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承宠记》 · 九月轻歌 · 2026-07-28
她一见到这人,脑海中就浮现出了又白又胖、心宽体胖之类的词语。他是胖的很匀称的那种人,笑起来显得很和善、憨厚。
又是一个人不可貌相的典型。憨厚的人可干不了赌坊这种赚黑心钱的营生。
除了这个人,钟离妩比较注意的是在大堂巡视的打手。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根二尺来长的铁管,一定是可以旋开来的,但里面是利器还是暗器呢?——准确来说,她感兴趣的是这个。
这期间,景林与几个熟识的人在二楼雅间豪赌。钟离妩、季兰绮则跟在简让身边,在大厅里边跟着他见识不同的赌的方式,只是两个人天生对这些不感兴趣,看过、听过的转头就忘,会的还是只有赌大小。
伍洪文从始至终没有露面。
戌时左右,钟离妩输了五两银子,却帮季兰绮赢了七十多两。算总账的话,是赢了。
姐妹两个的目的只是来看看花红热闹,明日钟离妩又要早起出门,自是见好就收。
简让却被一个赌徒缠上了——他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赢了那个人几十个金条。原本那个人也能愿赌服输,偏生简让做事气人,转手就把金条打发了赌坊里的伙计、打手。
换谁也得记仇。
钟离妩见这情形,就道:“你忙你的,我和二妹先回去。”
简让不想落人话柄,思忖后道:“也行。你们坐先生那辆马车回去。”
季兰绮先一步应声:“好啊。”随即低声对钟离妩道,“岛上敢开罪我们的人,比比皆是,却没有敢开罪先生的人。”
钟离妩并不是逞强的性子,笑着应下。回程中,她问兰绮:“岛上一直都没钱庄、银号么?——从没人用银票?”
“没有。”季兰绮娓娓道,“我也打听过,岛上一直都是这样,一两金子合五两银子上下,随着大周这种强国的行情适度调整。人们都是从外面到这里的,最信赖的还是真金白银,就像你,来的时候不也是把所有的银票换了金银?”
钟离妩道:“我以为别人不像我这么财迷呢。”
季兰绮戳了戳她的脸颊,“你啊,是嘴上财迷,别人是心里财迷。”说着就想到了一件事,“你怎么到现在才想起问我这个?在客栈交银子的时候不就应该晓得了么?”
“我让水苏和小虎小鹤他们打理这些,没问过。”
“哦——”季兰绮一听就知道,身边这人应该到现在都不知道每个月要给客栈多少银子。
也是,对于在南楚富甲一方的阿妩来说,银两如今只是个数目,心腹又都是最可靠的,不需费心。拼死拼活赚钱的时候,为的只是今时今日这般省心的光景。
她笑了笑,说起另外一件事:“你让我交给母亲的那两口箱子,她到来第二日我就请伙计帮忙送过去了。她怎么还跟你哭穷呢?料定你不会问我、我不会跟你说么?”那两口箱子里,都装着金银珠宝。
“谁知道她怎么想的。”钟离妩摆一摆手,“随她去。不说她。”
“好,那就说双福。等你到家,它少不得跟你闹脾气吧?”
钟离妩笑道:“横竖最后也是它低头——总要钻我被窝一起睡。”
季兰绮笑出声来,又戳了戳钟离妩的脸颊,“你们这两个活宝。”
钟离妩亲昵地揽住季兰绮,满足地叹息:“现在这样真好。”
“是呢。”
回到筱园,真就应了季兰绮的话,双福坐在窗台上,看到钟离妩进门的时候,傲气地别转头,理都不理。
钟离妩知道,这会儿要是往它跟前凑,它一定又上爪子又上嘴,虽然不会真挠真咬,但总不会让她好受,于是自顾自去沐浴更衣。折回来的时候,水苏、水竹奉上两道小菜、一碗面条、一小碗鱼片粥。
双福闻到鱼片粥的香味,立刻绷不住了,直接从窗台跃到饭桌上。
钟离妩把粥碗端起来。
双福凑过去,一面喵呜喵呜地叫,一面抬起白爪去够粥碗。
水苏笑着把它的小银碗放到钟离妩手边。
“小馋猫,求求我。”钟离妩这才抬起手来,亲昵地抚着双福的小脑瓜。
双福蹭着她的手,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只片刻,就又去够粥碗。
“一模一样的粥,晚饭的时候就是懒得吃的样子。”水苏笑道,“双福要跟大小姐一起吃才觉着香。”
“是吗?”钟离妩笑盈盈地把鱼片粥一勺一勺舀到小银碗里。
双福埋头大吃起来。就这样,它原谅了她跑出去大半天的错。晚间与她睡在一起的时候,更显亲昵。
钟离妩把小家伙抱在怀里,柔声道:“不出意外的话,我会照顾你一辈子。你可一定要争气,做最长寿的猫。”她摩挲着它的小白爪,“说定了,我们这就算拉勾了。”
双福爱娇地蹭了蹭她肩头。
**
四更天,钟离妩起身。
水苏、水竹已将她需要穿戴、携带的一应物件儿备齐。
刚收拾齐整、用过早饭,杜衡过来传话:“我家公子随时可以出门。”
钟离妩讶然。他怎么起这么早?之前她满以为要按照最初的打算独自前去。
可是,有个伴终归不是坏处。
“请他在客栈门口稍等。”钟离妩说完,去卧室看了看还在抱着头酣睡的双福,轻柔地碰了碰它的耳朵。
双福的耳朵动了动,没搭理她。
她笑了笑,转手拿上披风、拎上行囊出门。
亦是一身玄色劲装的简让看到她,只说她脚上之前的伤:“确定能去?半路又瘸了我可不管你。”
“谁要你管。”钟离妩飞身上马,“乌鸦嘴!不准咒我。”
简让一笑,“跟着我走。”语声未落,已拍马向前。
那座高山离归云客栈很远,快马加鞭也要两个时辰到山脚下。山无名。这岛屿都叫无人岛,山水更没人取名了。
到了山脚下,钟离妩望着矗立于面前的高山,发现自己低估了它:“怎么这么高啊?那今晚能赶回去么?”
简让嘴角一抽,心说幸亏跟着来了,这要是让她独自前来,不定是个怎样的结果。“要不就回去?”他建议道,“就说临时有急事。”
“不。”钟离妩心意坚定,“早晚都要来,而且我带的干粮很多,只要你不敞开吃,三两天都能过。就是双福……”提到最心爱的双福,她颇有点儿不忍,“要委屈它了,今晚不能跟我一起睡,但愿能好好儿吃饭,我给它炸了小鱼小虾,怎么也不会一口不吃吧?……”
“回去算了。”简让心里有点儿感动,还有点儿想笑。多说明晚就能回去,至于么?
钟离妩瞪了他一眼,“走!”
“走什么走?先找个人家,把马匹寄放起来。”简让回瞪了她一眼。
钟离妩一撇嘴,“用得着你说?”
“你这是公主的身子商女的命?”到半山腰的时候,他揶揄她,“动不动就对人发号施令。”这样对他吆来喝去的女子,她是第一个。这叫什么命?——他不由在心里叹气。
钟离妩闻言开心地笑出声来。这话可算是说对了,只可惜,不能承认。“还挺押韵。”她只能跟他开玩笑。
“你这小丫头……”简让想着,她这脾气,不是好,不是坏,是怪。高兴的时候,由着人揶揄;不高兴的时候,便会由着性子挖苦回去。顿了顿,他坏坏地笑起来,“闹不好,你我今晚就要在峭壁上喝风,或者在谷底熬一|夜,就不怕跟我出点儿什么事?”
☆、第18章 欺负
18
“欺负我?”钟离妩扬眉一笑,“有那个本事才行。”
“走着瞧。”
两个人策马在附近游转一圈,找到了一户以打猎为生的人家,给了主人家一块碎银子,把两匹骏马寄放在那里。随即背上行囊,从速上山。
山路难行,但有一路繁花绿树清溪相伴,空气清新,景致怡人。
到了半山腰,简让停下来,打量着周围的环境,继而取出一张图,视线再次在周围梭巡片刻,举步站到一条羊肠小道上,“从这儿走,能省些时间。”
钟离妩跟上去,“看起来,你对这儿的了解比我还多啊。”
“嗯。”简让没瞒她,“你应该也清楚,你跟我所说的劳什子的宝物,山里压根儿没有。如果有,只是一位前辈留下的兵书、布阵图。”
钟离妩承认,“对。”听话听音儿,她做不到对着明人说暗话。
“是为这缘故,来这里寻宝的人并不多,而且人们是来一次找不到的话就会放弃,不会再来。”来这里的人,绝大多数都已抛弃了家国天下,兵书布阵图在他们眼里,不过一张废纸。简让侧头凝了她一眼,“你呢?”
“我?”钟离妩如实告诉他,“只要得空,我就会来寻宝,直到找到为止。”
“这倒是跟我想到了一处去。”简让只是不明白一点,“可你要兵书布阵图做什么?”
“送人。”
“嗯,这也跟我想法相同。我要送给一位挚友,你呢?”
她笑了笑,“那你就不用管了。”
简让也没深究她到底要送谁,只是考虑现实的问题:“那么,现在只剩下一个难题:若真有运气拿到手,且是我们同时发现,要怎么分?”
“嗯……”钟离妩认真地思忖片刻,“拿回去誊录、临摹一份不就好了?”之后认认真真地看着他,“你不会想独吞吧?”
简让哈哈地笑起来,“怎么会。那样的宝物,只有深谙精髓的人拿在手里才会有用,一百个人看了,会有一百种心得,相反,不懂门道的人拿到手里,不过是暴殄天物。”
这些话都说到了点子上。钟离妩颔首一笑,“那我就放心了。”继而忽闪着眼睛猜测,“你要送给谁呢?大周最精通用兵、布阵的人,除了皇帝,便是萧侯爷、崔国公……不对,崔国公布阵的道行不如萧侯爷。这样说来,你的挚友是萧侯爷——你这种人,才不肯把宝物送给皇帝呢,怕被人说谄媚讨好,并且,送给萧侯爷,就等于是送给了皇帝。”
“崔国公的出身与萧侯爷不同,作战骁悍,但是没机会也没工夫研究布阵,有时间都帮家里那帮惹祸的混账善后了。萧侯爷对布阵有天赋,又有时间耐心精益求精。”说起身在故国的最熟悉最欣赏的同辈人,简让的语气特别柔和。
钟离妩听了,便知自己猜对了。据她所知,谈及的两个人一度是死对头,后来因着崔国公远赴西域镇守边关、萧侯爷留在朝堂才将恩怨搁置。萧侯爷是他挚友,但他言辞之间并无丝毫贬低崔国公的意思,并且设身处地为对方考虑、解释,让她对他平添一份欣赏。
“萧侯爷名讳单字一个错,因何而起?”她问他。
这并不是挚友的秘辛,只是她不是大周人,便不知情,他也乐得解释给她听:“那是他被父辈里算八字的人坑了,好像是说他命中带煞,活不过命里第一轮。若真如此,那么迟早会自己伤人并叫人伤心,一场生涯便是错。由此,给他取了这个名字。”
“算命的终究是比不了真正精通奇门遁甲的人——对了,萧侯爷不就是精通奇门遁甲的人么?”
“是。奇门遁甲才是真正的学问,不过也挺邪门儿,琢磨一辈子,也不敢说深谙其道,没个尽头。”
“的确是。越是算得精通的人,越是不敢说自己精通。”
就这样,话题在两人不经意间延伸开来,她问起许多关于他挚友的轶事,他都一一告诉她事情的原委。
不知不觉,到了目的地,抵达悬崖边缘。悬崖是东西向,若是黄昏时前来,可看到山中落日;临渊处散落着几棵参天古树。
简让看看天色,已是午后,“先吃饭?”
“嗯。”吃饭是大事,接下来要做的可是卖力气的事儿。钟离妩站在悬崖边看了看下面,才转身席地而坐,打开沉甸甸的行囊,取出干粮,“你带了饭菜没有?”这样问着,已经把两个肉末烧饼和一个油纸包递给他。
“带了,但最好是吃你做的。”简让笑着接到手里,打开油纸包,见里面是肥瘦均匀切成薄片的熟肉。
“没带双福,带的东西就没什么讲究。”钟离妩道,“等回到客栈,我做饭给你吃。”
“说定了?”
“当然。”
吃完饭,钟离妩取出随身携带的小酒壶,慢悠悠地一口一口地喝酒。
“……?”简让以眼神表达心头的不解。
“做这种事,不能不清醒,也不能太清醒。”她说。
“你必须保证,不会摔下去。”简让目光深沉地看着她,“若你死了,我一定会找到你的尸体,鞭尸、点天灯。”
钟离妩轻轻地笑起来,“放心,我一向惜命。”他说的话,难听得很,却让她心里暖暖的。若是不在意一个人的安危,他才没闲情出言威胁。她明白。
“酒量还可以?”
“还可以。只是想喝酒的时候特别少。”
简让这才放心。
酒足饭饱之后,钟离妩解下披风,塞进行囊,到了悬崖边观察眼界所及的情形。
简让则又拿出图来,照着图上的标记,站到几棵参天古树中位置居中的一棵下面,“从这儿下去。”
“嗯。听你的。”钟离妩取出系着挠钩的绳索,但并没当下就用的意思,只是拴在行囊外面。
简让则将一根绳索拴在树杈上。
“我要是你的仇家,会趁你往下走的时候割断绳索。”
简让笑开来,“那我认命。”
“你认你的,我得用笨法子。”钟离妩说着,弯腰以手撑住悬崖边缘,继而身形下落。
“万一我如你所说丧命,会记得我么?”
“当然,记得清长相的人,死了我都记得。”
简让忍俊不禁,“那你还要记得,我生前喜欢你。”停了停,语气变得温缓,“只喜欢你。”
钟离妩心跳一滞,随后不满地瞪着他,“害得我摔下去,我会化成恶鬼找你索命。”
“我看中的人,不可能轻易丧命。”简让愉悦的笑着,试了试绳索是否拴牢,继而握着绳索,身法轻盈矫健地下落,脚尖间或点一点峭壁。
这样一来,他顺着峭壁往下的速度要比钟离妩快很多。
向上望向她的时候,他看到了她别在腰后的几把匕首,亦看到她双手、双脚迅速地寻找着力点,稳扎稳打地向下移动。偶尔找不到着力点,她携带的匕首就能派上用场。
“真没你的仇家跟过来吧?”钟离妩忙里偷闲地问他。难得遇到一个自己不烦并能结伴出游的人,是真不希望他出岔子。虽然相信自己的耳力,确定附近没有人埋伏、跟踪,但是关乎他安危的事情,不得不找他求证。
简让道:“就算有人跟过来,绳索用尽之前,他们也到不了悬崖。”
“不早说。”钟离妩又忙里偷闲地瞪了他一眼——早知道这样,她也跟他一样顺着绳索下落一段了,何苦白费力气?
“这不是担心万中有一么?”
“……”也是,换了她,也不敢让他担负风险按照自己的方式行事。“那你快点儿吧,别真乌鸦嘴说中了,我可是没有给人收尸安葬的好心。你得活着跟我回去。”
简让心头一暖,之后身形急速下落,到绳索用尽之前,寻到了峭壁中伸出的一块巨石,足够他落脚歇息。随后他招呼她,“来这儿。”
“好。”钟离妩循着他的方向寻过去,双脚落在巨石上面,往下看了看,又向上望,“还有好长的路要走。你为什么选择这个位置?”
她是那种先遵从别人的好意再发问的人,是他喜欢的行事方式。“我几年前就打算来这里安度余生,少不得派心腹前来探路、打点一些事情。心腹已来过这里几次,自东向西,这个位置往东能抵达的山洞,他都去过,一无所获。”
“哦。多谢。”钟离妩予以他真挚的笑容。没有他,她少不得还要走很多弯路。
简让凝视着她的笑靥,“客气了,值得。很值得。”
钟离妩看了他一眼,随后忙自己的事——取出削铁如泥的匕首,在巨石一旁挖出了一个很小很小的自上向下倾斜的洞口,继而取出一个铁管,两相比量,挖出最合适的高度宽度,末了把铁管嵌入洞口,再将携带的细而极为结实的绳索拴在铁管上。
“我先下去,你随后跟上。”她对他这样说着的时候,身形已随着绳索下落,宛若翩然的飞蝶,不同之处是尤为迅捷。
简让拧眉,“谁准你自作主张了?”
她逸出清脆悦耳的笑声,“还人情。”
“这毛病得治。”简让低语一句。哪有这样的女孩子?问都不问,就替他拿了主意。
“别舍近求远,快点儿!”钟离妩没听清他的嘀咕,好心提醒他。
“等着!”他一语双关。
钟离妩一面向下而去,一面打量着附近有没有山洞。可惜的是,并没有。
简让解释道:“从下往上看,你会看得更清楚,往上走的时候我们再奔着山洞去。”
钟离妩除了接受,也没别的选择。后来她忽然意识到一个很要命的问题:自己这一路,是不是都太信任他了?
而这,意味的是什么?
她不接受最坏的结果,更不会奢望最好的答案。
霞光满天时,终究是趋近谷底。
而她,右脚踝已隐隐作痛。
真让那个乌鸦嘴说中了——闹不好,她就得瘸着回去。
不过应该没事,今日不能够返回客栈,只能在谷底歇息一晚,有这么久的时间,足够伤势得到缓解。
峭壁靠近临渊处临水,涓涓细流清澈,温缓流淌。河对岸,落英缤纷。
很美,但对钟离妩的坏处足以抵消这好处——靠近河流的峭壁湿滑、遍生苔藓,人根本就找不到落脚处,只能悬空跳下河岸。
简让先一步跳下去,身形落在河岸。
钟离妩犹豫地望着地面、望着他,继而抽出匕首,在峭壁上挖洞。
简让失笑,“快下来!”
钟离妩不搭理他,偏生近前的峭壁生的顽石极为坚硬——险些让她以为石头里面都是钻石——要挖出一个洞,不知需要多久。
“跳下来,我接着你。”简让说着,对她展开双臂。
她不能因为自己的缘故连累得同伴苦等,但也不打算让他接着自己。没那个习惯。就算腿脚不利落,她也能返回上面。
为此,她收起匕首,迅速地寻找到一个落脚地,手放开峭壁上的着力点,迅速下落。
简让并不知道自己不幸言中——她的脚伤复发,因而并没在意她下落之处。
但是——等她举步走向自己的时候,他分明看到她脚步迟缓,有些不对劲。不需说,是旧伤发作。
只思忖片刻,他已是满腹火气,掐死她的心都有了。
他快步走向她,眼神里疼惜、怒意混杂,“怎么就不听话呢?胡来落下病根儿怎么办?”
“……”钟离妩是觉得,怎么样的解释,对他这种人都不会奏效,索性省了。
简让走到她面前,星眸里几乎要喷火。
“也没什么事,缓一会儿就好了……”话未说完,她忍不住低呼一声——他将她打横抱了起来。“你这是……这可不行啊……”
“少罗嗦!”简让瞪了她一眼,向东而行。
钟离妩心里发慌,但对这种情形是真没有任何经验,只能无助而又不满地看着他。
简让也不满地看着她,“双福、四喜都知道扒着我肩膀,你都不知道?”
“……”钟离妩瞪着他。
简让竟因此心情好转,笑得现出亮闪闪的白牙,“再瞪我,我就欺负你。”
☆、第19章 好色?
19
“放我下去。”钟离妩挣了挣,“还背着这么多东西呢……”也真要佩服他一下,连人带行囊抱着,仍旧气定神闲。
简让权当没听到,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
“要去哪儿?”钟离妩扭头望向前面,话出口的时候,已知他要绕过河流,到对岸去。
“脚感觉怎么样?”他问。
钟离妩动了动右脚,“有点儿疼,现在应该肿起来了。不过没事,明早就能消肿。”
“带了药物?”
“没有。要是带了药膏,半夜就能好。”
“胡扯。”简让横了她一眼,随即就忍不住笑了。
这时候的钟离妩,心里没来由地一直发慌,便不敢与他对视,转脸看着谷底的景致。
对岸——也就是往北的方向,生长着不知名的花树,树干粗壮,但只比桃树杏树之类的数略高一些。树下是肥沃的芳草地,散落着不知名的颜色各异的花草。
再往前,便是几乎与地面垂直的峭壁,比来时路还要陡峭。
她又分别往东西方向眺望:往东是郁郁葱葱的树木,往西多水,河流的尽头就在那边。
简让告诉她:“这儿就是个死胡同,往西走到尽头,是瀑布、深潭,往东再走数十里就没有路了。”
“那么,这附近有猿猴或是兽类么?”
“应该没有,树不算多,不成林。但还是要防患于未然。”
“嗯。”钟离妩点头,“我带了火折子,等会儿去捡些枯叶枯枝就能生火。”
“你老老实实在这儿别动就行,有枯树,砍些树枝就行。”简让把她放下来,随后解下行囊,打开来,翻找出一把短刀。
钟离妩也将行囊放在地上,这时候,看到他居然拿出了一张薄毯,扔到了她脚下:
“坐着,喝口水,等我回来。我就在附近。”
“嗯。”钟离妩笑着点头,“这次一定听你的。”
她笑得特别开心,讨了多大的便宜似的。这个倒霉孩子,以前都没被人这样照顾过么?——他腹诽着,阔步走远,不知怎么的,心里竟有点儿替她不是滋味。
钟离妩把薄毯铺在草地上,之后坐下去,试了试脱靴子是否吃力,由此笃定脚踝一定是肿了。幸好能有一晚缓和伤势的时间,不然的话,回去之后,恐怕又要坐一阵子轮椅。
她很快就放下这个烦恼,背着夕阳光影躺下去,用手臂做枕,十分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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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光四合十分,伍洪文走进季萱的住处。
宅院比起别家,算是很气派了,门上挂着的匾额,刻着“钟离”两个大字,小厮、男仆住在外院,内院住着季萱和随行的丫鬟、粗使的婆子。
通往内宅的甬路不算短,缓步走的话,大约需要一炷香的时间。
进到正屋的厅堂,伍洪文看到了正襟端坐的季萱。
她面上有愁容,让他落座之后,开门见山:“我们那位大小姐又和简公子一同出门了,你可知道?”
