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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承宠记》 · 九月轻歌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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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由(胭脂有毒)为您整理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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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宠记

作者:九月轻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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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冤家

001

午后,钟离妩和双福窝在客舱的架子床上小憩。

双福是一只通体纯白的肥猫,将满周岁。它不晕船,在船上的日子,一如既往地馋、懒、矫情,这一直是钟离妩为之庆幸的事情。

此刻,双福的头枕着钟离妩的右臂,打着小呼噜——还没睡着。

“小姐,”金钏在外间紧张兮兮地道,“夫人来看您了。”

双福的眼睛不情愿地睁了睁,又缓缓闭上。

钟离妩“嗯”了一声,并没起身的打算。

金钏口中的夫人,指的是季萱。

季萱既是钟离妩的小姨,又差一点儿成为她的婶婶——十二年前,两个家族想亲上加亲,将季萱许配给钟离妩的堂叔,婚期前三个月,两个家族覆灭。

幸存的只有她们两个。

这些年,两个人生活在一起的岁月,季萱至为严厉,完全是集严父、严母、严师于一身的做派。饶是如此,也没把钟离妩管服帖,倒把一干下人吓得不轻,在她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

季萱顾自走进门来,站在床前。

金钏跟进来,搬来一把椅子,放在季萱近前。

季萱挥手示意金钏退下,落座后,对钟离妩道:“傍晚抵达无人岛。”

“知道。”钟离妩背对着她,应声时语气轻柔,素手闲闲把玩着双福毛茸茸的小白爪。

季萱蹙了蹙眉,“坐起来说话。”

钟离妩小心翼翼地把双福的小脑瓜自右臂上移开,继而坐起身来,倚着床头道:“您说吧。”

双福却是低低地喵呜一声,往她身边凑了凑。

季萱又蹙了蹙眉,从袖中取出一张笺纸,递给钟离妩。

钟离妩看了看,见上面写着三个名字,后面分别对应着门第、官职,“这是什么?”

季萱道:“到岛上最先除掉的三个人。”

“他们在岛上?消息可靠?”钟离妩问道。

“自然。兰绮做事一向不会出错。”季萱称赞的人,是她的养女季兰绮。季兰绮于一年前先一步到了无人岛,为的是将钟离氏、季氏两大家族的仇人逐一核实。

“哦。”钟离妩漫不经心地把笺纸放到一边,“把他们的现状告诉我即可,他们以前是谁,已无意义。”

季萱眼神凉凉地凝视着钟离妩,“他们对你的至亲犯过怎样的罪孽,你毫无兴趣么?”

“犯过滔天罪孽的人,我听过、见过的已太多。况且,你要我最先除掉的,不过是用来练手的小卒子。”钟离妩笑微微地回视着季萱,强调道,“说他们的现状。”

季萱吁出一口气,再取出一张笺纸,“他们在岛上伪装成三兄弟,改姓林,名字分别为大郎、二郎、三郎。林大郎、林二郎开酒馆,林三郎无所事事。”

“知道了。”笺纸上写的更为详细,连三个男人的缺点、弱点、习惯都有标注。钟离妩仔细看了一遍,记在心里,将笺纸交还给季萱,“这些不要带在身边,记在脑子里就行。”

季萱没应她的提醒,而是问道:“你把全部家当都带上了,到了岛上,作何打算?”

钟离妩如实道:“起先一段日子自然要住客栈,慢慢物色合心意的宅子,找不到就自己盖一所宅院。安顿下来之后看情形,闷得慌就找个事由,不闷就做个闲人。”

“……”季萱定定地凝视着她。

钟离妩牵唇微笑,有点儿无奈地道:“报仇的事情还用说么?您这十来年说得最多的就是这件事。可是您比我更清楚,不是短时间可以办妥。”

“知道的倒是不少。”

“知道的一向不比您少。”钟离妩继续道,“到岛上之后,我不跟您同住。”

季萱神色倏然一变,“你说什么?”

“分开住。”钟离妩不动声色,“我受不了您对我耳提面命,并且您帮不到我什么。有了进展,我会告诉您,平日您不要动辄催促、抱怨。看不上我的话,自己去做。”

季萱愣怔片刻,冷笑出声,“你此行到底是为了吃喝玩乐还是复仇?”

“随您怎么想。”钟离妩真不关心她的情绪,“复仇期间就不用过日子了?您咬牙切齿恨了这么多年,可有哪一个是被您恨得死于非命?”

“……”季萱猛然站起身来,边往外走边冷声甩下一句,“你真不像钟离氏的后人!”

钟离妩闻言怅惘地笑了笑。

“不像”钟离氏的后人?

她根本就不是。

她原本是西夏的新城公主,历经并参与皇室中的阴谋诡计、杀伐争斗,终于和母后合力帮胞弟坐上又坐稳龙椅。

那一世,她是先后归属于凰权、皇权的一把刀,双手沾满看到、看不到的鲜血。

到最终,她病重离世。让她自己说,是活活累死的。

重获新生,她其实只想过养猫逗狗、吃喝玩乐的闲散岁月,可是天不遂人愿。

真正的钟离妩四岁时亲眼目睹家族覆灭的惨景,所受的惊吓太重,再不能哭、笑、说话。这样的情形维持了一年,所在之地发大水,与季萱、下人在水中失散。被找到的时候,命悬一线。

就是在那时候,换了灵魂。

最早,她想继续装傻,但这差事实在是太无趣,并且因为痴傻的状态让季萱、下人的态度越来越冷漠、敷衍,让她很担心自己不知何时就会被扔到街头自生自灭。

为了长远之计,只好慢慢恢复正常。

起先她以为自己的新生涯是商贾之女,后来才知道是南楚重臣钟离渊的幺女,这辈子的使命就是为家族复仇,在这件事办妥之前,轻松闲散的岁月无从谈起。

五年前,南楚皇帝为钟离氏、季氏两族昭雪,严惩了当初让两家经受灭门之灾的部分官员。然而,还有一些仇家早在九年前便远赴海上,在无人岛上度过余生——这是季萱费尽周折查到的。

是为此,她们有了这次行程。

无人岛这名字是最早一代岛主取的:到这岛上的人,没有过往,没有前景,名字只是个便于区分的标识。

钟离妩听船主说过,无人岛位于海洋深处,地域颇广,面积与强国一个大省差不多,人口亦很多——这座岛屿自从第一代人抵达,迄今已有二三百年历史,几个国度形形□□的人通过各种渠道、因着各种原由相继抵达,落户安家,并且不乏非富即贵或身怀绝技之人。

季萱心心念念的是复仇,前提却是要不留证据地让人死于非命。无人岛上,容不得寻仇、出人命的事情。激起众怒,被扔到海里喂鱼都是轻的。

要作案杀人——即便原由再光明正大,复仇的方式却只能是这一种。

这是钟离妩从没尝试过的,所以很多时候在她看来,所谓的复仇,一个不小心就会变成寻死。

“我是做了多少辈子的孽?”钟离妩把双福抱到怀里,抚着它肥实的背,喃喃低语,“总要做杀人的刀。”

双福根本不理她的抱怨,只为自己不能如愿酣睡闹脾气。它的头拱出薄被,发出喵呜一声叫,透着不满。

它有着一双很漂亮的大眼睛,眼底微蓝,看人大多是无辜而冷漠的眼神。

“我让你挨着我睡了么?”钟离妩的指尖点上它的小鼻子。

双福立刻别开脸,鼻子轻轻一抽,毫不掩饰满心的嫌弃。

钟离妩索性火上浇油,又碰了碰猫须。

双福张嘴咬住了她的手指,但是并不用力。

“看你也不困了,出去找你的小冤家?”钟离妩笑着抽回手,把它放到一旁,起身穿戴整齐。

双福在这期间跳下地,到了门口,探头探脑地望着外间。

这是一艘大型客船,然而乘客很少。登船的除了季萱、钟离妩主仆十余人,还有一名年轻男子和两名随从。船主称男子简公子。

钟离妩是带着肥肥的小猫登船,简公子则带了一条很可爱的小狗登船。

那条小狗是柴犬,叫四喜,看样子只四个月大。

就像金钏笑说过的:“只听名字,不知情的怕会以为双福、四喜出自一家。”

钟离妩与简公子有了点头之交,正是因为双福、四喜——猫狗是天敌,两个小家伙一碰面就要吵闹折腾好一阵。

终归算个好处,钟离妩也不希望双福在船上只睡觉养膘。

并且,钟离妩发现,简公子似乎很喜欢猫。这段日子下来,双福居然跟他混熟了,每每馋小鱼小虾了,便去找他要。为这个,她每一次都要跟着找过去,请他不要依着双福贪得无厌的性子来,每次最多只能给它两只小虾或两条小鱼,并且一定要给它做熟的,要是吃生的,双福保不齐会呕吐、打蔫儿。

没法子,双福打小就娇气。

他每次都是带着点儿不以为然地颔首嗯一声,导致她每次都担心他根本没听到心里,只好破例一次次跟他重复相同的话。

钟离妩出门前,唤了金钏两声都没回音儿,只好自己单腿着地,一蹦一跳地去往外间。

她登船之前受了点儿伤,右脚踝骨裂,现在脚腕周围还有些浮肿,不能用力。

双福很喜欢她这个狼狈的模样,看她一蹦一跳地走路,就会高高地翘着尾巴围着她转来转去,不知道是不是要绊她摔一跤的居心。

刚到外间,金钏从门外转回来,笑盈盈禀道:“小姐,简公子在门外,说找您商量件事情。”

钟离妩颔首,“请。”

金钏即刻去门外传话。

钟离妩抿了抿唇。就不能先扶着她落座再请人进门?这丫鬟可不是一般的粗枝大叶,不知道季萱是怎么调|教的。

她拎着裙摆,跳向就近的座椅。

这时候,简公子进门来。

钟离妩对他一笑,跳到座椅前落座,“公子请坐。”又吩咐金钏,“上茶点。”

“是。”金钏转去准备。

简公子落座之后,视线在钟离妩裙摆上打了个转儿,“这是受伤了,还是天生的——”

“什么?”她问的是天生的什么。

“天生的跛子?”

钟离妩微抿了唇,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双福却不给她争气,这会儿嗖一下跳到他怀里。

☆、第2章 解围

02

钟离妩的唇角缓缓上扬,形成愉悦的弧度,“看出来了?”她懒得解释,又是无关轻重的事情,不介意顺着别人的话往下说。

“并不是。”简公子漫应着,手势温柔地轻挠双福的下巴,“同行这些天,没见过你走路。”不是一蹦一跳,就是坐在轮椅上。

“哦。”钟离妩瞧着双福一脸享受的样子,眼角眉梢的笑意更浓,“懒。”

金钏转回来,奉上茶点,轻声对钟离妩道:“夫人唤奴婢过去一趟。”

钟离妩微微颔首。

金钏刚出门,有两名小丫鬟走进来,垂首侍立。

双福跳到茶几上,伸出前爪,把一块点心勾到自己嘴边,随后却兴致缺缺地移开脸,跳下茶几。

简公子端起茶盏,只闻了闻味道便蹙眉,放回原处。

双福转到钟离妩身侧的茶几上,也没找到自己喜欢吃的,看着她轻轻叫了两声。

钟离妩知道它想吃专门给它做的虾饼,但是刚吃完饭没多久,就没理会它。

简公子想到来意,问道:“你到岛上之后,要住进归云客栈的静照轩?”

“嗯。”

简公子又问:“能否把静照轩让给我?”

“理由呢?”钟离妩道,“说来听听。”

“如无意外,我要在岛上度过余生,合心意的住处便是静照轩。”简公子望着她,“并且,静照轩只是空有上等客房的虚名,陈设对于女子而言,毫无可取之处。”

“或许吧。”钟离妩道,“听吕老板说,归云客栈建成这几年,静照轩不是老板有意闲置,便是客人嫌那里简陋,从来无人入住。”她提到的吕老板,是船主。

简公子颔首。

钟离妩问道:“你认识客栈老板?”听说那位老板是真正的闲云野鹤,到无人岛是这几年的事情,并且不似岛上其他人一样常住,一年总有大半年云游他方。客栈老板不欲用来赚钱的上房,他却有余生常住的心思,这只能是因为主客之间有很深的渊源。

简公子再次颔首。

钟离妩抬手抚着双福的头,“老板当初为何答应我入住静照轩?”只要上了这条船,吕老板便会热心地帮些小忙,为银钱丰厚的客人安排到岛上的衣食起居是举手之劳。

简公子道:“那是去年的事情。”去年他行踪未定,心意也未定。

“也是。”来无人岛并非易事,自找到吕老板到成行,少说也需要三五个月。吕老板的主要财路就是往无人岛接送乘客,往返一趟便能赚取几年花不完的银钱,但是风险极大,若在海面上遇到暴风雨,便有沉船丧命的危险。

“怎么样?”简公子问道,“能否让给我?”

钟离妩只是反问,“让给你,我住哪里?”

“相邻的筱园不错。”

“让给你也行。”钟离妩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给我些好处。”

“多少?”简公子问道,指的是多少银两。

他此行是临时起意,并没有事先找吕老板定下启程的日期,找到人的时候,恰好她带着一行人包下了整条船,正要出海。吕老板便请她通融一下,顺道带上他和两名随从。她态度干脆,让他给她之前出的一半银两便可同行,否则免谈。

这是典型的敲竹杠。

但他觉得这样也好,与这种人相处起来很轻松,不需要有负担。

是以,到了此刻,他有此一问。

不看重银钱的人,赚他的银钱也没什么乐子。钟离妩把双福安置到膝上,似笑非笑地审视着他。

虽然说起来相识已有一段时日,但她这是第一次认真打量他。她就是这样,只有谁真正引起她的注意,才会侧目、记住,否则平日就如睁眼瞎,今日还在一起谈笑风生,明日相见她都不见得记得对方。

这男子身着一袭玄色锦袍,容颜俊朗,狭长的凤眼十分明亮,目光直接、锋利,唇畔若有若无的笑意透着不羁。

二十多岁的年纪,但是二十一和二十九之间相差很大——她就是无法估算出这段差距,揣度不出他确切的年龄。有些人是这样的,过了二十岁之后的数年岁月,于心境、样貌等同虚设。

并且,他是不带有地方气息的那种男子,到何处都不突兀,但又是到何处都不能让人感觉他应该属于那里。

甚至于,她看不出他之前是从文还是从武,亦看不出他是江湖浪子,还是曾经为官。

越看,钟离妩对他越是感兴趣,由此,她说道:“这次不过银钱,回答我几个问题就好。”

简公子只是道:“说来听听。”

“你来自何处?”

“大周。”

“名字。”

“简让。”

“简让。”钟离妩缓缓颔首,“大周前任暗卫统领,去年辞官赋闲。功成身退。”

说的是他的事情,可她是笃定的语气。

简让只是听着,仿佛她在说的是别人的事情。

“嗯,”钟离妩再度颔首,“问完了,也答完了。静照轩让给你。”

“多谢。”简让起身,“告辞。”

钟离妩望着高大挺拔的身形,若有所思。

船只靠近无人岛的时候,钟离妩仍然留在客舱,坐在轮椅上,抱着双福,指挥着丫鬟小厮整理箱笼。

季萱来寻她,直言道:“我思来想去,分开住实在不妥。”

“这件事只能听我的。”钟离妩语气笃定。

季萱沉了脸,“我若是不答应呢?”

“我回去。”

“……”

“带上金钏、木槿。”钟离妩道,“你那些不中用的下人,也不准在我跟前晃。”

季萱忍着气,“那么,让兰绮与你同住。”

“不要。”钟离妩冷漠地望着她,“你怕什么?我要是想半路撂挑子,四年前就这么做了,并且绝对让你遍寻不着。”

季萱强忍着怒气,低声道:“你说的没错,我就是怕你半路撂挑子,怕我这些年的心血全部白费!也正因为有四年前你不声不响跑出家门的前车之鉴,我才更要在你身边安排人手盯住你!”

“你的心血?”钟离妩牵了牵唇,招手示意两名小丫鬟推着轮椅出门,“你的心血只是要打造一件听凭你使唤的工具,无所不用其极。我要为家族无辜殒命的人讨还公道,但不是为了你才这么做。”她扬了扬眉,“你的心绪我一直在谅解,谅解了十来年,如今对你已是仁至义尽。不要试图左右我,不要事情还没开始就与我反目。”

“你一直在我谅解我?”季萱亦步亦趋地跟在钟离妩身侧,冷笑连连,“意思是我白白抚养了你这些年?原来我辛辛苦苦这些年,竟养了一条白眼儿狼?!”

“我怎么被你养大的,你比谁都清楚。”钟离妩眼尾微扬的大眼睛现出罕见的凌厉之色,“你要记得,钟离家最后一点骨血,就是在你‘辛辛苦苦’的照顾之下,在洪水中死过一次!”

每每想到那个五岁的女孩无辜丧命,她就会齿冷。一个小孩子,在洪水中顺水漂流,魂飞魄散之前,可曾恢复清醒,想到家族覆灭的惨境?可曾因为自己置身的险境而哭而呼救?

季萱从来没对那件事心生悔恨歉疚。

是,因为那个孩子的魂飞魄散,才有了她的重获新生。可是,她不能因此感激苍天眷顾。做不到。因为她这些年需要每日面对季萱这样一个为了复仇已经心境、情绪失常的人。

那是一种太过漫长的折磨。

熬到了如今,她的忍耐已经用尽。

季萱低喝道:“是你自己不中用,便是那次真的死了也是活该!”

