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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承宠记》 · 九月轻歌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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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根本不会照着寻常人以为的章程去行事。

眼前这一步,她可以确定他走错了。

她一定会给傅四夫人解围,便是身手不济,只需高喊一声,便能阻止恶劣的事态——众目睽睽之下,谁能坐视傅家的人被欺辱?

钟离妩迅速转身之际,将一个锦囊递到小虎手里。

小虎不动声色的接到手里。

经过赌场一名打手的时候,钟离妩轻而易举的夺过了他手里的铁管,步调迅捷地走向傅四夫人所在的位置。

此刻,那名被余老板收买或挟持的男子的手,正伸向傅四夫人的面颊。

☆、第34章 ··

34

简让去寻傅清晖期间,经过三楼时,有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笑呵呵地出现在一个雅间外,自报家门:“小人姓柏。”

简让不由一笑,拱手一礼。

老者是柏如海,景林戏唤他为百事通——只要数得上名号的人,不论如何隐姓埋名,柏如海对人的底细都如数家珍。至于他是如何搜集到的消息,没人清楚。

而且,好像只有景林及其手下知晓柏如海的根底,人们都不知道有这样一个奇人也在岛上。

简让想要了解钟离妩的家族详情,这是景林无从知晓的,便推荐了柏如海,让他等着人找到面前便可。

“您今日得闲么?”简让和声道,“稍后可方便去寒舍小坐?”

“自然。有先生出面引荐,万事好商量。”

简让就笑,“您放心,我不是吝啬之人。”跟柏如海打听消息,要付银子,且是大笔的银子。

柏如海脸上的笑纹加深,“好说,好说。”

这时候,杜衡站在围廊边缘,神色凝重地望着下方,低声道:“公子,您看。”

简让与柏如海循着他视线望过去。

大堂里,钟离妩的一袭红衣分外醒目。不知何故,她手里多了一根赌坊打手惯常拎在手里的铁管,这会儿正快步走向傅四夫人所在的方向。

虽然居高临下观望,可简让还是能够感觉到她的小脸儿紧俏得有着肃杀之气。

至于傅四夫人,此刻面色涨得通红——不是那种羞恼引起的脸红,是呼吸困难所致。该有小厮跟随在她身边,但此刻不见了人影,此刻站在她跟前的,是一名身材精瘦、神色木然的中年人。

中年人绝不是那种有闲情调|戏女子的人,此刻却做出了这样的表象。意识到钟离妩趋近的时候,便即刻推开了傅四夫人,双脚站成丁字形,袖中滑出一把短剑,临阵以待。

这绝对是打草惊蛇,为的应该就是引钟离妩出手。

她不会看不出,也该知道只需高声呼唤一声便能给傅四夫人解围,却还是像个热血少年一样挺身而出。

欠修理。简让腹诽着,摸出了一锭银子——势头不对的话,他得帮她,很久都没了带暗器的习惯,只能用碎银子充当。

“我下去盯着。”杜衡低声禀明简让,待得对方颔首,便脚步飞快地往下走去。

这短短的时间内,绝大多数人都没有发现异常,围在赌桌前的人们仍是全神贯注的下注,行走在大堂里的赌客各自与相识之人打招呼,谈笑风生。

依然是十分嘈杂的气氛。

而简让却把这一切过滤,此刻在他眼中、心里,赌场变成了一个无声的环境,在他眼里行动的人,只有中年人与钟离妩。

他看到她在离中年人几步之遥的时候腾身而起,双脚一点就近的一张赌桌,以此借力,似把右脚充当成了手掌,狠狠削向中年人。

这不是什么招式,该是临时起意,贵在身法奇快,身形轻盈如飞碟,速度却如破空而出的冷箭。

简让闭了闭眼。她又把右脚上的旧伤忘了。

睁开眼的时候,他意识到中年人被她用这样的方式削了一记,身形分明是趔趄之后站直了。

钟离妩手里的铁管却在此刻发狠挥出,正中中年人肩头。

中年人身形一震,打了打晃,木然的神色现出些许意外和痛楚。

钟离妩却不乘机追击,而是微微一笑,扬了扬下巴,素白的小手伸出,对中年人勾了勾手指。

简让嘴角一抽,随即下巴抽紧。这个小女人,唱哪出呢?

这时候,大堂里的赌客都留意到了这一幕,不自觉地退到四周,交头接耳,神色各异——刚成亲就来赌场的新娘子,钟离妩是头一个,来赌场修理人的新娘子,她依然是头一个。

简让心想,现在就差有个人敲着锣帮她绕着圈儿要银子了——她是把自己当成打把势卖艺的了吧?刚刚分明可以一招制住中年人,可她没那么做。

不。他很快反应过来,她这更像是有意让人看看自己的身手。让谁看呢?

简让知道,两个中年人加起来都不是她的对手,便不再担心,视线梭巡在大堂。他发现余老板正闲闲地步上几节楼梯,站在高处观望。

柏如海也看出钟离妩不会吃亏,与简让闲聊起来,但是语声很低,只容简让一人可以听到:“尊夫人的恩师,是南楚先帝在位期间的禁军教头郑禄。钟离氏灭门之后,郑禄对朝廷心灰意冷,辞官四处云游。可是,看眼前尊夫人这招式,可不像是郑禄交出来的徒弟。”

简让颔首,“这哪里是招式,临时起意罢了。”

“嗯。”柏如海笑着颔首,“说起来,这样的情形,与公子在归云客栈教训姚兴的时候,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可绝不是能够现学现卖的。唯一可以说明的是,小妮子应该也算得上是身经百战的人——只有一再与人交手,才能知道不论哪个门派的招式都嫌死板,有局限,将招式与交手的经验融会贯通,才能找到最奏效的算是自创的招式——而这一点,需要天赋。

他教训人是一动手就想把人一点点摧毁,而她则是存着几分戏谑,把对手当成兽类一般挑衅、调|戏。

二人说话期间,中年人手里的短剑已然出鞘,闪着寒光,在通明的灯火光影中飞舞。

事实证明,钟离妩临时选取的兵器极为妥当,铁管的长度足以使得匕首不能近身,中年人那匕首又非削铁如泥的宝物,相撞到一起的时候,吃亏的还是中年人。

她宛若一只红色蝴蝶,身形翩然飞舞,只是速度极快。委实的身轻如燕。饶是简让这种眼力绝佳的人,偶尔都不能看清她身法是如何转换。

她的神色极为专注,似是正在专心追捕猎物的小豹子。

相识至今,继首次在山中他心动之后,她再一次让他惊艳。

她手里的铁管只要有机会便狠力袭击中年人肩头——专攻对手的伤处,迟早会让对手的身体被逐步施加的伤痛崩溃。

平心而论,中年人算是习武的高手,换个人的话,他定不会步步落败,只是今日实在是不走运,遇到的是钟离妩。

中年人的招式刚硬,钟离妩却是以柔克刚;而在兵器上,钟离妩则是以长胜短、以刚克柔。

“好俊的身手!”大堂里有人发出由衷的赞叹。

更有人用力抚掌,高声喝彩。

中年人的肩头再一次被铁管击中的时候,她气定神闲地道:“得了,到此为止。”

而人们分明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响。

中年人闷哼一声,颓然倒地。

钟离妩则低头琢磨着铁管的玄机,这会儿的神色,像是双福看到了新奇的玩具一样,煞是讨喜。

唉——

唉……

简让在心里连连叹气。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他娶了这样一个活宝——刚刚锋芒毕现,此刻神色动人,这要是没嫁给他之前,不知有多少男子会被她勾走心魂。就算是现在,怕也会有人对她倾心,只是不会流露罢了。

钟离妩已找到了铁管的玄机,拇指轻轻按下柄部微微凸起的一个圆形按钮,铁管应声一分为二,如刀剑一般一分为二。

与柄部相连的,是利剑形状,只是剑身极为狭窄、纤细。

原来是将长剑改造成了这样。

钟离妩走到中年人跟前,手轻轻一挥。

中年人脸上立时现出一道血痕。

很锋利。她满意地一笑,想着要是有必要的话,自己日后也要打造几把这样的兵器——她不常用兵器,但手里这东西很合她的意。

随后,她忽然出手,将铁管——或者说是剑鞘与剑身同时挥出。

剑鞘是慢悠悠飞向原本拿着这兵器的打手。打手下意识的抬手接住。

剑身则如利箭一般刺向余老板。

顷刻间,有人低呼,有人变了脸色。

剑身却是擦着余老板的头部而过,钉入他身后的楼梯扶手。

钟离妩轻轻拍了拍手,随后笑盈盈地负手而立,对余老板道:“余老板,这一局,可是我赢了?你我可是有约在先,我若能帮您料理这个来砸场的人,便是您输了。”

虚惊一场的余老板立刻会过意来——她无意戳穿这一幕是因他而起,是明知少不得有口舌之争,她没那个闲情,也自知没外人能作证,索性趁机敲一笔竹杠,两相里都落得个清净。

这对余老板而言,自然喜闻乐见,“正是。在下愿赌服输。”

“那好,五十根金条,您等会儿交给随我前来的两名小厮即可。”

“……”余老板的笑容有片刻的凝滞。一开口就是五十根金条,她这胃口未免太大了些。可是又能怎样呢?话已经说出了口,如何都不能反悔,他神色很快恢复自然,“自然。我命人将金条送到府上便是。”

“多谢。”钟离妩笑了笑,心想这样的事情,要是每隔几日有一桩就好了,自己根本不需置办产业,只这样就能财源滚滚。

没错,她出手只是为了让余老板看看自己的身手,自己也能趁机试探一下他手里的人的功底如何。她是在余老板的地盘,怎么可能不自量力的提及方才与他的对话。

对于那中年男子,她并没下狠手严惩。到底与傅四夫人相识不久,出手太重全无必要——交情还没到那地步,犯不上义愤填膺、冷酷行事,卖傅家一个不大不小的人情就行。况且傅清晖就在这里,接下来定会发落中年人。

此刻,余老板看向一直虎视眈眈的盯着自己的小虎,“事情已了,你可以走了么?”

钟离妩离开之前,交给这少年的锦囊里是一个极为小巧的暗器。

少年在她走出去几步的时候就把暗器对向他,微声警告:“您要是敢唤人拉偏架害得我家夫人吃亏,我就让您当场毙命。您放心,暗器上淬的毒并不歹毒,您死的时候不会过于痛苦。”

他就是反应再快,也快不过少年一个举动,只得颔首一笑,说别那么紧张,你我看看热闹就是。心里却把钟离妩骂的体无完肤。歹毒,反应又那么快,还有这样伶俐的下人相随——怎么才能在自己被她算计之前先把她除掉呢?他只因着一件事,便少了几分信心。

此刻,小虎笑了笑,望向已缓步走下来的简让,从容地收起暗器。其实,钟离妩把暗器交给他的意思是让他自保,可他怎么会听她的话呢?大小姐从来就是这样,遇到事情的时候,最先顾及的是跟在身边的人,不是自己。而他们几个如今已算是有些经验了,在这样的时刻,自然会尽自己所能帮她一些。

傅清晖则从另一旁的楼梯疾步走下大堂。方才在雅间与人豪赌,过于专注,刚刚听说大堂里发生的事,更已知晓引子是自己的结发妻。

钟离妩这会儿已走到傅四夫人跟前,询问道:“好些没有?方才你不能言语,是不是谁算计了你?”

傅四夫人身形无力地倚着墙壁,把拿着鼻烟壶的手抬起来让钟离妩看,吃力的道:“我闻到一种花香的时候,便会透不过气,自幼年就是这样。那种花在岛上其实很少见,方才却不知怎么回事,有人凑到我跟前,身上的香气浓烈,并且恰好就是那种花的香味……幸好你及时帮我解围,我又随身带着这个——闻一闻就会慢慢缓过来。”

“可留意到是哪个人么?”钟离妩问道。

“没有,最气人的就是这一点。”傅四夫人苦笑,“我只感觉得到是一名女子……”她环顾在场的人,“可是这会儿已经不见了。”

女子都怕看到人打斗的情形,两人交手之初,便已纷纷离开大堂。

“但是,不管是什么日子,来这儿的女子都不会很多。”钟离妩建议道,“你让四爷费心查查吧。男子还好说,你不管何时都会提防,若是女子存着害你的心思,便是防不胜防。”

“我晓得。”傅四夫人握了握钟离妩的手,“大恩不言谢。我知道,事情不可能像你说的那么简单。日后你若是方便的话,还请如实告知我或四爷。”

“嗯。”钟离妩眼中闪出欣赏之色。这女子很是聪慧,若换个人,信了她方才的话,少不得会怪她的——我被人调|戏,你虽然出手帮我解围,却是为着得到五十根金条——出手之前居然有闲情与人打赌,这是不着调的男子才干得出的事儿。

傅清晖走到两人近前,先关切地凝视着妻子,“怎样?”得到妻子说已没事的回答之后,对钟离妩深施一礼,“简夫人,大恩不言谢。”

夫妻两个道谢的言辞一模一样,钟离妩不由一笑,“小事,不足挂齿。我得来的金条,明日会送到府上,四爷看着处置,帮帮日子拮据的人也好。”

“那怎么行。”傅清晖道,“我看得出,事情绝非那么简单,来日夫人哪日得空,我们上门拜望,还望您如实告知今日事情原委——您所知道的起因。”

“好。”钟离妩眼里的笑意更浓。真是很般配又默契十足的一对夫妻。随后她欠身道辞,“我不适合留在这儿了,先走一步。”

“嗯。”傅清晖瞥见简让走过来,便知她回家路上有夫君陪着,不需担心有人为方才的事找她的麻烦,便没说找人护送她的话。

他对简让一颔首,转而走到余老板近前,神色已变得很是冷漠,“事情虽然是在你的地盘出的,但是这个人,你得交给我。”

余老板心说交给你又能怎样,又不是我出面收买的这个人,所知的事情也与我无关,因而笑着点头,“四爷开口了,我怎么会反对,您只管将人带走。”

赌坊里的这场风波,便这样从速有了结果。

简让与钟离妩、小虎、杜衡、柏如海返回家中。

一路上,简让都没跟钟离妩说话。懒得搭理她。

钟离妩也没留意他的神色,落后几步,与小虎低声说话,询问他有无发现可疑的人或情形。

回到家里,赌坊的伙计已经送来五十根金条。简让先快步引着柏如海到书房院:“您先去我的书房坐坐,看看有无合心意的物件儿,过一个时辰我再去与您说话——眼下有些家事要处理。”

柏如海瞧得出他没好气,作为男人,也觉得钟离妩行事是根本没把夫君放在眼里,满心的笑意,便理解地颔首,“没事,我看看您的藏书,您叫人给我备一壶酒、几样小菜就好。”

“这是自然。”

简让反身追上钟离妩,与她相形回往内宅,钟离妩问起柏如海,“那是什么人?该不会又在赌坊交了个朋友吧?”

“嗯,还真被你说中了。”简让只能这样敷衍她,随即说起今晚的事,“你这是什么毛病?怎么一出事就自己往上冲?要是这样,你还要随从做什么?”

钟离妩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小虎擅长的是行医治病,身手一般,我难道要让他冒险么?”

“那你怎么不带上身手好的呢?”简让拧眉,“说起来,你身边的小厮、丫鬟有没有身怀绝技的?”

“没有。就麒麟一个与我不相上下——既然不相上下,我亲力亲为多好。”

“……”简让啼笑皆非,“那你是不是想告诉我,在遇到是非的时候,你的下人需要你护着、伺候着?”

“嗯,这么说也行。”钟离妩颔首。

“……”简让再度语凝,片刻后才道,“那我呢?你是跟我出门的,怎么临事也不先问问我的意思?”

钟离妩侧头凝了他一眼,“我跟你身手差不多吧?我自己能应对的事,为什么要问你?嗳,你打的什么主意啊?难不成还指望着我小鸟依人,遇到事就要往你身后躲?”说着话,她就想象了一下那种情形,十分嫌弃的撇一撇嘴、摇一摇头,“那真是恨不得让我打寒颤的情形……真可怕。”

“……”简让横了她一眼,随即将她打横抱起来,“你这是打心底没把我当回事儿。”

“你胡闹什么?”钟离妩用力挣扎着——刚进正房院子,一大堆下人盯着呢。

“闹什么?”他从牙缝里磨出一句话,在她耳边道出,“我弄死你的心都有了。”

“……”这是太暧昧也太可怕的威胁。钟离妩僵住,忘了挣扎。

他大步流星地抱着她走进正屋,转入寝室,用脚代替手,带上房门。

钟离妩则隐约听到了双福气哼哼、四喜暴躁的叫声,“它们在哪儿呢?你家四喜怎么这么一根儿筋?现在跟双福是一家人了,它还不知道?是不是在后边?我们去看看,好不好?”

满心满意的记挂着她的猫。实心实意的护着她的下人——她心里谁都有,就是不把他当回事。

他没好气地堵住她的嘴,狠狠地吻她。

原意只是要小小的惩罚一下,抱着她好好儿说说今天的事,可是,开了头就收不住。

她的唇太软,太香。

经过昨夜之后,情绪起伏的时候根本不能碰她。

她被堵得差点儿透不过气,什么话都说不出。

之后,他注意到她衣袖中有一堆零碎儿,都是暗器。小靴子落地时,声响不对,他忙里偷闲瞥了一眼,随之掉落在地的,是一把匕首。

他眉心一跳,怀疑她是不是只要出门就是这样全副武装。

“你等等……”钟离妩用力别开脸,自己把缠在手臂上的银针皮套解下,“当心扎到你,有的淬了毒。”

“……”他已经没了脾气,低低地笑起来,“还有没有?”

“就还剩这个了。”钟离妩从撩起裙子,把绑在腿间的削铁如泥的匕首解下来。

“你是去赌的,还是去打仗的?”他语声变得温柔起来,“嗯?”

“……这不是怕你被人欺负么?”她没正形。其实是因为赌坊是余老板的地盘,她怎么敢掉以轻心。随后,她凝视着他的眸子,心虚地笑了笑,“我这些年习惯了,什么事都是自己拿主意。又刚嫁给你,还没习惯凡事找你。”先前没当回事,这会儿想一想,已经清楚他的气闷因何而起。说到底,还是担心她倒霉出岔子,她晓得。

他此刻在想的是,就算再过八年,她也不见得凡事依赖自己。

“别生气,好不好?”钟离妩笑着搂住他的脖子。

“早就气饱了。”简让亲了亲她的唇,“你收买我一下。”

钟离妩极少见的嘟了嘟嘴,随即撒娇的摩挲着他的脸颊,低声道,“以身相许,这总行了吧?”随后,她主动吻上他的唇,舌尖在唇间一点,随即描摹着他的唇形。

简让深深地吸进一口气。小妻子这是在用色誘的方式灭他的火吧?

亏她想得出。可是……真受用。这是他极为乐意见到的。

恼火瞬间被他丢到了爪哇地,另一种火迅速烧了起来。

“阿妩。”他低低的唤着她,细细地吻着她,“你怎么跟小猫似的。”一时把人气得找不着北,一时又把人哄得高兴得找不着北。

她气息不宁起来,“那你别生气了。”

“嗯。”对着这样一块此生仅有的瑰宝,生气只是担心她出闪失,怕她再添哪怕一点伤,“喜欢还来不及。”

“是……么?”

“是。”他重新覆上她的唇,辗转一吻,随即拉开一点距离,凝视着她,“日后别叫我提心吊胆,好么?”

“……”她抿了抿唇,垂了眼睑,“好。”心里在想,看得见的时候,再不让他担心。看不见的时候,可不能怪她。

“小骗子。”他看出她的言不由衷,“把我惹毛了,我让你每日都下不了床。”

钟离妩啼笑皆非,“那我少惹你。”

束缚尽数除去,他咬着她的耳垂,“说句好听的。”

“……说什么?”

“看着办。”身形微微起伏间,他缓缓地摩挲着,磨着她,“不然,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夫为妻纲。”

换在别的时候,钟离妩怕是会笑不可支,但是此刻,她只有不安,担心他用强——不娇气是一回事,自己找罪受是另一回事,她跟自己又没仇。

她轻轻扭动,侧转脸,亲了亲他的脸,“我……喜欢你。”中间的停顿,是因一记起落而起。她不知道,自己的些微动作,都会让他不能自已。她吸了一口气,咬了咬牙,“白说了。”这跟自作多情有什么差别?

他低低地笑出声来,“别闹,别逗我。”继而撑身,视线肆意下落。

她没好气的推他的脸,“不准看。”

“你那么有本事,怎么一到这时候就威风不起来了?”他故意逗她。

“这不是……还没工夫学么?”

“那就现学现卖。”

都是生手拉胡琴,他比自己多的经验,不过是昨晚。少一次的经验而已,就要被他在榻上吃定一辈子么?

怪亏的。

她闭了闭眼,以肘支撑,眼神直接地打量着此刻垂眸的他,看着他绝佳的身形。

视线再往下落……她觉得周身的血液先是停滞,继而就像是全部流转到了脸上,面颊烧得厉害。

她眼睛向上看,是狠狠地给了自己一记白眼。

这次真就是逞能了。多余。

他则低下头来,灼热的吻住她,语声微微含糊地道:“看到没有?是这样的。”

她用力地缠住他,“再胡说,就……”就困住你一晚。不好意思说出口。

“你明知道没用。”他改为来回研磨。

慢慢的,除了相连的一处,她失去力气,“阿让……”

“嗯,我在。”他留意到她的变化,便又发现了一个妙处,让他心肝儿都要发颤的妙处。

她无从弄清楚,那到底是煎熬还是快乐。

可他知道。

要不是没有食言的习惯,今日真要与她厮磨整晚——柏如海就在外院等着。

他唤丫鬟打来热水放到外间,随即披衣起身,亲自帮她擦洗。

她如何都不肯,依然眼神迷离的明眸睁得大大的,“你给我滚。”本该是语气恶劣,却因为声音绵软无力,毫无气势。

“不知好歹。”简让一扬眉,“再来?”

“……”她立时泄气。陪不起了。

“乖。”简让安抚地亲了亲她,“你睡你的,我伺候我的。”

“……”钟离妩权当自己已经人事不省,闭了眼睛,咕哝一句,“早晚要报仇!”