“听说了。”伍洪文无声道,“两个人都是身怀绝技,便没敢让下人尾随。”
季萱长叹一声,“这样下去的话,你与她的事怎么能成?”
“那也是没法子的事情。”伍洪文自嘲道,“比起钟离大小姐,我既不是身怀绝技,又不是腰缠万贯,当真是没有可取之处。”
“你可不能满心都是这样悲观的想法。”季萱扶额,思忖片刻,“你早就来到了这里,她需要你帮衬的地方多的是。你不能总等到有事的时候再去找她,要自己找机会找借口。就说这几日,你怎么一直没去见她?”
“下一个要除掉的人不简单,我得尽量帮她做好万全的准备。”伍洪文的态度变得悠然从容,“若只是从中传话,夫人也不会选中我。若在她眼里能力不济,日后她恐怕见都不会见我。”
“这样想也对。”季萱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孩子不是胡来的人,虽然与人结伴出行,但绝不会失了分寸,这一点,你慢慢就会了解。”她从来没闲情为钟离妩开脱、解释,但到现在,不得不如此。
伍洪文笑着应道:“我不会胡思乱想。这里不似故国,没那么多规矩。相反,要是一言一行还被约束,谁肯来。”
季萱终于逸出了笑容,“你这样说我就真的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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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黑下来的时候,简让和钟离妩已经吃饱喝足,并且生起篝火。
他把毯子让给了她,把斗篷铺在地上,拿过行囊,在里面翻找着什么东西。
钟离妩则取出斗篷放在脚边,慢吞吞地把靴子脱下来,隔着袜子摸了摸,果然不出所料,脚踝已明显地肿起来。
她叹了口气,用斗篷盖住脚,躺在毯子上,“我今晚算是伤兵,前半夜毯子归我。”
简让没理她,继续借着火光翻找东西。过了一阵子,轻轻地吁出一口气,拿出一个小小的木匣,打开来,取出里面的小瓶子。
他坐到她脚边,“我带了药酒。”
钟离妩问道:“能治我的脚伤么?”
“嗯。”简让旋开瓶盖,“来之前担心你不带应急的药,到景先生房里找的。”
钟离妩以肘部撑身,凝视着他,“怎么这么细心?”准确地说,是关心。他关心她,帮她防患于未然。
“又想听我说肉麻兮兮的话?”言语没正形,可他唇畔延逸出的笑容暖暖的,“会自己推拿么?”
她顾左右而言他,“水苏好像跟小虎学过。”
“直接说不会不就得了?”简让对此一点儿都不意外,“我帮你。”
“你还会这个?”钟离妩有点儿不大相信。
“嗯。”他盘膝坐下,把她盖在脚上的斗篷随手扔到一旁,把她的右脚放到膝上,手落在她的袜子上的时候,侧头看她,“害怕么?”
“难得你伺候我一回,有什么好怕的?”钟离妩说的很没底气,并且心里在打鼓。在有的地方,女子的脚被男子摸到的话,是了不得的大事,女子只有两条路:自尽以示清白,或者委身于那个男子。可除了让他帮忙用药酒推拿,也没别的选择。她就算现学现卖,也要当着他的面折腾自己的脚踝——情形或许会更让她难为情。
“这么想就对了。”简让语声变得很温和,“此刻我只是个大夫,你是病人。”
在大夫面前,人是不分男女老幼的。他是有意让她心安。
昨夜回到客栈已经太晚,早起出门前时间不富裕,只找到了药酒。要是时间富裕的话,便会给她备下药膏。他喜欢惹得她气鼓鼓,但从来不想让她难为情。
钟离妩维持着以肘撑身的姿态,乖乖地让他为自己疗伤。
除掉细葛布袜子,蘸了药酒的温暖手掌碰触到脚踝的时候,她身形一僵,呼吸一滞。
“觉得手法重就告诉我。”他语气平缓,是一本正经而又很温和的态度。
钟离妩嗯了一声。手法轻重都无所谓,现在最要紧的是她紧张得要命,还要强装出没事人的态度。
随着他手法娴熟的推拿,药酒慢慢渗透到她脚步的肌肤,带来些许发烫、烧灼的感觉。脚伤的疼痛,在她倒是可以忽略的。
慢慢的,她终于放松下来,抬眼凝视着他。
他的侧脸也很好看,鼻梁高高的,双唇微抿,眼睑低垂,浓密的睫毛长长的。
一个大男人,睫毛长这么长做什么?她心里嘀咕着。
简让不知道她在计较这种无聊的事情,感觉到她放松下来了,这才跟她说话:“今晚你只管放心睡在毯子上,我给你值夜。”
“嗯。”钟离妩应声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答应了什么,“那么,下次再来的时候,我给你值夜。”
简让笑着看她,“怎么那么缺你伺候。不娇气是好事,但也得习惯让人照顾你。没见过活成你这样的大小姐。”
语气欠佳,但他这一刻的笑容,出奇的温柔。
钟离妩不自觉地随他笑起来,却有片刻的恍惚。似是有什么格外温暖的东西,轻轻柔柔地搭上了心弦。
那是什么呢?
“嗳,记得有一次你问我,看上一个人需要多久。”她轻声问他,“需要多久?是怎样的情形?”
“你想说什么?”简让忙碌的双手停下来,定定地凝视着她,眼里流转着喜悦的光华,“是不是知道答案了?”
“不太确定。”钟离妩慢慢的坐起来,趋近他容颜,“我这时候看你特别特别好看——这是看上你了,还是我其实是好色之徒?”
☆、第20章 出头
20
简让笑起来,“应该是兼而有之。你总该听过情人眼里出西施这句话。”
钟离妩牵了牵唇,“谁知道这是真的,还是谬论。让我想想。”
“也可以试一试。”简让凑近她一些。
钟离妩的手立刻落在他肩头,“试什么试?”手指轻轻弹跳一下,笑微微警告他,“别给自己惹祸。”
简让垂眸一看,见她指间多了一根长长的银针,不由拧眉,“你要总是这样煞风景,该好好儿想想的就是我了。”
“说的是。”钟离妩笑意更浓。
简让横了她一眼,帮她把袜子穿上,“赶紧睡觉。”
“嗯。”
**
归云客栈。
这日晚间,有两名年轻男子各自带着随从先后入住。
一个是关锦城,家在岛屿东部,以开马场为生;另一个人称邢九爷,家在岛屿西北,以售卖租赁渔船为生。
他们来客栈入住,为的是拜访钟离妩和季兰绮——先前在赌坊看到了姐妹两个,只是不凑巧,他们进门的时候,恰逢她们离开。
这种情形并非罕见。自从季兰绮成为归云客栈专司账目的管事之后,隔三差五就有年轻男子前来求见。
而她从来都不会为此出面见谁,请掌柜的帮自己婉言推辞。
这一晚,亦是如此。
至于钟离妩,人根本就不在客栈,伙计一句话就把人打发了。
用过晚饭,有伙计前来告诉季兰绮:“关公子和邢九爷要小住几日,看样子是要等到您得空,等您姐姐回来。”
“随他们去。”季兰绮想了想,问道,“先生又不在客栈?”
“是啊。”伙计笑道,“一早就去了傅家,指点傅先生一双儿女的功课,下午则去了赌坊,怕是要过几日才能回来。”
季兰绮释然。她就说么,先生在客栈的话,那些人才不敢流露真正的意图。
歇息之前,她去筱园看了看双福。
双福在打蔫儿,郁闷地趴在厅堂的桌案上。
水苏道:“没像昨日似的饿肚子,就是不高兴。”
“那就行。”季兰绮又问起四喜,“去静照轩看了没有?”
水苏笑道:“傍晚叫了一阵子,把简公子书案上的一叠宣纸撕碎了,还打碎一方砚台——不是故意打碎的,见自己闯祸了,反倒老实下来。”
季兰绮忍俊不禁,却放下心来,回房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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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夜,钟离妩睡得很沉,背对着篝火,连个身都没翻。
这是简让没料到的。虽然她身下铺着毯子,可毯子下面是草地,能盖在身上的只有一件面料单薄的斗篷。
这情形之于他是寻常小事,但她也能安之如怡,便有些不合情理了。
简让由此不由怀疑,季萱和她的师傅,以前是不是经常把她扔在荒郊野地、深山老林试炼身手。
但是,真就没有白吃的苦头,最起码,眼下她不论走到何处,都能让人放心。
这样想着,他加了一些树枝,让篝火燃得更旺。
天色微明十分,钟离妩醒来,起身后先活动了一下右脚,绽放出欣喜的笑容,“嗯,差不多好了。”穿靴子的时候,又笑,“起码是完全消肿了。”
一大早对上这样一张美丽绝伦的容颜,看到这样开心的笑靥,实在是美事一桩。简让问道:“起这么早做什么?”
“我到周围看看,你抓紧歇会儿。”钟离妩走到他近前,“你那张图,能借给我一会儿么?”
简让从袖中取出图纸,“我没事,睡了一阵子。你往西去看看地形,我往东仔细看看那边的情形。”
“好。”
两个人将篝火熄灭,分头行事。天亮时折回来,抓紧吃了点儿东西,收拾好行囊,又特地带了能够充当火把的树枝,往峭壁上方而去。
自东向西,不规则地分布着一些天然的山洞,简让的手下已经去过四个山洞,仔细搜寻过,他们要去的是下一个。
往上攀爬,相对于来讲要省力省心一些,视力与手脚能够默契地配合,不需担心脚会踏空。当然,这完全是对于他们这样的人而言。很多人若是得知他们此行的过程、目的,说不定会嗤之以鼻。
到了山洞口,两个人站在那里,先享受了片刻清凉的山风。山洞另一端有出口或是石缝,因为风是与外界流通的。由此,不需担心里面的空气有问题。。
随后,钟离妩把准备好的粗布一层层缠在两根枯树枝顶端,绑紧之后,倒了些酒在布料上,末了用火折子点燃。
“走。”她将一个火把抛给简让,转身就往里走。
“你给我慢点儿!”简让已经跟她没脾气了,“机关陷阱都可能有。”
“我给你探路不是很好么?”她无辜地看着他。
“好什么好。”简让拍拍她的额头,“跟着我!”
钟离妩不服气地撇了撇嘴,却没跟他争。
“把手给我。”简让一面走,一面向后伸出手。
钟离妩不理他。
他脚步停了停,转身捉住她的手,“这路坑坑洼洼的。”
“我又不瞎。”
“我瞎,总行了吧?”
钟离妩先是笑,随后意识到了一个问题:“这里面不会有蝙蝠吧?”
“说不好。我又没来过。”
她老实下来,乖乖地任他握着自己的手,“要是你先发现,一定要告诉我,最好是我看见之前就把它灭了。”
“怎么?你怕蝙蝠?”
“怕倒不怕,只是膈应。蝙蝠长得有点儿吓人,习性又那么奇怪。”
简让轻轻地笑起来,往前走了一段,他忽然起了顽劣的心思,猛地停下脚步,看到什么似的低喝一声。
钟离妩原本是最放心不过的,全没料到他会来这么一出,不由随着他惊呼一声,之后往他身后躲了躲,紧张兮兮地问他,“怎么了?好多蝙蝠么?”对她而言,这是现在最担心的事。
他朗声笑起来。
钟离妩这才反应过来,气得很想把他头发烧掉,“幼、稚!”
他更加愉悦。
“拆伙。你自己去吧!”
他柔声哄道:“别闹脾气。不闹了,走吧。”
她缓了片刻,气也就消了,转为啼笑皆非,继续跟他高一脚低一脚地往里走。
越往里走,风越凉。在干燥的路段,风有些呛人;到了潮湿的路段,人的感觉简直是阴风阵阵。
幸好,一路并无她膈应的蝙蝠。
而到最终,他们一如来过的前人,一无所获。
自然,两个人根本就没抱有一次如愿的希望。那需要太大的好运,他们没乐观到那个地步。由此,并不失望。
酉时左右,他们到了悬崖上,原路返回。
钟离妩一面赶路,一面斟酌着下次再来要多带上哪些东西。
简让则仔细观察着所经的景致、地势。他是想找一个合适又较为隐蔽的地方,能把部分行李妥当的存放起来。如此一来,往后能轻松一些。
到了山下,领回寄放的马匹,钟离妩已经是归心似箭,满心记挂着双福。
简让哪里看不出她的心思,他自己又何尝不记挂四喜。
由此,两人一路快马加鞭,天黑之前赶回客栈。
伙计迎上前来,从两人手里接过缰绳,笑道:“今日恰逢邢九爷生辰,请一众住客赏光到大堂喝一杯酒——给您二位的请帖,下午就送到了房里。景先生和傅先生在路上,说不准什么时候到。”
两个人听完,自是不好推辞,颔首应下,只是说要洗漱更衣,晚一些才能到。
小鹤快步赶来,帮钟离妩拎着行囊。
钟离妩快步回到筱园,进门就听到了双福的叫声,与此同时,它已翘着尾巴跑到她跟前。
“真是稀奇,居然没甩脸色给我看。”钟离妩俯身去抱它。
双福不等她的手碰到自己,便一跃而起,跳到她怀里,一双小白爪勾住了她肩头。
“太乖了,我们双福太乖了。”钟离妩开心地笑着,抱它转入内室,“到底还是更想我,顾不上赌气了,是吧?”
水苏、水竹笑看着两个腻了一阵子,才将衣物、热水备好。
钟离妩迅速地沐浴更衣,听水苏仔细说了这两日一|夜间的大事小情,趁着双福大快朵颐的时候,带水苏去往前方的大堂。
简让落后她几步,一面走一面听杜衡禀明一些事情。
他们来得算是很晚,宴席已经进行到了中途,正是气氛最热烈的时候。
钟离妩走进门,先寻找季兰绮。看到兰绮那一刻,不由惊怒交加——
季兰绮正在被一名男子纠缠,步步退后,面色发白,大眼睛里尽是怒意。
那男子一面不怀好意地笑着,一面跟季兰绮低语着。
钟离妩最了解季兰绮,只看她脸色,便知她此刻是敢怒不敢言。
是男子知晓了一些算得把柄的事情么?钟离妩一面思忖,一面举步往那边走去。
此刻,季兰绮已经退到了大堂最里侧的一个角落。掌柜的眼神关切地看着她,她也看到了钟离妩,却只是微不可见地摇头,以眼神示意他们不要上前。
掌柜的见到钟离妩,招手示意她过去说话。归云客栈绝不会让谁受委屈,但如现在这情形,就是他没法子唤人阻止的了。受委屈的不让别人管,要是管了,落个两面不是人的后果倒是无妨,要是给兰绮惹出更大的麻烦又该怎么办。
而那男子却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离季兰绮更近,抬起的手伸向季兰绮的面颊。
钟离妩怒不可遏。不论因何而起,今日她都要好生教训那个混账。
可是,她刚要举步的时候,有人经过她,语速很快地道:“我来处理。”
是简让。
☆、第21章 心动
21心动
这时候,季兰绮对跟前的男子道:“我姐姐来了。有话日后再说。”
男子回头看了钟离妩一眼,不屑地勾了勾唇角,“一个小丫头片子而已,我会怕她?我刚才跟你说过的那些话,你要让我告诉她么?”
季兰绮瞧着简让步履如风地走过来,钟离妩亦缓步跟在他后方,就知道眼前这人今日是得不着好了。她在心里叹息一声,索性不再言语。
“到底答不答应?”男子的笑容愈发轻挑,即将碰到季兰绮面颊的手,落到她的领口,“你是打定主意当众出丑……”话未说完,他听到一道沉冷的语声:
“你,离她远点儿。”
男子的手一顿,转头望去,见一名身着玄色锦袍的男子站在几步之外。
季兰绮趁这间隙,想要离开是非之地,肩头却被男子扣住。
男子挺直脊背,冷眼看着简让,“你是什么人?又是这丫头的什么人?”
“管闲事的。”简让道,“你习武?”
男子颔首,“怎么?皮痒了?”
简让不怒反笑,对他勾了勾手,“让你惹的手痒了,过来。”
“没眼色。”男子听他这样说,反倒按捺下了动手的冲动,“没见老子忙着呢。”
简让从来不是有耐心的人,磨叽这几句,是因为季兰绮奇怪的态度,想尽量息事宁人。现在对方不识好歹,那就用拳头说话。
季兰绮的心悬了起来,这是因为知道男子的底细——他是姚兴,曾经的身份是南楚暗卫,自幼追随先皇,新帝登基之后,暗卫大多数被灭口,应该是为这缘故,他才来到这里。
如果是钟离妩出手,她不需担心,但此刻是简让帮她们姐妹出头——她并没亲眼见过简让的身手。
念头一闪而逝,见简让已错身到了姚兴近前,以手为刃,直直劈向姚兴面门。
是一点儿花哨也没有的招式,但是速度奇快。
姚兴心头一惊,索性手上用力,把季兰绮推向简让。
简让仿佛算准了他有这样卑劣的对策,手从容收回的时候,顺势把季兰绮带到身边,再施力推到身后。空闲的另一手则握成拳,速度更快地击向姚兴的太阳穴。
姚兴眼中闪过惊愕之色,这才知道自己遇到了少见的高手。他偏头躲闪,感觉明明能够躲过,头部却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他闷哼一声,脚步迅速错转,到了宴席间,从身边的饭桌上抄起一个茶壶,对准简让的头掷出去。
简让并没躲闪,将茶壶接在手里,当即以牙还牙,反手挥了出去。
砰一声之后,是碎瓷声。
头部被寻常人打多少下也没事,但被行家里手连打两次,滋味可就太难受了。姚兴用力甩了甩头——头晕的缘故,他眼睛有些发花。
只这一息的工夫,简让到了他近前,飞起一脚,正踢在他心口。
姚兴的身形不自主地飞出去一段。
原本高高兴兴用饭的宾客,便是想忽略这场风波也不行了,齐齐转头观望。
季兰绮已经到了钟离妩身边。钟离妩握着她的手,关切地询问:“怎么回事?”
“……唉,说来话长。”
“我要你告诉我。”钟离妩小脸儿绷得紧紧的,是命令的语气,“有什么事不能跟你姐姐说?”
季兰绮闻言险些落泪,踌躇片刻,凑到钟离妩耳边,微声告知原由。
钟离妩听完,眸子里似有火焰,“知道了,别怕。”之后,她专心看着正在过招的两人,或者也可以说,是看简让修理姚兴。
季兰绮此刻已放松下来,又对简让存着好奇,便也凝眸望去。她发现这男子与人过招的情形十分有趣:
他的速度奇快,那是习武有天分且苦练多年才能有的速度;他出手让人完全摸不到规律,根本不用成套路的招式,那是街头地痞斗殴常见的最奏效的手法。
若在以前,她根本不相信有人能将这两者几近完美地结合到一处,而此刻,事实摆在面前,他简让做到了,不但做到了,而且很好看,最要紧的是击中的都是姚兴的要害。
钟离妩当然也意识到了这些,心里有了一点儿笑意。
昨晚看他就特别好看,此刻呢?他简直是迷人眼眸。
像只野性十足漂亮至极的猎豹,敏锐、迅捷,唇畔挂着残酷而愉悦的清浅笑意,整张脸都焕发出无形的光彩。
后来,她瞧出了不对劲——这厮似乎是想把姚兴活活打死。
打死就打死吧。活该。
季兰绮却低低地叹息一声:“真丢脸。”
“嗯?”
季兰绮微声道:“南楚暗卫到了大周暗卫统领跟前,只有挨打的份儿,连跪地求饶的机会都没有。”简让不稀罕,不然早就停手了。
钟离妩失笑,敢情兰绮是在为故国难为情。她不会这样,因为在她心里,西夏才是故国。而且就算是西夏人被当场教训到这地步,她也喜闻乐见——哪里都有人渣,正如哪里都有好人。
门口有人轻咳一声。
简让忙里偷闲望过去,随后将姚兴踹到了钟离妩跟前。
钟离妩知道,一定是景林和傅先生来了——在这岛上,能阻止简让做什么事的人,应该只有一个景林。
满座宾客也是到这时候才回过神来,方才不是转头瞧着别处,便是看得兴致勃勃。不习武的人,看不了简让修理人那个情形;习武的人,则对此大为兴奋,很想继续看下去,能学两手再好不过。
掌柜的站起身来,笑呵呵地走过去,低声告诉景林和傅先生这一幕因何而起。
钟离妩微声叮嘱季兰绮两句,后者闻言点头,垂首走到景林跟前。
钟离妩则站在原地,似笑非笑地道:“景先生、傅先生可知因何而起了?”
两人俱是颔首。
钟离妩再问:“那么,依岛上的规矩,这人该如何发落?”
当众意图轻薄女子,虽然没几个人看到吧,可事情毕竟是出了。可到底该怎么发落惹祸的人呢?傅先生沉吟着。以前都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今日这一出则是没得逞,只有个意图——他一时间找不到相应的惩罚,要现立规矩。
景林则含笑望向钟离妩,“你怎么说?”
“我要废掉他一只手。”
“嗯。”景林与简让俱是颔首。
客栈的伙计自然向着自家人,纷纷高声附和:“就该如此!”
在这里不论常住还是暂住的人,谁不希望日后出事也有客栈帮自己出头?因此,也纷纷出声表示赞同。
“那就依你。”傅先生对钟离妩温和的一笑,“说起来,我是最欣赏护短儿的人。”他看得出,若出事的是她自己,她的态度兴许就不会这样坚决。
姚兴缓了这片刻,体力恢复了一些。听闻自己要被废掉一只手,心里急得要命,挣扎着站起身来,不顾身形摇晃,指着离自己最近的钟离妩道:“贱丫头,你知道什么?今日要是不让我好端端离开这里,来日你们一行三个人,都没好果子吃!”