钟离妩闻言反倒笑了,打手势示意小丫鬟快些把自己送到甲板,口中道:“知道怎样的人才能与你这种人长久相处么?”不等季萱回答,她已说出答案,“把自己当傻子,把你当疯子。我是后者,一直如此。”

语毕,她安抚着怀里已明显情绪烦躁的双福,望向甲板。

简让与吕老板站在一处,玄色衣袂随着海风飘飞,分明是情绪颇佳,笑得现出亮闪闪的白牙。那笑容透着点儿坏,让人疑心他讨了什么便宜。

这时候的季萱却已被钟离妩气得完全情绪失控。她一把推开了推轮椅的小丫鬟,指着钟离妩的鼻尖,语声低哑:“下跪认错,不然我打死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

钟离妩仰起脸,大眼睛似猫儿一般眯了眯,迸射出森冷的芒,“把你爪子拿开!”

季萱二话不说,倾尽全身的力气,对着钟离妩的面颊挥出一巴掌。

两名小丫鬟俱是抬手去阻拦,却比一个人慢了一步——

一块闪着银光的物件儿从甲板那边飞过来,结结实实打在季萱的手腕上,发出一声脆响。

季萱应声低呼一声,继而便神色痛楚地以左手握住右手,身形都有些弯曲了。

钟离妩看得分明,知道是谁出手,眼中寒意瞬时如冰雪般化于无形,吩咐两名丫鬟:“把她带回客舱去。”

简让负手走过来,视线环顾她轮椅周围,随即弯腰捡起那块临时充作暗器的碎银子。

钟离妩刚要道谢,就听他似叹息一般地道:

“又瘸又招人恨,你是来送死的吧?”

☆、第3章 打算

03

“送死?”钟离妩想了想,“说的也是。”

“那怎么还拉家带口地过来?”简让瞥过坐在她膝上的双福,“把双福给我算了。”

“想都不要想。”钟离妩斜睇他一眼,“你名字的意思,就是随时随地要人把心爱之物让给你?”

简让微笑,“没。跟你是碰巧了。”

“但愿如此。”钟离妩语声停了停,又问他,“我招人恨?”

简让敛目凝视她的容颜片刻,“嗯。”她可不是一般的貌美,并且要么懒得与人争辩,要么就说十分刺心的话。刚刚她说过的话,他听到了三两句。这样的女孩子,起码是很招女人恨。

钟离妩抬眼笑看着他,“那你怎么还帮我?”

“闲的。”简让问道,“去甲板?”

“嗯。”

简让帮人帮到底,推她过去。

“四喜呢?”钟离妩视线在周围寻找着。

“在舱房里玩儿。”随从收拾东西,四喜看着有趣,这半晌上蹿下跳地添乱。

“你好像很喜欢猫。”

“是。”简让道,“起初并没打算养狗。四喜是友人让我照看,有两个多月了,没还回去。”

两个多月了,有了感情,依他的性情,当然是不肯归还——钟离妩听出了他话里未尽的意思。

简让望着清晰可见的无人岛,提醒她:“岛上并非人们传说中的那样,不是桃花源,绝不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环境。那里的人也需要为生计劳作,人与人之间也有矛盾。只是相对来说自在许多,没有朝廷、衙门,没有宵禁。若有人犯了大错,会在祠堂接受惩处。”

“可是在我看来,这样的环境才算得上是桃花源。”钟离妩和声道,“一点点烦恼都没有的日子,意味的也就是没有欢喜可言——无悲无喜,人还有必要活下去么?我又不想活着就成仙。”

简让轻轻地笑开来。她所说的,竟与他的心思不谋而合。

吕老板笑着迎上来,对钟离妩拱手一礼,“大小姐又与夫人起争执了?”

是四十多岁的男子,身形魁梧,肤色黝黑,双眼炯炯有神。

钟离妩一笑,“又让您看笑话了。”

吕老板道:“船只抵岸的时候,归云客栈的伙计会来接大小姐。您放心,人手足够。”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钟离妩带的家当委实不少,根本是搬家的样子。

钟离妩语带感激:“幸亏有您帮忙打点。”

吕老板在海上,一如在荒漠中不会迷路的骆驼,这样的一技之长,非寻常人可及。他是钟离妩从本心尊重的那种人。

吕老板笑道:“应当的。景先生是我的恩人,您到客栈入住,照顾他的生意,我喜闻乐见。”

景先生是客栈的老板,但是吕老板和船工都以先生称呼他。

“大小姐与简公子说说话,就快到了。”吕老板笑着道辞,“我带船工去货舱清点箱笼。”

钟离妩微微欠身,“有劳。”

这时候,双福跳到甲板上,到了边缘,探头探脑地看着碧色海水。

简让站到钟离妩身侧,望着双福,道:“它性情与寻常的猫不大一样。”她走到哪儿,双福就跟到哪儿;他是养狗的人,按理说,双福就算不烦他,也会因为四喜的缘故离他远远的。

钟离妩温声解释道:“双福小时候,我养着一条大黄狗阿福。阿福特别善良,从不欺负双福,它们总是挤在一起睡觉。我出门的时候,阿福总要跟着,双福也跟着凑热闹。半年多都是这样。”因为这缘故,双福其实打小就不讨厌狗和养狗的人,只是寻常的狗因着天性不喜欢它。

“阿福呢?”简让问道。

钟离妩道,“我七岁那年开始养着阿福,那时候它就不小了——到底多大,我并不清楚。双福八个月的时候,它已经老了。到了也没留住它。”

“养猫狗就是这点好和不好。”

“对。”

简让岔开话题,“你来自何处?”

“南楚。”

“姓氏。”

“钟离。”

“南楚,钟离……”简让思忖片刻,“钟离妩?”

钟离在南楚是大姓,平均每几十家里面就有一家姓钟离。

据他所知的南楚数得上名号又姓钟离的年轻女子,只有一个钟离妩。听说四年前她随商队去过一次西夏,回到南楚就将家中买卖越做越大,只三二年的光景,就成了南楚一方腰缠万贯的商贾。人们一直都在猜测她在西夏到底是发了什么横财,始终无定论。

钟离妩默认。

简让漆黑的剑眉微微扬起,“那我就不明白了,好端端的日子放着不过,来无人岛做什么?”

钟离妩笑盈盈地望着他,“你不是说过么,我是来送死的。”

简让笑开来。

钟离妩发现,他的笑容是天生的透着邪气透着坏。

简让猜测道:“是钟离夫人的意思吧?”

在外人眼中,季萱与钟离妩十年前出现在人前的时候,前者是夫君早亡的寡妇,钟离妩则是那男子的外室所生,这对名义上的母女一向关系恶劣。

那是季萱做戏给外人看的,不管钟离妩如何厌恶头上顶着的外室所生的身份,都没办法改变。是以,此刻她也不能对他说那是假的,只是道:“那不重要。”

简让则想到了她腿脚的事情,“那这样说来,你的腿脚没问题。”如果她是跛子,传言中不会不提及。

“嗯。”钟离妩笑问,“让你失望了?”

简让竟颔首道:“有点儿。”女子而言,样貌十全十美并非好事,哪里都有好色的登徒子。

他刚说完,身后便传来四喜嗷嗷嗷的稚嫩叫声,与此同时,双福嗖一下跳到了钟离妩腿上。

四喜一溜烟地跑到钟离妩跟前,气哼哼地望着双福,叫声更高。

双福则跳到了钟离妩右肩,神色冷漠、傲慢地睨着四喜,低低地喵呜一声。

“你叫什么?”钟离妩笑着对四喜道,“我家双福说你很烦呢。”

四喜开始跳着脚的叫唤。

双福抬起一只小白爪,舔了舔,爱答不理地喵呜一声。

钟离妩又道:“闲的你。”一本正经地帮双福传话给四喜的意思。

简让瞧着眼前三个各说各且说得很欢的样子,笑意到了眼底。他弯腰把四喜捞起来,安抚了一阵子,四喜总算不再叫了,却是虎视眈眈地瞪着双福。

双福一脸无辜地与四喜对视片刻,随后跳到钟离妩腿上,端端正正地坐好。

钟离妩一面抚着双福的背,一面望着无人岛。

这一年,是西夏元和十三年,大周靖熙七年,南楚天启六年。

到了岛上,便真的远离了万丈红尘,岁月可以忽略不计。

船即将靠岸时,季萱寻到了钟离妩跟前。她受伤的手已经包扎好,面色却是依然发青。

随从来唤简让,请他去查点行囊。

简让对钟离妩一颔首,抱着四喜回客舱。

季萱转身望着简让的背影,低声询问钟离妩:“你与他以前就认识?”

“不是。”

“那现在呢?”

“现在自然认识了。”

“算得熟稔?”

钟离妩斜睨着她,“有话直说。”

“我命人打听过他的底细,这个人不简单。”季萱道,“兰绮貌美,也早到了成亲的年纪,在岛上也需要一个很好的人做掩护的幌子。”

“所以呢?”

季萱道:“到岛上之后,你与他不妨常来常往,撮合他与兰绮。”

钟离妩摇了摇头,“不管。不关我的事。”

“是不想管,还是——”季萱有些迟疑地道,“你看中了他?”

钟离妩非但没生气,反倒笑起来,“就算如此,也不奇怪吧?”

“对。你也不小了,十六岁了。”季萱认真思忖了一下,“但他这种人不行,能给你的益处有限。”

“扯远了。”钟离妩可没兴趣跟季萱讨论人生大事,“说说以后的事情。你我现在这关系,能不能改改?我是钟离渊嫡出的幺女,您是我的小姨,可现在算什么?总打着这样的幌子度日,真不觉得这是给我家族抹黑?”

钟离家族与季家昭雪之前,季萱想让钟离妩保留原有的姓氏,伪装成让彼此都不舒服的假身份算是情理之中。

昭雪之后,钟离妩满心以为可以恢复真实的身份,最起码,她可以挺直腰杆做人,再不因为劳什子的外室所生的说法被人低看、蔑视。但是季萱说还不到时候,等到将仇家赶尽杀绝,再让世人知晓钟离渊有后人也不迟。

那时候,钟离妩就被她惹毛了,一气之下,带着阿福随商队去了自己的故国西夏。是看看胞弟治国的成效,亦是顺便散散心,捞一笔银钱。

“没必要改。”季萱眼神里不无快意,“随行的下人只知道我是你的嫡母,突然改变的话,他们就会先一步说三道四。你自作主张的话,我保你成为岛上的笑话——让人以为你是自说自话的疯子可不好。”

“好,当我没说。”钟离妩忽然伸手握住了季萱的手腕,“伤势如何?”手法很快,但是手势温柔。

季萱讽刺地笑了笑,“拜你那个新朋友所赐,我这只手起码要十天半个月……”她语声倏然顿住,神色转为痛苦——

钟离妩扣住了她的脉门,一点一点加重力道。

“放、手!”季萱从牙缝里磨出这两个字,空闲的左手挥向钟离妩的面颊。

钟离妩轻而易举地将季萱的左手捉住,“我说过,不要左右我,为何又对我颐指气使?”她语气很温柔,笑容亦是,“要我重复说过的话,就要付出代价。”

“疯、子!”季萱看着钟离妩的眼神,充斥着愤怒。

“可不就是陪你疯了这些年。”钟离妩手势一转,两手分别将季萱的十指牢牢握在掌中,缓缓加重力道,“现在每次看到你,我就会想到绿萝。一想到绿萝,我就恨不得掐死你。”

☆、第4章 登岸

04

季萱觉得自己的手指仿佛被铁钳捏住了,疼得要命,“来人!”她回头望向随行的丫鬟,“你们是死人么?!”

银屏、碧玉根本没料到季萱和钟离妩会再起冲突,之前站在不远处,失神地望着海上落日的瑰丽景象,此刻听到季萱充斥着痛苦、怒意的唤声才回过神来。

两个人跑过来,同时伸出手,要掰开钟离妩的手,银屏更是道:“大小姐,您这是要做什么?怎么能跟夫人动手呢?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钟离妩的两名小丫鬟也在这时候赶过来,把银屏、碧玉用力拉开,推到一边,“夫人与大小姐在说话,有你们什么事?”

“反了,真是反了你们了!”银屏气得脸涨得通红,抬手指着一名小丫鬟的鼻子,“你一个小丫鬟,竟敢跟我动手?谁给你的胆子?!”

钟离妩瞧见银屏的举止,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吩咐自己的小丫鬟:“水竹,抽她!”

“是!”水竹应声打开银屏的手,抬手就是一记狠狠的耳光。

钟离妩瞧着季萱,眼神变得凉飕飕的,“动不动就指着人的脸说话的人,我最是反感。你如此,身边下人也如此。这一点也要记住,不可再犯。”

季萱已经疼得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身形不自主地弯曲,“放手!”

钟离妩问道:“记住没有?”

“……”

双福一直坐在钟离妩膝上,这会儿瞧着她神色有些反常,季萱就更不需提了,不由烦躁的叫了一声。

钟离妩开玩笑:“再不应声,我让双福挠花你的脸。”

“你……”

钟离妩再次问道:“记住没有?”

季萱一字一顿地道:“记、住、了。”短短一句话,她说的时候,神色极为复杂,语气透着勉强、不甘、恨意。

钟离妩这才松开了手,“没有下次。”

季萱的手疼得厉害,手指微微地颤抖着,但比这更难受的是她的心情。

她实在是恨得厉害。这些年,她让钟离妩跟着高人习文练武,到头来,这孽障竟跟她动手……

钟离妩这根本就是跟她撕破了脸,日后怕是再不会听从她的吩咐。以往这外甥女再顽劣不羁,也不曾有过这样忤逆的行径,到了无人岛,竟是一番不管不顾的做派。那么,她能左右她的,就实在是有限了。

银屏挨了水竹几巴掌,面颊上浮现出清晰的指印,嘴角淌出了一点儿鲜血。

碧玉瞧着情形不对,战战兢兢地去搀扶季萱,又给银屏递了个眼神,“夫人抓紧回舱房收拾一下吧。就要靠岸了,二小姐一定会来接您的。”二小姐,指的是季萱的养女季兰绮。

银屏闻言醒过神来,抹着眼泪到了季萱另一侧,“碧玉说的是。”不管怎样,夫人还有二小姐可以指望。

季萱还能说什么?由着两个丫鬟扶着自己离开甲板。

钟离妩自然也听到了碧玉的话,却是不为所动,牵出一抹狡黠的笑。

**

船靠岸时,烟霞绮丽,映红了西方的天与海。

乘客不多,前来迎接的人自然也不多。

正如吕老板所言,归云客栈派来了伙计接钟离妩。

伙计们都是清一色的短褐打扮。钟离妩数了数,竟有二十名之多。在他们后方,有车马等候。这样看来,客栈的规模可不小。

之后,她望见了季兰绮。季兰绮身着一袭湖蓝色衣裙,仍然是她记忆中冰冷如霜的神色、清丽绝尘的容颜。

季兰绮察觉到钟离妩的视线,凝眸望过来,微微颔首。

钟离妩回以颔首一笑。下船之前,吕老板到了她面前,道:“大小姐珍重。”

“我会的。您也是。”钟离妩和声道,“日后说不定要请您带一些东西过来。”

“好说,好说。”吕老板笑着应下。

二人话别时,船工与归云客栈的伙计合力用厚重的木板搭出一条路,方便乘客登岸、运送箱笼。

就这样,钟离妩登岸时亦是悠然地坐在轮椅上。

双福先是转身探头往她身后看,随后索性往上一蹿,一双前腿勾着她的脖子,仍是望着后面。

“在找四喜么?”钟离妩抱着它,“它又不喜欢你,你找它做什么?”

双福不理她。过了一会儿,四喜随着简让出现在它视野。

四喜开口叫唤的时候,它气哼哼地喵呜一声,回到钟离妩腿上坐好。

“这是什么脾性?”钟离妩好笑不已。

到了岸上,有一名小伙计迎上前来,笑着躬身道:“小姐随我来。”随即转身带路,去往等候在一旁的马车。

钟离妩望向季兰绮。

季兰绮用手势说先安置好季萱,随后再去车上找她叙旧。

钟离妩颔首。

路上,小丫鬟水竹、水苏一直扒着小窗户望着外面,趁这机会观望岛上的景致。

钟离妩则没有这份好奇心。日子长的很,用来看岛上的景致绰绰有余,不需急在这一时。

暮光四合时分,马车停了停,季兰绮上车来。

水苏、水竹见状,知道两个人要说体己话,笑嘻嘻地跳下车去。

钟离妩笑着对她伸出手,“太久没见了。”

季兰绮反手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是啊。”语毕,唇畔逸出一抹清浅的喜悦的笑容。

对于季兰绮这样的冷美人来说,只有心绪特别愉悦的时候,才会有这样的笑容。她在钟离妩身边坐下,“腿怎么了?”

“脚踝骨裂,小事。”

“到客栈我帮你看看。”季兰绮一向对钟离妩口中的小事存着十成十的怀疑。

“行啊。”

季兰绮说起眼前的事情,“刚刚在母亲车上,银屏、碧玉好一通告状,说你与母亲动手了,为何?她又怎么把你惹毛了?”

“嗯——”钟离妩扬了扬眉,笑,“惹毛我的事情可不少。”顿了顿,道,“见没见到与我同道而来的男子?”

“见到了,是不是带着一条小狗的那个?”季兰绮道,“这会儿骑马走到前边去了。”

“她要我撮合你跟他。”

季兰绮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那怎么行?”