那多好啊,他巴不得她现在就把这句话兑现。心里这样想着,到底是忍着没说出口。收拾完毕,匆匆洗漱之后,他回到房里,从柜子里找出一身新衣穿戴起来。

钟离妩挣不脱那久久不散的疲惫酸软,睡意已浓,“你去做什么?”

做什么?去找人揭你的底。而实话是不能说的,他只是道:“跟新交下的朋友说说话。”

“哦。”钟离妩翻了个身,“快去快去,今晚别回来了。”

简让对着她的背影,咬着牙做了个掐她脖子的动作。

☆、第35章 ··

35燕尔

夜色已深。夜幕深蓝、澄明,空中下弦月如钩,繁星点点,光芒璀璨。

书房。

简让与柏如海相对而坐。

柏如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满足的叹息:“好酒。这般上好的梨花白,我已有多年未曾喝过。”

简让一笑,“若是独爱这一口,我这里倒是还有几坛,来日送您便是。”

“果真如此的话,”柏如海眸子变得分外明亮,“一坛酒抵千两白银。”

简让哈哈地笑起来,“不必,佳酿也要寻有缘之人,奉送便是。”

“好,果然如先生一般,痛快!”柏如海开心地笑起来,“说吧,到底要问我什么事?”

简让如实道:“想知道南楚钟离家族覆灭前后的事情,不知您知道多少。”稍稍顿了顿,又道,“不论您开价多少,我都无异议。”

“嗳,这话就见外了。”柏如海笑道,“先生是什么人哪?他都认可的人,我怎么会唯利是图,银钱过得去就行,最要紧的是,你不能不送我酒。”

简让笑意更盛,端杯与柏如海手里的酒杯相碰,“只要我能做到,往后您想喝的酒我都想法子寻来。”

柏如海连忙问道:“一言为定?”

简让悠然一笑,“一言为定。”

酒杯相碰,柏如海再度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面色愈发鲜润。

简让亦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笑意柔和。这小老头儿,他感觉不错,难怪与景林投缘——景林看着顺眼的人,从来都是性情异于寻常人。包括他。

“南楚,钟离氏,灭门……”柏如海念叨着这些字眼,沉吟道,“你娶妻……不会是另怀心思吧?”

简让眉心一跳。这样的揣测,他不是受不起,而是分外抵触。他怎么可能对阿妩怀着别的心思?只是想要帮帮她而已。她那种处世的法子,他受不起,想一想就心惊胆战。

柏如海品着他的神色,立时明白过来,莞尔一笑,“明白了。”真是明白了。不在意发妻的话,这年轻人用不着窝火、气闷,就是因为太在乎,才想知道发妻的根底。先前的那点儿担心气闷,是出于私心——他欣赏那个女孩,不想她被伤及,由此,才对他有那样的一问。

简让一笑,“那您能如实相告么?——您所知的一切。”

柏如海颔首,理了理原委,对他娓娓道来:

“尊夫人的父亲钟离渊,比起前人,不能更出色,但也不逊色。钟离在南楚是大姓。这一枝钟离氏,在南楚朝堂屹立百余年,没落之时,正如天下大局,兴亡而已。家族旁支,裙带关系、友人,都是一步步将这个家族推向没落的原由。

“钟离渊其人文武兼备,不足之处是不够圆滑,过于刚正。若是圆滑一些,事态可能就不会走至那般凄惨的境地。”

“他是长子,有四个弟弟,一个妹妹。堂弟堂妹二十多个,那就不需说了——没帮过什么大忙,也没出过大错。

“家族覆灭的时候,亦是皇室争储的时候。他没站错队,但是很可惜,不幸沦为了先帝选择牺牲、退让、缓和事态的棋子。”

简让抚了抚眉心。这种情形,只需听闻只言片语,便不难想象到当时情景。太多的史书,都有详尽或简略的记叙。

帝王的隐忍、牺牲,对于有些臣子来说,是炼狱。区别只在于死得是否心甘。

柏如海继续道:

“是因此,南楚新帝登基之后,便急于站稳脚跟,随后便为钟离氏昭雪——钟离氏当初力保的,正是新帝。

“钟离氏惨遭灭顶之灾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先帝改了主意,属意的并非新帝,便肆无忌惮的落井下石,甚至欺|凌妇孺。他们要在三年后才知道,先帝的心思正相反。”

说起一个国家里的一代名门覆灭,柏如海并不能做到无动于衷,神色、语气都显得很是黯然。

他也曾年轻过,不论是哪一国的人,都曾有过精忠报国的热血豪情——而钟离渊那样的经历,恰恰是最能让这种人深受打击的残酷的血淋淋的事实。

“说一说这一枝钟离氏的仇家——说一说作为这一枝钟离氏的后人,在这岛上有无仇家。”比起柏如海,简让显得过于平静。他本就心绪平静无澜,更残酷的事情,他都听过甚至见过太多,固然为不能谋面的钟离渊不甘,但理智上会分清主次。

柏如海喝了一口酒,“算是旁枝末节的人,是不是钟离氏的仇家,我不清楚——正如林氏三兄弟的死,我认为与尊夫人有关,但是全无凭据——也只是跟你提一句,因为他们都是名不见经传的人,但是,故国都是南楚。

“说主要的。如今在岛上的钟离氏的仇家,是佘、吴、赵……”

简让歉然一笑,摆一摆手,“您跟我说他们在岛上是什么身份就行。”以前的姓名,全无意义,他又不可能回到多年前去了解这些人的身份、分量。

“行啊。”柏如海理解的一笑,“这就说到我今日的一个不解之处了。”

“嗯?”简让挑眉。

柏如海道:

“钟离氏在岛上的仇家,据我所知,数得上名号的是三个人。其中之一,便是余老板。按理说,今日尊夫人晚间及时出手,又称与余老板有赌约在先都不符合常理——她见到这个人,应该是憎恨入骨。

“她是钟离氏的后人,对待曾在姑姑死前施予凌|辱的人,即便神色如常,也不该是与之谈笑风生甚至于其立下赌约的做派。”

这一点,不需柏如海说,简让也觉得奇怪,但是他不用着急,因为傅清晖及其发妻应该很快就会登门,阿妩如何回答,他不可能不知情。是真是假,他到时候自然可以看出。

柏如海说起第二个人:“第二个,是家住岛西北部的邢家。这家也是奇了——前些日子,邢九爷好像是一度为着尊夫人的缘故住进了归云客栈?而他的父亲,正是对钟离家族犯下滔天罪孽的人之一。”

简让似笑非笑地喝了一口酒。他不知道邢九是否知道其父的行径,若不知情还好,若是知情……日后一并除掉就是了。

柏如海说起第三个人:“最后一个数得上名号的,是岛上销金窟的东家——柯老板,这个人是最难对付的——他平日给人的可乘之机,太少。尊夫人若是想为家族讨还公道,怕要有一段日子看着他干瞪眼生闷气。”

简让不自主的想到了阿妩气鼓鼓的样子,因此失笑,随即才稍稍收敛了笑意,对柏如海端杯,“多谢。”

“客气了。”柏如海将杯子里余下的酒一饮而尽,随即惬意的咂一咂嘴,无尽欢喜的样子。

简让笑了笑,亲自为对方斟酒,随后问起谈及的三个人的详情。

柏如海因着景林的缘故,无不如实相告,期间不断端杯饮酒。

换在别的时候,简让一定会生出找到酒中知己的感觉,而在今日,满心满意记挂的都是他的阿妩,陪坐一段时间,便找了由头道辞,唤来杜衡作陪。

回房的路上,余老板、邢老太爷、柯老板这三个名号在他脑海里回旋。

三个人里,身份比较特殊的是邢老太爷——在岛上还能让人尊称一声太爷的人不多,邢老太爷——钟离氏最大的仇家做到了。

这个人的妻子、晚辈是在十六年前就到了岛上——钟离氏还没落难的时候,邢老太爷就给家人寻了这样一个归处。

到了岛上之后,一直做着售卖租赁渔船的生意,直到到了岛上的人只认他这一家的地步。加之他和儿女俱是饱读诗书,和谁高谈阔论、参禅论道都不曾落下风,名望颇高。那一声邢老太爷,是傅先生最先唤出来的。

这些是需要了解之后并铭记的消息,简让最终纠结的是他的阿妩——

面对开赌坊的仇家,她去赌,从而走入这人的地盘。

邢家那边——他记得她说过的那句“见见又何妨”。

那么,柯老板那边呢?

那小东西日后会不会为着踩点儿跑去销金窟去——嫖?

那真是她干得出的事儿。

思及此,简让不由嘴角一抽,眉头锁得更深。

如果林氏三兄弟的事儿都是她所为,那她一定是来寻仇、杀人的。

如果不是……怎么可能不是呢?直觉从没骗过他。

要是这样,以后想帮她,是提前跟她打好招呼,还是默不作声的行事?

挑明还是缄默,这是个难题。

要先试探一下她的态度。

回到房里,他宽衣歇下,把身侧的温香软玉抱在怀里,俯首予以辗转一吻,有意要唤醒她。

☆、第36章 ··

36

钟离妩醒过来,手轻柔地抚了抚他的手臂,随后自己先笑起来,“搂着双福睡习惯了。对了,双福呢?”

“有你的丫鬟哄着。杜衡把四喜带到了外院。”

“那还好。”钟离妩枕着他的手臂,手落在他腰间,“接着睡。”

“……嗯。睡吧。”简让拍拍她的背,暂且压下了心头犹豫不决的事。

翌日一早,归云客栈的伙计前来,请夫妻两个回归云客栈。

景林再有三五日就要离开,在岛上的一些事情,他要交代给简让,这几日定要每日碰面长谈。

钟离妩回去自然是为着季兰绮。不知怎的,嫁人之后想到兰绮,与以前不同,感觉与妹妹无形中更亲近了。

进到客栈,钟离妩先随简让去了书房院,给景林行礼之后,便转去前面,先与掌柜的叙谈了一阵子,末了去寻季兰绮。

季兰绮面前的书桌上堆放着诸多账册,钟离妩不免讶然,“你平日不是很勤快么?怎么突然多了这么多账目?”

“是先生在岛上别的产业。”季兰绮笑着起身,给钟离妩倒了一杯茶,娓娓解释道,“要是只打理客栈的账目,根本不用专门找个账房的管事,掌柜的就能兼顾。先生每次回来、离开之前,我都要忙一阵子,等他不在岛上的时候,我基本上就是个白拿例银的闲人。“

“那还好。”

季兰绮语声转低,道:“我到这两日才知道,先生部分产业,是以前特地帮姐夫置办的。这两个人,在银钱上是一家人,他们自己都分不清楚。”

钟离妩笑起来,“那这样说来,我是嫁了个很富裕的人?”

“是啊。”季兰绮由衷地笑道,“知道这些之后,我更放心了。”

“要不要我帮你?”钟离妩拿起一本账册,“我帮你吧。赶快处理完,跟你好好儿说说话,再给你做好吃的。”

“好啊。”季兰绮转去将房门关起来,“不让别人看到我偷懒。”

钟离妩莞尔。

算账这回事上,季兰绮精于珠算,钟离妩精于心算。季兰绮把账目分门别类,交给钟离妩一大半,笑嘻嘻的,“能者多劳。”

钟离妩见妹妹明显比以前活泼、开朗了很多,心绪更好,“要是还住在这儿的话,全替你做完都不在话下。”

专心忙碌期间,丫鬟红柳在门外禀道:“二小姐,关公子问您今日是否得空,他想向您请教账目上一些不明之处。”

“没空。”季兰绮无奈地蹙了蹙眉,“告诉他,我忙得晕头转向,这几日都没空。”

红柳称是,语气里分明有笑意。

钟离妩一面将得出的数目写在宣纸上,一面笑问道:“他这是打算在这儿常住了么?”

“谁知道呢。”季兰绮打算盘的手停下来,挠了挠下巴,“也不好为这种事情把人撵走。”

钟离妩与掌柜的说话的时候,问了问关锦城的情形,因为人若实在有不妥之处,设法把他早些弄走才好。

掌柜的说,这人是马场的少东家,去年开始全权打理家中的生意,自幼习文练武,都说是性子十分清冷的人——如今却追着兰绮不妨,几乎快到死缠烂打的地步了,这一点倒是与传言大相径庭。

钟离妩听得出,掌柜的对关锦城评价不低,由此就放下心来,随他去就是。兰绮正是青春年少的时候,如今这种小困扰、小烦恼,在日后都会成为很美的回忆——那样的美丽过,那样的受人追捧过。相反的话,若是无人问津,滋味总是不大好。

钟离妩回忆以前,这种经历算是乏善可陈。也曾有人着魔一般追逐过,但不是被她就是被季萱干脆果决的赶走,从没享受过期间的乐趣。

最终是落到了简让手里。

他一本正经地为她花心思、害过相思之苦么?

有么?

没有吧?

这怪她,做不到很矜持的拖着他,三下五除二就定了姻缘、定亲、成亲。

嗯,细算账的话,真有点儿亏。

“姐。”季兰绮瞧着钟离妩,“掌柜的说,等先生登船离开之后,要给我一段日子的假——到那时就真没什么事了,他也是体谅我总想跟你好好儿团聚的心思。要是这样,我去你那里住一段日子好不好?这样的话,我见傅四夫人也方便一些。”

“好啊。”钟离妩先是满口应下,随后才问道,“只是为了与我好好儿团聚么?”

季兰绮如实道:“再一个原因,就是客栈里又来了两个年轻男子,都想求掌柜的帮忙牵线,本来就摆着一个姓关的……我有点儿受不了,躲出去一段比较好。”多年压抑的生活,让她只能在姐姐、贴身丫鬟面前显露真性情,平日都尽量回避人们的视线,只求默默无闻,如今却在客栈受人瞩目,真是每日都不自在得很。

“明白了。今日回去就命人给你收拾出个院子。”钟离妩笑意更浓,心说那些年轻人真有心的话,只要你在岛上,躲到哪儿都没用,关锦城之流一定会亦步亦趋地跟随。相反,他们要是连这点儿波折都受不起,便能看出并没多少真心,也就罢了。横竖她的兰绮样貌绝俗,眼下又一日日的开朗活泼起来,不愁没人追着跑。

心念一转,钟离妩想到了昨晚傅四夫人的事情,便对季兰绮说了原委。

季兰绮听得一愣一愣的,“竟有这种事。”

“等我回去之后,叫人给傅四夫人传话,说你过几日就去看她。”朋友遇到了是非,兰绮理应去看望,只是这几日一定很忙碌,钟离妩就帮忙解释一下。

“嗯!”

**

书房里,简让把几部排兵布阵的古籍递给景林,“你要是方便的话,就亲自交给萧错。要是不方便,就派人交给他。”

“嗯。”景林接到手里,翻了翻,“其实他如今哪里还用得着看前人的书。我要是他,就自己写一部最完善的兵书。”

“哪怕几本书里有一句对他有用,就不枉我们帮他四处搜罗这些书。”简让笑道,“你还不是一样,每次见到他,都会给他带几册书。”

“投其所好。”景林想到萧错,眼神变得很是和煦,“在人前,他也只在看到兵书的时候,才会显露真性情。”会不自主地逸出欣喜的笑容,让送书给他的人都会被感染得满心愉悦。

“说到底,你今年回不回大周?”

“自然。”景林笑道,“我总得亲口告诉他你成亲的事情,他听了会更心安。再就是,总要看看、抱抱他的一双儿女。”

“对,你真该去亲眼看看,那两个孩子,不知多招人喜欢。”简让说着话,转身去找酒、倒酒,借此不让景林看到自己的眼神。他知道,自己此刻的眼神一定很是怅然。

景林要看看萧错的儿女,大概也要看看帝后的一双儿女。九城宫阙之中,有个人是景林一生的牵绊。那个人,视他为手足、挚友。与那个人相关的一切,都是景林此生关心、在意的。走得再远,这一点亦是始终不改。

“萧错的工笔画不错,我让他抽空给两个孩子画像,明年给你带回来。”

“明年给我带回来?”简让把前两个字咬得有点儿重,递给景林一杯酒,“你意思是说,这一走就是一年?”

景林悠然一笑,“这天下太大,穷其一生也不能走遍。况且你已在岛上安家,能打理手里这些俗物,离开再久也放心。”

简让揉了揉眉心,“就知道是这样,我一来你就撂挑子。”

“那本来就是你的产业。”景林揶揄地笑道,“我离开朝廷的时候,家当并不多。这几年要不是你和萧错时时送来银子,我怕是只能出家混饭吃。”

“胡说八道。”简让失笑,“这是变着法子说我和萧错贪财。你是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我跟萧错不行。我是没银子就心发慌,他是从年少起就拉家带口的过日子,总不能让亲人手头拮据。”

景林颔首一笑,“你和钟离好生经营几年,真正站稳脚跟之后,回燕京看看。”

“嗯,这是一定的。”他得跟阿妩尽快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日后带她回大周,陪她回南楚——如果她有那份心情的话。说心里话,他总觉得她对南楚没什么感情,好像那根本不是她的故国,如果有一定感情的话,她不会安然接受新居完全是按照大周庭院格局来布置,在饭菜方面也是,不大喜欢南楚风味的饭食。

接下来的几天,简让每日逗留在归云客栈、天黑离开,将景林手里的产业、账目一步步接到手里,弄清楚现状。

景林手里得力的人手、管事逐一前来与简让相见。日后,这些人等于是要跟着简让混了,景林有必要让他们和简让认清楚这一事实。至于他自己,离开时只带两名小厮便可。

这是打定主意要做甩手当家的。简让起先无奈,后来便释然。这些年了,景林没少为他费心,眼下理应回报。

景林喜欢云游天下的岁月,那就成全,不让他在外面还要时时惦记岛上的人或事。

钟离妩留在家里也没闲着,把里里外外的下人认全了,吩咐人给季兰绮收拾出了一个院子,亲自打理一些细节,只怕兰绮过来之后住得不舒服。

因为简让每晚都回来的很晚,钟离妩自然再没去过赌坊,但是,余家的人来找过她几次。

最先登门的,是余老板的儿媳妇廖氏。廖氏听说了钟离妩在赌坊大出风头的事情之后,便一门心思地想与钟离妩搭上话。她嫁人之后,日子实在是乏善可陈,钟离妩这样的人出现在岛上,唯有惊奇、好奇,起了结交之心。

至于别的,廖氏哪里想得到。赌坊那种地方,从来就时不时的出点儿事情,要是一直没事倒很反常。

钟离妩对廖氏的印象是样貌不错,小圆脸、大眼睛,笑容甜甜的,性格直率、活泼。廖氏是土生土长的岛上人,娘家早在百年前就落户安家。

她就是再憎恶余老板,也不可能迁怒到廖氏头上,是以,每次相见都是和颜悦色。言谈期间,钟离妩了解到余老板的儿子于洪飞今年十七岁,去年娶廖氏进门,偶尔会犯浑,总想让父亲分给他一笔钱财,自己单过。

“我公公跟我相公好像天生八字相克,父子两个就不能说话,一说话就会吵起来。我相公带着人去赌坊砸东西的事情都出过好几次,每一次回家之后……都被我公公吊起来打一顿,我婆婆每次都会与我公公大吵大闹。”第二次来找钟离妩的时候,廖氏说起这些,有些不好意思,,“这是余家一个笑话,谁都知道。我是没法子,一到这种时候就跑回娘家。”

钟离妩忍俊不禁。没想到,余老板在家里的日子还挺热闹的。

廖氏离开的时候,直言询问:“日后我能经常来找你说话么?你家里的布局、陈设,我都没见过,而且也很希望与你这样的人来往。”

“好啊,荣幸之至。”钟离妩笑道,“命人来传句话就行,只要我手边没事,就会在家相迎。”余老板不同于林家三兄弟,她又不想让他死得痛快,这就需要花费心思布局,接触余家的人只有好处。

“那太好了。”廖氏雀跃不已。

道别时,钟离妩送了廖氏两样珍珠首饰,廖氏笑得像个小孩子。

转过天来,前来见钟离妩的是于洪飞。

赌坊里那件事,他听说后就觉得蹊跷——毕竟,傅四夫人吃亏的事情,根本不该发生。赌客不会留意这些,但打手不是瞎子,只要看见,就该前去阻止。可他们没有,定是事先得了吩咐。谁吩咐他们的,除了父亲,不会有第二个人。

昨日他仔细打听了一番,觉得钟离妩出手阻止也定有原由,不会是与父亲打个赌那么简单。她在出手之前,曾与父亲单独说了一会儿话。说了什么?

岛上很少有人知道余家是来自南楚,且改了姓氏,可他心知肚明。来到这里的时候虽然年纪还小,但不会忘记故国,不会忘记自己本有的姓氏。

若不是做过亏心事,父亲怎么会选择这样的方式度过余生。

他得弄清楚原因,哪怕隐约知道一些,就算是抓住了把柄,分出去单过甚至直接将赌坊接到手里的心愿应该能很快实现。

这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母亲。从小到大,在他记忆中,母亲跟着父亲这些年,是一点好处也没得到,背井离乡也罢了,平日也没个舒心的时候。

他想与母亲、妻子摆脱父亲的控制,过安稳喜乐的岁月,而不是长期被人约束着、责骂着。

于洪飞进到简宅的时候,傅清晖正在与钟离妩说话:“那个中年男子,应该是富贵门庭里的死士,来了岛上多年,一直名不见经传。我和大哥命人百般讯问,他所知甚少,只是收了一个陌生人的银钱,在赌坊等待人示意,冒犯内子。那个人是谁,他抵死不肯说。”

“那就没法子了。”钟离妩心说是落到你们家人手里不肯说罢了,换了简让,那个人估计连半天都撑不住。

傅清晖问道:“那日夫人曾与余老板叙谈,他跟内子说有笔买卖要跟你商量,事实呢?”

钟离妩笑道:“事实是,他做过令人发指的亏心事,不与我说清楚,却只问我知不知道,还咬定我要害他。”

“哦?”傅清晖不由蹙眉,“他若真是这个态度,那你与简公子的处境,岂不是安危难测?”

