天都赶在所有上班的人之前把摊位摆好,这样她就可以做到早晨的第一批生意了。
武琼斯习惯性地走到她的摊位前,尽管王姨摊上的报纸公司里几乎都订了,但有时候,碰到哪份报纸有重要新闻或者文章,他会自己买一份。因为等到公司的人上班,收到报纸,再分发到总经理室,经常是10点之后了,不如自己买一份来得爽快利落。武琼斯翻了翻今天已经到位的报纸,上海证券报、新闻晨报等,都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便问王姨最近有没有什么新书进来,王姨向他介绍希尔的《成功的资本》,提到崔钧毅赊账买书的事儿,说黄浦公司最爱看书的人是崔钧毅,崔钧毅喜欢的书肯定是好书了。武琼斯掏出钱,买了一本《成功的资本》,又为崔钧毅付了赊账,吩咐王姨不要告诉崔钧毅是他付的账。王姨不解地问,你是老总,为员工付账也没什么,干吗不告诉他?武琼斯说,他不希望崔钧毅觉得他和老总有特殊关系。武琼斯心想,崔钧毅这个人太聪明,有点缝就会钻,他可不想和这样的人走得太近。
9 点差一刻,崔钧毅拿了钱来付账。王姨说,已经有人帮你付了钱。崔钧毅问是谁,王姨说,你别问了,那个人不让告诉你。崔钧毅很纳闷,但也不再问了。王姨说,崔,你恐怕是这个公司最有学问的人了,你说炒股好不好?崔钧毅说,学问可不敢说,炒股的学问太大了,弄不清楚,所以才看书。王姨就说,你看那些退休的和下岗的,他们不看书,不也挣了大钱了吗?前天还有一个老吴,跟我说,他一天挣了1000块!1000块,我得两个月才能挣到呢!我啊,没别的愿望,就想在这里再摆一年摊,挣上5000块,然后我就到里面炒股去!崔钧毅听了,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不能劝王姨不要买股票,的确现在股市不错,大家都在挣钱,但是,他更不愿意劝王姨买股票。
晚上,崔钧毅回到家,发现老宋在,他点点头,算是和老宋招呼了,一个人回房间歇着。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他竟然讨厌起老宋来,见到老宋就不自然,没话可说。老宋呢?还是一如既往,见了他总要问问他的情况,过了一会儿,不出崔钧毅所料,老宋敲门来了。小崔,给你带了一点荔枝,很贵的,你尝尝!崔钧毅想说不吃,又觉得没什么理由。他接了,老宋,最近生意还好吗?老宋道,还是老样子。两个人没话了。不一会儿,张梅回来了。老宋好像天生怕张梅似的,见到就告辞。张姨送他到门口,他样子像是在和张姨说,其实是在和张梅说,我走啦!声音特别大,连崔钧毅都觉得夸张了。老宋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干吗这么鬼鬼祟祟的?怕张梅?没道理啊。崔钧毅心里也觉得老宋和张姨不配,张姨从闸北下只角嫁到这个上只角,物质上是过得体面了,但是,她从来就没有真正地上只角过。现在又是守寡,老宋来看她的时候是她生活中惟一有亮点的时候,张梅应该能接受啊!张姨又没有要和老宋结婚。想到这里,崔钧毅觉得自己以后也要多关心一点张姨,张姨就像电脑里的软件源码,大家天天点击软件界面,但是,没人会关心那个源码!崔钧毅觉得张姨这样,世道很不公平,甚至张梅对她也不公平。
张梅对崔钧毅说,你要出差去,真羡慕!我有一样特殊的礼物要送你。崔钧毅问她从哪里听说自己要出差的,他自己都不知道!张梅不告诉他消息来源。崔钧毅就说,那我也不要你的礼物了。张梅生气地说,你啊,没有一点好玩的细胞,怎么这么较真?说着,她拿出一个大本子来,崔钧毅看清了,是格雷厄姆的《聪明的投资者》,两个星期不到,张梅竟然真的把这本书翻译了出来,这要多大的功夫啊!张梅说:“这是送你的礼物!你带在路上看吧。”崔钧毅想,张梅是看到他心里去了,这个礼物是他没有办法拒绝的。崔钧毅接了张梅的礼物,心念一转,会不会帮我付书钱的人就是张梅呢?
隔天一早,公司财务梅捷来找崔钧毅,给崔钧毅一个信封,说是公司特别给他的实习奖金。崔钧毅收了信封正要走,梅捷又说,这是特别奖金,其他人没有的。崔钧毅点点头说,我知道。崔钧毅摸了一下信封,里面钱不多,但是,还是非常高兴,这是他第一次在上海挣到钱,这是一个象征,他终于可以在上海呆下去了。他知道这座城市表面繁华热闹,但内里却是极其冷漠的。这里有无穷的房舍,高楼大厦一幢接着一幢,比纽约还多,但是,如果你没有钱,它们中没有一间会属于你。这里有无数的饭店,每天都有数不清的饭菜没有吃就倒掉了,但是,如果你没有钱,它们中没有一碗饭会属于你。你要在这里生存,就得有钱。
下班崔钧毅买了两盒月饼回家,张姨收了,道:“还是小毅心细,知道中秋节。你看看张梅,晓得给你礼物,却不晓得给老妈礼物!”桌上摆了黄酒,崔钧毅问张姨要不要帮忙做菜,张姨说不用,一个人去厨房忙了。崔钧毅就在客厅一边看张梅翻译的《聪明的投资者》,一边陪张姨唠嗑。一会儿桌上摆满了菜:烫干丝、红烧狮子头、盐水鹅、蒸芋头等。一会儿,电话铃响了,是张梅的,张梅要崔钧毅转告她妈,她有事儿不回来吃晚饭了。崔钧毅说,我不能转告,你自己和你妈说,但是,不等崔钧毅说完,张梅抢口说:“机会让给你,你陪陪我妈吧!”说着,那头电话就挂了。崔钧毅想说:“我怎么陪?你还是回来吧!”但是,没有来得及,崔钧毅走到厨房门边,尽量让语调轻松,“张梅说她不回来吃晚饭了,要我跟你说一声。”张姨听了,手上的铲刀停了半晌,接着铲刀的碰撞声就不那么顺畅了。崔钧毅说,“要不要喊一下老宋?”张姨低沉地说,“你别提老宋了!”崔钧毅不再说话,觉得自己提错了,老宋是有家小的人,中秋怎么过来?本来就来不了的,张姨怎么不知道!她心里每年这个时候都是不痛快的啊!崔钧毅拿了筷子和杯子,开了酒瓶,这个张梅,怎么这么不懂事儿!中秋啊,不回家过。不过,张梅不回来其实也没有什么,崔钧毅私下里还是喜欢一个人和张姨吃饭、看书,跟张姨一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心里踏实,心是安定的。
张姨一口干了酒,举着空酒杯,“小毅,咱娘俩,有缘分,你看,中秋节是我们俩过,你啊,就认了我这干妈吧!”
崔钧毅看见张姨眼睛里有湿漉漉的东西在闪烁,他举了杯,一口喝了,“张姨,你对我好,我当然认!”
两个人说着话,不觉就把一斤黄酒喝完了。张姨脸上红彤彤的,有些支撑不住。崔钧毅扶了张姨,把她送到房里,帮张姨脱了鞋子,抱着张姨的头。给张姨垫枕头的时候,他闻到张姨身上好闻的味道,禁不住在张姨的胸口匍匐了一会儿。一刹那,他似乎是晕了,说不清自己的举动是什么意思。张姨打了崔钧毅一巴掌,“吃你张姨的豆腐?”张姨看崔钧毅愣了,又不忍,摸了摸他的头,柔声说,“去睡觉吧!”
崔钧毅拿起毛巾毯,给张姨盖了,走到客厅里,奇怪自己刚才的举动,也奇怪自己的内心,为什么那么平静?没有不伦的感觉,甚至没有自责……他怎么解释自己的举动呢?说不清。
想到今天是中秋,也许邢姐也是一个人在过吧?回到房间,崔钧毅用手机给邢姐打电话,邢姐那头热热闹闹的,好像有很多人的样子。邢姐说:你惦着邢姐,不错哦!要不要过来,和我们一起唱歌去?崔钧毅本来不是爱热闹的人,只是想到邢姐,想问候她一下,听到那里人多,就拒绝了。明天还要出差,就不来了,你开心点。邢姐就笑,没有你怎么快乐?崔钧毅反驳了:我看你,快乐得很!
10点20的飞机去西藏,崔钧毅6 点就醒了,蹑手蹑脚地到张姨房间看了一下,张姨睡得好好的,还没有醒。往常,张姨起得早,今天可能是因为昨晚喝了酒的缘故吧。崔钧毅悄悄地掩了张姨的卧房门,一个人到厨房热了一点昨晚喝剩的汤,喝了,就拎着包在薄薄的晨光中出门了。街上很静,有点凉,好在等的时间不长,机场大巴就来了。这是他第一次坐飞机,心里不免紧张。更重要的是陪老总出差,他希望有好的表现。到了机场,两眼一抹黑,到处打听,终于把换登机牌、托运行李、买保险和机场建设费、安检、登机等等环节搞清楚了。再看时间,7 点50,8 点还没有到,心里这才安定下来。崔钧毅对自己的要求是:做什么都要做在前头,要让武总处处都感到满意。
9 点30分,武总由公司的司机小王准时送来了。崔钧毅迎上去,接了小王手里的行李,又从武总那里要了机票,领了登机牌,买了保险和机场建设费,然后才来接武总去安检。到了三号登机口,还有20分钟,两人坐了,崔钧毅从行李袋里拿出两瓶矿泉水,又递给武总当天的《服务导报》、《新闻晨报》,他知道武总有每天看报的习惯。
起飞很顺利。空姐开始分发饮料。飞机上,空姐问崔钧毅要喝什么饮料。崔钧毅让空姐先问武琼斯。武琼斯要了一份葡萄酒。崔钧毅说也要同样的。
武琼斯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要吴单跟我出差吗?”
崔钧毅摇摇头。
武琼斯一口干了杯子里的酒,要空姐再来一杯,“因为上次出差,我要葡萄酒的时候,他要了橙子汁!”
到成都转机的时候,他们和吴单带领的先头部队汇合了。吴单说,我们包下了所有的飞机,我们公司的人可以每人乘一架了,等于是专机!梅捷说,许多证券公司为了省钱,坐火车来四川,或者自己开车来,满以为到这里可以买机票进藏,哈哈,他们现在正到处打听,到底是谁把飞机全包了。他们还以为是票贩子在捣鬼,准备找中间人,买高价票呢!到了拉萨,黄浦证券的几拨人分头住,武琼斯和崔钧毅带着秘书曾辉玲住进了拉萨市北京西路221 号的拉萨宾馆。崔钧毅是第一次住这么高级的宾馆。大厅里净是些纯羊毛挂毯、壁画。进了房间,雪白的床单,以及窗外的布达拉宫的风景,都让他有些无所适从。这要多少钱一晚上啊?