钟离妩轻轻一笑,“这只是个引子,我讨厌她随意安排人终身大事的那个态度。”停了停,她问,“你还记不记得绿萝?”

绿萝打小就服侍在季萱跟前,与钟离妩、季兰绮的年纪相仿,平日里觉得季萱对她们过于严苛,总是想法子从中周旋,让她们少受些训斥、惩戒。

“我记得,方才还问绿萝怎么没来。”季兰绮道,“她怎么了?”

钟离妩无声地叹了口气,“皇上给钟离氏、季氏昭雪发落相关官员时,少不得有漏网之鱼。你是知道的,这几年,她都在设法整治那些幸免于难的人。那种人,分量轻,成事并不难。其中有一个被贬职成县令的人,按我的意思,在生意场上给那厮挖坑就行,可她偏不,她要让那个人身败名裂。”

“后来呢?”季兰绮咬了咬唇,“绿萝是不是被她利用受了牵连?”

钟离妩颔首,“那厮好色,她身边样貌最标致的便是绿萝。我听她有让绿萝委身给人做妾的时候,便跟她起过争执。她面上答应我收起糊涂心思,暗地里却照旧行事,不声不响地让绿萝去勾引那厮。可恨的是,我正忙着寻找绿萝亲人下落的时候——她只能用绿萝的亲人做把柄,这都不需想——我找到之前,绿萝已经成了那人的小妾。

“到最终,绿萝把那个人家里家外的种种丑事抖落出来,那个人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至于绿萝,最终只求我照顾她的爹娘,上吊自尽了。”

复仇是情理之中,但在这过程中,真的需要连累无辜到那个地步么?

绿萝的委屈、恨意,又该由谁来偿还?只因她不具备那个能力,便该忍受旁人施加到头上的不公么?

季兰绮垂眸看着裙摆,深深地呼吸着。

钟离妩语气轻飘飘的,“从那件事之后,我怎么看她怎么心烦。只是……”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可是,她到底救过我的命,抚养了我这些年。”季兰绮轻声接道,“我知道。”

“我倒是无妨,左右为难的始终是你。”死过一次的人,没有什么是忍不了的,相反,也没有什么需要一直忍耐。而兰绮不同,兰绮迟早要做出选择,否则的话,这一生怕是都要被季萱掌控在手里。

“凡事都要有个头,我也不会凡事都会由她摆布。”季兰绮抬眼看着钟离妩,“先说眼下。我日后也不会跟她住在一起——我在岛上这一年,一直都在归云客栈,打理账目等琐事,在那儿有住处。前段日子,我给她寻了一所宅院,她爱住不住。”

“那就行。”钟离妩透了口气,神色显得舒心不少,“岛上有没有好玩儿的地方?”

“有啊。”季兰绮笑了笑,“你喜欢钓鱼,我找到了好几个地方,等你的伤好了,我带你去。还有啊,客栈里的菜肴做得很好,你这馋猫不需要担心饭菜不合口味。并且,厨房里一应配料齐全,你要是想下厨也容易,我帮你打点就是。”

钟离妩却问道:“你总跟我吃喝玩乐的话,不怕她训斥你?”以前季萱总是担心兰绮被她带坏,最反对姐妹两个凑在一起,兰绮虽然心里不情愿,表面上却一直做出听话的假象。

“不管那些了。”季兰绮唇畔的笑意更浓,“到了这儿,我要和你同心协力。”

“这话也太暖心了。”钟离妩笑着搂了搂季兰绮。

姐妹两个一路说笑,不知不觉就到了归云客栈。

季兰绮还要安置季萱,下车之后改换骑马,去寻养母一行人。

钟离妩因为是初来乍到,一路又都闷在马车里,下了马车,在深浓的夜色中,她仍然像是在海上,失去了方向感。

伙计做事周全,笑呵呵地把她和随从引到了筱园,指了指东面的院落,“大小姐与简公子同来,应该相识了吧?他就住在那儿。”

钟离妩颔首一笑,示意水竹打赏,随后进到室内,一蹦一跳地四下看了看。看完环境之后,她的感觉是只能将就,犹豫片刻,坐上轮椅,唤丫鬟送自己到相邻的静照轩。

原本该是她的住处,让给了他,来看看总不过分。

简让正站在院落中,打量着院落的格局。听到声响,循声望向她,问:“双福呢?”

“跟丫鬟玩儿呢。”钟离妩用下巴点了点正屋,“我要进去看看。”

“后悔了?”

“要看完才知道。”钟离妩回以一笑,“真是好住处的话,我就赖着不走了。”

简让一笑,“让双福跟着我过,我就勉强连你一起收下。”

☆、第5章 期限

05

钟离妩横了他一眼。见过嘴毒的,就没见过嘴毒成他这样的。“大周的男人,说话都是这样不中听么?”她问。

简让笑道:“大周的人,一向不拘小节。”

钟离妩牵一牵唇,“还挺会给自己戴高帽子。”

说话间,两个人相形进到室内。

钟离妩环顾室内,并没惊喜的发现。居室的格局、布置源于大周的习俗、风格。

他这里和她住的筱园大同小异,五间正屋,厅堂左右各有次间、梢间。院中设有耳房、厢房和倒座房——是典型的四合院。

只是,房里没有临窗的大炕。这是因为岛上四季如春,不需要烧地龙、火炕。

“像这样的上房,客栈里有多少?”钟离妩问道。

简让想了想,“十六个。”

“寻常的客房呢?”钟离妩又问,“有多少?”

“不知道,很多。”简让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进来时经过的几个院落,都是寻常的客房,你没看到?”

“没留意。”钟离妩道,“景先生在岛上么?”

“在。但是不在客栈。”

“嗯,改日拜见他。”钟离妩斜睇简让一眼,“但愿他说话不跟你一样。”

简让轻笑出声,“那要看他心情如何。”

“黑灯瞎火的也看不清,改日再来。”钟离妩示意水竹、水苏推自己出门。

四喜坐在门口,瞧见钟离妩,欢实地摇着尾巴。

钟离妩对它伸手,“跟我走啊?”

四喜很高兴的样子,却是坐在原地不动。

钟离妩笑着回到房里,命人唤来伙计,点了八菜一汤。

水苏却是瞧着她直起急,“伙计们把我们的箱笼放到何处去了?您怎么像是忘了这回事似的?还有随行的几名小厮,您给他们安排住处了么?”

钟离妩一笑,“放心,箱笼放到了客栈的库房,慢慢搬过来就是。小厮们住在寻常的客房,明日我看看情形再说。”

“您倒是心宽,也不怕有人撬开箱笼顺手牵羊。”

“景先生最不缺银钱,看不上我那点儿家当。”钟离妩摆一摆手,“好了,别乱担心。到了这里,看人的眼光也要改一改。”

水苏想到吕老板没少跟自家小姐谈起景先生轶事,小姐对景先生应该是有一定的了解,因而也就放下担心,忙着打开随身带来的几个小箱笼,把里面的物件儿逐一安置起来。

饭菜摆上桌的时候,钟离妩才惊觉天色已经特别晚了。

在路上一直与季兰绮说话,高兴得忽略了时间。这会儿大致地估算一下,自海边到客栈,大概走了两个多时辰。

钟离妩特地给双福点了一道清蒸鱼。这会儿双福闻到鱼的香味,立刻从里间跑到饭桌前,跃到她身侧的椅子上,直起身形喵呜喵呜地叫。

水竹取出双福专用的银质小碗,放到钟离妩手边。

钟离妩给双福夹了一块鱼肉到碗里,转手放到它面前,“快吃吧。”

双福一面大快朵颐,一面闷声咕哝着,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钟离妩看着它的眼神特别柔软。这小家伙可真的是跟着她一路跋山涉水而来。

饭菜的确是很可口,钟离妩就着菜吃了两小碗白米饭。

饭后洗漱一番,换了寝衣,钟离妩帮着水苏给双福洗了个澡。每次到这时候,双福就会特别发愁,一直打蔫儿或生气。洗澡大概是它这辈子都不会愿意习惯的事。

钟离妩用薄毯给双福擦拭身形的时候,季兰绮来了,瞧见这情形不由失笑,“跟照顾孩子似的。”等双福身上干透了,便催着钟离妩回床上歇下,“老实躺着,我看看你的伤。”

钟离妩没法子,抱着双福转到床上去,用左脚蹬掉袜子,“真没事了,今日刚换的药。”

季兰绮看着她包扎的跟粽子似的那只脚,觉出了不对,先耐着性子摸了摸脚踝骨节,随后才问:“脚底怎么回事?你不能走路就是因为脚底的伤吧?”

“嗯。”钟离妩道,“骨裂之后,脚底又被扎了一下。”

“怎么扎伤的?”季兰绮瞪着她。

水苏端着热茶进门来,把话接了过去:“登船之前,夫人要看看大小姐的身手到底如何,找了几个人——也不知是杀手还是什么人,都是一流的身手。大小姐身手要是差一点儿,早就没命了。这伤是大小姐掉到陷阱里的时候,踩上了刀尖。”

季兰绮双唇抿成了一条线。

钟离妩把脚挪到锦被里面,说起正事:“有没有岛上的地形图?还有,林家三兄弟的酒馆、住处离客栈远么?”

“就是来给你送这些的。”季兰绮取出两张地形图,拿出一张道,“这张是全岛的地形,从景先生那里临摹的,你游玩的时候用得着。”说着放到一边,把另一张展开来,“这张是一些人所在之处,林家三兄弟的住处在这儿,酒馆在这儿。这里是……”

“别人的情形现在不需告诉我。”钟离妩和声打断她的话,“解决掉那三个人之前,你养母不想让我知道别人的情形。”

“听她的又没好处。”季兰绮道,“你先做到心里有数不也很好么?”

“没必要。”钟离妩道,“知道了就总要惦记着,不喜欢心里放太多乱七八糟的事。”

“也对。”季兰绮道,“明日我跟掌柜的请两天假,陪你四处走走。”

“好啊。”

“那我就走了。”季兰绮起身之前,探手摸了摸正在认真洗脸的双福。

双福的小脑瓜歪了歪,随即权当没这回事,继续洗脸。

季兰绮笑了笑,起身离开。

钟离妩继续看地形图。林家三兄弟的酒馆与客栈隔着两条街,住处就在酒馆所在的柳荫街一条巷子中。

她看了好一阵子,又闭目回想,确定把图上一切记在心里之后,烧毁了这张图,至于全岛概貌,则张贴在室内。

翌日一大早,钟离妩就醒了,坐在轮椅上,在客栈里面转了转。

客栈的大小,抵得上她前世最为熟悉的公主府,只是格局较为随意。前面还好,四个偌大的院落隔着甬道两两左右、前后相邻。至于后方,即此间的上房,则是依着原有的地形所建,共十六个四合院,大多是两两左右或前后相邻,只两个是单独存在于花树绿荫掩映下。

她问过伙计,得知那两个单独建成的院落,是景先生在客栈的住处与书房。

这就难怪了。

她回到房里,琢磨着早饭吃什么的时候,神清气爽的季兰绮来了。念及一事,她问道:“知道景先生的名讳么?是不是单字一个林?”

“没错。”季兰绮颔首之后问道,“怎么了?”

怎么了?钟离妩暗自苦笑。虽然新生涯已经注定与皇室无关,可她还是习惯关注各国的奇人异事,四年前去西夏的时候,掌握的消息可不少。大周是大国,朝堂的风吹草动,一向是邻国格外关注的。大周近十几年出过的风流人物,她如数家珍。

到此刻,她已清楚景林与简让的渊源,他们是亦师亦友的情分。

简让是让大周一些佞臣、贪官、匪盗闻风丧胆的人物,在任期间杀人如麻。而他是景林带出来的。

之前一直没向吕老板仔细打听景林的底细,并不是不感兴趣,而是担心他就是那个现今景姓中最出色也最可怕的人物。

现在弄清楚了,情形从另一方面而言就很有点儿意思了:她一个初出茅庐的小毛贼,要在两个江洋大盗眼皮子底下作案,且决不能引起他们的怀疑、关注。

可是转念一想,钟离妩就有了斗志。越难做到的事情,越有意思。

钟离妩神色从容地把话题岔开,吩咐丫鬟去打点早膳,又对季兰绮道:“今日就在附近转转,去林家的酒馆坐坐。”

“行啊。”季兰绮先应下,之后才道,“有必要么?”

钟离妩颔首,“当然。”

“这些我不懂,能帮你的实在是有限。”这些年,季兰绮对季萱的要求从来是听之任之,但有一件事她绝不会染指:杀人。那是她如何都做不到的事情。自然,季萱也一直没放弃改变她这一原则。

银屏来了。她是来替季萱传话给钟离妩,隐晦地道:“夫人说,十日为期。”

十天除掉三个人,那怎么可能让外人觉得毫无蹊跷?季兰绮蹙了蹙眉。

钟离妩望着眼里分明对自己存着怨怼的银屏,悠然一笑,“告诉她,七天已足够。”

银屏不免惊讶,“大小姐是在开玩笑么?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您打算用什么法子?”

“话真多。”钟离妩一摆手,“退下。”

☆、第6章 得治

06

“大小姐先别急着撵人,”银屏道,“夫人还要奴婢带回去三千两银子。”

钟离妩干脆地道:“不给。”

“可是,夫人并没带多少银钱过来。”

钟离妩语气略略加重:“不给。”

银屏无法,只得作罢,望向季兰绮,“二小姐,夫人让您过去。”

季兰绮眼神冰冷地凝视着银屏的面颊,“昨日打得你太轻了。”

银屏很是惊讶,嘴角翕翕,一时说不出话,末了神色颓然的行礼道辞。

用过早饭,小厮小虎过来了,笑嘻嘻地奉上一瓶药膏,“小的抓紧配出来的,大小姐脚上的伤结痂了吧?这药膏疗伤止痒的功效不错,用上三五日就能痊愈。”

钟离妩接过药膏,睨了他一眼,“前两日就结痂了,痒得要命。”

“恢复得这么快?”小虎的笑容里多了点儿意外和得意——这两年,大小姐平日受伤,都是他开方子配药,这次当然也是。

钟离妩打趣道:“你医术越来越高明了——就等人夸你呢吧?”

“不敢,不敢。”小虎虽是这样说着,却是愈发眉飞色舞。

“我等会儿出门,你跟小鹤带着人把箱笼搬过来,放到倒座房里。该给的房钱找掌柜的一并付清。你们的住处怎样?满意么?”

“住处很好。”小虎道,“要付多久的房钱?”

钟离妩略一思忖,“先付半年的。找水苏支银子。”

“是。”

钟离妩转到里间,换了药,又换了身衣服,让水苏、水竹照看着双福,自己与季兰绮出门——今日只打算在附近看看,便不需要准备车马。

季兰绮推着钟离妩的轮椅,一面走一面问道:“我记得,小虎和水苏、水竹都是身手很一般的人。”

“的确,随行的只有小鹤、麒麟身手很好。”钟离妩道,“至于别人,我一直让他们专攻别的门道。”

“这样也对,平日里又没那么多打打杀杀的事情。”季兰绮转而讲起这客栈的由来,“最早,景先生只是打算偶尔来岛上住上三五个月,在这儿建了两个院落——就是他如今的住处和书房。

“后来偶尔有友人随他前来小住,便又加盖了几个院落。他不在岛上的时候,住处便闲置起来,有的居民便想租赁一段时日,一些人只需要住几日,一些人则想常年住下去。

“那时候,掌柜的是景先生的贴身随从,瞧着这岛上并无客栈,索性出主意让先生开一家客栈,毕竟这岛屿地域颇广,居民时有出门的时候,不可能每次都能住在亲友家中落脚。

“就这样,景先生把这事情交给了掌柜的来打理。随着归云客栈建成、生意不错,另外一些人也跟着效法,在别处开建了客栈。”

钟离妩颔首,回想着看过的地形图,“归云客栈在岛上的位置是西北。岛上最繁华的地方是何处?”

“最繁华的地方自然是正中。”季兰绮道,“那里住着第一代来岛上的傅家人的后代,傅家祠堂也在那里。在傅家府邸周围,有岛上的销金窟,只要你有足够的银钱,便能在那里流连忘返。”

“有赌坊、青楼?”钟离妩能想到的最能花钱的场所,只有这些。

“对。”季兰绮颔首道,“有的人带着万贯家财而来,不过数月,便一贫如洗。”

这样说来,岛上也有红尘中的诱惑。想想也是,岛上的人太多,如景先生一般只是云游至此把这里当个落脚地的人太少,如她们一般来寻仇的更是屈指可数,很多人都是在尘世犯下滔天罪孽或是无处安身——没有这样的前提,谁会冒着可能葬身海上的风险前来?

只吕老板而言,近年来行船便有数次遇到暴风,他幸免于难,而很多乘客都葬身深海——这些是他会不厌其烦地告诉每一位乘客的,到了船上,便是听天由命。

即便如此,还是有那么多的人陆续到了岛上安家。

有人的地方,便会分出好与坏,只要环境允许,便会有人开设赌坊、青楼这种牟取暴利的营生,更会有人光顾。

清风拂面而来,含带着清甜花香。

钟离妩惬意地闭了闭眼睛,深深呼吸,辨别出了两种花的味道:茉莉、樱花。岛上这样怡人的气候,这两种花自是可以常开不败,只是,万物都是有利有弊——“这里有什么很要命的天灾么?”

