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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承宠记》 · 九月轻歌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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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清晖忽然问道:“听说柯明成一再派人送帖子相邀,你一直没应下。”

“嗯。”简让颔首,“我在等着他亲自登门。”

傅清晖莞尔一笑,“是该如此。”停了停,道,“赌坊要过一段日子才能开张,我是没了消遣的地方。何时你去揽月坊,记得唤我同行。”

傅四夫人立时别过脸。他居然要去那种地方?即便是为了找机会给她出气,可那种地方要是常去的话……

傅清晖笑了,对她道:“到时候也让你去开开眼界。”

傅四夫人一愣,随即就抿嘴笑了。

简让这才应道:“行,我记下了。”

“那什么……”傅四夫人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到时候,我能不能请尊夫人同行?”只她一个跟着夫君前去风月场合,想想就不自在。

阿妩要是知道傅四夫人也随夫君同去揽月坊,一定眉飞色舞。简让心里这样想着,笑道:“她应该乐意之至。等她回来我跟她说说。”

傅四夫人的唇角高高地翘了起来。

**

下午,乘坐马车回家途中,季兰绮问钟离妩:“你怎么从来不主动去傅家?大夫人很想见见你,只是因为你刚成婚,又是刚来这里,她担心你白日繁忙,便没给你下帖子请你去家里串门。”

“我的确是很忙啊。”钟离妩笑道,“况且,只以拜望的名义登门,我都不知道跟她说些什么。”前世藐视一切的日子虽然早已远去,却已成了习惯,不看重的、用不到的人,她打心底不愿意主动结交。

“你啊,骨子里最傲气了。”季兰绮笑道,“没事,日后你得空了,我陪你前去——傅家四位夫人都很好,跟你不愁没话说,不需担心那些小节。”

“好啊,听你的。”

语声未落,马车停下来,车夫禀道:“夫人,揽月坊的一位楼主要见您,就在前面。”

如果是男的,应该不会当街拦下女眷的马车。钟离妩不由一笑,“让她报家门。”

车夫很快回话:“贺兰城,浣香楼主。”

钟离妩闭了闭眼,“问她何事。”

片刻后,车夫禀道:“她奉柯老板、柯夫人之命来下请帖,请您得空的时候,去揽月坊赴宴。”顿了顿,又补充道,“她想当面奉上请帖,与您细说柯老板与柯夫人的意思。”

钟离妩拨开帘子,向外看了看,唇畔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眼神却变得深邃、锋利,“让她去家里等着。我没有半路与外人说话的习惯。”

“是。”

季兰绮觉得钟离妩的神色有些不同寻常,心生忐忑,低声道:“姐,那个人是不是与你有过节?又或者,是特别棘手的一个人?”

钟离妩唇畔笑意加深,“那个人,我还真是没法子评价。”

“那你会应邀去揽月坊么?”

“当然,我会成为那里的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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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回到家中,钟离妩换了身衣服,转到厅堂落座,命人将贺兰城请来。

片刻后,贺兰城缓步进门来。

她身着一袭珠灰色衣裙,发髻样式简单利落,通身除了银簪,再无别的饰物。实际年龄是三十岁上下,但是看起来只有二十五岁左右,眸光平宁,神色淡泊。

至为熟悉的故人,已不复当初模样。钟离妩不自觉地牵出一抹微笑。

贺兰城本是西夏兰城公主,名字为晴。钟离妩前世终生未嫁,她不是。曾嫁过两次,皆以驸马暴毙为姻缘的结局。

直到四年前,西夏人还会时常提起新城公主和兰城公主的前尘旧事。

她们两个,从小到大都在明争暗斗,为自己,也为了一母同胞的手足。

最终,新城公主病故,兰城公主于数日后不知所踪。

对于兰城公主离开皇室这一点,钟离妩自听说之后,一直百思不解,并且有些失落——

临死之前,她已经和胞弟给兰城安排好了两条路:若是还不安分,杀无赦;若是循规蹈矩,便自生自灭。

如何都没想到的是,兰城哪一条路都没选,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皇室。

贺兰城上前几步,屈膝行礼,“简夫人。”

钟离妩微一颔首,“免礼。”

贺兰城取出大红请帖,递给服侍在一旁的水苏。

钟离妩指一指近前的座椅,“坐。”

贺兰城和声道谢,落座后歉然道:“方才在路上,是我行事唐突,可也是没法子的事。这三两日,柯老板、柯夫人都命我随管家登门拜见,送上请帖。偏生不凑巧,夫人每日一早出门,我与管家每次前来,都是小厮接下请帖,之后就被三言两语打发掉。柯老板特地吩咐过,要我一定要将请帖当面送到您手里,于是——还请夫人不要怪罪。”

“无妨。”钟离妩不难猜出,简让还没理会过柯明成下帖子的事。柯家的管家他都不见,随行的贺兰城,更不会见。她心里只是有些意外,做人的爪牙,听凭吩咐做跑腿的——贺兰城的转变之大,和她这重生的人有得一比。她从水苏手里接过请帖,看了看,问道:“赴宴就免了,得空我会去揽月坊看看。”

贺兰城笑容温和有礼,“到时夫人若是赏脸,不妨到我负责打理的浣香楼坐一坐,小酌几杯。”

“正有此意。”钟离妩牵了牵唇,凝望着贺兰城,眸子亮晶晶的,“只是,那里可有适合我的消遣?”

贺兰城婉言道:“浣香楼平时只款待擅长琴棋书画的雅士,夫人若是前去,自然不同,我会依照您的喜好妥善安排。”

钟离妩眼中有了笑意,“音律,我只会听;书画,我只会看。平日的消遣,只有下棋。”

琴棋书画,在前世她都精通,而在今生,从没碰过。

没时间。

习文练武占据了她大把的光阴,再有空闲,便是通读奇门遁甲之类的偏门学问,此外还要悉心学习经商之道。她要是忽然弹奏一曲,或是画一幅像模像样的画,别人不见得怎样,兰绮和水苏、麒麟他们却会被吓到。

贺兰城笑道:“这样已足够,夫人到了浣香楼,必然不会无趣。”

钟离妩问道:“那你不妨先说一说,寻常只精通棋艺的人,到了你的浣香楼,是怎样个消遣的法子?”

贺兰城如实道:“浣香楼有三层,宾客到了一楼,要与六名女子对弈六局,每一局都要在开局之前下注,酒或银钱皆可——输一局喝三杯酒,赌注不能少于一千两。六局棋都赢,才能上二楼。

“二楼有三名女子,情形与一楼相同,赢了三名女子,才能到三楼。

“若是在一楼二楼输了棋,却还是想到上一层,也好办,付白银万两或是两千两黄金即可。”

在岛上,一两黄金折合五两白银。

“原来如此。”钟离妩释然。对弈的时候,定有女子出尽法宝地引诱宾客去上一层楼,宾客想要尽兴,便要有巨额的银钱奉上。只是,这一点,贺兰城是不会对她如实道出的。“那么,我前去的时候,我要与你在三楼赌几局。”

贺兰城欣然颔首,“好。”随即起身道辞,“今日真要多谢夫人。原本我以为,还要吃一些时日的闭门羹。”

“怎么会。”钟离妩悠然一笑,“改日再会。”

用饭时,简让问起贺兰城到来的事:“是不是请你去揽月坊?你答应了?”

钟离妩道:“应下是一回事,何时前去是另一回事,我还是要看你的意思。等柯明成亲自登门之后,我与你一同前去。”

“见到贺兰城,是何感触?”

“感触可多了。”钟离妩笑起来,“她一点儿公主该有的架子也没有,不知道是脱胎换骨,还是被日子磨成了委婉柔和的做派。”略顿了顿,补充道,“传言里的傲慢和心如蛇蝎,如今怕是任谁都看不出。”不加这一句,他兴许会以为她很了解贺兰城。虽然那是事实,可他没必要知晓。

“这就是说,她真的是西夏兰城公主。”简让不免有些疑惑,“堂堂公主殿下,怎么会在那种地方当差?”

钟离妩也不明白了,“你是说,并不知道她人品、行径到底如何?”

“她是女子,又不曾习武,打算留到最后再查。”

“倒也是。”钟离妩道,“她以前做过什么事,没必要查,都是前尘旧事。就算心如蛇蝎,杀的都是该死之人,没算计成的人,把她算计得不轻。至于别的,我试试吧。”

简让笑了笑,“行啊。”随后,他说了傅清晖和傅四夫人前来的事,着意提了提傅四夫人想和她一起去揽月坊一节。

钟离妩笑逐颜开,“好啊,求之不得。”虽说到了揽月坊里面,两个人一定是各找各的乐子,但结伴前去,总好过独自开这种先例。

**

之后两日,柯明成每日带着厚礼前来简宅,坐在花厅,与简让叙谈片刻。

虽说方鑫完全可以确定布阵之人是得了萧错的指点,柯明成还是希望简让亲口承认,便直言询问。

简让自然不会接这种话,只是一笑,闲闲地把话题岔开:“邢老太爷的病情如何?”

柯明成如实道:“那些大夫都是束手无策。关于这一点,我也很是好奇,不明白是怎样的高人配制出了这样厉害的毒。”

高人是阿妩的亲信。简让笑了笑,“大夫都说是中毒?”

“那倒没有。”

“那就别说这种话,让人膈应。”

“……”柯明成不阴不阳地笑了笑,“与你还说那些场面话,岂不是太过无趣。”

“与我更要说场面话。”

“好。”柯明成又笑,“你说的事情,我都尽量照办,只望你也能以和为贵。”

“好说。”

柯明成每次离开简宅之后,便去傅家小坐片刻,给傅先生赔礼道歉,奉上厚礼,且提了提上门给简让送礼赔不是的事。

场面话没少说,场面功夫也做足了,傅家与简让也就顺台阶而下。

转过天来,晚间,简让、钟离妩、傅清晖和傅四夫人带着随从去了揽月坊。

两女子刻意换了男子装束,是不想显得太扎眼。

揽月坊所在的地方是闹中取静。白日里,外面的喧嚣不会传到这里;晚间,这里的丝竹声不会传到外面。

傅四夫人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又知道夫君只是带她来看看花红热闹,便选择跟在傅清晖身边。

简让要去的是方鑫负责打理的望月楼,麒麟随行。

钟离妩的目的地,自然是贺兰城负责的浣香楼,杜衡随行。

交换各自的亲信,是简让的主意。他不会乱来,反而担心钟离妩会由着性子胡作非为。所以,他得找个人跟着她、看着她,要是她不听话,往后就别想再踏入揽月坊。

钟离妩猜得出他的心思,心里暗笑了好一阵。

浣香楼在偏后的位置。

钟离妩随着引路的伙计走在甬路上,打量着周遭的环境。

虽是夜晚,这里却是处处灯火通明。

十二栋小楼错落有致,门楣上都挂着大红灯笼,清晰地映照出匾额上面的小楼名字、门前进进出出的红男绿女。

琴声、琵琶声透过窗户,融入夜风,回旋在耳畔。

一面湖泊上有画舫迂回,湖水在岸边、画舫的彩色灯笼映照下,泛着悦目的光彩。

这里绝对不是好地方,但氛围居然很好。

到了浣香楼,贺兰城亲自迎出门来。她在这里,也是男子装束。到了钟离妩面前,莞尔一笑,拱手一礼,随即侧身,“请。”

钟离妩颔首一笑,迈步走上台阶,进到一楼厅堂。

杜衡落后两步相随。

钟离妩闲闲地把玩着扇子,四下转了转。小楼占地面积格外宽敞,厅堂两侧,各有六个房间,房门两两相对,中间是走廊。

室内静悄悄的,数名貌美女子、十多个伙计三五成群,垂手而立。

钟离妩转头望向贺兰城,“没有别的客人?”

“没有。”贺兰城笑道,“您是贵客,今日又是初次赏光,便将此间客人请到别处去消遣了。日后您再来,自然会热闹一些。”

钟离妩违心地道:“那就好,若是总耽误你们的生意,我难免过意不去。”

贺兰城笑起来,做个“请”的姿势,率先到了位于厅堂一角的楼梯口,“既然是贵客,便不该用寻常的路数款待您。今日我陪您下几盘棋,赌注您来定。”

“好。”

杜衡仍是落后两步跟随。

一名红衫绿裙的少女则垂首跟在他身侧,意态谦恭。

杜衡侧头凝了少女一眼,心下狐疑:这女子是柯明成第九房小妾,她从始至终都没自报家门,又是仆人的姿态,怕是没安好心吧?

☆、48.1216^-^042·

48

在二楼的转角处,钟离妩略略顿足,匆匆扫视两眼,见格局与一楼不同,用镶嵌着彩色玻璃的槅扇掐出几个房间,其余地方设有古朴的乐器、书写作画的书案。

到了三楼,步入期间,扑面而来的是清浅的花香。

小楼坐北朝南。东面悬着一道珍珠帘,帘后有一张书案。南北方向循序摆放着供宾客用茶点、对弈、书画的大小不同的桌案。西面,一个偌大的书架贴墙而立。

三楼的空间比一楼小了一些。很明显,书架是一道暗门,后面别有天地。

钟离妩装作什么也没发现,转到南面,在一张棋桌前落座,选的是靠近墙壁的位置。

红衫绿裙的少女奉上美酒、果馔。

钟离妩似笑非笑地瞥了少女一眼,问贺兰城:“这是什么人?”

以前虽然不曾涉足这种地方,但是不难想见,负责服侍宾客酒水点心等等的只能是伙计,揽月坊里尤其如此。

若是女孩子,平日少不得要被喝得醉醺醺或是下作的客人讨便宜,良家女子,谁受得了这种委屈?而作为揽月坊的摇钱树的女子,不需做这些。

贺兰城就笑,“是内院的人。”

少女屈膝行礼,乖巧地道:“奴婢是奉夫人之命来服侍简夫人的。”

“哦。”钟离妩用下巴点了点酒杯。

少女谦卑地一笑,毕恭毕敬地倒酒,继而把酒杯放到钟离妩手边,手要收回去的时候,被钟离妩握住。

她不由面色一僵。

贺兰城与杜衡亦是讶然。

“这手生得倒是好看。”钟离妩坏坏地笑起来,把玩着少女的手,活生生的小地痞样子。

杜衡汗颜,心说您倒是放得开,到了这儿是真把自己当浪荡子了不成?

贺兰城却颇觉有趣,抿唇微笑。

少女抿了抿唇,赧然地低下头去,脸色微红。

钟离妩适可而止,放开了少女,“不难为你了。”

少女连忙道谢:“多谢夫人。”

钟离妩选了黑子,对贺兰城道:“前两局该是怎么个赌法?”

“您做主就好。”

钟离妩思忖片刻,“我若输了,条件由你定,付金银或是罚酒,别的条件也可以,只要不是太难为我就行;你若输了,亦如此。”

贺兰城爽快点头,“好。”

两人不再言语,凝神下棋。

棋局到中途,斟酌下一步期间,钟离妩端起酒杯,慢悠悠地送到唇畔,手里棋子落下的时候,才缓缓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少女忙适时地为钟离妩倒酒。

杜衡凝眸相看,见她右手执壶,左手十分自然地虚虚落在壶盖上方,酒壶倾斜,酒液缓慢落入酒杯。

她飞快地看了钟离妩一眼,右手轻轻按下壶柄上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红色宝石。

原来玄机在壶柄上。杜衡方才还以为有蹊跷的是壶盖上的宝石。

他转眼看向钟离妩,就见她唇畔现出一抹极为清浅的笑意。

这是有所察觉了吧?他想着,便暂且按捺下不悦,静观其变。

棋局上,钟离妩渐渐占了上风。

贺兰城苦笑,“我输了。”语毕,将棋子扫乱,又道,“夫人是想要金银,还是要我罚酒三杯?”

“喝酒吧。”钟离妩用下巴点了点贺兰城手边还未动过的酒杯,“但你不是习武之人,对我又多有照顾,这三杯酒——”她转头看向少女,“我要让她替你喝。”

这是事先说好了的。在罚酒的基础上,加了一个让少女代劳的小条件,并且是为贺兰城着想,怎么说都合情合理。

贺兰城玩味地一笑,“好。”她指了指酒杯,对少女道,“喝吧。”

少女恭敬道:“能为楼主代劳,是奴婢的福气。”语毕端起酒杯,慢慢喝尽。

钟离妩展臂端过酒壶,“来,我倒酒。”

少女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这……奴婢万万不敢当……”

“这是给你家楼主倒的酒。”钟离妩笑意和煦,“听话。”说着话,从少女手里拿过酒杯。

杜衡凝眸看着钟离妩握着壶柄的手,以为她要以牙还牙,可结果……

他并没清楚地看到她的手指有动作。不是手法太快,便是她没这打算。

少女和杜衡一样,在钟离妩倒酒期间,凝视着她的手,酒杯斟满之后,神色微不可见地变得松快。

她爽快地喝下第二杯酒。

第三杯酒也是这情形。

随后,钟离妩与贺兰城重开一局,前者笑道:“这一局就不要让着我了。”

贺兰城失笑,“夫人谬赞了,我棋艺在寻常人里尚可,与您对局的话,拼尽全力也未必能胜。”

这倒是实话。

——杜衡和钟离妩心里都这样想着。

杜衡也算是深谙其道的人,眼下又是旁观者清,对两人的实力一目了然。第一局,钟离妩分明是给对方留了情面,委实陪着磨叽了一阵子。

钟离妩则是前世就知道贺兰城棋艺不如自己,每一次对弈,在棋局上都被她赶尽杀绝。

这倒不是说贺兰城不够聪慧。在制艺方面,贺兰城要胜过她许多。

棋本身似乎也要讲个缘分,有的人最初接触就觉得其乐无穷,而有的人一辈子也不能对它发生浓烈的兴趣——开端与心境不一样,从中所得到的自然就差距悬殊。

下棋若是年少时就开了窍,便能早一些融会贯通举一反三,待得长大之后,只需要不断总结经验。相反的话,如何苦练都嫌吃力,人对一样嗜好最有天分脑筋转得最快的时候,大多是年少时和最初接触的阶段。

站在一旁的少女,眼角余光一直睨着钟离妩的手,希望她再度端起酒杯,喝下那一杯酒。

贺兰城则预感自己要陷入陷入僵局,因此认真地观摩局面,希望自己能够起死回生。

这种感觉,很熟悉,让她想起了一个故人。

那时还在故国,身在皇室。她与新城不合,但经常在一起切磋棋艺、书画。至于她最擅长的制艺,新城是打死也不肯下功夫的,说那一定是疯子琢磨出来的折磨学子的东西,过于严苛死板。

新城不是循规蹈矩的人,所以不屑。

其实她也很讨厌制艺,精通是为着一母同胞的弟弟,他不擅长,她便拼命苦学,再悉心教他,以此讨好父皇。

闲来无事,她总是去找新城对弈,知道必输无疑也愿意。因为只有与高手过招,所学到的才会多一些。可新城的路数变幻莫测,和那让人恨得牙根痒痒的性情一样,她用了几年时间也没摸清楚,所得极少。

如今想来,仿若前生的事。

走神了。她按了按眉心,聚精会神地看着棋局,偏生有人不让她静心思考——

少女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身形也是摇摇欲坠。

杜衡由此断定,钟离妩方才有所动作。他先是心头一喜,随即便生出了钦佩之情。

寻常人看不出也罢了,可他是自幼习武之人,颇得简让、萧错的认可,说他要是到暗卫当差的话,身手应该能排到前五。

但是,他刚才都没看清楚钟离妩的举动。

虽说身怀绝技的女子都是胜在身法轻盈迅捷,但到了这火候的功底,实在少见。

钟离妩无从得知杜衡的心绪,只是颇有闲情地看戏:“这是怎么了?”

少女周身发热、发软,面色亦变得绯红,在跌坐在地之前,她按住桌面,“没……没事。只是,突然有些不舒服,还望夫人不要怪罪,容奴婢退下。”

“退下?”钟离妩又现出了坏坏的笑容,“你能走下去?”

“奴婢可以……可以。”少女艰难地转过身形,又艰难地举步。向前走了六步,便摔倒在地。

她拼命的把手握成拳,用长长的指甲掐手心。这样能让她神智清醒一些。

随后,她尽力去取袖中备用的解药。

“夫人。”杜衡出声道,意思是询问钟离妩要不要阻止。

钟离妩轻轻摇头,从宽大的衣袖里取出两个油纸包,“是在找这些东西么?哪一个是解药?”

少女惊慌地凝眸相看,红扑扑的脸颊有片刻褪了血色。

杜衡失笑。自己没看到的事情可是不少。夫人像个小地痞似的调|戏人的时候,就把对方藏在袖子里的东西取走了。

少女挣扎着起身,实在站不起来,便膝行到钟离妩跟前,“夫人,奴婢……求夫人饶奴婢一命!您的大恩大德,奴婢来生当牛做马报答!”

钟离妩轻轻一笑,“我才不稀罕。”说完,将两个油纸包打开,倒进手边的酒杯中。

少女给她下的药,是迷|情药,并且分量极重——看看少女现在这样子就可断定。

贺兰城轻轻叹气,“我就说么,你今晚来这里张罗这张罗那,委实奇怪。”语声停顿期间,起身对钟离妩深施一礼,“还请夫人恕罪。这人是柯老板的九姨娘,过来的时候,说是奉夫人之命——我们这些在外院当差的人,自来就弄不清楚内宅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这种情形也不是第一次,便有所疏忽。”

钟离妩不置可否。了解原委之前,她不相信任何人的说辞,但也不会迁怒任何人。毕竟,这里不是她熟悉的地方,贺兰城也已不复当初做派。

“说来听听。”她睨着九姨娘,“是谁指使你?”

“……”九姨娘神色挣扎又痛苦,“没有人指使我……没有人,是我鬼迷心窍。前两日,老爷纡尊降贵去简宅的事情,我听说之后满心愤懑,便做出了这种糊涂事。”她竭尽所能地控制着自己,匍匐在钟离妩脚下,“夫人,我求你了,救救我……”

“原来如此。”钟离妩笑了笑,“那,你就在这儿自食苦果吧。”又对贺兰城道,“棋局未分输赢,我们继续。”

“夫人!我求您了!”九姨娘哭了起来,一来是因为身体不可控制的反应,二来则是因为后悔,她真不该小看钟离妩,柯明成告诫过她,可她当成了耳旁风……

钟离妩只对贺兰城道:“该你了。”

贺兰城只有片刻的犹豫,便神色如常,颔首一笑,“容我想想。”

九姨娘见这情形,把心一横,道:“是我家夫人指使我的!”