早晨崔钧毅早早地醒了。他到洗手间,把牙刷、毛巾准备好。看着手表,到了8 点钟,他叫醒武总。武总开始穿衣服、梳洗的时候,他再给曾辉玲打电话,但是,曾辉玲房间没有人。崔钧毅和武总都料理好了,下楼的时候,崔钧毅又敲了一下曾辉玲的门,里面还是没应声。武总说,恐怕她已经去餐厅了。他们来到餐厅,果然,曾辉玲在那里,已经为他们两个选好了早餐。她给武总选的是煎鸡蛋饼、炸番茄、烤面包,牛奶、咖啡也倒好了,崔钧毅的也是一样,只是里面多了一种叫焙肯的肉片。
吃了饭,他们步行没几步,就到了华海证券的营业厅。到处乱哄哄的,没有个落脚的地方,他们就在营业厅的一角站了。武总拎着钱箱监督,不断给崔钧毅提供一沓一沓的现钞。崔钧毅脖子里挂着钱袋,收了认购证,数钱交给曾辉玲。曾辉玲再数一遍,交给卖家。但是,营业大厅里人太多了,一大圈子的人围着他们,有无数双手举着认购证等着拿钱。武琼斯说,这样不行,弄不好要出事,即使不出事,效率也太低。说着,他拉了崔钧毅和曾辉玲上楼,在楼梯拐角上稳住了,卖认购证的那群人也跟过来。这个时候,一个藏人站了出来,招手叫大家回营业厅。他还真有威信,那些人听后大多乖乖地回去了。这个人叫艾提,在当地有些势力,是个头。他听说卖认购证来钱,就带了七八个人来了,却不知道从何处入手,正好让武琼斯看上。武琼斯让他把自己的人喊来,又让崔钧毅把钱交给艾提,崔钧毅拿出两沓一万的交给他。艾提拿了钱,也不数,拆了封,随意地分给手下人。那些手下人接了钱并不说话,蜂拥着下楼了,一会儿又蜂拥而回,拿了认购证回来。艾提收了认购证,也不数就交给崔钧毅。
崔钧毅和曾辉玲两个人赶紧点,800 张,竟然丝毫不差。崔钧毅又给艾提一包钱。一个上午,他们带来的370 多万现金就全出去了。崔钧毅和曾辉玲收拾了箱子、提包,准备结束。武琼斯说,周重天叫他们代收一些,他下午就到。崔钧毅说可以是可以,但是,没钱了。艾提主动说,他可以垫付,先在市场上收,下午钱到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回到宾馆,三个人都很高兴。上次他们在青岛收认购证,50块一张还抢不到,这次25块一张,别人还哭天抢地地要卖。武琼斯电话了解了一下其他几个点的情况,也都差不多。他放了心,让大家下午和明天自由活动,参观一下拉萨的经典,后天回上海。中午,武琼斯特地要了一瓶青稞酒,三个人喝了。吃饭的时候,崔钧毅说,武总,我来研究下午和明天的参观路线,你和曾秘书出去看看,我留在这里等周总他们。武总说,我有点累,恐怕是高原反应,头疼,不想出去了,大家还是休息一下。
武总不说,崔钧毅不觉得,武总一说,崔钧毅也觉得累了。紧张了整整一个上午,松懈下来,还真是感觉有点倦,三个人回房间睡觉。
三点钟的时候,曾辉玲慌慌张张地来敲门:“我刚才想出门,去八角街转转,没想到门口蹲着两个人,不让我出门,说艾提关照了,要我们在这里好好休息!”
武总睡得迷迷糊糊,但是,他还是说:“不要慌,可能是艾提在收认购证,怕我们付不出钱。不要紧,吴单已经帮周重天弄好了机票,他应该可以赶过来的。”
武总话音还没有落,艾提几乎是踏着武总的最后一个字音走进来的。他推开曾辉玲,大踏步地来到武总窗前,唰地一下,他把包里的认购证倒了一床,说道:“武总,你要的我都给你带来了。”说着,他自顾自地坐在了靠窗椅子上,抽起烟来。崔钧毅赶紧起来,给艾提倒水。他看房门开着,想去关门,却发现门口两个彪形大汉,骑着门槛一边一个站着,根本关不了门。崔钧毅又探头看了一下楼道,艾提那七八个人,有的在地毯上坐着,有的靠着墙站着,有的挎着刀在游弋,凶神恶煞一般。崔钧毅纳闷,这些人上午看起来还特别老实,似乎连话都不会说,他们上上下下地收认购证,无数趟往返,就没有听到他们说过话,现在怎么一下子都变了样?
武琼斯爬起来,他有点高原反应,头疼,给周重天打电话,联系不上,又给吴单住的宾馆打,也没有人。时钟指向3 点,艾提手里掂着一沓认购证冷冷地看着武琼斯。武琼斯只好给上海公司打电话,让公司给他的个人账户上打钱。
武琼斯穿了衣服:“艾提,我们去银行领钱,你们在这儿等我们。”
艾提冷冷地看着武琼斯,摇摇头。
崔钧毅赶紧道:“那样吧,我留下来陪艾提。武总,你和辉玲去吧!”崔钧毅想,看这阵势,今天保不准要出事儿,不如自告奋勇,自己留下来做人质,万一武总他们筹不到钱,武总可以先走,只要在外面找到吴单他们就好办了。
艾提摇摇头,用手指点了一下崔钧毅:“你去。你放心,我们会照顾好武总和他的美丽秘书的!”
崔钧毅说:“他是我们老总,只有他的印鉴和签名才能领钱,我哪里领得出钱?”
武总看了崔钧毅一眼:“他领不出钱的,艾提,你放心,160 万,一分不少,今天就给你。”
艾提挥挥手,握了武总的肩,“武总,你去!”他盯着崔钧毅看,过了一会儿又道,“小毅这边,我办事,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武总,让我这位兄弟陪你去取钱吧。”艾提向一个手下挥了挥手,“你去!照顾好武总,他是我们最尊贵的客人!”说着,他又一把夺下了武总的手机,“武总,你下午用不着手机了。”
武琼斯出了宾馆,想在去银行之前到另两拨人下榻的地方给他们报个信,可是,的士到了香巴拉大酒店,那个跟着他的人却不让他下车:“艾提说了,除了银行,你没有必要去任何地方。”
武琼斯已经出去一个小时了。艾提叫崔钧毅双手举在脑袋后面,靠墙坐,然后抽掉凳子,腾空架在那里。崔钧毅的手举了没有10分钟,就酸麻得要命,两只手臂上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艾提的一个伙计问他要不要抽烟,他回说不要。那伙计哪里搭理他,不由分说点了一支烟放在他嘴里,“你就吸着吧!”崔钧毅被烟熏得眼睛睁不开,直流眼泪。他又不能把烟吐了,地上是好好的羊毛地毯,吐出去,地上准会被烫出洞来。
曾辉玲拿了手绢来给他擦眼泪,却让艾提一把夺过去了,“看你是女人,我们不碰女人!”说着他顺手把手绢挂在了崔钧毅高高举起的手臂上,“挂着,这是你同事给你的手绢,你可不能把它弄丢了!”崔钧毅点点头,“这事儿和曾辉玲没有关系,你们别误会!”艾提让曾辉玲站在崔钧毅的身边,“看你心疼他,你就站他身边吧!”说着,他们几个人继续打牌,中间有个宾馆保安来了一趟,被他们吓跑了。
平时上街,总是不经意之间会看到银行,但是,事到临头,找银行却变得分外难。武琼斯打着的士到处找农业银行,终于在江孜路找到一家,但是,这里根本没有160 万。银行的一位工作人员建议他们到南京东路去看看,那里估计还有,他们又驱车往南京东路赶。
艾提把一只烟灰缸放在崔钧毅头顶,一边在里面弹烟灰,一边打出一张牌,“你们说,要是武总还不回来,我们怎么处理这小子?”艾提一个伙计回道:“这个小子不值钱,找个地方扔掉算了。这个女的有点姿色,还是值点钱的,我们可以把她送到尼泊尔去!”曾辉玲听了浑身直打哆嗦。崔钧毅再也支撑不住了,他实在太累了,两腿不听使唤,终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大街上堵车,武琼斯看着手表,焦急起来,再等下去银行就关门了。他开了车门对艾提派来监视他的那个伙计喊了声“下车”就往下跑,艾提的那个伙计追出来狠狠地给了武琼斯一个嘴巴:“让你跑!你能跑出拉萨去?”武琼斯捂着脸,没有还手,他知道还手是没有用的,可能吃的亏更大:“我不会逃跑的,我只是想在下班前到银行,领到钱!”武琼斯要那伙计给艾提打个电话,讲一下他们在路上的情况,但是,那个家伙说:“我是来拿钱的,拿不到钱,给艾提打什么电话,那是找死!我不会找死的。”
艾提要崔钧毅换个姿势,把脑袋和上半身伸在床底下,屁股和脚露出来。崔钧毅不知道他们是什么用意。一会儿,一个伙计搬起他的两条腿,另一个伙计把另一张床塞到了他的腿下。艾提对那个家伙招招手:“往这边靠靠,让这小子尝尝三明治的味道!”
两张床慢慢地靠拢,崔钧毅感觉腰就要被他们掰断了,嘴里不由自主地叫出声来。他本能地撅起屁股,把背上的那张床往上抬。没想到艾提突然躺在了床上,崔钧毅感觉背部一阵刺痛,一摸,一滩血。他想自己说不定要死在这儿了。
武琼斯终于到了南京东路的农业银行,银行里只有十元的钞票,银行答应借铁皮箱给他们,结果,小铁皮箱装了三箱。
5 点,艾提终于发火了,提起崔钧毅就是一拳。
艾提招手叫来手下:“你们给这小子上上课,让他尝尝羊肉的滋味!”一家伙走过来:“你要吃烤羊肉、炸羊肉还是炖羊肉?”说着一脚把崔钧毅踢到了墙根,曾辉玲冲过来,护住崔钧毅:“你们不要打了,再打他就要死了!武总不会跑的,他会拿钱来的!”那个家伙看曾辉玲这么勇敢也吃了一惊。
正僵持着,有人敲门了。周重天人没有到,声音先到:“武总!我来了。”跟着周重天进来的是邢小丽。邢小丽看见满脸是血的崔钧毅,冷不丁给艾提一个嘴巴子:“你们一群人欺负一个孩子!!不就为了一点臭钱吗?”周重天和艾提愣住了。艾提一个手下过来像提小鸡一样把邢小丽提了起来,邢小丽道:“你他妈敢?!”艾提抬起头,摸了摸自己的脸,示意那个人让开。
就在这个时候,武琼斯带着艾提的几个手下提着铁皮箱回来了。
武琼斯看见崔钧毅躺在地上,怒火中烧地吼道:“艾提,你数数,你他妈的,拿着钱给我滚!”
邢小丽过来,抱了崔钧毅,用餐巾纸给崔钧毅擦嘴角的血。周重天蹲下来看看他,并不援手:“小弟,不错!有种!”邢小丽叫道:“你倒是伸把手啊!把他拉起来!”周重天一边扶崔钧毅起来,一边笑着说:“让他在你怀里多躺一会儿吧!美女救英雄,不错!有种!”邢小丽掐了他一把,“让你坏,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武琼斯带崔钧毅、曾辉玲去那木错湖。那是西藏的三大圣湖之一,天气已经有点冷了,湖面显得清冽寒寂。一个藏族大妈磕着头从他们身边经过,也许信教的藏民比我们更接近佛的世界吧,他们脸上深重的沟壑正显出他们对此世的寂灭之情。他们受的苦比我们多吗?他们的表情中那种承受苦痛、忍受艰难的成分分明比我们明显,曾辉玲感叹道。
和他们一路而来的一个北京人解释道:这个世界分成欲界、色界、无色界,人都是生活在欲界的,都要受天道、修罗道、人道、畜牲道、饿鬼道和地狱道六道轮回之苦,在贪、嗔、痴、怪、色的折磨中生活,他们相信朝圣可以使人超脱。
崔钧毅问道,朝圣就能脱出三界之外吗?
北京人道:其实我们也是在朝圣啊,我们到了那木错湖,这就是圣湖。传说人到了这里,洗了那木错湖的水,就能到达幕灭修道的境界。
那木错湖是沉静的又是安详的。远远地,平静的湖面像少女的眸子一样,望着它,你内心的某个地方会被洗得很干净。
崔钧毅和曾辉玲跟着武总在湖边走,武总看着远处的湖水说:“真没有想到会有今天!”
崔钧毅问:“武总,怎么会有这样深的感慨?”
武总说:“当年在老山前线打仗,和越南鬼子玩命,总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没有想到会有今天,来这里朝圣!”
崔钧毅由衷地说:“没想到武总有打仗的经历!”
“我们四个人一组在猫耳洞里,没有水喝,一个人渴死了,为什么呢?大家都喝自己的尿,他不喝。有一个疯了,我们在里面呆了三个月,他再也忍受不了了,冲了出去,一出头,脑袋就开花了,尸体就烂在洞口。还有一个呢?他是我兄弟,有一天他逮了一只老鼠活吃了,之后他就发烧。有一天晚上,他一个人爬出去了,再也没有回来。”
“武总,你们这些打过仗的人,真让人不可理解!”曾辉玲道,“现在想起来,我们前两天经历的那点儿事儿,真不算什么!”
武总拍了拍曾辉玲的肩:“是啊,不过也是命悬一线!”早上崔钧毅还没有醒,张姨就冲进来了。“小毅,你妈妈昨晚来电话,你爸病了,叫你寄点钱回去!”说完,张姨开门出去晨练去了。崔钧毅懵懵懂懂地答应着,翻身又睡。突然,好像醒悟过来,他冲出门,大声问:“张姨,我爸得什么病啊?”
他一边穿衣服,一边穿过外间房,到主卧室敲门:“张姨,我妈说了吗?我爸什么病?要多少钱啊?”