“暴风雨。”季兰绮即刻道,“暴风雨一旦降临,岛上的屋宇鲜少能有幸存的,便是傅家祠堂,都曾重建过。听掌柜的说,前年一场暴风雨之后,客栈里幸存的只有三两个院落。”

钟离妩的结论是:“要想余生常住,就得盖一座最结实的房子。或者——”在地下建造一个住处,暴风雨来临的时候,躲到地下去。

“真想留在这里?”季兰绮问她。

“嗯。”钟离妩道,“这儿的氛围太好。”语毕,望着视野中形形色|色的人。

那些人,有的华服加身,有的一身布衣,有的神色冷漠,有的神色和善。可不管是怎样的穿戴、神色,周身都透着悠闲自在,没有尘世中常见的疲惫、焦虑、谨慎、戒备,更没有钟离妩经常从季萱脸上看到的苦大仇深。

这是源于全无制度、刑罚、压迫带来的压力。

“只是,想是一回事,实情是另一回事。”钟离妩无奈地道,“谁知道你养母会不会让我在这里变成众矢之的。”要是那样的话,她只能离开。

“要是这样的话……”季兰绮沉吟片刻,“得想法子得知她的打算,防患于未然。”

钟离妩道:“我来办,你不用管。”

这里的街道,在地形图上看着还算清晰,置身期间的时候,会觉得弯弯曲曲。初来的人,随时有走上岔道迷路的可能。

钟离妩在海上全无方向感,就算让她在船上过一辈子,大抵也分不清东南西北,但是只要踏上陆地,方向感恢复,路只走一次便能记住,甚至于,只凭借地形图就能找到目的地。

季兰绮了解她这一点,所以行走期间并没说话,给她时间打量周围的环境。

两个人一个神色冰冷,穿着一袭湖蓝,一个神色柔和,穿着一袭纯白,又都是极出众的样貌,自然很引人瞩目。但是这里的人的眼神大多是透着赏看之意——把她们当做一道悦目的风景。

林家酒馆所在的那条街上,零星散落着裁缝铺、纸笔铺、首饰铺,甚至还有一个棺材铺。两女子到裁缝铺里看了看衣料、样式,实在是不合眼,逗留片刻就离开。继而去了纸笔铺、首饰铺,钟离妩买了一柄裁纸刀、一副珍珠耳坠。棺材铺自然不是她们会涉足的地方。

走走停停,到林家酒馆门外的时候,将近正午,酒馆里面已有一些客人。

酒馆里有优劣不等的酒水,下酒的小菜也做得不错,加之附近独此一家,生意很不错。

钟离妩与季兰绮在角落的一张桌子前落座,要了一壶酒馆自制的酒,另要了炸虾、火腿片、板鸭和熏鱼,一面享用,一面神色从容地打量着林氏兄弟。

林大郎站在柜台后面,神色冷漠,透着点儿不耐烦,好像进来的人都欠他钱。

林二郎是给客人上酒菜的伙计,满面和善的笑容,只是一双眼不大安分。

钟离妩被他凝了几眼,觉得很不舒服——那是好色的人才会有的眼神。她面上显得毫无察觉,神色自在地慢悠悠地喝了两杯酒,吃了些食物,便与季兰绮结账离开,原路返回。

季兰绮将钟离妩送回筱园,走之前终究是不放心,道:“真的不需要我帮你多打听一些他们的事情?还有他们以前做过怎样伤天害理的事情,你也不想听听么?”做不到知己知彼,心头又对对方没有足够的恨意的话,怎么能够做到痛下杀手?

“会有人跟我细说这些。”钟离妩解释道,“去年你来这里的时候,有十三个人与你同行,其中一个是我安排的。”

季兰绮绽放出释然的笑容,用手指点了点钟离妩的面颊,“鬼机灵。那我就放心了。”随后并不询问那个人是谁,放心离去。

钟离妩进门起就没见到双福,便问水苏。

水苏道:“午间不肯吃饭,一不注意就不见了。”

钟离妩无奈,“馋猫。”想了想,转去静照轩,到了院门口,恰逢他要出门,忙问道,“见到双福没有?”

“见到了,吃饱喝足了,这会儿睡觉呢。”简让温声道,“放心,只给它吃了一条不足两寸的炸鱼。”

“哦,那还好。”钟离妩放下心来,“我该带它回去了。”

“猫就是不着家的性子,串串门是多寻常的事——不准。”

钟离妩抿了抿唇,“我怎么养猫,轮得到你来点拨?”

“轮不到。”简让微微一笑,“但我要出门,除我之外,谁也不能进正屋。”

“……”钟离妩有点儿气不顺了。

简让却是顷刻就放下这件事,说起别的:“我要去傅家周围转转,你去不去?”

“去那里啊。”钟离妩抬眼望着他,不怀好意地笑,“是去赌,还是去嫖?”

简让扬了扬眉,继而却是一笑,“要是后者呢?”

“那么,是想带回个男宠,还是找女子?”

简让嘴角一抽。

钟离妩开心地笑起来。他这种人,为人诟病之处颇多,但是常年洁身自好,几乎与风流韵事绝缘——正是因为了解这一点,她才故意气他。

“先前竟没听说那种场合有男子。”简让牵出一抹与她一样的坏笑,“既然有,再好不过,你我倒是能做个伴。”说着对水苏、水竹偏一偏头,“回房吧。你家小姐要跟我出门散心。”语毕将两人轻轻松松地带到一旁,亲手推着轮椅往外走。

钟离妩转身抬头,凝视他片刻,继而坐好,继续气他,“你卖相颇佳,找别人就不如找你了。”

水苏、水竹不可能听从简让的吩咐回房,亦步亦趋跟在两人身后,听到钟离妩的话,不由冒汗。

简让停下脚步,转到她面前,双手撑在轮椅扶手上,敛目审视她片刻,笑意更浓,“原来夸人长相不错,还能用这种方式。”

“我也是刚知道。”钟离妩抬手示意他离自己远一些,“这种事少了银钱可不行,等我去给你拿赏钱。”

“让你的丫鬟去就行。”简让的笑容只有瞬间的凝滞,“今日我也豁出去一次,好好儿伺候伺候你。”

这小丫头说话实在是太歹毒,得治。他腹诽着。

☆、第7章 撩拨(上)

07

简让转身,把钟离妩推进院中。

钟离妩一丝忐忑也无,并且笑盈盈地宽慰水苏、水竹,“没事,回房去取银子,等会儿过来一个就行。”

两个丫头别无他法,只得称是而去。

厅堂的门刚被推开,双福一溜烟儿地从内室跑出来,喵呜一声,腾身到了钟离妩膝上。

简让站到门里,对钟离妩道:“自己进来。”

钟离妩见到双福,心里就舒坦了很多,也正想白日里看看他室内的情形,闻言颔首,起身抱着双福,一蹦一跳地进屋。

“里边。”简让指了指东次间,却不免暗自嘀咕:她怎么一副有恃无恐的德行?

钟离妩在南窗下桌案一旁的椅子上落座。双福大半日没见她,这会儿用前爪勾着她的肩头一味起腻,她则摸了摸它的肚子,见并没吃得滚圆,这才真的相信简让说过的话。

“四喜呢?”她猜测道,“出去玩儿了?”

简让颔首,“谁跟你似的,把猫狗当金丝雀一样关着。”说完,与她相对而坐。

钟离妩挑了挑眉,“有的猫狗一辈子都不走出一个宅子,过得也很好——各有各的活法,你少对我指手画脚的。别以为双福看你顺眼,你就能干涉它的事情。”停了停,对他扬了扬下巴,“茶点呢?”

谁说要好好儿伺候她来着?

简让觉得她言语很有意思,分明是把双福当成小人儿来看待,因而笑了笑,扬声唤小厮杜衡上酒和点心。

他闲暇的时候,手边大多有酒,才不像某些人似的,明明千杯不醉,平日却是滴酒不沾。这样想着,好友的样子浮现在脑海,不由牵出舒缓的笑意。

钟离妩斜睨着他,“我要的是‘茶’点。”

简让不以为意,“怎么伺候你,是我的事儿。要不要赏钱,甚至于要不要倒过头来给你银钱,也是我的事儿。”

钟离妩一边的眉毛扬了扬,存着些许挑衅的意思,像是在说:倒要看你能把我怎样。

很快,杜衡取来一壶陈年佳酿、四碟子点心。

简让摆手示意杜衡退下,站起身来,走到她跟前,亲自为她倒酒。

酒香沁出,钟离妩很满足地叹息,“嗯,是陈年梨花白。”

“鼻子倒是灵。”简让倒满两杯酒,将一杯放到她手边,一杯端在手里,笑微微看着她,“酒量如何?”

“没酒量。”钟离妩道,“只是敢喝,但是要看心情。这会儿没心情。”

简让一手撑着座椅扶手,俯身,将彼此的距离拉近,“你这样可不行,哪里有一点儿寻欢作乐的意思?”

钟离妩眼含笑意回视着他,“我一个招人恨的跛子,哪儿有那样的好兴致。”

简让轻轻地笑起来。她说话、行事的方式,其实挺对他的脾气。要是个男子该多好?少不得与他成为朋友。可惜,她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

距离的拉近,让他的容颜近在咫尺,气息萦绕在她鼻端。

他的气息,像是和风、暖阳相融,让人只因此便觉得温暖。

该是那种特别干净的男子。这干净指的是之于男女之间的性情和心思洁净——虽然,他看起来坏坏的。

至于其他,不需想也知道,他双手上沾染的鲜血,比有着几十年资历的杀手还多。可是这认知也让她心里舒坦。手上太干净的,性情没有冷酷一面的男子,反倒会让她不自在,那样的人,与她根本是两路人。

有这样一个人比邻而居,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这样想着,她微眯了眸子,勾唇浅笑。

简让凝视着她白皙通透的面容,又细细打量着她安之如怡的神色,心里很怀疑这女孩子大概根本不知道羞涩、紧张为何物——身体根本没有脸红那个反应。

两个人各怀心思的时候,双福跳到桌上,闻了闻点心的味道,小白爪碰碰这个碰碰那个,末了却是嫌弃地别开脸。

它就是这样,面前的点心若是没有合自己心意的,自己不吃,也不让人吃。

“压箱底的好酒拿出来款待你,好歹给点儿面子,喝一口。”简让将手里的酒杯送到钟离妩唇畔。

钟离妩抬起素手,食指、中指点上小巧的酒盅,缓缓推开一点距离,“等会儿再说。”

二人一送一推之间,酒盅里满满的酒液并未倾泻,甚而连一丝涟漪都不曾起。

简让从善如流地放下酒杯,随即,手飞快地抚过她宽大的衣袖,指尖碰到的东西让他确定,自己方才无意间的一瞥没有看错。

她衣袖中有匕首,或许还有不少随时要用来对付人的零碎儿。

简让随着手势游转,手掌握住了她的手腕。

钟离妩在同时手掌翻转,避开了被他扣住脉门的可能。

“身手不错。”简让并没有点到为止,手顺着她的手腕一滑,握住了她白嫩嫩的小手。

这一刻,他没法子把她当做一个女孩,只把她当成了习武的同道中人。他想看看她的深浅——覆有薄茧的温暖的指腹流连在她手背的肌肤,继而是手指的骨节,末了,施力让她的手摊平,指尖滑过她的掌心与指尖。

这能让他知道,她常用怎样的兵器或是暗器。常握刀剑匕首或是常用暗器的人,手上的关节、茧子会留有痕迹。哪怕再轻微,他也能识别。

钟离妩并没恼怒,甚而并没挣扎。他凝神探寻的同时,她垂眸打量着他的手,亦通过细微的感触来判断他擅长的是什么。

简让的手静止,刚要收回的时候,钟离妩双手并用,捉到手里,语气松散,“给你看看手相啊?”

☆、第8章 撩拨(中)

08

简让意外,继而失笑,“女孩子讨这种便宜可不好。”

“原来你知道我是女孩子。”钟离妩慢悠悠地道,“方才可是一点儿都没看出来。”

“你最擅长弓箭,暗器次之,几乎不用刀剑。”这都是她的手告诉他的,“很少见。”

钟离妩视线略过他修长洁净的手指,看着他掌心清晰的纹路,“你寿命很长,姻缘顺遂。”

简让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命长就行,财运呢?”

还真把她当算命的了。钟离妩心里又气又笑,指尖轻轻抚着他掌心一条纹路,“财运啊,以前是捞偏门,进项颇丰,日后有贵人相助,也差不了。你这个人,命还挺不错的……”

这期间,简让将呼吸调整得愈发清浅,视线流连在她纤细修长的手指上。她指尖碰触掌心的感觉,一如双福的小白爪搭在他手上,轻轻的,痒痒的。

她语声徐徐,清脆悦耳,但是透着慵懒和些许的漫不经心,是因此,她不论说什么,都让人难以断定是真是假。

而她此刻到底是在唱哪一出呢?他揣摩不出她的打算,事态也让他无从看到、经历——

有轻微的脚步声径自入室,男子清朗悦耳的语声响起:

“阿让,磨蹭什么呢?”

钟离妩留意到简让听到“阿让”这称谓的时候,表情有一瞬的拧巴,大抵是因为她在场心里不自在吧?她心生笑意,继而循声望去。

一名男子出现在门口,身形高大挺拔,身着净蓝色锦袍,剑眉飞扬,目若寒星,气势摄人。

简让一听声音就知道,来人是景林。

钟离妩连忙放开他的手。

简让倒是不慌不忙的,“急什么?”

景林看到两人这情形,唇畔现出一抹笑意,“忙着呢?”

“没。”简让笑道,“穷的没法儿过了,找个营生赚点儿银子。”又转身指一指北窗下的座椅,“坐。”

“还不走?”景林站在原地没动,打量着钟离妩,“钟离?”继而视线落在她鞋尖,“这一段不是瘸了么?”

钟离妩失笑,很怀疑简让嘴毒就是受了他的影响,对这样的言辞,她自然是不在意的,笑道:“改日再给先生行礼请安。”

“不需拘礼。”景林说起另外一件事,“傅家下了帖子,让我带你们两个过去饮宴,你知道了吧?”

钟离妩当然不知道,简让没提过这件事,但是并不打算对景林提及,只是道:“饮宴我就不去了,行动又不方便。”

“也是。”景林颔首,“我帮你把话带到。”

钟离妩抱上双福,正要起身,水苏推着轮椅进门,来的正是时候。她坐上轮椅,对景林欠一欠身,“我先回房。”

景林颔首,步入室内,等钟离妩出门之后,望着简让,“磨蹭什么呢?”他现在最讨厌人不守时。方才在客栈外等了好一阵子,都不见简让出去,这才寻了过来。

简让只是一笑,“懒散惯了,这就走。”先前钟离妩是一句好话都没有,他自然就把傅家设宴的事情抛到了脑后。值得庆幸的是,她方才并没告诉景林实情。

景林也懒得管别的,负手向外走。

简让边走边道:“我没打算去傅家捧场,去赌坊赌几把就回来。”

景林才不管他的打算,“好歹去点个卯。”

“……行。”

**

钟离妩回到筱园,进院门时看到了麒麟,颔首一笑,“到屋里说话。”

麒麟称是,到了室内,恭声禀道:“今日小的出门逛了逛,遇见了秦良,听他说了说林氏兄弟的事情。”

秦良就是一年前与季兰绮同船来岛上的人,得了钟离妩的吩咐,留心观望着与她的家族相关的人的动向。

钟离妩颔首,“说来听听。”

麒麟先从林氏兄弟为官时的大错说起:“他们之所以躲到岛上,是因战时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用无辜百姓的性命凑人头充军功。是因此,他们到了岛上之后隐姓埋名。”顿了顿,说起与钟离渊一族灭门相关的事,“大小姐和夫人的两个家族落难时,他们就混在行凶的刽子手中间,在当时是头目。事过之后,对两家的亲朋落井下石。”

“仅冒充军功那一条,杀他们八百次都不嫌多。”钟离妩微微仰起脸,深吸进一口气,面色变得冷凝。

季萱在意的是仇家对亲人做过什么,只要曾经参与,数得上名号,便罪该万死。而她更在意的是这些人究竟做过怎样的罪孽,是否真的该死。

说到底,她是不相信季萱。

“大小姐说的是。”麒麟行礼道,“这三个人,还请您给个章程,让小的和秦良处置他们。”

钟离妩凝了他一眼,笑了,“这段日子太闲,要找些事情做?”

“不是。”麒麟与秦良都是无依无靠的孤儿,钟离妩七岁时将他们收到身边。若没有她,他们怕是早已冻死饿死。大恩不言谢,这些他不会说,只说眼前事的轻重,“夫人让您最先除掉他们,必是因他们的分量轻,容易得手。既然如此,大小姐何需为他们脏了手,交给我们便是。”顿了顿,他再度行礼,“还请大小姐恩准。”

钟离妩敛目思忖,“让我想想。”因为自幼习武,遇到事情的时候,她惯于亲力亲为,让心腹代替自己的时候很少。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您总不能一直让我们当摆设吧?况且您这腿脚也不利索。”麒麟知道,跟她摆道理的话,她反倒很难被打动,抱怨两句远比一本正经更奏效。

钟离妩笑开来,“行啊,我也乐得清闲。秦良与你说过的林氏兄弟的事情,全部告知于我。”

麒麟笑着称是,把所知一切不分巨细地娓娓道来。

**

归云客栈右前方的院落是个四进的宅院,一进是大堂,设有二十张饭桌,来客若是不想在房里用一日三餐,可以来这里;二进是厨房、伙计们的住处;三进是二十间客房;四进则是在客栈负责洒扫的婆子的住处。

季兰绮因为是女孩子,与伙计们住在一处多有不便,负责的事情又与婆子们不相干,掌柜的便专门拨给了她一间客房常住。

客房用槅扇分成了里外间,外间作为书房,供她帮掌柜的打理账务,里间是起居下榻处。

季兰绮回房的时候,碧玉已等在门外。

碧玉笑道:“二小姐,夫人让奴婢过来跟您说说话。”

季兰绮颔首,进门后在书桌后落座,“说吧。”

碧玉屈膝行礼,道:“夫人今晚要去傅家赴宴,想带您同去。”

季兰绮却问:“大小姐呢?”

