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5部分

承宠记》 · 九月轻歌 · 2026-07-28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水苏坐在一旁做针线,偶尔动作停下,望着半开的窗户,若有所思。

钟离妩留意到,笑了,“是不是在猜想柯明成的下场?”

“没有,没有。”水苏面不改色的撒谎。柯夫人自尽、柯明成病倒在床的消息传来之后,这几日再无下文,居民也都在猜想柯明成是病死还是被抓到切实的证据而受惩戒。她特别想知道后续的事情,换做平时,早就缠着大小姐询问了,但现在情形不同,大小姐身怀有孕,这种事情还是少提的好。

钟离妩对水苏的心思一目了然,眼神狡黠,“惩戒他,本就是我与公子共同商议之后的结果,你真不想知道?那可有得等了。”

水苏想想,也是。柯夫人衣袖里那封柯明成的认罪书,是她模仿柯明成的笔迹写的,大小姐不可能是只做一步不管后续的性格。“可是我担心啊,说这些事情,难免影响心绪……”

钟离妩失笑,和声为水苏解惑:“处置柯明成,不过是将之前用过的法子再用一遍,加了点儿作料。

“先用你写的以假乱真的信件,让傅家有了处置他的章程;

“之后,就是这几日,把他交给了揽月坊里那些小倌。别的他们不擅长,对于折磨人的法子,却是最为清楚,他们就是这样熬到如今的。杜衡、凌霄偶尔去看看热闹,不把人弄死就行。

“最后,让他照着余老板的路重头走一遍。只是最后要承受的刑罚不同,大抵是点天灯。

“所以,你不需心急,傅家过几日就会表态:正在核实柯明成的罪行,如此才好定罪论处。等到时候差不多了,便是把人带到祠堂处决的时候。”

这段日子,傅家兄弟四个、妯娌四个,都曾过来看了看那些女孩、男孩,了解了其中一两个的遭遇。

他们的心情,已不是义愤填膺可形容——每一个有良知的人,遇到这种事,都会大为震动,愤怒得无以复加。

所以,他们与她的想法大同小异,恨不得将柯明成碎尸万段。简让与她所做的,不过是适时地递一两句话。

“嗯,我知道了。”水苏笑道,“您看书吧,别想这些事情了。”

钟离妩无奈,“一个个的都得了病一样,衣食起居指手画脚也罢了,说话也要管。”

水苏解释道,“您就是再心宽,提及这些的事情也不能心绪如常。”

“好吧,不提这些。”钟离妩摆了摆手,“我有喜,我缺理,理都在你们那边。”

水苏笑出声来。

**

中午,傅清晖邀请简让到家中用饭,说的自然是余洪飞找他合伙的事情。

“这是你的主意吧?”傅清晖笑容爽朗、真诚,“谁想找个人合伙做买卖,第一个想到的只能是你。一定是你把他推了,并且推荐到了我这儿。”

简让只是问道:“那你怎么想的?”

“我当然是一百个愿意,只是总要装装样子,看他有几分诚意。”傅清晖笑意愈发愉悦,“他走之后,我跟大哥说了说,大哥琢磨了一会儿,说既然是简公子的意思,那你就看着办。”

简让笑起来,“说你们傅家的人是人精,真是一点儿错都没有。”

“再精明也比不得你和景先生。”傅清晖由衷地道,“你们总是先一步把事情琢磨透,我们不行,和稀泥的日子过久了,脑筋要转好一阵子才能权衡出得失。”

简让哈哈地笑起来,“你可别这么夸我们,再夸几句我就找不着北了。”

高高兴兴地用完午膳,他回返家里。

正房的门口,双福、四喜并排坐着,前者意态慵懒,后者喜滋滋的。

四喜这段岁月长了不少,已经是大狗的样子。

双福已经没得长,能长的只能是娇气、矫情、淘气这些脾性。

有段日子了,双福不再时时与阿妩起腻,闲情、兴趣全用来跟四喜玩儿,或是欺负生气——它高兴了,就抢四喜的小排骨,呼噜呼噜的大快朵颐,四喜却是碰都不能碰它常吃的炸鱼、炸虾、虾饼和鱼片粥,脑袋往双福的饭碗跟前一凑,双福立马炸毛呲牙伸爪子。

只要双福闹脾气,四喜就会杵在原位不动,直到伙伴的脾气消散一空。到晚上,还要由着双福那个不讲理的想怎么睡就怎么睡,要么搂着它的前腿,要么毫无形象地半躺在它身上。

说起来是四喜挺没出息的,看着却是特别暖心。

简让走上台阶,弯腰摸了摸两个小家伙的头。

双福仰起头,享受地眯起大眼睛;四喜则是欢快地摇着尾巴。

这种时刻,他便不忍心离开,好好儿地哄了它们一阵子,这才进到室内,见妻子在午睡,便放轻脚步去洗漱更衣。

躺到床上,钟离妩醒来,笑容慵懒,“刚回来?”