卧房里没人。
崔钧毅冲进卫生间上厕所,他拉开裤链。厕所里一声惊叫,张梅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又慌慌张张地坐下去。她满脸通红地盯着崔钧毅:“你出去啊!”
崔钧毅退到客厅给父母打电话,电话线那头铃声空响,没人接。
一会儿张梅红着脸出来,崔钧毅冲过去又问张梅:“我爸怎么病啦?昨天的电话……”
张梅给了崔钧毅一个背影,“不知道!”她闪身进了房间。
崔钧毅没有心思吃早饭,他对着张梅的房间,喊了一声“对不起”,就出门了。
走在街上,崔钧毅才想起来,今天是他、张梅、申江等正式参加工作的日子。昨天吴单就要大家早点去,好调整一下办公桌,让大家坐得舒坦一点。
公司营业大厅里人群熙熙攘攘。有的在嗑瓜子,有的在打牌,有的在打毛衣,大多是些老年人或者中年下岗的女性。申江夹着一只包,正在股民中间讲股票,一大群人拥着他,他对这个说:“15分钟cci 顶部背离,出货。下午再吸回!”对第二个人又说:“日macd底部金叉,前途光明。今天可以进货,看30或者15分钟线,如果30分钟线放量,就进货。或者等15分钟线回调到ma5 附近进货。”对第三个人又说:“放量滞胀,顶部出货的行情,赶快逃命吧。”那些人像领了圣旨一样,大家都说申江的股评是很灵光的。
看见崔钧毅来了,申江掰开人群走过来:“小毅,最近我研究江恩理论,发明了一个新的电脑程序,只要用我的程序,电脑就会自动找出股票买卖点,要不要试试?”
说着,申江跟着崔钧毅走进了办公室。
到了办公室,崔钧毅发现大家已经早早地来了,申江、张梅等都已经安置好了。
崔钧毅只好用最靠门的一张办公桌。
崔钧毅说:“你们这些没良心的,看我不在,就给我安置了一个门卫的位置!”
申江开玩笑道:“小毅,不叫门卫,叫门神,有你把着,我们的财运一定好。”
张梅端咖啡给他,“以后你就是崔门神!”等了一会儿,她看崔钧毅不开心的样子,又过来问,“你真的不喜欢那个办公桌?要是真不喜欢,我就跟你换!我们对调!”崔钧毅说,不是的,他有另外的事儿。张梅问是什么,他犹豫着没有说。
这时候,吴单走了过来:“崔钧毅,公司今天要搬场,你怎么这么晚来?你要是再不来,我们就把你的办公桌放门外啦,让你到楼下的股民中间去办公!”
崔钧毅道:“哦?随便。没我的办公桌我就到过道里摆地摊好啦!”
“你摆地摊,你爸妈怎么办?你爸病啦。你妈叫你筹钱寄回去呢。老太太好像挺急。”吴单拉了崔钧毅到门外:“赶紧筹点钱,给你老爸寄去。听你老娘的意思,挺着急,说不定病得挺重。”
崔钧毅焦急地说:“我哪里筹得出钱啊!”
吴单道:“要不割肉?你可别说想跟我借钱,玩股票的人,没有借钱两个字。道上规矩,你不会不懂吧?”
崔钧毅说:“我倒是真的想跟你借钱呢!要不,你先借我10000 得了!没有?5000也行啊。”
吴单说:“要钱没有,要高利贷,我多的是。”说着吴单翻开两只裤袋,向崔钧毅亮了亮,逃也似地走了。
申江拿手提电脑演示他的新软件。结果,软件找到的大黑马竟然是市盈率200倍的垃圾股000525. 大家一阵哄笑,不过申江并不生气。
崔钧毅说,在中国炒股票,恐怕没有赢钱的道理啊。在股价上,散户要和机构博弈,要虎口夺食;在公司经营层面,散户要和国有股、法人股东博弈,这大概相当于与虎谋皮吧。这里哪有散户的活路呢?你的什么软件,能测出哪个大股东是善良的,不会挪用公司款项?你的软件能测出哪个坐庄的是善良的,不会一夜之间甩掉所有散户?
张梅偷偷拉了拉崔钧毅,示意崔钧毅跟她出来。到了门外,张梅给崔钧毅一个信封,这里是2000块,你拿去先救急!崔钧毅看着张梅,说不出话。张梅挽了崔钧毅的胳膊,两个人一起往外走。我们这就去邮局,把钱给两位老人汇去!崔钧毅不禁哀叹起来,我们已经学了半年股票了,要说对股市也了解不少了,为什么我们老是亏本呢?
张梅歪着头说,要说了解股市,恐怕我们都是皮毛。这些天我想了一下,二级市场上那些股票,哪个是符合巴菲特的价值投资理论的呢?想想那些股票的价格,高得惊人,市赢率平均水平竟然是40倍!就是说你投资进去的钱,要是拿股利的话,要40年才能收回!这是什么概念啊,根本就不值得投资。
崔钧毅道:“是啊,要在这里挣钱,只有坐庄一条路。你看看那些公司,有哪家是正经八百地给股民红利回报的?股民从公司得不到回报,就只能在二级市场上博取差价,互相赌一把啦。这两年股市上升,股民挣的都是自己的钱。新股民进来,带进了资金,抬高了股价,等到有一天,没有新股民来了,这个股市要还是这样,恐怕就没救了。”
张梅转身,认真地问崔钧毅:“难道真的只有坐庄才能在这个股市挣钱?这可是挣昧心钱,坑人的。”
崔钧毅点点头道:“也许只有这条路啦!”
张梅看着崔钧毅问道:“你要是有大资金,你做吗?”
崔钧毅回头反问:“你是问我做不做庄?”
崔钧毅拉了拉张梅的手,说道:“如果我有机会,我会做一个善庄,知道吗?善庄就是按照价值投资的理念去控制公司,让公司不能胡作非为,为中小股民,也为自己挣一份善良的利润。”
张梅说:“我看得没错!”
崔钧毅摇摇头,看我干吗,我哪里有这个机会。我说得到,做不到的。
张梅挽了他的胳膊,坚定地说,你做得到的。
崔钧毅焦虑起来,公司里同事的眼睛尖得不得了。张梅挽着他走,这可不行。他挣脱张梅的手,“不许骚扰我!”张梅伸了一下舌头,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好啦!谁希罕你?”
想到自己筹2000块都没有能力,还要张梅资助,崔钧毅心头不禁一阵酸楚。自己非常认真地研究股市,按照价值投资理论选的那些股票不但不涨,还跌了不少。跌了以后,其中一家公司的老总竟然说,二级市场上的股价和公司没有关系,他根本不关心。是啊,他为什么要关心二级市场上的那些股民的利益呢?只有国有股、法人股东能决定他的任免,他只要对那些股东负责就行了。而二级市场上的那些流通股东根本就不在他考虑的范围内!公司每年都在盈利,但是,他从来没有分红过。相反还要增发新股,圈散户的钱。他圈来的钱做什么去了呢?给法人股东侵占借去了,去年,他一笔亏损记提,就把法人股东占款一笔勾销了,好大方啊!
崔钧毅深深地叹了口气。钱!到哪儿去挣钱呢?不能再等了,钱是等不来的,钱一定是挣来的。应该想想,好好想想了。
张梅说:“别担心,你会挣大钱的!”
崔钧毅摇摇头。
他们一起去寄了钱,又给崔钧毅的母亲打了电话,原来崔钧毅的爸爸胆结石发作,要开刀。张梅问他要不要回去看看,他说,自己这个样子,连个路费都没有,怎么回去?张梅说,你没有我有啊!
下午开会,武琼斯说公司要做二级市场股票自营,以后不能完全靠一级市场了。他召集大家开会,商量自营的事儿,一来听听大家的意见,二来也借机看看公司里有没有新人能担大任。吴单第一个发言,主要讲坐庄技巧,特别是操盘技法,他主要讲早盘通过单对敲压低股价吸货的方法,捎带也讲了通过尾盘拉升维持高股价出货的方法。吴单认为,只要有资金支持,公司通过坐庄实现盈利应该没有问题。轮到崔钧毅发言,他给出了一个公式,根据这个公式,可以非常简单地计算出庄家的成本,并在计算机上描画出庄家的吸货点和出货点。大家看了,觉得非常神奇。吴单不服气地指出这个公式存在缺陷,他说,庄家的技法千变万化,经常主动出击、骗线,这种被动的计算机公式,恰恰给骗线庄家提供了机会。崔钧毅并不反驳,而是顺着吴单的意思说道:“我的这个公式,还不如申江的软件。他的软件可以自动跟踪辨识庄股,辨认庄家的吸货点和出货点。我去看了他的软件。”吴单转向申江:“真有这样的软件?能识别庄股?”申江点点头:“我的软件绝对能做到这一点,当然现在,这个软件还有问题,还要改进!”崔钧毅也笑着说:“能!有20%的成功率,但是,要等庄家差不多做完了之后。”大家笑了起来。
武琼斯悄悄问身边的张梅:“如果吴单坐庄,崔钧毅能识破吗?”
张梅精彩地回答了武琼斯的问题:“如果崔钧毅不告诉吴主任,吴主任一定不会知道崔钧毅正在跟庄。”
这个时候,崔钧毅话锋一转:“其实我越来越不相信技术分析了!再好的技术指标都不能反映一家公司的基本面的变化。而股票是什么呢?是公司的价值,是公司的盈利能力以及人们对盈利能力的预期。有什么技术指标反映这个呢?技术只能反映股票价格过去的波动,永远不能反映它的未来。”
散了会,崔钧毅回到办公室。他现在每个月的工资是1200元,交了住宿费和伙食费,零用钱只有500 元。前些日子,父亲、母亲听说他在证券公司工作,以为他炒股会挣钱,哪里知道,他这样做小职员是没有什么出息的,连个内幕消息都弄不到,更不要说挣大钱了。想来想去,现在手头惟一可做的就是把大航集团的那批钱圈进来。如果自己能把那批钱圈进来,再要求武琼斯给自己操盘,武琼斯也许会答应的。
西藏历险之后,武琼斯对崔钧毅的态度明显热络了许多,但是,武琼斯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人,他不会因为个人的感激之情做对他没有利的事情,这样的人,只有你主动找到了和他对路的事情,对他有利有用的事情,他的权力才会起作用,才会帮你。怎么才能把大航集团的钱圈进来呢?这些人里最关键的是周重天,而崔钧毅能动用的和周重天有关系的人是邢小丽和周妮。正经对手呢?是卢平。崔钧毅把这些人的名字列在一张纸上,想了很久,最终觉得这些人里头,最能帮他、又能起到钥匙作用的是邢小丽。
他给邢小丽打电话,邢小丽听了,安慰他道:“小毅,别急,邢姐给你安排,邢姐知道你的心思!”邢小丽约他晚上到她那里聚一下。
放了电话,崔钧毅开始想卢平的事儿。他和卢平是大学同学,而且是要好的大学同学,两个人不能成为敌人,应该成为朋友。也就是说,两个人应该合作去争取周重天的那笔钱。怎么合作呢?一个绝妙的方案突然冒了出来。假如甲乙两方分别从第三方贷入一笔钱购进某只股票,由于中国股市没有做空机制,依据常理,甲方、乙方只能通过共同坐庄抬高股价,然后高位兑现实现盈利。但是,这样做风险很大。现在,若让甲方、乙方之间签订一个股票期货合同,一个做多,一个做空,确保在某个平衡点双方交接股票。假若有这个机制,第三方的那笔本金将非常安全,而甲方、乙方又能分别获得相当的收益。甲方实际上一开始就得到了全部资金,而乙方一开始就已经确保自己在现价下方某个点位获得了股票,一开始乙方账面就是盈利的,虽然他在合同期内要锁仓。
崔钧毅被自己的这个天才方案弄得浑身燥热。他找来申江和张梅,申江和张梅都说这个计划可行,又提了一点具体的建议。张梅主动要求做计划书,起草各种文件。崔钧毅很受鼓舞,内心很感激张梅,他知道张梅是想帮他的忙。
三个人商量好了,崔钧毅给卢平打电话,卢平也很兴奋,觉得可以合作。卢平还自告奋勇,去说服周妮。放了电话,崔钧毅要张梅把计划做好后,直接送给卢平看。他笑着说:“搞定卢平,回头有赏。”张梅白了他一眼,骂了一声:“十三点!我不去跑腿,我做好了,让申江去。”申江说:“得了,你们不要推诿了,我去,我正想让卢平看看我的新软件呢!”他转过身对崔钧毅说:“小毅,你帮我介绍一下卢平吧,他倒是有可能试用我的软件!他地位比我们高!”