看得出,这男子与简让的交情不是场面功夫。“四爷不需担心。”钟离妩道,“他这几日在客栈忙碌,我又不怎么出门,谁存着歹心也没用,总不会找上门来。”

“凡事谨慎些。”傅清晖道,“等他忙过这几日,我再与他细说这些。他要是方便,就请他想想法子,从那个中年人嘴里问出点儿有用的东西。”

钟离妩颔首一笑。

傅清晖没再逗留,刚要起身道辞,外院有人来禀:“余公子要见您。”

他听了一笑,“在那个少年人眼里,他爹与金银比起来,金银更亲。当然,对别人不是这样。”说着起身拱手,“不耽搁夫人了,告辞。”

钟离妩起身行礼,唤水苏代替自己送客,又名小厮把于洪飞请进厅堂。

于洪飞身量修长,样貌该是随了母亲,乍一看斯文俊秀,与廖氏倒是很般配。细细打量之后,便会发现言谈举止与气质不符,有着少年人的急躁、浮躁。

他要问钟离妩的,也是余老板与她说了什么。

钟离妩微笑,眼里闪过戏谑之色:“令尊在别处藏了一大笔金银珠宝,他以为我知情,担心我把他的财宝盗走,出言警告了我几句。那五十根金条,算是收买我不四处乱说的好处。我虽然不明所以,但五十根金条不算少,乐得收下。”

“……”于洪飞睁大了眼睛,“真的?”

钟离妩继续面不改色地骗人:“我为何撒谎呢?余老板与公子是父子,你回去问问他就能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

收拾余老板之前,让他儿子狠狠地跟他闹几场,她看看热闹,不失为一个很好的消遣。

☆、第37章 ·|··

37

四月初一,是景林离开岛屿的日子。

前一日,钟离妩捧着岛上的黄历琢磨了一阵子。

四月初一,并不适合出行。但事实很明显,船主吕老板和景林认为这是行船的好日子。

由此可见,岛上、水上的天时地利不同,行船要看的,只是海面的玄机。

而景林,定是那种百无禁忌之人。要是介意这些,怕要拖延几个月,等到万事皆宜的日子才走。

听简让说,景林这次离开,要在一年之后才能返回。

她为此生出离愁。这是很难解释的一件事——季萱也要跟船走,她是打心底盼着人走得越快越好,可是对景林,一个并没有太多接触的人,在离开之际,她心底有着真切的离愁。

对景林的感觉,她一如岛上很多人,他明明不是年长的人,但是在他面前,自己只能是晚辈的态度,给予他的唯有尊敬、钦佩。

当夜,简让将近寅时才回家,进门就更衣洗漱,携钟离妩骑快马出门,赶赴海边码头。

码头离岛中部的路程不断,若是乘坐马车的话,等他们到了,景林一行人早已不见踪迹。

特地赶来送行的不多,景林没告诉人们自己离开的确切日期,除去夫妻两个,便是归云客栈的一众管事、部分伙计。

景林看到简让和钟离妩,微微扬眉,“何必呢?瞎折腾。”

简让与钟离妩只是一笑。

季兰绮与钟离妩的心绪大抵相同,对景林有不舍,对季萱的离开却是喜闻乐见。

钟离妩与季萱、伍洪文已经无话可说,又想着景林应该与简让有话要说,就对季兰绮道:“你去跟他们道个别,我去别处看看风景。”

季兰绮颔首,缓步走向季萱。

季萱面色很差,神色木然,整个人一丝鲜活、生机也无。

季兰绮站到她面前,嘴角翕翕片刻,“您……保重。”

季萱的视线慢腾腾转向她,凝了一眼,便望向钟离妩。

钟离妩站在海边,玄色衣袂随着海风翩然飞舞。

“如果……”季萱开口,语声缓慢、艰涩,大抵是很久不与人说话的缘故,“她做不到,你要告诉我,这是我余生要求你的唯一一件事。”

季兰绮凝视着她,半晌只是说了一句:“她会的。”

两个人再无言语。

钟离妩比较留意的是景林。

要离岛远行了,他的神色变得明朗,目光变得分外明亮有神,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洒脱豪迈。

他是真的喜欢并适合那样的生活。

这般的男子,不论可曾有过意中人,都不重要。儿女情长在他生涯之中,真的只是一部分。有佳人相伴,自然是另一幅情形,若没有那个人,也非缺憾。

现今他最爱的是朗朗天地、山河秀丽。

**

景林离开的第三日,钟离妩把季兰绮接到了家中。

当日,关锦城就离开归云客栈,住到了岛中部的一个友人家中。

他对季兰绮还是很有诚意的吧,只看兰绮与他有无缘分。

双福、四喜虽然照旧维持着对峙的情形,但是仔细观察的话,对彼此的敌意是逐日递减。

钟离妩特地把它们各自的窝安置到了一起,都在东次间。双福的窝其实只是一个精致的竹篮,里面铺着它睡惯的小毯子,四喜的窝更简单,只在地上铺一张它睡惯了的毯子。它们都是一样,凭着气味找窝,是简单、别致还是精致,自己并不是很在意。

偶尔的夜里,简让忘记关上寝室房门的时候,双福就会悄悄溜到床上,去扒钟离妩的被角。钟离妩不管是睡得迷迷糊糊还是即刻清醒过来,都会让它钻到被子里一起睡。

简让对此很不满,因为双福睡到床上容易,把它弄走却很难——钟离妩就不答应,并且分外坚定地把双福视为小孩子,亲都不准让他亲,别的更是想都别想,振振有词地跟他说不能带歪双福。

一个大活人,沦落到了和猫争宠的份儿上……他偶尔真是要气炸肺。

钟离妩却是乐不可支,很享受看他一脸气闷又没辙的感觉。

**

季兰绮是喜欢清静的性子,住到姐姐家里之后,先前两天都是去看望傅四夫人,谈话期间得知,傅清晖把那个鱼钟离妩交过手的中年人交给了简让询问。简让没当回事,先把人扔给了手下,过几日问不出的话,他再亲自想法子。

听说之后,她转头就告诉了钟离妩。

接下来,便没什么事了,在钟离妩的小库房里选取了诸多颜色各异的衣料,专心给钟离妩做衣物鞋袜。在她眼里,阿妩是最好看的女孩子,她想把这个不怎么着调的小姐姐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因此,除了傅四夫人过来找她说话,她大多数时候是留在房里做针线。钟离妩邀她出门散心,她不肯——正是新婚燕尔的时候,她才不会缠着姐姐。姐妹是一辈子的事儿,不需急在这一时。

钟离妩见她执意不肯,猜得到她的好意,便不勉强,过段时日再姐妹结伴游玩便是。横竖岛上的景致也跑不了,她与兰绮也不会离散。

这一天,麒麟来见钟离妩,道:“我这几日好像是被人盯梢了。是谁我找不出,但就是有这种感觉,每天都是这样。”

“从何时开始的?”钟离妩第一反应是余老板派人监视自己和身边的人。

麒麟细细思量之后,答道:“是您成婚三两天之后开始的事儿。”

成婚之后三两天……钟离妩用拇指揉着食指,正色思忖,“真的是找不到盯梢的人?连看都看不到?”

“是。”麒麟强调道,“只是有感觉,但实在是没法子找到盯梢的人。”

麒麟是最为警惕的人,以往遇到这种情形,大多能反过头来恶整或是反过头来盯梢,这次分明是遇到了硬茬。

余老板手里不会有这样的人手。经历决定一切,他做官时,说难听些就是个货真价实的武夫——很多人自嘲时会用武夫这个称谓,但有胸襟自嘲的人,一般都是城府深藏,可余老板不在其列。

谁手里的人,能做到这一点呢?

除了景林、简让,她想不到别的人选——只有他们做官时与追踪、盯梢、埋眼线息息相关,且是这种人里的翘楚。

他们两个是一家人。

不要说景先生已不在岛上,便是还在,也不可能有这份闲情。

那么,就只剩下简让了。

那厮在最初就怀疑林氏三兄弟的死与她有关,加之在赌坊发生的那件事……他是认准了她要走险招陷入危险吧?由此才派人监视她的人。

钟离妩思忖片刻,轻轻一笑,“这样的话,你和小虎几个,就暂时搁浅手边的事情,照常过日子。闲来在岛上四处转转,游山玩水就行。”简让暗中行事,那她就暗中不软不硬的戏弄他一下。

麒麟称是。姨夫人已经离开,大小姐如何进行接下来的事,没人干涉,实在不需要心急。

“先试试。不奏效的话,再来告知我。”

**

简让只要得空,便会带钟离妩去自己或景林名下的产业看看,途中若是经过景致引人的地方,就停下来流连多时。

在这期间,两个人发现了一些独具特色的食肆、面馆、小饭馆,不论是熟食、面条还是招牌菜,都值得人一再回头光顾——当然,前提是对胃口。

钟离妩绝对是小吃货,对这些无意中的收获惊喜不已。

至于两个男人名下的产业,则让她有些悻悻然:“我稍微感兴趣的行当,你们都有所涉猎,我再做也没什么意思……真是的。”

简让哈哈地笑,“我的不就是你的?看上什么,拿到手里经营就是。”

“不。”钟离妩道,“我再看看。反正我不穷,你更是富得流油,过两年再找个消遣也行。”cncnz.net(胭脂有毒)为您整理制作

“那倒是。”要过一辈子,他要供养她一辈子,她日后经营什么买卖,真就是个当做消遣的事儿。

钟离妩最喜欢的一个地方,是景林名下一个鱼塘周围的景致——附近有大片的火红海棠林,那般的艳丽妖娆,让人初见时惊艳、失神。

简让环着她肩颈,拥着她在林间漫步。

脚下的芳草地软软的,随风飘落的花瓣形成一道绝艳红雨,而身边的人,美得不可方物。

他时不时停下脚步,低头索吻。

她知道,在景林的地盘,若不召唤,没人敢擅自乱走,更不会有闲杂人等,偶尔起了戏谑的心思,便辗转回应,故意撩他的火。

他只能克制着,只能横她两眼、咬她两口。

她笑得不行。也是没法子,如今到了真章,被动的、不自在的只有她,想要报仇,只能在别的时候寻找机会。

如此极为自在喜乐的过了几日,麒麟来向钟离妩回话,神色有点儿沮丧:“如今我们虽然无所事事,可还是被人监视着。情形与以往相同,我知道有人盯着,但是找不到。”

“……”钟离妩揉了揉额角,“这是情理之中的事,不需责怪自己。”暗卫是什么人啊?耐力兴许比在沙场上的热血儿郎更好,这是他们必须要具备的。

“那该怎么办呢?”麒麟并不是钟离妩,不知道自己眼前的困局是他家大小姐的夫君一手造成。

“让我想想。”钟离妩问起别的事,“余家这几日是何情形?”

麒麟道:“父子两个闹了两次,余公子被吊起来打了一次,又被关到柴房饿了两日。”

“……”钟离妩再度扶额,“这个余公子,也太笨了些,你找机会给他支支招。”随即将自己与于洪飞说过的话如实复述。

麒麟颔首,“您放心,这容易,一定可以办到!”继而想了想,愈发沮丧,“可是……不行啊,现在还被人盯着呢。我要是接近余公子的话,有人捣乱甚至阻止可怎么办?要不是为这个,我早就去给余公子支招了。”

想看热闹没看成,也罢了,问题是跟她捣乱的是自己的夫君,太让人窝火。钟离妩吁出一口气,“没事,明日只管放心去。”

今晚,她就要跟简让把话说清楚。他要是再跟她捣乱,那就别怪她无赖,给他添乱。

晚间,简让先行沐浴换了寝衣,倚着床头看书。

钟离妩沐浴已毕,要越过他歇下的时候,心念一转,坐到了他身上,“跟你商量个事儿啊?”

简让抬眼瞧着她,坏笑起来,“我怎么觉着,你是要跟我忙活个事儿呢?”

“这么说也行。”钟离妩由着他把自己搂到臂弯,“忙活完之后,你就不准管我的事儿了,行不行?”

“……”又来色誘那一招?简让挑了挑眉,“我得想想。”

☆、第38章 ·|· ·

38 倾情(上)

“你让人监视我的人,怎么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钟离妩抵着他的额头,“还要想想?你想什么?”

简让依旧倚着床头,维持着半坐的姿势,只是将手边的书放到了床头的小杌子上,没正形地反问道:“有人监视你的人?那你让他们忙什么呢?怎么会引得别人监视的?”

“打哑谜很好玩儿么?”钟离妩掐了他的颈部一下,“除了你还能有谁?”

“是又怎么样?”简让对上她的视线,“虽然你不是半路跑掉的人,但很多事都让我捏一把冷汗。我就是要盯着你,不然每天都会做噩梦。”

钟离妩坐直了身形,啼笑皆非地看着他,“我这算什么?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你这是运气总算不错,有个怕你出差错的夫君。”

“你都知道了什么?”钟离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什么都不知道。”简让勾低她,“只知道刚刚有人要色誘,我正等着呢。”

钟离妩没忍住,唇畔又现出了笑意,“你不答应我的条件,别的一概免谈。”说着话,推开他,抚了抚还没干透的长发,下了床,转去镜台前落座,一面反复梳着头发,一面在心里琢磨接下来该怎么办。

简让瞥一眼房门,起身去关上——省得双福又半夜溜进来。回身坐到床边,没了看书的心情,索性对她实话实说:“我找人查了你的底细。不,准确来说,是查了你家族的底细,知道你在岛上的仇家。”

“……”钟离妩拨弄着头发,不说话。

“不论你是怎么想的,那三个人就算做贼心虚,恐怕也会与你为敌。”他悦耳的语声继续徐徐响起,“与你为敌,便是与我为敌。”停了停,温声加一句,“除掉吧,交给我。”

“是要除掉。”钟离妩透过镜台凝视着他,“但我不要你动手。谁还没几件跟谁都不能说的秘辛呢?你只当并不知情——如果我们不是结伴前来,不是同住在归云客栈,你不会留意到这些,对不对?他们有一日身死,在人们看来,只是意外丧命。你信我,我可以做到。”

“我不信。”与其说不信,不如说是做不到拿她的安危去赌。

钟离妩抿了抿唇,将长发用根簪子松松地绾起来,回身瞪着他,“你怎么油盐不进呢!?”

“你怎么不知好歹呢?”简让忍耐地凝望着她。

“我最讨厌的一件事,就是别人以好心之名介入我的事情给我添乱。”钟离妩吸进一口气,尽量让语气平静一些,“你也是一样。我会尽最大的力不连累到你,你要相信我。”

“我怕的是你被连累么?”简让拧了眉,“我怕的是你出岔子!这又不是天书,你怎么就听不明白?!”

“可是我才是钟离家族唯一的后人,这些就该由我亲手来做。”钟离妩再一次深深呼吸,不让语气受情绪影响而拔高,“我是钟离渊的幺女,我的长辈们在世的时候,都很宠爱我——这些是谁都知道的,我总要给我这身份一个自认为最好的交待,不然的话,我成什么了?我离开南楚之前,不能以真实身份现身,以后其实也不打算回去,我不喜欢那里。往后可以做的,只有岛上这三件事,连这都要你帮忙甚至代劳的话,我到死都会于心难安。”

总有一些事,是与生俱来的责任,替另一个活着也是一样,不能推卸这样的责任。不能做到的话,有愧于良心,会让人打心底轻视甚至厌烦自己。

她希望他明白这一点,进一步解释道:

“我那个姨母,你也看到了,她对我和兰绮都不好,品行有着诸多瑕疵。但是,她到底养育了我那些年,请人传授给我这身绝技,为的只是要我为家族报仇雪恨。

“我跟她说过,她离开之后,我该做的,都会尽力去做。

“只有做到这些,往后在我因为这身绝技帮人或自保的时候,才不会想到她的时候就心虚——膈应她那些年,你要我以后膈应自己么?

“她以前想把我许给别人,意思就是要我利用别的男子的帮助达到目的——我不同意她那么做,难道眼下要自己这样打自己的耳光么?

“最重要的是,跟我来的人,都特别清楚我的底细。如果我只做场面功夫,那么以后还能指望谁对我忠心耿耿?她连家族的覆灭都不在乎,到末了让别人帮忙报仇,不是贪生怕死、只求自己安乐的人,是什么?——他们就算是当下不愿意承认,往后也会意识到这一点。

“再有就是兰绮。我不能让我的妹妹都鄙视我。

“我请你让我堂堂正正的活着,别出于善意却给我捣乱,行不行?”

简让听她说出这些深埋在心里的话,陷入了短时间的沉默。涉及的计较、是非太多,他得慢慢消化。

钟离妩却是态度干脆,“就这样说定了。”

简让对她伸出手,语气转为柔和,“先让我把你的话理清楚。过来,别着凉。”

“哦。”钟离妩回到床上歇下,“你慢慢想想,我先睡了。这件事就这样,说定了。”

“谁跟你说定了?”简让从来就不能接受任何人帮自己决定任何事,对她已经一再破例,一再忍耐,到此刻,忍不下去了,“凡事都有折中的法子,你别想自作主张。”

钟离妩又何尝是能被任何人左右的性情,更不是有耐心的人,对他尤其如此,因为在他面前,做不到控制自己的情绪。她眼里有了火气,“谁要折中的法子?这就是我的事,不准你掺和!”

“我掺和定了,甭啰嗦。”

钟离妩掀开锦被,腾一下坐起来,用力推了他一把,“你要是坚持己见的话,明天我就搬回归云客栈——不,我和兰绮另寻住处。等这些事情了了,我再回来跟你继续过日子。再有,你的人要是再监视我的人,我就一个个的收拾!”

“那你先把我收拾了吧。”简让有些暴躁了,“这种事我要是都能由着你,那我还娶你干嘛?我娶你不是让你冒险,是为了让你跟我过得更好——你出了事怎么办?!”末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那你要是为我的事出了岔子怎么办?!”钟离妩气呼呼地瞪着他,“我嫁你不是为了害你!你什么都不做,他们就以为你什么都不知道,又顾忌着景先生,不会把你怎样。万一你出了事,我得后悔成什么样?我宁可自己一下子死了,也不要谁因为我的缘故出事!——我就是自私,自己死了别人难受行,别人因为我出一点事我都受不了!”

人活着,不论是否重来,都该求一个无悔无憾,不愧对别人,亦不亏欠任何人。

“不巧得很,你遇到的也是一个自私的人。”简让手势强硬地把她放倒,“你想让我余生一直后悔、想念,不可能。”

“……”钟离妩想起身,怎么都挣不过他,气得直喘粗气。

简让敛目凝视着她,“携手至白头时,我愿意站在你身后,让你先走,不做那个留下来孤孤单单的人。眼下,同甘共苦——万中之一的意外,也要防着。阿妩,我不是不信你。”

“……”钟离妩嘴角翕翕,再度语凝。

“夫妻就是同心、一体,凡事一起。”简让点了点她的唇,“我给你打下手,陪着你——这总行吧?你只当我是麒麟、小虎,行么?”

钟离妩安静下来,目光转为酸楚,“你不用对我这么好。我也没……指望你对我这么好。”

“我是为我自己好。”简让微微一笑,“我想有个人,一辈子惹得我着急上火。没这个人,活着没滋没味的。”

钟离妩搂住他的脖子,“这么好,你怎么这么好……”

“我们成亲太快了一些,你只是到现在都还没适应。”简让的笑意、语气都变得温柔之至,“慢慢来,不着急。”

“嗯,之前是还没适应。”她忽然将两人身形翻转,坐在他身上,抬手挑落自己红色寝衣的衣带,“现在,好一些了。”

“……?”简让眼中笑意里有惊喜。

“又没别的法子报答。”她笑盈盈地低下头来,吻了吻他的眉心,“那就现学现卖,灭一灭你的火,把搁置的事情做完。”

“行啊。”他笑起来。

她柔软的甜美的唇落在他眼睑,略过他浓密的长长的睫毛,拂过他的面颊,印上他温润的双唇。

简让微阖了眼睑,享受着这无与伦比的旖旎时刻……

**

翌日早间,简让问她有什么打算,她没跟他细说,只是道:“我要让姓余的死两次。动手的时候一定叫上你。”

他当即吩咐下去,不让手下盯着麒麟等人,改为亲自上阵——盯着钟离妩,忙什么事的时候,都要把她带在身边。

也不是不相信她,而是知道她太善于撒善意的谎言。再细品她的性情,几乎已能确定她是打算亲力亲为地收拾人。

这样过了两日,钟离妩彻底没辙了——他看着自己,名正言顺,在别人眼里,也只是新婚燕尔如胶似漆,要是不告诉他一些事,自己大概会被他盯上个三两年——想想就头大如斗。

是因此,钟离妩把大致的事态如实相告:“我在等着于洪飞跟余老板大闹一场。这两日晚间,就要动手做准备,我们两个一起去。”

“好。”简让毫不犹豫地颔首答应,随后看着她。

钟离妩猜得出,他是想让她说说详细的打算,却是一挑眉,“不是你说的么?让我把你当麒麟小虎就行。他们可从来没多问的习惯。”

“……”简让磨了磨牙。

“别小瞧我。”钟离妩的小手拍在他肩头,“等着看好戏就行。”

简让嘴角一抽,把她的手打开。

☆、第39章

39

余老板这几日非常非常暴躁。

被他儿子气的。

今日晚间,父子矛盾爆发到了顶点——

余洪飞老实了两天之后,来赌坊找父亲,进到余老板平日理事的房间,开门见山:“你给我十万两银子,让我带着母亲、发妻出去单过,当然,你自己搬出去也行。今日就省省吧,别打骂我。

“明日上午之前,我若是不能带上银钱离开赌坊、携母亲与妻子离开,你原本姓甚名谁,自有人公之于众。到时候,大多数人不在意,可简夫人听了,所思所想,怕都与她家族的灭顶之灾相关。简夫人身手如何,你亲眼看过,应该招架不住吧?再加上一个简公子……哼,哈哈!”

话到末尾的冷哼、嗤笑,险些气得余老板跳起来。他阴沉着脸,瞪视儿子半晌,忽然阴测测地笑起来,“好啊。隐姓埋名这些年,我又何尝好过,便是为此身死,也认了。可你不要忘记,有句话叫做父债子偿。实话跟你说了吧,我当年犯下的罪孽,灭门都是轻的——我好不了,你更没有活路!”