才怪。钟离妩腹诽着,面上却是颔首一笑,对贺兰城道:“既然是柯夫人的意思,那么,能不能烦请你派人把她送到夫人面前?”

贺兰城略一沉吟,“好。”继而扬声唤人。

钟离妩满意地笑了笑,这才对九姨娘道:“你这是咎由自取,被夫人如何发落,都怪不得别人。”

九姨娘的身形颤抖起来,“不,是六姨娘指使我的!”

“那就送到柳姨娘那里去。”贺兰城这会儿也有些想笑了。

钟离妩无所谓,转头对杜衡道:“去,把这件事告诉该知情的人。”

“是!小的这就去告知傅四爷、傅四夫人。”杜衡快步离开。他知道,钟离妩根本不需要他帮衬,所以能够放心。

有三名伙计上来,其中两个把九姨娘架走,剩下的一个则到了贺兰城近前,微声耳语两句。

钟离妩一字不落地听到了。

贺兰城哪里看不出,对面的女子功底深厚,耳力必然不在话下,因而微笑道:“这样看起来,柯老板请来的贵客,今晚之于他,分明是瘟神。”

伙计告诉贺兰城的消息是:简让今晚与望月楼主方鑫豪赌;二人一直未见明显的输赢,之后的赌注是一只手。

就在刚刚,输赢已定。

按照赌约,方鑫要当众废掉一只手。

钟离妩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巧的酒壶,旋开盖子喝了一口,“愿赌服输,谁也不能例外。至于你我,接下来,也换个赌法吧?”

☆、49.1216^-^042·

49

贺兰城摆手遣了伙计退下,随后道:“愿闻其详。”

“再以对弈论输赢,我胜之不武。况且,下棋不该与赌沾染——琴棋书画皆如此。”钟离妩和声道,“其实揽月坊只是一个赌坊,与余家赌坊不同的是,这里更肮脏。”

贺兰城颔首一笑,“夫人说的是。”

“那么,你我还是实实在在赌几把。我只会赌大小。你在这里浸淫已久,总不会不懂门路。”钟离妩微微扬眉,“如何?”

贺兰城就笑起来,“夫人身怀绝技,又是聪慧敏捷之人,不论赌什么,我的胜算都很小。”

“你的意思是——”

“但我是十二楼主之一,没有不应邀下注的道理。”贺兰城温和道,“往日里,都有手下相助,该输的时候输,该赢的时候赢。”

这是实话。以赌、色经营买卖的地方,必然要下足功夫,自家人想赢就赢,该输就输。

“今日我不要谁相助。”贺兰城眼神诚挚,“我根本就不想与夫人赌。”

“怎么说?”

“我只想与夫人交好,常来常往。”贺兰城的笑容坦然、真诚,“您不妨先说说,若是与我赌,想赢什么?”

“我想赢的。”钟离妩抬手指了指她,“是你。”

“……?”贺兰城的眼神疑惑、讶然。

钟离妩笑开来,“我想要的,也是与你常来常往,但不会奢望交好。准确地说,是想利用你,得到一些便利。自然,公平起见,我也甘愿被你利用——如果你有需要人帮衬的事。”

除了亲信、在意的人,她从不会对任何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因为从不认为那一套有用。

要与陌生人建立最坚固的关系,用利益拴住对方最为妥当。在贺兰城眼里,她只是一个陌生人——可以利用、算计的陌生人。

比起那些虚以委蛇的花招,贺兰城打心底也更愿意接受这种方式,但她不动声色,“如果我没有需要你帮衬的事呢?”

钟离妩又喝了一口酒,“你有。即便以往没有,以后也会有。”

本为皇室的金枝玉叶,若不是有着太大的苦衷,贺兰城宁死也不肯屈居人下,听凭一个卑劣的小人的吩咐。

贺兰城微微扬眉,“夫人因何选中我?”

“因为,”钟离妩凝视着她,“我了解你的性情、过往。”

她没说知晓贺兰城的真实身份,这一点根本就不需说——每一个来到岛上的西夏人,听闻贺兰城这名字的时候,都会如她一般有着诸多意外、怀疑,定会前来求证。

“我听说过,夫人十多岁的时候去过西夏。在西夏的际遇,是您富甲南楚一方的根基。”

“对。”钟离妩道,“我晓得一些朝臣的秘辛,抓住了他们的软肋,他们要保住前程,只能用钱财堵住我的嘴。”

这就是她发横财的因由。

每一国的朝堂都有那种朝臣,品行不端,有着不为外人知的软肋,但放到明面上的话,得不到多大的惩戒,只是会让家族颜面扫地。这世间看重颜面甚至为着脸面死撑下去的人,从来不在少数。

对这种人敲竹杠的话,不需愧疚,而且他们能设法把银两换成南楚的银票,让她腰缠万贯而不需在行程之中被人盯上——要是车载斗量的运送金银回南楚的话,一路上不知道要遇到多少劫匪。

贺兰城沉默了一阵子。

晓得朝臣的秘辛,那么,知晓她的事情就更容易——她已不在南楚皇室,谁提起她的时候,都不会有所顾忌。

人走茶凉,本就是随处可见之事。

她不同于新城。新城是皇帝最尊敬最在乎的人之一,听不得朝臣诟病他的姐姐,只言片语都不行。

况且,新城虽然是鲜见的摄政的公主,但胸怀、气魄当真不输男子,军国大事上,没有私人恩怨,只有大局。

贺兰城没有追问钟离妩如何得知朝臣秘辛,没必要,知道原因、结果已足够,当下的事更为要紧。“答应夫人之前,我只想问一句:简公子是不是大周功成身退的前暗卫统领?”

钟离妩微笑,颔首。这一点,简让不会宣扬,但也没有隐瞒的必要。

贺兰城一笑,与钟离妩重开一局棋,“我们边下棋边商量。”

“好。”

前世,贺兰城是让钟离妩很多时候恨得牙根痒痒的人,但有一点她很欣赏:贺兰城识时务,看得清局势,输了的时候不会强撑着,赢了的时候也不会忘乎所以。

贺兰城问起简让的真实身份,为的是确定与揽月坊为敌的夫妻二人的分量。她不是习武之人,便要比习武之人了解更多的消息。之前种种,已然看清局势。

贺兰城低声道:“夫人耳力绝佳,能够确定此刻不是隔墙有耳么?”

“唯一不能确定的是,”钟离妩指一指西面的书架,“那后面有无人窥视探听。”

贺兰城放松下来,“没有。那里平日用来款待挥金如土的客人,能到里面服侍的下人,都是我的亲信。今日,我让他们去后面歇息。”说着就笑起来,“没想到,夫人早就看出了这里的玄机。”

“习惯了。”

“把话说明白一些,是我有求于夫人。”贺兰城道,“只有您答应我一件事,我才能不遗余力地帮您。”

“这是情理之中的事。”钟离妩坦诚地道,“但愿我可以做到。”

贺兰城说起来这里的原由:“新城公主病故之后,我的胞弟已被软|禁,我若是继续徒劳挣扎,只会害得自己和胞弟死无葬身之处。这一点,不需怀疑。

“况且,新城之死,对我冲击太大。原本我以为,她余生会有享不尽的福分,我要始终以卑微之姿站在她面前。却不想,她是红颜薄命的命数。

“忽然就厌烦了一切。

“她死之后,有皇帝伤心欲绝,有挚友痛不欲生。我呢?我思来想去,能始终记得我的人,不过一两个,且不包括我胞弟——母妃死后不足半年,他就像是个没事人了。

“我带着数名亲信离开了皇室,只有清河郡主知情,晓得我在何处。她是我的表妹,亦是我唯一的挚友。

“最初几年,隐居山野。后来,清河郡主的娘家、夫家罪孽深重,下狱的下狱,流放的流放。

“她在流放途中,我一直命亲信暗中跟随、照应一二。可还是出了事——她年仅七岁的女儿被异乡客掳走。亲信在追踪途中给我传信。最后确定那孩子被掳上客船,消失在茫茫海域。

“再继续查,我得知那艘船的目的地是无人岛。到那时,我才知道有这样一个地方。

“清河郡主本就因为身陷窘境伤心不已,爱女就此与自己海角天涯,到底是承受不住了。有一段日子,她疯疯癫癫的,衙役把她扔在一个驿站,让她自生自灭。

“到那时,我才命亲信寻机把她救出来,带到身边悉心照料。

“可是……

“她死之前,总算是恢复了清醒,求我一定要找到她的女儿。

“我答应了。安葬她之后,我找到了来这里的船只,带着两名亲信上了船。

“现在,那孩子十三岁,不知道被关在何处苦学服侍人的那些门道——揽月坊里有很多与她经历相同的样貌绝俗的女孩男孩,都是年幼时被带到这里,待得完全驯服,且能服侍人之后,便到了挂牌子接客的时候。

“当初将孩子掳来岛上的人,是恰好遇见顺手牵羊。那孩子也不曾提及出身,便是提及,也没人相信、在意。

“我这一生,前半生做的都是至为歹毒的事情,后半生,我只想做成这一件事。

“我只有清河郡主这一个掏心掏肺对我好的人,我答应过她的事情,绝不会食言。”

钟离妩敛目看着棋局,面上平静,心里却是大为震动。

清河郡主,她记得,但并不知道两个人除了是亲戚,还是挚友。

她没想到的是,兰城能为这份友情付出到这个地步。

真正是意料之外,但若此事是真,她一定会帮兰城,且对此很是欣慰。前世与兰城各为其主的斗了太久,到了新天新地,她不想那种情形重演。

而这些想法,她不会告诉兰城,冷静地道:“你可曾见过那个女孩?”

“只见过她两次,第二次是在岛上。”贺兰城道,“每隔几个月,她们会被带来这里,由十二个楼主看看她们的进展,性子是否安分——那些可怜的孩子的经历,不能够让岛上的人得知。”

“你怎么能认出她?”

“因为她的样貌,她与清河郡主酷似。”

钟离妩释然,“近日种种,足够你能确定我要除掉柯明成。顺便成人之美的事情,我乐意之至。但是,我如何能够相信你所言非虚?”

贺兰城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一张图纸,“这是我给夫人的薄礼。”略停了停,又补充道,“其实,首次相见的时候,我就想与夫人开诚布公,可惜……”当时的钟离妩虽然态度柔和,却透着疏离,无法谈及其他。

钟离妩唇角上扬,接到手里。

“揽月坊的地形图,柯明成十三个小妾的身份、来历,还有十二个楼主的底细——包括我。”贺兰城缓声道,“简公子既然是前暗卫统领,这些他一定已经着手查证,我想我提供的这些应该更为详尽。”

“多谢。”钟离妩知道,贺兰城的意思是这些消息绝对禁得起查证,给她的与其说是消息,不如说是诚意,“今日我们相谈甚欢,来日你能否到我家中做客?”

这里到底是柯明成的地盘,就算能够畅谈,却要随时防范伙计上来,总是有些顾忌。

“荣幸之至。”贺兰城笑道,“我或柯夫人与您交好,成为简宅的座上宾,其实正是柯明成的意思。”

钟离妩莞尔一笑,“真佩服你,居然这么有耐性。”几年的光阴,兰城是如何熬过来的?在以前,那是不可想象的。

贺兰城却是苦笑,“人在矮檐下。”

“给我点儿告诫吧。”

贺兰城思忖片刻,正色道:“柯明成不同于别人,决不可率性而为。他不可怕,可怕的是名下这些楼主。你们夫妇二人就算再敏锐强悍,却输了先机,你们到底是刚来,而他们早已将这里筑起了铜墙铁壁——都是该死却怕死之人,这方面下足了功夫。你们可以入今日一般让他难堪,但时机未到之时,决不能在这里与他动武。”

钟离妩郑重点头,“多谢。”

“明日我会给您下拜帖,您方便的话,我后天带上厚礼登门拜望。”

“好。”

贺兰城长长的透了口气,“如何也没想到,终究很可能帮我得偿夙愿的人,竟是异国人。”

真是异国人的话,事情不会这么顺利,绝不会在今日就与你开诚布公,就算开诚布公,也不会相信你。钟离妩这样想着,面上牵唇微笑,“失望?”

“当然不。”贺兰城笑意温缓,“不管如何,结果最重要。”

自数日前,她就希望与简让、钟离妩搭上话,因为预感告诉她,能够帮挚友的女儿避免沦为下贱、不堪境地的人,终于出现了。

只要有机会,她就会对钟离妩开诚布公,便是付出再大的代价也无妨,只要能救故人之后。

杜衡去而复返,来给钟离妩和贺兰城传话:“望月楼的事情还没完。公子要方鑫废掉左手,可方鑫百般推诿。此刻,傅四爷、傅四夫人已赶去那里,且命人去请柯老板和各位楼主,把今晚的事情好生说道说道。傅四夫人很担心您,不希望您还留在这儿——也请您赶紧过去。”

“废掉左手,百般推诿?”钟离妩不解的是这一点。

杜衡亦是不解,挠着头,无法回答。

贺兰城低声为主仆两个解惑:“方鑫明里与人过招都用右手,而事实上,他左手用兵器暗器的功底更深。”

“这就难怪了。”钟离妩站起身来,“那我们就去看看热闹。”

贺兰城随之起身,心里在想的则是:简让果真是有备而来,不然的话,怎会知晓方鑫鲜为人知的秘密。

☆、50.

50

时间倒退至一个时辰之前。

简让带着麒麟趋近望月楼的时候,遇见了齐维扬,不由挑眉微笑,“凑巧还是特意来的?”

齐维扬笑道,“下午傅先生去了一趟客栈,提了提你们今夜要来此地的事,说我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过来消遣消遣。”

简让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问道:“傅先生好像对来自大周的人分外好一些。只是为着先生的缘故?”

齐维扬摇了摇头,“不清楚。或许他只是想与你交好。”

简让扯了扯嘴角,“我才不信。回头找机会问问他。”

“问可以。你可不能查傅家的底细。”

简让笑开来,“我就是有那个心,也是无从下手。”

二人说笑着,步入望月楼一层。

里面散坐着一些男子,他们或是三五个围坐在一起下注赌输赢,或是两两相对下棋、谈笑,身边皆有貌美的女子服侍着。

齐维扬唤来伙计:“我们要上三楼,见此间楼主。”

他以前也曾来这里消遣,伙计识得,因而爽快应下,“二位客官请。”语毕在前面带路。

一面走,齐维扬一面告诉简让这里的规矩:“不论到哪一楼,情形都是如此,想到上一层,便要出一万两银子。”

简让颔首,“这样说,走这一段台阶,两万两银子就打了水漂。”

齐维扬笑,“没错。客人见到楼主,可以直接道出自己看中的女子,只要你出得起楼主开的价,就能如愿。若是想与楼主赌几把,更是不在话下——毕竟,上到三楼并非易事。”

“可这里不是有四层楼么?”简让道。

“四楼只款待留宿在这儿的人。”

简让颔首。

这时候,三楼还没有客人,所见到的,只有方鑫和两名绝色女子。两女子一个一袭紫衣,一个一袭白衣,前者艳光四射,后者眼角微微上扬,有着猫儿一般的一双大眼睛。

齐维扬视线瞥过她们,不自主地想起了他熟悉的两个女子:大周皇后,钟离妩。

大周皇后喜穿紫衣,在江南有紫衣美人的美名;钟离妩初来岛上的时候,白衣绝尘,一双明眸亦是眼角微微上扬。

卑鄙。他心里冷笑着骂着方鑫。就算明知这种伎俩对简让根本没用,还是有些恼火。

落座之后,方鑫吩咐两名女子上茶点,两名女子笑盈盈称是,扭着纤细的腰肢,下楼去传话。

简让审视方鑫片刻,自袖中取出一张叠的四四方方的纸,“本人没画像好看。”

齐维扬拿到手里看了看,笑了。

方鑫也应景地看着,“能否让在下看看?”

“自然。”简让说着站起身来,信步走到东面去。东面贴着墙壁的,是一个偌大的多宝架,陈列着诸多名贵的摆件儿。

这是个暗门,同样的,席面那个偌大的书架也是暗门,但是这边让他觉得不舒服——后面有人。

麒麟落后一步,跟在他身侧。

简让状似赏看着摆件儿,其实是在寻找暗门的开关。

齐维扬与简让颇有默契,看得出他的用意,便有意与放心谈笑着,给他腾出时间,这会儿笑道:“依我看,这倒像是悬赏缉拿的人犯的画像。”

方鑫似笑非笑,“我也有这感觉。”

齐维扬直言问道:“难不成你是来自大周?并且,与他有过节?”

“这就要问简公子了。”方鑫心里却是清楚,简让这是在向自己宣战——我是来杀你的,你要了解这一点。

“揽月坊果然是藏龙卧虎之地。”齐维扬笑道,“我倒是想不出,你以前做过怎样的事,能开罪到他头上。”

“岛上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来到这里的人,没有以前。”方鑫语气淡漠,“这些我就没必要与齐掌柜细说了。”

“没让你说。”齐维扬依然和气地笑着,“我方才只是说想不出,可不曾询问。”

两人说话期间,简让已找到能够打开暗门的按钮,是一个作为装饰物的小小的铜环。只要将铜环向左或向右旋转,暗门便能应声开启。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削铁如泥的匕首,手起刀落,把铜环削了下来。

麒麟忍不住笑了笑。

简让若无其事的收起匕首、铜环,转回到方鑫近前落座,“我是来找你赌的。”

方鑫颔首一笑,“在下定当奉陪。”

齐维扬闲闲接话道:“我只是来看看热闹。依我看,二位不妨赌的雅致一些,在棋局上见分晓——寻常那些赌局,都是你们想赢就赢想输就输的玩意儿,没意思。望月楼主棋艺不错,简公子棋艺也不差。”

方鑫笑了笑,询问地看着简让。他不认为简让这种以性情暴躁、散漫出名的人的棋艺能好到哪儿去。便是出乎意料,也无妨。横竖这里可是他的地盘。

“好。”简让笑道,“就依齐掌柜所言。”

两名女子款步走回来,奉上茶点,继而呈上棋具。二人开局之前,白衣女子对简让深施一礼,娇声道:“妾身能否为公子与楼主弹琴助兴?”

“随你。”简让漫不经心地道,“不关我的事。”看都不看她一眼。

白衣女子一笑,转身坐到一角的琴台前,素手拨动琴弦,悠扬婉转的琴声响起。

紫衣女子则乖巧地站在方鑫身侧。

“开局之前先说赌注。”简让道,“这一局,我若赢了,给你一万两黄金。你若赢了,给我一万两。”

“早就听闻公子喜豪赌,今日更能确定传言非虚。”方鑫爽快地道,“好,我应了。”

这一局,方鑫棋差一招,输了。从棋局上来看,简让赢的着实不轻松。

方鑫抬手示意紫衣女子。

紫衣女子转身取来一个一尺见方的大红描金匣子,放到方鑫手边,打开来。

里面是银、金、绿宝石、红宝石打造的样式不同的几块玉牌。

“一万两黄金,合五万两白银,除掉先前的两万两,我要奉上三万两银子,也就是六千两黄金。”方鑫问齐维扬,“对吧?”

“没错。”

方鑫拿起一块金牌,递给紫衣女子,“去传话,备下。”

“是。”

之后,方鑫道:“这第二局,我若是赢了,请你为我解惑:邢老太爷遭遇鬼打墙一事,是不是陷入了迷阵,并且,布阵之人受过萧侯爷的点拨。”

简让笑开来,“我若是赢了,也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是不是曾将大周疆域图双手送给柯老板。”

齐维扬一听就能确定,这一局,简让要输掉,因为他早就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并且已将疆域图取回。如今,疆域图正在送回大周的路上。他这样做,或许只是出于有输有赢的前提,输一局意思意思,或许是对方鑫虚晃一枪。

果然不出他所料,第二局,简让输了。

简让道:“邢老太爷出事的地点,我也去看过。你说的没错。”

方鑫虽然早就笃定,听到简让亲口道出,还是心头一凛。至于邢老太爷那件事引发的他更多的猜测,他不能问,问了简让也会回绝——不赌。他只能慢慢试探。

随后,两人又连赌了四局,赌注都与第二局相同,不关乎金银,只相互打探一些消息。二人并不在落败之时冥思苦想耗费时间,态度很爽快,是以,对弈的局数不少,所消耗的时间却不太长。

齐维扬旁观者清,知道棋局胜负都在简让掌握之中,但是做得不落痕迹,方鑫和紫衣少女都没看出端倪——方鑫获胜时,两个人明显松快的神色是不能伪装的,若是看出简让有意输棋,断不会是那种反应。

方鑫获胜的两局之中,询问了简让离开朝堂之后游转的路线,又问他是否要在岛上安度余生。

简让则从方鑫口中得知了皎月楼主杨志通的一点底细:杨志通是个采花贼,手里的摇钱树是十二楼主中最多的,有女子,亦有男子。

第七局开局之前,简让问齐维扬:“我听说这里赌局上出过以性命搏输赢的事,可是真的?”

齐维扬道:“没错。只要双方签下生死文书,且有外人在场证明就可以。”

简让低眸一笑,“行啊,以后活腻了,我也找个人赌一把。”

齐维扬失笑。

简让抬手示意方鑫,“你先说赌注。”

方鑫道:“我若赢了,请公子立下一份文书,把揽月坊里失窃的大周疆域图找回来,一年为期。”

简让眉心微动,凝视着放心的目光冷了下去,但并没拒绝,而是道:“这一局,我若是赢了,要你一只手,你得当场废掉。至于是哪只手,要由我选。”

“……”方鑫敛目斟酌着,面色凝重。过了好一阵子,他终是颔首,“好!”