“大小姐的伤还没好,夫人就不带她去了。”

“哦。”季兰绮干脆地道,“我不去。”

碧玉似是料定她是这态度,并不失望,继续道:“夫人的意思是,二小姐最好还是离大小姐远一些。您来到这里一年多了,有些事情根本不知道。

“来之前,大小姐万般不情愿,说什么把她得力的人手借给夫人,让夫人独自前来,把您换回去。夫人实在是没法子了,加之也需要给外人一个说法,总不能让人们觉得母女两个平白消失了,便说大小姐离经叛道,不听她的安排,她实在是没脸见人了,要带着不孝女去寻义女隐居起来……”

季兰绮眉头轻蹙,“你把话说清楚,为了什么原因,夫人就没脸见人了?要说就说全,不说就闭嘴。”

“……是。”碧玉期期艾艾地道,“夫人那时也是被大小姐气急了,便说她……说她要与江湖浪荡子私奔……”

季兰绮抿紧了唇。

碧玉忙又道,“可这事情到最后,也不能怪夫人,大小姐以牙还牙的法子,险些气得夫人吐血。”

“什么法子?”

“大小姐命人四处散播流言,说夫人耐不住寂寞,不想继续守寡了,要嫁给一个放印子钱的,大小姐为此觉得没脸见人了,要带着嫡母去寻义妹隐居起来。”

这真就是钟离妩办得出的事。季兰绮垂眸看向别处,不让碧玉察觉自己眼里的笑意,强忍着才没让唇角上扬成愉悦的弧度。

论破罐破摔的勇气和本事,十个季萱也赢不了一个钟离妩。

季萱每次想要整治钟离妩,都要落个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结果,偏生总是不长记性。

碧玉望着季兰绮,“您说说,大小姐怎么能这样诋毁长辈的名声呢?”

季兰绮眉心一蹙,长辈的名声不能诋毁,晚辈的名声就能让长辈随意辱没?“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碧玉道:“母女两个闹到了这个地步,您最好离大小姐远一些。”

“这些你们就别管了。”季兰绮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自己则起身到了里间更衣。

钟离妩说七日就能除掉林氏三兄弟,她一方面担心,一方面又相信钟离妩的能力,为此,心绪起伏不定。

翌日,季兰绮又陪着钟离妩在客栈周围转了转。

第三日起,钟离妩让她专心回客栈当差,不要在意别的事情。

但她怎么可能不在意,随着日子一天天的流逝,对林家三兄弟的情形越来越关注,听到人谈论起三个人,总会留神聆听,但直到第五日,听到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有人说林大郎这次的病情一直不见好转。他到岛上一直有些水土不服,不知何时便会浑身发痒,发作得厉害的时候,呼吸困难。这也是他常年都是一副谁都欠他钱的样子的原因。

又有人说因为林大郎精力不济,酒馆怕是要关张了——林二郎只是看起来和善、勤快,其实是一身懒骨头,这两日没仔细打扫酒馆,连防虫蚁的药粉都忘了洒在酒馆内外,使得客人喝酒喝出了蜘蛛。

至于林三郎,人们则没提及,因为那个人一直是游手好闲,白吃白喝两个兄长,几日不着家是常事,回家就是拿银子。连人都不怎么见到,外人自然无从谈起。

**

钟离妩和简让这几日过得分外平静。

钟离妩安心留在房里养伤,腿脚不利落,去哪儿都不方便。

简让则从景林那里搜罗到了几本古籍,不能据为己有,便亲自誊录一遍,留待日后反复由此,他是每日上午策马出门,下午、晚间留在房里书写。

这日晚间,简让用过晚饭,坐在桌前继续誊录古籍,四喜坐在桌案上陪着他。刚抄写了半页,四喜忽然对着外面叫起来,烦躁地在桌案上打转儿——它还小,不敢直接跳到地上,就如上桌子的时候,要先跳到椅子上再上桌。

它有这反应,一定是因为双福来了。

杜衡禀道:“钟离大小姐来了。”

“请。”

片刻后,钟离妩走进来,双福则因为四喜叫声的缘故留在了厅堂。

简让听到她轻微的脚步声,不由侧目,“好利落了?”

“嗯。”钟离妩走到他近前,抬手安抚四喜几下,总算是让它噤声。

她走路时仪态极为优雅,并且神色一扫以前的慵懒、漫不经心,眼神灵动,笑容宛若和煦暖阳。“活过来了。”他说。本意则是她像是换了个人。

钟离妩不接话茬,只说来意:“我来跟你借鱼竿。”

“去钓鱼?”

“嗯。”

“哪儿?”

“山里。我二妹告诉我好几个地方,挨个儿去看看。”

“不借。”简让道,“明日我也要去钓鱼。”

“那我跟你做个伴。”钟离妩道,“我的鱼竿还没做好,你跟两个小厮不是人手一个么?”

“你少不得又要拉家带口的,不带你。”简让是知道,她肯定会带上双福——带着猫去钓鱼,时间怕是都不够双福添乱的。

钟离妩凝视着他,笑,柔声唤道:“阿让啊。”

“嗯?”简让听她忽然这样唤自己,嘴角一抽,继而眉心一跳,心里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钟离妩特别愿意看到他这个样子,笑得现出几颗小白牙,身形随意地倚着书案,把玩着一把小铜剪,“你是小气还是胆小啊?怕我接着跟你算上次的账不成?”

上次?上次的事情——“应该是我追着你算账吧?”简让笑着放下笔,“不说我真是忘了。来,别等明日,就今晚。”

☆、第9章 撩拨(下)

09

四喜趁机跳到椅子上,再跳到地上,嗷嗷嗷地叫着跑去厅堂。

“小心我们双福给你一爪子。”钟离妩笑笑地看着四喜肥乎乎的身形消失在门口,这才对简让道,“我可没那闲情。跟我一同去你又不吃亏,不答应就算了,我去找别人。”

“你明日一定要出门?”简让转身取过酒壶酒杯,倒了两杯酒。

“嗯。怎么了?”钟离妩在他对面落座。

简让略一思忖,颔首道:“那行,一道去。”语毕,将一杯酒送到她手边。

四喜在厅堂的叫声更凶狠了,双福的叫声则是低低的,有点儿没好气。两个人不需看也知道,双福这会儿一定身在窗台上,一副爱答不理的高傲样子。

钟离妩抚着酒杯,有些无奈地扬了扬眉,“你这儿款待人的只有酒么?”

“没好茶。”简让喝了一口酒,眯了眸子打量她,“遇到什么喜事了?神采奕奕的。”

这是实情。烛光影里,她一袭白衣,领口与袖口滚着云纹,说起来,自相识到如今,她日常穿的,只这一种颜色;束在头顶的秀发如墨,肌肤胜雪,双眼亮晶晶的,流转着袭人的光华。

“脚伤好了不就是喜事么?”钟离妩端起酒杯,闻了闻味道,啜了一口。

“也是。”简让问道,“要是我不借你鱼竿,你会去找谁?”

“找掌柜的。”钟离妩唇角牵出愉悦的笑容,“他平日无事的时候,也喜欢钓鱼。我还没做好的鱼竿,就是他在帮忙做。”

这倒是巧了。明日他也不会单独出门,也想拉上掌柜的同行。他一面想着,一面道:“不声不响的,人缘儿倒不错。”

钟离妩又啜了一口酒,眼神直接地凝视着他,好奇地道:“你来这里,真的没有别的目的么?”

“我该有别的目的?”简让反问。

“有目的最好。”钟离妩环视着室内,“那么,等你目的达到就可以离开,我就可以住在这儿了。”

简让失笑,“为何?”

“这里应该有蹊跷。”钟离妩如实道出想法,“而且,不惧暴风雨——听说前年暴风雨过后,这儿安然无恙。我住的筱园就不行,全塌了。”

得知这些,还是因为水苏发现筱园建成的时间只有一两年,这里却是不同,起码已建成好几年。为此,掌柜的到房里询问她可有照顾不周的时候,她细问了几句。

简让身形向后,意态慵懒地倚着座椅靠背,“景先生的生平,你应该知道一些吧?”她虽然说起来只是商贾之女,但是掌握的消息并不少,若非如此,根本无从知道他的底细。

钟离妩自是不会否认,“听说过一些。”

简让继续道:“早在他初次来到无人岛的时候,我就有意前来。是以,请他专门找工匠建造了这所宅院。”

钟离妩闻言不由惊讶,“你早在前几年就有了功成身退的心思?”

“嗯。”简让饮尽杯中酒,取过酒壶斟满,“朝堂——尤其是将走至盛世的朝廷,不适合我这种人。”说着话,他凝了她一眼,“功成身退是谬赞,我从来就没想过在庙堂久留。”

“这样啊。”钟离妩沉吟片刻,笑了,“也好,往后我也有个熟人同在这里。”

“你也不打算离开了?”

“嗯,至多像景先生一样,偶尔出去走走。”钟离妩忽然目光一闪,“你说的话是不少,却都是在打岔——还是没告诉我,来这儿有没有别的目的。”

简让一笑,“你猜。”

这就是不打算谈论的意思。钟离妩也不勉强他,将杯里的酒缓缓喝完,放回到桌案上,站起身来,“我回去准备准备,明早卯时来找你。”

简让笑得像个地痞,逗她:“急什么,长夜漫漫,陪我说说话多好。”

“让我陪你?”钟离妩也笑,“我只怕你不敢让我留下来。”

就没有她不能接的话。简让笑意更浓,却没反驳。换在平日,少不得要用激将法把她留下来,今晚还真不行,他还有事。

钟离妩往外走去,背对他一扬手,“记着,别起晚了。”

简让瞧着她裙摆下时隐时现的纯白小靴子,提醒她一句,“山路难行。”

“知道。”

**

翌日早间,简让见到钟离妩的时候,先是讶然,继而失笑。

她换了男子装束,长发用竹冠束在头顶,上衣样式与短褐相仿,玄色,长度及膝;脚上登着一双玄色小靴子,高及膝下;中间现出一截同色的缎面中裤。

这样看起来,她像是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让他失笑的并不是她的打扮——

她左手拎着竹篮,篮子里窝着还在打瞌睡的双福,右手拎着一个小箱子——比寻常书生的书箱要大一些。

简让不由得俯身,摸了摸双福的头,“她走到哪儿你跟到哪儿,哪里像猫。”

双福的耳朵动了动,继而翻了个身,变成慵懒的侧躺姿势,前爪碰了碰他的手。

“吃过饭没有?”钟离妩问他。

“吃了。”简让又逗了逗双福,站直身形,对杜衡偏一偏头,“走。”

杜衡负责带渔具,另一名小厮凌霄留下看家,照顾四喜,若是有事,骑快马去通禀。

“跟客栈借了马车,小虎赶车,到山下之前我跟双福都不用走路。”钟离妩边走边道,“你呢?”

简让不解,“我怎么了?你借的马车我不能坐?”

“……”钟离妩加快步子往前走,没好气地道,“就跟你借根鱼竿而已。”又没说请他一起坐马车。

简让听出她的言下之意,“鱼竿不是很容易做成么?”心说谁让你找的人不对的?换他来,一天就能做好。

“结实的鱼线用完了,掌柜的手边没有,要在库房里找。”

“该,谁叫你运气不好。”

不管钟离妩情愿与否,简让还是与她一同坐上了马车。

凌霄在马车出门前找到小虎,详细询问了几个人要去何处。

简让把竹篮拿到自己身边,把玩着双福的小白爪,“它不会乱跑么?”

“不会,至多是偷空自己玩一会儿。”钟离妩心里那点儿火气已经消了,和声解释道,“以前就总跟我一起去山里钓鱼。”

“那就行。”要是钓一次鱼把双福丢掉,他就不答应。

钟离妩手肘撑在矮几上,手托着下巴,问他,“你怎么这么喜欢猫啊?”

“不知道。你呢?”

“我也不知道。”钟离妩一笑,“要是说得出喜欢的原由,兴许就找得出不喜欢的原由。”

喜欢应该是没有理由道理可讲的。

简让颔首以示赞同。

竹篮底部铺的是一张小小的薄薄的兽皮毯子,钟离妩掀开一角,取出一张图,铺开在矮几上,指着一个地方,“我要去这儿,不反对吧?”

简让看都不看,无所谓的态度,“哪儿都行。”

钟离妩抿了抿唇,不再理他,凑到车窗前观望一路的美景。

岛屿被苍茫海域环绕,但是岛上不乏山林,只是居民大多扎堆居住,山林便成了人烟极少的所在。

正因山中居民很少,引人入胜的美景才能一直维持原貌。

钟离妩今日要去的山中,是相较而言离归云客栈较近的地方。

很多人钓鱼,选的大多是湖泊或水流缓慢的河边,在岸边一坐就是大半日。钟离妩则不喜如此,觉得那样的湖、河里的鱼不够肥美,钓鱼之处一向只选择水势明显起伏的河流。

马车在山脚下停下来,钟离妩下车之后,仍旧是一手拎着竹篮,一手拎着箱子,吩咐小虎:“在这儿看着车马,有事就去找我,顺着山路一直往上总能看到我。”

小虎笑着称是。

杜衡将渔具交给简让,“我也留在这儿吧?万一凌霄有事找过来,我能及时找您去通禀。”

简让颔首,接过渔具,与钟离妩相形顺着山路往上走。

他视线有意无意地瞥过她拎着箱子的手,箱子的分量应该不轻,使得她的手骨节分外清晰。“怎么不多带两个下人?”她房里就有几名小丫鬟,另有几名小厮同行来到岛上。

“多带人做什么?”

“起码能帮你拎东西。”

“哦。”钟离妩解释道,“小厮各有各的差事。丫鬟都是身娇肉贵,到半路就走不动了,麻烦。”

简让看着她的侧面轮廓,笑了。与下人分外亲近甚至于没上没下的女子,他见过,只是不论是身体娇弱还是自幼习武,平日琐事只让下人去做,自己负责发号施令。如她这样小事上亲力亲为的女子,他还是头一遭遇见。

“你倒是不娇气。”他说。

“娇气?”钟离妩就笑,“那或许是上辈子的事情。”锦衣玉食,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真的是前世的光景。

“这辈子又不是没可能。”

“但是没意思。”就如钓鱼这件事,在前世的记忆中,或是年少时与年纪相仿的女孩端坐在湖边的太师椅上,或是及笄后独自坐在公主府的湖边,钓鱼是假,思忖事情是真。既然有幸重获新生,她就不会按照记忆中的旧路走。

“的确。”如果走在他身边的不是她,是个见惯了的大家闺秀,那……不可想象。他从来就没长能够与娇滴滴的大小姐们相处的那根儿筋。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前行的脚步却始终保持着同样的速度。途中,他们遇到了三个行人,一个樵夫,两个猎户。

山路越来越狭窄难行。

钟离妩慢走几步,让简让走到前面去。

简让再看了一眼她拎着的沉甸甸的箱子,对她伸出手。

“快走。”她不领情。

简让勾了勾手指,“不听话,我就把你踹下去。”

钟离妩又气又笑,“天生的混账。”却是没法子,把箱子递给他,“小心些,别晃动。”

“啰嗦。”简让转身往前走,咕哝一句,“属小毛驴的吧?”

“你再说一遍试试?”钟离妩气结,很想让他摔下山路。

“有错?”简让道,“前打着不走,后打着倒退。”

钟离妩气鼓鼓地威胁他:“再没句好话,我就让双福烦你烦得见你就挠你的脸。”

简让轻笑出声,但是相信她做得出这种混账事情,便没接话。她烦不烦他无所谓,双福烦他的话,他应该会很失落。

很多年想养猫,一直没遇见一看就喜欢的,现在遇见了——那个黏她黏的不行的双福。

他记着她的话,顺着山路往前走。看看天色,大概将近巳时的时候,山路开阔不少,他听到了悦耳的流水声,便知道将要抵达她要去的地方。

他加快了步调,她也一步不落地跟随在一旁。

那是一道水质清澈顺着山势蜿蜒的河流,水流又因地势有缓有急。

简让一面走一面观察,在适合垂钓的地方停下来,轻轻放下箱子和渔具。

钟离妩则正望着附近的美景,唇畔有着喜悦的笑容,“真美。真想住在这儿。”

阳光透过树木枝叶照在她脸上,给她的轮廓打赏一道淡淡的泛着淡金色的光晕。她因着阳光微微眯了眸子,像满心喜悦的性子活泼的猫。笑容徐徐绽放时,更显唇红齿白。

河岸两旁是浓郁成荫的花树,盛放的花朵以不同的颜色交织,的确是绮丽美景。

而那般的美景,在她笑靥对照下,在他眼中尽失颜色。

简让凝眸片刻,强迫自己错转视线,轻咳一声。

钟离妩看向他,眉心轻蹙,是因为好心情被打扰了。她找了一块草地,把竹篮放在上面,又把箱子放在竹篮一旁。

双福慢腾腾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继而跳出竹篮,在草地上打转儿。

钟离妩俯身拍拍它的头,“在这儿看家。”随后拿起鱼竿,径自顺着地势陡峭的河岸往下走。

简让举步之前看向双福。

双福这会儿已经坐在箱子一旁,似有莫大的兴趣,伸着爪子想要打开。

箱子里不知装着什么,他深深呼吸,没能闻到特别的味道——这一路都是香风徐徐,浓郁的花香萦绕在鼻端,实在无法将这些忽略察觉到别的味道。

有事情做,不会乱跑就好。简让随着钟离妩下了河岸。

水流很清澈,水浅的地方,现出一块块石头。

岸边没有适合长期驻足的地方,这时候钟离妩已经站到了一块大石上,用手遮挡住阳光,望着远处。片刻后,脚步游转,顺着可以站立的石头往水深处去。

虽然迟早要下水,但若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早早让鞋袜湿透全无益处。

石头常年浸在水中,表面湿滑,有一些甚至生着青苔。简让很怀疑她下一刻就会扎到水里去。

他赶到她身边,继而越过她去,转身对她伸出手。

“……?”钟离妩用疑惑的眼神告诉他。

他勾一勾手。

钟离妩想了想,看了看鱼竿,“不拿鱼竿我怎么钓鱼?”