余洪飞有瞬间的恐惧、惊愕。这样说来,父亲做下过叫人不耻的恶行是真的——他自己都承认了。这样说来,寻机与自己相见的那名少年所言非虚——他照本宣科说一遍,父亲就沉不住气了,把话说到了这个地步。

因为意识到这一点,他很快镇定下来,用力抹一把脸,冷笑道:“吓唬我没用。岛上不准寻仇,除了你畏罪自尽,简公子和简夫人平时不过是给你使绊子、寻机找你过过招羞辱你一下而已。再说了,当年的事我和我娘都不知情,绝不会被连累。你既然做过令人发指的恶行,更改早些洗心革面,起码要善待你的亲人才是!”

——这也是那名少年跟他说的。

不是他笨到了脑子是摆设的地步,关键在于以前的事他一无所知,以后想要的却是一清二楚。那名少年的话既然能够奏效,既然能够帮他如愿,他自然乐得照本宣科。不然还能怎样?父亲太了解他了,他多加一句话说不定就会前功尽弃。

余老板眼中骤然迸射出寒光,他睨着儿子,“逆子!这是哪个混账教你的?!”

“这还用谁教我么?!”说到这个,余洪飞满腹怒火,“这些年,你是怎么对待我和我娘的,你自己不知道?!所谓的亲人、所谓的家,本就是名存实亡!”那个家,多年如一日的像冰窖一般,人置身其中,能感受到的只有冰冷、压抑,时间越久,越是叫人窒息,随时都想要发疯。

“明日我就将你逐出家门!”

余洪飞哈哈地冷笑一声,“求之不得!但你记住,该给的银子你分文不差,我才能做到与你再无瓜葛!”说完,他觉得没数落痛快有些意犹未尽,但还是以前景为重,转身去到大堂,与一些算得熟稔或相识的人寒暄。

至于朋友,余洪飞没有。一个都没有。这一点,和余夫人一样。

来到这里之后,家里的氛围一直是冷冰冰的,母亲因着思念娘家的人以泪洗面,父亲每日阴沉着一张脸,看他们母子两个就没有顺眼的时候。

哭不行,笑不行,面无表情也不行。

他读书用功,得不到只言片语的称赞;他若是不用功,便会得到劈头盖脸的训斥或惩戒。

母亲不能出门与人来往,父亲担心女人家说话没个准成,让别人知晓他的底细。如此,母亲在家中闷了一二年之后,性情变得愈发孤僻,常常搂着他或是看着他掉眼泪。

那么久的岁月里,他都忘了何为喜乐自在,总觉得自己像是行尸走肉一般。寻死没出息,活着没意思。随着渐渐长大,心里的无名火激得他想发疯,想把父亲手里的产业毁掉,偶尔便会带着贴身小厮去赌坊砸自己家的场子。

母亲大抵也是如此吧。平日里神色木然,只在他每次被惩戒的时候发疯一般与父亲哭闹一场。他,是母亲唯一的盼头,母亲看不得他受委屈吃苦头。

是在廖氏出现之后,他和母亲的心境才稍稍好转了一些。他是在赌坊无意间见到廖氏的,活泼可爱的小姑娘,跟在兄长身边,看热闹一般看着人们下注,笑容像阳光一样璀璨澄澈,能将他的心头温暖、照亮。

笑容,那是他缺少的。

见过几次之后,他一心一意要娶她。

父亲本是不同意的,嫌弃廖家家底不够殷实,在岛上又无名望。

他和母亲大闹了两次,才得以到廖家提亲,顺风顺水的与廖氏成亲。

廖氏嫁过来之后,笑的时候明显减少,她不喜欢家里的氛围,她看到公公就腿肚子转筋——她亲口跟他说的。

人前人后的父亲,判若两人。人前和善的笑容,到了家里荡然无存。

有一个念头,在心里出现过无数次:如果,家里没有父亲,该多好。

他知道这念头过于不孝、忤逆,只得退而求其次:带着母亲、妻子离开那个如同坟墓一般的家。

在幼年的记忆中,父亲并不是来岛上的这个面目,也曾与母亲坐在一起谈笑风生,更曾爽朗的笑着抱过他哄过他。

因何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很多年不明白,或许也是不愿意明白。到如今,他想要承认、面对了。

那是因为作孽太重才有的转变,害过别人,最终害了自己,让自己变得不人不鬼,让家人跟着自己饱受折磨。

**

余洪飞离开之后,余老板独自坐在室内。

那些他最不愿想起却始终不能忘的画面,一幕一幕,浮现在脑海。

钟离家族覆灭那一日,那女子看到他的时候,眼神充斥着鄙夷、不屑。

那是他一生魂牵梦萦的人,却要始终面对配不起她的事实。

被放在心底的人长久不屑的日子久了,那份原本单纯的感情变得复杂,变成了恨。

那一日,他去钟离府之前喝得微醺。那一刻,被那样的眼神相看的时候,他压在心底的最坏的一面全部展露出来。

他将她拖到厢房,想要让她在自己面前变得无助、卑微,让她后悔不曾选择嫁与他。

她想要咬舌自尽,想用簪钗刺穿自己的喉咙。

他不允许。那一刻也许是在想,如果你到死都不愿意接受我给你的情意,那就不妨面对我施加给你的羞辱。

她一直用憎恶、痛恨的眼神瞪视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

后来,她猛力将头撞在就近的箱柜一角。

血缓慢从她头上流淌下来,染红了地面。

她死不瞑目,不甘的、怨恨着望着眼前虚空……

那日接下来他还做了什么,他已不复记忆——她的死,带给他的冲击太大。

那日之后,他丧失了作为成年男子的能力。

任何女子在他身下辗转的时候,那双漂亮至极的大眼睛就会浮现在脑海,用憎恶、鄙夷、不屑的眼神看着他……

他知道那是他的心结,那是自己的良知谴责自己导致。除了自己,没人知道存在于虚空的她的目光。

是心结,余生都无法解开的心结。

他只能通过获得别的来慰藉自己,例如钱财。所以开了赌坊,银钱滚滚来,不少时候能够让他心生些许满足。

季萱与钟离妩来到岛上的时候,他听到钟离那个姓氏便已心惊肉跳,见过人之后,有过很多次,想着是不是自己的报应来了。

可是,实情总是让他对这一点心生怀疑。

季萱一看就是那种只有小聪明没有城府的人,想要算计他,是痴人说梦。

钟离妩小小年纪就赚下了家底,定是有头脑的女子,但是来到岛上只顾着吃喝玩乐,与季萱窝里斗。

所以他想,得亲口验证。

如果她并不知情,那自己就可高枕无忧。

如果她本就知情,那自己就要严加防范,另寻脱身之计。只要再拖延几个月,等到秋日,便能携带钱财寻找机会离开这里。

不是做好了这种打算,他也不会让傅家的人蹚这趟浑水。

他已因为一个女人落到了流落异乡更名改姓的地步,绝不可能为她赔上性命。

结果不言自明。钟离妩知道,再清楚不过。不是这样,这些日子早就坐不住了,起码会主动找到他面前,出尽法宝地套他的话。

他是她的仇人,她要如何报复?

这几日,他一直在琢磨的都是这一点。

暗杀?毒杀?谈何容易。虽然身边的护卫身手不是绝佳,但平日一向警惕、谨慎,意外发生时,不可能无知无觉。她总要担心事情败露会引发的后果。

但是,她若疯起来不顾一切,又当如何?

早知如此,就该把当初跟来这里的人留下来。

那些人是家族的死士,身手一流,且有人擅长机关、布阵。

可惜,他们知道他做过怎样令人不齿的事。可惜了……

来到岛上第三年,家中的密室建好之后,他就把那些人除掉了,只留下了一个赵显。知情的人越少,他越自在一些,反之,总是坐立难安。

如今,堪用的只有赵显。

他唤人将赵显找到面前,正色吩咐下去,末了道:“这几日,对外就说那个逆子惹得我病倒在床,我要休养几日。你留意着钟离妩的一举一动,妥善布置下去。近日她若是没有动手,日后便不会再有下手的机会。你有什么事,便去密室找我。”

赵显恭声称是。

余老板心内稍安,神色如常地走出去,在雅间、大堂来回走动,与捧场的赌客寒暄。

他并不知道,自己已走到末路,简让与钟离妩已经为他安排了赴死的方式,并且是他做梦都想不到的一波三折的方式。

☆、第40章

40

丑时,正是夜静更深的时候。

长街上,只有赌坊依旧灯火通明,里面的喧哗,唯有开关门的期间才能传到外面。

余老板与赌客寒暄之际,才知道余洪飞已经将决意要跟他分家的事情讲给了很多人听。

他心里气得不轻,可是从另一方面讲,倒是也有好处——从此刻起就可以开始做戏。是以,他没掩饰心头的恼怒、奇差的脸色,引得不少人真心或假意地宽慰着。

平日,余老板总是将近寅时才回家,今日他破了例,刚过丑时,便在数十名护卫的簇拥下离开赌坊,回往家中。

**

寅时初刻,余夫人已然沉睡。

在床榻板上值夜的丫鬟亦然。

朝北的窗户被人从外面打开,片刻之后,一道轻盈矫健的玄色身影自窗口跃入。随后,黑影转到镜台前,取出一封信件,放在妆台上,用首饰匣子压住。末了,原路退出去。

**

赵显一路护送余老板回到书房,看着人进到密室之后,转回自己房里。

推开房门,回身带上的时候,他就觉得哪里不对劲,然而脑筋的所思所想并不能及时影响并控制身体。

脚步向前走了三步,他身形忽然悬空,被白绫吊住。

他想呼喊,可惜,已经不能发出声音。

横梁上,有纤细的女子身影落下。白绫那一端,正是绕在了横梁上。

女子熄灭了灯烛,避免人看到赵显看起来是悬梁自尽的情形,随即取出火折子,借着微弱的光,寻找有没有可用的书籍、信件。

赵显拼命挣扎着。不是甘心上吊的人,双臂、双手就不是摆设,何况他还是习武之人。

他的手竭尽全力扬起来,去够白绫。

女子瞥他一眼,一臂发力轻挥。

两把飞刀刺入赵显的肩胛骨。

他很快陷入绝望,目呲欲裂,只等死亡来临。

即将昏厥过去过去——或者是差一点就断气的时候?赵显无法区分清楚,只知道是在这样的时刻,那女子又挥出一柄飞刀,斩断了白绫。

他的身形重重地跌落在地。

趁他身形瘫软无力的时候,女子到了近前,在他腿上绑上了一些东西,继而笑吟吟地问道:“大周江南慕容家的火药,听说过吧?”

赵显剧烈的喘着气,一时不能反应过来,只是茫然地瞧着他。

“余老板的密室里不是存了很多么?”女子取出一个火折子,又将绑在他腿上的火药引线扯出一段,对他扬了扬下巴,“给你用的不多,试试效果如何?”

“……不,不!”赵显太了解这种火药的可怖之处,自然竭力摇头。只要他将引线点燃,那么,他就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腿与身躯脱离。

“害怕?”女子牵出残酷的浅笑,“那就想想,要不要照我说的做。”

“我……只求死得痛快一些。”赵显已经认出女子是钟离妩,知道今日是自己和余老板的末日。掉的半死又摔下来之类的折磨,他不想再经历。

“好说,只要你听话。”

**

余老板的密室建的像模像样,分成主间、次间,面积要比上面的院落还要宽敞。机关比不得简让在归云客栈里面的密室,但胜在布置得富丽堂皇,只留出了一间用作书房。

此刻,简让在室内缓慢踱步,等着钟离妩过来。她得到的消息是,这密室另有通往外面的出口,她要从那条道进来。

此刻的余老板被捆在太师椅上,面色煞白,惊吓、焦虑让他满头大汗。

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这密室会成为自己的囚牢。

贴墙的博古架缓缓移到一边,现出一扇门。

随后,简让听到了两个人的脚步声,走在前面的步履沉重,走在后面的脚步声轻微。

是阿妩。

赵显如僵硬的木偶一般走进来。

钟离妩看到简让,微微一笑。她肩上挎着一个背囊,进门来把背囊轻轻放在茶几上,从袖中取出了几包药粉,略一思忖,选出一包,递给赵显,“说好了的,你自己了结。”

赵显看向余老板,双膝一弯。

钟离妩扬了扬眉,轻描淡写地道:“你要是跪他的话,就把两条腿送给他。”

赵显下意识的站直身形,随后看都不敢再看余老板,寻了一杯水,快速地服下了一包白色药粉。

钟离妩无奈,“一点点就够了,你吃那么多。幸好死后没什么症状,不然多麻烦。”

简让心里很想笑,又气她没正形,睨了她一眼,“啰嗦。办正经事。”

“嗯。”钟离妩笑了笑,把背囊解开。

“怎么走到哪儿都带着一堆东西?”简让问她。

“有备无患。”

她语声未落,赵显扑通一声仰面栽倒。

“你把他怎么了?”简让是觉得赵显未免太听话了些。

“没怎么。”钟离妩道,“我说他要是不听话,我明日就给他找个爱养男宠的东家——他年纪是大了一些,但皮相还可以。估计他也是活够了,只求死得痛快点儿。”

简让啼笑皆非。

“你去找一条白绫,趁着还没僵,把他吊起来。”钟离妩说着,环顾室内,“应该有吧?”

“有。”简让照着她的意思,把赵显安置成自尽的假象。

钟离妩到这时才看了余老板一眼,“他就是你,好好儿看着你今日是怎么死的。”

余老板恐惧到了极点,但对这句话的深意,并不是很明白。

钟离妩在密室各处查看一番,来回折腾了几次,找来几根红烛、一桶灯油、一坛烈酒,最后搬来了余老板存在密室里的很多火药。

简让硬是猜不出她要唱哪出——她就是这点气人,只做发话的,不给解释。“你是来串门的么?”闲情当真是不小。

“只要是布料、账册、纸张,都拿来。”钟离妩说着话,把背囊里的火药放在地上,取出两个锡盒。

盒子里面是两块冰,她出门前从自家厨房里拿的,现在已经开始融化。她取出一把匕首,耐心地在一块冰周围刻出凹痕。

做完这些,她甩了甩手,拿出一道柔韧的红绳,用一端拴住冰块,放回到锡盒。

简让这时候猜出了她的部分意图,把烈酒、灯油浇在布料、账册上,剩了一些,猜着她兴许还有用得到的地方。

钟离妩拉过一把太师椅,把盛有冰块的锡盒放在靠近座椅靠背的位置,红绳的另一端,拴住了一根燃烧得剩了小半截的红烛。这截蜡烛,要等到临走的时候再点燃。

简让微一思忖,帮她找来一个盛放小物件儿的铁皮箱子里,放在蜡烛向下正对着的位置。

“嗯,比麒麟小虎聪明些。”钟离妩笑得微眯了大眼睛。

简让撇一撇嘴,把余下的灯油倒在箱子里。

等到冰块完全融化,连着冰块和蜡烛的红绳就会一端失力,蜡烛便会下落到箱子里,引燃灯油。

——余老板看出了这一点,险些吓得晕过去。他不知道他们要烧掉、炸掉的人是他还是赵显。

随后,钟离妩如法炮制,将另一块冰块派上用场,只是这一次另一边拴着的是一包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火药。火药的正下方,是几根绑在一起燃烧着的蜡烛。

不论怎样,这里在一段时间之后,都会被炸掉、起火。

赵显是用来代替余老板的。不管怎样,傅家和余洪飞总要命人寻找余老板的骨骸,找不到骨骸的话,就没人认为余老板已经死了。

赵显作为余老板多年的爪牙、刽子手,死有余辜。

安排好一切,简让把通往上面居室的机关毁掉,又将余老板身上的绳索解开,只反绑着他的双手,“走。”语毕,取出火折子。

“我来吧。”钟离妩道,“你先弄他出去。”

简让凝视着她,眼神很是不悦。

钟离妩没法子,只得一笑,“那我等你。”转眼对余老板挑一挑眉,“趁我后悔之前,你最好走快些。”

余老板明明双腿僵硬,可还是尽自己最大的力走快一些。

他遇到的这对夫妻简直是魔鬼,他不想被炸得粉身碎骨。明知此刻离开也得不着好,但起码不用死成眼前这个凄惨相。

简让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疏漏,将系在红绳上的那根蜡烛点燃,继而走出通往外面的那条密道的门。

这条路上并没机关埋伏,通往宅院后方的一个小树林,应该是余老板用来准备逃生的出路。

三个人顺顺利利地走出了密道。

“不用再让他说话了吧?”简让问道。

“嗯。”

余老板真急了,“不不不,只要你们饶我一命,我……”

简让二话不说,取出一个药瓶,给余老板灌下了一粒药丸。

余老板起初还能出声求饶,试图与钟离妩谈条件,过了一阵子之后,便再也不能言语。

简让挟持着余老板,与钟离妩相形走出小树林。

乔装成车夫的小虎就在附近接应。

简让把余老板扔上马车,“再过片刻,他就动不了了。”

“你先走。”钟离妩吩咐小虎,“带他去秦良的住处。”

“是。”小虎到底还是不放心,把余老板捆结实之后,才赶着马车消失在夜幕之中。

马车上,余老板绝望的闭上了眼睛,但心里还是有着不解之处——炸掉他的密室,就能让人们认定死的人一定是他么?他的儿子再不孝顺,妻子对他再不满,也不可能接受他意外身亡的事实。钟离妩到底要用怎样的方式报复他?

这些疑问,他要在一日之后才能得到答案。

☆、第41章 ·|· ·

41

黎明前,星月隐退,晨曦未绽,整座无人岛陷入盲了一般的漆黑、寂静。

余老板密室爆炸的沉闷而巨大的声响,使得附近几条街的人都被惊动。住得较近的,清晰地感觉到地面的震动,自梦中被惊醒的人们,初时还以为是暴风雨、地震这般的天灾在这个时节降临,急匆匆逃到室外。

动静虽然大的出奇,但是并没多少伤亡,引发的火势也没蔓延成灾——余老板密室上方的院落,距离别的屋宇都比较远,密室在顷刻间爆炸、烧毁的时候,上面的屋宇随之塌陷下去,浓烟、火苗窜到地面的时候,余家的下人已反应过来,及时取水扑火。

余夫人最初听到丫鬟的通禀,吓得心口疼的老毛病险些复发,缓过来之后,第一句就问:“洪飞呢?他没在那里吧?”得知儿子昨晚从赌坊回来就与儿媳歇下了,这才松了一口气,手忙脚乱地披上衣服,赶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余洪飞先一步到了,看着昨日庭院化作废墟,脸上只有震惊。他不明白,怎么一夜之间就出了这样大的事情。父亲这是打的什么主意?难不成昨晚被他气得发疯了?

不对,父亲呢?

他连忙问身边的下人,又问母亲。

没人知道余老板在何处,更有人吞吞吐吐地道:“昨日老爷回来之后,就……就进了书房,去了密室……不、不知道有没有出来……”

这意思是不是说,父亲很可能已经随着密室的销毁而身亡了?

余洪飞望向母亲。母子两个四目相对,从对方眼中看到的是茫然、惊愕,和少得可怜的悲伤、担忧。

傅先生闻讯之后,当即与傅清晖赶到余家,看着眼前情形,一头雾水。

傅先生询问余洪飞:“令尊在何处?”

余洪飞摇头,把下人的话复述一遍,定了定神,道:“若是家父临时去了别处,那最好不过……若是……还请先生留在这里,帮晚辈找些人,看看能不能找到……找到一些蹊跷之处。”真正想说的,是能否找到人的尸骨,可即便是对父亲再不满再漠视,这种话也无法说出口。

傅先生颔首,满口应下。

傅清晖站在一旁,却是若有所思。他对这件事的第一反应,是余老板做贼心虚、众叛亲离之下,自尽了。他这几日都留在家里陪妻子,不曾去过赌坊,但是身边的下人还是会去转转。

余家父子两个近几日一直为着钱财闹腾的事情,他听说了,昨晚余洪飞去赌坊的事情,也了解大致原委。

一个人,活到了余老板那种地步,还有什么盼头?赚再多的黑心钱又能怎样?又不能带着到地下收买阎王爷。

傅清晖故意打了个呵欠,对兄长道:“我对这些不在行,留下来也是添乱,先回家去了。”

傅先生颔首,“你去吧,唤人将你二哥、三哥和归云客栈的掌柜的请来。”

“好。”

红日东升,阳光普照。

附近几条街的人都因为余家的事情凑在一起议论、猜测,很多看戏不怕台高的人,索性到余宅去看热闹。

简宅里里外外一切如常,氛围平和、安静。

正房寝室的房门关的紧紧的。

双福、四喜试探着扒开门,总是不能如愿,只好失落的放弃,回到自己所在的西次间嬉闹。

随着夫妻两个的愈发亲密、形影不离,陪伴它们的时间便少了很多。它们少了以前最亲近的人,整日在眼前晃来晃去的只有对方,不可能一直对峙下去。

最主要的原因是,双福是个没心没肺的,只要四喜不冲着它乱叫,它就是很友善的态度,经常自顾自趴到四喜专用的小毯子上玩儿。

四喜起初气得跳脚的叫,后来,不得不慢慢接受甚至习惯双福的气息,脾气也就慢慢的小了。没法子,除了接受眼前这个心大的,它找不到更合心意的伙伴。

寝室内,阳光透过雪白的窗纱,在地上打下片片柔和的光影。

窗台上摆着的盆景里的花开得正好,散发出清浅的香气。

千工床悬着大红色罗帐,随着里面的人偶尔无意间的碰触,泛起明显或轻微的涟漪。

随之起伏不定的,还有夫妻两个时而急促时而凝重的喘息声。

男子的近荞麦色肌肤与女子的白皙形成鲜明对比。

肌肤紧绷的坚实的手臂、宽阔的背脊、窄窄的腰身,形成含有力量、弹性的悦目线条。

女子素白的双手按在枕上,脸颊微扬,漆黑的双眉微微蹙起。她脸颊微红,像被霞光染过。她先是抿唇,继而咬住唇瓣。

末了,她终究是无助地回头,语气有点儿颤巍巍的,“阿让……”

“又不行了?”他迅速的点了点她的唇。

“……”她没说话,手紧紧抓住了绣着锦绣鸳鸯的枕头,咬着唇连连轻哼。

他腾出一手,板过她的脸,缠绵的吻住,“别忍着,我喜欢听。”

她已随着一番甜蜜的风暴身形一软,膝盖滑了滑。

他狭长的凤眼里有了些许笑意,让她反过来面对着自己。

“骗子。”她咬了他下巴一下。他说刚刚那样能快一些,她居然就信了。

他笑着,再度将一腔柔情深埋。

“……嗯……”她因着难耐,手指揪住了薄被一角,攥在手里,又慢慢放开。

他吻了吻她沁出细汗的鬓角,“难受么?”