齐维扬后退两步,又对紫衣女子道:“你,退后。”

紫衣女子没办法回绝,只得依言退后。

这一局,轮到齐维扬先落子。

简让凝了他一眼,“这一局棋的格局,在你眼里,是这揽月坊。你送给柯明成的礼物失窃,虽说不是你的过错,可你想帮他找回来,以此得到他更多的器重赏识。在我眼里,这棋局是大周,是故人,是大周子民的良知。”

方鑫似是而非地笑了笑,“这世间从来就没有那么多的道义可讲。”

自来是邪不胜正。

自来棋盘上格局的大小决定着输赢。

这一局棋,没有不符合常理的情形出现。

简让赢了。

方鑫脸色灰败,但还算平静。可是,等他听到简让说让他废掉左手的时候,面色大变。

他起身走到多宝架前,“容我去拿样东西……”话没说完,人僵住了。

开启暗门的开关,被人毁了。虽然能够修复,但在此刻,他无法让里面亲信出来给他收拾简让。

**

钟离妩与贺兰城走到揽月坊三楼的时候,柯明成、柯夫人、傅清晖、傅四夫人俱是神色阴晴不定,另有十名样貌各异的锦衣男子分立在两旁。

这十名男子,便是余下十名楼主。

见到男子打扮的钟离妩,柯夫人与傅四夫人同时起身,前者是急着道歉,后者则是因为担心。

柯夫人快步走到钟离妩跟前,屈膝行礼,“方才浣香楼的事情,妾身已经听说,实在是那贱婢糊涂,我定会严惩,只求简夫人不要生气。”

钟离妩一笑,“此事应该与夫人无关,我晓得。”说话期间,仔细打量了柯夫人两眼。

柯明成四十岁左右,而柯夫人只是二十岁上下,样貌明艳照人。

来的路上,她听贺兰城说了,这不知是柯明成第几位夫人了,之前的不是被小妾毒害而死,便是受不了柯明成唯色是图的性情,立下文书分道扬镳。

这一位柯夫人,对柯明成有着一份愚蠢的执着、痴情,让人可笑,又觉得可怜——只因为他是她这辈子第一个男人,她就要做他一辈子的妻子。

但这种让人可怜又可笑的感情,并不代表这个人愚钝,正相反,她算是八面玲珑的人,成为柯夫人的这几年,一直将内宅的十三名小妾收拾得服服帖帖。

至于别的,她就没什么过人之处了。

“若有一日,柯明成死了,她是最伤心的那一个。”贺兰城说起这些时候,神色无奈,“真荒谬,她跟一个这样的货色唱着痴情的戏。痴情二字,原来也能有糟蹋的法子。”

当时钟离妩忍俊不禁。

这时,傅四夫人走上前来,先对柯夫人笑道:“您内宅不安生的事情,等会儿再细说。”也不等对方搭话,便携了钟离妩的手,走向简让身侧的位置,低声问,“你没再遇到麻烦吧?”

“没有。”钟离妩轻轻捏了捏傅四夫人的手指,“放心。”

“我也知道,可还是不放心,就多事命人将你一并请来。到底是看着你才心安。”

钟离妩有些小小的感动,“我晓得,多谢了。”

傅四夫人一笑,示意她落座,继而转身回到夫君身边落座。

钟离妩落座之前,与简让相视一笑,落座后,看着立在众人面前、神色焦虑至极的方鑫。

傅清晖轻咳一声,对柯明成道:“柯老板,你这揽月坊里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是不是愿赌服输?”语气是恶劣的。

“这是自然。”柯明成勉强笑了笑。

“既然如此,他还在磨蹭什么?”傅清晖道,“方才我已问过齐掌柜,晓得他们各自下的赌注。你的望月楼主想赢到的物件儿,可是不能以金银估算的无价之宝。怎么,他一只左手比那种宝物还矜贵?”

“四爷,”皎月楼主杨志通赔着笑上前一步,“这每个人都有每个人不能示人的苦衷。方楼主踌躇再三,定是有苦难言。既然如此,您不妨劝劝简公子,请公子退一步……”

简让满眼嫌恶地睨了杨志通一眼,“你,滚。”

“啊?”杨志通脸色一僵。

简让侧目望向柯老板,“来者是客,我嫌脏的人,你为何让他在我眼前乱晃?”

傅清晖知道简让因何是这种态度。杨志通来岛上之前是什么人,他不清楚,但在揽月坊里,他手里的人既要服侍客人,又要服饰他,不拘男女。

杨志通额头青筋直跳。越是下作的人,反倒越受不得别人毫不遮掩的鄙视。

柯老板见状,反倒笑了,“那你就先下去吧。来者是客,揽月坊不能让客人心里不舒坦。”随后看一眼傅清晖,暗暗叹了口气,吩咐方鑫,“你也只能愿赌服输。”略停了停,又委婉地道,“你那只左手,于揽月坊也没多大用处。”

方鑫又不可能与简让决斗,既然不需明面上较量身手的高下,又何须在意这些小节。方鑫之于他的意义,是一颗探路石,能够适度地摸清楚简让一些性情、习惯。

傅清晖示意身边的随从,“去,帮帮方楼主。”

方鑫的事情,便这样在众人前有了结果。

刀光闪、鲜血飞溅的时候,傅四夫人、柯夫人不自主地别开了脸,不敢看。

钟离妩与贺兰城不动声色。这种见血的场面,在皇室的岁月,从来不少见。贺兰城还没亲身经历过的情形,只有血淋淋的杀戮。

傅清晖道:“这件事了了,接下来,柯老板,说说你小妾对简夫人下药的事。”

柯夫人即刻站起身来,歉然道:“此事是妾身管教不严……”

傅清晖不耐烦地摆一摆手,“柯家的后宅,你有说话的余地,但事情出在前面的揽月坊,是你能说得清楚的?”

“可人是妾身房里的妾室……”

傅清晖拧眉,“你怎么听不懂人话呢?”他要找一家之主理论,她偏要跳出来,这也罢了,关键是傻子都看得出,她说不清楚原委——一句管教不严就想把人打发掉?她倒是真敢想。

柯夫人却向钟离妩走去,“简夫人,您最清楚原委,能不能帮帮妾身?我一定会严惩那个糊涂的……”

钟离妩柔和地笑着摆一摆手,“夫人,四爷是傅家的人。”傅家在岛上是什么地位,不需谁多说。傅家的人要追究一件事,哪里有别人讨价还价的余地?

柯夫人却没听出话中深意,仍要继续求情。

柯明成重重地咳嗽一声,瞪了柯夫人一眼。

柯夫人立时噤声。

钟离妩环顾室内,起身对傅四夫人道,“多宝架上不少宝物,我们去看看可好?不耽搁他们说话。”

傅四夫人颔首一笑,“说的是。”

两女子到了多宝架前,低声议论着摆件儿的出处、价值,期间钟离妩微声对傅四夫人说了两句话。

傅四夫人先是扬眉,继而含笑点头,“放心。”

那边的傅清晖问柯明成,“我得知这件事情之后,并未宣扬,是料定你能给简夫人一个交代。但我若是想错了,也无妨,我会将这件事宣扬出去——就在今夜。”

柯明成满心的恼火,心说这些东西怎么就没一个堪用的?方鑫的事情也罢了,最可气的是九姨娘。他一再告诫她不要贸然行事,可她还是跑到钟离妩面前班门弄斧,这下可好了。

痛定思痛,他勉强笑道:“全听四爷的,您说怎样就怎样,我都答应。”傅家不会失去公允,不管怎样,都会给他留点儿面子。

傅四夫人转回到傅清晖身边,看了他一眼,嫣然笑道:“方才我也问过简夫人了,简夫人大度,不想深究。既如此,我就想做一次和事老——你们动辄就要见血,实在是叫人瘆得慌。不如这样吧,把九姨娘交给我,我带回家中,好生调|教一段日子,到她行事不再鲁莽的时候,再将人送回给柯夫人。”

“好啊,好啊。”柯夫人即刻应声,并且分别对钟离妩和傅四夫人深施一礼,“二位夫人都是宽厚大度之人,妾身感激不尽。”

柯明成气得险些翻白眼,强行按捺下火气,他理智地斟酌。

傅四夫人聪慧是真,但到底少了些阅历和城府,柯家也没开罪过傅家,这次应该只是要当和事老。如果钟离妩想把九姨娘带到身边盘问的话——

九姨娘跟他的日子并不太久,知道的事情很少,每日里挖空心思忙碌的,不过是与柳姨娘争宠。过一段日子她就能回来,只为这一点,也会对所知的揽月坊诸事守口如瓶。

“那就依四爷之见。”柯明成笑呵呵地应下,转头吩咐伙计,“从速把人带来,交给傅四夫人发落。”

傅四夫人唇角弯成愉悦的弧度。

**

一行人离开揽月坊,傅四夫人命车夫跟在钟离妩的马车后面,径自进了简宅。

之后,她唤随从把九姨娘带到钟离妩面前,道:“我可不要这样一个人在跟前,况且自认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一定要交给你,这可是我们说好了的。”

她是真怕九姨娘寻机给自己或傅清晖下药。她可不是钟离妩,傅清晖也不是简让,防不住的话,便是在家里出丑,也能要她半条命。

钟离妩笑道:“放心,我还能反悔不成?今日多亏了你,明日我定会命人送上薄礼。”

傅四夫人撇一撇嘴,“谁要你的礼物?得空了去家里找我才是正经。”

“礼物你要收,得空我一定和兰绮去找你。”

“说定了?”

“说定了。”经过今晚的事,钟离妩是真的对眼前人有了好感。

“那我就回家去了。”傅四夫人笑容璀璨地道辞离去。

歇下之后,已到丑时。

钟离妩把今晚经过详细告诉简让,“有了贺兰城,算是找到了摧毁揽月坊的缺口。”有贺兰城相助,不难找到本心不愿一世下贱却只能守口如瓶的女子,到那时,把这种事情宣扬出去,揽月坊便会成为人们嫌恶的场合,再不肯踏足。

这里到底不同于别的国度,如果以色侍人的大多是被迫,傅家就会同情他们,心心念念的是让他们脱离苦海。只要有这份心就足够,其他的,是她和简让的事情。

简让则说起了杨志通这个人,“不出所料的话,揽月坊里的男女,有多半是他经手弄到岛上。接下来,我想想路数,激怒甚至除掉他。如此一来,要么是他忙中出错,要么是柯明成另选人手接替他。只要格局有变动,我们就能发现破绽,顺藤摸瓜,一步一步,总能找到那些少年人。”

“嗯,这样最好。”钟离妩丝毫睡意也无,双眼亮晶晶的,“也不知道九姨娘是如何到了柯明成身边,要是也是被抓到岛上的……不行,我得去问问她。”说着,便坐起身来。

简让把她带回怀里,“大半夜的,你折腾什么?”

“横竖我也睡不着。”

“嗯,横竖也睡不着,我们不妨着手大事。”他咬了咬她的耳垂,“要孩子的事,大过天。”

钟离妩轻轻地笑,搂住了他,“只怕不是那么容易,我心猿意马的……”她所指的是精力都放在了除掉柯明成这件事情上,或许会影响到怀胎。

“心猿意马?”他挑开她的衣带,“这样说来,你是没我心急。这可不对,该罚……”随着低低的语声,亲吻落下去。

☆、51.51%

51

九姨娘彻夜未眠。

来到简宅,她就由人安置在了一所小院儿。院子里一直静悄悄的,只有两名小丫鬟守在门口。

自从傅四夫人把她交给钟离妩,她就有一种大难临头的预感。

天光大亮时分,钟离妩款步走进房里,身着一袭海天霞色,戴了珍珠发箍,如云秀发绾成高髻。

钟离妩站在门口,眼神冷漠地审视着九姨娘。

九姨娘莫名有了一种卑微感,仿佛在看着她的人,有着凌驾于世人之上的地位。

钟离妩红唇轻启,“我问,你答。”

九姨娘没吱声。

“你是如何到了柯明成身边服侍?”

九姨娘垂了眼睑,如实道:“我是与他同船来到这里的,那时我还年幼。我双亲被人杀了,孤苦无依,是他救了我。来到这里之后,他一直命人教我识文断字,琴棋书画和歌舞。这般的恩情,我无以为报,及笄之后,唯求能够一生服侍在他身边。”

钟离妩嘴角一抽。在她眼里死八百次都不多的人,在九姨娘眼里,竟是恩人。

真讽刺。

钟离妩问道:“那么,与你们一道前来的,还有几名女子,她们是如何到了柯明成身边,又如何沦为娼|妓的?”

“她们本就是妓|女,没人强迫她们,她们只会供男人取乐。要是让她们从良,她们还不愿意呢。”九姨娘抬眼望向钟离妩,“那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情,你这样问是什么意思?”

九姨娘是唯一一个让她怒其不争之余陡然动怒的人。“惭愧得很。我走过不少地方,竟没见过自甘下贱的人。”钟离妩微微挑眉,“你打定主意要装瞎,随你。”她唤水苏,“今日起,让她在天井站着,不准吃,不准喝,不准睡,更不准动。动一下,就用荆条抽打十下。”

“是!”

“你不能这样对我!”九姨娘焦虑恐慌并且愤怒起来,“若是我家老爷知道了,他会杀了你的!”

钟离妩轻轻一笑,“你真是看得起他。”

“除非我不能活着回去,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回去之后,我就会告诉老爷、夫人,说亲耳听你跟傅四夫人说过,余老板是被你炸死的!并且,你正在处心积虑地筹谋杀害我家老爷!到时候,我倒要看看你和傅四夫人如何收场!”

钟离妩失笑,“邢老太爷疯癫,与我有关。余老板粉身碎骨,是我亲力亲为。”她眯了眯眼睛,语气变得凉飕飕的,“至于你,活腻了知会一声,我不介意给你个更惨烈的死法。你这种蠢货少一些,柯明成这种败类也会少一些。”

九姨娘不敢再言语,双腿有些发软。

“这就怕了?”钟离妩睨着九姨娘。

九姨娘只觉周身凉飕飕的。她感觉得到,自己的性命在钟离妩眼里,宛如草芥。

**

这日上午,贺兰城的拜帖送到,翌日,如约前来。

钟离妩邀请她到后园小楼叙谈。

贺兰城临窗下望,忍不住赞叹:“想不到,简宅有着这般的美景。”

“景致的确是不错,只可惜,房子不大结实。”钟离妩亲自斟满两杯清茶。

贺兰城转身落座,“夫人前两日似乎都在寻找合适的地皮、宅院?”

“对。”钟离妩也没瞒她,“想再建个宅子,以备不时之需。万一暴风雨降临,也不至于无处居住。”停了停,笑问道,“你有没有合适的地皮推荐给我?”

贺兰城摇头,“那可没有。三年前,我倒是建了个用来养老的宅院,地方不大。”

“这样说来,你不打算回西夏了?”

“自然。”贺兰城笑容怅惘,“回去又能怎样?还是要隐姓埋名,全无必要。”

“也是。”

贺兰城喝了一口茶,问起自己交给钟离妩的消息,“夫人可曾核实过了?”

“还没核实完。”钟离妩取出那本小册子,“除了你、方鑫、杨志通,只核实了风月楼主许润、燕回楼主冯子骞的底细。”

许润原是江湖邪教教主,哪个国家起战乱,他便带手下去哪里,专发国难财。后来,成了江湖、官府都容不下的过街老鼠。

冯子骞原是和尚,后来不知何故,背离师门,并偷走了寺中藏经阁里的六册孤本经书。还俗之后,因为手头拮据,把经书转手卖给了杨志通。他是与杨志通结伴来到了这里。

和尚跟采花贼同流合污——冯子骞当初的恩师若是得知,估计要气得吐血。

虽说验证现成消息的真假绝对比详查简单,但要确信没有纰漏,也非朝夕可做到。贺兰城明白,理解地一笑,“这些并不急,我也只是随口一问。”

“至于地形图,”钟离妩沉吟道,“如果一切属实,那么,在揽月坊里面动手的话,根本不可能。”

十二座小楼,每一座顶层都有一到两个密室,如果外人在揽月坊动手,柯明成只需安排几十名弓箭手,便能化险为夷——弓箭手占尽地利,那是身手再精湛的人也无法扭转的局面。

“没错。”贺兰城道,“这也是我昨日提醒夫人不要率性而为的最大原因。”

钟离妩挠了挠眉毛。如果这一点是不可更改的,那么,她还是要想法子把柯明成和那些爪牙引出揽月坊。

贺兰城玩味地笑了,“夫人方才说,‘如果’一切属实——您还不相信我?”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各取所需。”出于曾有姐妹缘分这一点,钟离妩在感情上是相信贺兰城的,但是理智上,只能选择不带感情的处事方式。

“也对。”

钟离妩提起九姨娘,“人在我这里。她说话不中听,我先让她尝尝苦头。”

贺兰城问道:“尝尝苦头?怎样的法子?”

钟离妩照实说了,又道:“女孩子家,只能用这一类法子,让她缺胳膊少腿或是花了脸反倒麻烦——就指着容色活着,毁了的话,她更不会说人话。”

贺兰城听出末一句的弦外之音,“她怎么把你惹恼了?”

钟离妩仍是照实回答。

贺兰城先是笑,随后道:“实不相瞒,柯明成的妻妾,大多都是这幅德行。所以,她们自来被外院很多人瞧不起。有些地方是笑贫不笑娼,可在揽月坊很多人心里,是笑蠢不笑娼。”

钟离妩轻笑出声,“有时候,你说话很有趣。”

“如今是口无遮拦,怎么想就怎么说。”

“其实就该这么活着。”钟离妩问起正事,“依你看,她有没有可能知晓那些少年人身在何处?”

“这一点,我真是说不准。”贺兰城解释道,“柯明成身边的女人其实很多,但能成为妾室的人,只能有十三个,不知道这是他哪一路的规矩。十三个小妾,其实没有位分的高低,他瞧着那个不顺眼了,就把人打发掉,找个顺眼的补缺。九姨娘是补了谁的缺,从何处前来,都是我们外院的人无从知晓的,平日只是时不时见到人。”

“嗯。那就等着,先磨磨她的性子。”钟离妩亲自给贺兰城换了一杯热茶,“接下来,说说你。你不是习武之人,应该也不擅长机关布阵,那么,你是如何成为十二楼主之一的?并且我听说你在那里的地位不低,得排在前五吧?”

贺兰城娓娓道来:“他是以色谋财之人,谁为他赚的银子多,在揽月坊的位置便越高。我负责打理的浣香楼,之前每年有一两个被男子娶回家中的女子,而这两年,不曾有任何一名女子委身于哪个男子,但是每年所赚取的银钱排位第四。至于手下,都是柯明成派给我的,我也能物尽其用。”

钟离妩思忖片刻,会意,“这就好。到浣香楼的人,想必都是真正风雅又富裕的男子。”

这种男人,不吝啬银钱,去那里只是找个投缘的人吟风弄月。一旦对哪个女子生出情愫,定会善待。而这种男人,往往又是出手最阔绰的男子。

这种人,不能归为嫖|客,就算归类进去,也是其中的君子。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而君子谋财,往往只是为了更尽兴地花钱。

“我身在泥沼,也会设法赚钱,但会尽量让银钱干净一点儿。”贺兰城轻轻叹息,“不然的话,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明白。”钟离妩笑着端起茶杯,“我对你的信任,多了一点点。”

贺兰城笑起来,端起杯子和她碰了碰,啜了一口,“我这颗心,又往实处落了一点点。”

叙谈多时,贺兰城起身道辞,“我该回去了。来之前,柯明成要我跟你攀交情,好生解释昨晚的事情,此外,便是能够时不时来你这里做客。今日是探路,往后他一定会安排人手随行,观望简宅的格局、地势等等。”

柯明成想让手下来简宅把她和简让除掉。钟离妩意识到这一点,心头一动,笑着应下,“好啊。到时候,我还是与你在这儿说话,至于别人,随他们看。”语毕起身,送贺兰城下楼。

贺兰城问道:“我想慢慢的说服被胁迫来岛上的女子——浣香楼里就有两个曾对我吐露实情,我斟酌着情形行事吧。”

“嗯。你的事,我们也不会拖延,只要有机会,便会帮你查寻。只请你不要太心急。”

贺兰城由衷地道:“多谢夫人。这道理我明白,等了太久,不在乎多等一段时日。”

**

黄昏,傅清晖来找简让,两个人要到外面一家新开的饭馆用饭。

钟离妩用饭之前,水苏喜滋滋地禀道:“九姨娘撑不住了,哭着喊着要见您。”

“嗯?”钟离妩颇为意外,“怎么回事?”

“说起来啊,这件事还有双福一份功劳呢。”水苏笑意微敛,眼里有着很浓的困惑,“不知怎的,九姨娘竟特别怕猫。双福只是喜欢四处乱转,无意间跑到了那所小院儿,却没想到,九姨娘一见到它,就吓得脸色煞白,连连后退。双福瞧着她那样子也不知是生气还是纳闷儿,就坐在窗台上继续瞧着她,她呢,就一直脸色煞白地发抖。我也就没打她,就让双福跟她耗着。到了这会儿,她就撑不住了。”

“怎么会有人怕我们家双福呢?”钟离妩听完,比水苏还要困惑。

她知道有人不喜欢猫,但是怕成九姨娘那个样子,还没听说过。

每个人都有弱点,九姨娘这弱点,于她而言,实在是稀奇。

“那你去跟她把话说明白:要打定主意知无不言,我才会见她。不然的话,我就去找几只猫跟她朝夕相对。”双福就免了,对着个不喜欢它的人,怪累的。

水苏笑着称是而去。

☆、52.

52

钟离妩用完晚饭,水苏抱着双福来回话,笑不可支地道:“咱们的双福好像把九姨娘当成自己的猎物了,聚精会神地盯着,随时想上去咬她一口似的。我抱它的时候,很不乐意,气呼呼的。”

钟离妩也是满心笑意,把双福抱到怀里,下巴蹭了蹭它的头,“等会儿她要是真跟我说点儿有用的东西,你可是立了一大功。”

双福眯了眯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随即就意识到了现实问题,跳到地上,直奔自己的饭碗去了。

钟离妩吩咐水苏抓紧给它送去炸小鱼,自己则去了九姨娘所在的小院儿。

九姨娘站在天井,双臂绕在胸前,神色惶恐而戒备。

水竹搬来一把椅子,放到钟离妩近前。

钟离妩落座,对她勾了勾手,“过来说话。”

九姨娘一面慢吞吞走过来,一面眼神恐惧地向院门口张望。

钟离妩失笑,“别看了,我没有用自己的猫吓人的闲情。但你倒是提醒了我,闲来无事,可以想想你惧怕哪些东西。”

“不,不……”九姨娘慌乱地摇着头,“我知道的,都会说。不知道的,还请夫人不要责罚。”

“前提是别骗我。”钟离妩换了个闲散的坐姿,“从头开始说,你自最初到如今,都在柯明成跟前么?”