钟离妩从容转身,面对着他。
这顷刻间,她取出两样东西戴在了右手的中指和无名指上。
“罚的还是轻。”她语声未落,右拳已狠狠挥出。
姚兴惨叫一声,重重地摔倒在地,身形痛苦地挣扎着,双手则捂住了脸颊。
很多人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俱是站起身来望过去,就见鲜红的血液自他指缝里沁出来。
钟离妩只是挑一挑眉,继而歉然地对傅先生一笑,扬了扬手,“白日戴上的,忘了摘下来。”
简让满心笑意。她这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方才别人没看到,他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傅先生凝眸看着她的手,见她手指上带的是两枚纯银打造的指环,上面有着细如牛毛并且极短的针。
不需看也知道,那男子的半张脸已经毁了。
傅先生失笑,“无妨。”随后对掌柜的道,“你去料理他。他若再生事,只管绑了石头扔进海里。”
掌柜的笑着称是,亲自与伙计把姚兴抬了出去。
钟离妩已没心情逗留,亲自送季兰绮回房,本意是要仔细询问,却没想到,季萱赶过来了。
“我要跟兰绮说几句话,没你的事,你回房吧。”季萱这样对钟离妩说道。
钟离妩颔首一笑,叮嘱季兰绮,“有事就让丫鬟去喊我过来。”
季兰绮回以一笑,“嗯,你快回房歇息。”
回房的路上,钟离妩看到简让走在前面,紧走进步赶上去,“谢了。”
简让则只是道:“我点了几道菜,去我那儿吃?”
“好啊。”钟离妩干脆地答应下来,一面走,一面时不时侧头看他一眼。
简让唤杜衡去找好酒好茶,等房里没别人了才问道:“又瞧着我不顺眼了?”
“没。”钟离妩满眼笑意,索性凝视着他,“嗯……你以前说过的话,还算数么?”
“……要娶你那句?”
钟离妩讶然,“你几时说要娶我了?”
“看上你却不想娶你——是人办的事儿?”
“……”钟离妩笑起来,“嫁娶是以后的事,别打岔。”
“当然算数,我死之前都不会改变心迹。”
“嗯……那多好。很好。”她总不能说“我也看上你了”吧?
简让走到她面前,俯身撑着座椅扶手,含笑凝视着她,“那么,你是什么意思呢?”
钟离妩抿了抿唇,心想说这种话怪掉价的,就不说。
简让心里似被阳光普照,觉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以后,跟我,好不好?”
“娶不娶嫁不嫁放一边,以后你都陪着我,好不好?”怎么样的人都见过了,心里的计较千百种,放到他身上都能不作数,并且是越看他越顺眼——这除了是喜欢,还能有别的可能么?她不会骗自己,也不会耽搁他或是磨着他。
“好。说定了。”简让趋近她容颜,语气变得愈发低柔,“这样的良辰美景,我要是不做点儿什么,是不是太对不起你了?”
☆、第22章 索吻
22
“你是得做点儿事情,要让我吃饱喝足。”钟离妩笑着推他,“别没正形。”
“我这是没正形?”简让笑微微地又凑近一些,近到额头几乎要抵着她的额头,“这才是最正经的。”
距离是这么的近,近到呼吸相闻,他的气息萦绕在她鼻端。是那种干干净净而又让人觉得温暖的气息。
她知道,这会慢慢成为她日后最熟悉的气息。
抬眼就能对上他流转着袭人光华的眸子,璀璨如星,垂眸便能看到他弧度完美的唇。
她心跳先是漏了半拍,随即就急促起来。
简让敛目凝视着此刻的她的容颜,手缓缓抬起来,轻抚着她的面颊。
她纤长的睫毛慌乱地忽闪两下,嫣红的唇抿了抿,之后便安静下来。
他扬了扬下巴,在她眉心印下轻柔的一吻,继而双唇下落在她的脸颊。
钟离妩闭了闭眼,紧张得几乎窒息之前,听到了杜衡走进厅堂的脚步声,她立时松了口气,抬手阻止他。
简让当然也听到了,败兴地蹙了蹙眉。“先放你一马。”他在她耳畔低语。
钟离妩却因他双唇无意碰到耳朵轻轻地打了个颤。
简让扬了扬眉,笑意渐浓。
杜衡进门奉上一壶热茶、一壶竹叶青,“饭菜马上送来。”
简让特地点了打卤面,白瓷大海碗里是面条,随上的攒盒里盛着臊子。连续两天在峭壁上爬上爬下,很损耗力气,他回来只想舒舒服服地吃面,相信她也一样。
果然,钟离妩食指大动,连吃了两中碗面,才有一搭没一搭地吃他另外点的几道菜。
“你怎么也不留在大堂用饭了呢?”她问他。
“少不得被人围着询问我的底细,师承何人——我都饿得前心贴后心了,哪儿有工夫搭理他们。”
也是。钟离妩笑起来。
简让这才问起纠缠季兰绮的那个人,“你知道那个人是谁么?他今日怎么就有胆子公然调|戏你二妹?”
“我没见过那个人,要仔细询问过兰绮之后才晓得原由。”
“嗯。”简让叮嘱道,“这事情大概还有后续,你留心些。”
“你也一样。”照她估计,姚兴起码要躺上几个月才能复原,不可能不记恨他。
这边两个人说话的氛围轻松惬意,那边季萱与季兰绮的氛围却是压抑沉闷。
季兰绮满心失望地看着养母,“姚兴声称知晓我的身世——那是你我都不知道的,他要我嫁给他,今晚就交给他一样信物,不然的话,会跟人说我生母是最下贱的妓|女——我只跟阿妩说了这些。”
季萱问道:“他还说了什么?”
季兰绮把语速放得很慢:“他还说,要是我不想嫁给他,就得想法子委身于简公子。我问他这两件事怎么就能放在一起说。他说他自有目的,我只需照着他的安排行事,便是不能从速嫁给简公子,也要让岛上的人知道我们两个关系暧昧。”
季萱喝了一口茶。
“最早,您对这里一无所知,恰好姚兴晓得,知道到何处找什么人便能前来,您就求到了他头上。我来归云客栈这么久,他不会不知道,但是从没来找过我。”季兰绮定定地凝视着季萱,“怎么您到这儿之后,他就找过来了?还是在大庭观众之下刁难我。”
季萱摩挲着手里的茶杯。
季兰绮讽刺地笑了笑,“这次您又许给了他多少银两?”
季萱继续沉默。
“您为了让阿妩嫁给您选定的人,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季兰绮长长的叹了口气,“您姻缘不如意,未嫁便丧夫,这半生都深受其苦,现在这是做什么?要阿妩走您的旧路?”
“不然怎样?由着她留在这里再不回去么?”季萱冷声道,“我早就跟她说了,离简公子远一些,我从最初就让她成全你和简公子。可她是怎么做的?她根本忘了自己是谁,竟与别国男子渐行渐近,就快到形影不离的地步了!还有你,也是不争气的东西。我过来之后就让你与简公子勤走动,可你是怎么做的?!”
季兰绮语气冷淡,“要我毁阿妩的姻缘,不可能。我险些被人欺辱这件事,不敢怪您,但是您要记住,下不为例。至于您到底做了什么,我暂时帮您瞒着,但若阿妩查出来,我也不会帮您撒谎。您早些回家,想想怎么善后吧。”说着话,起身向外走去,“我还有事,不陪您了。”
刚走出房门,她听到茶盏碎在地上的声响。
她双手用力地交叠在一起,牙齿死死地咬住嘴唇。养母把她和阿妩算计到了这个地步,她早已气得肋骨生疼,但是,只能忍耐。
这样也好,就像阿妩一样,把一笔笔烂账攒起来,等到真正心寒的地步,便再不需给予这个所谓的长辈忍让、宽容。
**
简让和钟离妩用饭期间,四喜在外间吃得小肚子圆滚滚的。
吃饱之后,它先在简让身边坐了一会儿,就颠儿颠儿地去了寝室。过了一会儿又折回来,眼巴巴地望着简让。
简让继续吃饭。
四喜又跑去了寝室。过了一会儿,传来它用爪子挠木板的声音。
钟离妩笑起来,“它是不是想去密室?”
“嗯。”简让颔首,“在上面没像样的窝,在下面倒是有一个。”
“是么?”
“要不要去看看?”简让放下筷子,“下面存放着很多书和字画,可以选一些你喜欢的。”
钟离妩略一犹豫,点了点头。现在跟他不需避讳什么,再者她也看出来了,他就是嘴毒,办不出失分寸的事。
这时候,杜衡进来禀道:“大小姐,水苏过来了,说钟离夫人到了筱园,等您回去说话。”
钟离妩想了想,“说我有事出门了,不知道何时返回。她愿意等就等着吧。”
简让同她一起去了寝室,打开通往下面的门。
四喜欢实地摇着小尾巴,先一步往下跑去,肥肥的身形在长长的台阶上,像个滚动的毛球。
简让缓步走在前面,一手向后伸向她。
“还能掉下去不成?”钟离妩一面说,一面松松握住了他的手指,“就算掉下去,还有你和四喜垫底呢。”
他语带笑意:“怕你耍坏,从背后给我一脚怎么办?”
钟离妩一面走,一面摩挲着他的手。就是这只手,帮兰绮教训了姚兴。
最早开玩笑给他看手相的时候,没机会用心探究他的根底,大多时间真就只用来看了。
这会儿,在光线朦胧又极为安静的氛围中,她仔细感知着。
他手上覆着薄茧,兵器暗器都常用。
手指修长有力,手掌暖暖的。
简让停下了脚步。
钟离妩毫无防备,险些撞到他身上,“怎么了?”
怎么了?在他手上摸来摸去大半晌,居然好意思问他怎么了。他噙着笑意,展臂将她带至自己脚下的台阶,再将她揽入怀中。
钟离妩发现他此刻的眼神是自己不曾见过的,灼热。她双唇微启,刚要说话的时候,他抬起手来,食指点上她的唇,视线亦锁住她的唇瓣。
她整个人僵住了片刻,知道他是要把用饭前半途而废的事情做完。而在这之后,她生出了几分好奇。
那是怎样的感受呢?
简让没给她想象、忐忑的时间,手温柔地滑过她白皙的面颊,落在她颈部。
下一刻,低头索吻,不胜轻柔。
轻如风中飞雪,柔如春日烟波。
☆、第23章 软肋
23
长明灯的火焰轻轻摇曳着,光影散落到狭窄悠长的石阶路上,笼罩着亲密相依的两个人。
钟离妩纤细窈窕的身形倚着石壁,背部能感受到墙壁的凉意,脸颊却烧得厉害,心弦在发烫、轻颤。
简让一手流连在她下颚、颈部细致的肌肤。
呼吸交织,唇舌交错。旖旎融入空气,无声地流转开来。
四喜早就跑下去了,这会儿又动作敏捷地跑上来,坐到石阶上,一面呼哧呼哧地喘气,一面眼神纯真地仰望着两个人。
钟离妩抬手抵住他胸膛,低下头,咕哝道:“怎么还没完了?”本意是抱怨,说出口的时候,因着语声略微沙哑、语调罕见的绵柔,就变成了娇嗔的意味。
真可怕——她对这样的自己感到陌生。
简让把她拥到怀里。在女孩子里,她算得身形高挑,身高到他肩头的位置。
他用下巴摩挲着她的额头,唇齿间还存留着她的甜美、馨香。
钟离妩有些晕晕乎乎的,是那种双脚踩在云端的感觉,整个人轻飘飘的。很奇妙,也很美好。
“我要娶你,尽快把你娶进门。”他说,语气柔和而坚定。
“……嗯?”钟离妩啼笑皆非地看他。这个人,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答应么?”他托起她的脸,用力吮了吮她的唇。
钟离妩咬了他一下,不搭理他。
简让笑道:“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胡说。”
“那就给个准话。”简让牵了牵唇,“两个字而已。”
“不是已经说过这件事了?先不提嫁娶的事。”钟离妩剜了他一眼,“哪有这么快就变卦的?”
“那是什么时候?现在不提不行。”简让将她抱紧了一些,“一定要娶你,不然你想怎样?拖我个十年二十年的?那不得急死我么?我要是为这个英年早逝的话,你好意思么?”说到这儿,他想起一件事,把自己颈间挂着的玉牌接下来,给她戴上,“从今日起,我就是你的人了,让我死让我活,你看着办。”
那是一块和田羊脂玉牌,还留着他的体温。钟离妩握住玉牌,回想着他方才的一番话,反倒不能够一口回绝了,“你也太急了,好歹让我想想。”
“行。”简让对她是进两步退一步,见好就收。此刻就让她说出个子丑寅卯的话,那结果一定是他不想听到的。
钟离妩瞥见眼神单纯无辜的四喜,笑了,“快下去吧。”
“嗯。”简让先一步走下一节台阶,仍是携着她的手,说起季萱,“你母亲那边,我是不是该去专程拜见?不管怎样,总得做些表面功夫,先把亲事定下来,省得再有人惦记你。”顿了顿,又道,“自然,要等我搬出这里之后再说。我们比邻而居的情形,容易让人对你说三道四。”
“我找机会先跟她提一提,一步一步来。”她先回答了之前的问题,随后道,“那你能搬去哪儿呢?实在不行的话,还是我搬出去吧。”
他考虑的都在情理之中。岛上就算规矩再小,民风再开放,他们定亲之后,若还是这样住在客栈,人们少不得会私下议论,传出难听的话。
但是,他之前根本是打算在客栈安家的,又与景林、掌柜的交情匪浅,她要是同意的话,想一想就觉得自己不厚道。
简让语带笑意:“没听说过狡兔三窟么?不用担心我住得差。”
“那我得先去看看。”亲眼看到才会相信,她并不希望他因为自己住得不好。到底是还没怎么样呢,不想欠他这种人情。
简让颔首一笑,“行啊。等收拾好了,我带你过去看看。”
“嗯。”
说着话,台阶走到了尽头。
四喜坐在厚重的雕花木门外,翘首等待。
简让推开木门,它立刻欢天喜地的跑进门去。
室内点着明灯,光线明亮。
钟离妩随着简让步入密室,匆匆环顾一番,有片刻的愣怔。
这里的格局分为正屋、次间。
正中这一间,迎面是一张偌大的花梨木长案,上面散落着笔墨纸砚、书籍,后面是一个偌大的书架,被书籍卷宗填充的满满当当;左右两面墙下,散放着醉翁椅、躺椅、多宝架、坐垫等物件儿。
“这是怎么做到的?”钟离妩不明白的是书架、长案这样大的家具怎么搬下来的。
简让就笑,“这你就不懂了,所需的零件儿都做成之后,便能带到下面拼接起来,并不难。”
钟离妩根本不了解这方面的事情,听他说完仍是觉得新奇。随后,她分别到左右两个房间看了看。
两个房间特别宽敞,比左面的房里堆放着不少小箱子,不需看也知道,定是金银珠宝。右面的房间是里外间,外间四面墙都立着紫檀书架、书柜;里间则设有酒柜、软榻、哀家,一角放着个很精致的小房子——四喜的窝,窝里有玩具、布偶。
这会儿四喜叼着一个布偶甩来甩去,玩儿得正欢,憨态可掬。
钟离妩笑起来,总算明白它为什么喜欢来下面了。下面没有随时可能跑到它面前晃的双福,只有它的窝和玩具,换了人也不会选择在上面受气。
简让揽了揽她的肩,到:“等我搬出去,你就在这儿住一段日子,权当帮我看家。”
“好啊,这是求之不得的好事。”钟离妩满口应下,随后转去书架前,认真地挑选了两部自己一直想看的大周的史书。
**
季萱坐在厅堂,足足等了半个时辰,耐心用心之前,钟离妩总算回来了。
钟离妩一进门,季萱就感觉到她与平日很有些不同:气色极佳,眼里水光潋滟,充盈着发自心底的喜悦。
双福方才不知道去了何处,这会儿一溜烟地跑进来,等钟离妩落座之后,就跳到了她怀里。
“您找我是为何事?”钟离妩温声问道,另一面则取出一条素色丝带,在双福面前轻轻摇晃。
双福立时来了精神,大眼睛灵活地随着舞动的丝带转动,抬起前爪去捉。
“是旧话重提。”季萱说道,“你还是搬去与我同住吧。”
钟离妩兴致颇佳地陪着双福玩儿,轻易不让它抓到丝带。若是太容易得手,它很快就会觉得无趣。因着双福带来的喜悦,她语气更为柔和,“这件事再说多少遍都一样,我不可能答应。况且,您应该也看出来了,住在客栈的益处颇多,因着兰绮的缘故,景先生、掌柜的平日都对我照顾有加。”
“这算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季萱语气平静地告诉她,“你若是一意孤行,那我就真要狠下心来行事了。你若是还顾及与兰绮的情分,便为了她听我一次劝吧。”她越是平静,意味的越是打定了主意。
“兰绮与其做您的养女,远不如做归云客栈的管事。”钟离妩委婉地提醒季萱。
季萱似笑非笑,“你们若是这个想法,那我不论做出什么事,都能心安理得。”
钟离妩唇角弯成讽刺的弧度。不是这个想法的时候,季萱也没对她和兰绮好过。她心念一转,索性道:“今日您来得正好,我也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您——我要是嫁人的话,只嫁简公子;便是不嫁他,也不会看中别人。”
换个人的话,她绝不敢这么说。但是季萱不同,季萱就算说梦话,都不敢声张她与简让的事情。
同意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应该跟季萱交底,要么就断了她荒唐的心思,要么就逼着她迅速亮出底牌。如此,能够速战速决。
这样好的时日,总与季萱这样耗着实在不是长远之计。
“嫁他?”季萱的脸色迅速转为青白,“你想都不要想!”她眼前的这个女孩,是打定了主意抛弃家族、抛弃故国,是天生的没出息,还是疯了?——以往总是担心这一刻,甚至预料到了这一刻,但是,事实远比想象带给她的愤怒、失望要重上百倍。
“不但这样想,还要一步一步地做。”钟离妩歉然一笑,“我从来都不会跟您开玩笑。”
季萱拂袖起身,快步走向门口。走出去几步,她忽然停下来,转身凝视着钟离妩,视线宛若钢针一般锋利,“你若是敢毁掉我的打算,我就毁掉兰绮的一辈子!到了这里,我才知道你们姐妹情深到了什么地步,你可以说我卑劣,但兰绮的确是你的软肋。你能枉顾一切,做出这般罪该杀头的蠢事,我就能毁掉你看重的人。来日看到兰绮的凄惨处境,你要记得,她是被你害的!”
钟离妩眸子里迸射出锋芒,“你是说,要与我反目成仇?”
☆、第24章 惩罚(上)
24
季萱冷然道:“说这句话的人应该是我。”
钟离妩把手里的丝带放到桌案上,双福立刻追了过去。她抚着双福的小脑瓜,望着季萱的眼神已经分外暴躁,“坐下,等着。此刻起,我这儿再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水苏见这情形,心知小姐是真恼了,当下二话不说,把季萱强行带回原来的位置,将她按在太师椅上。
季萱怒极反笑,“倒要看你能把我怎样!”
钟离妩不予理会,吩咐水竹:“去请二小姐过来。”
水竹应声出门,一路跑着去请季兰绮。
之后,钟离妩沉默不语,但是谁都能感觉到她心情极差,使得厅堂里的氛围都变得凝重、压抑。就连原本兴高采烈的双福都安静下来,乖乖地坐到了她身侧。
季萱再一次踩到了她的底限,亦是情形最恶劣的一次。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季兰绮走进门来。
钟离妩先是对她一笑,示意她落座,随后把季萱说过的话复述一遍,末了道:“她就在你眼前,你不妨问问她是否属实。”随后转去内室,“我稍后回来。”
她要从此刻起就做出相应的安排。之所以唤兰绮过来,是不觉得有任何需要隐瞒的必要。
养母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已经不顾你的死活,可以冷酷地牺牲掉你的一辈子——这是兰绮必须要了解的。
她唤水竹备好笔墨纸砚,写了一张字条,水竹即刻将字条送去麒麟手里。
之后,她喝了半杯茶,打定了主意,心情由此好转。
坐在桌案一角的双福看着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钟离妩歉然地笑了笑,把它抱到怀里,“没事。”猫狗之所以让很多人极尽宠爱,便是因为有灵性,能第一时间感受到主人的情绪转变,并且会无言地陪伴。
季兰绮从始至终都没质问季萱。她失望得无以复加,但也有一种得到解脱的轻松感。待得钟离妩转回来的时候,她缓声道:
“我会给她养老送终,但是,决不能坐视她毁掉你的姻缘——这些我已经跟她说过,她却当做了耳旁风。”
钟离妩唇畔缓缓绽放出一抹透着理解、伤感的笑容。她知道,心里最难过的是兰绮。可就算到此刻,兰绮不接受摆布的原因,是为着她。
季兰绮回以一抹酸楚的笑容,轻声道:“姐,日后不管任何事,按照你的心思去做就好。”
“孽障!”季萱的眼神里只有怨怼、失望,“早知道你是这样,当初我就该让你在街头饿死、冻死!”
“兰绮,”钟离妩和声道,“今日出了不少事情,你累了,先回房吧。”
“好。”季兰绮顺从地站起身来,“有不明白的事情,或许我知道答案。”
“我知道,明日再找你说话。”钟离妩唤水苏送兰绮回房。
这时候,麒麟来了,带着几本账册,进门后恭敬行礼,继而将账册交给钟离妩。
钟离妩满意地笑了笑,“回去忙别的事情吧。”
麒麟会意一笑,称是而去。钟离妩给他的字条里,还交代他明早要带上小虎、小鹤几个去做一件事,今晚就得做些准备。
钟离妩拍了拍手边的账册,对季萱道:“到了跟你算总账的时候,先从银钱算起。别打岔,好么?
“我去西夏之前,你为着收拾留在官场的残渣余孽,需要上下打点,十来年赚下的家底所剩无几;我回到南楚的时候,你手里还剩六千多两的现银、一万两的银票;你名下的铺子、田产每年能有三四千两的进项。
“换在寻常小商贾,这情形已算不错;换在寻常百姓家,足够一生衣食无忧。但是,对你这个一心要复仇的人来说,就远远不够了。
“自四年前到现在,你的衣食住行,包括继续上下打点所出的银钱,用的都是我与兰绮、管事累死累活赚到的大笔银钱,总数远远超过了你以前数年相加的开销。你的家当,没人动过分毫。
“的确,你可以说,这种花销本就该由钟离家的后人来出——我不是要推卸责任,跟你啰嗦这些,只是要告诉你:从四年前起,就是我和兰绮在养活你、孝敬你——我们自彼时就已经在报答你的养育之恩。
“没有我们的话,你还需要多久才能来到这里?”