“……没。”她搂住他,细细凝视着他的容颜,继而摩挲着他的唇。

“又不累了?”

她微笑,“大不了今日不下床。”

他低低地笑起来,无尽缱绻地与她亲吻。

他分担她的责任,陪着她去冒险。在静好的光景之中,让她清清醒醒感知亲吻的绵长美好,感知尘世男女的情意、慾望,让她领略到生命另一面的鲜活、繁盛。

活着,就该如此真实,丰富。

谁会介意偶尔的放纵。

日上三竿时,两个人浑似两只猫,一个餍足,一个倦极,相拥入眠。

**

余夫人回到房里洗漱穿戴的时候,有丫鬟发现了首饰匣子压着的信件。

她展开来看,发现那竟是余老板的遗书。

余老板在信中说道:

“一生作孽无数,近来常有冤魂入梦。白日里,与发妻相敬如冰,与儿子剑拔弩张,委实心灰意冷。也许,已到了却尘缘之时。等我死后,唯求你好生打理家产,勿让不孝子嗣染指钱财;等我死后,不需安葬,将我骸骨撒入海中,以此平复冤魂怨气;等我死后,勿与柯家、邢家来往。

“半生愧对,惟愿来生能偿还一二。

“勿念。”

有些言语,让余夫人心生悲凉,有些言语,则让她满腹怨气——不让不孝子嗣染指钱财?你眼中的不孝子嗣,跟你闹了这些年,为的都是想要与我过几天人该过的日子!

随后,她陷入了忽遭变故的茫然失措,呆坐了半晌才清醒过来,急匆匆找到外院,把书信交给傅先生过目。

傅先生唤来余洪飞、赌坊里的账房管事等等,让他们看看是不是余老板的字迹。

人们神色、心绪各异,但是都能肯定,这就是余老板的字迹。

傅先生又命人取来余老板写过的字据、书信,亲自比对,结论与众人无异。

既然如此,有一点便可以确定了——坍塌的房屋下面,埋着余老板的骸骨。

傅先生吩咐人尽快挖掘。

挖掘期间,很多金条、银条和几件价值连城的宝物出现在众人面前,只是有一大部分变形或是损毁。金银无妨,变成怎样的形状都能绞碎了花掉,叫人可惜的是那些宝物。

先有那封遗书,再有这些金银珠宝,都能让人确定余老板自尽这一事实——

岛上要是有人想杀余老板,不可能一丝贪念也无,即便带不走金银,余老板那些从未让外人见过的罕见宝物总能顺走几件。甚至于,完全可以把宝物搬空之后再对余老板下杀手。这世上能有几个人,在杀人的时候只是杀人,全无别的企图?

到了这时候,余夫人失声痛哭起来。外人只道是毕竟有着多年的夫妻情分,亲眼目睹这样惨烈的局面,如何能不悲恸。可是她自己都不清楚,这痛哭是为那个所谓的夫君,还是为自己。

余洪飞的心情很是复杂,因着昨日的事情、父亲的信件,让他觉得自己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其次便是有些气愤,父亲居然到死之前都不肯让他如愿。

他固然相信母亲不会听从父亲的遗言,但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担心外人添乱。他视线在人群中梭巡,寻找着赵显。

赵显是父亲多年的心腹,若在此时跳出来与人们控诉他的不孝行径,那……父亲就算已经不在世,他也休想过得轻松。

但他一直没看到赵显。是不是父亲交代给他什么事,他去了别处?又或者,干脆就陪着父亲一起死了?

不管了。

他没跟任何人提及赵显一事,并且巴不得再也不用看到那个人。

到了傍晚,人们找到了一些骸骨。

余夫人为着儿子儿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当即吩咐下人换上素服,准备发丧。并且对傅先生婉言解释,余老板生前应该是心绪不宁之故,才在遗书中数落儿子——心绪平静的话,又怎能说出不需安葬的糊涂话。其实他心里还是很疼爱孩子的,只是独独对孩子不善言辞,平时父子二人便总有争执吵闹的时候。

她这个态度尤为重要:自家完全承认余老板是自尽身亡,摆出事情到此为止的意愿,那么凭你是谁,也不能再继续追查原由。即便是人死了,那也是他们余家的家事,不想让外人管,外人还想介入的话,便不合情理。

有些事,她不能不防——如果有居心叵测的人在这时候对他们母子下手,误导人们认定夫君的死是儿子一手造成,儿子儿媳便会被人唾弃,不要说继承家业,能否在岛上立足都不好说。

不管怎样,那个不曾善待过她的夫君已死,儿子的日子还要好好儿过下去。

这其中的轻重,没有谁比她更分得清。

傅先生对这情形喜闻乐见。他毕竟不是坐在大堂等着审案的官员或是衙役,有点儿时间,更愿意在家教导一双可爱的儿女,哪有闲情管这种人命官司。傅家历代的人都有这个义务,但是,岛上的居民除了给他们相应的尊重之外,一般带给他们的都是大大小小的需要解决的是非。

办案的官员衙役有朝廷给俸禄,他们傅家的人,可从来没为这种事得到过银钱——谁给都不能要,要维持家族的清誉。

他也只是个人,有自己家族一大堆事要打理,有妻子儿女要陪伴,很多时候,都希望远远地躲开人命是非——不是仵作,却要时不时地看到人奇形怪状的死状,还要找出死因,任谁心里能好受?人前装得若无其事,暗地里可是做过不少噩梦。

是因此,遇到的事情越大,他越头疼。好友景林在岛上的时候还好些,什么事到了那位高人眼里,三两下就见分晓。眼下景林又离岛游山玩水了,他只求能够快些与简让交好。简让的能力绝不比景林差,日后在岛上的地位定能与景林比肩。那样的话,有事情找简让即可。

眼下这件事,要是闹大的话,不知要乱多久。可是余家的人都只求息事宁人,这再好不过。况且据他所了解的一切,也实在想不出别的可能,当即颔首表示赞同,又派了一名得力的管事,帮着余家母子两个从速筹备丧事。

**

霞光满天的时候,钟离妩忙着督促下人把小厨房布置妥善。

日后,她要时不时下厨,给简让、兰绮、双福和四喜做好吃的。

水苏喜滋滋地站在钟离妩身侧,把听到的余家的事情娓娓道来。

“那封信的作用最大。”钟离妩笑着刮了刮水苏的鼻尖,又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一定要赏,都是你喜欢的金叶子。”

水苏喜笑颜开地道谢,随后才道:“奴婢只是略尽绵力罢了,要没您谋划、亲自动手,事情不会这样顺理成章。”

钟离妩展颜一笑,“那我也犒劳犒劳自己,明日带着双福四喜出门钓鱼去。”

水苏咯咯地笑出声来。

“什么事啊?两个人这么高兴。”季兰绮笑微微地走进门来,“尤其水苏,姐姐怎么夸你了?笑成了一朵花儿。”

水苏只是道:“大小姐——不,夫人明日要带着双福四喜去钓鱼,奴婢想着,又能偷懒了,自然高兴得不行。”

“我才不信。”季兰绮对水苏一笑,转而携了钟离妩的手,“难得你得空,我们去后园走走?”

“好啊。”

姐妹两个相形去往后园。

路上,季兰绮问起余老板的事情。她知道,一定是钟离妩出手了,只是不知原委。

钟离妩便将经过告诉了季兰绮。

季兰绮垂眸思忖片刻,问道:“为何要将赵显弄成上吊的假象?”

“到底是担心事有万一。”钟离妩解释道,“我们对余老板的了解有限,我担心在密室爆炸之前,就算把两条密道的机关都销毁了,还是有能人可以进去。要是那样的话,余老板就是生死莫测,没了下落,知情的只有赵显,但是赵显已经自尽,死无对证。”她笑了笑,“不管怎样,我总要留条后路,避免自己被人怀疑。”

季兰绮又思忖片刻,喃喃地道:“想想就头疼、胆怯,太危险。”她用了握了握钟离妩的手,“日后别这样了,尽量用别的法子。”

钟离妩颔首微笑,“嗯。我晓得。那个人是太叫我不齿,便费了些周折。”随后岔开话题,“关公子这两日时时命人给你送来礼物,不是别具心思,便是名贵之物,可有合心意的?”

那些礼物,有岛上的奇花异卉,还有古玩字画、珍珠宝石。

“喜欢什么啊。”季兰绮扶额,“只是不能不收罢了——他那个小厮特别会说话,还总是可怜巴巴的样子,说我要是不收,就给他几板子,如此回去也好交差。”

钟离妩笑起来。

沉了片刻,季兰绮话锋一转,“不过,明日他要亲自送两匹小马驹过来,给我和你的。一黑一白,听说是岛上最好的。姐,你想不想要?”

“这要看你。”钟离妩笑道,“你喜欢的话,我才能沾光。你不想要的话,那就算了,改日我出高价买回一匹就是。”

“哪用你破费。”季兰绮很不自在地道,“这样说来,你不烦那个人?”能给她做主的,只有阿妩,人要是阿妩打心底看不上的,干干脆脆回绝就是,省得他在自己身上浪费心力财力。

“我为什么要烦他?”钟离妩笑意更浓,“看上我们兰绮的,只要品行过得去,便是慧眼识珠之人。你只管由着心思应对,也不用根本不露面。”说着就没正形起来,“我要是跟你一样,怎么可能与你姐夫成亲?你要总是南楚大家闺秀的做派,那我岂不是先要自惭形秽一番?”

“你跟我怎么一样,姐夫跟别人也不一样。”季兰绮笑着微眯了大眼睛,“既然你这么说了,明日上午我就见见他,看看那两匹小马驹有没有说的那么好。哦对了,明日下午,傅四夫人要过来找我,你只管放心出去钓鱼,我帮你看好家。”姐姐去钓鱼,姐夫一定会陪着,这都不需想。

钟离妩道:“看家就不用了,要是在家闷,就和四夫人去外面转转,添置些东西。等会儿我让水苏水竹给你送去一些银钱。”

“前两日不是才给了我好多银子么?”季兰绮扶额,“你这记性也太差了,我也不缺银钱。”

“家境不好的,都常说穷家富路,何况你姐姐是个小财主。”钟离妩笑起来,“我是怕你嫌银钱少才不出门的。”顿了顿,又叮嘱,“出门时记得带上小虎、麒麟。”

“嗯。”季兰绮乖顺地点头,“那我明日去挥霍一番。”

**

翌日一早,用罢早膳,简让和钟离妩出门。双福、四喜和他们共乘一辆马车,杜衡则赶着另一辆马车跟在后面——车里有人,是人们以为已经死掉的余老板,麒麟就坐在他身侧。

杜衡并不清楚原委,只知道今早天明之前,麒麟赶着马车出去了一趟,回来时带回了这个半死不活的余老板。当时不免奇怪——惊惧倒是没有,跟在简让身边的日子久了,怎样诡异的事情都遇见过,这一桩,不过小风波。

马车先去往余老板家,在门前路旁停下。

钟离妩吩咐车夫进去传话。

这边的麒麟把全身都不能动弹的余老板拎起来,将车窗上的帘子拉开一道缝隙,“看看。”

余老板看到了自己最熟悉不过的家园,看到了站在门口迎来送往的下人俱已披麻戴孝,再向里看,发现家中已是白茫茫一片。

余洪飞就在外院,听得下人通禀,连忙走出大门,看到钟离妩,快步寻过去。

钟离妩此刻已经站在麒麟所在的马车近前,对余洪飞欠一欠身算作行礼,和声道:“令尊的事情,实在是出人意料。听说是——自尽?怎么那么想不开呢?眼看着就到享清福的年纪了。”

余洪飞叹息一声,语气黯然:“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早知如此,前些日子就不跟他吵闹了,眼下痛失父亲,家母也因我之前的不懂事饱受烦扰——不知情的外人,怕是会怀疑是我生生把至亲气得想不开的,她要不断与人解释……”这一番话,是有意探寻钟离妩的态度。

毕竟,父亲和自己都曾主动找她问过一些事情。父亲与她说起的,仅仅是与钱财相关倒也罢了,若是还有别的,她又有意无意间与人说起,要是有心人跳出来捣乱,怕是不能顺利发丧。

“怎么会。”钟离妩宽慰道,“人有旦夕祸福,谁能料定会出这种岔子。我倒是想去宽慰令堂一番,只是初来乍到,与令堂不熟,与令尊的交情,也不过是打过一次赌。况且……”

“明白,明白。”余洪飞反过头来为钟离妩着想,“你与简公子刚成亲,又本就与我家没什么来往,家父又是那种身亡的情形……你便是想来,公子怕也会阻拦。人之常情,我明白。”

“你能体谅就好。”钟离妩宽慰道,“到了这关头,只能劝你和令堂、尊夫人节哀顺变,等过段日子,我再找尊夫人说说话。今日只能是过门而不入,还望你与尊夫人解释两句。”

“多谢夫人。”余洪飞拱一拱手,这才想起来,妻子对钟离妩的印象颇佳,说很是谈得来,既然如此,她就是看在妻子的情面上,也不会给他平添烦扰。

“告辞。”钟离妩颔首,转回到前面的马车上。

余洪飞瞧着她上了马车,才快步返回宅院。他如何都不能想到,他的父亲,此刻额头青筋暴出、双目死死地直勾勾地瞪着他。

明面上,他已经死了,而且妻儿一点疑心都没有,这么快就开始着手丧事。

没人在意他。亲人如此,外人也是如此,若有人站出来质疑,他不会看到这样的局面。

暗中呢?不需想了。钟离妩要让他再死一次。

而在他死之前,她要凌迟他的心魂,让他面对活了一生终究双手空空的诛心局面。

那女子,简直是疯子,是魔鬼。可是,她发疯的行径过于缜密,她的残酷正好击中他的心口。

他对她姑姑做过的孽,要以百千倍的代价、痛苦来偿还。

**

秦良在岛上有两个住处,一处在岛中部,一处在山脚下。那座山,正是钟离妩与简让今日去游玩、钓鱼的。

山脚下的宅子,秦良不怎么回来住,只是遵循着狡兔三窟的习惯,花了些银钱买下来的。之所以看中这一处,是因原先的主人家挖了两个地窖,一个地窖用来存放兽皮、腌制的火腿和鱼类,另一个地窖则用来存放一些家常所需的零碎物件儿。

今日,大小姐要用到这个住处,他一大早就赶了过来,在门口翘首以待。

双福、四喜一路都很乖,静静地趴在简让身侧。

这两个小家伙的友情以突飞猛进的势头进展着,到了今日,都能挨在一起打瞌睡了。

简让心想,四喜挨欺负的日子已经不远。它跟他是一点儿有用的都没学到,憨憨的,换句话说就是傻乎乎的。双福不行,小家伙跟它的主人一样。他收拾着它的主人都费劲,四喜想收拾双福……只能做做美梦。

他这一路很舒坦,卧在车里,头枕着钟离妩的腿,车晃得不厉害的时候,就看看账册。

钟离妩一直由着他,捧着大周地域志,一路看得津津有味。

快到山脚下的时候,简让把账册收起来,敛目看着忙着洗脸洗爪子的双福、呼呼大睡的四喜,想到了一件事,因而唇角上扬,展臂环住了她的小细腰,“阿妩。”

“嗯?”

“我们何时添个孩子?”他语气暖暖的。

☆、42.042·

42

“……”钟离妩略一思忖,低头瞥他一眼,“我怎么知道,我说了期限就能如愿么?”

简让坐起来,“你是说何时都行?”

“不然呢?”钟离妩捏了捏他的鼻梁,“缘分到了,很快就能有喜;缘分未到,就耐心等等。”说着话,嫌弃地扯了扯嘴角,“这话问的真是多余,我又没服避子药。”

“我是担心你另有打算,当然要问问你的意思。”简让奖励似的亲了亲她的额头,“挺多事情上,我的阿妩最让人省心。”当然,也有很多事情,她最让人心惊胆战。

钟离妩抿唇一笑。

出嫁之后的女子,生儿育女是必然,有一些特殊的,是因身子骨孱弱、子嗣艰难,会悉心调养一段岁月再为夫君开枝散叶。

她虽然有些大大小小的旧伤,但是底子在那儿,不需担心生产时赔上半条命。

方才的片刻思忖,只是因为他的言语有了憧憬,想象着自己与他做了父母该是怎样的情形,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至于其他,不需有顾虑。柯、邢二人要除掉,她要慢慢找到自己的喜好,置办产业,悉心打理。那都是不需心急的事情,待得深思熟虑之后,按部就班地去做就好。

马车停下来,双福见钟离妩要下车,立刻扑到她怀里,把自己吊到她脖子上。

四喜则不情不愿地醒来,对着简让摇尾巴。

简让摸了摸它的头,重新拿起账册,“我们等等。”

双福由钟离妩抱着下了马车,就自顾自跳下地,在周围寻找于它而言新奇有趣的东西。

一直跟在后面的杜衡把马车赶进秦良那所宅子的院中。

院中只有三间房,墙壁由形状不同的石头砌成,大概一人多高。两个地窖分别在院子的东西两侧。

钟离妩站在院门外,一面观望周围的环境,一面与秦良说话:“附近还有人家么?”

“还有两户人家,一家打猎,一家则以倒腾药材为生——这座山里有两种比较珍贵的药材。这两家离我这儿都很远,得有二三里左右。”秦良指向一条蜿蜒向别处的小路,“他们都住在那边。”

“二三里。”钟离妩用拇指搓了搓食指,“晚间有较大的动静的话,他们或许能听到吧?”山下的环境太幽静。

秦良听出言下之意,笑道:“要是您有别的吩咐,我请麒麟过来帮把手。他让那两家人睡得沉一些,不在话下——都是老老实实的人。”

“嗯。”钟离妩笑了笑,“这几天,你还要辛苦一些。”

“大小姐言重了,我只怕没事可做。”

钟离妩一笑,将自己的打算告知秦良。

两个人说话期间,杜衡和麒麟把余老板从马车里拖出来,安置到了地窖。

余老板眼神惊恐地打量着黑漆漆的地窖。她要做什么?难道要把他活埋在这儿么?

地窖的入口通往下方的,是一架十分粗糙陈旧的梯子。这时入口的光线一暗,梯子微不可见地动了动。

随即,余老板看到了玄色的薄底靴子踩在梯子上,步履轻盈而沉着。

今日出来钓鱼,钟离妩循例做了男子打扮,与之前不同的是穿了件玄色锦袍。

走下梯子,钟离妩抬眼看了看狭窄逼仄的环境,还算满意,继而走到余老板近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这里就是我给你安排的归处。没法子,找不到更差的。”

余老板等着下文。他倒是想说话,问题是他中了毒,无从开口。

钟离妩缓声道:“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你还在南楚东躲西藏,我找到之后,是不是要把你交给朝廷惩处,朝廷又会怎样发落你?不过是秋后问斩,你的爪牙与你同罪,不会用到我所希望看到的凌迟、腰斩、炮烙这类刑罚。”

说起这些,她很失望。事关女子的案子,南楚朝廷定的罪名总是嫌轻,正如女子杀了男子便是不可饶恕,男子杀了女子却是大多数都不会以命抵命,总能找到可以开脱的理由。

“前些日子,我因为只能以暗杀的手段惩戒你而满心不快——你该得的最残酷的惩戒,我还是没法子做到。而此刻,我不再恼火,我已找到最妥当的方式。”

她没说错,她的确是找到了最残酷的惩罚人的方式——诛心。

钟离妩的目光中再无一丝暖意,语气则转为不含任何情绪的平静:

“因你之故,我姑姑在死之前要受尽屈辱,在死之后要因你而名节受损;

“因你之故,一干苦命女子被如你一般的禽兽践踏;

“你在当日,可是开了一个好头。

“你当初不肯给人最后一份安宁,不肯给人哪怕一点尊严,如今我就把你当做畜生来对待。

“比死更可怕的事情,是等死。

“比等死更可怕的事情,是等待期间受尽折磨。

“你周身已瘫痪无力,但你还能感觉到饥饿。听说饥饿也是能让人发疯的一件事,不然,哪里有生吃人的血淋淋的人间惨剧。

“你好生品一品那种滋味。

“饿你几天,之后再给你个痛快。

“赵显怎么个死法,你就是怎么个死法。

“当然,你这个坟墓,比不得密室的富丽堂皇。”

说完这些,钟离妩漠然转身,缓步踩着梯子走上去。

麒麟、秦良就在院门口说话,两个人都是一般年纪的少年郎,交情深厚,凡事很有默契。

这时候,麒麟正把带来的一口箱子交给秦良,神色郑重:“是火药,足够用。几时看着他快不行了,就去叫我过来。到时我再帮你送他最后一程。”

秦良颔首,“放心。”

麒麟转身牵过秦良拴在院中一棵树上的骏马,“我得走了,大小姐交代过,下午二小姐要是出门的话,我得随行。”

“那你快去。”

麒麟拍马扬鞭,绝尘而去。

钟离妩又叮嘱了秦良几句,末了道:“多说几个月之后,你就能到我身边当差。你喜欢侍弄花草,我就给你在花园建个暖房,等你到了,大展身手。”

秦良为此喜笑颜开,“除了花草,我还喜欢种蔬菜瓜果。”

钟离妩也笑了,“行啊,那就再给你腾出一块空地,需要什么种子都写下来,我和麒麟小虎几个先帮你置办着。”

秦良心里乐开了花,连忙行礼,“多谢大小姐!”