“不是。”九姨娘语声低哑,“最初两年,我和另外四个年龄相仿的女孩在别处学艺,有专人教导我们读书认字、琴棋书画。”

“别处是何处?”

九姨娘费力地思索着,很慎重地回答:“我只知道是在一个宅子里面,宅子外面很清净,有时候清净得让人疑心是在山间。只是那时候是这感觉,现在不知道有没有变得热闹起来。”

钟离妩仍旧只问自己留意到的问题:“为何疑心是在山间?”

“那时我太小,又有专人看管,不能到高处,更不能走出宅院,看不到外面的情形,只能通过氛围分辨身在何处。”九姨娘抿了抿唇,语气有些晦暗,“那时候,我们几个,跟坐牢的情形相仿。”

“这也不对啊。”钟离妩深深凝视着她,“你去的时候,总不能是做着梦去的。从那里到揽月坊,也不能是一路做着梦吧?”

“每次都是三更半夜赶路,这个我是真不知道。”九姨娘慌乱地解释道,“那时年幼,白日里的功课又太繁重,到了晚间,都是沾枕就睡。况且,我们上了马车之后,就有人用面罩蒙住我们的脸,让我们继续睡觉,乱看的,要挨打。”

钟离妩不置一词,继续提问:“那四个女孩,你还记得么?”

“记得。一个是现在的四姨娘,一个是皎月楼的头牌,另外两个已经……死了,一个病死,一个是挂牌接客当日跳楼了……”九姨娘的语气变得分外低微、艰涩。

钟离妩闭了闭眼,忽然问道:“你为何那么怕猫?”

九姨娘的食指紧紧扭在一起,“曾经有一次,我犯错,跟看管我的人耍性子,那个人用猫罚我……把我的衣服扒了,连同一只猫装在麻袋里,用鸡毛掸子打那只猫……”她的眼泪掉下来,不一会儿,便满脸是泪,大声的抽泣起来,“我从来没受过那样的羞辱……揽月坊里没人养猫……我以为、以为已经忘记了那些事……我自从离开那个宅院,到了揽月坊后宅,也真的忘了……”

钟离妩又闭了闭眼。九姨娘虽然语无伦次,可她听懂了。

最无助、最狼狈、最悲惨的经历,当自己意识到根本无能为力的时候,只能选择遗忘。九姨娘忘记的,恐怕不仅仅是与猫相关的惩戒、折磨。

不忘记,又没勇气死的话,便是折磨自己。

所以只能麻木不仁,只能告诉自己:那些从未发生过,要忘记。

而在今日,九姨娘又陷入了无助的境地,双福无意间的出现,让她最不愿意想起的经历在脑海重现。甚至于,她怀疑那是钟离妩给她的暗示。

她的荣辱生死,始终是别人不会在意的微末小事。这一点,是她脆弱的源头。

九姨娘跌坐在地,崩溃地失声痛哭。

钟离妩按了按眉心,忽然发现,闹不好,九姨娘会成为烫手山芋:知道的不多,不定何时就又会对柯明成重燃希望,继续敷衍着搭话……

很明显,她只是一时间不能控制情绪,而并非心甘情愿地低头。

让一个人老老实实的,她有很多种残酷的法子,但对这样的女子,没法儿用。

她非常不喜欢九姨娘,但也不能动真格的去伤害。

经历决定了九姨娘的眼界,让她模糊了是非对错。她是被柯明成祸害成这样的。

只能审时度势,琢磨柔和的法子,或是期望她真的能够坦诚相对。

这会儿是问不下去了。

钟离妩对水竹打个手势,“给她准备饭食,让她好好儿哭一场、睡一觉。”

回房的路上,小虎赶来通禀:“夫人,秦良方才命人来传话,公子与傅四爷今晚所在的四海饭馆,是杨志通的亲信李四海开的。”

“哦?”钟离妩目光微闪。

小虎迟疑地道:“或许,公子与傅四爷是有意为之?”

钟离妩抿唇一笑,“应该是。”顿了顿,又问,“说说那家饭馆的情形。”

小虎娓娓道来:“离揽月坊二三里,饭馆是年初建好的,周围并无人家,临水,景致尚可。几个厨子分别擅长做大周、南楚、西夏等国的名菜,色香味均不输揽月坊。最初生意一般,近日,应该是杨志通和李四海把饭馆推荐给揽月坊的客人,生意越来越好。傅四爷以前只去过两次。”

钟离妩颔首,“知道了。”

此刻,傅清晖与简让坐在四海饭馆的雅间里用饭。

雅间若是与揽月坊相较,算得简陋。但是,两个人不得不承认,菜色很好。

他们点的都是大周的名菜,例如江南风味的醋鱼,燕京风味的爆肚,西南地区的菌汤。傅清晖吃得比简让还要尽兴。

简让因此疑惑,“我跟你用饭已不是一次两次,每次吃的都是大周风味的菜肴,每次你吃得都要比我还香。”

傅清晖就笑,“怎么,不行么?”

“没有不行,只有蹊跷。”在岛上住的人,寻常钟爱的菜肴,是鱼虾蟹。他们有太多种烹调的法子。

傅清晖道:“这说明我天生跟大周的人有缘。”

“你如此,傅先生亦如此。”简让笑了笑,点到为止,取出自己的小酒壶,旋开盖子,喝了一口。

伙计不唤自来,态度恭敬地奉上一封信,“揽月坊皎月楼主给简公子的生死决斗的战书。”

一个恶贯满盈的采花贼,居然舔着脸要跟大周的暗卫统领决斗?站在门外的杜衡听到,立刻拧了眉,走进雅间。

简让颇觉好笑,牵了牵唇。

傅清晖则吩咐伙计:“去告诉他,他不配。活腻了就跳海喂鱼去。”

伙计为难地站在原地,赔着笑,“皎月楼主此刻就在大堂,若是简公子不应战,他怕是要当众说出不好听的话。”

杜衡心里有气,拱手对简让道:“公子,您将那个畜生交给小的。您要是不准,小的只能自作主张一次。不准小的去,小的也不会让您搭理他。”

傅清晖笑了,目露欣赏之色。

简让颔首,“去,把那畜生废了。”

“是!”杜衡开心地笑了,转头吩咐伙计,“我要跟那个畜生立下生死文书,傅四爷是旁证。”

傅清晖颔首,对伙计道:“我要写个字据,尽快备好笔墨纸。”

伙计再没别的话好说,立刻称是,与杜衡先后脚走出去。

傅清晖写下作为旁证的字据,签字画押之后,并没闲情去外面看热闹,对简让道:“李四海与此刻想与你决斗的杨志通是一丘之貉,今日杨志通在这儿出岔子,来日便会成为诸事的引子——你我日后还要常来。”他完全相信杜衡会获胜,是因完全相信简让。

“这是自然。”

“不管我大哥是何态度,在我这儿,是容不下揽月坊。有些事,我也看出了一些端倪,日后你和尊夫人有何举措,需要的话,一定要叫上我和内子。”

“好。”

“至于这四海饭馆,你何时前来,必须让我作陪。”

简让轻笑出声,“缠上我了?”

“嗯。”傅清晖应声之后,哈哈地笑起来。

简让的小酒壶与傅清晖的酒杯碰在一起。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时间,他们听到了四海饭馆外面传来的一声惨叫。

杨志通输了,被杜衡砍断了右臂,随后,又被挑断双脚脚筋。

杜衡没有让他死,只是让他成了废物。

**

翌日上午,柯夫人不请自来,不论是否出自本心,面上是来向钟离妩道歉的。

钟离妩有一搭没一搭地敷衍着。这种女子,不需她付出分毫的诚意。

柯夫人道歉之后,道:“简夫人若是得空,不妨还去浣香楼消遣。您不同于旁人,到了浣香楼,想到哪里就去哪里。”

“那可不行。”钟离妩道,“我还是习惯照着规矩来。”

柯夫人面上一喜,“这么说,夫人是答应不计前嫌前去了?”

钟离妩微笑道:“一事归一事,过去的事不需再提。”

“是,是,夫人说的是。”柯夫人迟疑地道,“昨日听浣香楼主说,简宅的景致分外的好,不知我能否开开眼界?”

“是浣香楼主谬赞了。不过,夫人若是想四处走走,我自然愿意奉陪。”

柯夫人由衷地笑起来,“多谢夫人。”

钟离妩站起身来,与柯夫人一同去往后园。

到了后园,柯夫人一面赏看园中景致,一面不经意地道:“听说夫人的二妹近日在简宅小住,不知我能否见上一面?”

钟离妩立时心生警惕,且莫名地有些反感,“不能。”

“……”柯夫人一时语塞,沉了片刻才强笑道,“我只是听说关家少东家倾慕令妹,多少人都说令妹也是天生丽质,便想……”

钟离妩睨着柯夫人,眼神变得锋利,“你见我二妹意欲何为?把那些道听途说的闲话说与我听又是意欲何为?你不过是一个妓|院的老板娘,自觉身份很高贵么?我没正形也罢了,难不成你当我二妹也能高看你一眼?”

“……”柯夫人面色涨得通红。

“听说,你听说的倒是不少。”钟离妩牵了牵唇,“我也听说,你勉强算是八面玲珑的人,今日到此刻,才知你也不过如此。”

柯夫人连忙辩解道:“夫人是不是误会了我的意思?我真的只是……”

“罢了。”钟离妩漠然转身,“水竹,送客。”

柯夫人的脸红的似要滴出血来,实在没脸继续逗留,匆匆离去。

钟离妩这样的态度,一半是出于反感,一半是刻意为之。

她不想再多一个烫手山芋——这位柯夫人,比九姨娘还要可怜又可笑,时不时相见的话,纯属自己找不痛快。

斟酌片刻,她唤来麒麟:“二小姐出门的时候,你一定要带人跟随或是暗中保护。如果外面出乱子,而我和公子不在家中,就算把二小姐打昏,也不能让她出门。”兰绮是她的软肋,就如她是兰绮的软肋一般。

麒麟正色称是。

过了三日,贺兰城再度前来,坐在小楼叙谈的时候,笑着说起了柯夫人的事:“她在你这儿碰了一鼻子灰,偏生不知错在何处,回去之后跟柯明成一通哭哭啼啼。柯明成问明经过,气得不轻,把她禁足了,更为郑重地叮嘱我,与你说话时要掌握好分寸。”停了停,她神色郑重地提醒道,“如果令妹是你很在乎的人,那么,你一定要确保她不会给人可乘之机——眼下,柯明成一定已经认定,令妹是你的弱点。”

“嗯,我知道。”钟离妩感激地一笑。

这便是已经防患于未然。贺兰城神色一缓,又道:“杨志通的事情,夫人知道了吧?”

“自然。”

“柯明成正在斟酌着让谁接替杨志通,我估摸着,应该是燕回楼主冯子骞或是他的心腹李四海。只有这两个人,一个与杨志通是一丘之貉,一个莫名其妙地对杨志通忠心耿耿。这件事不可能拖太久,过几日就会有结果。”

“有了结果之后,你告诉我一声,到时候,我也好派人暗中盯着新一任皎月楼主的行踪。”

“一定。”贺兰城神色明显舒缓许多,“我真没想到,事情会进展得这么快。公子果然非寻常人可及。”有气魄,手下个个都不可小觑,这样的人,在岛上实在是异数。

钟离妩唇畔逸出愉悦的笑容。外人对简让的赞许,都会让她很开心。

贺兰城对着她的笑靥,情绪不自觉地被感染,随之笑起来。伉俪情深、琴瑟和鸣,纵使自己不能拥有,亲眼看到也会满心欢喜。

喝了一口茶,贺兰城敛了笑意,“杨志通在柯明成心里的分量不轻,如今他成了废人,再加上之前方鑫的事情,让柯明成很是恼火。其余几个身怀绝技的楼主亦然,都想为此事找简公子讨个说法。他们不会在明面上自讨没趣,而且,他们最擅长的是暗算。”

“这是没法子的事,只能见招拆招。”钟离妩和声道,“我想,这些事情,他们不会让你知晓。”

“的确。”贺兰城有些沮丧,“不是习武之人,就是这点不好。”

“这不能怪你。”

贺兰城问起九姨娘,“怎样了?有没有说出点儿有用的东西?”

钟离妩无奈地叹了口气,把事情经过简略地说了,“从那天之后,这几日整日里哭哭啼啼,偶尔我耐着性子去问她几句,她就跟我重复那些车轱辘话。这是个名副其实的烫手山芋,我总不能往死里收拾她。”

她心里有个想法,但是不能主动挑明。她希望由贺兰城主动提出。

那样的话,她对贺兰城会多一些信任——只要贺兰城还是当初的兰城公主,一定会想到对策,主动提出。

“这可不就是个烫手山芋,难得夫人能按捺着火气一再容忍她。可是,这样耗下去,总不是法子……”贺兰城敛目思忖片刻,缓声道,“不如这样,夫人若是信得过我,让我跟她说说话,我想我能让她不再对柯明成抱有幻想。”

钟离妩莞尔一笑,“你有把握说服她么?”

“有,最起码,会让她认清现状。”

“那好。”钟离妩站起身来,“我送你去见她。”

两个人下了小楼,遣了各自身边服侍的,信步回到内宅。

钟离妩送贺兰城到了九姨娘所在的小院儿,自己坐在廊间的竹椅上,看着院中花瓣随风旋落,留心听着室内的动静。

九姨娘病恹恹地躺在寝室的床上。

贺兰城寻到她,和声唤道:“九姨娘。”

九姨娘闻声立刻坐起来,眼含惊喜,连声问道:“贺楼主?你怎么来了?是不是老爷让你来接我回去的?”

外面的钟离妩听了,不由按了按眉心。她估算的一点儿都没错,九姨娘这会儿位于墙头草的立场,一时满心绝望,一时心存希望。

贺兰城笑容鄙薄,“不是。”

九姨娘的眼神立时转为黯淡,“那……他打算什么时候设法将我接回去呢?他既然已经知道我落在了简夫人手里,总该心急的。”

贺兰城在窗前的圆椅落座,“不,他并不知道你身在简宅。而且,皎月楼主也出事了,杨志通与简公子的小厮决斗,结果是变成了废人。柯明成眼下正在想法子以牙还牙。”

“那……处理完这件事,需要多久呢?”九姨娘期期艾艾地看着她,“我恐怕等不了太久。”说到这儿,她才意识到一个很关键的问题,“连老爷都不知道我在简宅,你是怎么知道的?又怎能前来见我?”

贺兰城一笑,“我进到揽月坊的目的,是带一个人离开那个肮脏至极的地方。我从来不曾效忠你家老爷,我每时每刻都在盼着他死无葬身之地。”

“你……”九姨娘心头大骇,“你、你是被简宅收买了吗?你们要将老爷取而代之,成为揽月坊的主人么?”

贺兰城可以想见,外面的钟离妩听到会是如何的哭笑不得,不自主地笑了,“你真是天真,也太乐观。简公子夫妇二人的目的,是将揽月坊夷为平地,是让柯明成为做下的孽付出代价,让他不得好死。”

“……”九姨娘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十个你,也抵不了方鑫的一只手,更抵不了一个杨志通。”贺兰城分外平静地道,“柯明成连多情、滥情都算不上,他不配。他只是把你们这群傻瓜当物件儿,服侍得他舒坦,便能比别人的处境好一些。哪日他腻了,便会找新人顶替旧人。不然的话,何以连夫人都先后娶了好几个?何以十三名小妾来来去去不断换新人?你若是再继续糊涂下去,我回去之后,便会帮他物色个新人,保他几日之后就将你望到脑后。他不过是个恬不知耻的淫|贼,你若再不知好歹,我就容不得。我没有简夫人的好涵养,把我惹恼了,我会让几十条毒蛇伺候伺候你。”

九姨娘双臂环膝,身形剧烈地颤抖着,但她还是竭力问道:“余老板真的是简夫人杀的么?”她需要确定,钟离妩到底是不是至为可怕、狠辣的人。

“没错。”贺兰城眯了眯眼睛,“炸得粉身碎骨,不知道是怎样的感受。你若是感兴趣,我可以请简夫人成全你。”

“不,不,我说!”九姨娘抿了抿干燥失色的唇,“我什么都告诉你们,只要我知道的,我都说。真的!这次是真的!”

“不是告诉我们,是告诉简夫人。”贺兰城从容起身,“好生想想,理出个头绪,别语无伦次地招人嫌。”

九姨娘小鸡啄米一般地点头,“是,是,我知道。”

就这样,九姨娘再次见到钟离妩的时候,再不敢言辞闪烁,更不敢存着侥幸做戏,所知一切,无不据实相告。

她并不知道幼年被关在何处,只知道那是一个不小的宅院,后期建造了暗道密室,新到岛上的男孩女孩,都被关在密室。

她在走出那所封闭的宅院之前,见过杨志通两次——钟离妩与贺兰城就此可以确定,一直负责驯化新人的人,的确是杨志通。

除此之外,她告诉了钟离妩一个线索:“皎月楼头牌花雪知道路线。有两次,在马车内看着我们的人以为我们都睡了,其实我和花雪没有。那两次,她都扒着车窗往外看,后来偷偷地跟我说过,她记住了路线,但当时很沮丧,因为记住也没用。可是后来,她成了皎月楼的头牌,柯明成一直想把她收房做妾,但是碍于她已身陷泥沼,一直犹豫,明面上一直与她暧昧不清。杨志通因此也不敢动她,但因着柯明成的缘故,对她很信任,有三两次,去看或接新人的时候,都带着她。“

所得的这些线索,至为关键。

**

几日间,柯明成与三名楼主也没闲着。

三名楼主,是望月楼主方鑫,风月楼主许润,延月楼主端木松。

方鑫不需多说,他比任何人都急于除掉简让。许润虽然是邪教教主出身,但终归是江湖中人,对自己的身手颇有自信。

至于端木松,他来无人岛之前,是从无失手的杀手。这尘世最古老的杀手、妓|女两个行当,他都亲身涉足、卖力的经营。

四个人斟酌之后的结果,是余老板死于简让与钟离妩之手,他们要如法炮制。

方鑫道:“酒窖失火,与点燃炸药的威力相同。”

许润补充道:“到时候,只要稍稍加一些火药助威,在场的人,死得比余老板还要彻底。”

端木松考虑到的是别的细节,“假如简让侥幸逃脱,也无妨,我们三人在附近伺机而动,定能将之除掉。即便傅家偏向他,也无从查证。”

至于地点,不需费心,简让与傅清晖已经在无意间给他们选好。

柯明成无异议,只是叮嘱道:“那就试试。若不能成事,你们定要全身而退,不要涉险。”

十二楼主各有所长,一个萝卜一个坑,失去杨志通,已经让他险些乱了方寸,再出意外,他在忙乱之余,兴许就会给人可乘之机。

**

贺兰城交给钟离妩的地形图和那本小册子,她先让秦良逐一核实,随后又交给了简让。

简让从速核实完毕,确定没有虚假消息。这日午间,他回到房里,告诉午睡刚醒的钟离妩:“都属实情,她没骗你。”

“嗯,最初就有这感觉,只是还是要核实之后才放心。”钟离妩把九姨娘说的线索告诉了他,“若是能得到花雪的相助,我们就是两路夹击,总能找到那些新人的藏身之处。”

“但她是皎月楼的头牌——这事儿可别指望我。”简让可没闲情跟花雪打交道。

钟离妩失笑,“谁指望你了?这事儿我来办。花雪的琴艺、棋艺都属上乘,必是聪明流转之人。今晚我要会会她。”

“可能的话,让贺兰城把她请到浣香楼。”这样的话,比较让人放心,阿妩也不用跟皎月楼那些混账的嫖客共处一屋檐下。

钟离妩笑起来,继而道:“这样说来,你今日不陪我去么?”

“让傅四夫人陪你去。我今日要去四海饭馆,老板相邀,我却之不恭。”

“他邀请你?怕是没好事吧?”钟离妩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我要跟你一起去。”

“不准。”简让捏了捏她的小下巴,“怎么总把我当纸糊的?你身手比我和杜衡还好么?放心,我等的就是没好事,揽月坊送给我的便宜,不讨到手里岂非太傻?”

“说是这么说,就是不放心。”钟离妩搂住他的脖子,“你拿什么保证不会出闪失?”

简让笑意温柔,语气亦是,“我看得最重的是你,总不能用你保证吧?”

钟离妩随之笑起来,“这句话倒是很中听。”

“抓紧让他们自食苦果吃个硬亏,之后我们就要缓步行事,我也能好好儿陪着你。”

“好啊。”钟离妩亲了亲他的脸颊,“闲下来,我们再去山中寻宝。”

“嗯,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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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今日,季兰绮去傅家串门。在傅四夫人房里用过饭,两人到街头游转。

季兰绮最关注的是衣料铺、裁缝铺有没有新的衣料、样式。傅四夫人最常去的是笔墨、玉石铺子,她很喜欢长房的两个孩子,常给他们添置文房四宝和玉石摆件儿。

此刻,傅四夫人率先走进一间笔墨铺子,脚步微顿,转身往外走,匆匆地道:“我刚刚落了东西在衣料铺,得去找找。你在这儿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嗳,我跟你一道回去……”

傅四夫人却道:“不用不用。你在这儿等我就行。”语毕,快步走远。

季兰绮一头雾水,走进铺子,明白过来。

关锦城在里面。

傅四夫人分明是有意让他们说说话。

关锦城正在挑选文房四宝,听得有人进到门里就停下了脚步,不由转头望去。见到她,愉悦的笑意自心底蔓延到唇畔、眼底,“这么巧。”

“是啊,很巧。”季兰绮笑了笑,多少有些不自在。

“这两日置办了一所宅院,离简宅不远。”关锦城和声道,“书房里空落落的,便来挑选些东西。”

“置办了一所宅院?”季兰绮讶然。他这意思是要在岛中部常住了?

他笑微微地凝视着她,“嗯。这样离得近一些。”

季兰绮不知道说什么好,低头看着柜台上的纸笔,笑了笑。

掌柜的殷勤地招呼季兰绮,“小姐要看看什么?”