这些都是季萱无从反驳的事实,可是——“我不是为了自己才花费大笔银两,更不稀罕你们报答劳什子的养育之恩。我的初衷从未变过。你若是按照我的安排脚踏实地的走下去,比起来日能够得到的荣华富贵,那些银钱又算得了什么?”她的语气很是不耐烦。
“不稀罕我们报答你的养育之恩。”钟离妩需要在意的只有这一点,“很好。银钱账算完了,说说人情世故。本来呢,你不用兰绮要挟我的话,我还会稀里糊涂地跟你这样耗下去,甚至盼着你有朝一日清醒过来,不再做你的春秋大梦。可惜的是,你把事情做绝了,那么我也不需再留余地。做错事就要受罚——你动辄就要人赔上一生,这个错误太严重。”
“你想怎样?”季萱不屑的一笑,“你又能怎样?”
“我要把你头上那顶帽子摘下来,不会再让你做我劳什子的嫡母。”钟离妩扬眉一笑,“我要你做回我的姨母,再不能干涉我的事情;我要做回钟离渊的女儿,堂堂正正地活下去。日后我只管等着那些仇家送上门来让我收拾——如果他们会心虚到那个地步的话。”
“你!”季萱瞪大了眼睛,连双唇都要失去颜色,“你真是疯了!我便是拼上一条命,也不会让你得逞!”
钟离妩笑起来,“我要是真发疯,你还真消受不起。”说着话,她起身走到季萱面前,手势从容地取出一条帕子,动作堪称温柔地掩住了对方的口鼻,“你累了,先睡一觉。”
季萱惊怒交加地瞪着她,然而视线迅速变得模糊不清,神智亦堕入黑暗的深渊。
钟离妩唤来水苏:“把她安置到厢房。”
当晚,钟离妩搂着双福歇下之后,所思所想,都关乎小时候。
重获新生之后,她因为有个那样的长辈,明面上有着叫人低看的身份,心里总是窝着一股无名火。为此,她不是听话的孩子,更不是和善可亲的姐姐,打心底认定兰绮与季萱一个鼻孔出气,没法子亲近。
可是,在后来,兰绮总是那个先一步关心她、对她好的人。
姐妹两个一同跟着郑师傅习文练武的岁月里,季萱和师傅对兰绮的要求只是过得去就行,对她的要求则恨不得每日都有让人刮目相看的进展。这样的情形,只能激起她的逆反之心,明明对功课倒背如流,明明已将招式完全领会,就是装作没背、没习练的样子。
郑师傅只是恨铁不成钢,总说既然是少见的好苗子,为何要辜负天赋。
季萱则会因为这情形发火、罚她。功课背不出,晚间便会将她关到柴房里,直到能够背诵;招式没领会,就到花园里的树林去苦练。若是做不到,晚间就没饭吃。
那样孤单、漫长的夜里,有时啼笑皆非,有时满心愤懑。境遇的落差,让她做不到对季萱当即低头服软,只能盼着自己快些长大。大一些之后,便能培养自己的心腹,逐步脱离季萱的控制。人小腿短的时候,想什么都是白搭。
就是在那样的夜里,兰绮用自己攒下的碎银子收买看着她的人,给她送去可口的饭菜,并且就算不说话,也会在她身边坐着,静静地陪她到晨曦初绽的时候。
一次两次,她能无动于衷,没心没肺地在妹妹面前大快朵颐;次数多了,便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说话。
后来,阿福到了她身边。
兰绮就对她说:“以后尽量别让母亲罚你了,你晚间不回房的话,阿福会想你,甚至会饿肚子。”
她知道,兰绮说的是实话,笑着点头。
平日里,她鲜少穿有颜色的衣服,因为季萱不喜欢,似是莫名认定她在大仇得报之前没有穿红着绿的资格。这些她理解,也真无所谓。
可是兰绮不忍心,抽空就给她做颜色淡雅的寝衣、袜子、睡鞋、荷包。
她只问过一次,“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那时兰绮绽放出甜美的笑容:“看着你怪心疼的,只比我大一点点,但是每天都被罚、挨训。而且也很佩服你,我就没有胆子违背师傅和母亲的意思。”
再大一些,兰绮有了自己的烦恼,也无意中做了季萱的小叛徒——心烦的深夜,会溜到她房里诉说自己对养母的不满、不想做什么事,关于她的事情,只要听说了,便会及时告知。
到那时她已完全能够确定,兰绮对自己的好,都是实心实意的。就这样,她们成了真正的姐妹。
四年前铁了心要去西夏,她劝兰绮跟自己一起走。
兰绮说毕竟是季萱救了自己一条命,她就算有再多的不满,也总得报答完那份恩情之后再离开。
帮她溜出家门、道别的时候,兰绮哭得满脸是泪,嘴里却只哽咽着催促她快走,“别耽搁。日后凡事当心,过得好的话,写信告诉我;若是过得实在不好,你就回来。”
——这些事情,在她离开南楚之后,成为了每日萦绕于心的最温暖的回忆。
再不会有哪个女孩对她这样掏心掏肺的好。
到最终,她回到了家里,多半原因是为着兰绮。她再清楚不过,如果自己不回去,那么兰绮就会沦为季萱的工具。
答应来到无人岛,也是因为兰绮在这里,她想与妹妹团聚,在新天地过别样的日子。
缘分是这样的奇妙,血脉相连的亲人,有一些随时可以反目成为仇人;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却可以相处得胜过亲姐妹。
**
季萱醒来的时候,已是清晨。她有片刻不知身在何处,思忖之后,才记起昨晚发生的事情。
她心急起来,略略整了整衣衫、发髻,快步走出厢房。
随她前来的金钏、碧玉不知去向。
钟离妩坐在廊间的圆椅上,陪坐在圆几上的双福玩儿。这次她手里拿的是缀着红绳的小绣球,不论是悬在空中还是在圆几上滚动,都让双福兴致勃勃。
听得季萱的脚步声,钟离妩笑着看向她,“已经备好马车,您回去吧。”
那笑容要多坏有多坏。
正玩儿得兴起的双福也像是在笑,要多开心有多开心。
季萱预感不妙。
☆、第25章 惩罚(下)
25
“你,”季萱眼神狐疑,“这一晚做了什么?或者说,你作何打算?”
“不要急。总有您知道的时候。”钟离妩好心叮嘱了一句,“回去之后注意身子骨,遇到事情肝火不要太旺盛。”
“你若是胡作非为,当心你爹娘夜半索你的命!”
这种话不该是长辈说的,简直就不是人话。钟离妩敛了笑意,“你这个态度,只能让我愈发确定,怎么对待你都不为过。水竹,送客。”
季萱心里七上八下地回到住处,从进门那一刻起,就觉得不对劲。一路上遇到的下人,对她的态度依然恭敬,但都是目光闪烁。
这是因何而起?等心绪平静下来再询问吧。她想着。回到内院,金钏、碧玉迎上来,解释道:“昨日晚间,大小姐就让奴婢两个回来了。”
季萱没理会她们,径自回到室内,唤人服侍着自己洗漱更衣。身子乏得厉害,心里怒火中烧,这都是拜钟离妩所赐。
一定要狠狠教训那个目无尊长的孽障!
坐到妆台前,碧玉打开首饰匣子的时候,季萱目光微凝,里面少了两样价值不菲的首饰:鸽血红宝石金簪、祖母绿手镯。
“怎么回事?!”季萱沉声喝问。
碧玉扑通跪倒在地,战战兢兢地禀道:“是、是大小姐派人来过,把您身边的金银珠宝都搬去了客栈。麒麟说,大小姐只是暂时帮您存放起来,等到您离开的时候,会如数奉还。他临走前,留下了一百两银子……说是您这个月的花销,下个月他会再送来一百两……”
季萱怒不可遏,胸口闷的厉害,“你们都是死人么!?就眼睁睁地看他们把钱财带走?!”
“奴婢们也是不明所以,但麒麟是拿着您最钟爱的翡翠白菜过来的,说是您的意思。我们是想着,您要是不同意,怎么也不可能让他拿着那件宝物来传话……”翡翠的语声越来越低。
季萱抬手抚着心口,真要被气死了。
翡翠白菜的确是她最钟爱的宝物,但是平日舍不得佩戴,一直小心存放着。而碧玉的话,说明钟离妩昨晚就派麒麟潜入了这里,盗走了宝物,为的是今早堂而皇之的把她手里的钱财搬走。
釜底抽薪。
钟离妩断了她的财路,她还能做成什么事?
她霍然起身,挥手将妆台上的首饰脂粉扫落在地,“备车!去归云客栈。”
碧玉已经要哭出来了,“夫人,大小姐已经跟掌柜的打过招呼,您就是去了,也会被伙计拦在门外,大小姐和二小姐得空会来看您——这也是麒麟临走时说的。”
季萱险些一口气提不上来,身形摇摇欲坠。
**
李四以前是一名管事,来到岛上之后,成了季萱的管家。
这天,季萱回到内院的时候,正是他到客栈见到钟离妩的时候。
钟离妩开门见山:“我的意思,麒麟一定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但是有些话,我还是要当面跟你说说。”
李四慌忙道:“大小姐只管吩咐。”夫人都拿这位姑奶奶没辙,又是在她的地盘,他哪里敢有二话。
钟离妩缓声道:“第一,夫人日后去何处、与何人来往,要当即告知于我;第二,我做够了你家夫人的庶女,要做回钟离渊的嫡女——你把这件事办妥。”
“……”片刻间,李四额头已经冒汗,“第一件事好说,小的已然料到,可是第二件事……夫人若是知道了,会杀了小人的……”
钟离妩轻轻一笑,“夫人真正的心腹只有金钏、碧玉、银屏。你是要告诉我,管不住那边的下人?当不了那边的家?”
“当那边的家?”李四惊愕。
钟离妩颔首,“没错。我与夫人——不,我与姨母已然反目,在她离开之前,我要让她过一段清净的时日。那边的大事小情,都要由管家打理、做主。
“你若是做不来,只管明说,我另外指派人便是。
“日后那边所有下人的月例,由我出。岛上没有要饭乞讨的人,而你可以开这个先例。
“这件事不急,你慢慢想。”
不急?他说不定等一会儿就要流落街头,怎么可能不急?他又怎么敢真的慢慢想?到了这个举目无亲的岛屿,他这样的下人,在季萱与钟离妩之间,只能选择势强的人。不然的话,不要说可能再无回到故国的一日,能活多久都难以预测。
“小人谨遵大小姐的吩咐。”李四恭声说着,深施一礼。
“这就好。”钟离妩语气愈发温和,“去前面找小虎拿你和其余下人的月例。他会告诉你该如何行事。”
李四称是而去。
钟离妩问水苏:“姚兴还没下落么?”
水苏沮丧地摇头,“掌柜的说人已经离开了客栈,但是麒麟他们没看到他的踪迹。”
“继续留心。”
姚兴那件事情,绝不是兰绮说的那么简单。姚兴若是想找兰绮的麻烦,景先生不在岛上时候,她和季萱来之前,才是相对于来讲最好的时机。可他偏偏选了个最坏的时机。那种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大抵是被人收买在先。
是谁呢?应该是季萱吧?
验证这直觉,需要证据。
眼下已不需担心季萱再出幺蛾子,也就没必要及时询问兰绮。当然,她在办、要办的事情,是一定要告知兰绮的。
她去了季兰绮房里。
季兰绮听完之后,思忖片刻,笑道:“只要你考虑清楚了就好。对了,你恢复身份的事情,我要请掌柜的、伙计们帮忙。这样的话,不出三日,岛上的人大抵就都知道了。”
“就知道你对我最好。”钟离妩笑着捧住兰绮的脸颊,用力揉了揉。
季兰绮开心地笑起来,侧身躲开,“怎么把我当小孩儿似的。”又起身携了她的手,“我给你做了不少衣服呢,不是白色的,你带回去吧。女孩子家,打扮得鲜艳些才好,最不济也要常换颜色。你做了这么多年的黑白无常,我都受够了。”
钟离妩闻言笑出声来,“好啊,听你的,穿新衣服给你看。”
季兰绮一面取出簇新的衣物,一面问道:“我瞧这意思,你跟简公子就快定亲了吧?那你应该跟他说说这些事情。”
“他听到消息,自然就明白了。我到底是谁,又有什么关系。”他本来就不知道她是谁,那是她一辈子都没必要跟他提及的秘密。
“听我的吧。待人坦诚些总不是错。”季兰绮点了点钟离妩的额头,“不要总埋怨我叫你姐姐的时候少,你实在是没个做姐姐的样子。”
钟离妩想了想,“也对。但是,要跟他说多少呢?”
“……那就是你的事了。”季兰绮希望有个人能帮衬着阿妩,但也最清楚不过,在有风险的事情上,阿妩没有让别人帮忙的习惯。
**
简让天没亮就出门了。住处的事情,得抓紧办妥。要是连个家园都没有,怎么好意思娶妻?
像模像样的宅院已经有了,就在岛中部,先一步过来的几名亲信一直帮忙打理着。
他原来的打算,是景林在岛上的时候,便住在归云客栈;景林云游四海的时候,他就住在岛中部。终归是要置办产业、拓展人脉财路。
上午,他看了看宅院,吩咐亲信添置些短缺的家什。
下午,则通过牙行亲自挑选了十名丫鬟婆子、十名家丁。这里没有卖身契一说,到富户家里当差的人,与东家立下年限不同的文书即可。
换在以前,这种事之于简让,是不可想象的。而在今日,他亲自料理这种琐事的时候,满心愉悦。
他当然知道因何而起。
回到客栈的时候,将近傍晚。
凌霄禀道:“掌柜的下午让我过去了一趟——姚兴把知道的都说了。”
昨晚,简让就让掌柜的把姚兴扣下,讯问大堂那件事因何而起。“怎么回事?”他问。
凌霄娓娓道来。
简让这才知道,季萱重金收买姚兴,才有了那一出,而她的意图是断了他与钟离妩的缘分。他下巴抽紧。
凌霄继续道:“我还听伙计们说了一件事,钟离大小姐是钟离渊的嫡女,季萱根本不是她的母亲,而是姨母。绝对属实,是季小姐亲口告诉他们的。我也问过筱园的丫鬟,她们都说是真的。”
“是么?”简让心念一转,牵了牵唇,“这倒是一件好事。”
凌霄回到先前的话题:“怎么处置姚兴?”
简让语气淡漠:“再挑断他一根脚筋,两日后送到季萱的住处,就说是我给她的见面礼。”
甘愿被女人收买、利用女孩子得到益处的人,变成废物是最妥当的处置。品行不堪的人,一刀砍了未免太便宜他。
斟酌片刻,简让又加一句:“再有,你这就去赌坊消磨一晚,把季小姐说的事情散播出去。”如果没得到钟离妩的同意,季兰绮和筱园的丫鬟不会是这样的做派。既然如此,他就给她加一把柴。
“是。”
简让换了件家常的锦袍,去筱园找钟离妩。
☆、第26章 √
26
钟离妩正坐在廊下看大周史书。
双福神采奕奕地坐在圆几上,书页翻动时,它便伸爪去挠。一再被钟离妩柔声申斥,一再当做耳旁风。
简让走进院中,看到这一幕,唇角现出笑意,缓步走到她对面的位置落座。
水苏、水竹和另外三名小丫鬟俱是甜甜地笑着行礼,又殷勤地奉上茶点,末了便退到了院门口。
简让落座之后,就将双福安置在膝上,揉了揉它雪亮的毛。
虽然明知他可能一口不喝,钟离妩还是为他斟了一杯热茶,“来的正好,我有事情要告诉你。”
简让直接地道:“关于身世?”
钟离妩颔首,“是。你既然已经听说,有什么想问的就问,没有的话就喝茶哄双福。”
“是有些事要问。”简让凝视着她,“你能据实相告么?”
钟离妩牵了牵唇,“那要看是什么问题。”
简让如实道出疑问:“你来岛上我并不奇怪,奇怪的是与你姨母同来。她与你简直是水火不容,还是冒着沉船的凶险与你来到这里,为何?”
钟离妩道:“我来找兰绮,启程之前她不能阻止,只好跟了过来。”
“嗯,跟过来短短时日,便能找到姚兴,让他给你们姐妹添堵——傻子才相信。”简让微微蹙眉,“能不能说点儿骗得过人的理由?”
钟离妩笑起来,“她的确另有目的,我也没打算骗你。我根本就不想与任何人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与其睁着眼睛跟他说瞎话,不如不说。
“……”
“但是,另外有些话,我要跟你说清楚。”
“你说。”
钟离妩坦诚地道:“我是与姨母反目之后,才要为自己正名。经过这两日的事情,我以后会遇到一些是非,你若是离我太近,兴许会被连累,卷入是非甚至凶险之中。你要想清楚。”
“就算是朋友,也会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何况你我。”简让拧眉看着她,“把我看成什么人了?”
“有的人就不这么想,什么话先摆到明面上最好。”
“同样的,你日后也有可能因为我的缘故,卷入到是非、危险之中。这样,算不算扯平?”
“嗯!”钟离妩笑着点头。
简让嘴角一抽。正常情形下,她应该问他为何这么说。不但没有,反倒是一副“跟你扯平了,我可以心安理得了”的态度。“那么,日后我若是自己查到你不想告诉我的事情,我若是帮你的话,你不准不知好歹。”
“彼此彼此。”钟离妩微眯了大眼睛,伸出一根手指,“我之于你,也是这情形,我们一次对一次,一报还一报。”
“……”他遇到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子?
钟离妩像是看穿了他心绪,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笑容。
说到底,她在前世最后的几年,便丧失了依赖别人的习惯,尽量避免给别人增加负担——越是在意的人,越是如此。
想了想,她又加了一句:“有什么人与事,牵扯到你的话,我会及时跟你商量。”
这种话题,他不会做出任何承诺。他对她说了姚兴的事情,把听闻到的转述一遍。
虽然是意料之中,此刻亲耳听到,她仍是动了气,“那个人呢?”
“已经发落了。”这件事,简让也如实相告。
“嗯,那就这样吧。”钟离妩说起季萱,“我姨母那边,说难听些,我是把她软|禁起来了。你只当没这个人就行。”
简让颔首,抬眼看看天色,“我记得谁说过要做饭给我吃。”
钟离妩微微一怔,继而笑开来,“倒是做了四道菜,等会儿再跟厨房点几道。”
简让的眉宇舒展开来,分外愉悦。
原本眯着眼打瞌睡的双福猛然站起身来,警惕地望向院门口。
几乎是与此同时,四喜高声叫着跑上走廊。
双福嗖一下窜到钟离妩怀里,很快就有恃无恐起来,神色傲慢地睨着四喜。
四喜气得团团转。
简让与钟离妩忍俊不禁。
晚饭时,钟离妩做的鱼肚煨火腿、野菌野鸽汤、笋炒青菜、杏仁豆腐四道菜摆上桌,伙计又送来了两荤两素,其中一道蒸排骨是给四喜的。
双福的晚餐则是一只炸虾、小半碗鱼片粥。
两个小家伙终于不再是对峙的情形,各自守着饭碗大快朵颐。
钟离妩的饭桌上没有酒,也没有让他喝酒的打算。
简让则在用饭时有一种久违的温馨之感,很像幼年时与双亲一起用饭的情形,心里暖融融的,氛围亦是。这感受已将近十年不曾享有,却在今日寻回。
原来烟火岁月中的一餐饭,有时竟能让人心生感动。
这般好光景,他没能享受多久。席间,有伙计前来,递给钟离妩一份请帖,“邢九爷请您到大堂用饭。”
钟离妩接过大红请帖,看了看,随手放到桌案上,“你也看到了,我今日宴请简公子,没时间应承别人。”
伙计笑着称是,“小的这就帮您推掉。”
“关公子那边呢?”钟离妩问道,“他是没动静,还是给我二妹下请帖了?”
“给季小姐下了帖子,季小姐已让小的满口回绝。”
“辛苦你了。”钟离妩给了伙计一块碎银子。
伙计道谢之后离去。
简让面无表情地道:“你那是回绝,还是暗示他改日再请你?”
“随他怎么看。”钟离妩奇怪地瞥他一眼,“见一见又何妨?”
“……对。”简让放下这个话题,继续用饭。饭后,喝了半盏茶就起身道辞,“晚间要出去一趟。明日午后你若是得空,去看看宅院?”
“好啊,我有空。”钟离妩爽快应下,起身送他。
到了院中,他回眸深凝了她一眼,“早点儿歇息。”
“嗯。”他的目光很温暖,让她心里也暖暖的。
四喜颠儿颠儿地跟在他身后离去。
钟离妩回到房里,出了会儿神。
她是瞧着他格外悦目,他也很关心她,有时甚至是体贴的。她和他相处,很自在、惬意。
但是,这样就算是喜欢他么?要是哪天忽然醒过神来……那可就麻烦了。
害人害己不算,还要再次搬家——不能跟他成亲,应该只有逃跑一条路。
这让她有片刻的惶惑,但是,转念又想,还想怎样呢?自己与他相识已久,情分是在相处见生出的。这样都不算喜欢的话,那一见倾心的人又怎么说?那可是一见面就喜欢上了。合着那些人就只是看中了对方的皮相?肯定不是,哪有那么多花痴,是有缘相遇而已。
她很快释然,安心歇下。
**
翌日午后,钟离妩随简让去了岛中部的大宅。
进门前,钟离妩留意到了门楣上的“简宅”两个斗大的字。匾额簇新,应该是今日才挂上的。
一路都没遇见人,简让说,只有两个亲信留在外院。
自前方走到后园,比她想象中好太多。是四进的大宅,占地颇为广阔,后园的流水花草小山是岛上原有的,经过工匠之手的是亭台楼阁。很美。
最让钟离妩欣喜的,是园中有两幢二层小楼。
“太好了。”她笑盈盈地赞道。
简让微笑,“昨日找到了一些下人,过两日就能过来当差。但是应该不够,我看着情形再物色一些。”
钟离妩点了点头,继而指向一幢小楼,“我要上去看看。”
“走。”
走出去一段,随行的凌霄快步走来,简让闻声停下脚步。
“你有事只管去忙,不用管我。”钟离妩对他摆一摆手,独自去了小楼,顺着楼梯走到二楼的窗前,观望园中景致。
翠柳依依,花影婀娜,流水淙淙,暗香清远。
她要是他,到了这里就会入住,绝不肯辜负这般好的景致。转念一想就明白过来,对他来讲,能时时与景林见见面、说说话、对弈几局,远比赏景的悠然更叫他愉悦。
转眼寻到他的身影,看清当下情形,她拧了眉:
一名容色出众的妙龄女子站在他面前,正笑盈盈地将一个信封、一个小匣子递给他身边的凌霄。
他丝毫没有犹豫,颔首示意凌霄收下东西。
女子又说了两句话,因为语声低低的,钟离妩没听清,只觉得那管声音很是动听。
简让闻言笑开来,现出亮闪闪的白牙。
钟离妩看得心头火起。
女子并没多做逗留,欠身行礼之后,款步离去。凌霄代替简让送客。
钟离妩抿了抿唇,转头看着别处。但已没了兴致,看什么都不顺眼。
简让缓步走上小楼。
方才来见他的是傅四夫人,也就是季兰绮的好友,他新交下的赌友傅清晖的发妻。
傅四夫人对他说:“我家四爷总共跟你赌了两次,就输掉了他半年的进项,悔得肠子都青了。方才让我把这两样东西拿给你的时候,脸都拧巴了。”
他忍不住笑起来。
随后傅四夫人又道:“回去帮我给季小姐带句话,得空就去找我,最好是带上她那个漂亮得不成样子的姐姐。”
听得钟离妩被一个女子这般委婉的夸赞,他又如何能不高兴?