“嗯。”简让问道,“中午吃的什么?”

“灌汤包、酸辣汤。”

“……?”简让失笑,“厨房没做别的?”

钟离妩笑道:“做了好多,只是不想吃别的,让小厨房单做的这两样,吃了两碟子灌汤包,喝了两碗酸辣汤。”

“有没有特别想吃但岛上没有的?”他问。

“没。”钟离妩笑道,“有时候想吃的,只是酸甜辣咸其中的一个味道。我又不是娇生惯养着长大的。”

“厨房做的大多是大周风味的菜,你要是不习惯,我们再找几个厨子。”

钟离妩忙道:“你可别多事。大周风味的菜肴,我早就吃惯了,灌汤包和酸辣汤不都大周特别出名的么?”

“也是。我只是担心你吃得不如意,毕竟岛上不同于别处。”季节没有特别大的变化,能够种植的粮食蔬菜瓜果是固定的。

“这话说的,我又不是为了你才打定主意留在这里的。”钟离妩用指尖点了点他的脸颊。

简让扬了扬眉,“不会说话,说是为了我留在这儿多好。”

钟离妩笑出声来,“想得美。”

“要不要再睡会儿?”

“好啊。”钟离妩依偎到他怀里。

他自然而然地伸展手臂,让她枕着。

钟离妩微微笑着,阖了眼睑。

总是不能忘记,确定是喜脉那一刻,他展露的笑容。是那种一丝杂质都没有的纯粹、飞扬的笑容,能将人心海温暖、照亮。

之后的日子,她感受到了他自然而然的转变,变得内敛、温和。

他心境真的安稳、平静下来,为着这份完满,心在这一方水土落地生根。

和她一样。

睡意袭来,她用脸颊蹭了蹭他肩头,手臂环着他身形。

简让唇畔噙着温柔的笑,轻轻拍着她的背。自有喜之前,阿妩就更加黏他了,单独在室内,总要坐在他身侧,要么就猴到他怀里或背上,要他抱着或背着的时候,开心得像个小孩子。

爱煞了这样的她,爱煞了这般的缱绻岁月。

他侧头吻了吻她的额头,视线落在她放在枕畔的一本书。

是关于园林建造的书,西夏一位著名的造园家所作。找到合适的地皮之后,她特地让他帮忙从归云客栈找来的。

闲来大多数时候,她都会捧着这本书阅读。

她没有大周皇后那般近乎恐怖的记忆力,但是一本书翻阅三五次,便能将书中内容融会贯通,再看几遍,就能背诵下来。

但是,这一本书,从她拿到手,便有十余日不离身侧,之后亦是时常翻阅。

那时他就知道她在看的是什么——

因为她时常阅读其中一页的缘故,随意将书册打开,便能翻到书册中间一副插图。图上描绘的是一个园林,没有匠气,意境很美。

屋宇、亭台楼阁的样式,西夏与大周没有国界之分,在两国的造园家眼里,只有是否适合、是否悦目,是否符合园林的意境。两国居室的不同之处,是门、窗、承尘的样式、花纹等细节。

这幅插画的不同之处在于,造园家注明是出自一位故人之手,并且这园林并不存在——还未破土动工,事情便作罢,他也不打算建成。

也就是说,造园家与故人曾做了万全的准备,着手之前,园林便已活灵活现地呈现在他们的心中,并且跃然纸上。但不知何故,事情作罢。

简让无从知晓,这幅图之于阿妩,意味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她每次凝眸的时候,唇畔总会浮现温柔的笑容,眼神暖暖的,还有着些许情绪——近似于乡愁。

**

柯明成的最终下场,一如钟离妩曾对水苏说过的那样。

以前依附于柯明成的那些小妾,最先逃离的几个是去了傅家。因着戒心,傅家并不能给予她们多好的处境,把几个人同九姨娘安排到了一处,要观后效。柯夫人自尽、柯明成病倒之后,余下的几个小妾也真的慌了神,一起去了傅家,所得结果与别的小妾相同。