跟他的用意南辕北辙。他笑了,索性直接握住她的手,“跟着我。”

“谁缺你给我带路。”钟离妩的手用力一挣,差一点儿就从他掌中挣脱。

简让加重力道。

钟离妩手上继续跟他较劲,“放手。不然我把你踹水里去。”

“你怕什么?”简让笑微微地凝视着她,猛一用力,将她带到身边,“怎么不知好歹呢?”

“你才不知好歹呢。”钟离妩手上竭力挣扎,脚则用力踩上他的脚。

简让一拧眉,牙疼似的吸了口气。

钟离妩趁他力道一缓的时候挣开了手,一脚往水里迈出——与其跟他在石头上较劲,还不如直接下水,“小看谁呢?……”她想说我每年每个月都要钓一次鱼,论起来经验兴许比你还丰富,但他没让她把话说完。

她的小靴子刚浸到水里,他已随着下水,手扣住了她肩头。

“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来添乱的。”他气定神闲的。

他倒是有自知之明。钟离妩双眼冒火,恨不得咬他一口。

“问你个事儿。”简让说道。

“说。”钟离妩打开他的手,神色中有了戒备。

简让则并没即刻说话,走出去几步,回眸看她,“你说,看上一个人,需要多久?”

“我怎么知道。”钟离妩回头看了看双福。

“我知道。刚知道。”

钟离妩这才觉得他的话似是别有深意,凝视他的时候,见他双眼特别明亮,静静地凝望着自己。那眼神要比平时柔和很多,但依然直接,似是要触及她心魂一般。

“嗯……”她没来由的有点儿心神紊乱,抬眼望了望天,“哦。说这个做什么?与我有关么?”

“嗯。”

她又望了望湛蓝的碧空,片刻后视线才与他对视,没正形地笑,“那可真糟糕。”

“谁说不是。”他笑起来,笑意与她如出一辙。

这样的态度,让钟离妩觉得他只是在开玩笑,往前走了几步,用鱼竿戳了戳他的肩头,“别在这儿杵着,往前走。”

☆、第10章 捉弄

10

简让不以为意,把吊在鱼竿上的小木桶取下来,放在一块表面平整的石头上,问她:“准备鱼饵没有?”

“准备了。”钟离妩拿下挂在腰间的一个小袋子,里面就是准备好的鱼饵,是几个小小的面团,混了油和肉沫做成的。她不喜欢蚯蚓之类的虫子,看见都烦,更不可能挖了,钓鱼从来都是用这种鱼饵。

“给我一个。”他说。

“……”钟离妩瞪了他一眼,他真就是来给她添乱的。

简让笑着走到她近前,顾自取了鱼饵。

钟离妩嘀咕道:“去哪儿你不在意,又不准备鱼饵,你真是多余跟来。”

“我不跟来,谁气你?”

钟离妩牵了牵唇,说反话:“是啊,我脑子不灵光,没人气我我就浑身难受。”笑容刚绽出就敛起,她剜了他一眼,顾自走向水深处,“离我远点儿。要是害得我钓不到鱼,我跟你没完。”

简让轻轻地笑起来。

钟离妩慢慢走出去一段,到了深水区,即便水质依然清澈,因着深度也无法看到水底。

她又试探着往前走去。

这时候,双福的叫声在河岸上方传来。

她和简让抬头望去。

双福无端地显得有些焦虑,正往下走着,竟是要下来找她的意思。

是担心她被水冲走或淹没吧?

钟离妩却笑着对双福做个噤声的手势,继而柔声道:“别动,双福听话啊。”

双福很不情愿,却没继续往下走,在周围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坐下来,有点儿气鼓鼓地望着她。

简让望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双福真是很有灵性,担心她,又拿她没辙。

钟离妩把鱼线放开,又把鱼饵穿在鱼钩上,随后手势优雅地摇着鱼竿,幅度慢慢加大,长长的鱼线在虚空中画出圆形的弧度。

末了,她轻轻一甩鱼竿,鱼饵落入远处的水中。

随后,整个人静止,注意力集中在等待鱼儿上钩这一件事情上。

因为双脚浸在冰冷的水中,人必须要全神贯注,不会有杂念。相反,要是想一面钓鱼一面斟酌事情,只在湖边树荫下垂钓即可,全不需身体力行。

简让选了个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一面等待鱼儿上钩,一面时不时看她一眼。

两个人享受着这般宁静闲适光景的时候,山外出了两件让人们惊诧的事情:

林大郎与林二郎暴毙在家中;赌坊里的常客方绪之死在了回家的路上。

时间是辰时前后。

归云客栈的消息一向很灵通,加之赌坊老板和傅先生急匆匆来找景林——傅家在岛上是最有资历的门户,很受居民尊敬,员外、老板、老爷之类的称谓,人们觉得有几分市侩气,因而一向以先生来称呼傅家历代当家做主的人——客栈里的人在听完林家兄弟毙命的消息之后,又及时获知方绪之的死讯。

而赌坊老板和傅先生之所以来找景林,是想请他去看看方绪之的死因,路上听说了林家兄弟的事情,便改了主意:先请景林和他们去林家看看。

一天的时间,岛上出了三条人命,任谁也会心生惶惑。

景林闲来无事,也就应下两个人的邀请,出门而去。

季兰绮打理账务的时候,听伙计说了这些,心里七上八下的。

林家兄弟之死,自然是钟离妩所为,况且他们在岛上是籍籍无名之辈,原本死了也就死了。

可方绪之怎么也在这一天丧命呢?那个人腰缠万贯,生前常到傅家做客,与赌坊老板的交情也很深。

两件事加起来,定会引得一些能人异士瞩目,倍加留心,引起的轰动不容小觑。在这样的前提下,钟离妩还怎么继续出手杀掉林三郎?

不能在这一两日杀掉林三郎的话,就是没能履行承诺,季萱就又有话说了,少不得一段时间里对钟离妩冷嘲热讽。

唉……她在心里叹着气,是真不想看到钟离妩被扰得满心烦躁的情形。

偏生季萱不禁惦记,她正想着这些的时候,季萱前来相见。

季兰绮蹙了蹙眉,出门相迎,把人请到里间。

季萱屏退下人,落座后就道:“怎么回事?你可听小五说过?”

小五算是钟离妩的乳名。钟离妩在家中排行第五,亦是幺女,当然,若是家族仍在,定会有弟弟妹妹降生。她出生之后,很得祖父祖母的疼爱,但两位老人家给儿孙取名很随意,一直小五小五地唤着。尊长如此,别人自然要随着这样叫。后来正经取名字的时候,则选了同音字妩。

“没有。”季兰绮道,“阿妩不让我理会这些。”她一向不喜欢季萱提及钟离妩的语气,自小就以阿妩唤钟离妩,这大抵也算是对季萱的一种委婉地逆反心思。

“也不知道选好日子,这下可怎么办?”季萱眉头蹙得更紧,“要是让那些人查出蛛丝马迹,不要说不能再对林三郎下手,一行人的安危都成问题。”

“不会的,阿妩做事一向缜密。”季兰绮这样应着,心里却想着:你觉得阿妩能力不济的话,怎么不自己做啊?总是这样,做事后诸葛亮。

“借你吉言吧。”季萱吁出一口气,“她人呢?”

“去山里钓鱼。”

季萱追问:“何时走的?”

“卯时。”

季萱再问:“跟谁?”

“不知道。”季兰绮知道钟离妩是跟简让一同出门的,就是不想告诉她。

季萱就不明白了:人是在卯时走的,林氏兄弟却是辰时毙命——或者更早一些,因为外人发现的时候是辰时,那丫头是如何安排的呢?假借钓鱼的由头,半路去杀了两个人的?

猜测全无益处,只能等着人回来再仔细询问。

季萱放松了一些,倚着身边的迎枕,“你去忙你的吧,等小五回来的时候告诉我一声。”

季兰绮立刻称是,起身去了外间。

**

至正午的时候,钟离妩钓到两尾鱼,都是不足半尺,简让钓到了一尾鱼,半尺多长。

在岸上瞧着他们的双福兴奋兼暴躁了一阵子:看到鱼,它高兴;偏生摸不着,它生气。

钟离妩板着脸训斥了双福两次,它才不再喵喵喵地叫。但等用饭的时间到了,它又坐不住了,在自己周围来回打转儿,翘着尾巴理直气壮地叫起来。

这是钟离妩不能阻止的,别说训斥,这会儿给双福两巴掌都没用:它饿了,不给饭吃可不行。

她侧目望向那个来添乱的人,“箱子里有吃的,你去跟双福吃饭。”

“你呢?”

“我等会儿再上去。”

简让不忍心看着双福挨饿,嗯了一声,去了岸上。

双福虽然跟他很熟稔了,但是到了这会儿,眼里只有钟离妩。他只好把它捞起来,回到放箱子的地方。

双福看到箱子,立刻挣扎着跳到地上,直起身形,用爪子挠着箱盖上的拉环。

“这里面有什么好吃的?”简让弯腰打开箱子,香味扑鼻而来——是那种菜肴刚做好才会散发出的香味。

“小东西,真有你的。”他笑着望一眼河里那个还在专心致志钓鱼的女孩,随即就将双福抱到怀里,“别急,我先看看。”

双福又急又气,张嘴轻扯着他的衣袖。

一看就知道,箱子是特地打造的:盖子与箱体严丝合缝,边缘嵌着软布料,便使得味道不能完全传到外面,也只有双福四喜这样鼻子灵的才能闻到。

箱子里面,分成了四个格子,一个放着三个锡盒,长度与日常用的筷子差不多;一个放着极为小巧的两个银碗,一个小水壶,是双福的餐具,另有一块叠起来的白棉布;空间较大的格子里的东西很有趣,上面是一个小磁钵,下面则是一个小手炉;最小的一个格子里,是两个水杯,一个大一些的水壶。

简让摸了摸磁钵,竟然有些烫手,“这就有点儿神了。”磁钵上有铁丝,充作提手。

思忖片刻,他把白棉布展开,铺在草地上,把三个锡盒与双福的饭碗、水碗逐一取出,摆在上面。

双福跳下去,循着味道,对着一个锡盒起急。

简让知道因何而起,给它打开来。里面有两条油炸小黄鱼,用油纸包着。他把炸鱼放到一个小银碗里,往另一个银碗里倒了清水。

双福立刻坐在碗边,胡噜胡噜地开吃。

余下的两个锡盒里,一个放着一道虾米豆腐,一个里面有两张饼、两双竹筷。

末了,简让提出磁钵,揭开盖子,见里面居然是一道干锅蒸肉。小手炉里面的炭火即将熄灭。空间刚刚好,只要箱子不会剧烈摇晃,磁钵就不会损坏。

她是事先在灶上做了这道菜,火候差不多的时候,改用小火炉续火,这样一来,在外面享用的时候,也不用吃冷掉的菜肴。

简让细看着箱子,应该有些年头了,边缘都已经磨得光滑圆润。以前她就常带着那条大黄狗出门钓鱼吧?近来是带着双福。

他正要用饭的时候,杜衡寻了过来,是来传话兼送饭菜,还带了一个供人洗手洗脸的小木桶。

杜衡看着简让面前的情形,讶然笑道:“大小姐倒是想得周全。”说着打开食盒,“这里面是盐水牛肉、椒油银耳,还有几个火烧。”又不好意思地道,“路远,凌霄送来时已经凉了。”

“你带去跟小虎一起吃。”简让有热腾腾的蒸肉在眼前,当然不会吃冷掉的牛肉,“有什么消息?”

杜衡便将林氏兄弟和方绪之的事情娓娓道来。

简让听了,若有所思,“这么巧。”

“谁说不是呢。”杜衡把烧饼连同盘子放下,“小虎带了芝麻烧饼,这些您跟大小姐吃吧。”

“嗯。你回去吧。”

杜衡没应声,去打了小半桶净水才走人。

简让洗了洗手,与双福作伴,大快朵颐。

饼做得比较薄,撕下一块,把切成小方块的蒸肉一块块夹到饼上,之后把饼卷成桶,末端往上翻,便可开始享用。

这种吃法,最受卖力气的人欢迎,非富即贵的门第里的餐桌上很少见——干锅蒸肉常见,饼卷肉的吃法则让人觉得不雅观。

简让才不管雅观与否,解饿、吃得尽兴才是最重要的。

吃饱之后,简让摸出随身携带的酒壶,喝了几口酒,生出满心的惬意。

这时候,他听到了她低低的欢呼声,展目望去,见她钓到了一条大鱼,得有一尺多长,就扬声问道:“还不来吃饭?”

“就来了。”

简让等着她过来的时候,心念一转,把几个烧饼放到了盛着饼的锡盒里,随后将磁钵里余下的蒸肉倒进盘子,再把盘子放回到箱子里,末了把箱子关上。

钟离妩拎着放鱼的木桶上岸来,脚步轻快,眉飞色舞的,“一共钓到四条鱼,不少了,吃完饭再捞点儿小鱼小虾就能回去。”

简让用下巴点了点盛着清水的小桶,“洗手、吃饭。”

“嗯。”

吃饱喝足的双福原本正在洗脸,这会儿跑到了鱼桶跟前,扒着边缘看着里面,喵呜喵呜地叫起来。

“看也没用,你都不见得打得过它们。”钟离妩笑着说完,麻利地洗手,用帕子擦净之后,席地坐在地上用饭,发现磁钵里已经空空如也,挑眉看着他,“肉呢?”

“吃完了。”

“吃完了?”钟离妩深深吸进一口气,“哦,那多好,本来就是给你给你准备的。”

简让心说鬼才信,有本事你就继续装大方。正腹诽着,就听她说道:

“你信么?”不等他应声她已继续道,“我自己都不信。”气呼呼的。

简让哈哈地笑起来。

“谁让你全吃完的?”钟离妩放下筷子,扑到他身边,小拳头一下下落到他胸膛,“那是我以为一定可以吃到的肉,一下子没影了,抓心挠肝的。”

简让开怀地笑着,背转身形,由着她打。

“又借厨房又借材料,忙了好久才做成的……”钟离妩用力地拍了他的后背一巴掌,“早晚被你气死!”

“你做的?”那么好吃,她能有这手艺?——他很怀疑。

“废话!不自己做怎么知道火候?”钟离妩停了手,“跟你费这力气都多余。”

“怎么跟护食的猫似的。”简让仍旧是满心的笑意,转身打开箱子,把换了地方的干锅蒸肉拿给她。

钟离妩睁大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忽闪几下,绽放出笑容,“嗳,这还差不多。”说完重新坐好,专心用饭。

吃相也像猫,神色透着满足,仪态优雅,很可爱。

简让喝了一口酒,问她:“你得十五六了吧?既然来了这儿,想来都不曾定亲——长得又不差,怎么回事?”

钟离妩牵了牵唇,“看上我的都是歪瓜裂枣,没法儿嫁。”

“……”

☆、第11章 心迹

11

看上她就成歪瓜裂枣了,这叫个什么事儿?简让很郁闷。

“再说了,嫁人有什么好?怎么算都吃亏。”钟离妩一面说着话,一面将箱子搬到跟前,把蒸肉、虾米豆腐放在箱盖上,这样更舒服一些,“有伺候别人的工夫,我还不如好好儿照顾双福。”

双福听到她提到自己的名字,不再眼巴巴地看着几条鱼干上火,转而到了她跟前,直起身扒着箱子,瞧着虾米豆腐。

钟离妩权当没看到。

双福索性伸爪子要去盘子里抓。

钟离妩没办法,夹了一块豆腐,放到它的小银碗里,“专门跟我抢饭吃,不吃我可要罚你。”

双福转到银碗前,瞧着豆腐,真就是兴致缺缺且有点儿犯愁的样子。

“你那想法不对。”简让到这时才接话,“有的男子成亲,是为着呵护娶进门的发妻。”最起码,他为官期间,就见过不少这样的男子,上至帝王,下至朝臣,其中更有他的挚友。

这时候,钟离妩已经就着菜吃完一角饼,拿起一个火烧,“你说的那都是特例,予以枕边妻万千宠爱的,我也听说过——你们大周的皇帝、韩国公、萧侯爷、崔国公等等。可是寻常女子怎么能与那些女子相较,她们吃得起苦,等得起,熬得起——打量女子都跟她们一样么?打量男子都跟她们的夫君一样么?”