钟离妩笑着走向马车,途中手一扬,把一个钱袋子抛给秦良,“给你带的零花钱,险些忘掉。”

简让虽然没看到,但是通过主仆之间一番言语,便知道秦良也是她倚重的心腹。

她把身边的丫鬟、小厮当成朋友一般护着、疼着,又当成小孩子一样哄着、宠着。

这般的缘分,是相互的福气,遇事一定会同心协力,各展所长。正因此,她才有足够的信心,可以理直气壮地不接受他的帮助。

真不是她逞强。

这样想着,简让心里好过了不少。他命车夫将杜衡唤到近前,吩咐道:“你这就回去,抽空去一趟揽月坊,给我找个过得去的消遣,晚间我要过去一趟。”

杜衡称是而去。

揽月坊,便是岛上的销金窟,里面有容貌气质各异的妙龄女子、小倌,内设赌坊、诗社、棋社等供人消磨时间、花费银钱的大俗或大雅的所在,里面厨房的酒菜足可媲美归云客栈。

揽月坊里有十二座小楼,各有专人照看。

揽月坊的老板柯明成,是钟离妩所余的两个仇家之一。

而简让,也与揽月坊里的人有牵扯。

钟离妩找到双福之后,回到车上来。

马车一直走到再不能前行的路段才停下来。

夫妻两个带上渔具,双福四喜跟在一旁,欢欢喜喜地上了山,找到一处适合垂钓的地方。

这次,钟离妩没下水。她有此行,本意只是做做样子,目的在于办妥余老板后续事宜。况且简让记着她一直没有完全复原的脚伤,四喜又是第一次跟着来钓鱼,她担心它走失,便一直留在岸上,照顾它和双福。

两个小家伙始终喜滋滋的,撒着欢儿地在附近跑来跑去,但是一点默契也无,双福往东,四喜一定往西;双福半道去找钟离妩起腻,四喜一定趁机跑出去好一段。

弄得钟离妩比下水垂钓还要累。

可是,特别开心。

简让一边垂钓,一边听着钟离妩时不时发出的欢快的笑声、没辙的抱怨数落,心绪分外愉悦。

大小不同的鱼钓了几条,午间用过带来的饭菜,他又给双福捞了些鱼虾,随后就原路返回。

回去的路上,双福、四喜有点儿蔫蔫的,似是不舍这样快就回去。

坐到马车上,简让脱掉**的鞋袜。

走了一阵子,钟离妩想起一件事,转身取过自己特地带上的一个包袱。

“又带什么了?”简让以为她又带了一堆飞刀、银针之类的奇奇怪怪的零碎儿。

钟离妩解开包袱,把一双薄底靴子、一双袜子拿给他,“临来时给你带上的。”

简让有点儿惊讶,随即笑得现出一口白牙。上次与她一同出来钓鱼的时候,她把他当麻烦,这一次,她为他想到了这些微末小事。

“发什么愣?快穿上。”

简让一面穿鞋袜,一面对她扬了扬下巴,“过来,给你家爷亲一下。”

钟离妩捏了捏他的鼻梁,斜睇他一眼,“滚。”

他笑着凑过去亲她,一副地痞的样子。

双福跳到了钟离妩怀里,直起身来,喵呜一声,睁着大眼睛,严肃地看着简让,并且对他伸出一只小白爪。

简让哈哈大笑。

钟离妩也已是笑不可支,无限宠溺地把双福搂到怀里,“是要保护我么?太乖了。”

双福低低的喵呜一声,转头就把简让放到一边,呼噜呼噜地跟钟离妩起腻。

马车离家二三里的时候,杜衡骑快马来寻简让,在车窗外禀道:“柯老板、邢老太爷此刻在余家,闹着要亲眼看看余老板的绝笔,余家人不肯理会他们,他们就不肯走——傅先生派人到家中请您,说您要是得空的话,就过去一趟,是担心这样僵持下去的话,没法子发丧——余老板那种死法,不宜停灵太久,余家打算明日就出殡。”

这也算是情理之中的事情。那封所谓的遗书上面,钟离妩特地让水苏加了那么一句,让余老板出事之后也不让柯、邢二人安生。

“行,我去看看。”简让说完,搂了搂钟离妩,“你先回家。”

“你别跟他们闹翻。”钟离妩不放心,叮嘱他,“他们要是说话不中听,你就只当是去看热闹,横竖他们也掀不起风浪。”

“闹翻了又怕什么?”简让漫不经心地道,“大不了一道收拾掉,那样一来,我们也能专心生孩子养孩子。”

☆、43.1216^-^042·

43

“……”钟离妩推了他一把。拜他所赐,她领教到了说什么不算什么的感受。

简让眼里的温柔更浓,搂着她予以快速而火热的一吻,“晚间做鱼给我吃?”

钟离妩拿他没辙,颔首一笑,“好。”

简让下车之后,杜衡将骑来的马交给他,自己跟车回家。

钟离妩见四喜想跟着简让下车,连忙温柔地抚着它的背。

双福坐到四喜跟前,用头蹭着四喜的下巴,引得钟离妩笑起来。

到岛上至如今,四喜长高了,更肥了,加上天生一副笑脸,煞是讨喜。

双福现在跟四喜亲近起来,最好不过。不然的话,再有几个月,四喜就会长得高高大大,双福在它跟前,怕是一点好处都捞不到。

回到家里,钟离妩换了家常的衣裙。问过水竹,得知季兰绮和傅四夫人在家闲谈多时,之后去了街上消磨时间。

杜衡来禀:“关公子来了。上午他送给二小姐和您两匹小马驹,这次过来是送马鞍、缰绳。听说您刚回来,问您得不得空。”

“自然得空。”钟离妩爽快地道,“礼物有我的一份,该当面道谢。”

杜衡一笑,转去将关锦城请到内宅花厅。

对钟离妩而言,这是第一次见关锦城,以前就算是曾在同一个场合碰面,她也全无印象,不曾认真打量。

关锦城十八|九岁的样子,身形颀长,样貌俊朗,眼神清冷、沉郁,牵唇微笑的时候,容颜则如冰雪消融,给人春风拂面之感。

是特别出色的一个人。

进到花厅,关锦城拱手一礼,“见过夫人。”

钟离妩起身还礼,继而唤丫鬟上茶点,落座后先道谢:“听说公子送来了厚礼,且有我一份,实在是感谢之至。还没来得及看,但是能入我二妹眼的,定然不俗。”

“夫人言重了,”关锦城语声低沉悦耳,语气温和有礼,“我这也是借花献佛。”

这话说的倒是坦率,钟离妩不由一笑,转而道:“公子的家在东部,却在归云客栈、中部逗留多日,没耽搁正事吧?”

“没。”关锦城一笑,“离家不是太远,况且人在何处,都不耽搁打理家事。”

说的也是。钟离妩直言问道:“那么,公子如今的情形,是如何与长辈说的?”离家在外,追着女孩子四处走,关家长辈若是不闻不问,未免不像话。他要是对家里人扯谎的话,更不像话。

关锦城的情形不同于她和季兰绮,季萱那种长辈不过是个摆设。

关锦城与季兰绮也不同于简让和她,简让是二十好几岁的人,在故国都已没有至亲,来这里凡事只需知会景林一声;她则是两世为人的灵魂,儿女情长只需弄清楚彼此的心迹,别的都不需在乎。

关锦城温声答道:“不瞒夫人,我对令妹一见倾心,并没隐瞒双亲,来中部之前,便曾赶回家中当面禀明。家父家母得知令妹是归云客栈的管事,双手赞成,问我能否尽快上门提亲。只是——”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时我对令妹的情况所知不多,令妹的养母前些日子又已离开,您则是刚与简公子成亲,急着提亲的话,反倒担心会让夫人与令妹为难。眼下我是想,等到令妹不反对的时候,我再请双亲出面请人保媒。”

说的都是实情,换了谁,在前一段日子,怕是也不知道为季兰绮做主的是景先生、季萱还是她这个姐姐。钟离妩眼里笑意更浓,“眼下我是想,万事随缘,不会帮你,可也不会从中作梗。”

关锦城的笑容有了年轻人的飞扬、璀璨,“多谢夫人。之前这些日子,我也隐约品出了夫人这用意,眼下你亲口说出,愈发心安。”

如果钟离妩有意从中作梗,他和他的小厮都别想进这道门。

钟离妩莞尔一笑。眼前人的笑容是因发自心底的喜悦而生,这样看来,对兰绮是真心实意。

两人又寒暄几句,关锦城道辞离去。

钟离妩看看天色,转去小厨房,选出晚间用得到的食材,和丫鬟一起动手准备好。做菜真正费工夫的,就是事前的准备,下蒸、炒、煮倒是用不了多久。

关锦城送来的小马驹,她并不急着看,想等明日和兰绮一同去马厩。

**

余宅。

傅先生坐在主位,下手左边坐着余夫人、余洪飞,右手边坐着柯明成、邢老太爷。

看到简让步调悠闲地进门来,傅先生立刻起身,微微一笑,“别人都不愿意蹚这浑水,我思来想去,只你是真正的局外人,看待事情会更清楚,便命人去请你前来。”

简让一笑,“先生言重了,横竖我也无事,便来看看。倒是担心能力不济,帮不上忙。”

“能来就好,有这份心就好。”

余夫人与余洪飞相形起身,与简让见礼之后,便相形把位置让出来,坐到了别处。

简让做表面功夫推辞两句,便顺势落座,打量着坐在对面的柯明成、邢老太爷。

柯明成身量不高,身形精瘦,眸色深沉。

邢老太爷已年过六旬,须发花白,但是气色很好,双眼神光充足。他身形很是魁梧,一双大手像蒲扇似的。

傅先生把情形简略地告知了简让,与杜衡先前说的一致,末了无奈地道:“余夫人、余公子不欲将余老板的遗书拿给别人看,怎么想都觉得没必要。可是柯老板、邢老太爷觉得遗书中提到了自己,就该亲眼看看。因着他们之前并没什么来往,打心底不相信余老板会留下那样的话,甚至于,怀疑余老板的遗书是别人伪造的。”

遗书当然是伪造的,是阿妩让水苏写的。余老板很惜命,他恐怕到现在还在垂死挣扎,不想死。

不待简让说话,余夫人已将话头接了过去:“柯老板和邢老太爷的话实在是叫我们母子愤懑。遗书是不是伪造的,就算我们分辨不出,傅先生还分辨不出么?二位这样的言语,到底是在怀疑谁?”

“正是这个道理。”余洪飞道,“家父忽然离世,我与母亲本就万般悲痛,不愿意相信。不为此,也不会请傅先生当即辨认遗书是真是假。傅先生的话,我们不会怀疑,如今在怀疑的,倒是二位的居心。你们在这种时候赶来,不为吊唁,却说出这般让人愤慨的话,到底是何用意?!”

母子一条心,说的话都是合情合理。因何而起,简让能想到。余老板不论是怎样的情形,母子两个都想为了彼此息事宁人,过安生日子。

柯明成沉吟道:“我与邢老太爷听说那封信里提到我们,都是一头雾水。你们是余家人,自然最是清楚,这些年来,我们与余老板的来往甚少,偶尔不过是相互到名下的产业给彼此捧捧场。可是人们都说,余老板在遗书里提到,让你们不要与我们来往——这一节落在别人眼里,他们会作何想法?怀疑我们逼迫得余老板自尽都在情理之中吧?如此一来,我们还如何在岛上立足?我们来这一趟,难道不应该么?”

他这番话,其实是说给简让听的,之前早已说过好几次。

简让牵了牵唇,“柯老板多虑了。我今日也听说了这些是非,倒是没往心里去。说句不中听的,余老板自尽之前,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数落了一番,可见心绪不宁,钻了牛角尖。不是如此,他又怎会寻短见。那封遗书,有些话可以当真,有些话,听听就罢了。”

傅先生颔首,“我也是这个看法。到眼下,我们尽量别给余夫人、余公子雪上加霜才好。”

邢老太爷啜了口茶,又轻咳一声,目光灼灼地凝视着简让,“这样看来,简公子是站在余家母子这边了?”

“这是站在哪边的事情么?”简让对上邢老太爷的视线,“这话可有些听头。”

邢老太爷笑呵呵地道:“不能怪我有小人之心,据我所知,余老板出事之前,余公子及其发妻都曾前往公子家中。眼下你们夫妻二人虽然不曾前来吊唁,可是两家有些交情总是事实。”他看向傅先生,“先生似乎请错了人。”

“你知道的倒是不少。”简让睨着邢老太爷,“方才你说的这些小事,不过寻常小事,岛上会留意的人不多。并且,你家在西北部,若非无意,不可能及时获悉。你盯着的是我,还是余家的人?”

邢老太爷笑意从容,“你多虑了。我只是偶然听说那些事情,公子何必咄咄逼人?”

简让也笑,“你有小人之心,别人不能责怪。别人按常理推断,便是咄咄逼人?你邢家的道理,倒真是让人耳目一新。”

“可是,简公子,”柯明成审视着简让,“邢老太爷方才说的那些寻常小事,到底是不是真的?若是真的……”

傅先生嗤一声笑,“我四弟、四弟妹与简公子、简夫人交情不错,我亦与景先生交情匪浅,照二位这意思,我是不是也不该坐在这里管你们的闲事?”

“先生何出此言。”柯明成缓缓一笑,“你说的这些,大家都知道。可简家与余家夫妻二人的情形不同,时间未免太凑巧——他们走动的时候,正是余老板出事之前。”

简让失笑,望向傅先生,“这要怪我。我应该事先给余老板算一卦。如此,他死之前,定不会与他有任何来往。”他不需要尊重柯、邢二人,但一定会给傅先生应有的尊重。

傅先生闻言一笑。

柯明成却追问道:“其实我真正想知道的是,余家的人为何主动登简家的门?那件事是否与简夫人、余老板那次赌约有关?”

傅先生不由蹙眉。那次发生在赌坊的事,他们兄弟几个到现在都气不顺——傅家的人在赌坊出事,根本不该发生,却发生了。钟离妩出手化解局面,唯有好意。事后让余老板出点儿银钱,在他看来,不过是变相的提醒傅家、小惩赌坊。到现在为止,那个中年男子还不曾把所知一切全部交代。

此刻,柯明成却又将这件事拿出来说事,让他有些不悦,“别的我不清楚,只清楚那件事与我四弟妹被人暗算有关。柯老板,你若是想管那件事,此刻才提出来,是不是有些不合时宜?”

简让已没了耐心,目光变得分外锋利,“我走这一趟,不像是应傅先生之邀,倒像是你们命人把我唤来盘问。在别人家办丧事的时候,你们坐在这儿说那些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存的什么居心?活了一把年纪,怎么连最一点儿涵养都没有?”

邢老太爷咳嗽一声,“不过是话赶话……”

简让睨了他一眼,“是你们自说自话,长舌妇一般漫天胡扯。”

“你!”邢、柯二人异口同声,都变了脸色。

傅先生敛目喝茶,当没事人。

简让转头询问余夫人、余洪飞:“你们到底想不想让他们如愿?若是还有的商量,那我就不在这儿浪费时间;若是心意已决,这件事,我就放肆一回,代你们把人打发掉。”

“没得商量。”余夫人即刻道,“妾身最初把书信拿给傅先生等人看,是想让他验明真伪。不为此,谁会将夫君的遗书示人?只怪妾身治家不严,有多嘴多舌的管事把遗书内容传扬了出去,内容不论真假,谁都别想再看到!妾身自会妥善保管。”

余洪飞附和道:“家母所言极是。此事,还请傅先生与公子为我们做主!”

简让颔首,看向邢、柯二人,“要么吊唁,要么走人,别的免谈。”

柯明成面沉似水,“年轻人,说话做事不要太张狂。”

简让微笑,“原本今夜想去揽月坊,已命人安排下去,瞧你这态度,也免了。”

柯明成又望向傅先生,冷笑道:“我怎么觉着,有人要将先生取而代之?”

傅先生就笑,“今日若是换了景先生在这里,结果也是这样。说到底,事发之时,你们若是及时赶来,提出质疑,我会慎重斟酌。可现在余家在办丧事,你们却闹着要看那封遗书,实在是强人所难。看完作何打算?说那不是余老板的笔迹,说我眼拙分辨不出?还是想告诉我,余老板不是自尽?——简公子只是帮我做了不好意思直言道出的决定,至于你们,倒是让我有些怀疑,是不是想将我取而代之。”

一番话,是绵里藏针,意味的是傅先生心里已然十分不悦。脾气再好,他也容不得谁质疑他已经做出判断、决定的事情。

话说到这个地步,邢、柯二人只得起身,同时望向余夫人和余洪飞,“那我们……”

余夫人气愤地道:“两位快些走吧。不管你们有无吊唁的心意,我们都受不起,请吧,不送!”

两个人只得悻悻然离去。

简让与傅先生、余家母子寒暄几句,起身道辞:“家里还有些琐事,不耽搁你们。”

要不要前来吊唁,要看交情。余夫人已经从儿子口里得知,夫君在世时与钟离妩说过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换了谁是钟离妩和简让,心里都会不痛快。眼下简让肯来管这档子闲事,已是难得。当下唤儿子送简让出门。

简让策马回家途中,柯明成、邢老太爷的马车从对面而来。

他微微扬眉,带住缰绳。

柯明成与邢老太爷下了马车,缓步走到他近前。

简让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有话直说。

柯明成低声问道:“我只问你一句,所谓的余老板自尽,与你们夫妇有没有关系?”

简让悠然一笑,“这话怎么说?”

邢老太爷接话道:“我与余老板虽然只是泛泛之交,但是看得出,他根本不是寻短见的人,即便寻短见,也不会用那样惨烈的方式。他不是自尽,是被人杀害。岛上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委实不多。”

“事发当日,你们怎么不到余家质疑?”简让笑意更浓,“到此时再说这些,为时已晚。”语声停了停,他锋利的视线梭巡在两人脸上,“到今日才来这里生事,该不会是夜间噩梦连连受不住了吧?余老板来无人岛之前,绝非善类,不然不会遭受这般天谴。你们对他是自尽还是他杀耿耿于怀,莫不是与他一同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

“放肆!”柯明成寒了脸,“你这是血口喷人!”

邢老太爷倒是不动声色,“这说法倒是有点儿意思。听闻尊夫人娘家当年的下场堪称惨绝人寰,照你这么说,钟离家族到底犯了怎样的罪孽,才招致那般的天谴?”语毕,他直勾勾地盯着简让,不肯错过对方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钟离家族的下场的确惨绝人寰,可是,在当初曾出一份力的奸臣贼子,不是被朝廷从重惩戒,便是苟且偷生,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简让稳稳接住邢老太爷的视线,“你想说什么?想说余老板的身死与钟离家族覆灭有关?还是想说你曾经罪孽深重而不曾遭天谴?”

当初钟离渊及几个手足身死之后,这老匹夫还不罢休,将几个人乱刃分尸。按常理来讲,那需要有着血海深仇的前提。然而事实并非如此,这老匹夫痛恨钟离家族的原由,只是不满于政见相左一直不能压过对方的情形,所以才在对方落难时痛快淋漓地落井下石,待毙命之人都如此,待钟离家族的亲朋,手段更为残狠。

午夜梦回时,这老匹夫可曾梦见过兄弟几个残缺不全的遗容?

“强词夺理!”邢老太爷似被戳到了痛处,原本平宁和善的眼神变得凶狠。

柯明成则岔开了话题:“简公子,你这样口无遮拦,只能使得我们两家对你万般排斥。与其想些有的没有的,不如想想若是不能在岛上立足,该何去何从。”

“你倒是瞧得起你们两个。”简让不屑地牵了牵唇,“凭歪门邪道发家的货色,给你们脸的不过是一帮下作胚子。”他看向邢老太爷,笑容变得愉悦,“给你算一卦:不出三日,你就要真的变成不人不鬼的东西,千万留心。至于柯老板——”他的笑容变得有点儿坏,“我还没算出来,算出来的时候再告诉你。”语毕,手掌一拍马,绝尘而去。

**

小厨房里,菜肴的香气四溢。

钟离妩一面等着清蒸鱼出锅,一面看着手里的一张地形图。

准确来说,是一张路线图——邢家到岛中部必走的路段。

简让闲闲走进来,“快好了吧?”

“嗯。”钟离妩对他一笑,要将路线图收起来。

简让则拿到了手里,仔细看了看,随后道:“回来之前,我跟那老匹夫说,三日之内,他就要变得不人不鬼。”

钟离妩失笑,“早知道,就不多话提醒你了。”她不想让他跟那两个人闹翻,结果呢,他把人倒霉的日子都定了。

简让笑着把她搂到怀里,“谁让他儿子觊觎我夫人的?”

“……”钟离妩心想,秋后算账也不是他这个路数吧?

简让低头吮着她的耳垂,“一起琢磨琢磨?有机可寻的话,今晚就把他办了。”

“今晚啊……”钟离妩一面推他,一面夺回地形图,“那就看看能否做成事。”她是不心急,可是他跟人放话了,不一起商议出详尽的计划,他一定会独断专行,抢先做了她该做的事,“不少细节要你的人手出力,但是大致的章程要照我说的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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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行啊。”简让很爽快地点头。

钟离妩笑了笑,“但是,他们接连出事,终究是显得我们沉不住气。”说着,无奈地扬了扬眉,“不符合我的习惯。”

“但这是我的习惯。”简让柔声解释道,“况且,你应该比我清楚,柯明成才是最棘手的。”

“嗯,揽月坊里十二座小楼,分别有十二个人负责,那十二个人是来自各国的顶尖高手。”钟离妩笑意渐敛,神色变得郑重,“说白了,单凭他,由着我们揉圆搓扁,难办的是那些人。”

简让颔首,“没错。”

钟离妩心念一转,“我们得想想法子,让傅家对柯明成反感。”

简让笑着拍拍她的脸,“当务之急,是给那老匹夫安排好去路。”

“我要让他在夜间回家的路上出事,时间越晚越好。”钟离妩如实说出自己的想法,“要是不能绊住他,就要另选时机。”她语声顿住,思忖着选谁用什么理由绊住邢老太爷。

“别想了。”简让道,“让维扬帮把手。今晚我原本打算跟他去揽月坊,探探虚实。现在我不能去了,但他会照常前去。”

钟离妩挑眉,“谁?”

“齐维扬。”简让笑道,“归云客栈的掌柜的。”

“来岛上之前是什么人?”