就这样,柯明成被身边的女人晾在了住处,整整两日之后,被带到他曾颐指气使、敛财数年的揽月坊,迎接他的,是以前不被他当人看的那些小倌。

傅家斟酌着火候,到了适当的时机,对居民们放出话,称正在查证柯明成的罪行,核实之后定当严惩。

居民们总算是松了一口气,都巴望着柯明成恶贯满盈那一日的到来。

这些已经是钟离妩估算无误的事情,自最初的些许畅快之后,便慢慢放下了这件事。

她有更重要的事情:好生安胎。

无人岛的夏日,要比平时稍稍热一些。

这倒是好说,穿衣料轻柔透气的衫裙鞋袜就行。比较让她担心的,是今年夏日万一有暴风雨袭来可怎么办。

不怀胎的话,家里没有那么多人的话,这些是不需放在心头的。然而现在情形不允许她不多想。

简让便让她看到了安心的情形:

他本就招揽了岛上一些工匠到后园,在两个院落中建了暗室。悠长的夏日来临之时,先前请来的在两块地皮上动工的工匠全在家中聚齐,划分人手之后,分别在外院、内宅建造出像模像样的地下居室。万一有狂风骤雨来摧残岛屿,家中人等可到地下暂避几日。

至于他和钟离妩,等到事情安排妥当之后,就到归云客栈消夏,住处正是静照轩——他在几年前便为自己建好的居室。

季兰绮自然也要随着他们回到客栈,只是,不再打理账务,会住到筱园。这是因为,关锦城家里托人到简宅提亲。

钟离妩一直记得关锦城说过的话,知道这意味的便是季兰绮默许了,可还是要拖延一段时日——抬头嫁女儿,低头娶媳妇,到哪里都是一样。自然,只是委婉地拖延,称要斟酌,没有一句回绝的意思。此外,亲口询问过季兰绮,见她并不意外,完全放下心来。

至于婚期,钟离妩、简让和季兰绮都是相同的心思:明年春日,等到景林回来。景林对兰绮照拂有加,理当让他喝一杯喜酒。

安排好家中事宜,去归云客栈小住前夕,简让的手下抓获对薇楼主、藏花楼主。

同一日,傅家开了祠堂,当众处死柯明成与手里一班爪牙。是岛上最重的刑罚:点天灯。

后续事宜,与简让、钟离妩再无关系。分内分外事,他们都做了太多,之后的事情,交给傅家最是妥当。

**

钟离妩与简让在归云客栈一住便是三个月。

这是他们真正结缘、生情的地方,是回家一般的感受,住多久也不嫌长。

值得庆幸的是,可能降临的天灾没有发生。两个人因此长舒了一口气,心绪愈发放松,更不急着离开了。

闲来或是对弈几局,或是商量家中产业的微末小事,余下的时间,大多是用来应酬在岛上先后结交下的人。

随着腹部渐渐隆起,两个人入睡之后都是自觉地相隔一点距离。

太在意,生怕一个不小心伤及孩子。

但不论是平躺、背对、还是面对面入睡,他和她的手,总是握在一起。

是何时有的习惯,连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

两个人最有兴趣的事情,是给孩子取名字。

简让满心满意地希望第一胎是女儿,取的名字便都是女孩的名字。

钟离妩则希望第一胎是儿子,取的自然就是男孩的名字。

忙碌许久,到船只可以在岛屿、陆地间来往的时候,两个人都改了主意。

钟离妩先一步道:“你给景先生传信,请他给孩子取名字。”

是良师又是益友的人,对于简让而言,一生只有那么一个。那个人,又恰好是她满心尊敬、折服的。

简让先是动容,随即释然一笑,“好。”

**

搬回简宅没多久,应龙携带大笔金银来到岛上,秦良也已在简宅当差。

钟离妩将带来岛上的银钱全部交给应龙、秦良、麒麟、小虎等几名心腹,放手让他们在岛上置办产业。

原本她是让水苏水竹几个丫鬟也走出宅门,去做些增加阅历开阔眼界的事情,几个丫鬟根本不理她这个茬:

“等您顺顺利利生子之后再说别的。没我们管着您,您还不造反啊。”她们如是说。

小虎则在这时候告诉几个丫鬟:“你们一定要好生服侍夫人,夫人怀的是双生胎。”