说完,她把火烧掰开来,一块肉、一块豆腐地往里面填,填满之后,放下筷子,一口一口地吃起来。

简让问道:“没试过,你怎么知道自己不会遇到?”

“怎么试?”钟离妩皱了皱鼻子,“上门提亲或是私下纠缠的,一看就烦。再说了,我那位——那位嫡母,一向与我不合,但对我的亲事要求颇高——她很会做白日梦的,也不知想要我嫁给怎样的人物。”

她一度急着恢复本有的身份,就是害怕季萱把持自己的婚事。而在季萱那边而言,也是为着能够左右她婚事的缘故,才一定要与她维持着母女的关系——如果季萱只是她的小姨,就没资格左右她的行径与婚事。

对姻缘的看法本就悲观,上面又有个与她一向不合的长辈干涉她的终身大事——现在跟她说这些,说三天三夜也不会有结果。简让没再接话,默默地喝酒。

双福磨蹭半晌,总算把一块虾米豆腐吃完了,却不敢再跟钟离妩要。舔了舔嘴角,它走到钟离妩身侧,挨着她趴在地上打瞌睡。

钟离妩吃完一个火烧,又拿起一个。

简让打量着她纤细的身形,笑,“真能吃。”

“……”钟离妩横了他一眼,转瞬就不以为意,忙着往火烧里填菜。

小虎寻上来,带着两个捞鱼虾的抄网、两块毯子。他把毯子铺开在地上,对钟离妩道:“山下出了点儿事情,夫人眼下在二小姐房里等您回去。”

“哦。”钟离妩站起身来,偏一偏头,走去别处。

简让懒散地躺到供人小憩的毯子上,招呼双福,“过来。”

双福扭头瞧着钟离妩,见她在不远处站定,没有再往远处走的意思,这才从善如流地到了简让身侧,挨着他趴下,把小脑瓜搁在一双前爪上,眯着眼睛继续打瞌睡。

简让一面抚着双福油亮的毛,一面望向钟离妩。她一面听小虎说话,一面津津有味地吃火烧,面上挂着浅笑。

那边的钟离妩听说了林氏兄弟、方绪之的事情,微微挑眉,“这么巧啊。”

小虎微声道:“是啊,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巧合,夫人才有些慌了。”

钟离妩抿一抿唇,“不用管她。”

“明白。”小虎用下巴点了点盛鱼的木桶,“小的先拎下去吧?”

“嗯。”

小虎又看了看箱子,“我等您吃完,把箱子、鱼竿也带下去。”

“好。”

小虎离开之后,钟离妩拿起一个抄网,拎上先前用来洗手的小木桶,重新下水捞鱼虾。

山外的事情,她不需在意,倒是简让说过的关乎姻缘的言语,让前世的回忆浮现在脑海。

那一世,她在人们眼里,是屡嫁不成。

第一段姻缘定下来,她只有十二岁,是父皇做主。

三年后的春日,父皇驾崩。

那三年间,她已逐步成为母后的左膀右臂,父皇驾崩之后,胞弟继位登基。时年冬日,与她定亲的男子病故。

母后本就不大满意那门亲事,另给她选了一名望门子弟。

没想到的是,第二个与她定亲的男子及家族对年幼的新帝存着反心,又打心底轻视母后与他们姐弟两个,一再与亲王、藩王联手挑衅皇权。

如此一来,她若嫁了那男子,只能让婆家愈发有恃无恐。

是因此,出嫁的吉日遥遥无期,一拖就是两年。两年间,母后与她帮胞弟坐稳龙椅,将佞臣逐一除掉,自然包括那男子及家族——男子以为自己绝对可以成为当朝驸马,又年轻沉不住气,挑衅、触怒母后与她的事情没少做,最终,在他获罪入狱之前,皇室取消了这门亲事。之后,他流放千里,半年后身死。

从那之后,她就有了克夫的名声,只是没人敢在她面前说起罢了。

而她在那时候,反观身边人的姻缘,所见的美满的极少,因而有了消极的心思,打定主意不嫁。

后来,母后辞世,临终前叮嘱她一定要鼎力扶持胞弟。

她郑重应下,之后的年月,都在为这承诺付出,成了让言官经常弹劾的干政、毒辣的长公主,亦成了如何都嫁不出去的金枝玉叶——

又曾两次定亲,对方最看重的都只是她的地位、她左右皇帝心迹的能力。对方图谋不轨,她下手惩戒的时候也就不需留情,后来均以男方德行有亏而将婚事作罢。

再往后,胞弟渐渐长大,治国有方,而她的身体每况愈下,直到撒手人寰。

那一世虽然疲惫,虽有缺憾,但是无悔。

她帮衬的、辅佐的,都是至亲,人对亲人,从来是做什么都不计代价。

也曾交下三两好友——都是男子,看待军国大事的眼光相同,很有默契,常促膝长谈、把酒言欢,但与儿女情长无关。

重获新生之后,她经常柔肠百转地思念胞弟、好友,是为此,四年前回到故国。

事实证明,她没有辅佐错人,更没看错友人,西夏在胞弟的治理下,愈来愈强盛,友人已成为胞弟的左膀右臂。

亲眼看到、亲耳听到这样的局面,她完全放下心来,也完全将前世放下:

重获新生的自己是异乡人,胞弟亦有忠臣良将在身侧,不再需要她的帮助,她也真的受够了殚精竭虑的生涯,走一条完全不同的路才是上上策。

相反,若是想尽法子证明自己的灵魂归属于何人,完全是自讨苦吃——忙碌多少年都不见得有人相信,并且很有可能把自己推到险境。

生死离散,人经过了,承受了,便是缘分已尽,不需再妄想再续前缘。

她知道,胞弟在自己死后,追封谥号,厚葬,哀恸不已,罢免早朝四十九日,礼同母后故去的情形——他已为姐弟情分做到最多,且经年之后已完全接受了她身死的事实,何苦再去打扰他?

就算他相信、认可,自己又不能保证日后不会走在他前面,难道要让他再次面对离殇或再次希冀她灵魂附到另一个人身上么?

何苦来。

这尘世哪有永不离散的缘。

至于现有的生涯……走一步看一步吧。

没可能做花痴四处寻找合意的男子,并且真觉得眼下的时日就很好。

兰绮在近前,双福陪伴,还有一心一意为着她甘之如饴的水苏、水竹、小虎、麒麟等人,不需要奢求更多。

遐思间,她听到双福的叫声,留意到简让寻了过来。回头看了看,双福坐在岸上,带着刚醒的惺忪,很不高兴地看着她。

它就是这样,高兴的时候,尾巴恨不得翘上天,不高兴的时候,怎样的小烦恼都会怪到她头上。这会儿不高兴,可能是在埋怨她没让简让一直哄着它。

让他好好儿哄着你?真会做美梦,他不把你气得炸毛就不错了——她腹诽着。

简让一面动作麻利精准地帮忙捞鱼虾,一面问她:“厨房里多的是小鱼小虾,跟你亲手捞到的有什么不同?”无人岛是海岛,最不缺鱼虾海味。

“是给双福捞的。”钟离妩解释道,“它亲眼看着人给它捞到鱼虾,就会知道自己最爱吃的东西是怎么来的,而且它也在一旁看着,算是参与其中,会跟人更亲近。它这一辈子大抵都是一两岁的小孩儿的心智,但是能够明白这些。”

简让想了想,觉得双福之所以这么依赖她,跟她凡事都带上它息息相关——没有不能留在家里的猫狗,只有溺爱、不忍心的主人。

应该就是这缘故,使得双福身上既有着狗的忠诚听话,又有着猫的馋懒矫情。

两个人同心协力,没过多久,便捞了不少小鱼小虾。

待得他们到了岸上,双福先是高兴得恨不得把尾巴翘上天,随后就扒着小木桶的边缘盯着水里的鱼虾,偶尔更是伸出小白爪,试图去捞一只鱼虾上来。总是不能如愿,总是满脸嫌弃地甩一甩沾着水的爪子。

简让和钟离妩都被它可爱的笨笨的样子逗得笑起来。

下山途中,简让带着抄网、拎着木桶;钟离妩拎着竹篮,把两块毯子叠起来绑在竹篮两侧;双福则神采奕奕地窝在竹篮里,淡蓝色眼底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周遭风景。

到了崎岖难行的路段,钟离妩率先走在前面。

简让只落后她半步,将抄网放入木桶,腾出来的一手探出去,将她空闲的一手牢牢纳入掌中。

“真是……又干嘛?!”钟离妩回头蹬着他。她就是再没心没肺,这一天到了现在,耐心也将用尽,冷心冷肺的一面随时可能爆发。

“怕我忍不住把你踹下去。”其实是怎么看都觉得道路太难行,怕她脚底打滑摔下去。没法子,知道她身手不错是一回事,担心是另外一回事。

“……”钟离妩挣了挣,知道自己的力气跟他拼不起,也就沉默着继续前行。这会儿跟他较劲的话,说不定会惹得他得寸进尺,自己更吃亏,麻烦还是能免则免吧。

到山下马车前的一路,她都是百般别扭,看到马车的时候,总算松了一口气。

简让放开她的手,“一刻钟之后我再上车。”来的时候,他留意到车厢一角放着一双小靴子,这会儿想起来,是有意给她时间更换鞋袜。怎么样的人,一直穿着湿透的鞋袜,滋味都不会好受。

“谢了。”钟离妩尽量语气温和地道谢,径自上了马车,迅速更换鞋袜。

下次再也不跟他一同出门了。这是她对这次与他一同出行的结论。

过了一阵子,简让上车来,斟酌片刻,对她提了提山外的事情,之后细致地对她道:

“有傅家介入,命案之类的事情就会成为岛上众所周知的案子,他们会请岛上的能人异士帮忙查清原委,若是抓获凶手,便会在傅家祠堂予以发落。

“再有一点,就是岛上的人欺生,凡事最先怀疑的一定是抵达岛上的新人——身怀绝技的人更是他们怀疑的重中之重。

“你自幼习武的事情,同来的人有无可能对外人提及?而你是否想隐瞒这一节?——隐瞒下来的话,便能最先被岛上的人排除嫌疑。”

钟离妩敛目思忖片刻,抿唇微笑,“习武的事情哪里瞒得过外人。只要有一个与你相仿的人,便能看出我的根底。”随即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况且我为什么要隐瞒这件事?清者自清,那三个人的死与我无关。”准确的说,只有方绪之毙命与她无关,可这又怎能如实说出。

“那就好。”简让对她笑了笑,“做好准备。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回到归云客栈的时候,会有人盘问你我。”

“嗯。”钟离妩怎么会听不出,他是在为自己着想,心头生出些许暖意。可是,心念一转,她忍不住问道,“那三个人里面,有没有哪个可能是你除掉的?”随即目光一闪,“你跟我出来钓鱼,是不是就是为了让我当你与命案撇清关系的人证?”

简让把睡在她身侧的双福抱过去,“总说这么没良心的话,也不怕把双福带坏。”

钟离妩到底没忍住,撇了撇嘴。心说你跟我都一样,就算装神弄鬼都别装好人——他是有着暗卫统领的官场经历在先,她则是对自己有着自知之明。

简让温声道:“我要是想找个能证明我不在命案当场的证人,选你可不如选别人——我们是同行的人,如今又是比邻而居,你我不论说什么,外人听听也就算了,不会当真。”

钟离妩不由得心下一惊,迅速思索一番,才定下神来,“那也无妨,我们不是还遇到了樵夫、猎户么?他们亲眼见过我们。而且出门的时候有伙计看到,路上也有行人看到马车。”

“对,这才是最重要的。”简让悠然一笑,“你算一算时间,就算身手再好的人,也不可能做到在那期间往返一趟——不论是林家兄弟,还是方绪之毙命的地方,都与我们所在之地相距甚远,脚力再好的人也做不到。”

可是……钟离妩想着,这种事又不需要亲力亲为,岛上的人接下来要查的,是他们彼此的手下有无留下蛛丝马迹。手下出岔子的话,那就只能认命。

“所以,”简让笑笑地看住她,“如果命案与你或你的亲人、随从有关,而你又没把握全身而退的话,大可以告诉我,我会尽全力帮你善后。”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钟离妩才不会怀疑自己手下的能力,此刻在怀疑的,反倒是方绪之的死是否与他有关。因此,她轻轻一笑,“你这样的说辞,倒让我怀疑今日毙命的人真的与你有关。”

“怀疑也是情理之中。”简让道,“可就算是实情,外人也是束手无策——我若是作案,定会让案子成为悬案,看过的太多,效仿并精益求精不难做到。可别人不同。”

“嗯。”钟离妩缓缓颔首,“这样说来,你是为着万中之一的可能为我着想?”

“嗯。”

“因何而起?”

“不是说过了,”他把玩着双福的前爪,语气散漫,“看上你了。不论有可能还是实情,我都会帮你善后。”

“……”钟离妩知道自己此刻应该有羞涩、尴尬之类的反应,但她做不到,脑海里闪现的是自己说过的一句话——看上我的都是歪瓜裂枣。

他是歪瓜裂枣?当然不是。

他看上她了?怎么可能呢?

再说了,对女孩吐露心迹的男子,哪有他这样漫不经心的态度?

这厮,开玩笑也不分个轻重,是真没把她当做女孩子吧?钟离妩下了个决心:从此刻起,在他面前,一定要矜持、端庄一些。

她清了清嗓子,正襟端坐,眼观鼻鼻观心。

简让一看她那个德行,就知道自己的话又白说了,“我说的是真的,你做出这个假惺惺的样子,就不怕我把话收回去?”

“……”钟离妩怀疑自己鼻子都要气歪了。

☆、第12章 紧追

12

简让笑笑地看着她,“说句话,怎么想的?”

钟离妩按了按眉心,侧头与他对视,一本正经地道:“第一,岛上的人谁生谁死都与我无关,这种事,我绝不需要谁莫名其妙地帮什么忙;第二,你看上我是你的事,我想把你这个嘴毒的人活活打死是我的事——所思所想没必要相互告知。”

简让听到末尾,逸出愉悦的笑声,“我都甘愿做歪瓜裂枣了,你怎么好意思说这种伤人的话?”

钟离妩连鼻子都要皱起来了,“这种话还是省省吧,从你嘴里说出来,我只当是在听天书。”

“煞风景。”

“方才的话,我只当没听过。”钟离妩洒脱地一挥小手,“这个玩笑就此揭过,再不要提。往后低头不见抬头见,弄得见面就尴尬、掐架又是何苦来。”

“……”

他忙了半天,她一句揭过不提就把他打发了。

气得他。

但是,她末一句说的是实情。要是把她惹毛了、吓跑了,当真划不来。

他这边还在生气、烦躁,钟离妩的心绪已经转移,“岛上这些骏马牛羊之类的是怎么来的?难不成都是跟着货船来的?还有那些庄稼瓜果,也是专门叫人送来了种子?”

“……”简让服气了。她这哪儿是揭过不提,根本是转头就忘。

“这可真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钟离妩笑起来,“好像自己平白捡了便宜似的。”

简让瞧着她的笑靥,不自觉地随着她笑了。怎么样的人,都会时不时被她气到,但也一定会时不时被她引得开怀而笑。

钟离妩问他:“岛上有教书先生么?”

“有。”简让答道,“有名望亦或银钱富足的人家,都会请学识渊博之人坐馆教书,亲朋膝下的儿女也可前去。”停了停,又道,“怎么,想做女先生?”

钟离妩自嘲:“随口问问而已,我怎么好意思误人子弟。”她是需要慢慢地真正地了解岛上的风土人情,“你呢?有想做的营生么?”

“开赌坊就不错,可惜已经有了,东施效颦没意思。”

钟离妩失笑,“那你再想想别的歪门邪道。”

简让的手动了动,忍下拍她额头的冲动,“不急。”

“想到了记得告诉我一声,真是赚钱的营生,我跟你搭伙——要是你愿意的话。”

愿意,有什么不愿意的呢?简让怀着这样的想法笑看着她,眼神变得柔软,笑容变得柔和。

钟离妩目光微凝,“你这个面目……”没把话说完就撇一撇嘴,“勾引小姑娘的时候千万记得用上。”

“还用你说?”简让笑意加深,“不然你以为我做什么呢?”

“……活地痞!”钟离妩只恨脑子里直接挖苦人的词儿太少,以前没遇到过他这种人,惯于拐着弯儿奚落的方式。

“也就我这种活地痞受得了你。”简让抬手抚着双福的毛,“你以为你是说话多讨喜的人么?”

钟离妩理直气壮,“我这是见什么人说什么话。”

“谁又不是了?”

钟离妩咬了咬牙,瞥一眼双福,气呼呼道:“把双福还我!”