“景先生的左膀右臂。”

“哦。”钟离妩有些惊讶,“居然一直没看出。”从掌柜的身上,丁点旧时必有的敏锐、戾气都看不出。

简让一笑,问道:“若是不知先生名讳,你能看出他以前是什么人?”

“看不出。”钟离妩笑了,“若是不知道你来自大周,不知道你的姓名,我也看不出你的身份。”堂堂暗卫统领,怎么想都不该是不着调、坏坏的样子。可是他和景林、齐维扬一样,都是到何处都不会更名改姓的人。停了停,继续道,“有掌柜的帮忙,就好办了。”

“回屋细说。”

“好。”钟离妩唤来水苏,帮自己看着灶上的菜。

水苏笑着称是,继而禀道:“二小姐和傅四夫人晚间要在外面用饭,唤麒麟回来传话了。”

钟离妩颔首一笑,进到房里,她站在书桌前,问简让:“这一次,我们没必要亲自前去。你的人擅长布迷阵么?若是不擅长,那你要告诉他们,一切事宜,听从水竹吩咐,不能因为她是个小女孩就……”她没再说下去,是感觉到了他目光不善。

简让没好气地睨着她,“在你眼里,我和我的人是不是都是吃闲饭的?”上一次,他做了她的跟班、随从,这一次更绝,要他的人完全听从她的小丫鬟的吩咐。

钟离妩轻轻地笑起来,“不是小看谁的意思,是不了解你和先生的手下。”

“……”简让吁出一口气,“我有最适合的人手。你应该清楚,萧错最擅长布阵,而他在我离开朝堂之前,把凌霄带在身边两年,悉心教导他在宅院内外、荒山野岭布阵的精髓。你就算信不过我们,总该信得过萧错吧?”

钟离妩有些意外,随即又是惊喜,又是为他有些伤感,“他是知道你一定会离开,才有这番良苦用心吧?”太美好太纯粹的友情,总是叫人动容。

“嗯。”简让一笑,“他总是不放心我。”

“那好,这次的事就全交给你了。”钟离妩道,“我只需让水竹、麒麟跟去看看热闹,动点儿手脚就好。”

简让则有了不明白的地方,“水竹一个十二三的小女孩儿,怎么会布阵?”

钟离妩笑得眉眼弯弯,“我教的。”

简让凝视着她,“你也不过十几岁,会的是不是太多了?”

钟离妩和他打哈哈,“由此你不难想见,我姨母当初是怎么祸害我的。不学不行,不学会这些就没饭吃,更没自由。”

简让把她搂到怀里,有些疼惜,又有些感慨,“我总担心自己只是个摆设,娶你却不能照顾你。有力气没处用的滋味,着实不好。”

“胡说。”钟离妩依偎在他怀里,蹭了蹭他的胸膛,“过了这一段,要你照顾我很多年呢。”

简让捧起她的脸,“说定了?”

“说定了。”

**

这晚,齐维扬应简让之约前往揽月坊。

路上,杜衡来传话,把下午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又着重说了请齐维扬尽量把邢老太爷拖到过子时。

齐维扬思忖片刻,颔首道:“好说。让他放心。”

同一时间,柯明成与邢老太爷在皎月楼相对而坐,面色沉凝。

邢老太爷道:“下午我们做错了。”

柯明成扬眉,“你指的是——”

“我们不该与简让生出嫌隙,哪怕是言语上的小过节,也不该有。”邢老太爷叹息一声,“如此撇清关系,等同于逼着钟离家那个余孽暗算我们。她若是真的够道行,我们……”闹不好就得跟余老板一样粉身碎骨。

柯明成不以为然,“我倒是巴不得与简让势不两立。如此一来,日后只能各走各路。”

邢老太爷频频摇头以示不赞同,“可你也不想想,他是景先生的熟人,看那情形,必然是相交多年。假如他不是隐姓埋名,恐怕就是大周那个杀人无数的暗卫统领。”

“他根本就是。”柯明成语气笃定,“这一点你不需怀疑。他初来岛上,我这里便丢失了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物——大周迄今为止最细致最完善的疆域图。除了他,有谁会惦记那幅图?只是,他是命人代办此事,我没法子找到与他相关的蛛丝马迹,才一直忍着这口气,没对外宣扬。”

“你怎么不早说?”邢老太爷闻言,面色微变,“若是早说的话,不论如何,我都会让老九把那个余孽娶回家中,寻机除掉。眼下这怎么办?等于是两头猛虎成了亲!”语声微顿,又不免抱怨,“你也是多余,要大周的疆域图做什么?还想着何时高价卖给大周哪个敌国不成?如今的大周,是别的国家敢惹的?”

“大周的敌国不感兴趣,不是还能卖给大周皇帝么?”柯明成微笑道,“那幅图是一名阁老呕心沥血数年才完成。而我揽月坊里一名楼主,正是来自大周,他将那幅图作为见面礼,请我保他余生安稳。他景林的归云客栈能保人安稳,我这揽月坊亦然,甚至于,比归云客栈更护短儿。”

邢老太爷嗤之以鼻,“你手里的人太杂了,全无益处。”

“眼下,那幅图一定由景林帮简让送回了大周。这个哑巴亏我认了,但是,日后总要跟他讨回我应得的利钱。”

邢老太爷嗤一声笑,“你的人都在明面上摆着,可他的人,应该早就来到岛上分散于各处。你也不想想,若非如此,那幅图怎么会被盗走?你还想跟他讨利钱?今日你跟他言语上有冲突,你这揽月坊也分明是他不屑前来的地方——我倒是想不出,你有什么法子能让他在你手里摔跟头。”

“……”柯明成按了按眉心,“那依你之见——”

“越是忌惮谁,越要不动声色。越是想除掉谁,越该让他成为座上宾。”邢老太爷神光充足的双眼现出狠厉之色,“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你在这揽月坊里颐指气使的日子久了,行事一年比一年骄横跋扈,这可不行。当初你我在官场的时候,可比得了简让在大周的地位?你若是小瞧了他,哼,说句难听的,你死期已经不远。”

后几句话,是柯明成没法子反驳的,亦是之前没有深思过的问题。年纪轻轻位极人臣,是他与邢老太爷不曾做到的。简让做到了,并且放弃了余生唾手可得的安逸、荣华,那意味的,何尝不是惊人的魄力。

邢老太爷喝了口茶,面色有所缓和,“只可惜,我已年老,帮不到你。今日与简让闹得不快,来日我唯有闭门不出,躲一份清静。”

这是要做缩头乌龟的意思。柯明成讽刺地笑了笑,“你有那么多儿子,还怕一对夫妻不成?”

“我有那么多儿子,也没人知道我犯过的错。当年他们都被我支到了岛上或边疆,帝京发生的事情,他们一无所知,而且我到死也不会让他们知晓。”邢老太爷深深地凝视着柯明成,“如此一来,若是我当年暴虐的行径被儿孙得知,宣扬出去的,不是钟离妩,便是你。若是她,我认命;若是你,我那九个儿子,就有了施展身手的场合。最起码,你做过的那些事情,非我所及。”

这老东西说了这么久,用意并不是要跟他做一条绳上的蚂蚱,而是要威胁他,堵住他的嘴。

柯明成冷笑,定定地回视邢老太爷,“你印堂发黑,当心祸从口出。”

这时候,有伙计来禀:“归云客栈的掌柜的来了,邀请老太爷下几盘棋,论个高下。”

邢老太爷当即笑着起身,“早就听说齐掌柜棋艺精湛,一直无缘切磋,我这就去会会他,此外,请他帮我向简公子美言几句。”

柯明成独自坐在原位,敛目陈思。

如今在岛上,让他有所忌惮的,不过是归云客栈、简家。

没错,他一点儿都不在意傅家。傅家的名望,不过是岛上的人愿意秉承习俗给他们脸面,其实哪里有资格管东管西。让他折服的有才华的傅家人,一个都没有。

景林不在岛上,归云客栈便可以忽略,他要在半年之内把简让与钟离妩除掉。

说起来,邢老太爷初时的提醒是对的。他不应该与简让互不来往,要反方向常来常往,如此才有更多的可乘之机。甚至于,可以在简让流连在揽月坊的时候,给他挖下陷阱,毁了他的名声,或是要他的命。

今日,要除掉的人多了一个——邢老太爷。

比起明里暗里的敌对,互相清楚底细的人窝里斗更麻烦。况且当年的过错相较而言,是邢老太爷握着他的把柄。最要紧的是,那个老东西把话说到了那个地步……

要如何除掉?

这件事一定要抓紧办妥。

他斟酌了很久,也没能想出万全之策,为此很是恼火,当夜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没想到的是,第二日一早,漱口的时候,听说了一件事:

昨日邢老太爷回家途中,遇到了鬼打墙,并且,吓疯了。

他心头一惊,喉间一哽,把漱口水咽了下去。

**

同样的清晨,简让神采奕奕地到了外院。

凌霄来禀:“与夫人交过手的中年人招了。收买他的人,是赌坊一名管事,那名管事不怎么在人前露面,但是他留心过,怕的就是稀里糊涂赔上性命。那天特地带了引发傅四夫人病症香囊的人,是邢家大奶奶,这也是他暗中留心发现的。邢家大奶奶近期手头拮据,欠了赌坊一笔银钱,应该是余老板收买了她。”

居然是邢家的人。这意味的,是余老板以前打过拉邢家下水的主意。

但是,邢老太爷以后再不能做那个所谓德高望重的老人家,日后只是个言行无状时时被病痛折磨的疯子——如果麒麟的药不出问题的话。

据阿妩的人观察的结果,邢家子嗣不知道那老匹夫做过的事。知道与否都无妨,邢家不足为惧。

简让思忖片刻,“那女子,不是邢家大奶奶,是柯明成第六房小妾——下点儿功夫,让那个人记住并且咬定这一点。日后,我要让他这样告诉傅家的人。”他看住凌霄,“能办到么?没把握的话,把人交给我。”

“哪用您亲力亲为。”凌霄恭声道:“多说三天,必能办到。”

简让颔首一笑,“记得帮他把谎编圆。”

如此一来,柯明成就与傅家有了过节。这对他和阿妩都有益处。

他来岛上,安度余生不假,来杀人也是目的之一。那个人,如今就在柯明成的揽月坊。

这件事,他一直没告诉阿妩,眼下,是时候了。

☆、45.1216^-^042·

45

钟离妩与季兰绮去了马厩。

两名婆子将关锦城昨日送来的两匹小马驹牵出来。

钟离妩一见就笑起来,“很漂亮,看起来也很温顺。”

季兰绮颔首,“的确是。而且,在岛上几乎找不到性子烈的马。”这是地域的局限所致,野马太少,适合它们张扬性情的地带更少。

“我喜欢它。”钟离妩走到小黑马跟前,温柔地抚着它的鬃毛。

“是真的吗?”季兰绮道,“我瞧着白色的更好看。”

“那正好啊,白色的归你。”钟离妩笑道,“我出门乱转的时候多,它看起来也不娇气。你出门的时候少,赶路的时候更少,小白马归你正好。”

“好吧,那就听你的。”季兰绮知道,钟离妩对这些是真的不大在意,习惯了把好看的给她,她亦是从来拗不过她的。

“抽空给它们取个好听的名字。”钟离妩吩咐婆子好生照料两匹小马,转身携了季兰绮的手,回房的路上,把邢老太爷的事情说了。

“我还没听到消息。”季兰绮有些惊讶,更多的是惊喜,“没想到,你会这么快就下手。”这意味的,是仇家又少了一个,只剩下了一个柯明成。这些事情,是钟离妩的责任,亦是她心上一个沉甸甸的包袱。

“也是没法子。”钟离妩无奈地笑了笑,把简让知道自己底细和昨夜动手的原由告诉了兰绮,“昨日布迷阵多亏了他的人,水竹和麒麟只是去凑凑热闹。”

“这是多好的事啊。”季兰绮由衷地为钟离妩高兴,因为瞧着她有些别扭,婉言道,“夫妻一体,真正能做到的并不多。话说回来,你即便是哪一桩事都亲力亲为,但会不可避免地影响到姐夫。你想撇开他,不可能。”

钟离妩颔首一笑,“是这个道理,只是还不大习惯。”因为没有亲自到场,她会担心简让的手下留下蛛丝马迹,日后因为她的事情受到牵连。要是那样的话,比她自己遇到危险还不好过。

季兰绮何尝不晓得这个姐姐的性情,开解道:“你也不想想,姐夫是什么人啊,这种事情,对他来说并不难办。你得相信他。”

钟离妩挠了挠眉毛,有些沮丧,“我是挺相信他的。只是……稀里糊涂地就让他掺和进来了。”真就是稀里糊涂地就到了现在这情形。那厮始终是这样,让她不知不觉得地就被他牵着鼻子走,走出去好长一段才能意识到。

季兰绮笑出声来,“换个人,高兴还来不及。你少拧巴。我和麒麟水苏他们一样,最终盼着的,是你安安稳稳的。”

钟离妩想了想,释然一笑,岔开话题:“关公子送了这样一份大礼,你该回礼才是。或者,我替你回一份礼?”说到这儿,眨了眨眼,“不妥吧?”

“嗯……”季兰绮道,“我想想。真不知道送什么合适。”

“不急。”

这一天,余老板出殡,邢家则将岛上所有行医之人请到家里,为邢老太爷诊脉。

柯明成带上十二名随从,快马加鞭,赶去探望邢老太爷。

他的随从之中,有两个人精通制毒、下毒。

没错,他怀疑邢老太爷是中毒导致神智紊乱、陷入癫狂。

进到邢家,柯明成先去看望邢老太爷。

邢家的人都是满脸茫然,还没从这件突发的事情中回过神来。

邢老太爷眼神涣散,有时会笑,笑容或是兴奋或是恍惚;有时则会陷入恐惧,恐惧让他周身发抖,面色发青,如小动物一般蜷缩起身形、躲到角落。他时时如梦呓一般低语,言辞不连贯,谁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与何人有关。

柯明成见这情形,心头一块大石头落地了。如果邢老太爷把以前做过的亏心事都抖落出来,并且将他的诸多行径也说出来,那么别人可不管他是疯了还是清醒,都会对他平添几分忌惮、蔑视。他会被慢慢孤立。

柯明成唤随从给邢老太爷诊脉,很是费了些功夫。

邢老太爷抵触、惧怕任何人的接近。

两名随从诊脉之后,俱是无奈地摇头,私底下低声道:“或许是老太爷真的被吓疯了,或许,是有制毒高手为他专门配置了这种药物,但并不是罂|粟、野山杏的杏仁这一类常见的毒物。这种人是真正的高手,人服下药物之后,从脉象上看不出端倪。这样一来,就让人无从医治,只能按照常理开些安神的做样子的方子。”

柯明成按了按眉心,随后,询问昨日事情的始末。

邢老太爷的随从战战兢兢地说,昨夜他们遇见了鬼。先是遇到了鬼打墙,之后,邢老太爷和几个人看到了余老板。因为过度的惊讶、惧怕,他们晕了过去。

一班随从醒来之后,邢老太爷已陷入癫狂的状态。

柯明成面上现出同情之色,心里却是嗤之以鼻:看到了余老板?这些人可真是吓傻吓疯了。别说余老板一定遭了钟离妩的毒手,尸骨无存,就算活着,也没本事把这么多人吓晕过去。

末了,他询问了事发的地方,道辞回到揽月坊,唤来方鑫。

方鑫是十二个楼主之一,亦是将大周疆域图送给柯明成的人。

方鑫是大周帝后要清除的罪臣余孽之一,简让在职期间,一直未能将之抓获,原因自然是因为他已离开大周,逃到了这里。

而方鑫成为罪臣余孽之前,有长达几年随军征战。家族倒台之后,他最擅长的是追踪、暗杀,目标皆为帝后的亲朋、器重的朝臣。

导致他亡命天涯的人,是萧错——大周皇帝登基前后的一段岁月,他驻足之处是南疆,萧错奉命到南疆办差,顺道铲除了他全部爪牙,让他身负重伤,再不能成为帝后、权臣有力的威胁。

随后的岁月里,他一直隐姓埋名,伺机而动。但是,京城在暗卫、锦衣卫、京卫指挥使司、禁军协力之下,筑起了无形的铜墙铁壁。

他不能给予帝后、萧错等人哪怕分毫打击。

最终,他万念俱灰,选择了铤而走险,结果只有两个:要么死,要么盗走疆域图。

呕心沥血绘制成疆域图的人,是皇后的大伯父,亦是大周首辅江阁老。

事实证明,他成功了。江阁老满腹文韬武略,能够辅佐皇帝开创盛世,却不能让府邸坚不可摧。

就这样,他盗取了价值连城的宝物,来到无人岛。因为没有足够的钱财供他安身立命,归云客栈与揽月坊就成了他要投靠的地方。

归云客栈自然是不能选的,没有任何人能够接受他这样的行径。虽然景林离开大周已久,但不意味着始终不会知晓他的行径。

揽月坊便成了唯一的且是最好的选择。

柯明成来路不明,但一定不是大周人士,这是最重要的。

此刻,柯明成找方鑫,目的只有一个:“你去邢老太爷出事的地方看看。”这次的事情,勉强也能算是暗杀,只是比暗杀还歹毒——让一个人疯了,还不如当场毙命来得痛快。而方鑫曾有过征战、暗杀的经历,或许能够看出点儿端倪。

方鑫称是而去,下午来回话,眼神、语气里有难掩的恐惧:“那个地方,适合布迷阵,让人在夜间生出遭遇鬼打墙的错觉。而最可怕之处在于,就算是白天,如果布阵的人无意放过,人也会被活活困死在那里。”

柯明成探究着他的神色,“你找到了凶手留下的痕迹?”

方鑫摇头,“没有。找不到蛛丝马迹。但是我知道谁最擅长此道。”

“谁?”

“萧错。”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方鑫神色复杂,眼神里的恐惧更浓,且平添了几分怨毒。

“你是说——”柯明成闻言心下一惊,随即失笑,“大周那位萧侯爷怎么可能会来这里,朝堂不能没有他,他也不是无牵无挂之人。”

“他当然不会来。”方鑫低声道,“他的好友来了——先前我只是雾里看花,不大确定他与简让是至交的传言,毕竟,朝臣之间的交情,外人看不分明,而现在,我不得不相信——简让身边一定有萧错的亲信,最起码,萧错曾经亲自点拨过简让的人。”

“一个小小的迷阵而已,却被你说的玄乎其玄。”柯明成很是不以为然。

“不论是行军、杀人、布阵,每个人的手法不一样,给人的感觉也不一样。”方鑫深深吸进一口气,恢复了平时镇定的神色,“您要是不相信,可以亲自去看看,细细体会一番。阵法能将人活活逼死或是逼疯,而布阵的人若是煞气、杀气太重,阵法会淋漓尽致地体现出来。”

柯明成知道,方鑫从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做派,正色道:“迷阵已经不在,还能那么吓人?”

方鑫缓声道:“有些河流,投河的人多了,就会有阴沉沉的感觉。有些人的阵法,即便阵型已不在,可煞气还在。”

柯明成隐约明白了,“如果昨晚那个地方,是在荒郊野外、人迹罕至之处——”

“邢老太爷会不会疯我不知道,但一定会和随从一起活活饿死。即便有人发现,也不能在他身死之前救他出来。”方鑫的眼中又有了恐惧,“越是看似简单的阵型,经由萧错之手,往往越最难破解。”

“……”柯明成不由蹙眉。如果萧错是那样可怕的一个人,那么,简让作为他的至交,恐怕有过之而无不及——钟离妩的夫君有多棘手,可想而知。暗卫统领不一定擅长布阵,但心里怕是起码存着几百种杀人、折磨人的法子。

这种人,是无法避开的——到了此刻,他自心底承认了这一点。

不能避开,那就只能来往,且要常来常往。相信简让不会不赴揽月坊的邀请,因为他是钟离妩的仇家。

再看一眼方鑫,柯明成不由道:“你惧怕的到底是萧错,还是简让?”

“……”方鑫不认为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你是担心,揽月坊保不了你?”

方鑫默认,不认为抬举揽月坊就能保住自己的安稳。

柯明成沉吟道:“秋季之前,没有船只能来岛上,你我便是想离开此地,也走投无路。况且,我也不可能离开这里。为今之计,只能与简让、钟离妩拼出个高下。”

方鑫这才听明白话中深意,“您是说,这两个人也是您的死对头?”

柯明成苦笑,“不管是因为你们这些投靠到我身边的人,还是因为前尘旧事,我与那夫妻二人只能敌对。”再多的,他不能说,不能自己揭自己的老底,“放心就是,只要我在,就能保你性命。”他指一指近前的座椅,“坐下来,与我好生从长计议。”

方鑫神色一缓。他自然想得到,柯明成对自己有所保留,以前定是做过至为歹毒的事情,且与钟离妩有关。眼下钟离妩嫁给了简让,简让又有可能是来杀他的,更乐得帮妻子除掉柯明成。

所以,柯明成没有别的选择,只能与他想尽法子保全彼此。

**

这天,余老板下葬之后,傅先生听说了邢老太爷的事情,见邢家并没派人来找自己,暗暗松了一口气。私心里,他忍不住怀疑:是不是余老板的鬼魂把邢老太爷缠住了?

他对神佛鬼怪之类,不会深信,但也从不怀疑这些的存在。尘世间本就有太多无从解释的怪事,只是大多数人幸运,不曾遇见而已——他一直是这个态度,所以每每遇见十分蹊跷的事情,总会往这方面联想。

这么一想,便开始好奇:余老板和邢老太爷到底是做过怎样的亏心事,才会落得这种下场?

若真是大奸大恶之人,若是这种奸佞之辈还很多的话……他们若何时忽然本性毕露,在岛上为非作歹的话……

他蹙了蹙眉。

**

晚间,双福和四喜玩儿得不亦乐乎。

两个小家伙先是争夺一个水苏缝制的布偶,之后就在几个房间里相互追逐嬉戏。

它们太高兴的时候,通常意味着有物件儿要遭殃。

连续两声碎响,惊动了在寝室看书的钟离妩。

她走到东次间,看到两个玻璃花瓶碎在了地上,不由扶额。

这两个花瓶都是她的心爱之物,万里迢迢带了过来,今日却碎在了双福和四喜的爪子下。

以前双福淘气归淘气,并没这毛病,怎么跟乖顺的、憨憨的四喜交好之后,倒开始败家了?