几个丫鬟喜不自胜,自此愈发尽心竭力地照顾好钟离妩的饮食起居。

她们虽然没透露,神色间的端倪却瞒不过钟离妩和简让。

钟离妩不难猜到所为何来——傅家三位夫人都是过来人,话里话外早就委婉地跟她说过可能是双生胎,询问两次之后,便知道了原由。

她知道了,简让自然也就知道了。

“最好是龙凤胎,一次了事。”她说。

“对。往后带着两个孩子时不时离岛四方游历。”简让看过医书,如何不清楚,生孩子对女子而言是极为艰辛的事。他的初衷只是与阿妩添个孩子,没想过儿女成群。即便是她身体底子极佳,但那么辛苦的事,一次就够了。

**

这一年冬日,景林给简让的回信送回,附有两个名字:星南、素行。此外,他允诺,来年春日会尽早返回岛上。

年末,方鑫再也承受不住,亲笔写下了一封认罪书,签字画押。

翌日,结束了他的一生。

简让将方鑫的认罪书命专人带离岛上送去大周,经江阁老之手呈给皇帝。

做事或是做绝,或是滴水不漏。

这是方鑫亏欠江阁老和大周的。

简让做到了,生平再无憾事。

转过年来,春日,钟离妩生下一对龙凤胎,先落地的是星南,素行是妹妹。

星南乳名阿洛,素行乳名西和。

☆、第60章

60

阿洛、西和过了满月,景林回到岛上,第一件事便是来看两个孩子。之后,每隔三五日便来一次,把孩童抱在怀里的时候,总是满眼的笑意。

孩子不论随简让或是钟离妩,都是少见的出色,偏生兄妹两个融合了双亲五官最出色的地方,有着得天独厚的昳丽容颜。

这日,景林过来的时候,简让还在外院指点几个少年人的功课。

景林小心翼翼地抱起正在酣睡的西和,握了握那胖嘟嘟的小手,“这样漂亮的女娃娃。”

钟离妩不难看出,他跟简让一样,对西和的宠爱更多一些。

以往她见得最多的,是拼了命要儿子传承家业的男人,怎么到了他们这儿,都是打心底的喜欢女儿?

可是,这多好。由着他们去宠西和就是,阿洛由她来宠爱就好。

念头在心头飞逝而过,她对景林道:“等孩子大一些,先生可得教导他们习文练武。”

“这还用你说?”景林笑道,“只怕你到时候怪我严苛。”

倒是巴不得你能严苛一些,这会儿看来,够呛。钟离妩腹诽着,面上笑意更浓,“怎么会。”

西和嘟了嘟嘴,歪了歪小脑瓜,在景林的臂弯睡得更沉。

景林唇畔的笑意更浓,“阿洛这乳名我知晓原由,西和我却是不大清楚来由,是你取的吧?”

简让生于京城,祖籍是洛扬。

至于西和,则是她出于心底的一个愿望。

“是我取的,当时不知为何,觉着好听。”她这样回答景林。

景林就笑,“的确好听。”

他心头分量最重的是三个人,最不放心的是简让。如今简让安稳下来,并且儿女双全,日子不能再美满,是让他最愉悦的事。

他并没久留,抱了西和一阵子,便去了外院,询问将近一年来发生过的种种事情,斟酌现状之后,与简让做出安排,从速将逃脱揽月坊魔爪的一干人等相继送走。

属于大周的人,送回故国并找到家人,对于他们而言自然很容易,相对较难的是南楚、西夏的人。

但也没关系,这两个国家,钟离妩都有人脉,她能确保这些人回到故国之后,便会得到善心人相助。只要这些人的家园还在,就有回家之日。

她在南楚有人脉,景林和简让都不意外。毕竟,她来无人岛之前,便是本着在此地安家的打算,也会以防万一,留下全身而退的后路。心腹如携带巨额金银的应龙来到岛上,便足以看出她看人、用人独到的眼光。那样的亲信留在南楚,便是不能打动身居要职的官员,也能与富甲一方的商贾交好。