他噙着笑意寻到钟离妩,对上的却是她绷紧的小脸儿、恼火的视线。
片刻的不解之后,他就明白过来——她应该是看到了方才那一幕,误会了。
不。这是吃醋了吧?
他唇畔的笑意更浓。
钟离妩抿了抿唇,“这会儿怎么看你都不顺眼。”
简让低低地笑出声来,将高大的身形安置在东墙下的躺椅上,“看出来了。”
“……”钟离妩虽然满心火气,到底是没有质问甚至埋怨他的底气。她走到他近前,尽量让语气平缓如常,“刚刚那个女子是谁啊?”
“傅四夫人。”简让压根儿就没打算让她继续误会、上火,什么话当下说清楚最好,是以,将原由言简意赅地跟她说了。
“是这么回事啊。”钟离妩的神色立刻松懈下来,“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简让握住她的手。
钟离妩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是不是太小家子气了?”
“自然不是,你本来就该看着我、管着我。”
“那……”她眨了眨眼睛,若有所思,“我这是不是吃醋了?”
简让再度笑出声来,“嗯,还挺有自知之明。”
若是不在乎,哪里会在意他与谁相见、对谁笑。她在乎,甚至不能好生控制自己的情绪,直接甩脸色给他看。因为这认知,她笑起来,俯身凝视着他,“昨日我还在想,对你到底够不够得上喜欢。现在,我清楚了。”
简让坐起身来的同时,展臂将她带入怀中,“这话说的,我要筛选一番,才能拼出一句:我喜欢你。”
钟离妩很有些不自在,但知道挣不过他,也就不白费力气,“那你呢?”
“我还不如你。你昨日一句‘见一见又何妨’,我听着都十分刺耳。”简让手势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背,“可又有什么法子,干涉的话,你少不得炸毛。”
这样算是扯平了吧。钟离妩忽然发现,在这种琐事上,自己孩子气得很,他则特别有分寸。她凝视着他的眼睛,“以后,我见外人的时候,一定不会失了分寸。至于你呢,嫁人的女子就算了,不准对小姑娘笑。”
因着末一句,简让忍俊不禁。
钟离妩捏了捏他的下巴,“答不答应?”
他柔声承诺:“答应。”
她知道自己有些不讲理,但是,就是不希望别的小姑娘看到他的笑。或者说,她害怕有人跟自己抢他。因此,看他的眼神充盈着喜悦,又有点儿心虚。
这小模样让他喜欢得要命。
他柔声唤她:“阿妩。”
“嗯?”钟离妩有一瞬的惊讶,继而释然,“嗯。”他没可能知道兰绮一直这样唤她,只是喜欢这个称谓。
“尽快嫁给我,好不好?”
她迟疑着,“嫁给你,你还会这样让着我么?”
“会。”
“……好。”真没有嫁人打算的话,又何必与他走近到这种地步。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继而双唇下落至眉心、眼角、脸颊、唇角。
钟离妩屏住了呼吸,即便是发生过的情形,也无法适应,心里乱哄哄的,脑子又要犯晕。
简让微微侧头,点了点她的唇,继而辗转吮吻。
她逸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喟叹。
他很快不能满足于现状,撬开她唇齿,撩着她的舌尖,索取更多的甘美。
钟离妩身形轻颤起来,亦变得分外柔软,手臂无意识地绕上他颈部,眼睑缓缓合拢。
绵长的亲吻由轻柔转为灼热,直到她气喘吁吁。他又坏心的去吻她的耳垂。他记得,她的耳垂很敏感。
钟离妩立刻扭头躲闪,身形亦向别处退去,只是,躲的方向不对——
在他亦步亦趋的纠缠下,她卧在了竹质的躺椅上。
☆、第27章
27
“好了,别闹了。”钟离妩只得讨饶。
“谁跟你闹了。”简让悬身凝视着她微微泛红的面颊、修长白皙的颈子……他低头吻她。
这亲吻透着强势、侵袭意味,让她惴惴不安,一面徒劳地推他,一面含糊不清地问他:“你是想要怎么样?”
没错,想怎样?胡来么?他深深地吸进一口气,转而卧在她身侧,控制着潜伏于心冲动,嘴里却故意逗她,在她耳边一字一顿地道:“想、要、你。”
钟离妩腾一下红了脸。
简让开怀而笑,“难得啊,我们阿妩也有脸红的时候。”他可是一度认为她百毒不侵。
“混账东西。”钟离妩啼笑皆非,捶了他两下,便要起身,“我得找个镜子,看看我脸红是什么样儿。”
他哈哈大笑,继而则将她揽回到怀里,“让我抱抱,就这样。”
动作有时候比言语还能完善的表达一个人的心绪。他已收敛了方才的戏谑,此刻是分外温柔的一面。她没吱声,也没动,视线略过他肩头,透过半开的窗户,看到一方蔚蓝的天空。
简让将她的手纳入掌中,继而扣住她纤长的手指。
他想问她你怎么才出现?又想感谢她终于出现。
终究是什么也没说,这一刻的温馨静好,任何言语都嫌多余。
**
钟离妩和简让用过晚饭之后才原路返回,她进到筱园的时候,天色已晚。
洗漱更衣之后,季兰绮过来了,“今晚要跟你一起睡,好好儿说说话。”
“好啊。”钟离妩喜笑颜开。早就想促膝长谈,只是碍于兰绮在客栈有差事,总怕耽误她的事。
伴着双福呼噜呼噜的声音,姐妹两个说起了体己话。
姚兴的事情始末,钟离妩把所知的都告诉了季兰绮,省得她还为此气闷、忧心。
季兰绮听了简让对姚兴的发落,心里总算好过了一些,转而说起当初因何来到客栈当差:“初来到这里,我原本是打算要在这儿常住,这种地方最方便打探消息。虽然我不善言辞,可身边的两个丫鬟很伶俐。
“住了一段时日之后,景先生离岛云游的时候,带走了账房先生,掌柜的啼笑皆非,只好寻找人补缺。
“丫鬟听说了,便劝我毛遂自荐。我硬着头皮去了,掌柜的见我算盘打得不错,就让我试试。
“一来二去的,他见我做事还算细致,又没别的打算,就让我长期留下。管我和丫鬟的吃住,每个月还给三两银子。”
钟离妩忍不住笑起来,“寻常富贵门庭里的一等管事,一年也就拿四十两银子。看得出,先生和掌柜的很赏识你。”
“或许吧。”季兰绮只是一笑,“他们对不识相的外人从不讲情面,但是对在客栈里当差的人都特别好。”
“这样说来,你在这儿过得还算舒心?”
“是啊。”季兰绮亲昵地揽了钟离妩的手臂,“你过来之前,我就觉得日子还算不错,只是总是担心你。现在你来了,我心里的大石头也就落了地。眼下……真的很好。”
眼下只有养母让她心里不痛快,但是没事,有阿妩呢。她就是这样,认准了谁,便是一辈子的事,就如相伴长大的阿妩;真对身边某个人寒了心,不会报复,会尽快将那个人忽略,就如今时今日的养母。
“既然喜欢,就安心留在这里。”钟离妩和声道,“你有没有别的想做的事由?我可以替你做成。”
“没有。”季兰绮如实道,“只要关乎营生的事情,一想就头疼。你也知道,我虽然精通珠算心算,但最不喜欢与人打交道、处理琐事。”
“嗯,那就由着心思度日。几时想要什么,告诉我就是。”
“好啊。我是真的特别喜欢这里,不打算离开。除非你走。”
钟离妩莞尔,“我是看了你的信件,才带着这么多家当来定居的。”
话说来说去,便说到了简让。得知简让将要搬出去,季兰绮问道:“你们若是定亲,这章程该怎么走呢?”
“我也不知道。”钟离妩问道,“岛上有这种先例么?”
“没留心过这方面的事情。不过没事,等我让丫鬟打听打听。”
“说起来,”钟离妩握了握兰绮的手,“你有意中人了么?”
季兰绮失笑,“自然没有。”随即语声转低,“等你嫁人之后我再找找看。你可要快一些,省得有人添乱,再有就是,我想早一些唤简公子一声姐夫呢。”
钟离妩没正形,“那你去跟他说吧,又不是我娶他。”
“好啊,明日我就去跟他说,让他抓紧些,别让我姐姐等得心焦。”
“你这小妮子,现在拿打趣我当家常便饭了是吧?”钟离妩伸手去呵她的痒。
姐妹两个笑闹成一团。
**
转过天来,季萱住处附近的居民,都知道了钟离妩及其姨母的事情。
下午,碧玉看季萱没胃口,出门去买新鲜的瓜果。这期间,好几个人跟她打听她家夫人是怎么回事,为何到了岛上还以钟离夫人自居,为何要这般委屈自己的外甥女。
碧玉听了,脸色大变,急匆匆回去,如实禀明季萱。
季萱听完之后,惊怒之下,一口气没提上来,当即晕了过去。
碧玉吓得不轻,连忙去外院找李四,让他快去请大夫。
李四指派一名小厮去请大夫,转头又指派一名小厮去归云客栈,把这件事告知小虎。
而就在当晚,已经成为半个残废、毁了半张脸的姚兴出现在季萱住的正屋天井。金钏、碧玉吓得面无人色——只是一个不留神,一个这样的人就出现在了院中,勉强定下神来,才磕磕巴巴地告诉了季萱。
季萱强撑着到了院中。
狼狈不堪的姚兴面上居然有了一丝笑意,“我,是简公子给你的见面礼。”
这情形怎么看怎么诡异。季萱踉跄着返回室内,“去外院叫人,把他扔出去!”
第二日起,季萱病倒在床。
钟离妩只当不知情。
**
简让如今的头等大事,自然是筹备定亲、娶妻事宜。
自己的终身大事,头一个要知情的,自然是景林,至于身在大周的挚友,只能传书告知。
这天,他去了景林的书房院。
景林正在翻阅岛上的黄历。
简让拿到手里翻了翻,笑,“居然还有黄历,傅家倒真是有几把刷子。”做黄历可不是谁都能胜任的事情。
“嗯。”景林望着窗外,目光悠远,“进三月了。夏日海面不平静,我四月离开。你若有需要我出面的事,要抓紧。”
“有。而且是终身大事。”简让把黄历放回到景林手边,“我要定亲、娶妻,你得帮我选黄道吉日。”
“娶钟离?”景林和声询问。
简让意外,“你怎么知道的?”
景林睨了他一眼,“我倒是想耳根子清净,伙计们不成全。”
简让笑了。
景林翻着黄历,“初六下定,娶妻——”语声顿住,继续翻阅,“二十六日子不错。再晚我赶不上喝你的喜酒。”
简让没辙地笑了笑,“嗯,耽误你登船是大事,我娶妻是小事。”
“成亲本来就是小事,把日子过好才是大事。”景林慢悠悠地道,“我怎么也算是你的兄长——让你喊师傅你死活不肯,不管怎样,理应为你张罗婚事。”
简让心说那不是废话么?你才比我大几岁啊?就算我好意思喊你师傅,你好意思答应么?
景林继续道:“抓紧找人修缮宅院,下定、聘礼都要办得像模像样,钟离就在归云客栈出嫁。算了,等会儿我让掌柜的帮你张罗。”
简让忙道:“你先别急着决定,婚期我得先跟她商量。”
“也是。”景林颔首,“二十六若是不妥,就改十六。”
“……”
☆、第28章
28
简让回到静照轩,命杜衡把钟离妩请过来,跟她说起下定、成亲的黄道吉日。
钟离妩对下定的日子全无异议,“哪天下定都无所谓,只要让人们知道你名花有主了就行。”
简让嘴角一抽。
钟离妩开心地笑起来,“成亲的日子不行。就算是皇帝赐婚,也不可能定亲当月就成亲。虽然说这儿跟别处不同,但也没多少这种急着拜堂的先例。”
简让只好拿景林当挡箭牌,心说谁让你是我兄长呢,“但是,先生下个月初就要登船离开。我们有这么多年的情分,我成亲的时候,希望他在场喝杯喜酒。先生也是这个意思。”顿了顿,又解释道,“夏日海上不平静,行船要算着日子,差一天都不行。不为这缘故,什么都好说。”
“是这样啊……”钟离妩托着下巴想了想,“那我们就等他回来再成亲,这不是很简单的事儿么?”
“先生这一离开就是一年半载。”简让把她的手拉过来,握在手里,“你住在这儿,我住在家里,相隔那么远,你要我每天抓心挠肝的想你么?”
她眨了眨眼睛,“没事,我每晚偷偷去看你。”
“……”不都是男子夜探香闺么?到了她这儿,怎么都反过来了?“那跟成亲有什么区别?你就那么喜欢大半夜来回喝着风乱跑?”
“但是日子赶那么紧,实在是让我为难啊。”钟离妩道,“我嫁人之前,也要筹备一番,嫁妆总得办得像模像样吧?还有成亲时要穿的喜服,要在岛上现找裁缝现做。这一点,我可不管岛上的习俗,嫁人当天,一定要穿得漂漂亮亮。”
简让把这些事情都揽到手里,“我帮你办妥。”
“……”钟离妩皱着鼻子看他,“别人说我闲话怎么办?不知情的,一定会说我心急火燎的要嫁你——不然怎么会刚定亲就成亲?”
“只差一个说法而已。”简让刮了刮她的鼻尖,“这事儿让先生出面,给你找个像样的理由。放心,这种事他肯定乐意做。再说了,谁敢说你的闲话,我就废了他。”
“那么,我要是这会儿就答应你,”钟离妩挠了挠他的手心,很少见的扁了扁嘴,“你又会不会以为我急着嫁你呢?要是为这个对我不好,难道我要天天跟你掐架么?”
简让瞧着她一连番的小表情,生出了满心的怜惜。他把她拉到身边,安置在怀里,用力地吻了吻她的唇,“不论你是今日答应,还是十年之后答应,我对你其实都只能是一个样——学着呵护你,尽力对你好一些,再好一些。我也是摸着石头过河,要现学现卖。”这是实情,他只能承诺到这个地步,把话说满的话,那就等于是欺骗她。
两世为人,她如何分不清花言巧语与实心实意的允诺的不同之处。钟离妩笑着搂住他,蹭了蹭他的脸颊,“那好,我答应。”说完飞快的亲了亲他的唇,旋即就跳下地,回到了先前的座位。
简让觉得整颗心都要融化了。
亲事就这样定下来。
之后的事情,就没他们两个什么事了——景林、掌柜的为简让打理相应事宜,季兰绮则负责替钟离妩出面安排一切。至于聘礼、喜宴上的细节,掌柜的和季兰绮坐在一起商量就行,事情进行的超出想象的顺利。
邢九爷是冲着钟离妩来到客栈的,听闻消息第二天,便黯然离开。关锦城还有盼头,仍旧留在客栈。
三月初四,简让搬出了静照轩。初六,回来下定,并在大堂设宴,午间、晚间都是座无虚席。
傅先生、余老板等有头有脸的人都来捧场,傅清晖也带了不少友人前来,实心实意地向简让道贺。
都说赌桌上交不下朋友,因为赌这档子事最见人性,但若一旦遇到投缘的人,便可能是一辈子棒打不散的交情——傅清晖与简让就是这种很少见的例子。
宴席上,景林提起了一件事:简让与钟离妩都是早就与他相识,他对两人很欣赏,便破例做了次牵线月老。原本两个人去年冬日就该成亲,但是碍于行程在即,加之那位冒牌的钟离夫人从中作梗,婚事便一直拖到如今才能继续进行。另外他四月初要离岛远行,有意喝一杯喜酒,两个人顾着他的情面,答应三月二十六成亲。这次所谓的定亲,其实只是想让旧相识都跟着添一份喜气。
——这些当然都是假话,但是从他口中说出,没人会怀疑,便是心头有不解之处,也会下意识的找到足以解释的理由。
如此,钟离妩月底出嫁在外人看来,合情合理。
钟离妩听说之后,笑了一阵子。真是人不可貌相,有谁能想到,景先生那般的人物,也会一本正经的撒谎。
这一日,在喧嚣喜乐的氛围中度过。
晚间,她带着双福到静照轩消磨时间。简让搬出去之前就知会了客栈的人,在成亲之前,静照轩和筱园都归她。她想住哪儿就住哪儿。
她来这边只有一个目的,去密室找书看。
在书海之间游转许久,她选了一本大周地域志,拿到里间,歪在软榻上仔细那是他的故国,她想多了解一些。等日后安稳下来,她一定要与他去一趟大周,见一见他的挚友,看一看那里的锦绣河山。
双福对四喜的窝很感兴趣,探头探脑地瞧了一会儿就进去了,玩儿得不亦乐乎。要是对调一下,四喜一定是一脸嫌弃。
她这样想着,蹬掉了鞋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看双福这架势,到后半夜都不见得能睡,回去之后也得溜回这边,进不来就会挠门。与其让它折腾,不如在这儿陪着它。
她没想到简让会回来。
听到轻微的脚步声,她以为是他的小厮或是外人进来了,立刻坐起来,警惕地问道:“谁?”
简让笑微微地走进来。
钟离妩由警惕转为惊喜,“还没走?”
“嗯。”简让走到软榻前,在她身边落座,极为自然地搂住她。
他身上、呼吸间的酒味无从忽视。“我去给你做碗醒酒汤吧?”这是假话,她只是要找个借口去上面——小楼那一幕发生之后,任何能够躺人的地方,在与他单独相对的时候,都会让她不自在。
“我是醉了的样子?”简让抱紧她,“那我可就要耍酒疯了。”
钟离妩心念一转,笑了,“那就随你。耍给我看。”说完亲了亲他的唇角,“纸老虎,总唬我做什么?”好像她不了解他的为人似的。
“小丫头,你倒是把我的脾气摸透了。”简让笑着拍拍她的背,无意一瞥,看到了那本大周地域志,笑容里融入了伤感。
“想家了?”
“是想起了萧错。”简让温声道,“他驰骋沙场的时候,时常豪饮,千杯不醉。但是回京之后,平时鲜少喝酒,为此我没少揶揄他。他总是说,等我成亲的时候一定畅饮,我总是说,这辈子恐怕没有那一天。”
而如今,他遇到了她,即将成亲,好友却与自己隔着关山万里、无垠海域。
钟离妩完全明白他的心绪,如果自己或兰绮出嫁时,姐妹两个不能团聚,她也会为此伤感。
她搂住他,“等日后清闲下来,我们去大周。我看这本书,就是因为这个打算。到时候,我们补请他喝喜酒,不给他食言的机会。”
三言两语,让他不自主地生出憧憬,伤感被冲淡了几分,“说的是。”
钟离妩建议道:“去跟景先生、掌柜的说说话,横竖他们也不是早睡的人。”离成亲的日子越近,也就离景林出去云游的日子更近,他们理应多一些叙谈或是畅饮的光景。
“是要去。回来是拿点儿东西,没想到你跟双福在这儿。”他捧住她的脸,只这片刻间,就没正形起来,“成亲之前,我得离你远点儿,把力气攒起来,到花烛夜再跟你算总账。”
钟离妩听了,无言以对,脸开始发烧。
“我上去了。早点儿睡。”他说完,吻了吻她的唇,起身离开。
等他走了好一阵子,钟离妩才回过味儿来:什么叫他得离她远点儿?什么又叫做跟她算总账?
好像都是她主动惹他似的。
稀里糊涂的就被他带沟里去了。这个混账。
**
翌日一早,小虎来见钟离妩,“夫人——不,姨夫人病情加重,昨日听到您与简公子定亲、宴请宾客的消息,气得呕出了一口血。”
气性倒是不小。钟离妩神色不变,“我去看看她。”
虽说被软|禁的时日不长,但对季萱来说,每时每刻都是煎熬,对她应该已经死心,再不抱任何希望。
既然如此,不如说服她离开这里,给彼此一份清净。景先生四月初登船,应该不介意多带上一个季萱。
倘若季萱不知好歹,坚持不肯离开,那就别怪她翻脸无情。
☆、第29章
29
斟酌之后,钟离妩问过伙计,得知景林没出门,便请伙计传话求见。等回话期间,去内室更衣。
不管季萱情愿与否,她都铁了心把人弄走,越早越好。若将人托付给景林,最为妥当。再有就是两个原因:据她所知,最近只有接景林的船只来岛上;成婚之后,她想专心做该做的事,过好自己的日子,季萱若还在这里,心里难免不痛快。
如此一来,就该先一步告知景林,问他愿不愿意帮这个忙。若是全部安排妥当了再去说,未免不像话——在景林看来,她岂不是太把自己当盘儿菜了?
水竹捧来季兰绮做的各色衣裙,“小姐,穿艳紫或桃红好不好?”