“笔洗、狼毫。”傅四夫人的侄子、侄女用得到。

掌柜的将几个笔洗和三支狼毫拿给她鉴赏。

关锦城选好了两套文房四宝,趁着掌柜的妥当装入匣子的工夫,与季兰绮说话:“前几日,你和令姐每日出门,是不是在选地皮或宅子?”

“是啊。”季兰绮点头,“姐夫和姐姐不定何时就要开铺子或是另建个宅院,牙行里没有合心意的地方,只好亲自转转。”

关锦城问道:“是想离家远一些还是近一些?”

“远近都无妨,最要紧是合心意。”季兰绮笑盈盈地看了看他,“景致要好,住着舒心最要紧。要是开铺子,周围的环境要其乐融融才好。”阿妩在这方面,是特别挑剔的。无奈之下,睡在山里喝风都行,但自己的住处,决不能有丝毫的不满意。就是那么个拧巴的人。

“是该如此。”关锦城一笑,随即跟掌柜的借了笔墨纸,走笔疾书,等墨迹干了,递到季兰绮手边的柜台上,“我恰好知道两个地方还不错,都是地皮,在岛中部,一个路程较远,一个是闹中取静。若日后实在找不到合心意的,你不妨让令姐过目,命人去看看。”

话说得很委婉。季兰绮笑着点头,“多谢。”

关锦城走之前,问起自己关心的一件事:“仙人球和仙人掌,需要每日浇水么?我问过年长的人,他们说不用,可还是有些不大放心。”

季兰绮笑意更浓,“不用。看着花盆里的土要发干的时候,浇些水就行。”

“我记下了。”关锦城笑了笑,拱手道辞。

过了一阵子,傅四夫人神色如常地进到店铺,认真地挑选了一个笔洗、两支狼毫、两把小铜剪。走到阳光和煦、行人如织的街上,才笑嘻嘻地悄声问季兰绮:“你不会没理关公子吧?”

“怎么会。”季兰绮斜睇她一眼,“就算你不避开,我跟他也是说几句闲话而已。”又将关锦城写着两个地址的纸张拿给傅四夫人看,解释了由来。

傅四夫人有些佩服关锦城了。兰绮这个人,不管谁与她接触一段时间,稍稍留心就会发现:对钟离妩好一些,远比对她好一些还能博得她的好感。

钟离妩呢,对这些细节有些粗枝大叶的,但平时就像是护食的猫一样护着兰绮——只要出门,她的小厮就会随行,随时留意着周围有无异常。一次两次可以不当回事,但长期如此,足见姐妹情分。

说白了,钟离妩就是闯得起祸,又能担保身边的人不会被连累。

这一点,如今亦是傅四夫人与姐妹两个愈发自心底的亲近的原因。

**

晚间,钟离妩给季兰绮做了盖碗肉、虾油豆腐和燕窝羹,随着厨房准备的膳食一并送去。

她给简让做的是龙井虾仁和粉蒸肉,另有一碗素面。

饭后,凌霄来禀,傅清晖过来了,在外院等着。

简让颔首,更衣以后叮嘱钟离妩:“我和傅清晖先去揽月坊,戌时前后离开,去四海饭馆。你和傅四夫人何时前去都可以,但一定要在戌时左右离开。”

如果出了意外,她还留在揽月坊的话,很可能会生出不必要的枝节。

钟离妩明白,“放心,我不会给你添乱。”

“你听话的时候,最招人喜欢。”简让捧住她的脸,用力地亲了她一口。

钟离妩白了他一眼。

简让笑起来,又亲了她一口,“傅四夫人会过来找你,你等等就行。”

“好。”钟离妩应下之后,开始犯嘀咕,“总拉着傅四夫人一道前去,不是明晃晃的利用她是傅家人的身份么?其实不用这样,横竖傅四爷已经敲打过揽月坊,谁也不会再对我下手。”

简让刮了刮她的鼻梁,“傅四夫人巴不得常去,这几日见到我就问你何时再去揽月坊,嚷嚷着上次都还没跟人赌,就被乱七八糟的事扰了兴致。你要是过意不去,只管与她直说。”

“嗯,我是得跟她说说。这些话不挑明,心里总归是不踏实。”

“谁是你的朋友,谁有福气。”

钟离妩笑容璀璨,“不对朋友好对谁好?你还不是一样。”说着推他,“你快去外院,别让傅四爷等着。我也得抓紧换男装。”

“好。”

简让和傅清晖出门没多久,傅四夫人就到了。

这次,钟离妩让小虎随行。

傅四夫人今日也循例是男子装束,是策马前来。

钟离妩见了不由绽放出笑容,唤外院的小厮备马。等待期间,她把之前的顾虑告诉了傅四夫人。

傅四夫人哈哈地笑起来,“没想到,你也有胡思乱想的时候。一同前去,你不嫌我是累赘我就烧高香了,你的身手我又不是没见过。况且这也是大伯和大嫂的意思——他们要是不同意,我怎么走得出来?”继而压低声音,“大伯让我和四叔瞧瞧那里是不是藏污纳垢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要是实在肮脏,便不能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那就好。”钟离妩笑道,“只是我偶尔也会良心发现,怕你心里不舒坦。”

“又挖苦你自己,这是坏习惯。”傅四夫人笑着握了握钟离妩的手,“那我们今日就说定了,你日后去揽月坊之前,派人去告诉我一声。”

“好。”

“说起来,你白日里都在家忙什么呢?还是没去找我玩儿。”

钟离妩半真半假地道:“这几日九姨娘不是在这儿么?我总要设法打听点儿消息吧?”闷在家里的时候,她忙着梳理方方面面的消息,每日苦思冥想,怎么给揽月坊挖个坑。

傅四夫人释然,“也对。我就是这样,什么事转头就忘了。”

小厮牵来骏马,两女子各自上马,带着随从去往揽月坊。

**

这一晚,季兰绮心里莫名有些发慌,预感要出什么事。

为此,她去找钟离妩,但是晚了一步,钟离妩和傅四夫人已经出门。

“傅四夫人都能去,我怎么就不能去?”季兰绮忍不住嘀咕。

水苏笑着劝慰道:“您是待字闺中的人,去那种地方可不行。”

“就算我嫁了人,她也不肯带我去的。”季兰绮很郁闷,去了外院。

麒麟迎上来,赔着笑:“二小姐,天色已晚,您可不能出门。”

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堵住了。季兰绮无奈,“我今晚心里发慌,想去找姐姐。你跟我一道去,行不行?”

“不行。”麒麟老老实实地道,“大小姐说过了,晚间若是她和公子不在家,您不能出门。”

“……好吧。”季兰绮想了想,也就面对现实。自己那点功夫,真有什么事的话,去了也是给阿妩和姐夫添乱,还是省省吧。

**

贺兰城亲自将钟离妩和傅四夫人迎到三楼。

傅四夫人还不知道这里的规矩,可钟离妩却是心知肚明,将贺兰城唤到一旁,悄声道:“我等会儿叫随从回家,备好银钱送过来。”

“那怎么行,不用。”贺兰城微笑,“每年报一次总账,平时账面上的支出、进项,只需走走章程。况且我手里不大干净的银钱多得很,足够你和四夫人的开销。你们便是再富裕,也犯不着花这种冤枉钱。”

钟离妩笑着握住贺兰城的手,捏了捏她的手指,“那就多谢啦。”

“该当的。”

傅四夫人见两个人咬耳朵,等到钟离妩落座之后,轻声问道:“说什么悄悄话呢?”

钟离妩见贺兰城遣了伙计离开,便将这里的规矩、贺兰城行的方便如实相告。

“啊,还有这种规矩呢?”傅四夫人先是惊讶,随即就对贺兰城欠了欠身,“多谢贺楼主。”

贺兰城忙笑道:“四夫人不要客气。本就荒谬的规矩,遇到投缘的人,我自然要破破例。”

傅四夫人端详着贺兰城,又看看钟离妩,“自己人,对不对?”

钟离妩笑了,“嗯。”又凝了贺兰城一眼,“若是我说错,你只当我是自作多情。”

贺兰城笑出声来,“简夫人可折煞我了。”

傅四夫人见这情形,心里就有数了,不由放松许多。“既来之则安之,”她笑道,“我还是想与一楼二楼的女子对弈几局。”

“这好说。”贺兰城道,“我唤几名女子上来,您随意挑选一个对弈。”

“好啊。”傅四夫人爽快点头。

贺兰城吩咐下去,过了一会儿,几名服色各异的女子婷婷袅袅上楼来。

傅四夫人选了一个容颜俏丽的,转到西北角的桌案前对弈,期间轻声细语地说着话。

钟离妩对贺兰城道:“要是可能,我想见见花雪。依你看,是将人请到你这里,还是我去皎月楼点名见她更妥当?”

贺兰城思忖之后,正色道:“还是在这里吧。免得皎月楼里的人又生出不必要的枝节。”

“嗯,听你的。”

贺兰城起身时笑道:“她已是皎月楼的头牌,恐怕很难打动。”

钟离妩就笑,“无妨。大不了我把她捧成揽月坊的花魁,或者是踩她几脚,让她再无过人之处。”

“可行。只是,踩踏容易,若是捧她——夫人可是女子。”

“女子都青眼有加的人,才是真的资质不俗。”

贺兰城满眼笑意,“的确。我去请她过来。”

到了皎月楼,贺兰城着实等了一阵子,花雪才面无表情地出现,眼睛却是特别的亮,闪着说不出是喜悦还是兴奋的光芒,“贺楼主叫我去你那里款待何人?”

“是女子。只是要你与她对弈,或是弹奏几曲。”

花雪眉梢微挑,“是简夫人,还是傅四夫人?”

“简夫人。”

花雪微微一笑,“那还好。”

贺兰城察觉到了花雪与平时有些不同,只是无法揣测原由。

钟离妩见到花雪的第一眼,感觉是惊讶。

花雪的样貌无可挑剔,但气质分明是为木头美人现身说法——看不到优雅、冷漠、高贵或是谦卑,只看到了麻木不仁的一张脸。

直到花雪抿出笑容,整个人才鲜活起来,双眼变得灵动,笑容变得甜美。

钟离妩莫名松了一口气——不管这是不是花雪的面具,都是可以接受的。如果一直是那个麻木不仁的面孔,她下一刻就会撵人,不管去什么地方,她都没自找气受的习惯。

“贱妾花雪,见过简夫人。”花雪施礼道。

钟离妩问道:“擅音律?”

花雪恭敬地道:“琴艺尚可。”

“棋艺佳?”

“棋艺也只是尚可。”

“坐。”钟离妩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是。”花雪再次行礼,随即盈盈落座。

贺兰城亲自取来棋具,之后便转到傅四夫人那边观棋,与下棋的两个人言笑晏晏。

钟离妩最喜欢贺兰城这一点,从来都是这样,招人嫌的小事,贺兰城不屑去做。她想做的事,不是害死人,就是能将自己害得半死,不管怎么说,有那份胆色的人都不多。

与花雪对弈,钟离妩是一点儿情面也不留,在棋盘这方寸之地,把对手赶尽杀绝。

第一局,花雪能认为是自己过于大意;第二局,她能认为是钟离妩侥幸占得先机;连输三局还继续输下去的时候,她就必须得承认,对面坐着的人,是个中高手。她这个自称棋艺尚可的人,这晚分明是在关公门前耍大刀。修为差太多。

到了第六局,迅速落入败势之际,花雪幽幽叹息:“夫人到此刻,怕是赢得无趣了吧?”

“有点儿。”钟离妩一笑,“其实我找你不是为下棋,是想闲话几句。”

“那是贱妾的荣幸。”

“上次过来,九姨娘充当婢女,服侍在一旁。她跟我说,与你很熟悉。”

花雪眉心一跳,“是么?贱妾这般资质,高攀不起任何人。”

“嗯,说实话,我也不大相信。”钟离妩取出酒壶,喝了一口酒。

花雪视线扫过眼前人的纤纤素手,又扫过巴掌大小的扁长方酒壶,再瞥一眼安置在一角的自鸣钟,目光微闪,“夫人平日喜饮酒么?”

“高兴或不高兴的时候才喝酒。”

“听闻夫人来自南楚,妾身知晓一个四海饭馆,南楚菜做得很地道。夫人若是赏光,贱妾想请您到那里吃一餐饭,喝几杯酒,顺道请夫人指点指点棋艺。”

钟离妩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自鸣钟。

将近戌时。

赢得再轻松,每一局棋也要消耗不短的时间——花雪棋品不大好,惯于垂死挣扎,很多时候要让人等她斟酌一阵子。

皎月楼的头牌,初次相见,便要请她喝酒。

这事儿反常。

反常即为妖。

但钟离妩乐得接受,只有接受,才能知晓对方的盘算。

“去可以,但条件是我请你。”钟离妩和声道,“否则免谈。”

花雪绽放出欢喜的笑容,“荣幸之至,多谢夫人。”

钟离妩站起身来,对贺兰城、傅四夫人说了去四海饭馆的事情,“傅四夫人也罢了,贺楼主想要同去么?”

傅四夫人闻言,立时挑眉瞪了钟离妩一眼。

贺兰城欣然笑道:“自然想一同前去。”

傅四夫人快步走到钟离妩跟前,继续瞪她,“为什么不让我一道去?”

“你该回家了。”钟离妩握住她的手,“天晚了。”

“……”傅四夫人又瞪了她一眼。

钟离妩挠了挠她的手心,哄孩子似的道:“听话。改天你去我家串门,我做饭给你吃。好不好?”

傅四夫人立刻没了脾气,惊喜地道:“真的?”

“真的。我怎么会骗你呢。”

“这还差不多。”傅四夫人笑起来,“这次就算了。还是吃你做的饭菜更划算。”

走出揽月坊,傅四夫人带着随从回家。

贺兰城吩咐伙计,给她与花雪备好马匹,与钟离妩、花雪策马去往四海饭馆。

半路,有三个人在岔道口出现。

是方鑫和两名随从。

花雪浅笑盈盈,“竟是方楼主。您不是受伤了么?”

“只是少了一只手,又不是变成了你家杨楼主那样的废物,出来逛逛,有何不可?”方鑫挂着冷森森的笑,答着花雪的话,视线却定格在钟离妩脸上。

钟离妩只回以冷漠一瞥。

花雪又问:“您要去何处?”

方鑫道:“去四海饭馆。自入夜到天明都待客的饭馆,只那一家。”

看起来,四海饭馆今夜定有大事。说不定,明日就不复存在。钟离妩转头凝了花雪一眼,先前对这女子的怀疑,在此刻,已经确定。

花雪竭尽全力将钟离妩冰冷的视线忽略掉,只对方鑫道:“这倒是巧了,我与简夫人、贺楼主也要前去。”

“好啊。人多,热闹。”

一行人不紧不慢地继续前行。

过了一段时间,四海饭馆清晰地出现在钟离妩眼界。

夜色已深,街上行人极少,亮着灯的民居屈指可数,由此,四海饭馆便显得尤为醒目。

从她这个方向望过去,只能看到饭馆的正东面。

南北向的房间里的灯光幽幽倾泻在窗外的空地。

南面是一道不大不小的河流,河流后方花树成林。北面是一个小树林。

西面的地形又是怎样的?

如果饭馆内部出事,简让会选择到哪一面看热闹呢?

钟离妩思忖着。

方鑫和两名随从忽然带住缰绳。方鑫指着前面道:“那不是简公子和傅四爷么?他们先一步到了那里,简夫人应该早就知晓吧?”

钟离妩展目望去,看到了两名男子颀长的身影。

两个人是从客栈前方——也就是南面绕到东面。

一个身着一袭玄色锦袍,一个身着一袭藏蓝色锦袍。

两个人背对着钟离妩,在说着什么。

看背影、衣着甚至发冠,其中一个都无疑是简让。可钟离妩就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她想,是哪里不对呢?

然而事实并没有给她思忖的时间。

变故来得太快——

**

一刻钟之前,傅清晖与简让结伴去往四海客栈。

趋近之际,凌霄策马而来,微声禀道:“火雷的引线在饭馆东侧,引燃到爆炸,需要一点儿时间。而且,只要有人靠近引线或酒窖,属下和兄弟们就能即刻得到消息,会及时告知公子。即便出意外,我们进不去也没事,已经收买了两名伙计,到时会有人跟您说一句‘是时候了’。”

简让颔首一笑,“知道了。”

凌霄拨转马头,很快消失在远处夜色之中。

傅清晖的眼里闪过几种情绪:意外、钦佩、沮丧、失落,“原本我以为,你没我的话,成事很难。现在一看,有我没我都行啊。”

简让哈哈地笑,“胡说。没你傅四爷,我怎么能在揽月坊安然无恙?”

“那你就更是胡说了。”傅清晖撇撇嘴,“就算没我,你也一定找得到比我分量更重的人。唉……也好,往后我也省心了,只等着看热闹就行。”

“别废话,你有那份心,就比什么都重要。”简让手里的鞭子挥向傅清晖的坐骑,“走着!”

马儿应声向前跑去。

傅清晖又气又笑,“你这个混账!”

二人到了四海饭馆,点的菜刚上齐,便有一名脸生的伙计进门来,径自走到简让跟前,低声道:“是时候了。”

简让与傅清晖闻言,即刻起身,异口同声:“若不想死,跟我们走。”

伙计立时变色,随即迅速做出决定,随两个人向外走去。

短短的一段路,却有十名伙计打扮的杀手阻拦。

两人取出匕首。

手起,寒光闪,人倒地不起。

有几个人死不瞑目,睁大的眼睛里,有着不可置信。

不相信简让的身手比传言中还要好,更不相信出了名好赌的傅清晖的身手绝佳——或者也可以说,是不相信傅家世代相传的功夫这般高绝。

简让与傅清晖疾步离开饭馆,转到西面。

西面是一片分外宽阔的芳草地,在夜色中仿佛连绵无垠。

按常理,他们不应该选择这儿驻足。但在这种时刻,只能选择在这儿驻足——树林里埋伏着揽月坊和简让的人,只是栖息的地点不同,简让的人没让对手发觉而已。

刚刚退至绝对安全的地带,耳畔传来轰然巨响。

一个饭馆,在顷刻间灰飞烟灭。

而在几息之后,简让屏住了呼吸,险些连心跳都停滞——

不远处,有几名揽月坊伙计打扮的人,正挟持着一个女扮男装的人向苍茫夜色中远走。

是女扮男装,绝对错不了。

那人一袭玄色,身高、身形都与阿妩酷似。

可是……那一定不是阿妩。

但是……

是他不愿意相信事实,所以才不愿确定那就是阿妩么?

他陷入茫然、慌乱。

从未有过的恐惧袭上心头。

周身的血液都凝固。

这一刻,他是那样害怕,害怕所看到的那一幕是事实,更怕联想到的一切最可怕的事情会发生。

再可怕的事情发生之前,片刻的光景还是能够为他所用。

他得稳住。

他得先确定那个人就是阿妩,随后才能为她选择生或死。

简让咬了咬牙。

就在这时候,杨志通坐着凉轿自简让后方缓缓而来。

四名随从,两个人抬轿,两个人随行。

简让与傅清晖回眸望去,前者瞳孔骤然一缩,后者亦是勉强压抑着怒火。

傅清晖与钟离妩并不熟悉,由此已经认定那个被人挟持离去的女扮男装的人就是她。

他憎恶这样卑劣的手段。

杨志通刚负重伤,面色奇差,但是神色出奇地愉悦,“简公子,你的发妻已被带去揽月坊,虽然不好调|教,但我相信,过几日之后,就能由四海调|教得服服帖帖——他可是得了我的真传。”

话说到这儿,一名做随从打扮的矮胖男子露出快意而狰狞的笑。

他就是李四海。

杨志通继续道:“过些日子,钟离妩定会成为皎月楼的头牌,我虽然败的惨烈在先,到最终,还算是功成身退。不知道这与你简统领比起来,谁上谁下?”

简让没说话,只是抬手打了个手势。

“你带了人来么?”杨志通强撑起身形,有意四下观望,“怎么我不知道?算了,别做戏了,还是说说条件的好,你从速赶去揽月坊,还能换回你夫人,你若是不愿前去,那么……你的夫人只能沦为娼|妓,哈哈……”

他的笑声忽然戛然而止。

他随着软轿重重落地。

他的四名随从忽然颓然倒地,只有一个能发出痛苦的呻|吟。

几息之后,杨志通的肩头多了一柄飞刀。

——暗中埋伏于北面的简让的手下,很爽快又极有分寸的出手了。

简让走到那个痛苦挣扎呻|吟的随从跟前,“他说的是真是假?”语毕,脚尖碰了碰刺入他腿部的箭支,

那随从险些嚎叫起来,“他说的……”怯懦地瞥了杨志通一眼之后,勉强应声,“是真的!公子快去换您夫人才是上策!”

“嗯。”简让俯身,将箭支折断,动作粗暴,语气森寒,“如果他说的是实情,那么我再心急也没用。自然,你也不用心急,我生不如死之前,一定让你生不如死在先。”

他折断箭支的动作丝毫没有控制,致使箭头随着箭身摇晃,带来的痛楚,撕心裂肺。

那名随从高声嚎叫起来,“我说!我说!假的,那个女人是假的!公子,您饶命……”都不需要别的折磨,只要简让来回摇晃箭支,他就能活生生疼死。横竖是好不了,那就不如死得痛快点儿。

简让磨了磨牙。

傅清晖赶过来,“别动他,把人交给我,我让……”

简让挥手削在那人颈部,那人立时昏迷过去,深吸一口气才道:“行。”

傅清晖这才来得及说下半句:“我让大哥听听揽月坊做的这桩好事。”

凌霄疾步走上前来,这时候,他已携带了弓箭,“公子,风月楼主、燕回楼主、延月楼主都带着几个手下在附近,您看——”

“杀!”

“是!”凌霄取出弓箭,向夜空连发两支鸣镝箭,随即问道,“尸体如何处置?”

简让没说法,只抬手点了点火海。

凌霄瞥一眼傅清晖,又问一句:“假如凑巧有居民路过,又凑巧看到您把人扔到火海……”

傅清晖一拧眉,“那是胡说八道!是诬告!况且谁能断定那就是简公子的人?你只管照吩咐行事,出了事我担着!”

“是!”