双福坐在茶几上,神色无辜地望着她,随后意态闲闲地洗脸。

四喜则是喜滋滋地坐在太师椅上,略带懵懂地仰头望着她。

它们并没意识到闯了祸这一事实。

钟离妩瞧着双福那个不关它事的德行,很想教训它一通。但是,祸是一起闯的,要是只罚它,不跟四喜计较,它一定会很委屈,闹不好就好几天不搭理她。

唉——

她在心里叹息一声,吩咐水苏、水竹:“收拾了吧。往后这类易碎的物件儿,都只摆放在岛上买到的,库房里的东西尽量别拿出来。”

两个丫头忍不住笑起来,齐声称是。

钟离妩走过去,拍了拍双福的头,“更淘气了。”

双福闭了闭眼,随后喵呜喵呜地叫起来。

四喜则颠儿颠儿地跑到自己的饭碗前,开始哼哼唧唧。

它们饿了。

做小败家子也是很费力气的事情。

正收拾玻璃碎片的水苏、水竹大乐。

钟离妩用指尖刮了刮双福的小鼻子,“不知道欠了你们多少。”随后亲自给双福取来虾饼,给四喜取来肉干,让它们大快朵颐。

她看天色已经不早了,简让却还没回房,便步出正房,寻到外院去。

简让在外院的书房院。

书房院里只有两名小厮服侍,一名在院门口,一名在廊下,见到她,俱是笑着让她直接进屋去。

钟离妩进门的时候,简让意态懒散地坐在太师椅上,敛目看着手里的纸张,面前十分宽大的桌案上,放着一叠牛皮信封。

“忙什么呢?”钟离妩走到他身后,亲昵地搂住他。

简让一手向后扬,抚了抚她的脸颊,“揽月坊里十二个楼主的相关消息。”

钟离妩有些意外,“十二个楼主,你的人都查过了?”

“嗯。你也看看,日后用得到。”

“好。”钟离妩转到桌案前,坐在座椅扶手上。

简让把手里的纸张递给她,“这些是方鑫相关的一切,是查得最清楚的。”

钟离妩凝神看完,因此知晓了方鑫做过怎样让人鄙弃的事情,更知晓了他的生平,看完之后,她看向简让,“你来这里的目的之一,是不是要除掉他?”

“嗯。”简让颔首,“他若是在岛上成了气候,来日兴许会回到大周,为非作歹。以前,他下黑手的人,都与帝后相关,而近几年,必定加上了一个萧错。以往无机可寻,可日后会如何,谁也不敢断言。这种货色,绝不能留。”

“那么,景先生知道这件事么?”

“不知道。”简让一笑,“他如今的日子很好,没必要让他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钟离妩又问:“柯明成对方鑫,算是很器重吧?”

“对。”

钟离妩侧头对他一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们日后更要同心协力。”

“对。”简让搂过她,将她安置在怀里,“你要除掉的是揽月坊,我要除掉的是揽月坊里一个楼主。余下的十一个楼主,大多数也不是好东西。”

“若是可以——”

“一锅端。”

钟离妩展颜一笑,“好。”停了停,她转头凝视着他,“这样的话,你说要在岛上定居,是真的么?”

“自然。”简让微微扬眉,“你呢?”

“我当然是想在这里度过余生,往后的年年岁岁,就像景先生那样逍遥自在地度日。”

“跟我想的一样。”简让这才问道,“方才你好像是怀疑我无意久留?”

“嗯。”钟离妩如实道,“你们男人之间的交情,比一母同胞的手足情分还要深。我刚才是想,你决意除掉方鑫,为的是给萧侯爷除掉隐患——为了挚友做到这一步,可见他也曾为你拼命流血——到了这地步的情分,你们真的愿意相隔万里么?”

“正是因为情分到了这地步,才要一个身在朝堂,一个袖手天涯。”简让环住她身形,将她的手纳入掌中,“他或我单独留在朝堂,便是坚不可摧;若是同在朝堂,便是彼此的软肋。”

钟离妩垂眸略一思忖,“你以前那地位太危险,萧侯爷也是一样。你掌管暗卫,手里握着的是皇室太多秘辛;他手握兵权,迟早有一日,要掌控天下军政。如果有人觊觎你们的地位,寻机挑拨你或他与皇帝的关系……大周皇帝知人善任,重情义,无人不知,他可以做到一世相信你们,但是,他的子孙呢?”

“说的没错。”简让颔首一笑,“两个这样的人同在朝堂的话,一旦让哪一位帝王疑心我们会联手,那么,便要生出万般祸端。而只有一个人在朝堂的话,便完全可以安排好身后几十年的事。我本就不是适合为官的性情,先生对我又有知遇之恩,亦是过命的情分,便决定前来此处。”停了停,他笑了笑,“萧错有家室,在朝堂能实现一生的抱负,皇帝亦是他的挚友,相较于先生,他拥有的已经很多。”

“这要分怎么看吧。”钟离妩微笑,“先生拥有的一切,或许是很多人一生梦寐以求的:逍遥自在,周游列国。”

“嗯,也对。”简让笑道,“比起高僧,他只是没剃度而已。”

钟离妩轻笑出声,转而将话题转回到方鑫,“说起来,这个人也算是很幸运了。我们的简公子跨越万水千山,只为来见到他,送他上路。”

“没我幸运。我遇到了你。”

钟离妩莞尔,随后把案上需要看的东西抱到怀里,“我要拿回房里细看,在书房看不进去。我的书房只用来习字写信,一向都是个摆设。”

简让笑着携了她的手,“那就回房。”

路上,钟离妩说了双福、四喜闯祸的事情。

简让忍俊不禁,“回头我给你补上。”

他与她一样,根本没有跟双福、四喜计较的打算。

回到正房,两个人先去西次间看双福、四喜,见到的情形,让他们失笑,心里则是暖融融的——

四喜侧卧在自己惯用的小毯子上,双福也在。

双福依偎在四喜身边,前腿搂着双福一条前腿,睡得正酣。

四喜察觉到简让和钟离妩站在门口,睁开眼睛,想要起身,睡的正香的双福却不允许,更紧的抱住四喜的腿。

四喜犹豫片刻,虽然不大情愿,甚至有些嫌弃的样子,却终究是没动。

简让与钟离妩心里俱是笑不可支,转而回了寝室。

简让去沐浴更衣,钟离妩则倚着床头,细看揽月坊十二楼各楼主的信息。

他手里掌握的这些信息,当然要比她更为细致全面。

钟离妩由此推断出,他自一开始,就是要对揽月坊斩尽杀绝。

她之前并没那个打算,因为并不了解柯明成手里这些最得力的楼主是些什么东西。

她只知道柯明成贪财、好色,如今是岛上最富裕的人,也是岛上妾室最多的一个人。再有,就是柯明成平日的生活习惯,例如会定期或常去那些地方——而这一点,在眼下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柯明成心知肚明,她想杀他,这样的话,为了防止被她暗算,日后大概会改变诸多习惯,让人找不到规律。若是如此,她只能在揽月坊里面想法子。

而揽月坊的格局,秦良只知道一部分。揽月坊自成一方小天地,柯明成和妻妾住在后园,管理很是得当,不是知根知底的人,没法子混进去当差。秦良一直找不到可乘之机,以前只通过往里面送蔬菜瓜果的机会观察到了一些情况。

柯明成要是一直闷在自己的地盘,别说她,就是简让,能找到并加以利用的机会也不多,且不知道要等到何时。

但是,柯明成的性情,加上在岛上过得风生水起的现状,都不允许他做出闭门不出窝囊怕事的表象。

他无耻,但并不知耻。

这个人之所以来到岛上,不是因为留在南楚会有杀身之祸,原因是他在仕途上再无出头之日。

柯明成原是南楚先帝一名宠妃的胞弟,年少时进宫当差,任职金吾卫指挥佥事。

钟离、季两个家族落难的时候,有如余老板一般丧尽天良的,有如邢老太爷一般暴虐行事的,他与那些人相较,手法委婉,却更让人不齿、窝火。

寻常人都有爱美之心,看到样貌出众的少男少女,尤其在这样的少年人落难的时候,大多会生出恻隐之心。而他柯明成不是,他看到样貌绝俗的少男少女,想到的、会做的,是据为己有或换取益处。

在当初,他明面上救下了钟离氏、季氏两家旁支、亲朋中的一些少男少女,对人只说是他的宠妃姐姐认为这些人罪不至死,让他先将人下狱。当时的人们都是心怀鬼胎,也不敢开罪宠妃,自然随他去。

之后,下狱是假,他将那些人全部安置到了自己的私宅,瞧着可心的女孩子,就收为小妾,余下的那些人交给专人训练服侍人的功夫。

那些少男少女,俱是不堪这般的羞辱,自尽而亡,只有季家旁支里的一名闺秀季莺活了下来,做了他三年的小妾。

那三年光景,季莺发现了他别出心裁的行贿方式:他只用裙带关系这一种。想要拉拢的人若是好美色,他就送去绝色美人;若是有特殊的断袖之癖,他就送去合那人心意的少年郎。

最叫人心惊的是,那些被当做礼物送人的女孩男孩,大多都是良家子女,是他命人强抢到身边,又用他们的家人作为威胁的把柄。

季莺活下来的目的,自然不是贪图活下去的光景,她为的是让外人知晓这个衣冠禽兽的真面目。

三年后,季萱派到京城寻找两家幸存者的管事找到了季莺。

季莺将所见所闻所经历的一切写成书信,翌日便服毒自尽,结束了委身仇人的屈|辱的生涯。

柯明成这些龌龊的事情,逐步捅到了明面上,只是,因着官官相护,那些被他用亲人性命威胁的少年男女又不敢挺身出来作证,南楚先帝也没法子给他定罪,倒是开始在公务上寻他的差错。

从那之后,柯明成就成了满朝文武皆不屑的下作东西,有些人即便与他是一丘之貉,也不敢再与他来往,怕被他连累得饱受白眼、唾弃。

——当然,为南楚满朝官员不屑的,不是他如今的姓名。

做人到了那个地步,柯明成便是榆木脑袋,也知道自己要是继续为官的话,只有连番贬职至流放的下场。他在倒霉之前,逃离帝京。

他来到岛上的时候,身边有一妻四妾,六名绝色美人。这六名美人,在揽月坊初建成的几年,是他名副其实的摇钱树。

岛上不乏在外寻欢作乐的男子,但从没有甘愿堕落步入风尘的女子。所以,柯明成想要充实人手,只能从岛外想法子。近几年,每年春秋两季,都有船只为他送来数名样貌出众的女子、少年。

那些人到底是来自青楼,还是出身良家,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柯明成这种人若是不除掉的话,天理难容。

钟离妩从不会低看风月场里的人,因为每个人都有不得已,就是有那种苦命的人,小小年纪就被爹娘卖到青楼,或是家道中落时沦为官|妓,那并不是一个无辜或软弱的人可以拒绝或抗争的。

她看不起的只有开设青楼的人,而让她憎恶的开设青楼的人,唯有柯明成这种逼良为娼的败类。或者也可以说,她憎恶任何一种夺走并且践踏别人尊严的人。

如果,揽月坊现在的那些摇钱树,都是被掳来或是受要挟,如果,傅家和岛上的居民都知道了这一点,那么,揽月坊就会被孤立,柯明成会成为过街老鼠。

但是很明显,那些男女的嘴巴等同于被人封住了,他们一定不敢轻易向任何人诉说自己的辛酸过往。

如果他们真有苦衷,她倒是能想想法子。

而如果他们是自愿的,那更好,她只需要跟柯明成清算旧账。

接下来,柯明成一定会想方设法地邀请简让或她到揽月坊做客,只有这样他才能做文章,以图在自己的地盘制造意外除掉她与简让。

又或者,他会派手下或妻妾来简宅做客,探口风之余,观望简宅的格局。

简让回来了,钟离妩让他去里侧歇下,“还有一点儿就看完了。”说着话,打开最后一个牛皮信封,取出里面的纸张。

“浣香楼主,贺兰城,来自——西夏?”钟离妩问简让,“这人是男是女?姓氏是单字贺,还是复姓贺兰?来自西夏这一点,是查到的,还是这个人自己说的?”

简让见她神色有些奇怪,不答反问:“你好像对这个人特别敏感,怎么回事?”

“是么?”钟离妩挠了挠眉毛,“我不是去过西夏么?西夏皇帝的姓氏为贺,而且,听说皇室中曾有位兰城公主。”兰城公主,是她前世的庶妹,算算年纪,眼下大概有三十岁了。

“她姓贺,是十二楼主中唯一一名女子。至于身份,无从考据。来自西夏这一点,是通过一些细节得知。”

“哦……”钟离妩又挠了挠眉毛,思忖片刻,道,“日后柯明成若是邀请你去揽月坊,你要带上我。既然是唯一一名女楼主,定然不简单,我对她很好奇,一定要亲眼见见她。”

“……”简让夺过她手里的纸张,随意放到一旁,又将她搂到怀里,“夫妻一同出入那种场合——你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

“这也是怕你不学好,万一被哪个小美人儿看中了、缠上了怎么办?”钟离妩没正形地道,“我跟你一起去,你总会有所顾忌,不会被人勾搭上。”

“最标致的美人,在我眼前。”简让点了点她的唇,“少给我胡扯,说真正的原因。”

钟离妩无奈地抿了抿唇,“我去西夏的时候,有幸看见过与皇帝同辈的几位公主的画像,记性凑巧过得去,还记着兰城公主的样貌。是为这个缘故,我想去见见她。你想啊,要是西夏的公主居然来了这里,并且成了柯明成的爪牙……也算是桩奇事了吧?”

“仅此而已?”简让才不相信她为这个就一定要去亲眼看看,“说起来,西夏皇帝的几个姐妹可都不简单,要么心如蛇蝎,如你刚才提过的兰城公主,要么残酷毒辣、谋算过人,如西夏皇帝一母同胞的姐姐,新城公主。”

听他评价前世的自己,钟离妩不知做何感想,随口道:“的确如此。那么,你是如何看待新城公主那种人的?反感么?”

“当然不。”简让笑道,“你也不想想,大周的皇后是个怎样的人,萧错又是怎样的性情。”他要是反感这种人,生涯怕是要改写。

“跟我一样。”钟离妩由衷的笑起来。她固然不喜欢前世疲惫的生涯,但也绝不会反感自己的另一面,亦不会反感与前世的自己相似的人,不论男女。

因为她相信,大多数出了名的残酷狠辣的人,心里都有着最柔软的一根弦,有着一生都要拼尽全力去守护的人。这种人的柔情,只给最在乎人。

她依偎到他怀里,把之前关乎柯明成的所思所想,娓娓告知于他。

简让大致认同,跟她说了让中年人改口咬定柯明成第六房小妾的事,又道:“万一我们料错,揽月坊打定主意不与我们来往,也没事。过两日,那件事就会成为傅家心里的一根刺。之后我和齐维扬再下些功夫,让揽月坊里食材瓜果衣料等等不能及时供应,柯明成就算为了避免人心惶惶,也会来找我们,大面上和和气气的来往。”

钟离妩放下心来,也就很快撇开眼前的事,握着他的手,道:“你跟我说说你以前的事情吧,和景先生、萧侯爷有关的事情,我都想知道。”

“行啊。”简让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就当给小孩儿讲故事了。”

她笑着点头。在他悦耳的声音叙述下,她知道了景林曾经多受先帝的信任、器重,曾经为人处世有多不留余地;知道了萧错骁悍无匹、不要命的名声因何而来;知道了三个人明里暗里联手做过多少极为凶险的事情;更知道了萧错的夫人是位娇滴滴的大美人,性情与夫君大相径庭,夫妻二人伉俪情深,将一双儿女教导得特别招人喜欢。

能够分享他以前的见闻、他友人的前尘旧事,让她心里分外平静,觉得氛围特别温馨。

睡意袭来,她打了个呵欠,头往他怀里拱了拱,手臂环住他,“我们日后也会儿女双全,你会过得和萧错一样好。不,比他更好——我们让景先生帮忙教导孩子。”

“我相信。”他不自觉地牵出笑意。

有了彼此,他们会变得更好。

这不需怀疑。

☆、46.1216^-^0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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揽月坊那边的事情,绝不能率性而为,只能稳扎稳打、伺机而动。

所以,简让和钟离妩按照往常的情形度日,他要在岛上开建银楼的事情要按部就班的着手。最先要解决的问题,当然是银楼开在何处,屋宇是自己找人建造还是现买。

这一点,他与钟离妩的想法相同:先找个合适的地方,屋宇一定要亲自着手建成。钟离妩对这件事很有兴趣,简让也乐得让她在挑选地方之余散散心。

说起来,现在的简宅,夫妻两个住得也有些不安心——房屋不如归云客栈的静照轩结实,偶尔会担心暴风雨降临的时候,家园化为废墟。

“逐一拆了重建,还是另选地方?”简让问妻子。

钟离妩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简让失笑。她对盖房子的事情几乎算得上一窍不通,但是到了岛上之后,就对这件事有了莫大的兴趣,打定主意要在他协助之下现学现卖一次。

横竖她也没别的事由消磨时间,他也就由着她。

她负责挑选地方,余下的自然由简让负责,每日与管事一同商议,拟定出章程,再将各个细节理顺。

由此,钟离妩每日都邀请季兰绮一同出门,只要不策马赶路,便会带上双福、四喜。

季兰绮来岛上的日子很久了,可真正怡然地四处游转、感受民风习俗,这是第一遭。她喜欢与阿妩一同游玩,也喜欢腻在阿妩身边的双福、四喜,情绪前所未有的愉悦,在人前展露笑容的时候越来越多。

钟离妩游玩之余,当然不会忘记挑选适宜的地方。可能是在山中看到的景致太美,也可能是家里家外的氛围太好,一直没遇到一见就喜欢的地方。

勉强合乎条件的地方,她遇见过几个,但是打心底不想将就,便有意无意的找借口排除掉:景致不错的,就相看风水,总能找出问题;周围氛围不大好的,还是用风水不好的理由放弃。

世间没有多少风水宝地,她只是需要做点儿表面功夫说服自己,避免瞻前顾后。

这期间,季兰绮说起了她给关锦城的回礼:“早先我带来了几个仙人球、仙人掌的盆景——就是你给我的,这段日子打听了一下,得知这种植物在岛上几乎没有,索性送了关公子一个仙人球、一株仙人掌。”

钟离妩一笑,“那种植物,在这里以稀为贵。”

季兰绮无奈地道:“我也是实在想不到更合适的回礼。送金石玉器,他又不缺那些,最要紧的是很可能落人话柄。别的就更别提了,在我看来是珍稀的古籍,他未必会晓得珍贵之处。无人岛可不比哪个国度,土生土长在这里的人最看重的字画书籍,是最初来岛上的人留下来的那些。所以……只好用你给我的盆景借花献佛。”

“借花献佛?”钟离妩笑道,“上次见到关公子的时候,他也用了这个词。”

“是么?”

钟离妩颔首,将那日与关锦城说过的话复述一遍,“我看他是有分寸的人。”又说起别人,“也有冒冒失失要到家里找你的人,外院的人直接撵走了。还有一个杨公子,倒是很讲礼数,让双亲下帖子请你我和你姐夫到家中赴宴,但你姐夫说那家人不怎么样,他直接回绝了。再有一个姚公子,与关公子做派相似,你是知情的,不需我多说。”

季兰绮有点儿不好意思,不知道如何接话。

“我只是觉得有必要跟你说一下,一切全在你。”钟离妩拍了拍兰绮的额头,“瞧着哪个不顺眼,告诉我就行。”

季兰绮不由得笑了,“嗯,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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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明成连续三日下帖子,邀请简让与钟离妩前去揽月坊赴宴。

火候未到,简让不予理会。

在赌坊与钟离妩过招的中年人,由杜衡、凌霄整治了两日之后,不论任谁问他,他都一口咬定携带香囊要害傅四夫人的是柯明成第六房小妾。

这天,简让吩咐杜衡去傅家传话,问傅清晖要不要把人带回傅家亲自询问。

傅清晖和傅四夫人来了简宅一趟,亲自当面询问了中年人。

随后,三个人在花厅落座,说起这件事。

傅四夫人带着些许茫然,道:“柯老板的第六房小妾,我虽然没见过,倒是听说过她不少事。她姓柳,特别得宠,因为不能在揽月坊里抛头露面,去赌坊消磨时间的时候的确不少。那日晚间,我倒是没留意到她。”

简让道:“我已命人询问过赌坊里的人,有人见过她。”不为此,他也不会将这件事安排到柳姨娘头上。

傅清晖颔首已示赞同,“我和大哥也命人仔细询问过,那晚去赌坊并且曾在大堂流连的女子,的确有她。简夫人与人交手的时候,她和别的女子一样,匆匆忙忙离开了。赌坊里的人并没留意到她身上的香气有何异常,毕竟,涂脂抹粉的女子不在少数。”

“她为何要害我呢?”傅四夫人恼火起来,脑筋却因此转得更快,“余老板遗书里提及了邢、柯二人,这三个人,一定是来岛上之前就相识,有恩怨纠葛。至于柳姨娘,在那件事情上,一定是余老板收买了她,给我难堪的同时,料定简夫人会出手为我解围。别的……就只有余老板清楚原委了。”

简让问道:“作何打算?”

傅清晖与妻子相视片刻,达成了默契。

傅四夫人道:“傅家从来只为别人解决是非,从不曾因为自家吃亏而与别人理论,况且,四爷方才也说了,涂脂抹粉的女子不在少数,便是找到柳姨娘当面询问,她也只需几句话就能撇清关系。”

傅清晖自嘲地笑了笑,“正是如此。傅家不能成为斤斤计较的门第,不需问我三个哥哥,就知道他们是这说辞。但是无妨。回去之后我跟他们如实说说这件事,他们便是再大度,也不可能一丝不悦也无。如此一来,日后主要抓住柯家的把柄,他们就会不留情面。”

简让微笑。傅清晖的态度是他早就料到的,亦是他需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