“不好。”
“……”
忽然改穿那么鲜艳的颜色,别人怎么看倒是无所谓,主要的是钟离妩自己就浑身不自在。
昨日就是这样,一早图新鲜换了身水红色,饭没吃完就别扭得厉害,换了一身玉色。
景林说过,在大周穿一身白的话,跟穿孝没什么区别。如今她跟他情分深厚的兄弟定亲了,在衣饰方面,总该稍稍顾及他们的观感。
钟离妩在一大摞衣物里挑选片刻,选了一条淡粉色裙,“去给我找件白春衫。”衣服好歹带点儿颜色就行了。
水竹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叹了口气,“您总这样的话,太对不起二小姐一番心思了。”二小姐做的衣物样式很多,颜色也多,手艺更是一等一的好。
“我得慢慢来。”钟离妩解释道,“穿了好些年的黑白,忽然穿红着绿的,自己感觉跟诈尸一样。”
水竹忍俊不禁,“要是这样的话,真就要慢慢来。”
换好衣服,伙计来回话:“先生在书房院,上午都有空,大小姐随时可以前去。”
钟离妩即刻前去。
书房里,茶香、书香、墨香交织,氤氲着无形的底蕴。
书案上罗列着诸多新旧程度不一的书籍,景林正在耐心整理,听得她进门的脚步声,语气随和:“来了?坐下说话。”
钟离妩先上前屈膝行礼,随后依言落座,开门见山,“先生,我有个不情之请。”
“嗯,说来听听。”景林拿过一条玄色缎带,把归类完毕的几册书籍捆绑起来。
看起来,这些书籍是他要带走的。钟离妩这样想着,说了前来的初衷,末了道:“是否能成事,五日之内就有结果。不管结果如何,都该先来跟您说清楚。”
“来接我的是吕老板,空船前来。”景林温声道,“别说几个人,就是几十个也无妨。你姨母登岸之后,可有人接应?”
钟离妩道:“这些我会安排好。”
景林眼神和煦地看她一眼,“那还有什么好说的?举手之劳而已。”
“多谢先生。”钟离妩起身行礼道谢。
“客气了。”景林拉开一格抽屉,取出一个大红描金匣子,“给你的见面礼。”
钟离妩上前双手接过,绽放出喜悦的笑容,再度道谢。
景林唇畔现出一抹浅笑,“你不像是循规蹈矩的人,今日倒是礼数周全。”
“对于由衷尊敬的人,我就是这样。”钟离妩笑了笑。
“荣幸之至。”景林的笑意略略加深。
这是个真性情的女孩子,意味的是性情比较复杂,而这样的人,对待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态度,且是由心而生,绝无一分刻意。
很出色的一个女孩。在他看来,与简让当真是般配得很。
随后,钟离妩道辞。回到房里,打开拿回来的匣子,惊喜得睁大了眼睛。
那是一块昆虫琥珀,金黄色而透明,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的小昆虫。
景林给她的见面礼,竟是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物。即便前世见过无数奇珍异宝,也没见过成色比这块琥珀更好的。
她吁出一口气,惊喜之后,觉得有点儿烫手。
水苏进门来,说马车已经准备好。
“等我一会儿。”钟离妩去了静照轩,把琥珀存放到密室。出门的时候,唤上麒麟和小虎随行。
路上,李四派出来的小厮告诉她,伍洪文要见季萱,命人先一步传话,他自己则在路上。
这已是他第三次要见季萱,前两次,钟离妩都让李四把他打发回去了。
今日,钟离妩改了主意,“不必阻拦。’
**
钟离妩与伍洪文前后脚到了季萱的住处。
他有些惊讶,“这么巧。”
“算是吧。”钟离妩缓步走向内宅。
伍洪文走在一侧,落后一步,“昨日听说了你与简公子定亲的事。”
钟离妩嗯了一声。
伍洪文视线无意识地落在她淡粉色的裙摆上。
是那种极浅淡的粉色,似初绽的蔷薇,裙子的面料很轻软,层层叠叠。
她走在前面,步调看似随意,但极为优雅悦目,裙摆随着微风逸出清浅而无形的涟漪。
在他眼里,这是一个样貌无可挑剔的女孩,至于性情、做派,到了今时今日,他已看出不足之处——最起码,在他看来是很大的缺点兼弱点。
她不应该与季萱公然决裂、道出真正的身份,这意味的是他以前所作的一切都成了无用功——那些曾经犯下罪孽的人,在得知钟离渊的后人来到岛上之后,即便是只为着做贼心虚这一点,平日一言一行都会格外谨慎。
她心里倒是舒坦了,可怎么就不能为别人考虑一下?怎么就不能为大局着想、隐忍一段时间?这般意气用事的人,不知何时就会害人害己。
样貌再叫人惊艳、迷恋又有什么用,刚愎自用、独断专行,绝不适合娶回家中。
所以,听得她与人定亲之后,他心里有的那份难过、失落,只是为曾经几年之久的倾慕落空而起。考虑到现实情形的时候,便又会莫名觉得解脱了。
种种相加,他在见到她的时候,能够做到神色如常。
思忖间,他与钟离妩到了正房,进到厅堂。
等了一会儿,面色蜡黄的季萱由丫鬟搀扶出来,坐到居中的太师椅上。
伍洪文不由一惊,李四跟他说季萱病了,却没说严重到了这个地步。他慌忙站起身来,关切地道:“您这是——可有大碍?我识得一名医术很好的大夫,要不要给您带来诊脉?”
“再说吧。”季萱摆一摆手,“劳你挂心了。快坐吧。”
伍洪文回身落座的时候,发现钟离妩像是没事人一般坐在原位,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花瓶里的一束香花。
他抿了抿唇,服气了。
季萱喝了一口茶,眼神怨毒地望着钟离妩,“你这个月二十六出嫁,可是真的?”
“对。”钟离妩这才看向季萱,“瞧你这样子,应该是没心情添箱、喝喜酒。”
“那你今日是为何前来?向我示威么?”
“有件事要跟你说一声。”钟离妩瞥一眼伍洪文,对他道,“你能否见她,要经过我同意。今日你能进来,是我有几句话跟你说。烦请你先到别处稍等片刻。”
季萱冷笑一声,“事无不可对人言。你还想怎么样虐待我,只管直说,不妨让他听一听。他终归为复仇一事耗费诸多工夫,却被你害得朝夕之间前功尽弃。日后何去何从,他也该做到心里有数。”
钟离妩轻轻一笑,“我的意思是,下个月你离开这里,回南楚。你要我做的事,我会按部就班的做,不相信的话,可以留下人,慢慢观望。”
“让我带上兰绮。”
“做梦。”
“这样的话,要我离开,除非我死。”
钟离妩眼神寒凉地看着她,语气平静;“我其实不喜欢直接杀人,我喜欢让人生不如死。你要么自尽,要么就等着我把事情做绝。”
“……”饶是季萱已经深切地领略到她的翻脸无情,却也没想到她能狠到这个地步,一时嘴角翕翕,说不出话。
伍洪文咳了一声,已经有点儿受不了目无尊长到她这地步的情形了,“大小姐,何苦说这样的诛心之语?夫人到底是你的长辈……”
“你知道什么?”钟离妩转头看着他,“这里有你多嘴的余地?让你留下来听一听是给你脸,别不知好歹。”
“……”伍洪文到此刻才发现,她气人、噎人的功夫一流。几息的震惊之后,他因为被一名女子这般轻视恼羞成怒,“不论如何,夫人都是抚养你多年的长辈,所思所想都是为着季家和你的家族,你就算再不满再不赞同,也不该做到这个地步!不孝、没脑子、牙尖嘴利——哼!真不知道那男子看中了你哪一点!”顿了顿,又补一句,“看来看去,不过一张脸还过得去。”
这厮居然隐晦地说简让是好色之徒!钟离妩缓缓吸进一口气,笑微微地凝视着他,语气漫不经心:“那你呢?你这几年光景,是一个女人花了几万两银子买下的,这女人把自己的外甥女许给了你,不论你本心怎么想,起码不曾反对——你也算是个人?你还不如有些人养在家里的男宠,最起码,他们不会吃着软饭还满口仁义道德。”
伍洪文的脸腾一下涨得通红。
钟离妩继续道,“长辈在,不远游。你长辈都过世了么?没有吧?——不孝。你本是文家人,却答应这个女人来日入赘到钟离家——软骨头。人不怕牙尖嘴利,只怕人前是谦谦君子,骨子里是衣冠禽兽。从见到你第一刻起,我就知道你这种人要不得。只是之前你没开罪我,我也就没必要说这些想法。”这男子要是有可取之处,在赌坊门前那次,兰绮怎么会阻止他接近她,还敲打了他一番。
伍洪文额角的青筋直跳,脸已涨成了猪肝色。他此刻痛恨这个女子说话的歹毒,偏生无法反驳。
季萱见自己选中的人被钟离妩挖苦得体无完肤,心里又添几分火气。可是她与伍洪文一样,无法反驳。
钟离妩悠然一笑,“你这种一无是处的人,我这姨母却要我嫁给你——她比你还不是东西,我怎么对待她都不为过。”说着话,她站起来,转到季萱面前,凝眸相看,“林大郎与林二郎死之前,服用了毒蜘蛛的毒|液。那种毒|液少用的话,让人一半日全身麻痹,动弹不得;多用的话,会让人瘫在床上,除了说话、喘气,什么都做不得。”
季萱的脸色发白。钟离妩自冷漠转为冷酷的眼神,她无从忽视。态度、言语意味的是什么,再清楚不过。
“岛上还有谁是钟离家族的仇人,告诉我。我已经知道,但还是核实一下比较妥当。之后,你和这位伍公子一起离开这里——我让他进来,就是要跟他说这件事。不答应的话……”钟离妩语声停了停,“你最清楚不过,我是来为钟离家族杀人复仇的。你曾经真正毁了绿萝的一生,让她年纪轻轻就受尽屈辱自尽而亡;你曾经想要毁掉兰绮的一生,那意味的是让兰绮生不如死——你又何尝不是该被寻仇的货色。”
季萱与伍洪文都没说话。
“一刻钟。斟酌轻重。你们要死要活,今日就要见分晓——我要准备嫁人,没工夫跟你们耗。”钟离妩举步走到院中,让两个人尽快商议何去何从。
☆、第30章
30
“大小姐,”站在廊下的麒麟指了指院门口。
钟离妩展目望去,看到了季兰绮,笑了笑,款步走过去,“何时来的?”
“刚到。”季兰绮道,“我听说你来了这边,过来看看。”
季兰绮望向厅堂,“是她找你,还是你来发落她?”
钟离妩说了自己的决定,末了问道:“可有异议?”
“自然没有。”季兰绮道,“她离开这里,对谁都好。她要是抵死不从——”
“我说到做到。”钟离妩正色道,“到时候,你找专人来服侍她,也算是做到了给她养老送终。”这件事,只能这么办,就算兰绮给季萱讲情都没用。
季兰绮沉默片刻,随后颔首道,“思来想去,只能如此。若再给她机会,少不得又生是非。她拿你没法子,却会利用我为难你,我可防不住她。”
钟离妩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兰绮若在此时顾念季萱当初的那点恩情,建议她从轻发落,她少不得独断专行一次,多多少少会影响姐妹情分——兰绮怪她绝情、残酷,她则会为兰绮的妇人之仁而失望。
她心里一高兴,便抬手捧住兰绮的脸,一面揉一面如实道:“方才真怕你给她讲情。”
季兰绮啼笑皆非地打开她的手,“跟你说多少次了,不准这样。把我当小孩儿似的。”
钟离妩笑盈盈地收回手。
“我怎么会不知道,你从西夏返回南楚,是为着我;这几年也一直是为我才一直不搭理她,没跟她撕破脸。走到这一步,亦是因我而起的是非,让你下了狠心。”季兰绮携了钟离妩的手,“我要是在这当口不知好歹,岂不是成了傻子?”
“哪有你说的那么好。”钟离妩笑道,“只是,你这么说,我真高兴。”
季兰绮上下打量着她,“来之前,听水竹说了你还不习惯穿红着绿的事,笑了好一阵子。”继而满意地笑,“这身打扮就特别好看。别的衣服先放着,慢慢来,日后穿给我看。”
“嗯!”
说笑了一会儿,季兰绮道:“我先回去了。”停了停,继续道,“我就不去见她了,等有了结果再说。”
“好。”
**
钟离妩转回厅堂的时候,麒麟、小虎跟了进去。
季萱、伍洪文面如土色,眼神里充斥着怨毒、绝望。
“决定了没有?”钟离妩从容落座,转而吩咐麒麟,“备好东西。”
麒麟扬了扬手里的白玉小药瓶,恭声道:“大小姐放心,已经备下。”
到了这一刻,季萱与伍洪文如何能不明白,钟离妩过来之前,便已做好了两手准备。
“我与夫人……”伍洪文艰难地开口,“回南楚。”
钟离妩牵了牵唇,“这多好。”
她看向季萱,缓声道:“既然如此,说说你回去之后的事宜。
“你若是如以前一样,做孀居之人,我每年给你三千二百两银子,会有人按时给你送去——三千两是我和我的家族给你的,酬谢你的养育之恩;二百两是兰绮给你的,她对你已经仁至义尽——你的确救过她,但你养育她有目的,是要让她当你手里的工具。有所图的恩情,且是意图摆布她的一生,在我看来,这不叫恩情。
“你若是想要恢复真实的身份,不管能否如愿,我都与你再无瓜葛,不会给你银钱保你衣食无忧。原因很简单,我笃定你与外人提起我的时候,绝不会有一句好话。你害得我在南楚人眼中始终低人一等,这也罢了。日后你一面诋毁我,一面花着我给你的银子,凭什么?
“你能拿到手的,只有兰绮给你的二百两。
“最重要的一点是,不论你作何选择,是何种身份,人前人后都不准诋毁兰绮。若是胡说八道,你拿不到分文,并且,我会断了你所有的财路,让你身败名裂。
“若是不信,你就试试。”
季萱整个人似是入定一般,僵坐在那里,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钟离妩。
随着钟离妩的言语声声落地,伍洪文不自主地转移了注意力,面上现出惊讶、疑惑。她是这般在意季兰绮的名声,为此放了狠话,而明明笃定季萱会百般诋毁自己,她的应对方式只是不再给对方银钱。
在这些事情上,在她心里,最重要的不是自己。
怎么会有这种人?
不都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么?
钟离妩瞥了伍洪文一眼,语气不掺杂任何情绪:“至于你,好自为之。只管放心,回到南楚之后,她不管是怎样的处境,都不会再认识你——你没帮她将春秋大梦做成真,她不找你要回银子已是难得。
“再有,管好你的嘴,你没见过我和兰绮。有生之年,我得空会回去转转,要是听闻你与外人说起我们,我会杀了你。”
女子嘴碎些是随处可见,男子要是嘴欠,实在是多余活着。
伍洪文听她用这样的语气说起一个人的生死,不由得心生寒意。
这时候,季萱的情绪完全崩溃,先是不出声地泪如雨下,随后则是失声痛哭。
钟离妩用食指挠了挠眉毛,“我急着回客栈,告诉我还有谁是仇家。”
季萱继续痛哭。
钟离妩站起身来,举步往外走。
“你、站住!”季萱的哭声戛然而止,抽噎着道,“我日后提起你绝不会有好话,因为你枉顾家族覆灭,不肯让你的家族再度出现在帝京的官场、富贵场——你明明可以做到,但你不肯!我就算到了地底下见到你的爹娘,也会跟他们数落你的不是!你就是没脑子的不孝的东西!为了一个男人,你什么都不顾,什么都不要了!你就是一个白眼儿狼!”
该说的正事只字不提,却只说这些废话。钟离妩倏然转身回眸,明眸闪着寒光,仿若被冰雪浸润过,语气倏然转冷,并且透着满满的嫌恶:
“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么?懦弱、自私、无能、偏执,说你是疯子都是抬举你。
“你在两家覆灭的时候,与如今的我一般年纪。那时候朝中有人愿意帮你,条件是要你嫁给他,你不肯,反倒把人得罪得不轻。别以为我不知道,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这一点我不认为你做错,但你曾经的谋划是什么?要我嫁给一个你选定的男子,按照你的计划重获荣华富贵——这跟你当初的际遇是否相仿?唯一的不同,是你比那男子更卑鄙。他是要娶一个女子,并且愿意付出些代价。可你呢?你自己做不到牺牲一辈子,却想要牺牲你外甥女的一辈子,并且从中得到好处,安享富贵荣华,这是畜生才做得出的事!”
季萱身形颤抖起来。她从来不知道,钟离妩竟了解她的陈年旧事。犀利的言语如刀,狠狠刺在她心口,几乎让她窒息。
每个人都有软肋。季兰绮是钟离妩的软肋,往昔一些事则是季萱的软肋。不到一定地步,钟离妩不会往季萱心口上捅刀子,那些荒唐的打算毕竟没有成真,挖苦几句自己又得不到好处。然而季萱再度拿钟离渊夫妇说事,让她心头火起,索性把那层窗户纸戳破:
“动辄就说你到地下见到我爹娘要怎么说我不孝,那你敢不敢跟他们说你做过的种种?你又怎知他们是否在天有灵,早已知晓你这些年的所作所为?若如此,你到了地下,怕不怕遭报应下十八层地狱?
“这天下的父母,除去本性就如牲畜的,所有人在离世之前,只盼儿女活下去,惬意、安好的活着。更何况,我不会辜负钟离家幺女的身份,该做的都会做。
“你这些年像个疯子一样,时时刻刻都想要复仇、复仇,因何而起?你在闺中爱慕的是我五叔,可我五叔有两情相悦之人。你求我爹娘成全你,我爹娘不肯做棒打鸳鸯之人。
“你呢?转头就求着娘家把你许给了我堂叔。这就是年轻时候的季萱做过的好事。你心里到如今还在恨着我爹娘吧?不然你没道理让我多年顶着个庶女的身份。人在世时你奈何不得,不在世了便折辱他们的女儿。无耻。
“你到如今还在惦记我五叔吧?可惜,我五叔不论生死,他眼睛都不瞎。他爱慕的女子,一定比你强了百倍。你的情意之于他,是个污点。”
季萱痛苦地弯了身形,双手捂住脸。
钟离妩视若无睹,“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是我在启程之前通过几个下人得知。在你跟前当差的老人儿,只要有点儿脑子的,对你都存着异心。因为你只会用银钱办事,却不会用人心换人心。
“你到此刻还不知轻重,小丑似的自说自话——那我就让你醒醒,把你那张虚伪可憎的面目撕碎。
“我方才警告你的时候,说能让你身败名裂,就是因为这些事。没想到这么快就跟你交底。
“想利用我得到荣华富贵?
“你不配。
“你只是个笑话。”
一席话说完,室内陷入沉寂,只闻季萱的喘息声。
钟离妩抬手指向伍洪文,“你,登船之前别给我添乱。”
这一刻的女子,神色冰冷,眼神酷寒,有着睥睨一切的摄人气势,竟是久居上位者才能有的风范。不可思议。脑海闪过这念头的时候,伍洪文已下意识地颔首。
经过这些时候,他对这女子已是满心畏惧。
钟离妩转身离开。
她再不需要顾忌季萱,今日之后,季萱等同于废人。装腔作势那么多年,今日被揭了老底,一如被人抽出了脊梁骨——再不能像以前一样欺骗别人欺骗自己。
她本无意走到这一步,是因为总是想,身体原主若还活着,会怎么对待季萱。最大的可能是不论如何都顾念着姨甥的关系,她们是真正亲戚。这是人之常情。她不行,她从来就不能把季萱当成亲人,这些年真是一点儿情分都没有。
季萱原本也不会在晚辈面前失去尊严,可她犯了大错,关键时刻该说的不说,不该说的却是信口就来,再一次的自相矛盾。总是指责别人不知轻重,她自己却是最不分轻重的那一个,是这一点,彻底把钟离妩惹毛了。
**
接下来的日子,钟离妩和季兰绮一起忙着让裁缝量身裁衣,选择嫁衣、家常穿戴的样式。
简让在忙的则是从速筹备聘礼,把岛上最好的裁缝唤到一处,抓紧赶制新衣,又去口碑颇佳的首饰铺子,为她打造一应首饰,再就是用心筛选自己私藏的一些奇珍异宝,放到聘礼之中。
三月十六,聘礼送到客栈。
钟离妩和季兰绮亲自督促着小厮、伙计整理嫁妆。
“真够无聊的,到底是成亲,还是来回搬东西?”简让抽空过来的时候,她对他抱怨,引得他笑了一阵子。
时间在忙碌而喜悦的氛围中悄然流逝到了三月二十五。
明日,她就要嫁给简让。
☆、第31章
31
这日,客栈大堂设宴,所有住在客栈的人都受邀赴宴。
这一次的宴请,做东的自然是钟离妩。
两世为人,出嫁却是头一遭,她希望热热闹闹的。
季兰绮因着她找到归宿,满心愉悦,为此,连在人前冷冰冰的面容都有所缓和,眼底、唇畔时时现出清浅笑意。
为季兰绮住在客栈的关锦城还没走,趁着她心情好的机会,竟也搭上了话——他偶尔会找些由头,问季兰绮需不需要自己帮点小忙,或是请教一些账务上的事情,她虽然有些头疼,还是会耐着性子敷衍两句。
临近钟离妩出嫁的三两日,有不少住在岛中部的人让女眷来客栈,送来贺礼。这种人,都由季兰绮出面应承,她瞧着过得去的人,就带到筱园,让钟离妩见一见,寒暄几句;她瞧着不顺眼的人,便找托辞打发掉,连贺礼都不收,随后告诉钟离妩其人或其家人的不足之处。
姐妹两个都明白,这些人之所以上赶着前来,大部分是因为简让、景林的缘故——简让近日不断出手置办产业,身怀绝技又已是人尽皆知,来日在岛上定能过得风生水起;至于景林的地位,不需赘言,先前又在定亲宴上说过早就与钟离妩相识并很欣赏她的话,眼下更是在他这里出嫁,算是坐实了他的言辞,人们怎么会小觑她。
背靠大树乘凉的事情,钟离妩从来没有兴趣、不能喜滋滋的享受,但是也不排斥。凡事化繁为简,外人有个以和为贵的表象,让她安乐自在的过舒心的日子就好。
二十五当天,碧玉来到客栈,把一封长达几页的信件交给麒麟——她倒是想当面交给钟离妩,可惜,钟离妩对季萱和她们几个丫鬟的态度早已是不闻不问。
麒麟打发掉她,转去见钟离妩,“说是姨夫人给您的信件,我先替您看看吧?”要是没句人话,就不让大小姐过目了。
钟离妩颔首,“嗯。”
麒麟取出信纸,仔细阅读,看到末了,道:“是所余三个仇家如今在岛上的现状,以及当年做过怎样伤天害理的事情。”
“与我们所知的可有不同?”