下班了,崔钧毅早早来到邢小丽家。邢小丽带他到向西的露台上喝乌龙茶,崔钧毅是第一次接触这种茶,一下子被乌龙茶浓郁的香味吸引住了,大大地赞美起乌龙茶来。
邢小丽看了看崔钧毅,说道:“小弟,你有细腻的味觉和嗅觉,这说明你骨子里有贵族气。这种气息是天生的,加上你的机灵,你将来能成!邢姐就成不了你那么大的事儿了,将来要你照顾邢姐哦!”
崔钧毅不好意思了。“邢姐,你也不老啊,你很能干,单身能有这么大房子,真羡慕。将来我要是也能在上海买幢像你这样的房子就好了,你就是我的理想啊!”
“这不是我的房子,是我表哥借给我住的。我倒是真想要一幢这样的房子呢!”说着,邢姐不禁感怀起来,她又挥挥手,似乎想赶走自己的那番感怀,“其实这也不难的,只要好好干,这些都会属于我们。我看你是个机灵鬼,我们身上有很多一样的东西。”
崔钧毅看着周边的陈设说:“我?唉!我父亲生病,我要卖股票才能给他寄钱,一点资本都没有,哪里会有……”
邢姐走到音响那儿,放了保罗。莫利哀轻音乐团的作品。她一只手压在了崔钧毅的手背上,崔钧毅脸一红,邢小丽看在眼里,安慰道:“跟着邢姐干,有你的好日子。邢姐不能给你小钱,但是我能给你大钱。”音乐让两个人沉默了,两人坐了一会儿,邢姐侧身过来,“让邢姐在你肩膀上靠一会儿,晚饭的时候,周重天要来!”崔钧毅吃了一惊,邢姐真是神人!他想见谁,她心里了如指掌啊。邢姐靠在他身上,居然睡着了。
崔钧毅如坐针毡,邢姐无论从什么角度看,都是性感的。邢姐的头枕在他的肩膀上,酥香的鼻息挠着他耳根,他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心里像是揣了炸药一样。但是,他没有动,他要自己老老实实地坐着,就像一只真正的枕头,任凭自己的腿麻木了,肩膀酸了,右手臂失去知觉。
他不能没有意志,一个男人,没有钱,可以;没有地位,也可以;但是,不能没有意志!反过来,一个没有钱、没有地位的男人,意志就是他惟一的资本了,他不能把这个资本也弄没了。
好在邢小丽并没有睡多久,她只是打个盹儿。一会儿她醒了,轻轻地亲了崔钧毅一口,搂着崔钧毅的脖子在他身上嗅:“年轻男人的身上,是有一种香气的,清香!小毅,你还是童男子吧?”
崔钧毅被她弄得不明所以,他还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阵仗。
邢小丽抱了抱他:“你和周重天不一样!”
崔钧毅讷讷地问:“怎么不一样?”
“周重天在我这里,每个厕所都要上一遍,才算完成。”邢小丽笑起来,“我这里有四个厕所,他每个轮流来,你呢?永远只用一个。知道为什么?”
崔钧毅摇摇头。
邢小丽挠挠他的头发,笑起来,笑得憨憨的。“周重天像一只狗,用自己的尿标记地盘,他什么都想占有,不让别人染指!你呢?只想要你那小小的一份!”
“周重天真这样?”
邢小丽在他脸上摸了一把,“不信你去问问你的同学周妮,看看他在自己家里是不是也这样!”[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那我呢?”
“你啊,像只猫!”
说着,不待崔钧毅反应,邢小丽起身安排晚餐去了。
晚上7 点,周重天到了。保姆把菜摆上,又开了一瓶15年的苏格兰德雷顿威士忌。席间周重天道:“当年,做股票就像玩魔术一样,二三元从职工手头收购的格力空调、福建九州,在手头捂个两年,二三十卖出,十倍利润。”周重天自我慨叹道:“那可真是挣大钱啊!挣老大的钱啊!现在呢?没有这样的机会了。”说着,他举起酒杯,对崔钧毅说,“来干一杯,上次在西藏,差点让你背黑锅。不过,看得出来,你是条汉子!”说着,他一仰头,把酒喝了,崔钧毅举了杯,也喝了。崔钧毅是天生的好酒量,他祖父解放前开过酒坊,一生最喜欢的就是酒。他父亲也天性嗜酒,不过崔钧毅懂得自制,平时,他不让自己喝酒。周重天说,那年他和前妻在福州收票,被人盯上了。一伙人摸到他宾馆,把他们两个剥光了轮流放在马桶上。马桶底下点了蜡烛,他看着老婆被烤,没有说票藏在什么地方。他老婆看着他被烤,也没有说。最后那伙人绝望了,说没有碰到这种要钱不要命的人,认栽了,只要了他们俩手上的两只手表就跑了。周重天说:“你说,我们能给他们吗?那是我们的全部家当,是我们10年在日本挣来的血汗钱!要我们的命可以,钱是不行的!不过,回来之后,我们就离婚了。我们都知道,我们爱的是钱,钱比对方重要。小伙子,你要成功,是吧?男人成功是什么呢?就是钱!”说着,他转向邢小丽,“小丽,你放的是什么曲子啊?放贝多芬的《命运》,我就喜欢这个,扼住命运的咽喉!”他对崔钧毅做了一个卡脖子的动作。
邢小丽换了一张贝多芬交响曲的光盘,是50年代托斯卡尼尼指挥nbc 交响乐团在卡内基音乐厅演奏的现场版本。
崔钧毅说,现在一级和一级半市场恐怕就要过去了,股票发行体制也许要改,以后可能得做二级市场投资才行。
周重天听着音乐,说道:“你说的其实就是坐庄!老实说,中国的股民,在二级市场上要想通过投资从公司里直接拿回回报是完全不可能的。我也在做公司,我知道我上市的目的。”
崔钧毅知道周重天是股市老手,要说服他,得有真货。不过今天可能不是说服他的最佳时机,不如见好就收。
邢小丽道:“周总,小毅是我小弟,上次在西藏,你也看到了,他是条汉子!黄浦封锁航线这么大的举动,主意就是他出的。我倒是觉得他有几分像你,你们要是合作,恐怕就无人能敌了。”
周重天接口道:“上次在西藏你替我受了委屈,我不会忘记。男人可以不感女人的情,但是,不能不感男人的情。男人重一个义字。最近,我正考虑你上次给我的那个委托理财的方案,方案本身不错,点子可以,只是当初我们两个还没有找到结合点!”
崔钧毅感觉自己听懂了周重天的话,这里面光有大航和黄浦两家公司的利益,生意还不能成立,还得有他和周重天本人的利益才行。大航名义上是国有,实际上是周重天在控制,而且周重天的确在其中有股份。难道周重天还没有把自己和大航完全等同?他还要单独的利益?崔钧毅感觉自己喝多了,脑子变慢了。
周重天又说:“小伙子,我从来不相信一个没有私心的人会为别人谋财,我宁可相信那些带着私心的人。我想问你,你能从这笔生意中得到多少回扣?”
崔钧毅喝干了杯子里的酒,沉沉地说:“周总,我不要回扣,我只要做操盘手!”
周重天听了点点头:“你做过操盘手吗?”
崔钧毅正想老实回答,邢小丽插话进来:“哎呀,这可是吃饭,不是在开会!你们啊不要钱不钱的,还是喝酒吧!”
邢小丽谈到最近在听布朗的歌,非常好,说着轻轻哼起来。露出醉态的周重天和崔钧毅简直是被她迷倒了,要她好好唱。邢小丽换了碟子,就着音乐开始唱詹姆斯。布朗的《永爱》。詹姆斯。布朗是与披头士、滚石等著名乐队共同位居美国摇滚名人堂的著名歌手,被各国音乐人尊称为灵歌之父。他的《永爱》更是经典,现在被邢小丽唱出来,别有一番滋味。
唱着歌,许是热了,邢小丽脱了外面的套衫,里面是吊带装,一对丰满的乳晃悠着,像两只鸽子。崔钧毅有些头晕了,下身一阵难受,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偷偷往下看,崔钧毅的脸立即发烧起来,好在喝了酒,不然不知道臊到哪里去了。
他得赶快告辞。崔钧毅带着申江来美铭投资公司找卢平。申江一进门就推销他的软件。他说,他开发了一个叫《跟庄机器》的软件,可以自动搜索上交所股票的异动,一眼看出庄家的吸货点和出货点。只要依靠这个软件,就可以踩庄,“想跟庄就跟庄,想破庄就破庄!”卢平兴趣很高地研究起来,崔钧毅说,我已经研究过了,申江的软件的成功率不足20%,而且发出的指令都是滞后的。申江结巴起来,脸涨得通红。他不服气地说,这不是软件的问题,而是操作者的问题!小毅,你这小子,我是知道的,你嫉妒我,你怕我的软件!他又转身对卢平说,我这软件,价值至少是5 个亿!卢平研究了半天最后说,好是好,但是,我不需要,我要的是一个超级的结合了各种上市公司信息及技术参数的股票交易软件。它应该是一个大的综合平台,我可以得到即时的交易信息,又可以做即时的交易分析。申江听了,大叫起来,对啊,我应该开发一个这样的软件,一个真正的网络交易平台,任何有windows 操作系统的人都可以非常容易地上手使用。
一会儿,张梅也来了,带着装订成册的计划书。四个人又分头看了一遍计划书,卢平说,觉得天衣无缝啊,周重天就要上我们张梅的当啦!申江也说,这个点子非常好,几乎是绝妙!
四个人按照约定来到周重天办公室。
崔钧毅递上资料:“周总,您要的委托理财计划书我们重新做了,这个计划书您一定会满意!”
周重天笑着说:“不是我要委托理财,而是你们要融资!”
崔钧毅道:“我做了一个双赢的方案,三重保险,三方循环保险,能保证你们资金的安全,并追求增值。”
周重天接了文案,放在案头,并不看,而是站了起来,似乎有送客的意思。
在周重天的眼里,他们这几个人根本不是谈判的对手,他们在他的眼里只是递送材料的邮递员。至于最终的决策,周重天是要和武琼斯谈的。
看到周重天并没有和他们详细讨论方案,甚至都没有让他们详细说明方案的意思,崔钧毅明白了,自己在周重天的眼里只是一个小人物。因为是小人物而不被重视,这让崔钧毅深深地受了刺激。
这时,周妮进来了。“爸,你不让我坐你的车,我每天要8 点半就起床呢!我累死了。你看,我还迟到了。”
周重天道:“你让你的同学足足等了一个小时!”
崔钧毅忙说:“我们不急的,正好可以向周总请教。”
周重天不理会崔钧毅的圆场:“周妮,在公司里,我是老总,你是员工,不要叫我爸,叫我总经理!”
周妮拉长了声调:“知道啦——可是你也不能那样让我下不来台啊!你干吗要当着他们的面批评我?”
周妮还想作,周重天站起身,说道:“你们几个再商量一下,给一个成熟的方案给我。”
下班了,张梅拉了崔钧毅一起走,崔钧毅说:“你不回学校啦?”
张梅没好气地说:“你还说呢!就是因为你,弄得我快毕业了,却不能回家住!”
回到家,张梅从卧房里拿出一只竹筒做的杯子,告诉崔钧毅“上周末和同学去浙江安吉玩的时候买的纪念品。”崔钧毅接了,拿在手头把玩,杯壁上刻着:外圆中空闭口能容崔钧毅心里一动,这说的不是做人的道理吗?做人要宽容,内心要虚空,遇人要闭口,不要论断人。论断者必被论断,万事万物都要能容纳在心,宽容的心才是宽大的心啊!