她在西夏有人脉也不足以让人意外,毕竟,她曾去过西夏。

让人意外的是,这小女子一出手便是让一名朝堂重臣为这件事竭尽全力——当然,景林与简让最初并不了解这些,是在数月后收到派出去的人手的回信才知道具体情形。

而她为这件事所做过的,不过是写了两封信,让负责全程护送的人交给西夏帝都里的两个举足轻重的商贾手中。信件由商贾之手再转交到重臣手里,不在人意料之中。

意外之后,景林与简让只是一笑置之。

生平见过、听说过的奇人奇事已太多,怎样的意外到了景林面前,都不叫意外。

简让作为钟离妩的枕边夫君,对一些事隐隐有预感,通过诸多类似的细节,经过这件事之后,基本已经笃定心中猜测。

但他从未与钟离妩提起过这些。

不需要。

他记得,她说过“你甚至不知道我是谁”。那一刻,她的眼中,有动容,有伤感,更有乡愁。

他记得,她在反复观看那幅园林插画的时候,唇畔那暖暖的柔柔的笑容,眼里那消散得近乎可以忽略的乡愁。

当然,这些都是几个月之后的事情。

**

景林回来一个月之后,季兰绮与关锦城拜堂成亲。

季兰绮在简宅风光出嫁。

看着异姓妹妹上花轿的那一刻,钟离妩眼中有泪光,唇边却噙着喜悦的笑。

终于,她和妹妹都找到了自己选择并认可的归宿。起初总是不放心,后来应邀或主动去关家做客的时候,见关夫人待兰绮如女儿一般,便完全放下心来。

**

这日上午,外院内宅皆无事,孩子由奶娘照顾着——因为兄妹两个是双生胎,又是头一胎,钟离妩便是身体底子再好,经历过生产的剧痛、消耗之后,也没精力事事亲力亲为,在临盆前考虑到了这一点,便找了奶娘到家里。

简让和钟离妩难得的有了无所事事的一日。

简让对妻子道:“带你去个地方。”

“赌坊么?”钟离妩有意笑问他。傅清晖与余洪飞合伙经营赌坊之后,生意与以前一样,只是蓄意生事的人少了很多,一众好赌的人对此喜闻乐见。

“你要是想去的话,改天陪你。”简让微笑道,“今日要去一个你不曾涉足的地方。”

“那好啊。”钟离妩很喜欢这一类的意外。凡事都是先一步猜到的话,没意思。

半个时辰之后,夫妻两个共乘一辆马车出门。

马车走了大约五六里路的样子,在一所宅院门前停下。

夫妻两个先后下了马车,携手踏上台阶,进到朱漆大门内,步调徐徐地走在甬路上,自外院走向内宅、后园。

庭院中遍植茉莉,风中有细碎的洁白花瓣随风辗转、飘落,空气中有着茉莉独有的淡雅清香。

钟离妩不动声色,手却握住了他的手,睁大了眼睛,孩童一般惊喜地看着眼界内的景致。

所见的屋宇、亭台楼阁,都与她百看不厌的那本书里的插画一样,略有不同的,只是格局和位置稍有变动。

笑意与泪光不自觉地到了唇畔、眼中。

这是她前世没能实现的一个心愿。

这是她前世今生都想要的家的样子。

不需太大,但氛围要好,格局要真的应了错落有致那一句,屋宇不拘哪一国的样式,唯求符合氛围、格局。

前世自己都不曾想到会早早病故,所以这件事只当做小事来做,找了西夏当世最有名的造园家慢慢商议、磨合,园林图亲笔画了一幅又一幅,一再调整。

可是,现实没给她实现的机会。

今生始终热衷于亲自建造家园,便是因此而已。她希望弥补前世这个遗憾,虽然说来不足挂齿,但她就是想要,没有理由。

但一直没时间专攻此事。成婚之后,倒是想圆梦,却怕他觉得不可思议——园林的格局、屋宇的样式、门窗的细节,是将大周与西夏的园林精粹糅合而成——她今生的故国是南楚。

做梦也没想过,他会不声不响地帮她实现这个愿望,给了她这样一个惊喜。

“那幅图很好,但还是有不足之处。”简让温声解释道,“心中所想不可能与实物完全相同,格局这方面,可参详之处颇多,在我与岛上的工匠看来,都是这个格局最好。”

“我知道。”钟离妩轻声道。当初就有人指责过她只管空想,不管实际情形。她想再度修改的,没得到机会而已。

“这样才是最好的,我知道。”她与他十指紧扣。

“喜欢的话,我们择日搬来此处。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她点头,“好。”一个字而已,语声却有些沙哑。

简让停下脚步,捧住她的脸,“是真高兴还是假高兴?”