麒麟如实道:“现状大同小异,以前那些事,则是秦良不太了解的。”
“现状是那不是三个人,是三个在岛上混得不错的家族。”钟离妩道,“至于曾经做过的孽,不难想象。”不外乎是杀、奸、淫。名门覆灭的情形,宛若人间炼狱,情形堪比最卑劣凶残的人做的最耸人听闻的血案,在哪里都一样。
有些官员,只是披着人皮的丑陋凶残的兽类。
钟离妩接过信件,仔细看了一遍,当即烧掉,吩咐麒麟:“还是要由易到难,你和秦良尽快摸清楚他们日常的习惯、住处的格局,最好是弄到他们的笔迹。”
“是。”麒麟沉了沉,道,“昨日李四来了一趟,说姨夫人的情形也就那样了,怕是要落下咳血的病根。近来终日不言不语、神色木然。”
钟离妩漫应一声。
落下病根?那是季萱自己找的。要是换在前世,她早就把人气得吐血而亡了,如今对季萱已经很仁慈。
麒麟转而说起岛上嫁娶的一个风俗:“在女方的花轿去男方家中的路上,会有居民凑趣拦路,要喜钱。女方若是小气的话,很可能会被人拦在路上多时,误了吉时。”
“那就多多准备。”钟离妩和声道,“我记得此次带来不少银叶子、银豆子、银锞子。”
麒麟笑开来,“我和小虎几个已经准备了很多,只等您给这句准话。”
钟离妩笑了笑。
一整日,客栈里都洋溢着喧嚣喜乐的氛围。
双福嫌吵,下午在静照轩和钟离妩身边来回走了几趟,钟离妩知道它这是要去密室,到四喜的窝里找乐子,便亲自去给它开了门,让水竹陪着它玩儿。
随后就意识到一个问题:明日双福也得跟着她出嫁,她总不能抱着它上花轿吧?
得提前送过去。
正琢磨这件事,凌霄来了,为的正是双福的事,“公子的意思是,您指派个与双福熟悉的丫鬟,小的一并在今日接过去。”
嗯,这下好了,简让终于如愿,让双福到了他跟前。钟离妩在心里暗笑着,道:“双福在密室玩儿呢,水竹陪着,你去看看,几时接走都行。对了,记得给双福带上我给它做的点心。”
“行嘞!”凌霄笑嘻嘻地去了静照轩。
晚间,季兰绮来到筱园,陪着钟离妩度过最后一个待字闺中的夜晚。
她笑盈盈地温言软语地说起岛上成婚的一些惯例:“新郎亲自来接新娘子,花轿停在男方宅门外,新娘子由新郎引着走入喜堂。拜完天地之后,新郎酒要挑落新娘的盖头,让人们看看新娘的容貌,随后才送入洞房。新娘子坐一坐新家的床,随后就要随新郎去给贵客敬酒……”
听到这儿,钟离妩讶然地睁大眼睛,“凭什么?新娘子累一天还要敬酒?还让不让人活了?”
“你给我闭嘴!”季兰绮作势要去捂她的嘴,“有句话不是叫入乡随俗么?大家都这样,而且你酒量不是很好么?也没人会故意灌你酒。”
钟离妩面无表情地看着季兰绮。酒量好歹是她的事,什么时候喝酒也要看她有没有兴致。她心情不对的时候,兴许几口就醉了。
季兰绮婉言道:“其实敬酒只是走走过场,人们想仔细看看新娘子的样貌是真的——我家阿妩是倾国倾城的样貌,还怕人看么?这其实也是为了给新郎面上增光。再说,岛上民风自来开放,成亲都是照这个不成文的规矩来的。”她就是知道钟离妩是这个态度,有意拖到今日才说,“这是没法子反对的,新娘子实在不想抛头露面的话,遭殃的可是新郎——敬酒时要喝双份。”
“……”钟离妩心说简让就算喝三份也没事,他本来就是酒鬼,继而不满地道,“吃里扒外的小东西,怎么只为他着想?我吃醋了!”
季兰绮笑不可支,“我的好姐姐,别拧巴了。”
钟离妩仍旧气鼓鼓的,“等你出嫁的时候也要这样么?”
“我要是真有出嫁那一日,更要入乡随俗。来了那么久,还不守着风俗的话,成什么了?”
“……好吧。”钟离妩还能说什么呢?
季兰绮轻轻地抱了抱她,“出嫁当日,方方面面都圆圆满满的最好。”
“嗯……好吧,我心里好过了不少。”
季兰绮又笑出声来,继而把一些需要注意的礼仪细节再强调一遍——之前已说了好几次。
这些是情理之中,出错就等同于出丑,钟离妩自然是用心记在心里。
当晚,姐妹两个同塌而眠。日后还会有这种情形,但是心绪定不似今日。
翌日一大早,季兰绮就起身,唤人给钟离妩备好沐浴的香汤,将首饰、嫁衣逐一取出,仔细检查,毫无差错,这才唤钟离妩起身。
钟离妩虽然觉得没必要起这么早,却还是顺从地转去沐浴更衣。
出浴时,季兰绮亲手捧着衣物让她穿戴起来。
绣着锦绣鸳鸯的大红色肚兜、面料柔软舒适的大红色亵裤、大红色绣云纹的中衣……里里外外从上到下都是大红色。
钟离妩逐一穿戴起来,穿上嫁衣之后,自己先低头打量。
上衫下裙,衣缘以金线银线织就寓意吉祥的纹样。
季兰绮亦在打量着,斜襟收腰的上衫,彰显出穿戴的人的纤纤细腰、修长双腿,触目所及的大红色,无声的昭示着这是一个女孩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之一。
“好看。”她由衷赞道,“好美。”随即携了钟离妩的手,引她转到妆台前,亲手打理她的发髻、妆容,“今日必须多戴些首饰,不能免俗。”
“嗯。”钟离妩就笑,“我就交给你了,你看着折腾吧。”
绾好发髻,一样一样流光溢彩的首饰妥当的戴上去,季兰绮仔细端详着钟离妩容颜。珠宝的光彩,衬得眼前人肤色愈发白皙,眉目宛若点漆,红唇娇艳如花瓣。
是这般完美的容颜,其实并不需要任何装饰。
季兰绮略一思忖,选了鲜红颜色的口脂。
本就是美丽绝伦,今日的阿妩,只需一点口脂,便足以艳不可当,美得不可方物。
刚装扮齐整,傅四夫人来了。
钟离妩因为先前的小误会,没来由的觉得有些亏欠对方,当即唤小丫鬟把人请进门来。傅四夫人进门时,她含笑相迎。
傅四夫人却有片刻的失神,静静地笑微微地看着钟离妩,喃喃道:“怎么会有这么美的人。”
“是吧?”季兰绮笑着去携了傅四夫人的手,“你不是早就听人说过了么?”
傅四夫人这才完全回过神来,“听说的是一回事,亲眼得见是另一回事。”
钟离妩起身与她见礼,“四夫人谬赞了。”
傅四夫人连忙还礼,“今日你出嫁,我是兰绮的朋友,便不请自来,想和她一起送你出门。”
“多谢四夫人。”因为对方是兰绮的好友,钟离妩本就没见面便有三分好感,加之之前傅四夫人并不知情的误会的小插曲,让她的态度更为柔和有礼,“快请坐。”随即唤丫鬟上茶点。
落座之后,傅四夫人又仔仔细细地打量了钟离妩一番,最终,注意力转移到了她上衫的盘扣上。
上衫自领口到下摆,缀着细细密密的盘扣,而作为纽子的,竟是一颗颗大小相同、质地上乘的红色玛瑙。
“又别致又不失贵气。”傅四夫人由衷赞道,继而笑起来,“真是可惜——我已嫁人,这辈子是没机会穿这样好看的嫁衣了。”
言辞直率,语气坦诚而柔和。钟离妩就道:“照这个式样,换个颜色、换个珠宝,也是一样的。”
傅四夫人一喜,继而道:“你不介意么?”
“自然不会。这是兰绮的主意。”兰绮的主意,缀红色玛瑙则是简让的手笔——也是难为他了,在这些小节上都做足了功夫。
“我估摸着,效法这种样式的人不会太多,可也不会太少,我得尽早选好相应的珠宝,让裁缝做出几件。”傅四夫人坦诚地道,“我平日里的喜好,不过是吃得好一些,穿得衣服好看一些,你可别笑话我啊。”
“这是哪里话。”钟离妩笑起来。
季兰绮从丫鬟手里接过热茶,亲手端到了傅四夫人手边,“我姐姐不会计较这些,新奇的点子多得很,只是如今不知怎的,总是犯懒,不肯动脑子。我只盼着她嫁人之后能勤快些,这样一来,我们就都能沾她的光,穿上好看的衣服。”
“行啊。”钟离妩和声道,“便是为着我的二妹和她的好友,我也得让生锈的脑子转起来,把你们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其余二人俱是开心地笑起来。
随后,又有一些已为人妇的女子前来。
在这样的日子,不论谁来,都不能拒之门外。况且,成亲这一日,热闹一些只有好处。
众人逐一与钟离妩寒暄几句之后,便转去厅堂闲话家常。钟离妩则独自坐在内室,并不无聊。她想起了母后、胞弟,想起了与简让自相识到如今的点点滴滴。
心里的感触,是悲欢并存。
母后病故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说你一定要好好儿活下去,只为你自己活下去,寻找一个如意郎君,安享喜乐。她又说这一切都怪我,是我把你带上了这条路,若非如此,你会如寻常女儿家,成家生子,绝不会走至如今男子皆畏你如虎的地步。
而在前世的自己病故之前,胞弟握着她的手,黯然垂泪。他说都是我不好,登基之后到如今,都需要你的扶持,总让你陷入种种不得已,不得享受哪怕片刻安乐。若能重来,我不会如此,我只要你活着,开心轻松的活着,让我陪你到老去。我不要你做让朝臣闻风丧胆的新城公主,我只要你做我过得安乐的姐姐。
这是亲情。母后、胞弟并不像他们自己说的那样,他们一直给予着她关心、呵护。竭尽所能做到的一切。
所以那一世,无悔。
她知道真正的亲情是怎样的,真真正正体会过、经历过,所以从来不能认可季萱这个人,不能认可她的行径、做派。
今日是出嫁之日,却已换了容颜、改了身份,母后便是在天有灵,怕是也认不出,胞弟更是无从知晓。
他们的心愿实现了,但是她只能缄默,无从相告。
这些终究已成过去,终究是要放下。
她希望,今日是与简让最好的开端,余生能与他享尽人间喜乐。
**
下午,简让来迎娶,陪同的人是傅清晖及其三个好友。
花轿在鞭炮齐鸣声中离开归云客栈。
路上一如季兰绮说过的,有居民拦路讨要封红,平添一份喜气。
钟离妩这边早已有所准备,简让那边亦如此。由此,在金珠银珠落地、封红纷飞路上的情形中,花轿抵达简宅门前的时候,恰好是吉时。
钟离妩下花轿的时候,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携了她的手。
她不由挣扎——哪有直接手拉手的?兰绮分明说过,新郎要用红绳引着新娘入内。
简让不放开。
掌中的纤纤素手,在这一日握住,亦是握住了他们余生的光景。
钟离妩站在原地,和他僵持片刻。
围观的人们竟是齐声喝彩。
钟离妩汗颜,到了还是依着他,与他携手步上铺着红毯、直达喜堂的路。
拜过天地,简让挑落意中人的大红盖头,让她的容颜出现在众人视线之中。
满堂的称赞、惊叹声中,他们充耳未闻。
片刻的对视,钟离妩在他眼中看到的是脉脉温情,目光悠远、深邃,含着喜悦。
好吧,原谅他之前的自作主张了。她腹诽着。
坐过新房的床,天色已是暮光四合。简让与她去宴席间敬酒。
需要敬酒的有两桌。
“行么?”简让在路上柔声问她。
“照风俗来,我可以。”她说。
“看情形。”
接下来,情形挺顺利,给景林、傅家四兄弟、余老板等等敬酒之后,也有趁机起哄的人,被简让拦下了。
钟离妩顺顺利利地脱身离去。
可是,她还是醉了。
自幼习武,每日再辛苦,于她都是微不足道。致使她醉了的,大抵是先前想到母后、胞弟的缘故。
人最不了解的是自己,触动愁肠时不肯承认,身体却会最为清楚的表现出来。
夜深时,简让回到正房的时候,钟离妩已卧在床上,昏昏欲睡。
他怎么打发喜娘、丫鬟离去的,她并不是很清楚,头脑昏昏沉沉,困得厉害。有所觉的时候,是他已沐浴更衣,将她揽入怀中。
“阿妩。”他唤她。
“嗯?”她有点儿恍惚地抬眼看着他。
“怎么了?”他啄了啄她的唇,“打蔫儿了。”
钟离妩不自主地笑了,“谁说的,只是乏了。”
“这怎么说?*一刻值千金,你打算睡过去?”他摩挲着她的唇。
她则和他拉开一段距离,伸出一根手指,“一刻钟。让我睡一刻钟。”
“……”简让啼笑皆非,旋即身形翻转,低头索吻,“有本事就睡给我看。”
浓浓的倦意、炙热的亲吻,让她身体乏力,心尖却在打颤,睡不成,也不得清醒。
“阿让,”她别转脸,无奈的搂着他的脖子,无力地抱怨,“成亲不就是还有好多年要一起过么?你连一刻钟都不给嗳。小气。”
“你怎么就不反过头来说呢?还有很多年一起过,你连这一刻钟都舍不得?”
“一刻钟就能完事?”她心无城府地问。要是这样,她绝对可以忍下睡意。
“……”简让再一次服了她,没好气,“我怎么知道!”
“那……”
“闭嘴。”他以热吻再度封住她的唇。由着她说下去,闹不好就要掐起架来,能免则免吧。
深深的炙热的吻,让她身体发热,头脑发晕,不自觉地开始回应他。
他的呼吸越来越炙热,与她拉开一点距离,手掌抚着她的面容,动作轻柔之至,似在对待绝无仅有的珍宝,“醒了没有?”他也看出来了,她是介于微醺、酒醉之间的状态。
“醒了。”钟离妩对上他的视线,抬起手来,抚着他的面容,“嗯……我是真嫁给你了,也是有点儿不可思议。”
简让轻轻地笑开来,“小混账,这叫水到渠成。”
他没让她再回应,再度低头索吻,恣意的品尝着她的美。修长的手指落在她嫁衣的盘扣,一颗一颗,耐心地解开,似在完成一个比拜堂更为隆重的仪式。
她感受到了他的珍惜、怜惜,说实话,有点儿不习惯。这辈子,她就是一棵在疾风骤雨中成长的杂草,哪里需要谁怜惜。
她自己都没那份闲情。
层层衣衫除去,呈现在他眼前的,是如描似画的玲珑身形,让他呼吸一滞。
她则是万般不自在,将他容颜勾到面前,纤长手指勾着他的寝衣衣领,“你呢?”
简让失笑,“你又不帮我。”
“……”她立时无言以对。
缠缠绵绵的亲吻、至轻至柔的抚摸,让她身形蜷缩起来,微微地打颤。
无间隙地被他拥到怀里的时候,她瞥见了一旁绣的栩栩如生的鸳鸯。
她闭了闭眼,又睁开,自己都不确定此刻是醉是醒。可是,管它呢。她本就不怎么紧张,这一刻更是完全放松自己,把眼前这一切、今日这一|夜,全权交给他。
这让他愈发欢喜,也愈发温柔相待。
今夜的她,恰如将开的一朵娇嫩香花。
白皙的肌肤宛若洁白梨花,起伏之处两点宛若红粉花瓣凝露结成。
让他爱不释手。
他的亲吻一寸一分游转下落,恣意的品尝。
她的身形辗转,终是耐不住,将他的容颜扳倒近前。
他的手下落,抚上那朵最纤柔的花。
她先是僵硬,继而不满。
他安抚地吻着她,含带无尽缱绻。不让她阻止。
反复探寻,反复摩挲,反复轻点,有露珠沁出。
她抽着气,终究是完全绵软无力。
他趁势去要。克制着,辗转试探。
一分一分,攻城略地。
花太娇,花太嫩,不敢恣意抽|送。
这般的善待,倒叫她动了情,温柔缠绕住他,温汩如春日微雨,将他浸润,让他得以肆意。
鸳鸯帐中,酔挽春风。
**
天破晓之前,尘世陷入如盲了一般的黑暗。
钟离妩揉着眉心醒来,只觉得头痛、下|身痛、四肢绵软。
换个日子,她一定会以为自己被下了药。幸好一直记得,昨日是成婚之日。
昨夜……到底是怎么过的?他是怎么把自己祸害成这样的?
她改为掐着眉心,费力地思索,可惜的是,只有不连贯的几个画面出现在脑海。
她讨厌喝酒就是因为这个——醉了就只记得当时的部分情形,自己怎么回事,根本无从想起。
她抚着额头坐起来,只觉得身上凉飕飕的,低头一看,连忙拉过锦被缠在自己身上。
因此,便让身边睡着的那个的身形入了她的视线。
她嘴角一抽,随后就不打算管了,开始摸索自己的衣服。
正专心找着,身形被人带入臂弯中,锦被也被夺走一半,“接着睡。”他说。
“……”钟离妩沉默片刻,终究是鼓起勇气道,“昨晚我喝醉了,得去沐浴清醒一下,看能不能想起昨晚到底是怎么过的。”
“……”她这是不是要告诉他,昨晚她是看似清醒、实则醉了,然后……他对着这样的妻子白忙了一场?心念一转,他就笑了,将她更紧的抱在怀里,吻了吻她的脸,“不用那么麻烦,我照本宣科再来一遍就是。”
☆、第32章
32
钟离妩语凝。彼此离得这样近,她感受到他肌肤的温度,听到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她脸颊有些发烧,将刚刚寻到的中衣抱在怀里,借此与他拉开一点微不足道的距离。
简让让她枕着自己的右臂,吻了吻她微蹙的眉心,“难受?”
她轻轻点头,“嗯,脑子有点儿犯晕。”
“疼么?”他拍了拍她的背。
钟离妩身形立时轻轻一震,随后想了想,“还好。”她对任何形式的疼痛,都不是很敏感,摔摔打打这些年,大伤小伤是常事,几乎已经习惯。
“放松点儿。”简让语气柔和,指尖滑到她蝴蝶骨下方的疤,“何时受的箭伤?”
钟离妩想了想,“有几年了吧。是在背部,就没用祛疤的药膏,而且用了也不能去掉。”
“是为何事受的伤?”多年的经历见闻,让简让打心底觉得,男人流血受伤是人之常情,女子则就该是养在温室里,不经风雨。她的不娇气,在最初让他欣赏,而在之后,便让他心疼。
“嗯……”钟离妩沉吟片刻,敷衍地笑了笑,“学艺不精,自然要受点儿教训。”细细想来,这处箭伤,是替小虎挡下的。那是她去西夏期间的事,她带着麒麟、小虎、秦良夜入西夏朝臣的密室,小虎触动了机关,她除了帮他挡下,当时全无更好的选择。亦是从那次之后,跟着她的几个人,都铁了心要追随一辈子。这样算起来,她得到的回报太多,怎么会将那点儿小伤放在心里。
“这叫含糊其辞,等于什么都没说。”简让有点儿无奈。
钟离妩歉意地笑了笑,“那我说点儿实在的。我去西夏,发了横财,简单说起来,就是坑蒙拐骗得来的。从十岁之后,不论情愿与否,都杀了不少人。而且,以后可能还会杀人。”停了停,她对上他的视线,“你娶回来的人,是这样的。”
“我知道。”简让微笑,“就是这样的人,在一起才算般配。”
钟离妩开心地微眯了大眼睛,“跟我想的一样。”
简让见她已放松下来,便将她还搂在怀里的衣服拿走,随意放到一边,予以快速辗转的一吻,“昨晚真醉了?”
“嗯。”她抬手抵着他的胸膛,“想到了以前一些不开心的事。”顿了顿,有点儿懊恼,“我不是故意的。”
花烛夜,新娘子只记得一些片段,真是个笑话。而对她来说,最多的是遗憾。
可是没法子,昨日不能如常用饭,一整日只吃了几口东西,是为着避免花轿出门到礼成期间闹笑话。胃里空空的,心绪不佳,敬酒时两桌下来,喝的酒也不少,不醉才怪。
她喝醉之后,脸色不变,言行也如常,自己不说,谁都看不出。就是这样才最糟糕。她情愿自己是那种一沾酒就脸红红的体质,不管怎样,任谁看到,都会怀疑或认定她醉了。
简让轻轻地笑起来,“没关系。不是跟你说了,我们照本宣科再来一次。”
“……”
他翻转身形,悬身凝视着她,“好么?”