张梅听他这么一解释,娇嗔地说,当然啦,我买的东西,还有不好的道理?你就收着吧。一会儿,张梅又说,小毅哥,我妈要你帮她炒股呢!她推推张姨,你就直说吧,小毅哥又不是外人!张姨扯张梅的嘴,让她轻闲一会儿,可是张梅并不轻闲,又拿出论文来。小毅哥你帮我看看这道题,这样解行不行?崔钧毅看了题目问,你们的高数老师是谁?张梅不解地问,做题目还要问老师的名字?不过她还是回答了,是李文海教授。崔钧毅道,他也教过我!他可是中国最好的数学家。从西北大学调到你们这里来,西北大学留不住人啊。他给你们上课,可是你们三生都修不来的福气!张梅拿出一支笔,把本子摆到崔钧毅面前,小毅哥,你就直接写在我的论文上,帮我改改。崔钧毅推脱,这不好吧?张梅把笔塞在他手里,哀求道,你就写吧。“你啊,求到我了,就喊我小毅哥!”崔钧毅叹了口气。
张姨给张梅、崔钧毅端来酒酿圆子,看他们推推搡搡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重重地把汤放在桌上,一个人先回房间去了。张梅对着张姨的后背伸了伸舌头,崔钧毅也不说话了。他悄悄地接了笔,帮张梅做了那道题,然后喝圆子汤。圆子里放了桂花,非常香。
崔钧毅犹豫着要不要给邢小丽打电话,告诉她今天见周重天的情况,最后还是决定向邢姐汇报一下。他拨了邢小丽的电话,问邢小丽能不能再带他去见一次周重天,他觉得只要他好好向周重天解释一下这个计划,周重天一定会动心的。但是邢小丽说:“小弟,我上次请你来家吃饭,让你和他在我家里见面,对于我和他来说,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下面的事情只有你自己搞定了。既然你是我的小弟,我就教你一招吧。不过就看你愿意不愿意去做了!”崔钧毅急切地问是什么主意,邢小丽轻声说:“去找找你的同学周妮吧!周重天就这么一个女儿,他对外不信任任何人,你说他信任谁呢?”崔钧毅惊得说不出话了,邢小丽真是神了,她怎么什么都知道?她对周重天真是吃得非常准啊!邢小丽在那头又说:“周重天喜欢古董,我已经托人从湖北弄了一件,我会用你的名义给他!”崔钧毅不安起来,问道“那得多少钱啊?不过,送吧!将来挣了钱,我还给你!一定还!”邢小丽大笑起来,“小弟,我就欣赏你这种精神劲儿。做什么都要上道,上海人最重的是道儿。既然你在钱上混,就要知道钱上的规矩,你知道规矩,就是有志气,邢姐收你这个小弟没错!”
崔钧毅打电话的当口,申江来了,张梅不愿意倒水给他,就顺手把赤豆汤端给他了。申江也不拒绝,咕咚咕咚地喝起来。他看张梅愁眉苦脸的样子,就问张梅怎么了?张梅道,论文做不出,人家又不愿意教!她朝着崔钧毅努嘴。申江拿了她的论文稿子,二话不说埋头做起来。崔钧毅打完电话,申江停下笔,要和崔钧毅说话,张梅不让,说,你还没有做完呢!申江便打开手提电脑,让崔钧毅自己看他的程序构想。崔钧毅一看申江满脸胡子茬,眼里净是血丝的样子,就知道申江肯定是一个下午都在弄这个,还没有吃饭。一问,果然,他没有吃晚饭,崔钧毅到厨房给申江泡了一碗白饭,又拿了一只咸鸭蛋。趁申江吃饭的当儿,崔钧毅顺手给申江的框架设想添加了一些项目。
申江像梦游一样吃完了,他一抹嘴巴说:“我走了!”拎了电脑就往外走,也不和他们打招呼,似乎忘记他是来干什么的了。
崔钧毅拿了手电,送申江下楼,到了街上,申江这才像是梦醒了,他扯住崔钧毅说:“张梅是喜欢你了吧?”
崔钧毅重重地推了申江一把:“看你那样子,还想吃天鹅肉?人家是上海小姐,待价而沽的!”
申江不相信,摇摇头:“你瞎说,我看她不是那种俗女人!”
崔钧毅给周妮打电话,约周妮一起吃饭,周妮爽快地答应了。吃饭的时候,崔钧毅把他的方案拿出来给周妮看,要周妮提意见。周妮看了一遍说:“这个方案可以说很天才,甲和乙分别向丙借款1000万元,乙把借来的钱给甲,得到的是6 个月后比当前市场价低20% 买入1000万元股票a 的权利,这样一开始乙公司账面上就已经盈利20%。甲方呢?表面是亏了10%,但是,他一口气拿到了2000万元坐庄a 股票,6 个月内他完成拉升出货,6 个月后他让股价维持在现在的价格之上,并把乙方的6 个月前买的股票兑现给乙方。这样甲方既减少了自己的出货量,又让乙方真正实现了账面盈利。他的基本思路是通过同时对一只股票做空和做多实现资金保险。”
崔钧毅说:“是的。我当时就是这么想!中国市场没有做空机制,我们就自己做一个!”
周妮说:“这个盈利模式的真正关键是双方在一致同意的原则下选对股票,对乙公司来说,风险来自甲坐庄后是否会崩盘。散户如果不跟风,乙方就无法出货。这种情况下,对我们的保护呢?当然你们设置了平仓权,我们可以强行平仓。”
崔钧毅盯着周妮,许久道:“周妮,你相信我和卢平吗?你觉得我和卢平有没有能力把这件事做好?”
周妮掉过脸,躲开了崔钧毅的目光,点点头,不说话。
崔钧毅抓住周妮的手急切地说:“如果你信任老同学,你就帮我们一下,相信我们!”
周妮说:“我会侧面做工作。但是,你要显示你的才能。我爸爸明天去枫泾太阳岛度假村,他在那里和几个朋友打牌,你可以和他在那里假装偶遇。如果你的牌技胜过他,他恐怕对你的信任会增加很多!他牌技很高,很少有人能胜他。”
说到打桥牌,崔钧毅倒是高手,现在的问题是到哪里去找搭档呢?下午上班的时候,他找申江询问,发现申江对桥牌非常有研究,几乎和他的程序设计一样好,他们商量了一下叫牌的暗号以及出牌时的手势,准备第二天去赢一把。
天公不作美,早上是绵绵细雨,下午就几乎是瓢泼大雨了。秋天的上海难得这样的雨天,天阴得像锅盖,街上的梧桐叶掉了一茬又一茬。申江有点犹豫,到底是去还是不去,迟疑地说:“说不定周重天根本就没有去,他改变主意了呢?我们冒这么大雨去,岂不是白去?再说,这笔钱要是真来了,说不定也到不了我们手上,反倒归了别人呢!”崔钧毅狠狠地咬了咬牙,“去!周重天这种人,约了牌友是一定会去的,他坐的是林肯加长车,雨天对他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他们对天气不敏感,不像我们挤公共汽车的!”
他们在街上等了半天,才找到一辆的士肯去。到了太阳岛,崔钧毅用手机打电话给周重天,说自己也在太阳岛度假村,刚才在总台登记的时候,听说周总也在,想来拜见拜见。周重天说雨太大,不用客气了。崔钧毅假装声音嘈杂,手机信号不好,没有听清。挂了手机后,两个人直奔周重天租用的别墅。崔钧毅、申江淋着大雨来到周重天房间,果然周重天正和几个人打牌,周重天看到崔钧毅和申江冒雨前来,礼貌性地问,要不要来一把?
崔钧毅和申江也不推辞,稳稳当当地坐了下来,周重天说,一级两千。申江看看崔钧毅,崔钧毅笑着点点头,周总难道怕我们没有带钱?周重天说,哪里,哪里,只是这是我们打牌的规矩。崔钧毅想,他和申江是没有退路了,今天非得赢不可啦。
周重天的几个朋友本来说要去洗温泉去的,但是,看他们打得特别好,竟然都看呆了。这是一场真正高水平的决赛啊,他们由衷地说。
晚8 点,崔钧毅算了一下账,他和申江已经赢了两万八千块,他想该收场了,他伸伸腰,站了起来,说道:“周总,打搅你们时间太长啦,得告辞了。下次,我们回请你。”周重天说:“哪里啊,打牌嘛,都是娱乐!”不过他也没有挽留他们,而是顺势站了起来,送他们到门口。
临分手,周重天突然问:“小崔,你做投资,我做实业,你的投资有我的实业挣钱吗?”崔钧毅握着周重天的手答道:“我的投资是复利,利生利;你的实业是单利,本金生利!”
面对一个刚刚在牌场上输给了自己的对手,崔钧毅似乎突然获得了自信。他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这次竟然是他主动地握着周重天的手在摇动,而且握了那么久,而周重天对这一切竟然没有任何的反感。
两个人离开太阳岛,租了车一路回来。快进上海的时候,崔钧毅突然想起邢小丽,他给邢小丽打电话,邢小丽说她正在大场镇孤儿院做义工,如果要找她就到孤儿院来好了。反正回来也没什么事儿,那就去看邢姐吧。他在沪杭高速路下匝道口,和申江分了手,重新打了的士,从外环经过汶水路,二十几分钟,到了大场。可是司机怎么找也找不到那个孤儿院,司机知道大场电影院,甚至知道大场是女人们来上海挣钱的前站。她们大多先在这里落脚,然后等市里的老板来挑。司机甚至愿意介绍几个这样的地方让崔钧毅去消遣消遣,但是,他不知道大场镇有什么孤儿院。他问:“你去孤儿院干什么?”崔钧毅懒得回答他,下了车自己一个人在镇上转。大场是贫民生活的地方,有些凌乱,但是,又能看出生机。他在一条条小巷子里转,问了好几个人,竟然也十有八九不知道那个孤儿院。
最后,崔钧毅好歹算是找到了孤儿院。一进院子,就看到邢小丽抱着一个小囡,那小囡的腿大概有残疾,蜷曲着顶在邢小丽的肚子上,崔钧毅拉了一下她的腿,拉不动,邢小丽说:“别拉了,她的腿不方便的!”
崔钧毅说:“许多父母就这样扔下孩子了?”
“他们许是有自己的难处吧。”
崔钧毅掏出钱说:“邢姐,我今天打牌,赢了周重天两万多,给你拿了些来。”
邢小丽换了一下手,把小囡抱到左边,右手接了钱:“小毅,把这钱捐给这个孤儿院吧!答应吗?”
崔钧毅说:“那是你的钱,你当然可以随便啦!”
邢小丽放了孩子,拉着他往外走,到院长办公室去。邢小丽带着责备之意说:“你还要答应姐一件事儿,以后再也不要打牌了!”她握着崔钧毅的手,眼睛盯着他。
崔钧毅只好点头。院长珍重地收了钱,又要给他们开一个捐赠证明,邢小丽叫他开崔钧毅的名字。崔钧毅说,算了算了,这点钱哪里值得这么认真呢?院长却说,多少钱也是认真的,无偿地把自己的钱给别人,别人难道不应该记住你的名字吗?我知道你们不图这个名,但是,我们却常常是要用你们的名字教育我们的孩子的。
两个人捐了钱,出了孤儿院。崔钧毅问邢小丽,她是不是基督徒。邢小丽说,我还不是,我只是觉得按照《圣经》上说的去做,很好,但是,我还不能完全地遵行经书上的话。很多事儿,我还不能想通。我只知道那里说的道理都是让人坚定、有力量的。比如爱,比如信心、宽容,等等,但是,我倒是怕我自己还不适合那种力量。
他们来到一间儿童房,一个孩子跑过来,抱了邢小丽的腿,喊她妈妈!
崔钧毅吓了一跳,邢小丽看出了崔钧毅的狐疑,解释道:“是我领养的!”
崔钧毅真是被邢小丽弄糊涂了。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好矛盾的邢姐啊,那天让他到港汇广场去诈钱的邢姐和这里做义工的邢姐是一个人么?周重天的那笔钱也许很快就会到位,崔钧毅预感自己离成功不远了。现在,能让他成功的那个人是谁呢?是武琼斯,关键是让武琼斯真正地信任他,相信他的才能,也相信他的运道。怎么才能让武琼斯相信他呢?要知道,武琼斯在本质上是不会相信任何人的,因为他相信一个人就必须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押上去——公司自营二级市场股票,哪里来的本金?除了客户委托理财,就是挪用中小股民的保证金了,两种钱都是完全亏不起的。周重天是要保底的,客户保证金更输不起,输了要出大乱子。武琼斯能把这样的信任交给谁呢?
崔钧毅得赶快行动,要知道无论是从资历还是从信任度上讲,他都不是吴单等公司老人的对手。凭他上次在西藏的表现,本来武琼斯应该有所表示的,至少回来应该嘉奖,为什么武琼斯没有嘉奖他呢?也许武琼斯正在犹豫,犹豫到底给他实质性的岗位,还是一个名义上的奖励?