对上他温柔的视线,她唇畔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这惊喜太大,不准人高兴过头么?”

“这还差不多。”他们说话,向来是没正形的,“要是白忙一场,够我记恨你一辈子。”

“你才不会。”这厮的嘴巴有多毒,心肠便有多柔软。停一停,她柔声道,“这就是我最想要的家园,日后与你和孩子共有的家。”

他听得出,这言语是由衷道出,笑着俯首吻一吻她眉心,携手徜徉在后园的时候,他说起另外一件至关重要的事:“寻宝的事,因为孩子的缘故,不能亲力亲为,我让几名心腹代替我们前去。别再记挂这件事,总有一日,会有人把兵书送到你面前。”

钟离妩心念数转,侧头凝视着他,“你——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例如我到底想把兵书赠予哪位帝王?”

简让垂眸思忖片刻,缓声道:“这多简单,不是南楚便是西夏。南楚先帝末年力不从心,新帝并无超越前人的资质。

“西夏当朝帝王该狠时则狠,该仁厚时则仁厚。昔年西夏与大周交战、大败,并非帝王所想,只是佞臣挑唆之故。

“西夏内患,起码要在十年之后方可真正平息。单单考虑这些,你都该把兵书赠予西夏。你希望西夏能够在我们有生之年越来越好。”

他说的是“单单考虑这些”,意味的是不是他已笃定,她不单单是因为实际情形才有那份心思。

“你只回答,并不提问。”她说。

“问什么?”简让一笑,“我只需知晓,你是我此生要守护的人。”他握住她的手,放到唇边轻轻一吻,“独一无二,无可取代。”

她的手顺势摩挲着他的唇,“正如我所想,余生都会守着你。不是注定,是我认定。”

**

搬到新居之后,随着阿洛、西和一日日长大,欢笑更多,简让与钟离妩手边琐事也更多——三个曾经住在简宅的男孩子,得到过简让尽力且尽心的指点。离开岛屿之前,傅先生的一双儿女曾遇见过他们几次,相谈甚欢,且发现三个人都有不俗的见解。从那之后,兄妹两个便偶尔到简宅来找简让,请教日常所学的不懂之处。

简让对傅家大少爷的态度是有问必答,对傅家大小姐却是只见了一次,直接把人打发去妻子那边。

他这辈子看到女子、女孩,都没耐心应承,不拘你到底多大年龄。

例外的只一个阿妩。还有阿妩带给他的掌上明珠西和。

钟离妩被自己的夫君的无意之举结结实实地坑了一把——她对傅家的人有好感,对十来岁的傅家大小姐亦然,见这孩子是真心求教,便有求必应。

数月间,傅大小姐获益甚多,毫不顾忌地告诉了同龄的小姐妹,对钟离妩毫不吝啬溢美之词。

由此,不少人家的掌上明珠都来求教,或是棋艺、书法,或是功课上林林总总的疑问。自幼习文练武的女孩子跑得尤其勤。

到了这种时候,钟离妩想装成一无是处都不行,晚了。

幸好应龙、麒麟、小虎、小鹤等人办事得力,别的事都不需她耗费时间精力,由此,便也硬着头皮尽量尽心地点拨那些女孩子。

孩子们的资质不同,有的开窍早,有的开窍早,有的只需说三言两语便能心领神会,有的则需要一次次地耐心并细致地指出问题的关键。

她觉得这辈子的耐心都要用尽了,实在忍不住了,想跟简让发牢骚的时候,却发现他坑了她不算,也把自己带沟里去了——他每日的情形与她大同小异。这让她啼笑皆非,心里却是好过了不少。

情形已是无从更改,夫妻两个只能好人做到底,慢慢的,便享受到了其中无穷的欢喜。

这世上最美丽最不容拒绝最叫人疼爱的眼神之一,便是少年人由心而生的求知的眼神。

由此,夫妻两个都不认为能坚持多久的事情,一晃眼就做了两年。

简让成了岛上少年人尊重仰慕的简先生,钟离妩成了诸多女孩子赞誉有加的钟离先生。

与此同时发生的是一件趣事:阿洛与西和跟伯父景林最亲近,其次才是他们的爹娘。

没法子的事。

景林是打心底喜欢这一对儿粉雕玉琢的孩子,恰好他们的爹娘自己找罪受,恰好他又搬到了简家新居附近,便有了大把的哄孩子的时间。

简让和钟离妩对此一点儿失落都没有。

夫妻两个是打心底觉得,景林带着儿女,比自己带着儿女更踏实——两个孩子不管随谁,都不是乖巧听话的性子,一个比一个调皮。例如一双儿女曾经揪双福、四喜耳朵的事,他们怎么训斥都没用,孩子当下被唬得直掉金豆子,但是转头就忘。但这事儿到了景林那里,脸色冷一下,再和声规劝几句就行,兄妹两个再没欺负过双福、四喜。