她微垂了眼睑,继而抬眼看着他,抿了抿唇,“好。”这是与她两情相悦的男子,亦是要与她携手走过余生岁月的夫君,她想要清清醒醒地被他拥有,亦拥有他。
说是照本宣科,过程自然与昨晚不同。
他微微侧头,捕获她的双唇,温柔绵长的吻着她,手势游转,含带无尽柔情。
一点一点的,她血脉骨骼之中似是有星星点点的火苗被点燃,跳跃着的光火形成一股暖流,在她周身流转,将她的意识一点点吞噬。
她变得越来越绵软。
他的手覆上那一方幽谷,小心翼翼地摩挲、试探。
她的素手落在他肩头,无意识的用力,扣住他发烫的肌肤。
指尖微湿,他将她安置成敞开的姿势,扶着着纤细娇柔的她,深深地吸进一口气。
仿若潜龙入清溪。她闭了闭眼,打心底怀疑自己能否接纳。怪不得,记得的零星片段中,有着疼痛——那时不知缘故,此刻才明白。
但他很耐心,最大限度的缓解她的不适,让她一点点适应,最大限度的克制着,静下心来,一点一滴的细品、享有。
她身形蜷缩起来,搂着他,宛若海中一叶小舟,随着他带来的风波浮浮沉沉。
她在他怀里,而他又被她缠绕。随着一点一点的推进,妙不可言的感受便一点一点融入他的血液,流转到脊椎,再蔓延至周身。
恰如昨夜,花为他开,情为他动,让他一步步撇开束缚,抵达娇蕊。
……
简让的感受是:比昨晚好了很多。
钟离妩的结论是:也就那么回事儿——那些之于她很是新奇的感受,让她完全乱了方寸,无法在当下适应,以后么……她并没信心全然改变。
她并没对他隐瞒。
简让只是一笑,“会越来越好。”
钟离妩保留所有的怀疑。但,这就是成亲之后需要面对并接受、习惯的吧?慢慢往下看吧。
沐浴更衣之后,钟离妩最记挂的是双福,询问过水苏,得知小家伙前天起就被安置在了后园的小楼,当即转去寻它。
远远的,她就望见了坐在二楼窗台上的双福。
双福亦看到了她,立时嗓音清凉的叫了一声,继而便焦虑地在窗台上走来走去,又瞧着下面。到底是反应过来,嗖一下跳到室内的地上。
片刻后,它到了小楼门外,高高的翘着尾巴,连声叫着跑向她。
“双福,快来。”钟离妩留意到了它脏兮兮的爪子、不再油光水滑的毛,打心底心疼起来。小家伙这一定是不叫人给它洗澡,自己也没心情洗脸、打理一身漂亮的毛。
双福到了她近前,叫声转低,似是透着无尽的委屈。她弯腰的时候,它立即跳到了她怀里,大眼睛闪烁出喜悦的光彩,呼噜呼噜的在她怀里拱来拱去,由着性子起腻。
“好好儿吃饭没有?”钟离妩握住它一只前爪,毫不在意爪子上沾的泥土。
水竹快步跟过来,道:“饭倒是还吃——每次都是公子耐心哄着。就是一直闹脾气,在宅院里跑来跑去,奴婢与凌霄要是不始终跟着,怕早就寻回客栈了。”
“唉,我嫁人,却委屈了我们双福。”钟离妩满脸怜惜,转身回房,“走,带你吃点儿好的,吃完饭洗个澡。”
另一边的四喜,比起双福的情形要好很多。到底是前些日子就跟着简让搬来了,而且相较之下,双福更像是那种极为黏人的犬类的脾性,它倒是没什么。长时间见不到简让的话,发一通火,毁他点儿东西,心情就会缓和很多。
回到房里,钟离妩就忙着伺候双福吃饭、洗澡,直到小家伙恢复成惯有的漂亮、欢喜模样,才转去用饭。
四喜早就吃饱了,看到神气活现的跟在她身边的双福,立刻嗷嗷嗷地叫起来。
这一次,双福径自跳到了坐在饭桌前看账册的简让的椅子上。这两日一夜,对它最好的就是他,而且不难判断,他是这里的主人,更是让四喜束手无策的人。
简让失笑。
四喜坐到他跟前,冲着他叫起来,仿佛是在质问他到底跟谁亲。
钟离妩忍俊不禁,悠然落座,对简让道:“以为你早就吃完了呢。”
“怎么会。等你呢。”简让由着双福坐在一边,放下账册,举筷给她夹了几只水晶虾饺。
钟离妩安之如怡,津津有味的享用,继而讶然,“这么好吃呢。厨子的手艺不错啊。”民以食为天——她大概是最能诠释这句话的人之一,到何处最关心的都是饭菜如何。吃不好就会闹情绪。
简让因此满心愉悦,如实道:“两只小馋猫进门,我怎么敢怠慢,特地给你们找了几个厨子。”
钟离妩斜睇他一眼,随后埋头吃饭。
四喜吵了一阵子,双福也不理它,专心致志地洗脸,简让则一面吃饭一面看账本,它只能偃旗息鼓,气哼哼的坐在那儿。
钟离妩吃得半饱的时候,见简让一心二用,站起身来,探手将他手里的账册抢到手里,“专心吃饭,这时候一心二用,对胃不好。”这是她前世得出的经验。
简让面无表情地望着她。是她让他等这么久,他才找点儿事情做,这会儿要不是就快看完理清楚了,他也不会一心二用。
钟离妩落座,把账册放在手边,“吃饭。”
这霸道的脾性,该怎么给她板过来呢?他腹诽着,但很快就转移了注意力——与她一起吃饭,看着她像猫一样优雅又满足的样子,实为莫大的享受。
岛上成亲的人,并没认亲的风俗,况且他们也实在没多少关系算得亲近的人。是以,从这一日起,他们就要开始正经过日子。
饭后,钟离妩与简让说起了眼前一些事情:“随我过来的小厮、丫鬟,平日只归我管,你可别把他们当成你的下人。他们虽然住在这里,但是平日只负责我交代的差事,你或你的下人看不惯的话,我就在这条街上给他们安置个住处。”
简让凝了她一眼,颔首,“这是自然。”
钟离妩安心一笑。
简让起身道:“我去外院,知会管家,再与管事对对账。”
“嗯。”
他出门之后,麒麟来见钟离妩,将几封信件、字据交给她,“这是余老板的字迹。”随后又取出两幅图,“这是赌坊、他家里的地形图。”末了奉上一张宣纸,“这是他平日饮食起居的习惯。”
“嗯。”钟离妩接到手里,满意的笑了笑,“没别的事了。”麒麟、秦良办事的效率是越来越高了。
麒麟则问道:“您打算何时动手?”
“看情形。”这一次,钟离妩从最初就打定主意亲力亲为,但并不想让亲信担心,“到时候再告诉你。”
“您一定要告诉我们。”
钟离妩就笑,“知道了。真啰嗦。在这期间,去查下一个人,尽量快一些。”
“是!”麒麟放下心来,笑着离开。他无从知道,他家大小姐,随时随地都可能骗人,以前只是从没骗过他而已。
而与此同时,简让正吩咐杜衡:“不着痕迹的监视麒麟、小虎等陪嫁过来的人。”
☆、第33章 ··
33
钟离妩唤水苏到面前,把余老板的信件、字据递给她,“该你了。”水苏的绝技是模仿笔迹、临摹字画,经过她手的东西,真假难辨。
“是吗?”水苏雀跃地笑着,“您总算用到我啦。”
钟离妩哈哈地笑出声来,“真不知我是几世修来的福气,你们都是这样,只怕我不给你们找事做。”
“可不就是怕您用不到。”水苏笑道。
钟离妩又把一张笺纸拿给她,“有把握之后,照着写一遍。”
“是!”水苏脚步轻快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钟离妩卧在美人榻上,望着映有花树光影的雪白窗纱,思忖着余老板其人。
余老板本姓佘,曾在五军都督府行走,任左军都督。九年前带着妻儿来到岛上,改姓余。
秦良查到的消息是,这个人年轻的时候倾慕她的姑姑,然而郎有情妾无意。家族覆灭的时候,她姑姑都未寻到意中人,不曾出嫁。
在钟离府化为人间炼狱那一日,余老板趁机强|占了她姑姑。随后,有人效法为之,凌|辱落难的一众女眷。
——季萱也是这样的说法。
钟离妩不能相信的只有余老板钟情姑姑这一点。真爱慕一个人的话,如何能做出这般落井下石的事情。但是,可悲的是,有些人就是能够把贪恋美色、打定主意要得到一个女人视为爱慕。这种人,一生都在糟蹋爱慕倾慕之类的字眼,却不觉是错。
一个女子将死之际,他强行施加了最深重的打击、凌|辱。
钟离妩以拇指摩挲着食指中指的指腹,回想着季萱信件中的一言一语。
季萱说,你与你姑姑的样貌相仿,不知余老板先后几次见到你的时候,可曾有异色。
她看到、想起这一点的时候,心里总会冒火——幸亏是她早就知道,只是不能全然确定,不然呢?
季萱应该在她去赌坊的时候便及时相告,可她不。
她摊上的就是这么混账的一个人。
敛起不悦,她开始琢磨余老板其人。
先后几次相见,他都不曾现出丁点异样。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她出现在赌坊的时候,甚至别的时候,他说不定早就暗中窥视多时,若是这样,见到她的时候,自然神色如常。
但是,余老板有城府是一定的。他有过那般叫人发指的恶行,不可能丝毫悔意、心虚也无。仔细回想这段日子的种种是非,他没有任何举动。
正因为如此,她有一度很怀疑自己得到的消息不实。
在她冠着钟离这姓氏来到岛上的时候,在她与季萱反目正名之后,甚至在他见到她的时候,都应该想到她的姑姑,想到自己做过的孽。
没行动,或许只是因为她之前住在归云客栈——他不会惧怕一个女孩子,他畏惧的是景林。
而如今,她已离开归云客栈,嫁给了简让。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很快就要有所行动。还没有的话,那大概就是做好了血债血偿的准备——只是,这想法未免太乐观。
你如何能指望一个嗜血成性的畜生忽然有了良知。
这种人,只让他一死,委实便宜了他。
她要让他受尽折磨。
这已不是她有没有担负着责任的事,每一个有能力的人知情后都会除掉他,不然会膈应一辈子。
双福无声无息地进门来,坐到美人榻跟前,仰着头怯怯的叫了一声。
钟离妩被惊动,忙抬手揉了揉眉心,又闭了闭眼。
她知道,自己这会儿一定是要杀人的样子,不然双福不会这样。
“来。”她对双福笑了笑,拍拍美人靠。
双福这才高兴起来,跳到榻上,在她身上走来走去,片刻后找到一个喜欢的位置,坐下来,喜滋滋的看着她。
它是她的小开心果。
水竹进门来通禀:“夫人,院子里当差的人要给您请安。”
“夫人?”钟离妩对这称谓有点儿讶然。
水竹就笑,“公子是景先生和傅四爷的好友,眼下又置办了诸多产业——人们都说,他手里现有的家当,足以买下半条街了。要什么有什么,谁敢怠慢您?昨日在宴席间,不就有挺多人这样唤您么?”
“……”钟离妩汗颜,她不记得了,“准备好封红。”继而抱着双福起身,坐到厅堂的太师椅上。
简让亲自挑选的仆妇,都是一看就是淳朴、踏实的性情。请安之后,接过封红,俱是千恩万谢。
之后,钟离妩让水竹给她们安排差事,往后各司其职。
**
简让料理完手边的事情,回到内宅。
钟离妩在美人榻上打瞌睡,双福则窝在她怀里,睡着了。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脸颊,“你倒是老实,这大半晌,连这院门都没出。”
钟离妩就笑,“第一天,就算做样子,也得老实点儿,省得你刚成亲就闹着要休妻。”
简让忍俊不禁,凑近她,“带你出去转转。”顿了顿,又自觉地纠正,“陪你出去转转。”
钟离妩笑意更浓,主动亲了他一下,“好啊。”
“再来一下。”他不肯就此出门。
钟离妩搂住他,又在他唇上点了点。
他则趁势捕获她的唇,百般纠缠,手自然而然地落在她心口。
钟离妩捉住他的手,掐了一下,“少来。”
简让低低地笑,“等天黑再说?”
“……’钟离妩一撇嘴,心说最好是免了,她对那个真没瘾。那些不适、疼就算能忽略,但分明是存在的。
简让换了说辞:“那就现在。”
“去你的。”想累死谁么?换个身娇肉贵的,这会儿怕是早散架了——就她这种底子很好的人,现在都打蔫儿了。
“那就晚上。”他纠缠着她的唇舌,“嗯?”
“……嗯。”她掐了他一下,发现这厮真是自己的冤家。他最会把她往沟里带,不是没法子不跟着走,就是掉沟里才醒觉。
简让唇畔逸出由衷的笑,“走。”
简宅所在的这条街,与赌坊只隔着一条街,因为是在岛中部,街头很是热闹。
这对新婚夫妻闲闲走在街头,双福踩着优雅的步调跟在钟离妩身侧。
简让一袭品月色阔袖锦袍,钟离妩一袭正红色衫裙。双福自是不必说,通体雪白,大眼睛时而眯起,时而睁得大大的,漂亮至极。
行人、商贩纷纷瞩目,对这对男女的眼神,都是存着一份欣赏风景的淡然、和善,对双福则是存着不能掩饰的惊讶、好奇。
跟着主人满大街转的猫,他们没见过——这应该是犬类的习性。
“投错胎了。”简让侧头看着双福,笑微微的道。
钟离妩斜睇他一眼,“你这是妒忌——你的四喜呢?”她的确是把猫养得不像猫,可他却是把狗养的不像狗。四喜矫情起来,双福都比不得。
“……不知道,地方大了,可哪儿疯。”
钟离妩笑起来,“往后它就归我了。”
“这还用说?”他微声道,“我都归你了。”
“……”钟离妩差点儿脸红,斜睨他一眼,终究是没说什么。这是挺奇怪的一件事:肌肤相亲之后,她不自主地觉得他特别亲,对他愈发的没心没肺,更能够容忍他的揶揄、打趣或调笑。
简让微微一笑,岔开话题:“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地方,往后我们开个银楼。”
“开银楼?”钟离妩讶然,低声道,“天……你做官的时候,到底有多少贪官贿赂过你啊?”开银楼所需的银两太多,可他却是淡淡的语气——根本不把这笔巨大的花销当回事。
“不少。”简让并不瞒她,“况且我那时的俸禄太多,产业也不少,每年的进项颇丰,可好笑的是,我没时间花银子,平时只有去酒楼用饭的丁点开销。至于赌,身手不错的人,在赌桌上算总账的话,都不会输。”有挺长一段时间,挚友萧错总是揶揄他,不是忙成四处乱窜的兔子,就是忙得像个傻子——还是没完没了的随时要玩儿命的那种忙碌。
哪里有没时间花银子的人,只是这人心思太干净,除了吃饭、饮酒、赌几把,不肯涉足别的而已。“用饭的丁点开销?”她不解,“你总不能去小面馆、食肆吃饭吧?”位极人臣,去用饭的地方,定是生意最红火、口碑最好的酒楼。
“每次我都想请萧错或是韩国公,可大多时候都是他们结账。”简让的笑容暖暖的,“没法子,命好。”
钟离妩不自主地笑开来,“嗯,看得出。”韩国公她不大了解,萧错其人,可是在大周乃至几国扬名的名将——与大周皇帝齐名的骁悍名将,那是他的挚友,可不就是命好么?反过来想,愈发能够确定他的过人之处。
路边有卖风车的小贩,大小、颜色不一的风车,随着清风悠然转动。双福的注意力被吸引,一直盯着看。
“给双福四喜买点儿玩具。”钟离妩说着,脚步轻快的走向那个小摊,选了自己瞧着顺眼的几架风车。
双福喵喵的叫着,立起身形,扒着她的裙摆,望着风车。
小贩被引得现出惊喜的笑容,“太讨喜了。”
钟离妩也笑起来,她最喜欢听到别人夸双福,随后去取钱袋子。
简让则睨了她一眼,先一步将一块碎银子递给小贩。
小贩面露难色,“公子,这……找不开啊。”
“没打算让你找。”简让弯腰捞起双福,闲闲地走向别处。
小贩连声道谢。
钟离妩回以一笑,拿着风车追上他和双福,把一架小风车递给他。
简让噙着笑意接过风车,逗着双福,毫不在意路人纷纷瞩目。
他真是到何处都是只随着自己喜乐行事的人。钟离妩走在他身侧,满心喜悦。
这般的人间烟火、尘世喜乐,让她知足、心安。
两个人带着双福在街上游走多时,午间找了个饭馆,在雅间用饭,特地给双福添了一把椅子,点了一道炸虾。因为是在饭馆,钟离妩不好意思让伙计专门给双福准备饭碗,便取出帕子给双福铺上,再跟伙计要了一张油纸,把炸虾放在上面。
双福在外面还是很好说话的,坐在椅子上,大快朵颐。
伙计进进出出的,总是忍不住多看双福几眼,满目笑意。
吃完饭,钟离妩的结论是饭菜不如家里的可口,随即唤来伙计结账。
简让仍是先一步把银子递出去,睨了她一眼。
钟离妩没察觉到,忙着把帕子拿起来,给双福擦去嘴边粘上的碎屑。
下午,两个人原路慢悠悠地逛回去,给双福四喜添了不少小玩具。钟离妩想结账的毛病一犯再犯,都被他抢了先,并不知道自己挨了他很多记冷眼。
黄昏时分,回到家中,钟离妩问道:“晚间我们去哪儿消遣?”
“你说。”
“嗯……去赌坊吧?”钟离妩笑道,“都说情场得意赌场失意,我们试试到底是不是真的。”
“行啊。”简让斟酌片刻,“那条街上的酒楼新换了两个厨子,我们去看看饭菜有没有好一点儿,吃完饭去赌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嗯!”钟离妩欣然点头,随后转到妆台前,拉开一格抽屉,“我今晚照着一百两输。”
“……”简让快对她忍无可忍了,一把将她带进怀里,“小混账,你嫁人了——还不清楚这一点?”
“我怎么不清楚了?”钟离妩觉得莫名其妙的,她比谁都清楚这一点,用得着他说?
“嫁给我,就要花我的银子,让我管你的衣食住行吃喝玩乐。”简让低下头去,不轻不重地咬了她一口,“你给我记住。”
钟离妩先是一愣,随即笑起来,“是么?嫁人还有这个好处呢?”继而用力点头,“好,我记住了。”
“……”简让啼笑皆非。
钟离妩则开始担心别的事情,“刚成亲就跟着你去赌坊,别人不会议论吧?说我倒是没事,说你可就不好了。”
“管那些做什么,只要你高兴。”他啄了啄她的唇,“我想要的,是你每一日没心没肺的吃喝玩乐就好,别的事都让我来。”
“别的事……”钟离妩心念一转,自己先笑起来,“包括生孩子么?”
“……”简让抵着她的额头,先是嘴角一抽,继而没辙地笑开来,用力揉了揉她的脸,“这一类的事情,不行。”
钟离妩笑不可支,“还有我们简公子做不到的事情呢?”
简让跟她彻底没脾气了,低低地笑出声来,“你也不看看我娶的是个什么样的妖孽。”
“唉,谁叫你眼神儿不好看上我了呢。”钟离妩似同情又似自嘲,继而笑着挣脱他怀抱,“我去换身衣服,一会儿就好。”
这样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他们进到赌坊。
杜衡、小虎随行。
他们最先见到的是傅四夫人。
傅四夫人跟钟离妩差不多,只会押大小,今日是跟着夫君过来的——这会儿傅清晖在雅间豪赌,她百无聊赖,不想坐在一旁跟着提心吊胆,索性来大堂消磨时间。看到钟离妩,她先是意外,继而惊喜,当即交待随行的小厮两句,快步走到钟离妩跟前,“你也来了,真好。”
“这话也是我要说的。”钟离妩笑着欠一欠身。
“真是没想到。”傅四夫人嫣然一笑,继而才与简让见礼,又蹙眉,“今日你少赢他点儿。”
简让牵了牵唇,“是朋友了,怎么可能还赢他的银子。”
傅四夫人大大的松了一口气,“这就太好了,我放心了。”
钟离妩对简让道:“你去找傅四爷吧,我跟四夫人在大堂就好。”
简让颔首,“有事就让小虎上去唤我。”
“嗯!”
他负手走上楼梯,杜衡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很好的一个人呢,特别仗义。”傅四夫人悄声对钟离妩道,“他要是那种只认钱财的人,我家四爷早就输得乞讨去了。”
钟离妩忍俊不禁,“怎么会。”
“真的,四爷亲口跟我说的。”傅四夫人道,“你家夫君真是那种很大气的人,不在意银钱。”
他富裕得恐怕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少银子,能在意银钱才怪。钟离妩心里这样说着,嘴里则道:“我们不管那些,我只知道你是兰绮的好友。”
“嗯!”傅四夫人用力点头,“他们归他们,我们来往是我们的事,不掺和。日后我给你下帖子,你可不准不理啊。”
“怎么会呢。”
语声刚落地,赌坊一名伙计笑呵呵跑过来,指着楼梯道:“四夫人,简夫人,我家老板来了。”
两女子及小虎转头望过去。
余老板笑呵呵地走过来,仍然是那样富态的样貌、和善的笑容。
钟离妩不动声色,与傅四夫人相形过去见礼。
余老板拱手还礼,继而开门见山,“四夫人,我想与简夫人商量商量能否做成一桩生意。”
傅四夫人闻音知雅,笑道:“我也正要回赌桌呢,不耽搁你们说话。”走之前握了握钟离妩的手,“等会儿去找我。”
“好啊。”
傅四夫人走回先前的赌桌之后,余老板看着钟离妩,目光深沉,“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位故人。”
“……?”钟离妩的不解、意外在于,他竟在这时候有意挑明那些事。是试探么?不知缘故,她便不予正面应对。
“你若真是钟离家幸存的幺女,那么,我与你有很多话要说,很多账要算。”
“……?”钟离妩挑了挑眉,“我倒是不知道,余老板是来自南楚。话,从哪说起?账,谁欠谁的?”
“你不知道么?”余老板凝视着她。
钟离妩一笑,“我该知道么?”
余老板定定地审视着、探究着,随即一笑,“你很像你姑姑。还记得她么?”
钟离妩没说话。
“在归云客栈大堂,你一出手就毁了姚兴的半张脸。那时姚兴已经身心俱疲,你是胜之不武。”余老板和声道,“你姑姑不像你,她是最端庄的大家闺秀,绝不会如你一般莽撞,动辄似个武夫一般与人出手——你该问问你的姨母,跟你姑姑好好儿学学。”
钟离妩缓缓地吸进一口气。她觉得恶心,眼前这个人,让她反胃。
“你到底知不知道哪笔账要算,不重要。今晚,我只想看看你的身手到底如何。”余老板抬手指向一处,“那个人,是我找到的身手最好的人,你要不要为你二妹的好友解围?——你都不出手,我也只当什么都没看到。”
钟离妩并没循着他手势望过去,身形丝毫不动,只是问身后的小虎,“怎么回事?”
小虎如实道:“有人调|戏傅四夫人。不知怎么回事,傅四夫人说不出话。”
“嗯。你看住余老板。”钟离妩对余老板扬眉,“你这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目的只是要看看我身手如何,那我就让你看看。”随即,她牵唇微笑,含着满满的挑衅。
看清楚她身手如何又怎样?
没用的。
这是最无关紧要的事情。
可惜,他以为,只要让人们得知她身怀绝技,就能保一段时间的平安——他若是出了意外,岛上身手绝佳的人都会被人们怀疑,她也在其中,为此,他不惜开罪傅家的人——这是她可以看出的意图。
但是,这些真是无用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