**

四海饭馆被火海吞噬的时候,钟离妩全身的血液都凝滞了,整个世界失去声音,寂静得可怕。

她痛苦地闭上眼睛,手徒劳地抬起,遮挡住视线。

手放下、眼睁开的时候,她留意到了方鑫和两名随从恶毒的笑。

怒火燃烧,几乎让她窒息。

贺兰城莫名觉得情形不对。这种感觉,自今晚见到花雪的时候就有了,可恨的是,她说不出所以然。

“简夫人……”她无力地开口,甚至不能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发出声音。而就在同时,她看到钟离妩的身形忽然腾空跃起,在空中急速一个旋转,安安稳稳落到马背上。

马儿甚至没有因这变化有丝毫的反应。

方鑫和两名随从却已颓然落到马背下,一死两伤。

死的是一名随从,咽喉处插着匕首,受伤的一名随从与方鑫俱是肩头中了匕首。

“小虎。”钟离妩唤道。

小虎已然跳下马,“明白!”

花雪出声道:“简夫人,是这么回事……”

钟离妩冷然看向她的同时,手臂轻轻一挥。

花雪立时栽下马。

贺兰城等了几息的功夫才知道,花雪白皙如玉的颈部多了一柄柳叶飞刀,只是没刺到动脉,不至死。

她为之愕然,不明白一个女孩子随身怎么会带这么多的暗器。

“到底怎么回事?”小虎问方鑫。

方鑫很痛苦,却仍是笑容狰狞,“怎么回事?简让死了,被炸死了,跟余老板一个死法,你没看到么?你瞎了么?”

小虎握住匕首柄部,狠力一转。

方鑫立时惨叫一声。

“问那个。”钟离妩不打算打理方鑫,用下巴点了点方鑫的一名随从,“他要是不说,就把他当野味儿烤熟。打发掉他,再问问我们的皎月楼头牌。她要是也嘴硬,你就给我把她剥皮、抽筋、做人彘!”

瞬息之间杀人的人,说出这样的话,最具说服力。

“啊!”因为恐惧,花雪惨叫起来,继而急切地道,“不关我的事,我只是他们的一颗棋子。他们答应我了,只要我做好这件事,就让我自己赎身,回归自由身。夫人,不怪我,真的不能怪我,我只是想早些离开这里,回家去看看亲人,真的,夫人……”她说不下去了,哀哀痛哭起来。

钟离妩语气暴躁:“不准哭!”

花雪立时噤声,只是身形一颤一颤的。

“我夫君在何处?”

“不、不知道……”花雪倒是想哄她高兴,却也真是不敢说假话,“照计划来说,那两个人应该是揽月坊找人伪装的,可是……方才我虽然眼力不济,也看了个大概,不知他们到底是不是简公子和傅四爷。”

小虎在这同时,也讯问了那名随从,得到的结果大同小异。

钟离妩眼中闪烁着异常的光芒,神色冰冷得宛若霜雪。

她用力拍马,急速赶去四海客栈。

明知最坏的结果如果已经发生的话,她赶到也无用处。

但她就是不能相信。

只想验证那个可喜的答案。

不会是他。他绝不会让小人的暗算得逞。

但是……如果真是他……

她念及这一点,便下意识地想再次遮挡住视线,再不想面对如今的这一切。

时间不给予体谅,痛苦、煎熬的时候尤甚。

说好了,要到闲暇之时一同去寻宝。

说好了,要有一双儿女,共享这尘世最凡俗最美丽的惊喜。

万一出了万一……

她还能不能活下去?

到此刻方知,他对她是那么重要,绝非生命中的一部分,绝非心房一角的分量。

怎么才明白?

怎么这才明白?!

以往有时候总是不知足,总觉着与他差了点儿什么。

觉得应该更轰轰烈烈一些。

觉得只是因为他的俊美、他偶尔的体贴就喜欢上他,还不够,不够说服自己。

如今,可以说服自己了。

她却无比后悔自己当初的不知足。

不应该。

不是不应该,简直该死——算得上轰轰烈烈的感情,哪一桩不需要历尽千般辛苦万般磨折?

她恨,恨不得杀了自己,怀疑今夜的事,是自己得到的不知足的报应。

并不算长的路程,于她而言,却似跨越了万水千山。

凌霄出现在她眼前,指着西面。说了什么,她没听清。

她只是急切地跳下马,疾步去往熊熊火海的西面。

走至半路,他快步而来,唇畔含着悲喜难辨的浅笑。

她走到他面前,凝眸片刻,定颜一笑,伸出手,紧紧的握住了他的手。

唇畔绽出浅笑的同时,有泪水猝不及防地掉落。

第一次,她因莫大的喜悦而落泪。

这一刻,她其实很想让他好好地抱抱自己。

那样熟悉的温暖,在这样的时刻,她尤为想念。贪恋。

☆、54.

54

简让察觉到钟离妩的指尖冰冷。

方才的事,吓到她了。

他反手将她的手牢牢纳入掌中。

钟离妩深深呼吸几次,竭力让情绪恢复如常,“方鑫、花雪受伤,你派人把他们带回家里,前者该由你处置,后者我有用。至于贺兰城,一并带回去,做戏要做全,不然她会被揽月坊疑心。”语声很是沙哑。

“好。”简让深深凝视着她,“没事了。”

“我知道,没事了。”她笑,笑容却有些虚弱。

简让唤来凌霄,将种种事宜吩咐下去,末了道:“要快,在居民围过来之前,撤离此地。”

“是!”

一行人从速离开是非之地,走出去去一段,傅四夫人骑快马赶来。看到傅清晖的时候,她跳下马,走了两步,险些摔倒在地,掩住脸哭了起来。

傅清晖连忙下马赶到妻子面前,“哭什么?我不是好好的?”

傅四夫人扯住他的衣袖,泪水落得更急,抽泣起来。

“没事了,没事了。”傅清晖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抚。

简让与钟离妩相视一笑,策马先行。

**

这一晚,揽月坊损失惨重。

柯明成暴跳如雷。

方鑫、贺兰城、花雪被带到了简宅,许润、冯子骞、端木松葬身火海。

再加上已是废人被带到傅家的杨志通,十二楼主已经折损一半。

最要命的是,活着的四个人,很可能将揽月坊里见不得光的事情如实道出。

而起因,明明是揽月坊要把简让和傅清晖除掉,便是不能除掉,也要拿捏住他们的软肋。

结果呢?一败涂地!

揽月坊的好光景,怕是已经到了尽头。

**

季兰绮在外院来回走动着,满脸忐忑、担忧。

四海饭馆那么大的动静,谁想忽略都不行。

简让与傅清晖近日时不时就去那里用饭,她听傅四夫人和贴身服侍的丫鬟说过。所以她担心姐夫和好友的夫君出闪失,怕得要命。

看到钟离妩和简让相形策马进门,她长长地透了口气。

钟离妩下马之后,快步走到季兰绮身边,“没事,别乱担心。”

“没事就好。”季兰绮笑了笑,遥遥对简让屈膝行礼,继而携了钟离妩的手,“快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女子一面低声交谈,一面去了外院的花厅。

简让去了书房,命人把方鑫带到面前,语气分外平静:“你在这里做过什么事,与我无关。你我要算的只有陈年旧账。写一份认罪伏法的口供,我让你死得快一些。”

“认罪伏法?”方鑫冷笑,“昔年不过是成王败寇,败者落入被赶尽杀绝的困局!若能重来,我还是要想方设法去杀掉你曾效忠的帝后,杀掉他们倚重的朝臣、你的挚友!“

“不悔当初,很好。我亦如此。”简让语气不变,只是目光酷寒如刀,“既然这样,我就用暗卫的刑罚来招呼你。别急着写认罪书,我不急。保重。”语毕一摆手,命人将方鑫带下去。

傅清晖寻了过来,“快快快,借我一个人,让杨志通快些将所之一切和盘托出。最好是今夜就能让那混账招认。这事儿你可不能不管。再者,你能陪我回家跟大哥说说原委么?只我一个人说的话,他不会完全相信。”

“应该的。”简让起身,吩咐杜衡去告诉钟离妩一声,自己带着凌霄去了傅家。

**

季兰绮听完原委,知道结果总算是有惊无险,心里却还是后怕不已,“以后你和四夫人都别再去揽月坊了,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发疯跟你们动武?今日这件事,揽月坊根本就是打算将傅四爷一并除掉。你们四个人,哪一个都不能出事。你也劝劝姐夫,往后不要亲自冒险了。”

“嗯。”钟离妩颔首一笑,“这次一定听你的,我也真是长了教训。”

季兰绮见她语气诚挚,知道并非是敷衍,总算放下心来。

“快回去睡。谁家的千金到这时还没歇下?”钟离妩催促季兰绮回房,“我还有些事,抓紧料理完便回房。这一天,快些过去才好。”

季兰绮笑着起身离去。

钟离妩唤小虎把贺兰城、花雪请到花厅。

花雪的伤,小虎已经帮忙包扎好,只是神色惴惴不安。

钟离妩瞥过花雪,和声对贺兰城道:“你不回揽月坊的话,没什么不方便吧?”今夜的事情过后,原先的计划不得不改。

“没有。”贺兰城摇头一笑,“我随时都可以离开那里。只是——”

“那件事好说,我会抓紧。杨志通在傅家,花雪在我手里,不出十日,定有答案。”钟离妩道,“如果你没有异议,便暂住几日。揽月坊那边,只当你和花雪成了我们手里的人质。”

“好,全凭夫人安排。”

钟离妩凝视着花雪,“至于你,我不管你是出于怎样的苦衷,只记得你对我存着谋害之心,想让我葬身火海。我想要知道的,你只能和盘托出,拖延一个时辰,便剁你一根手指。孰轻孰重,你自己权衡。”

花雪身形摇摇欲坠,嘴角翕翕,说不出话来。

钟离妩唤小虎:“把她交给麒麟。”

“是。”

钟离妩起身,对贺兰城做个请的手势,“我们回内宅。今晚只能随时找个院落住下,要委屈你了。”

“夫人说的哪里话。”贺兰城语气透着点儿紧张。

钟离妩笑问,“怎么了?后怕了?”

“不。”贺兰城摇了摇头,“我只是庆幸,不曾与你作对。”

如今的贺兰城,终究只是个人单势孤的柔弱女子,亲眼目睹鲜血、杀戮,不可能不心惊。人可以不怕死,但亲眼见证死亡的感受,对寻常人来说,非常可怕。

“有法子的话,谁又愿意亲手染上别人的鲜血。”

“我明白。”贺兰城自嘲地笑了笑,如实道,“说到底,以前充其量是做一些借刀杀人的事情,亲眼目睹别人的伤亡,终究有些胆怯。”

钟离妩温声道,“睡前点一支安息香,睡一觉会好一些。”

贺兰城点头说了声好,随即细细打量着钟离妩的神色,“夫人脸色很是疲惫,方才心头也经历了一番惊涛骇浪吧?”

钟离妩抚了抚眉心,“是有些累。我也在后怕。”

贺兰城会意一笑,“夫人兴许比谁都要后怕。”

**

子时将过。

钟离妩歇下之前,去看了看双福、四喜。

双福横躺着,上半身趴在四喜身上。四喜一只前爪贴着双福的身形。

不知道这样怎么能睡着的,但它们睡相憨甜。

钟离妩笑了笑,转身回寝室,上了床,了无睡意。也根本不想睡,要等简让回来。

出于习惯,她探身去熄灭放在床头小杌子上的明灯。

手在中途停了停,收回去。

该为他留一盏等他回家的灯。

今日如此,日后都要如此。

这番心绪的转变,她要在一段时间之后才明白。

那是喜欢与爱的些许不同。

喜欢是最长久最欢欣的相伴,爱是最长情最甘愿的守候。

前者可恣意纵情,后者则让人学会珍惜。

爱太重,离痛只有一步之遥。

若是可能,她余生只要与他喜欢得浓烈,爱得清浅。

以前一直以为,不论是亲人、友人、眷属,都只是生涯的一部分。失了谁,纵使再痛,还是可以理智地活下去。

今日才明白,原来情爱会叫人丧失理智、不顾一切。

曾经轻视过一些为情生为情死的人,她想,她欠他们一声抱歉。

**

简让与傅先生、傅清晖长谈多时,方回到家中。

走进院门,看到寝室还亮着灯,唇角便不自觉地上翘。

妻子在等他回家,这感受让他心里暖暖的,满满的。

他走进寝室,见藕荷色床帐并未放下,她原本向里侧侧卧,听到他的脚步声,立刻翻了个身,对他绽放出开心的笑容,“快去洗漱吧。”

“嗯。”简让笑了笑,去净房沐浴、更衣。转回来歇下,将她揽到怀里,柔声问,“没事了吧?”指的是她的情绪。

“没事了。”钟离妩搂着他,“以后,我们真要稳扎稳打了。若是可能,要避免这样的情形。”停了停,加一句,“真怕了。”

她是第一次说这样的话。他自然明白,这不是因为胆怯,而是害怕失去。“说定了?”细算起来,她有时候比他还不要命。他是出于很长的岁月就是这样的活法,她则是因为年少至今的习惯。

“说定了。”

“之后的事,你只需说出自己的打算,我和维扬、傅清晖按部就班去做。好么?”

“好。”她点头。

他笑,“这一下子就这么乖,我居然有点儿不习惯。”

“那你可得快些习惯。”

“嗯。”他吻了吻她的眉心,说起傅先生的态度,“傅先生相信,但是还没到愤怒的地步。”

“正常。很多事,局外人乍一听到,不能有什么感触。要抓紧找到那些无辜的少年人——一刻也不能迟,否则的话,他们兴许这几日就会被送到揽月坊。”

“这是自然。有凌霄审问杨志通,要不了多久就能知晓具体的地点。一个采花贼罢了,这种人一般都是软骨头。”

“花雪那边也就是一两日的事情。”

“我跟傅先生说了说这事儿,他答应帮忙,这会儿已经跟傅清晖去了揽月坊,带了不少人手,这一两日内,揽月坊的人只能进,不能出。”

“那就只剩下等待了。”钟离妩探身熄了灯,“我们快些睡,说不定明日一醒来,就能听到好消息。”回转身,依偎到他怀里,把他的手臂放在腰际,“抱抱我。”

“只抱抱就知足?”他语带笑意。

她也笑,“别的不管,我说了又不算数。”

“阿妩,”他摩挲着她的唇,“说说,之前怎么吓成了那样?”

“废话。怕守寡。”

“比我还没正形。说正经的。”

“怎么个正经法?”

“说你喜欢我。”

“嗯,”她亲了一下他的唇,“喜欢你。”眨了眨眼睛,又保证道,“以后凡事都跟你商量,让你照顾我,再不委屈你做我的小跟班儿。”

简让低低地笑起来,紧紧地搂了搂她,“这些言语,太动听。”

“阿让,”她抚着他的面容,在黑暗中描摹着他的轮廓,“谢谢你。”

谢谢他一直容忍着她在一些事情上的霸道,谢谢他一直无言地在尽作为夫君的责任。

经过今晚的事,她如何看不出,他随时可以对揽月坊来一次惨绝人寰的杀戮,朝夕之间将那里夷为平地。

但他兴许连想都没想过。因为他不能让她受牵连,他在意并那样用力地珍惜着与她刚刚组建而成的家。

“日后让我护着你,照顾你,好么?”他说。

“好。”

他托起她的面容,温柔缱绻地吻她。

要的时候,没有一丝的迟疑,更无一丝的花俏,是最为直接最为果决的方式。

心意相通、灵魂相互触及,越简单,所得快乐越是销.魂蚀骨.

她情动之时,他亦起了轻轻地战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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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翌日早间,简让与钟离妩用过早膳,麒麟来禀:“花雪招了,关押无辜之人的地点,她画了路线图。小的一早去踩了踩点儿,路线图终点的确有一所偌大的宅院。”语毕,将路线图呈上。

钟离妩满意的一笑,“辛苦了,把花雪安置到后园,你暂且歇息半日。”

“是。”

简让拿过路线图看了看,“这么快就招了,你把她怎么着了?”

钟离妩照实说了。

简让轻描淡写地道:“她还算有眼色,可到底是曾助纣为虐——”

“算了,不计较那些。可行的话,放她回故国。”

他就笑,“越来越心软了。”

“换了我,也会抓住柯明成给的那点儿希望。”钟离妩婉言解释道,“还记挂着亲人,盼着团聚,便是最大的可取之处。”该吓唬的时候就吓唬一下,不老实的一定会小惩大诫,但花雪的苦衷,她并不会视若无睹。

“也是。那我就不管了,你看着办。”简让揽过她,亲了亲她的脸,“我去外院。”

“嗯。”钟离妩道,“晚间回来用饭,我给你这馋猫做好吃的。”

“我贪吃的可不是饭菜。”他吮了吮的耳垂,语气低柔暧昧。

“……”她侧头咬住他温润的唇,“快点儿走,不然把你咬得见不了人。”

他轻轻地笑起来。

**

傅先生昨夜去揽月坊之前,再三斟酌,只带了四弟同行,命二弟、三弟分头去请齐维扬和几位德高望重的前辈。此外,他吩咐二弟,一定要在外面观望着情势,心里没把握的话,便立即向简让借人手,确保两日内,揽月坊与外界失去联系。

揽月坊假如还有年少的男女被关在暗处,便是丧尽天良令人发指的罪行。

若连这种事都能容忍,那么,无人岛在数年之后,便会失去平宁,成为恶人为非作歹的安乐窝。

傅二爷看出兄长对此事的重视,上午在揽月坊外面转了转,不觉得傅家的家丁、护卫能看守得滴水不漏,转而来到简宅,向简让借了精锐的人手前去帮忙。

简让对此喜闻乐见,爽快应下。

在内宅的季兰绮,把关锦城推荐两块地皮的事情告诉了钟离妩,又将写着地址的纸张拿给钟离妩。

钟离妩对关锦城的字迹更感兴趣,仔细赏看一会儿,赞许地笑,“字写得实在是不错。”

“是么?”季兰绮笑道,“在归云客栈当差的人,好些个都是写得一手好字,久而久之,我看到别人的字迹都麻木了,见到写得特别差的才会多看几眼。”

“在归云客栈当差的人,不知有多少曾在大内、官场行走过。那才真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钟离妩有点儿同情关锦城了,“经常与那些人打交道,看待人的眼光会不知不觉地变得挑剔。谁想打动我们二小姐的芳心,着实不易。”

“……”季兰绮啼笑皆非地看着她,“在同情外人?”

钟离妩一本正经地道:“哪有,明明是在幸灾乐祸。”

季兰绮岔开话题,“这两个地方,你去过没有?”

“没有。”钟离妩道,“我们去看看。”关锦城推荐的地方,应该很有些可取之处。要是没这份自信,想来他也不会卖这个人情。

“这就去么?你应该还有很多事吧?”

“我现在最要紧的事情,就是选地方盖房子,除了像模像样的宅院,还要另建几所小院儿。”

“……?”季兰绮不明白。

钟离妩携了她的手,一面往外走一面道,“等过几年,小虎、水苏他们都是大人了,要成家。应龙最迟明年就会过来,继续做我最得力的管事。我得提前帮他们安家,总不能一辈子都跟着我。”

季兰绮笑起来,“想当初,你说左有两神兽,右有虎鹤,走到哪里都不愁过不好。如今看来,果然如此。”顿了顿,又补充道:“几朵漂亮的小花儿也是功不可没。”指的是水苏几个小丫鬟。

钟离妩笑得微眯了眼睛。

去看过关锦城推荐的两个地方之后,钟离妩很是满意,笑道:“这些事情上,跟久居岛上的人没得比。先前四处转了那么多地方,却是毫无章法,只能看个花红热闹。”

“可不就是。”季兰绮道,“之前分明在附近走动过。”不熟悉环境,便没能及时寻到景致好的所在。

“我们赶紧回去,让家里的管事尽快把事情定下来,免得节外生枝。”

“嗯!”

钟离妩回到家中,唤来杜衡,说了出行所得。

杜衡当即会意,“夫人放心,小的这就命管事着手去办。等到堪舆图画出来,便会送到夫人面前。”

钟离妩颔首一笑,“辛苦你了。”

杜衡离开之后,钟离妩又唤来小虎:“你无事就去牙行看看,我要置办几所寻常的宅院,地方不需大,寻常那种小四合院或是里外院格局的就行。”

小虎称是而去。

钟离妩换了身家常的衫裙,歪在躺椅上,重新看了一遍花雪的证供。

花雪出自官宦之家,上面有两个兄长,一个姐姐,父亲是六品文官。出事那一日,是她随着两个兄长到街头游玩,被人寻机掳走。

后来,她来到了无人岛,开始了暗无天日的日子。而她与一些人相较,处境还算好的。

因着柯明成对她青眼有加,虽然身在最肮脏的皎月楼,自杨志通到一些客人,都不会难为她,只需卖艺,不需承受更多的屈辱。

钟离妩理解了初见时花雪的麻木不仁。

她唤来水竹,“把这份证供拿给贺楼主,看她能不能用这些谱曲填词。”

“是。”水苏脆生生应下,“若是贺楼主不答应,奴婢和水竹也可以试一试。”

“行啊。”钟离妩微笑,“这些我只能指望你们。”

水苏却笑道:“您只是不肯学罢了。”

“学也没用。”等到哪一日真的尽到责任、放下负担,才可能有吟风弄月的心境。

下午,凌霄回来报信:杨志通招出了关押揽月坊备用人手的所在地。

简让核实之后,确定与花雪所说一致,当即命人去揽月坊传话给傅先生。

傅先生闻讯之后,带着四弟来到简宅,商议此事。人是一定要抓紧救出来,这件事只能让简让亲自带人去办妥。后续问题是安置在何处。傅家人太多,平日人来人往,不妥当。而简宅已经有贺兰城、花雪、九姨娘三个女子,再将那些人安置进来,一个不小心,家里就会乱糟糟。

——他对简让如实说了这些顾虑。

“无妨。”简让温声道,“先生若是信得过我,便将这些人交给我。况且,除了傅家、归云客栈,我这里应该算是对他们来说最安全的地方。您只需拨给我两个教书的先生,一男一女,平日需要他们开解那些孩子。”

傅先生敛目陈思,片刻后道:“好,就依你之见。至于安置那些孩子的花销,由傅家出。”

简让爽朗地笑起来,“这就见外了。况且,四爷早就出了这笔银子。”傅清晖先前可是没少输给他真金白银甚至产业,后来交情匪浅,他想如数奉还,傅清晖却如何都不收,一副要翻脸的样子,他这才作罢。

傅清晖在一旁听了,也笑起来,“没错。大哥就别计较这些小节了。”

傅先生瞥了四弟一眼,又好气又好笑,“这次你倒真是交对了人,败家也败出了几分底气。”

傅清晖只是赔着笑。

简让继续道:“平日那些看管孩子的人,便只能送到傅家。”

“如此,往后诸事便要劳公子费心了。”傅先生起身对简让拱一拱手,“教书先生好说,明日便能安排合适的人选前来贵府。我还得回揽月坊,好生说道说道四海饭馆那场大火的事情,死了的就算了,活着的要带到祠堂定罪论处。”

“全凭先生做主。”简让起身还礼,“至于方鑫——”

“明白。你与我说过这人的罪行,我并没忘记。”傅先生一笑,“交给你发落,你只需给我一个对外交待的说法。”

“多谢。”

简让即刻召集人手,从速出门。

当晚,七名女孩、三个少年来到简宅。

钟离妩已经命仆妇收拾出了两个院子,供他们住下。眼下只能如此,住在一起,他们能够心安一些,而且她必须要防范有哪个因为害怕而逃走,聚在一起,省人手,也省心一些。

三个少年都是十三四的样子。七个女孩,小的两个十来岁,另外五个是十一二到十三四的年纪。

对上那一双双清澈而惊惶如小鹿的眼睛,钟离妩心头一滞,憋闷得厉害。

将七个女孩逐一看过去,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孩子——贺兰城挚友的孩子。正如贺兰城所说,那孩子的容貌与其母酷似。

她轻声交代水竹一句,随即对女孩招一招手,尽量抿出温柔的笑容,尽量让语气更柔和一些,“过来。”

女孩子屈膝行礼,走到钟离妩跟前,“您有何吩咐?”有着一管很是动听的声音。

“你的住处已经安排好了,”钟离妩低声道,“你娘亲的挚友前来岛上找你,你该去见见。”

女孩漂亮的大眼睛立时迸射出喜悦的光芒,“是……真的么?”