什么事都一样,得相信“一物降一物”,这类事情,没道理可讲。

阿洛、西和两岁那年,简让的手下把费尽周折寻到的兵书送到两人面前。

越数日,萧错写给简让、景林的书信到来,内容一致:

久未团聚,甚是惦念。来年春日,南巡数月。若不能来,等我。

从那之后,夫妻两个用心誊录兵书,心心念念的与景林相同:将岛上一应事宜安排妥当,之后带着孩子离岛云游。

萧错所谓的书信上的字数,不比一个字条的字数多,却让钟离妩心头大为震动。

你不来,我便跨越万水千山去见你。

这就是男人之间的情义。

在以往,钟离妩如何都不能料想到,城府深藏的萧侯爷也会率性而为——南巡是公务,来无人岛是私事,他若来,便是徇私舞弊。

可他就这样做了,为了挚友,为了朝夕间的聚首。

这就是萧错。

在沙场骁悍无匹,在官场机关算尽,而在挚友面前,他只是怀有赤子情怀的萧错。

经年不改。

有着这样的一个挚友,面对自己始终如热血儿郎一般的挚友,不论景林、简让,不论他们身边有无眷侣,这一生,已无憾。即便地位转换,亦如此。

**

转过年来,简让、钟离妩、景林带着阿洛、西和与数名随从离开无人岛。当然,双福、四喜也是随行者。抛下它们一年半载,之于简让、钟离妩和两个孩子而言,都是无从忍受的事。

小虎带了很多备用的药草——虽然已经试过很多次,大少爷和大小姐不晕船,在各类船只上都是毫无不适,景林还是担心航程太久会引起孩子的不适,他也有这种担心。因此,一边骂自己心里住着一个乌鸦嘴,一面听从景林的吩咐,做了最为充分的准备。

即将抵岸前一日的清晨,景林、简让、钟离妩不约而同地到船头看海上日出的绮丽美景。

等待日出期间,钟离妩看向景林,道出始终存疑的一件事:“自从到岛上之后,傅家就特别相信我们,我庆幸,但是一直觉得不对劲,这根本就是不合常理的事情。”

她之所以每一次都费尽心思,为的是防范傅家的彻查,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的彻查。

然而没有。傅家从不曾这样做。

景林弯唇一笑,“傅家的先祖到底来自哪一个国度,无人知晓。可是傅家有个最好的传统:帮理不帮亲,帮善不帮恶。”他看了钟离妩一眼,“反常即为妖,过于反常,则需观望。而你,为妖无凭据,观望便知心性。”

钟离妩笑开来。

简让侧头看着她,微微一笑。他想到了第一次阴差阳错同去山里。

前一晚,她本意是要借鱼竿,话赶话的,定下了一同去钓鱼的事。

当日,他对她心动,不过片刻光景、一念之间的事。

那片刻光景、一念之间,是他们此生相守的开端。

虽然自问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但他绝不是寻常人认为的好人。

阿妩也不是。

所做一切,求的不过是无愧于心。

善与恶被妥善的隐藏起来的时候,没有律法约束、制裁的时候,他们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去惩戒罪有应得之人。

成婚前都没想到过,遇到的人,与自己有着似是与生俱来的默契。

在无人岛上,做过很多事,人们普遍认可的只是他们的学识。

可这样多好。

谁真的在意名声,谁就不会义无反顾地去做完并尽自己所能做好一件事。

他的阿妩,真的不是良善之辈。

可他爱。

深爱。

纵使她再聪慧强悍,在他眼中、心上,都是最为心疼且珍惜的人。

正如曾说过的:阿妩是他余生要守护的人。

独一无二,无可取代。

他亦感激,岁月曾予以阿妩诸多艰辛不易,终究是温柔相待。

本书由(胭脂有毒)为您整理制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