想到这里,崔钧毅准备铤而走险。必须出奇制胜,让武琼斯相信他崔钧毅可以给公司带来财运。
周六,公司将组织集体出游,他们要到青浦的大观园去,崔钧毅准备让范建华假扮算命先生。老范成天神神道道,老是拿《周易》说事儿,这个角色非他莫属!就让老范演一出算命先生点真龙天子的戏给武琼斯看。
回想在来上海的船上遇到的那个算命瞎子说他命犯煞星的话,崔钧毅在心里对自己说,他就是要和那个“命”斗一斗,这次他要安排一下自己的“命”。
武琼斯带着大伙儿来到青浦的大观园,一路大家且听且走。梅捷听路边有几个人在说,对面画舫上有个算命先生算命特别准,便留了心。一会儿,大伙儿登上画舫,梅捷便四处找算命先生,果然,船头坐着一个算命的,这个算命的真灵,竟然把她的儿子几岁,他公公生什么病都算准了。梅捷惊得啧啧称奇。
大家也不由得围了过去,算命的先生抬头看了看大家,梅捷就叫算命的先生看看,他们这些人中谁是头,“如果你能把我们的头认出来,算你本事!”算命先生来回看了几眼,一把抓住武琼斯,说他是天生贵人,一船人的主心骨。
武琼斯哈哈大笑说,我是不相信命的,要是我是一船人的主心骨,那么谁是这一船人的财神呢?本来他心里想的是梅捷,梅捷是公司的财务,自然是财神。他意思是让算命先生猜一下梅捷的职位,没想到算命先生对着众人观察了几分钟,一伸手从人群中拉出崔钧毅。他把崔钧毅和武琼斯一起拉到船头,指着武琼斯说,你们要靠这个人掌舵;又指着崔钧毅说,你们要靠这个人撑篙,你们一船人要靠这个人挣钱。
大家听了笑起来。
崔钧毅看着范建华表演,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还好,他装得很像,落魄的打扮,浓重的苏北口音,活脱脱是一个算命先生的模样。
“不过,你们两个命里犯冲,能在一起打天下,不能一起坐天下!”范建华没有见好就收,而是又画蛇添足地加了一句。崔钧毅在心里直骂这小子混蛋,但是,又不能发作,只能就事论事地解释:“你完全算错啦,我哪里能和武总比,我只是跟班!能在武总手下打打杂,就是天大的荣幸啦。”
大家又笑了。
可是,武琼斯却没有笑,他心里想,“崔钧毅这个人不简单,他太聪明了!”
出了画舫,进潇湘馆,武琼斯问吴单:“我们要搞自营,你看谁能做?”
吴单心里震了一下,他知道武琼斯要他推荐人,就是不考虑他了。他想了想,艰难地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
圣诞节就要到了。周妮收到卢平送来的玫瑰花。玫瑰花里的标签上写着:“感谢上帝,让玫瑰花有刺!感谢上帝,让你对我没有我对你那么好,更要感谢上帝,也许你马上对我就会好起来了!”接着她又收到崔钧毅派人送来的礼物:新疆的手织地毯,上面写的是:“如果你收下我,我会幸福得让卢平羡慕,因为我可以时刻和你在一起!”
周妮看着这两个活宝的礼物,心里乐了。她给崔钧毅打电话:“钧毅,你把计划扔下来就不管啦?你不要资金了?”
崔钧毅道:“我知道你会帮我管的。”
周妮呸了他一声:“想得美!你们俩怎么这么怪,同时送礼物,尤其是你,你怎么知道卢平给我送礼物了?”
崔钧毅尽量沉着地应道:“要泡妞,就得知己知彼,我这是有备而来!”
崔钧毅的脑子像一台电脑一样飞转起来,他没有送礼物给周妮啊,谁代他送了?想来想去可能是邢姐。莫非邢姐担心他抹不开面子,不敢做周妮的工作?
周妮又说:“你可别嘴甜心花,我搞不懂你们男人的,一会儿我过来,给你送材料!”
他们约了在崔钧毅的办公室见面。
周妮一进屋便发现张梅的办公桌和崔钧毅的办公桌是面对面的,而且两个人的桌上都放着可乐瓶,“哇!你们原来天天在公司私会啊!”
崔钧毅一直没觉得办公桌这样安排有什么蹊跷之处,经周妮这么一点拨,倒是觉得奇怪起来。自己原来和张梅已经面对面很多天了,怎么就这么巧,他们俩的办公桌是面对面的呢?
张梅拿来一次性杯子,给周妮倒了可乐,张梅说:“崔钧毅是巴菲特迷,巴菲特买了大量可口可乐公司的股票,是忠实的可乐迷,崔钧毅也跟着巴菲特成了可乐迷。”
周妮有些不自在。她说,她不喝可乐的,最好有咖啡,张梅便出门倒咖啡去了。
周妮递给崔钧毅一只文件夹,文件夹第一页是一个数字19710223. 周妮说:“这笔钱够不够你请我喝一杯咖啡?”
这是崔钧毅的生日,崔钧毅心里一热。
周妮补充说:以证券做抵押,我们有强行平仓权。
崔钧毅说请周妮吃饭,周妮拒绝了:“我才不要和你吃饭呢!”
说着,她放下了文件,让崔钧毅交给武琼斯签字,然后出门迎了张梅,两个人唧唧喳喳地说话,最后决定一起上街吃饭。崔钧毅只好跟着她们。
吃饭的时候,张梅说:“毅哥很可爱!这人特别聪明!”周妮看看崔钧毅,反着说:“他那个死样子,有什么可爱的?笨都笨死了,还聪明?”崔钧毅纳闷,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张梅叫他毅哥了。张梅说:“我可要和你抢喽!”说着嘻笑起来,周妮说:“像你这样的女人,见了男人就发癫,哪个男人敢要你?不过,崔钧毅么,你要就让你好了。”张梅一下子沉静起来,幽幽地说:“唉!也许是我以前交的男朋友太多了,上帝惩罚我,不让我遇上好男人吧。”周妮惊讶地看着张梅:“你怎么啦?当真啦?这人也让你当真?”她指指崔钧毅,“你真喜欢他啊?这可不是你的性格,我记得你上次说,你是女权主义者,你是声称不结婚,不要男人的。”张梅说:“这倒是,我看我妈那样子,还不如不结婚呢!这世界哪有什么好男人!”说着,张梅又突然兴奋起来:“不过,话说回来,谁会爱一个女权主义者呢?我啊,已经戒男人了,以后我就指望着你啦!”说着她挽住周妮的胳膊,在周妮脸上亲了一口。周妮道:“我可不是女权主义者,你也不许向我灌输女权主义理论!约法三章!”张梅大方地说:“好!我不谈我的女权理论,你也不谈你的小女人理论。拉勾!”她们拉了勾,张梅还搂了搂周妮。周妮一闪,说道“你今天有点不正常,吃错药了?”
他们聊着的时候,卢平来电话了:“刚刚和周重天签了合同,周重天给了我一笔钱,数字很奇怪,19680223,你呢?他给你钱了吗?”崔钧毅回说:“给了,差不多。”卢平说:“这个周重天,高啊,让我们两个给他挣钱,他还高高在上,还得是我们感激他!”崔钧毅道:“谁叫他有钱呢?有钱就是大爷啊!”卢平在那边狠狠地说:“哪天,我有了钱,我就到南京路去,一路撒,谁喊我大爷,我就抽10张100 的给谁!看谁更大爷!”
圣诞夜,崔钧毅没什么事儿,早早地回了家,张梅竟然也回来了。“没有和同学去玩?”崔钧毅问。张梅说:“没意思,那些同学,玩来玩去都是老一套。”吃了晚饭,崔钧毅回屋看书。一会儿张梅过来,问他愿意不愿意上街看看。崔钧毅想了一下道:“为了感谢周妮,应该送她一件礼物,你帮我选吧!”两个人到了莲卡佛,崔钧毅看着那些女人衣服和用品,一点主意都没有,最后接受张梅建议,买了一件法国产的sonia rykiel套装。崔钧毅让张梅试穿,售货员以为崔钧毅是买给张梅的,一个劲儿地说张梅穿着如何好。崔钧毅想对售货员解释,张梅不等崔钧毅开口拉着崔钧毅就走。
到了街上,崔钧毅说要打的士回家。张梅不同意:“你拉人家帮你买这买那,连陪人家歇口气的时间都不给?今天可是圣诞夜!”
崔钧毅摸了一下她的头:“好!我带你去吃哈根达斯!”
张梅却说:“我今天想去教堂!”
他们赶到西藏路沐恩堂的时候,里面已经聚满了人。张梅带着崔钧毅一直走到第三排,才找到位置。今天布道的是来自法国的莫里哀神甫。
人类都是有罪的,要看人类是否有罪,只要看看我们大家。而要看我们大家,只要看看我们每一个人自己。但是不管怎样,上帝依然爱我们,上帝用他无所不在的爱宽容我们,让我们一起感谢主,让我们一起唱: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他使我躺卧在青草地上,领我在可安歇的水边。他使我的灵魂苏醒,为自己的名引导我走义路。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
莫里哀神甫继续讲道:“让我们从诗篇二十三篇一至二节来看大卫王对神的经历。他见证说:”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他使我躺卧在青草地上,领我在可安歇的水边。‘’我必不至缺乏‘,意即我已满足了,无所欠缺了,有牧者同就得满足喜乐。请注意大卫不是说’我们的牧者‘,而是说’我的牧者‘,这是因为他亲身经历过牧者的爱、恩典、怜悯、关心和照顾,所以他以牧者和羊的比喻来描绘他与主之间爱的关系。因他自小在旷野牧放父亲的羊群,所以最了解牧者和羊群之间的感情,他就把自己比喻为羊只,耶和华比喻为他的牧者。“
从这段经文,我们说蒙恩得救意味着你亲历主耶稣是你的牧者,你亲身经历他,与他建立亲密的个人关系!要谨记他是属于你的,无论在什么环境中,他仍是你的一切。他带给你真平安和得胜的力量。无论有什么事情发生,你第一时间就能想到神是我的父,耶稣基督是我的牧者、是我的救主。
“‘耶和华是我的牧者’,这句话说出牧者是群羊的满足和安息。当羊群见到牧者时就会安息,不怕四围任何的危险。有时即使外面有丰富的物质享受,但内心却仍然虚空痛苦,这是因为离了牧者。相反地,几时你与主有了密切的关系,以他为满足,你的内心就必贮满了安息,能在爱中享受主。就像昔日的使徒保罗,他无论何种境况都可以知足。即使在身处困苦卑贱的大患难中,也有从主而来的满足的喜乐。他说:”我知道怎样处卑贱,也知道怎样处丰富,或饱足,或饥饿,或有余,或缺乏,随事随在,我都得了秘诀。我靠着那加给我力量的,凡事都能作。‘所以他在监牢里仍常常喜乐。若我们能以我们的牧者为满足,我们就不会怨天尤人,这样,即便是处在艰苦缺乏的环境,我们仍然会迫切地祷告,多多倚靠神,以主为我们的满足,且能对主说:主啊,有你够了,你是我真正的满足和喜乐。“
走出教堂的时候,崔钧毅一直在想那段歌词:“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什么是万物皆备于我,无所欠缺的生活呢?“钱”真的能解决他的一切问题吗?
崔钧毅问张梅:“你是基督徒吗?”
张梅拉了拉他的手:“不是!我以前有个男朋友是,有时候我会想他,想他的时候,我就来教堂。”凌晨,邢小丽拖着疲倦的步伐回家,看见茶几上放着两封圣诞贺卡,一张是她在湖州的女儿寄来的,祝妈妈圣诞快乐。一张是崔钧毅寄来的,打开是一阵音乐声,接着是崔钧毅的声音:“邢姐,想在这张贺卡里和姐姐一起过圣诞节!”两张贺卡,邢小丽反复地看了又看,把女儿那张收起来。她很想女儿的,已经4 年没有见她了,但是,她能从电话里听出女儿的个子在长高,能看见女儿越来越像自己。她想了想,犹豫着,还是把女儿的贺卡放进了抽屉,崔钧毅那张她摆在了壁炉架上。
还是不睡了吧,索性去找崔钧毅。
崔钧毅还在被窝里。邢小丽一边打电话一边上楼来,敲门,张梅开了门,邢小丽是那种天生会让男人有好感而让女人嫉妒的女人。张梅还没开口,邢小丽已经先问了:“崔钧毅在吧?”
张梅狐疑地回道:“在!”身子依然堵在门口,并不让门。
邢小丽推开她,径直闯进崔钧毅的屋里。“今天,我来做你的喜鹊,赶快起床到公司上班吧,你会有好消息!”
崔钧毅问什么好消息。邢小丽不说。
邢小丽说:“我以你的名义给周妮送过一块新疆羊毛地毯,你可别弄穿帮了!”