“真的。”钟离妩语气诚挚,“随水竹去见她吧。”

“是。”

女孩随水竹走开去,钟离妩余下的九个人柔声道:“不要害怕。你们日后要在这里住一段日子,先好生歇息几日,熟悉一下家里的环境。”

“那……”一个男孩神色困惑,怯懦地问道,“我们要在这里当差么?”

“不是要你们当差。”钟离妩对他一笑,“我会尽快给你们安排照顾衣食起居的丫鬟、小厮。当然,如果你们愿意帮忙打理一些家务的话,我会很感激。”

“……”男孩半信半疑,又有些恍惚,仿佛不能置信。

其余的人亦是如此。

钟离妩很想说,我会尽快送你们回家,离开这里,并且帮你们忘记这里。但是,她不能感情用事。他们受委屈、被禁锢的日子已经太久,忽然间给他们抛出太大的希望,情形怕是要失去控制。

她指了指小虎、水苏,对十个人道:“他们会带你们去住处,有什么短缺的,只管告诉他们。”

九个人轻轻地点了点头,齐齐行礼道谢。

钟离妩回到房里,跟简让说了自己所做的安排。

简让道:“这样的话,让傅家给杨志通几天好日子过,把他收拾出个能见人的样子,让他和花雪、贺兰城见见那些孩子。解铃还须系铃人,有些话只能由他们说出,孩子们才能明白一切。

“其实本不需这样,但是他们并不能尽快离开这里,我们也不能继续禁锢他们。如此,他们迟早会知道实情。早晚都一样,长痛不如短痛。只有全然了解之后,才能尽力去忘记,况且,到底是没有真正踏进火坑,日后回到故国,想来会更为珍惜失而复得的一切。”

说的都是实情,钟离妩也实在想不到更妥善的法子,点了点头,转而琢磨另外一件事:“揽月坊里的摇钱树新旧更替,怎么从没听说过那些不再年轻的人去了何处?”

“……”简让摸了摸下巴,“都被送离了这里。”

钟离妩满腹狐疑,“有知根知底的,这是情理之中,但有一些根本就无家可归吧?——比如那些被掳来岛上的人。”

“所以说是送离了这里。有的的确是出身很好,柯明成也命人送他们到家,那种门第要是想与失散多年的亲人团聚,就要付大笔的金银。”

“……我要让柯明成,”钟离妩深深吸进一口气,“死、无、全、尸。”

简让看着她闪着寒芒的明眸,心知她是真气急了,无从安抚,只得用没正形的方式缓解她的情绪,“这么狠?吓死我了。”

☆、56.

56

钟离妩闻言不由笑了。

简让将她的手纳入掌中,“过去的事,你我无能为力,眼下的事,尽全力办妥当就是。”

“嗯。”钟离妩道,“送这些孩子离开之前,就让他们住在家里吧。女孩子由我带着,男孩子就放在你跟前吧。便是你没时间教导,他们也能跟杜衡、凌霄学到不少。”

“自然,这次好人做到底。”

钟离妩问道:“掳人来岛上、送人离开这里,是另外六个楼主所为吧?”

“对。”简让道,“同罪论处便是。”

钟离妩轻轻点了点头,“我想去贺兰城那里看看,仔细问问她们作何打算。”

她要问问那孩子在南楚还有没有至亲在世,若已是孤零零一人,那么,对那个孩子就要做些别的安排。

简让猜到了她的心思,道:“若是那孩子留在岛上,那么,以前的事,她知道是一回事,与外人怎么说是另一回事。”

外人对不知来历的人态度温和,并不代表对待经历可怜的人若无其事,不论是同情、蔑视、猜忌,都会成为伤人的刀。

钟离妩眼神温柔地凝视着他。

追踪、追杀、刑讯,是他一些年月里做惯做熟的事,这三件事,无一不需要他透彻的了解一个人或一些人的优点、弱点。

追踪、追杀,更多的是两方心智对战。交手时无一不是短兵相接,杀人不过是顷刻之间——这都是基于前期筹备而发生,在当时需要的是最迅捷的反应、不惧死的勇气和些许的运气。

相对而言,最难的是抓到活口之后的刑讯。

他和手下要了解人身体的全部关节中每一个脆弱的部分,正如他们要了解形形□□的人性格,找到最易让人脆弱甚至崩溃的突破口。

见过的恶人、恶行太多,相应的便知晓了太多无辜、可怜的人。由此不遗余地地惩戒恶人,尽自己所能去照拂那些无辜之人。

从来如此,善恶相形而生。

——这些是钟离妩前世就了解的,所以也就明白,他对恶人能有多狠辣残酷,对无辜之人便能有多善良。

自然,他过于善良周到的情形不是太多。大多数时候,对于善恶并存的人,他都存着一份自骨子里而生的冷漠。

他只能如此。

最丑恶、最纯善与绝对的强弱他不知已见过、听过多少次,位于两者中间的人与事,于他早已是寻常,若还时时动容、动气、动手,不会累死也会疯掉。

以前也曾隐约意识到这些,却不如今日来的深刻,因为今日有实打实的事情摆在眼前。

这男人以前的日子,不知有多辛苦,不知可曾对这尘世厌倦。看过的活得疲惫的人太多,自己又如何能轻松。

他的功成身退,这也是原因之一吧。

的确是该换一种生涯。

念头飞快闪过脑海,钟离妩笑着轻声问他:“这样了解人情世故,那你了解我么?”

简让将她带到怀里,想了想,缓声道:“孤独、到何处都似客;心肠太冷硬,有时又出奇的柔软;有过厌世的心境,生而无欢,死而无惧。寻常人都为你不甘的事,对你来说,根本无足轻重,你不在乎。寻常人都觉得你不该计较的事,对你来说,却是无从忍受。”

钟离妩不由有些惊讶。他对自己的了解,超乎想象。

简让莞尔一笑,“我们本是一路人。只是你比我更孤独。幸好,已成过去。”

携手之后,在有意无意间,他们有所转变。简单说起来,就是眼里、心里有了彼此,学会了容忍、让步、迁就。而在以前,那些恰恰是他们最不需要的。

此刻,水竹在门外禀道:“贺楼主命人来问夫人是否得空,她想当面道谢。”

“我这就过去。”

“是。”水竹转身出去传话。

钟离妩站起身来,笑盈盈地望着他,“那你知不知道我此刻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此刻?”简让想了想,“我怎么可能猜得出。”

她笑着捧住他面颊,亲了亲他的唇角,“回来告诉你。”

**

贺兰城站在院中,仰望着夜空中的星月。

晚风徐徐,星月璀璨,是格外温柔美丽的夜。这温柔不能抚平她心头翻涌的情绪。

钟离妩款步走近她,和声问道:“那孩子是你寻找的人吧?”

贺兰城转身凝视着她,眼里瞬间有了泪光,“是。”继而盈盈拜倒,“公子与您的大恩大德,妾身无以为报。”

“这是做什么。”钟离妩笑着扶她起来,“你也没少帮我的忙,不然的话,进展会慢很多。原本我就要过来找你说说话,问问你们作何打算。”

“我们到屋里细说。”贺兰城请钟离妩进到厅堂,落座后,对站在一旁的女孩道,“钰欣,这位是简夫人,我们的恩人。”

钰欣走到钟离妩近前,跪倒在地,语声哽咽:“钰欣永不会忘记夫人的恩情。”

“两个都是这样,快起来。”钟离妩起身扶起钰欣,见她眼睛红红的,一旁的贺兰城也分明哭过。

贺兰城吩咐钰欣,“你去内室歇息,我和夫人说说话。”

“是。”

钟离妩直接说了自己和简让的想法,末了道:“这孩子如今家中是何情形?怪我,上次也没细问。”

贺兰城叹息一声,“至亲都已不在世,我也没瞒她——她的母亲故去之后,别的亲人在流放、服刑期间出意外的出意外,病故的病故。若是还有人,我总要尽力救出来,一同来这里。”

“这样的话,你们日后作何打算?”

“日后我要回西夏一趟,带钰欣去祭拜亲人,我也要到挚友坟前上一炷香。”贺兰城如实道,“至于钰欣作何打算,我还没细问,现在也不能急着问她这些。”

“的确。”钟离妩敛目思忖片刻,“这样的话,你不妨将钰欣带回自己名下的住处,不要与下人说起她的身世、经历,我们这边也是只字不提。至于别的,你应该知道分寸。”

“是。”贺兰城转而道,“钰欣说,还有一个女孩也是西夏人,夫人若是方便——能不能把人交给我?我想悉心照顾她们。”语毕,苦涩地笑了笑,“终归是来自相同的国度。”

钟离妩欣然一笑,“明白。依你。日后你如何度日?”

“我名下有所宅院在东部,常住的话,在那里更合适,找个寻常的营生。当然,要等到整件事过去,才能着手去做。”

“没错,眼下你和钰欣还是住在这里更踏实一些。”钟离妩道,“至于浣香楼里的女子,把实情告知她们,总会有人喜闻乐见吧?”

“一定的。可是,”贺兰城不免为钟离妩忧心,“有些女子是举目无亲,并且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涯,最要紧的是,她们只有服侍人这一技之长。”

“……”钟离妩无奈地笑了笑,“那就只能让傅家去头疼了,我对那样的人没有好脾气,没闲情劝她们从良。”

“也是。”贺兰城又道,“傅家需要头疼的,还有柯明成身边那十多个女子。”

钟离妩颔首,“要是一个个都跟柯夫人一样,傅先生怕是要气得跳脚。”柯明成做的那些丧尽天良的事情,她不相信柯夫人之流不知情,若是知情,还是对他死心塌地,并极力维护,就应该有所惩戒。

叙谈多时,钟离妩道辞回房。

简让已经歇下。如今的事态,已不是柯明成可以控制的了,他需要做的,不是看热闹或亲力亲为,而是静心思忖,给柯明成好好儿地安排一条赴死之路。

钟离妩见他闭着眼睛,鼻息均匀,应该是睡着了,便转去沐浴更衣,随后熄了灯,轻手轻脚地歇下。

黑暗中,简让握住了她的手。

她不由轻轻一笑,“还以为你睡着了。”

“怎么会。”简让拥她入怀,“你扔下一个疑问就跑了,我知道答案之前,怎么睡得着。”

钟离妩这才记起之前的事,笑,“这多简单。我想快些过上相夫教子的日子,今日,这心思分外的迫切。”

不曾经历也能了解,孩子是这尘世最温暖最美好的存在。这温暖,她想他能快一些拥有,自己亦是。

他为之动容,嘴里却是没正形,“真心急的话,就不该穿着衣服歇下。”说着话,手势温柔而暧昧地游转。

钟离妩片刻语凝,继而笑起来,起身坐到他腰间,“说的也是。这事儿没你可不行。”

他坐起来,帮她宽衣,“阿妩,那是这尘世最动听的言语。”

最浓烈的情意,不过是一个女子愿意为你生儿育女,满心满意地想要给你一个完满的家。

他将她拥倒在床上,把主动权夺到手里。

“那就你来。”钟离妩缠住他,“好像谁愿意费那份力气似的。”

他本要低头索吻,闻言想了想,“我能不能后悔?”

她轻笑出声,“想得美。”

“也没事,理当好好儿伺候伺候你。”

通常他这样说的时候,意味的就是把她磨得晕头转向。

这一晚亦然,只是交织着分外浓烈的情意。

是在这一晚,她有了他们的孩子。

☆、57.

57

一早,满腹火气的傅清晖来找简让,“这帮畜生,不但没一点儿良知,还棘手得很。十二楼剩下六个楼主,昨夜却凭空不见了两个。其余四个也是叫人恨得牙根儿痒痒——他们把那些令人发指的罪名全都揽到了身上,不承认与柯明成有关,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柯明成只是坐着收钱的老板,别的都是他们的主意。”

跑了两个,要帮柯明成撇清罪名。事情的确是让人窝火,但也在情理之中。“揽月坊那么大地方,人只在外面看守,当然免不了有漏网之鱼。”简让并不心急,“这样的话,也并非坏事。”

傅清晖问道:“怎么说?”

简让不答反问:“傅先生怎么说的?”

“他说不用着急,钝刀子折磨柯明成一阵也挺好。”傅清晖道,“可问题是,他日后寻找机会跑了可怎么办?'

简让笑起来,“只要傅家做些功夫,不让他登船的话,他就走不掉。”

“我可没你们那份耐心。只要他在跟前,感觉就像是每日有苍蝇在跟前晃。”

“那你有何高见?”

傅清晖吁出一口气,“我也没别的法子,要是有就没脾气了。”喝了两口茶,他情绪有所缓和,“光顾着抱怨,差点儿把正经事忘掉。两位先生等会儿就到,都与我大哥大嫂交情匪浅,说了说这些事情,他们知道如何行事。”

简让颔首。

两位先生需要做的,是教导那些孩子诗书礼仪,潜移默化地教给他们正确的为人处世的方式。

孩子们被带到这里之后,学的都是歌舞琴棋书画等技艺、对谁都伏低做小的规矩礼数,前者还好些,毕竟是可以陶冶情操的,后者却是他们必须要去掉的糟粕。

傅清晖又道:“还有一件事,要请尊夫人出面帮忙。”

**

下午,钟离妩与季兰绮进到揽月坊,水苏、水竹随行。

揽月坊里的女子,傅家的几个男人自认不知如何对待,便让傅夫人和钟离妩出面。

钟离妩和简让提出让贺兰城帮把手,对傅家并没隐瞒贺兰城来这里的原委——后续的事情,贺兰城和钰欣还需要傅家的照拂,况且贺兰城并没做错什么,对傅家坦诚相待的话,只能得到理解和尊重。

由此,傅家对待贺兰城的态度,不再是对待“浣香楼主”的抵触、不屑。

傅大夫人是先到的,正在浣香楼的一楼喝茶,看到二人,笑微微站起身来,“简夫人、贺妹妹。”

对贺兰城只称妹妹,而非贺楼主,分明是晓得原委之后有意为之,表明自己的态度。有些小细节,往往最见人心。

意识到这一点,钟离妩和贺兰城心里平添几分好感,联袂上前屈膝行礼。

傅大夫人连忙还礼,待得落座之后,先与钟离妩寒暄,“平时我总担心去串门,却担心你忙碌,不好意思前去打扰。这七七八八的加在一起,便弄得到现在才能与你共聚一堂。”

“是我的错。”钟离妩忙笑道,“怪我不争气,平日里真是有一点儿事情就能忙上好几日,到府上拜望的日子便一再延后。”

“成亲没多久,也难怪。”傅大夫人笑道,“一回生二回熟,你成亲当日我就见过你,这次也算是正经坐在一起说话了,往后我贸然登门的时候,你可别怪我唐突。”

钟离妩由衷地笑了,“瞧您说的哪里话。”傅家门内的女子,一个比一个会说话。

傅大夫人又对贺兰城道:“以往真是没想到,揽月坊里有你这般重情重义的女子,我听老四说起的时候,心里真是特别感慨。要在简宅住一段日子吧?几时得空了,便命人传话给我,我去找你说说话。”又对钟离妩笑道,“我是恨不得跟你家里的人都常来常往,日后去的勤也不能怪我。”

钟离妩笑道:“您肯去是赏脸,我求之不得。”

寒暄期间,钟离妩细细打量着傅大夫人,只觉得这女子极有韵味。应该有三十几岁,看起来不到三十,容颜姣好,仪态端庄优雅,一身的清贵气,言行则是亲切随和。

傅四夫人亦仔细打量了钟离妩和贺兰城。钟离妩有着令女子都惊艳的好样貌,举止有着似是与生俱来的优雅、高贵,但不会让人觉得高不可攀——甜美的笑容、清澈的眼神与人无形中拉近距离;后者样貌亦是分外出众,不知为何,气质与举止与钟离妩很相似,不同之处在于,她的态度很是谦逊柔和。

都是不同寻常的女子。

寒暄之后,三女子着手正事,让揽月坊里十二楼的女子分批唤到面前。

一忙碌便是好几日,因为这是很磨人但急不得的一件事:要给那些女子摆出事实,让她们知道自己的处境,随后要面对的便是她们的半信半疑、惶惑、茫然不知所措等情绪蔓延再得到控制,末了,有些人能当即表态,有些人则陷于两难,不知作何选择。

——后者居多。

这是让人齿冷的情形。

傅四夫人和钟离妩明知道会有这种人,却没想到会有这么多。贺兰城倒是不意外,偷空对两个人道:

“有一些人,早就开始自暴自弃了,就算是现在心心念念回家的人,也有诸多顾虑。便是能够回家,她们会担心日后的处境,到底深陷泥沼很久。

“有些说起来出身不错的人,在家里也不是多受宠爱的孩子——比如庶出。

“有些则是出身不好,从小家境拮据,又是女子,比起回到家里被爹娘随意许配给人,她们更愿意享受现在被人追捧、手头阔绰的现状。别跟她们说骨肉亲情,骨肉亲情在贫贱面前,是可以忽略不计。

“少数几个,根本就是被亲人卖到青楼,又被掳到这里的。亲人不仁,又怎能让她们对前程还有憧憬。”

她道出了一些残酷的世情,亦是在为那些女子婉言解释。不管怎么说,她在揽月坊的时间已久,看到的悲凉之处太多。而有些事情,是寻常女子无从想象到的。

“可恨的还是外面的世道。”钟离妩叹息。

“既然如此,那就多给她们一些时间斟酌,不为难,不轻看。我们也要想想法子——她们若是无家可归、无路可走,便要另想法子安置。”

钟离妩与贺兰城俱是颔首赞同。

这几日,傅家兄弟四人、简让、齐维扬等人也没闲着,慎重地商议之后,做了几个决定:

柯明成带上家眷即日搬离揽月坊,到傅家指定的宅院入住,并且要净身离开;

揽月坊匾额摘下,岛上再无这个所谓的风月场和;

留下来的四名楼主则日带到傅家祠堂,以重刑处死,相关爪牙同罪;

逃离的对薇楼主、藏花楼主派专人缉拿;

揽月坊里留下来的银钱——除去属于贺兰城和那些摇钱树赚取的银钱,全部用来安置深受其害的人。

谁做的孽,谁来还。

柯明成利用美色赚取的银钱,一夕之间不再属于他。而这样的偿还,当然远远不够。

傅先生和简让得知那些女子想法迥异之后,很快有了应对之策:若有人愿意留在岛上,傅家会出面帮忙置办田产,若是想有个长久的营生,傅家也会派专人帮忙;若有人想重操旧业,处死;若是想离开此地回故国寻亲,等到明年春日便能成行,也会拨人手护送。

想离开的人,傅先生和简让为她们指定明年春日,是经过了深思熟虑:这件事需要简让、景林各自手里在外的势力,而景林归期不定,但到明年春日一定会回来,这是他亲口问过的。想要确保事情顺遂不出岔子,只能等待他回来一起做出最妥善的安排。

这是无人岛近几十年来阵仗最大的一件事情。

最初,居民们或是一头雾水,或是因着一同处死那么多人有些忐忑不安,但在三两日之后,便对柯明成同仇敌忾起来——

花雪每日都会到傅家名下一个茶楼抚琴唱曲,唱的正是她切身的经历。

这件事,是钟离妩安排、贺兰城相助、花雪心甘情愿效力而做成的。

她们三个都明白,没有一个活生生的人现身说法,人们便不知道柯明成卑劣龌龊到了什么地步。

见这方式可行,花雪和贺兰城又合力谱写了几支曲子,唱的是身世更为凄惨的人的遭遇。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很快,揽月坊里的肮脏勾当传遍街头巷尾。

傅大夫人来找钟离妩、贺兰城说话的时候,道:“我家老爷说,先前真是做梦都没想到过,会亲身经历这种事。”

钟离妩只是笑了笑。她与简让又何尝想到过今日种种。原本,他只是要亲手除掉一个堪比卖国贼的货色,她只是要为钟离、季两家除掉最后一个仇人。若是可能,他们情愿揽月坊只是个相对干净的风月场合,没有那么多的身世飘零之人受尽苦楚。

贺兰城又何尝想到过这些。她以前不过是想把钰欣带离火坑,虽然很想,但不敢奢望毁掉揽月坊。

**

有了明确的章程,余下的事情就好办得多。

那些女子不论情愿与否,都做出了选择,大多数带上傍身的银钱,住到了傅家特地给她们收拾出来的一所宅院,先让她们静静心,过些日子再着手置办产业——柯明成和逃离的两个楼主付出最终的代价之后,她们才能真的开始新生涯。

至于那些小倌,自最初就是一心离开这里,没让任何人为难。如今也结伴住到了一所宅院。

揽月坊里渐渐空置下来,简让选了两个人,去里面查看所有的机关暗道,借此找到追踪逃离的两个楼主。

在时间上来看,似乎有些晚了,但就地域而言,没有早晚的区别。无人岛不是疆域辽阔的哪个国家,在岛上寻找两个人,对于曾经跟着简让出生入死的人来说,并非难事。

住在简宅的七个女孩,钟离妩得空就去看看她们,询问衣食起居上是否有短缺,下人是否不尽心,女先生教她们读了那些诗书。见女孩子们一日日的开朗、活泼起来,长长地透了一口气。

就这样,钟离妩与她们逐步熟稔,得知了每一个人的身世,每一个都在盼着回家。

同来的三个男孩,适应能力很强,过了十多天,男先生就不需来了——杜衡、凌霄和麒麟各自带一个,让三个人帮他们打理手头一些事,不会就耐心地教,办得不妥就婉言点拨。

九姨娘变得识时务起来,主动找到钟离妩,说了自己的打算:她早就断了回家的心思,要留在岛上,找个事由安度余生。钟离妩就让她去见了见傅大夫人。

傅大夫人同意了,但是将人单独安置了。到底是不放心,怕这个人一时一变,与别人同住的话,说不定会变成惹事精。

钰欣则经常留在贺兰城房里,学习正统的学问、规矩,闲来一起回忆以往的人与事。

这样过了一个多月,简宅的气氛恢复了惯有的其乐融融,并且热闹了许多。

随后,钟离妩意识到自己可能有了喜脉,因此愈发愿意留在家里,与水苏、水竹、七个女孩子说说笑笑,或是请傅家四位夫人过来吃一餐饭,闲话一阵,再有时间,便抱着园治之类的书籍用心阅读。

简让也清楚她这么安分因何而起,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时时刻刻洋溢着喜悦。

预感几乎让他笃定,阿妩有喜了。

因此,把能够想得到的一些比较重要的事情抓紧筹备起来。就算是他想要孩子想疯了,也无妨,着手的事绝不会是无用功,总有一日能派上用场。

**

柯明成与柯夫人这一段日子过得很凄惨:

他们是净身离开揽月坊,住进的宅子里又是一两银子都没有,手里只有傅家管家送来的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银子,以前在地上看到,他们都不屑捡起来。奢靡的日子过了太久,哪里受得了这种落差。

受不了不止是他们,十二个小妾有两个哭天抢地,有四个往死里掐架,余下的六个找机会跑了——包括柯明成最宠爱的柳姨娘。

跑掉的去了何处,是何下落,他们不知道。没处打听,附近的居民都知道他们是谁,见了他们,除了给一记冷眼、呸一声,再无别的反应。

明明活在尘世,却像是住进了地域。

柯明成亲自安排逃离的对薇楼主、藏花楼主,一直没来找他。

他想,只剩下了最后一条路。

再走不通,那么,自己还是趁早自尽为好。一旦落入简让或钟离妩手里,不知道是怎样凄惨的死法。

由此,这日一早,他离开住处,徒步去了简宅。

☆、58.

58

简宅,书房院里。

阳光和煦,清风送爽,花树枝条轻摇,鸟儿立于枝头,鸣叫声清脆悦耳。

三名少年站在书房里,意态恭敬。

简让坐在书案后,凝神查看三个人交上来的功课。

平日里,他没有置身学堂教书的时间,便根据三个人的资质、、来处、以往所学,分别选出适合的正统学问,让他们自己阅读,有不懂之处,可以询问带着他们的杜衡、凌霄、麒麟,之后每隔几日分别给他们出几道题。

三个人天资聪颖,每一日悉心学习为人处世之道,功课上尤为用功。

这样的人,任谁都会喜欢。

“不错。”简让赞许地一笑,“好生温习近期所学,两日后再来。”

“是。”

看着三个人离去的背影,简让弯唇微笑,过往袭上心头。

在他的记忆中,自己似乎没有过这样安分、踏实的经历。年幼时性情乖张,一面习文练武,一面刁难师傅。功课总是做到最好,却总有不满或质疑之处,偶尔把师傅气得吹胡子瞪眼。

再长大一些,景林将他带在身边。

那时暗卫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存在,隶属皇室,只听命于帝王。

景林是先帝最信任的人。

景林往死里磨炼、折腾了他好几年,终究也没磨平他性情里的棱角。而景林最为欣赏他的,正是这一点,离开皇室,袖手天涯之前,景林对他说:“不论走多远,大周的燕京城里,有我半条命,就捏在你和萧错手里。我对不起你们,但还是要请你们为此辛劳,甚至担负莫大的凶险。”

是从那之后,他为人处世在明面上愈发的没有耐心,除了挚友、亲信,看谁都不顺眼,便是皇帝皇后,也能无所顾忌地开罪。

可是在心里,他开始揣摩每一个或每一种人的性情、长处、短处。

也开始以置身世外的角度品评、了解自己和挚友。

他看到了自己偶然对世道的失望、心寒,一度认为人活着真是最亏本儿的买卖;看到了萧错近乎可怕的城府、缜密和偶尔不可思议的仁慈,更看到了他的诸多不易、酸楚;也看到了景林的执念、傲气,还有孤独。

某些方面来讲,他和两个挚友是一路人,都曾经历消沉、灰心的漫漫光阴。

亲眼目睹过的生死太多,负伤流血的时候亦太多。当你一次次切身领略到人命偶尔只是个数目,当你一次次切身体会自身生死不过取决于一瞬间的反应或运气,人生的颜色在心里留下的颜色,便只有晦暗不清。

可不论如何,都熬过来了。

萧错是在沙场上成名,保国安民是他一生的抱负;他与景林是皇室的一把刀或一柄剑,为皇权斩杀罪孽深重之人,除掉隐患。

不管怎样,报国的信念流淌在每个热血儿郎的血液中。

如果手握皇权的人不值得,那么,他们也就不再是他们。

但是值得,一直都值得。

大周那个母仪天下的一根儿筋的女子,认定的男子是值得的。

景林就是因此,不争,不算计,一直都在成全她,帮助她。

虽然知道这是对的,可他私心里总是为景林不值,总是看皇帝皇后不顺眼。

可又有什么法子。皇帝与萧错是沙场过命的弟兄,前者的确也是重情重义之人,慢慢的让他不能因为立场的差异便否定。

走至如今,与阿妩相识、生情到如今,他终于完全理解了景林与皇后。

一直算是心结,终于释怀。

有一种女子,就是不可能被任何人左右。

有一种感情,就是不可能被任何事影响。

景林遇到的正是这样的女子,那女子把这样的感情给了另一个人。仔细想想,她没给过任何一个除了皇帝之外的男子任何走近她的机会。

他们又何尝不是同路人。

聪慧如她,若是认定的男子不值得,又怎会执着。

而他,无疑是至为幸运的。

如果阿妩与他有缘无分,无论如何都不能对他生情,那么,他只能做第二个景林。

情这个字,该是最干净最纯粹,不应该明知对方不愿而勉强,不应该因为得不到出下策,弄得自己面目全非。

——这是景林让他看到、学到的。

那不是没勇气争,情场上的强人所难,绝不是勇气的用武之地。

景林远游也没多久,已经开始盼着他回来。若他在,这三个孩子得了他的点拨,来日安身立命绝不在话下。

只是,归期尚远。

有小厮进门来禀道:“柯明成求见。”

简让按了按眉心,敛起纷乱的思绪,“请。”

**

柯夫人不需想也知道,柯明成一早出门,不是去简宅,便是去傅家。

她仔细打理了妆容,来到简宅,求见钟离妩。只等了片刻,她便由人带到了简宅正房的厅堂。

端坐在三围罗汉床上的女子,一袭冰蓝色,眉目婉然,唇畔含笑。

柯夫人凝视片刻,上前两步,屈膝行礼,“简夫人。”

“坐下说话。”钟离妩指一指近前的座椅。

柯夫人落座后,直言问道:“我来是想问问,你们夫妇二人,到底与揽月坊有着怎样的深仇大恨,因何要将我们逼上绝路?”

“绝路?”钟离妩微微挑眉,“你们这都算是被逼上绝路的话,那些女子、小倌、无辜的孩子,又该是怎样的处境?”

柯夫人冷然一笑,“夫人这是避重就轻么?”

“若说仇恨,的确是有。到了此时,我也不需瞒你。只是,筹谋期间,晓得了揽月坊里种种令人发指的行径,这才想到赶尽杀绝。”

柯夫人追问道:“我家老爷是不是曾与你的家族结仇?”

钟离妩抿了抿唇,“你什么都不知道,来问我有何意义?我说什么你就能全然相信么?你该问的,是柯明成。”

“来到岛上的人,过往一切都成过去,没有人会主动说起这些。我自然会问我家老爷,但在问他之前,我总要先听听你的说法。”柯夫人望着钟离妩,“你来岛上之前,就不曾为非作歹么?自己的手都不干净,哪里来的底气指责别人罪大恶极?”

钟离妩轻轻一笑,“我来岛上之前、之后,都曾杀过人。按南楚律法、岛上的规矩,当斩,当处死。那又怎样?我至今安然无恙。我就是双手染血,还要继续杀人,你能把我怎样?”柯夫人不说人话,那她也没必要以礼相待。

“你……”柯夫人费力地思索着,“林家三兄弟、余老板、邢老太爷……他们死的死,疯的疯,是不是都是你做的?”

她是内宅女子,对这些出人命的事情分外关注,私底下听了不少议论,每一次出事,人们都曾提到过钟离妩、简让。

钟离妩、简让始终都是最大的嫌疑人,可是不知为何,傅家近乎盲目地相信他们,一次又一次让他们置身事外。

“是我。”钟离妩睨着柯夫人,“他们都是来自南楚,都是曾对我家族施以暴行的禽兽。我来这里的目的就是寻仇,就是来杀人。你知晓这些又能怎样?”

没有人会再相信柯明成,更没人再相信柯夫人。

柯夫人知晓这些之后,便是敲锣打鼓地告知居民,人们给予她的,也只有更重的轻蔑、反感。

钟离妩明白这些,所以不加隐瞒。

柯夫人也明白这些,所以一时语凝。

“认贼作夫的感觉好么?”钟离妩笑微微地审视着柯夫人,“睁着眼装瞎的感觉好么?”

“……不管怎样的人,都是有着不得已。”柯夫人勉强辩解道,“那些龌龊的行径,都是那些楼主做的——不为此,我家老爷如何能到今日还安然无恙?这些是谁都知道的事情。”

“是,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情,也是谁都不相信的事情。不为此,你们今时今日的处境,不该是这样。”

柯夫人面色有些发白了,“那是傅家有意打压我家老爷!”

钟离妩挠了挠眉毛,“你是来给我说天书,还是来找死的?”

柯夫人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我只是想要你给我们一个痛快的说法!若是容不得我们,也别小家子气的这样那样的给我们使绊子!若是仇恨不至于赶尽杀绝,就让我们过得安稳一些,也算是你为自家积德了!”

“见过缺心眼儿的,就没见过你这么缺心眼儿的。”钟离妩不屑地一笑,忽然话锋一转,“如你所愿,我可以给你个了断。太蠢的人,活着实在叫人膈应,这是我让你早些下地狱的缘故。你与柯明成真是般配,让人恶心得无以复加。”

柯夫人先是茫然,继而惊惧,末了便是羞愤难当,但她对上对方冷酷的眼神的时候,脾气便只能梗在心里,不敢发作。

“柯明成来岛上之前,有妻儿,但他舍弃了。来到这里之后,先后娶了几个夫人,但是无一为他生儿育女。因何而起?他自己都知道,作孽太多,有了儿女,极可能会成为仇家刀下亡魂。”钟离妩站起身来,缓步走到柯夫人面前,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他将别人家的儿女推入娼门,你敢说你不知道?他大半生都在用别人的美色赚得益处、银钱,你敢说你不知道?你到底是下贱到了什么地步,竟对这样一个畜生百般维护?”

“……”柯夫人涨红了脸,舔了舔嘴唇,嘴角翕翕,说不出话。

钟离妩字字句句如刀:“只因为他是岛上最富裕的人?还是他虽然美人萦绕却只对你一往情深?一往情深可以收十三房妾室?这两年最受宠的不是柳姨娘么?你在他心里,算个什么东西?你可曾问过自己,在意的到底是他,还是他手里的银钱、曾经的地位?一个不知第几任的填房,为一个畜生跑来质问我,当真是勇气可嘉。”

柯夫人垂下了头,她没办法面对那样鄙夷的视线,更无从回答那一连串的疑问。

钟离妩手势一转,指间多了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以内力逼入你脏腑,十日后毒发,每日痛不欲生,一个月之后身亡。这是我方才想过的除掉你的法子,但此刻想想,你不配这样的死法,针上淬的毒比你的命贵重。何去何从,你自行斟酌,别让我等太久。期限一到,我会吩咐人下手。”

语毕,她回身落座,吩咐水苏:“送客。”

水苏送柯夫人到了垂花门外,行礼后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瓷小药瓶,“夫人不妨收下。我若是你,便送他下黄泉,如此,自己还能有个出路。”

柯夫人垂眸思忖多时,终究是将那个药瓶接到手里。

此刻,柯明成站在简让面前,道:“若你能给我一条生路,我便能给你数不尽的金银财宝。”

简让微微一笑,“空口说白话,这伎俩对我全无用处。”

柯明成也笑了笑,“我之所以安排对薇楼主、藏花楼主逃离,便是让他们去藏宝之地另寻出路。”

“金帛动人心,这句话并不适合所有人。”

柯明成仍旧不慌不忙的,“可是,我手里并非只有金银。你能为了大周一幅疆域图不远万里前来无人岛,必是有着对大周的一颗赤胆忠心。我承认,我没有。数年来,除去大周,我所得到的各国皇室秘辛、宝物不在少数。只要你能给我一条生路,我便将这些双手奉上。”

简让却忽然岔开话题:“大周的皇室的一个秘辛,我想跟你说说。

“大周皇后有着惊人的好记性,说别人过目不忘,往往是夸大其词,可她却是真正的过目不忘。

“那幅疆域图,她看过,且画艺精湛,想要临摹一幅一模一样的,并非难事。

“我取回疆域图,只是为了安江阁老的心。对有些人而言,有些东西,一定得是自己亲自经手、做成的。江阁老恰恰就是那种人。他性情上有瑕疵,为人处世圆滑之至,却是无可取代的良臣,所以,我愿意为他做这件事。

“呕心沥血四字说来写来都容易,真正做到的话,你不知道要付出多少心血。

“再有就是,江阁老的胞弟,生前是绝世名将。不论为了两兄弟哪一个,我都该做这件事。”

柯明成听完,知道这一趟是白来了。

思忖片刻,他问简让:“你,或者说钟离妩,到底想让我落个怎样的下场?”

简让敛目微笑,“你如今的处境,还不算是最终的下场么?”

柯明成道辞,转身去了傅家。

傅先生没见他,让四弟傅清晖代自己见客。

傅清晖与简让的反应如出一辙:凭你手里有什么金银财宝,我不稀罕,至于别的,不肯多说哪怕一个字,也不给柯明成说起其他的机会。

柯明成原本是想用能让任何人垂涎的财宝作为引子,引发傅家、简家的争端,却是无机可寻。与此同时,他也没觉得两家想要置自己于死地。

或许,是对薇楼主、藏花楼主有所行动了?

——他只能想得出这一个原因。

就这样,他在忐忑、猜疑中熬过一天又一天。

半个月后,钟离妩诊出喜脉。

越三日,柯夫人投缳自尽,柯明成病倒在床。

值得一提的是,柯夫人衣袖中有一封柯明成的认罪书。

☆、59.第59章

59

余洪飞和廖氏一同来到简宅,前者径自去往外院书房院,后者是来向钟离妩道喜,随着引路的人去了内宅。

余洪飞步入书房,书香、墨香扑面而来。

简让一袭净蓝色锦袍,立于案前,敛目看着铺展在案上的堪舆图,低眉敛目,唇畔噙着一抹浅笑。

这是余洪飞不曾见过的简让,或者说,他不曾见过神色淡泊、舒朗的简让。

简让在他心里,一直是浪子的模样——四海为家,哪里都可以为家,哪里又都不会是他长久落足之处。

以往听说过,简让要在无人岛安家,也的确是成家了,但这并不能让人认为他与钟离妩会在这里扎根。

现在,只能改观。

简让将堪舆图收起,对余洪飞一笑,抬手示意他落座,“近来可好?”

“还好。”余洪飞语气透着恭敬,直言道,“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他知道,简让不管心性有何转变,都不会喜欢绕弯子的说话方式,

“说来听听。”简让闲闲落座。比之以往,余洪飞多了一份沉稳、内敛,但是神色清明,眼神不再阴郁。

“是关于赌坊的事。”余洪飞如实道,“我要守孝二十七个月,赌坊不能没人出面打理,可是那些管事分量不够,出事的话,压不住。我就想,能不能与公子合伙——不需要你出银钱,并且,日后的进项,你六我四。”顿了顿,他轻轻叹了口气,“其实家中余资足够我与亲人坐吃山空,对赌坊我也没什么经营的心思,等孝期过了,要经营些正经的行当。”

简让听了,笑着摇了摇头,“这件事我不能答应,不是不想赚钱,而是对开赌坊没兴趣。”

余洪飞很意外,继而便有些沮丧,“我知道,公子是觉得赌坊那种地方的银钱不干净……”

“你误会了。赌坊不算是正经行当,但那真的是你情我愿的买卖,余家的赌坊,只偶尔有耍诈欺客的行径。”简让温声解释道,“我不想染指,是因为生性好赌,若赌坊成了自己的,就没意思了。就像我一度嗜酒,但绝不会亲自酿酒或是开酒馆。”

余洪飞想想,明白过来,却更沮丧,“这样的话,我直接关账算了,大不了多给管事、伙计一些银钱。”

简让轻笑出声,“不必如此。这件事,你最该去找的人,是傅四爷。”

“傅家?”余洪飞睁大了眼睛,“傅家是清贵之家,怕是不会染指这种买卖。最起码,以前从没这种例子。”

“以前是没人去找傅家。况且,清贵的是当家做主的人,傅四爷是洒脱不羁的性情,听我的,你去找他。但是,你七他三,不然的话,他一定跟你翻脸——有意让他占便宜的事情,他不会答应。”

余洪飞面上一喜,“这事真能成么?”

“他若是态度含糊,你便多去两次,礼多人不怪。”

余洪飞唇角上扬成愉悦的弧度,“多谢公子指点。”

所谓的清贵,只是岛上的居民给的赞誉。各国的帝王都要充实自己的小金库,何况家大业大的傅家——傅家帮人解决纷争的时候,做亏本儿买卖的时候居多,看着谁可怜,便从家里账房拨一笔银钱帮人走出窘境。

但是傅家并没多少赚钱的营生。很多人从没想到过这一点,都是想当然的认为,你傅家算是岛主,怎么会缺银钱,过不下去了你就该接济。

的确,得到尊重、赞誉,就该实打实地回报居民。但傅家的人也是人,也得柴米油盐迎来送往过日子,而且比寻常门第开销更多,你就算把他捧成神仙,又有什么用?

再者,傅家门里一个个都是人精,如何不清楚,水至清则无鱼。岛上的人若是连一个消遣的地方都没有,很多人怕是要闲的横蹦,人太闲了,就容易无事生非。这是揽月坊、赌坊建成并且生意兴隆的原由。

眼下揽月坊已毁,赌坊就成了很多人唯一消遣的地方,也跟着关张的话,必然有不少人纷纷开新的赌坊,与其让这种地方百花齐放,还不如让赌徒们只认这一家。

有了傅清晖的介入,这种地方便等于在傅家的掌控之中,能够及时听说或阻止肮脏的行径。

怎么想都有好处,傅先生和傅清晖不会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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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氏给钟离妩带来了两样贺礼:一对儿小金镯,一个长命锁,“小金镯是我选的,长命锁是我婆婆选的,夫人可别嫌弃。”

“这是说的哪里话,我高兴还来不及。”钟离妩和声道,“这段日子也没去看看你,你不怪我,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不用,不用。你先是新婚,眼下又有了喜脉,别去我们家那种地方。”廖氏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你不嫌晦气,肯见我,我就很高兴了。我实在是太闷了,今日央着相公一道前来的。”

“明明嫁了人,说话这样的孩子气。”钟离妩笑起来,“放心,我可没那些乱七八糟的忌讳。”

廖氏神色一缓,唇畔绽放出清浅的笑容,关心地问道:“胎儿淘不淘气有没有闹你?”

“只是比平时睡得沉睡得久一些,别的倒还好。”

廖氏笑意更浓,“我婆婆叫我提醒你,平时尽量别喝茶了,有的茶喝了对胎儿不好。还有,她说你要找大夫开个忌口的单子,有些花花草草的,平时也要离得远一些。”

虽然简让早就想到了这些,钟离妩还是感激地笑道:“嗯,我都记下了,替我谢谢她老人家。最近她还好么?”

“还好。”廖氏如实道,“在家里建了个小佛堂,每日上午诵经,抄写经文,下午做些针线,跟我们说说话。我公公那个人……反正,我们是看开了。”说到这儿,语声转低,“以前,我们每天都是战战兢兢或是满腹无名火,现在心里都平静、踏实下来。”顿了顿,又补充道,“这种话,我也只敢跟你说。反正就算我不说,你也看得出来。”

钟离妩由衷地道:“瞧着你们过得好,我真是打心底高兴。”

复仇不是错,但若殃及到毫不知情的无辜之人,总归有些不好受。

两女子闲谈多时,廖氏担心钟离妩疲惫,便笑着道辞。

钟离妩留她多坐了一阵子,让水苏找出一册孤本的佛经、一个珍珠发箍,作为给余家婆媳两个的回礼。

廖氏走后,钟离妩循例窝在美人榻上,捧着园林建造相关的书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