崔钧毅拍了一下脑袋,怪不得周妮打电话来感谢他呢!原来果真是邢小丽买的。他爬起来,一边拉裤子,一边说:“差点穿帮,前天她打电话来,我一头雾水!”
“你这种脾气,我哪敢事先告诉你,只有先斩后奏!”邢小丽一边帮他叠被子,一边说。
张梅探头进来,看看他们两个在搞什么名堂。邢小丽看着她问:“小妹!怎么没上学?”
张梅被邢小丽的问话噎住了,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缩了头,回到客厅才说:“我大四,工作了。”
邢小丽也不搭理她,拉崔钧毅边下楼边说:“让你看看姐的新车。”
果然一辆宝时捷跑车停在楼下。
邢小丽开车把崔钧毅送到公司楼下,自己却不上去,崔钧毅狐疑地问:“邢姐,你今天不上班?”
“邢姐昨天一晚上没睡觉,今天不上班了,是专门来送你上班的。你上去吧,有好事儿等着你呢!”
看崔钧毅下车,邢小丽冲他摇摇拳头,崔钧毅会意,也握拳摇了摇。
什么好事儿呢?
刚刚在办公桌前坐定,曾辉玲的电话就来了,说武总找他。
原来,武琼斯要把公司自营证券的管理操作权平均交给崔钧毅、吴单。
他把两个文件夹分别递给崔钧毅、吴单,语重心长地吩咐道:“这里是你们分别可以动用的钱,一人一半,平均。你们肯定知道这些钱是哪里来的。”说着他把大手按在崔钧毅、吴单的肩膀上:“小伙子,这是股民的钱,周重天的钱,却系的是我的命。”
崔钧毅和吴单连连点头。
“你们两个是竞争关系,更是合作关系。”武琼斯说,“之所以各分一半给你们,是因为我想给自己一个保险系数。我不赌你们两个都赢钱,相反我赌你们中有一个人要输钱。经过去年的亏损,我不再押宝在一个人赢上了,我押宝在你们只有一个人输上!或者说,我押宝在你们两个不会同时输上!”
他又对崔钧毅说:“从今天起,你就是崔主任了,你可以挑人,组建你的办公室!地方我已经给你选好了,一会儿梅捷带你去看,你可以重新布置一下,要钱可以找梅捷要,不必从你的资金里扣!”
崔钧毅和吴单出了武琼斯的办公室,两个人都有一种背水一战的感觉,也不知道武琼斯到底施了什么魔法。这个人真是了不得,他让你紧张、压抑,喘不过气,却又不得不服气。
两个人在楼道口握了一下手,没有说话就分手了。
崔钧毅找到梅捷,梅捷拿了钥匙,带他到了17层的101 室,整层只有这间最大,全部朝南。梅捷一边开门一边说,为了让你们挣钱更快,武总还给你们配了一辆车,这是车钥匙,呆会儿我带你去看。武总要你们自己去学车,公司不配司机。
崔钧毅说:“梅捷,这间比吴主任的还大,我用恐怕不合适吧?”
梅捷一边开窗通风,一边说:“这是武总亲自选的。他说,这里风水好,可以看见前面的一湾池塘。那是聚宝盆,朝南,阳气足。阳气足的地方办公,挣钱稳当,不容易出鬼!”
听了梅捷这番话,想起自己和范建华串通,骗梅捷和武总的事儿,崔钧毅一下子不好意思起来。
崔钧毅升职,有了自己的办公室,申江和张梅最高兴,他们主动要求来崔钧毅这里帮忙。崔钧毅把巴菲特的照片放大,镶在镜框里,要申江挂在办公室的墙上。申江非常高兴,不断调整着摆放的角度,要崔钧毅校正。
张梅给崔钧毅端来可乐,对申江说:“申江,你以后要叫崔经理,不能‘小毅’、‘小毅’地叫了,在客户面前,尤其要注意形象。”
申江缩了缩脑袋:“知道,知道,张梅小姐!你啊,心里只有小毅,现在人家刚刚升职,你就拍上马屁啦?”
崔钧毅躺在转椅上:“别这样!我们都是兄弟。兄弟是什么意思呢?有饭同吃,有难同当,哪里能玩那个身份的谱?再说,我算什么经理啊。”
申江说:“对,你是大哥,就是宋江,我只是李逵,是小弟,过去叫你大哥,现在叫你经理。”
崔钧毅说:“行!对外,我是经理,但是,对内,我们是兄弟。以后还是不分彼此!”
一会儿,卖报的王姨来找崔钧毅,崔钧毅这才想起来,早上上班的时候,王姨拉了他,说她已经凑齐了5000块,想让崔钧毅帮忙给她在黄浦证券开一个股票账户。崔钧毅立即起来,给王姨让座,王姨道:“刚才才听说你升经理啦?好啊,小伙子,你一来,我就看你不简单。果然,没有半年,你就是经理了,你王姨没有什么礼物好送给你的,我给你拿了几份今天的报纸。以后要叫你经理咯!”说着,王姨把手里的一摞报纸放在了崔钧毅的桌上。崔钧毅说,王姨,你哪里要这么客气呢,我还是以前的小崔啊。但是,王姨还是一口一个崔经理地叫起来。从内心讲,崔钧毅是不希望王姨炒股的,但是,他不知道怎么说服王姨。现在二级市场很火爆,似乎大家都在挣钱,他挡了王姨,让王姨不挣这个钱,有充足的理由吗?难道他自己不是跃跃欲试,也想在股市里捞一把吗?
张梅知道了王姨的来意,拉了王姨说:“毅哥,我带王姨下去开户吧!”
张梅下去之后,申江拉了把椅子,坐在崔钧毅身边道:“这个张梅,要我叫你崔经理,她自己却叫你毅哥。唉,崔钧毅,你说,我对你怎么样?”
崔钧毅摸不着头脑:“我们当然好啦,要不然我怎么要你来?”
申江给崔钧毅的杯子里加了一点可乐道:“那好,你知道我的兴趣,我现在向你提一个要求,你答应了我这个要求,我就对你俯首帖耳,你以后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绝对不说半个不字。”
崔钧毅说:“好!你提吧!只要我能办到的,我一定办!我让你看看,我是不是那种翻脸不认哥们儿的朋友。”
申江说:“给我一套设备,让我运行大赢家软件,给我半个月时间调试,如果我行,你就用我的软件做你的操作平台。”
崔钧毅想了一下,狠狠地砸了办公桌一拳道:“好!我干,给你三万,两万买设备,一万你找两个研究生来,把外围程序赶快写完。”
申江猛地抓住崔钧毅的手,“你真是我的知音啊!”说着,一口气喝光了他刚才给崔钧毅倒的可乐,口气一转,“你也真是小气鬼啊。三万你想要我建大赢家网站?”
崔钧毅夺过可乐杯,“怎么?你不想干?”
“我干!有三万凭什么不干?”申江怕崔钧毅收回成命。
“不是要你真的把事儿全部做完,而是要你把网站和软件的框架全部搭起来,只要你搭起了框架,我就能给你拉来投资!”崔钧毅解释。
崔钧毅拿了公文包要出门,他要和卢平好好讨论选股的问题,得有一个好股票,一、它的价格得在历史性底部,二、它有可炒作的题材,三、如果做成长庄,它得有实质性的盈利点。
卢平提供了一只浙江的小盘水泥股,叫华钦水泥,卢平和华钦水泥厂的厂长认识。这只股票上市不久,还没有被炒作过。盘子小,流通股只有8000万,他们两个加起来至少有5000万,完全可以撬动它。更主要的是水泥体积大、重量大,运费高昂,外地水泥很难低成本进入江浙市场,这就事实上保证了这家水泥厂在本地的垄断地位。江浙最近几年一直是中国经济的发动机,建材市场还得红火几年。
崔钧毅决定和卢平一起,带申江、张梅去实地考察一下,最好能和这家厂子的管理层联手。
车在浙南的高速公路上开,一路风景宜人。山是山,水是水,山清水秀,浙江的风水好啊。崔钧毅不禁在心里感叹,一江之隔,到了江北,似乎什么都变了,山没了,水也没了。只有一片黄土。
就要到华钦水泥厂了,路边的树叶上蒙着重重的灰尘,树都是蔫蔫的,沿路的山被开得豁出了口子。那些口子向着大路张开着,像老人掉了牙的嘴巴。本来满山是绿色的,而那些被开采过的地方却是白色的。那巨大的白色就像人头上的癞疤一样。
崔钧毅突然想起巴菲特的一句话:“我永远不会买矿产股,想一想,一个煤矿,50年后,它给你剩下的是什么呢?除了废弃的矿井,你什么也不会有!”
卢平敲敲他的手背,一边抽烟,一边说:“得啦,这可不是你发感慨的时候。”
进入厂区的时候,已经12点了。门卫听说他们是从上海来的客人,立即摇电话给里面通报了。崔钧毅注意到,门卫用的是80年代摇把式电话机,怎么现在还有厂家用这种落后的电话?
一会儿,一个大腹便便的人从里面耸着肩跑出来。老远,他就伸出手问:“卢总,路上不好走吧?你看,我要去接你,你还说不用,我等你好久啦!”
卢平给大家介绍:“这是我们华钦水泥厂的厂长王大贵,王大哥!”
崔钧毅热情地迎上去,递了自己的名片:“王大哥,我们是来学习的,难免要来麻烦王大哥啊!”
崔钧毅说着又介绍了张梅和申江。
那王大哥握住了张梅的手就不放了:“你们哪里要向我学习,我得向你们学习,真正赚钱的是什么呢?可不是什么水泥,而是什么呢?是资本!资本运作,你们是高手,我还是皮毛啊!”
这个时候,里面又跑出一个人来,对着王厂长说:“姐夫,酒席都准备好啦,让客人先入席吧!”
王厂长说,“对对对!先喝酒。”然后他又介绍来人给大家说:“这是我们厂的财务主任!”
崔钧毅心里咯噔一下,财务主任是他的小舅子,这个厂的财务报表能干净吗?
王厂长一边引路一边说,山里没有什么好吃的,我们厂食堂条件也差,你们多多担待。可是,等进了食堂,崔钧毅才发现,这里别有洞天,雅座装修得不亚于上海五星级宾馆的套房。王厂长说,“我这个雅间啊,沙发全是英国进口的,这种布艺沙发据说以前是专门供英国皇室使用的,我这套60万。至于家具么,我觉得还是我们中国的好,你们瞧瞧这张餐桌,是用整块花梨木做的,全国也找不出第二张来!”
崔钧毅看桌上已经布好了菜,王厂长介绍说,你们是大地方来的,不好招待啊。不过,我们山里也有一些特色,他指着菜盘,一一介绍。这是山龟,这是穿山甲,这是石蛙等等。然后王厂长给大家斟上贵州茅台,他端着酒杯站起来,对着大家一仰脖子干了下去。卢平立即站了起来,也一仰脖子干了。崔钧毅、申江、张梅也不含糊,干了酒。
张梅说:“王厂长,哪能是您敬我们呢?是我们来打搅您,应该我们来敬您啊!”说着她给王厂长斟满了一杯,“王厂长,我是女士,你不会和女士计较吧?我喝一半,你喝干!”王厂长还没弄明白呢,张梅已经干了,卢平立即说:“王厂长,我们张梅小姐从来不主动喝酒,今天实在是例外了,你这个面子得给!”王厂长也是爽快人,立即说,女士敬酒,无论如何是要喝掉的,说着也干了。张梅又给他斟上,“王厂长,俗话说好事成双,我们也来个成双吧,我干了,你也干了!”崔钧毅道:“张梅这是喜欢王厂长啦!王厂长有魅力啊,平时张梅可对我们爱理不理!”崔钧毅一边说,一边心里骂自己,觉得这是在出卖张梅。偷眼一看,张梅正瞪他!崔钧毅发现张梅在这种场合挺有章法,显得超乎寻常地成熟。她一张一弛,不断给王厂长敬酒,酒桌上的气氛热闹起来。看来对张梅也要另眼相看了。
卢平拿起酒瓶,给大家斟满了,对王厂长说:“王大哥,这位是我的老同学,他是久仰你的大名啊,今天他来,给王大哥带了一样特别的礼物。”
崔钧毅想,我没带什么礼物啊。这卢平到底搞什么鬼?只见卢平拿出手机,拨了号码,递给王厂长接听,王厂长听了,大笑起来,端起酒杯和崔钧毅碰了一下:“崔总!年轻有为啊!够意思!够意思!”
崔钧毅已经听清电话的内容了,电话里是上交所电话委托系统在报价,华钦水泥今天涨停!卢平这小子,胆子好大,他根本没有遵守那个三方和约,而是单方面行动起来了,这个涨停板肯定是他拉上去的。难道卢平和王厂长之间有什么内幕交易?崔钧毅想来想去,觉得卢平不会做那种事情。
卢平道:“王厂长,不要犹豫了,你在这个位置上什么都好,但是,你不在这个位置上呢?那就难说啦!这个厂毕竟不是你王厂长的,我们哥们儿来这里,是来帮你王厂长的。王厂长不是最看重资本运作吗?通过我们的资本运作,王厂长,你的资产会成倍增加!”
王厂长似乎并不特别关心卢平说什么,而是盯着张梅。“张梅小姐,你来我们这个地方做客,是我们这个地方的荣幸啊,给个面子,请你喝一杯,干了吧!”
张梅为难地说:“王厂长,我很少喝烈酒的,以前去酒吧,威士忌倒是喝一点的。国内的,茅台什么的,我是喝不来的!”本来张梅是找个借口挡一下王厂长的,没想到王厂长却说:“我是酒中仙,什么酒我这里没有?威士忌,我这里有啊,人头马!”说着他招手喊来了服务员,“把我上次带回来的人头马拿来,今天张梅小姐来,高兴,我们好好喝!”张梅被王厂长弄得哭笑不得。酒过三巡,王厂长已经抓着张梅的手不放了。
这顿酒一喝就喝到了下午四点。王厂长要手下直接把崔钧毅几个送到镇上的宾馆去休息,但崔钧毅坚持要参观一下工厂,说是想学习学习。王厂长找来一个分管技术的副厂长带他们参观,自己一个人睡觉去了。那个副厂长带着他们在厂区转了一圈,崔钧毅和卢平差不多被自己看到的景象吓住了,这里的机器几乎都是80年代初的,许多已经磨损得不像样子了。一圈下来,崔钧毅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这家厂的非流通股能估价两个亿。他想,非流通股可能高估了10倍都不止,再看这个厂的管理,工人们操作的环境非常恶劣,有的工人甚至口罩都不戴,就在粉尘中作业。
到了镇上,在宾馆里住下,崔钧毅和卢平等商量说,这个厂绝对不能做,它是个大漏斗,扔进去多少钱,就会漏掉多少钱。卢平趁着酒性说,你啊,书生气!不是这样的厂,会和我们合作?你以为你是谁啊?你是财神爷?你买他们的二级市场股票,和他们有什么关系?他们只有非流通股,对二级市场上股价的表现一点兴趣都没有。对于他们来说,流通股东只在上市的那一刻有用,因为那一刻流通股东掏钱,至于掏钱后怎样,谁搭理你?
申江出来圆场,这个地方实在是太烂了,把钱放在他们的股票上,就等于是放在强盗那里。张梅不同意:“申江,你也别说得那么损,我看也许这个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你们想想,他们刚刚圈到了钱,还没有全部花掉。他们的净资产不容乐观,但是他们的现金流非常乐观。我看王厂长是个有欲望的人,这样的人好办。怕就怕那种刀枪不入的人,刀枪不入的官僚除了政治利益,其他利益都不管。他们把工厂当升官的资本,而不是挣钱的机器。而王厂长只要想挣钱,无论是他本人挣钱还是工厂挣钱,都是好事。”
卢平道:“你们没看出来,王厂长是个土包子,好哄!让张梅带他到法国旅游一趟,先把他转晕。然后,我们再给他在法国存点钱,让他儿子去法国留学,我看控制这个厂,基本没有问题!到时候,崔钧毅来这里兼副厂长,负责做报表,这里,就是我们的提款机啦!”
张梅立即抗议:“我才不跟这种人去法国旅游呢!”
崔钧毅听卢平这样说,脑袋嗡的一声像要炸开了一样。他痛骂道:“卢平,你他妈,比他们还黑!”
隔日,王厂长没有来陪他们,而是来电话说,有事儿到省城开会,让他们自己玩。9 点钟,昨天那个陪他们参观工厂的副厂长来了,要带他们去海边吃海鲜。又是吃,崔钧毅有些不耐烦,他拉拉卢平的衣服,卢平领会了。“我们还有事儿,要到附近另外一家企业去考察,代我们谢谢王厂长的美意。”那个副厂长立即说:“你们哪能走啊,我们王厂长吩咐了,要让你们吃好、喝好、睡好、玩好,现在吃都没有吃好,玩好更是没有开始呢!怎么能走呢?”
他们没有过多地理会那个副厂长的粘乎,吃了早饭就开车回上海了。
路上,崔钧毅说:“卢平,你想玩这票,也不能现在就拉涨停板啊。你得悄悄吸货,这么大鸣大放,人家都知道你要坐庄,谁卖股票给你啊?”
卢平说:“这是给你挣门面啊!其实,我昨天的涨停是下午两点以后拉的,根本没花什么钱。我最初打上去的买盘后来又偷偷撤掉了,涨停板上我们的买盘成交很少。昨天我哪里是真拉,我只是试一下盘。这只票,套牢盘不多,别看王厂长粗,可去年,他们交的报表还真不错。看来,我们只有打压才能接到货了,得让王厂长发预亏公告!”
崔钧毅想了想,“刚才那个副厂长说,他们的内部职工股有不少,只要发预亏,我们可以轻而易举把那些职工股搞到手。明天你就来个跌停,让王厂长和他的三姑六婆们把今天吃进去的再给我吐出来。明天他一定会哭丧着脸给我们电话的。”
张梅听了他们的对话就喊起来:“你们两个男人好坏啊!刚刚还和人家称兄道弟,现在就背后捉弄人家!我还以为你们真是把他当朋友呢!”
申江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你喜欢老男人,那就不要理我们好了!”
张梅耸了一下鼻子,“我有什么办法,我已经上了你们这些坏男人的贼船了!”
果然,回到上海之后的第二天,王厂长的电话也追到上海了。王厂长在电话那头说:“今天怎么跌停啦?我的朋友都说我不够义气,信息不灵光啊!”
崔钧毅道:“王厂长,你让你的朋友放心,有他们挣的时候。现在是在洗盘,是为了吸足筹码!让他们稳住不要动!”
崔钧毅又约王厂长去法国考察。王厂长说,他只喝过法国酒,没去过法国,倒是真想去看看。崔钧毅说,那就交给我安排。
放下电话,崔钧毅让张梅赶快找法国路子,弄张商务考察邀请函,为王厂长办去法国考察的手续。张梅听说她要随行,立即生气了:“我才不去呢!陪这种人,你把我看成什么啦?再说,他欺负我怎么办?不去!”
看张梅脸涨得通红,生气地在记录本上乱画,崔钧毅想起邢小丽的话:这个世界所有的关系最终都可以简化到男人和女人的关系,女人如果学会和男人相处就能成功,男人也一样!
张梅不理解这些东西的奥秘,她能这样跟着他们干,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走到张梅身边,拍了拍她的头,“张梅,我已经安排好了,会有另一个朋友邢小丽和你们一起去。你跟邢姐学学,怎么对付这种男人!邢姐在,你不会受伤害的。再说,还可以游法国,你不乐意?”
张梅无动于衷:“我不乐意!我要在这里和你们一起工作!”
崔钧毅厉声道:“我是经理,还是你是经理?我们这里听谁的?去法国就是你的工作!”说着,他不等张梅回答,就走了出去。老实说,他有点怕张梅。
崔钧毅给邢小丽打电话,没想到邢小丽也正要找他,说一会儿到公司楼下来接他。果然,没有半个小时,邢小丽就开着宝时捷来找崔钧毅了。他们上了车,邢小丽也不说话,开着车出了外环,直接上沪杭高速。在高速公路上放出170 码的速度飞奔起来。
车上,崔钧毅发现邢小丽有好几部手机,觉得非常好奇。
邢小丽看他怪异地打量那些手机,大声道:“有什么好看的?一部手机代表一个男人,难道,你不知道邢姐是做什么的?”
崔钧毅低下头,不再说话。
突然,邢小丽一个急刹车,车子吼叫着,一个摆尾停了下来:“崔钧毅,下去!”
崔钧毅被邢小丽的火气弄得不知所措。
邢小丽问:“你从周重天那儿拿到钱了?”
崔钧毅说:“嗯!”
“知道我送给周重天什么吗?一只宋代梅瓶!周重天要钱也要人,除了梅瓶,我还送了什么,你恐怕也知道。不仅我给周重天送,我还代你送周妮!你倒好,有了妹妹忘记了姐姐,拿到钱一声也不吭。”
说着,邢小丽伏在汽车方向盘上哭起来。
崔钧毅听邢小丽这么说,心里特别委屈,要说感激,这个世界上,他最感激的人就是邢小丽。
崔钧毅说:“邢姐!我不是那种人!可是怎么给你钱呢?我正在想法子啊!”
邢小丽看崔钧毅的样子,又于心不忍了。她一把抱了崔钧毅在怀里:“小弟,不是姐姐坏,是姐姐需要钱!不过姐姐不会让你为难的,姐姐会安排好的。到时候,只要你听姐姐的话。”
“邢姐,你要我做什么都行!”崔钧毅答道,他是真心说这句话的。
邢小丽又把崔钧毅扶正:“有多大事儿啊!邢姐钱不多,但是,见过的钱也不少,多大事儿啊!看你吓的,你还嫩!跟邢姐说:”多大事儿!‘放松一下,男人要放松,不要被女人吓住!“
崔钧毅喊道:“多大事儿啊,多大事儿啊!”
邢小丽坐在驾驶座上,让崔钧毅靠着她。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许久,身后的车流带来阵阵的风,吹开了她的头发和衣襟。
崔钧毅猛地拉开邢小丽的衣服,地心的岩浆在没有准备的时刻,突然喷射出来,就在那一刻,他理解了,什么是男女关系。既被人羡慕,又被人诅咒,既伟大,又可怖的男女关系,他用他的身体得到了第一次的经历。
等到地心的火终于灭了,崔钧毅喘着气说:“邢姐,我想出钱请你去法国玩一趟,散散心!我知道邢姐的烦心事不少,出去散散心吧,休息一下。”
邢小丽睁开眼睛,盯着他:“你现在还不到有那个闲钱和闲心请我出去玩的地步,你是有什么事儿要邢姐出面吧?”
崔钧毅点点头。
邢小丽叹口气:“唉,我们真是天生的一对儿,你啊,对你喜欢的人,也是利用,再利用!”
晚上,崔钧毅约周妮吃饭。饭店的电视机正在播送晚间新闻,央行发布公告,4 月1 日起停办一切保值储蓄。崔钧毅断定降息可能开始了。饭桌上,崔钧毅就开始给吴单打电话,问吴单是不是也一样看。接着又给黄平打电话,问他是不是有加息的信息,两个人聊了几句。崔钧毅把电话给周妮,让周妮和黄平通话。周妮蔫蔫地说了几句,把电话还给崔钧毅。黄平在电话里批评崔钧毅,不应该在约会的时候讨论工作,崔钧毅开玩笑说,我们也是工作约会啊。
周妮听了崔钧毅的话,脸上不高兴了。“你倒是说清楚,我们这到底是约会,还是工作会晤?”
崔钧毅回过神来了,“我倒是想约会呢!那也要你批准啊!”,说着,他把礼物拿给周妮,并祝周妮生日快乐,“你的生日一定会非常光鲜,你爸爸一定会安排得很热闹,到时候,我恐怕就没有机会祝贺你了,所以提前请你。”听崔钧毅这么说,周妮心酸起来。她父亲周重天哪里是那种感情细腻的人呢?他只认得钱,平时根本没有时间管她,更不会记得她的生日了。
吃完饭,崔钧毅开车送周妮回家。车至衡山路口,他正加速左转,没想到和一辆迎面而来的面包车撞了个满怀,崔钧毅的车玻璃碎了。崔钧毅看看自己没事,松了口气,可是却听到周妮捂着左手尖叫起来。崔钧毅扔了车,招了的士带周妮去华山医院。拍片后,急诊医生告诉他们,周妮的左手腕骨折了,脑部有少量积血,得住院观察。说着医生处理了外伤,给周妮上了石膏,把她安置在了急诊病房里。等到一切安排妥当,已经是深夜12点,崔钧毅匍匐在周妮的病床边,困极了。
这个时候,周妮的手机响了,是周重天:“周妮,怎么这么晚还不回家?”声音很严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