“让给我算了。”简让道,“让给我,我每天都说你爱听的话。”

“才不稀罕。”钟离妩略略拔高声音唤“双福”。

双福睁了睁眼睛,在他膝上翻个身,继续睡。

钟离妩全忘了它根本就不会看到,狠狠地白了它一眼,在心里恨恨地数落着:他不就给了你两条炸鱼么?那炸鱼是他给你做的么?最可气的事,就是养了你这没节气的猫。

简让对此喜闻乐见,“这么没骨气,别要了,给我吧。”

“什么人养什么猫,我就没骨气,这总行了吧?不准当着我的面儿数落双福。”

简让没撑住,哈哈地笑起来。

双福因为他的笑声而醒过来,扬起脸,懵懂地望着他。

“她是上辈子欠了你多少?”简让手势温柔地轻挠它的下巴。

双福很受用,蹭了蹭他的衣服,用一双小白爪蒙住脸。是继续睡的打算。

钟离妩瞥了双福一眼,满脸嫌弃地咕哝一声:“德行!”她心说要不是舍不得,真就把你送他了,看着你每天被四喜赶着上窗台爬树。

她正跟双福置气的时候,马车停下来,已经回到客栈。

简让起身要下车的时候,双福的好梦再次中断,却没时间闹情绪,看清情形就挣扎着跳下他臂弯,走到钟离妩身边。

不争气的事儿它大概经常做,但是原则不变:不会离开她视线。

钟离妩竟也立刻没了脾气,笑盈盈地把它抱起来。它则亲昵地用前爪勾住她肩头。

简让想,即使每日只看着这两个,已是很惬意的光景。她没说错:什么人养什么猫,双福完全随了她脾气来得快、忘得更快这一点。

都够没心没肺的。

下了马车,果然不出他所料:景林、傅先生和赌坊余老板在大堂等着问他和钟离妩这半日的行踪。

他对等候在马车一旁的伙计道:“我跟钟离大小姐结伴出行,有什么事问我就等于问她——你去跟三位说一声。”

伙计称是而去。

简让转身对抱着双福下马车的钟离妩道:“你回房歇息,唤小虎随我过去回话就行。。”

不问就帮她拿主意了,但对自己全无坏处,况且两个人也真说不出不同的答案,问一个就足够。她从善如流地点头,在这同时,瞥见冷着脸站在不远处的季萱,“麻烦你了,多谢。”

“客气了。”简让对小虎打个手势,负手走开去。

杜衡笑道:“小的等会儿把鱼虾送到筱园。”

钟离妩笑着颔首,“辛苦。”之后抱着双福走向季萱。

季萱先是凝望着简让,若有所思,继而剜了钟离妩一眼,转身回往季兰绮的房间,待得钟离妩进门,她低声责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钟离妩则望向季兰绮,意在询问这儿会不会发生隔墙有耳的事。

“没事,”季兰绮会意,微笑道,“只管放心说话。丫鬟都在留心着。”

钟离妩这才落座,对季萱道:“别的轮不到你管。你要么回去,要么把下一个人选告诉我。”

“你这是——”季萱眼神变了几变,先是有些惊喜,随即是怀疑、嘲讽,“难不成余下的那个你也有把握?我还没亲眼看到、亲耳听到,怎知你不是在打肿脸充胖子?”

“我凭什么对你知无不言?”钟离妩眼睛眯了眯,眼神格外锋利,“此刻起,管好你那张嘴,别整日里絮叨这些事。再有,这是客栈,你想我跟你在这里起冲突么?”

季萱的第一反应是双手交握,想起了上次被钟离妩害得手指生疼大半晌的事情。

“知道的越少,对您越有好处。”季兰绮轻声提醒季萱,“观望几日再心急、揣测也不迟。”

的确是,过几日,钟离妩是否被怀疑、林三郎是否毙命,都会传出消息。季萱神色略有缓和,对钟离妩道:“也对。眼前事有眉目了,我会告诉你下一个人选。”紧接着,就问起了简让,“你怎么还在与那男子来往?”

“管得着么?”钟离妩站起身来,“去傅家那般的人家赴宴,你说话注意些。要是再诋毁我的名声,我还是会以牙还牙,让人们都误会你是改嫁未遂被我带来这里的寡妇——但愿你还没来得及胡说八道。”

季萱险些跳起来,“你这个孽障!”

季兰绮很想笑。

钟离妩却是不动声色,“走了,我们双福累了,要歇息。”语毕步调悠闲地出门去。

**

当日晚间,钟离妩再次借了客栈厨房里一个灶台和不少食材,做了五香鳜鱼、淡菜虾子汤、香酥小鱼和三鲜丸子。

三鲜丸子是从厨房的食材里随意选的,鱼虾是今日的收获,除了香酥小鱼,各做了两道——小鱼是双福的晚饭。她是想,于情于理,都不能让简让白出力,要把所得做成菜肴分给他一份——杜衡坚持把鱼虾全送到了她房里。

平心而论,她是很讨厌他的嘴毒,却不能真的厌烦他这个人。说到底,别说他只是嘴毒,便是摆出恃才傲物的态度,别人也只能受着——暗卫统领是个什么分量的官职,她再清楚不过,说放下就放下那个位置且如愿的人,太少。

与他地位相同的人,建功之后懈怠、享受功利行差踏错或被子嗣连累得下场凄惨的是多数。该避免的他都避免了,且能在退离庙堂之后逍遥恣意,这是因为胸中有丘壑、不看重名利,且品行值得帝王绝对的信任、朝的尊重或畏惧,少了哪一点,他都做不了如今的闲云野鹤。

只是嘴毒而已,大不了日后少与他说话,断不会因为言辞不合就闹绝交,那样未免太小气。说白了,要是连他的玩笑、揶揄都受不了的话,她早让季萱气死了八百回,哪儿还有今日。

怀着这样的想法,钟离妩与水苏、水竹把做好的菜肴带回房里,另选食盒给他送过去。

没料到,送菜的水竹返回来时笑道:“简公子请您赏光前去用饭,说您要是不去,他就把饭菜带来筱园,也是想跟您说说那三宗命案。”

“是么?”钟离妩看了看正埋头大吃的双福,颔首起身,“我也正想问他呢。”初次施展身手,她固然相信麒麟和秦良的能力,但不可能对自己的信心十足,很想知道外人迄今有无查到线索。

虽然小虎已将听到一切据实相告,但是简让所掌握的一定会细致。

她进到静照轩的西次间,见伙计和杜衡、凌霄已经摆好饭菜、斟满酒。

酒鬼,自己喝也算了,还逮住机会就让别人喝。她心里嘀咕着,神色如常地落座。

简让从西梢间走过来,“双福呢?”

“双福不想见你了。”钟离妩笑了笑,“你也没说请它过来啊。”

“也对。”简让颔首一笑,“下次改。”落座后屏退下人,向她举杯。

钟离妩只好应景地端起酒杯,闻了闻味道,啜了一口。

“怎么总是怕我给你下毒?”他算是千年防贼的人,遇到同道中人,不难察觉到她细微的举止、反应因何而起。

钟离妩放下酒杯,“你该自行检点,为何让人觉得你不是好人。”之后拿起筷子,“你是来请我用饭,不是让我跟你喝酒。”

“知道。”简让喝尽杯中酒,一面倒酒一面道,“在这儿坐着就行。”让他看到她就很好,美色可餐,更能让他有心情多喝两杯——只敢想,不敢说,怕她听了掀桌。

钟离妩反客为主,先举筷夹了一块五香鳜鱼,尝了味道,现出满足的神色,继而道:“说说命案的事儿?”

“行啊。”要是真有喜结良缘那一日,她会不会就不再下厨做美味佳肴了?——依她这德行,不每日让他伺候着才怪。

要是那样……没事,豁出去现学现卖或是找个好厨子就行,只担心双福跟着受罪,吃不到合口的小鱼小虾——不需想也知道,它的虾饼、炸虾、炸鱼都是她亲手做。

小家伙要是为伙食一直不是最合口而烦他可怎么办?

而她的喜乐,随时都能被双福影响。

这才是最麻烦的。

“嗯?”钟离妩见他应声之后一味笑笑地出神,不由蹙眉,“听说了怎样让你幸灾乐祸的事儿了?”

“嗯?嗯。”想太远了,这小混账眼下都没把他当回事。他按了按眉心,说起了解到的命案相关的事情,“景先生与傅先生一同查看了林氏兄弟的死因,断定他们是中毒身亡——是岛上一种毒蜘蛛的毒液引发兄弟两个暴毙,在他们用过的盛粥的大海碗里,有残存的毒液。两人身上也找不到至死的伤口,是以,傅先生断言他们是意外身死。”

他是以旁观者的态度讲述这些。钟离妩听完生出疑问:“什么叫‘傅先生断言他们是意外身死’?景先生呢?你呢?”

简让回以她轻轻一笑,“找不到至死的伤口,不代表就真没有至死的伤势。所谓中毒,谁知道是中毒之后断气,还是断气之前中毒?——没有亲眼看到案发时的情形,谁说什么、看到什么,先生与我都不会相信。”私底下提到景林,他只以先生尊称。

“是这个道理。”钟离妩问起方绪之的死因,“方姓那个人呢?该不会身上也没有明显的伤口吧?”

简让颔首,“没有。”

“所以呢?”

简让并不瞒她,“如果几日内方绪之的死因还不明朗,那么最先被怀疑的人,会继续被怀疑。”

“那又该怎样?”钟离妩继续提问。

“不需怎样。被怀疑的人里面不会有你。”简让徐徐笑道,“方绪之是大周人士,你又是女子,外人对你的怀疑最多只有三五日。”

“之所以会被怀疑三五日,因为你是大周人士,而我与你同来。”钟离妩莞尔,“好端端的,我可被你牵连了。”

“这么说也行。要我怎样弥补你?”

钟离妩:“想多了。”

他顾自道:“多少年才够?你算没算过自己的寿命?”

钟离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简让笑得现出整洁的白牙,“你想多了吧?”

钟离妩夹了一筷子油焖鲜菇,送到嘴里的时候,眉宇就已舒展开来,“这蘑菇是岛上的吧?真好吃。厨子的厨艺也是真好,要知道,蘑菇做好了,可是比肉都要香。”

“……”简让无语、叹服,片刻后,慢悠悠地说起另外一件事,“林三郎一直没现身,他去了何处?是生是死?”

“与你或我有关么?”钟离妩神色无害地望向他,心里其实是有些犹豫和不安的。

如果他与方绪之的死因无关,那么,其实是她连累他被怀疑被针对。而如果方绪之的死是他所为,那么,今日的事情就能扯平——这样的巧合,不是她可以预料的,但是既然撞上,就只能接受。

简让语气松散地道:“景先生与傅先生不曾去过你的故国南楚,便不知晓南楚人衣食起居的习惯。”他语气顿了顿,“我曾旅居数日,听景先生的讲述,认为林氏兄弟应该就是南楚人士——而他们到岛上这些年,一直隐瞒来历。”

“哦。”钟离妩不为所动,“那你的意思是,你我谁都别埋怨谁?”

“想什么呢。”简让笑着再进一杯酒,“我的意思是:方绪之的死,不论是否与我有关,都不会殃及你;林氏兄弟的死,不论是否与你有关,我都不在意。”

为何不在意?她用疑问的眼神望着他。

“不是因为见惯了生死。”简让看穿她心绪,道,“若与你有关,我只是个看客,那是个注定被人忽视的悬案,只盼有朝一日你能告知详情;若与你无关,我还是做看客,岛上的人都没法子的事情,我为何要管闲事?”

“横竖与我无关的事情,”钟离妩语带疑惑,“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这类事情,打死她都不会跟他说。

简让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继而执酒壶起身,到了她跟前,用下巴点了点她手边的酒杯。

钟离妩无法,喝完杯里的酒,把酒杯放到桌案上。

他却倏然抬起空闲的手,拇指快速而从容地滑过她的唇,拂去她唇畔留下的一点点酒液。

钟离妩挑眉,随即就要将座椅往后移,从而可以离他远一些、快速离开。

他却先一步按住她的座椅扶手,“酒席未散。”

“不错,我在酒席未散时离席了么?”她侧头凝视着他的手,语气有点儿冷。

“没。”简让收回手,为她斟满酒杯,“酒席未散,不妨再进一杯酒。”

他倒是会为自己找辙。钟离妩右手到了桌案上,摩挲着精致的酒盅。

片刻后,他还未回座位。

她拧眉,抬头瞪着他,对上的却是他如三月暖阳般柔和的含着笑意的视线。

“我属虎。”他说。

“嗯?”她眉头蹙得更紧,怀疑眼前这厮醉了。

“饿虎。”他追加两个字。

饿虎看到猎物,定会紧追不放。他得遇了意中人,亦会紧追不放。

没遇见的时候,自己都怀疑这辈子命定孤独——见过的、出尽法宝出现在眼前的很多女子,他都无动于衷,连应付的耐心也无。终究心动的,是眼前这个女孩。

她看不看得上自己是一回事,自己明打明地让她明白心迹是另外一回事。

等来等去猜来猜去,不是他的习惯——等待猜测的日子里,她被人抢跑了怎么办?

“……?”这会儿的钟离妩愈发不解,脑海里却闪过“饿虎扑食”四个字。

他想怎样?

“我忙了一整日,你把不该记住的全记住了,该记住的一概抛在脑后——这不好。”他眼波依然柔和、含笑,只是平添了些许怅惘。

这样的眼神、这样的神色——勾引小姑娘可是十拿九稳……没正形的想法飞逝而过,钟离妩脑子有片刻的犯晕,呼吸有片刻的急促,心跳亦有片刻的加速。

简让就在她这片刻恍然间,笑意愈发温缓,将她的手纳入掌中,“给你看看手相?”

☆、第13章 安排

13

她说过的话,他照搬奉还。钟离妩将手握成拳,深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看手相就免了,我姻缘不顺、财运不佳、寿命不长。”

简让失笑,“哪儿有这么咒自己的?”

钟离妩没挣脱他的手掌,希望他自行放开,“不能坐着说话么?”

“离你远了,你说话没正形。”简让敛目凝视着她的容颜,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手背的肌肤,是温凉细腻的感触。

不是第一次握着她的手,可之前或是为着探究她习武的根底,或是出于好心怕她摔下山,全无闲情领会她彰显于细微之处的美。

他的手干燥、温暖,热度毫无阻碍地传递到她手上,对此刻的她而言,有着灼人的力量。

她清了清嗓子,手势一转,反握住他的手指,“你说的,我会记住。”这样跟他磨叽下去可不是法子,别扭死了。

“之后呢?”他闲着的一手落到她的座椅靠背上,目光柔和而诚挚。

“嗯……”他全无平时漫不经心的态度,这让她咽下了揶揄的话,较为认真地面对这件事,“你甚至都不知道我是谁。”

“你也不知道我以前是谁。”他把以前二字咬得有些重。

只知道一个听说过的名字、身份,不了解彼此到底如何为人处世。

“这种事……有些麻烦。”钟离妩意识到自己还攥着他的手指,连忙放开,转去端了酒杯,啜了一口酒,继续道,“你不能去找我那个——嫡母,”提到季萱那个假身份,她的态度是人前人后都很勉强,“我自己也好像是不能做主。”

“才怪。”简让从她手里取过酒杯,一饮而尽,“看你想不想为自己做主而已,你要是乖顺的孩子,与她不会是这个情形。”傻子都看得出这些。

钟离妩瞧着酒杯,张了张嘴,横了他一眼,“就算能做主,也不是一定要嫁你吧?况且也跟你说过,我一向不觉得嫁人有什么好处。”

“不试试怎么知道。你是能吃亏的人?”

“……嗯。”钟离妩笑着颔首,“但是,先等我看上你再说别的。”

“好。我等。”简让干脆地应道。

“有的事,要先说好。”

“你说。”

钟离妩神色郑重地对他道:“你我比邻而居、结伴游玩的情形就很好。我若是情愿,会给你准话,但你不能过多的纠缠;我若是没这心思,也会如实相告,不会耽搁你。”

简让先是颔首应下,随后剑眉微扬,若有所思,“女孩子家,提及姻缘,怎么一点儿躲躲闪闪的意思都没有?”

“你能拉下脸来直说,还指望别人扭捏羞涩?”

简让一笑,心想也是。

钟离妩的视线落在他手上,继续控诉他的失礼之处:“要不是知道你是怎样的身份、身手,你我已几番交手,不是你这惹祸的手废掉,就是我因你残了手脚。”寻常人哪里有机会讨她的便宜,能让她吃哑巴亏的,也只有他这种人。

简让顺着她的话提问,“我这样不知轻重的人,你遇到过几个?”

钟离妩不由撇一撇嘴,“有你一个已嫌太多。”

简让逸出愉悦的笑容。

钟离妩眨了眨眼睛,反应过来,敢情他是在询问她以往可曾有过被他这般对待的经历。真是……要是早一步想到就好了,大可以胡扯一番,把他吓退或是气得跳脚。

随后,她犹豫着要不要跟他约法三章,让他不要凡事都往她身上联想。就如今日的事情,不要揣测,不要由一步看百步地想为她善后。她真的不喜欢这种情形。

她思忖期间,简让已经转手取过自己的酒杯,为彼此斟满酒,末了端杯向她,“那我们一言为定?”

“嗯。”钟离妩漫应着,心里则最终打消了约法三章的念头。若是提及,在他看来,很可能就是做贼心虚、越描越黑。由着他去揣测吧,自己和心腹能力不济的话,瞒不住他,相反,做事滴水不漏的话,他的疑心自会消散。

说白了,他这样的人,有着比猛兽还要灵敏、准确的直觉,不会被谁的言语左右。

她端起酒杯,只强调一点,“你可要记住了,维持现状,不准纠缠,不准管这管那。”那样的情形,她不曾经历,在前世看过的却不少。

“答应你。”他语气、笑意里尽是温柔。

酒杯相碰,她随着他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下一刻,她看着酒杯,险些跳起来。

这酒杯,方才他用过了……

她周身的血液有片刻的凝固,抬起头来,气呼呼地瞪着他。

那是神光充足、灿若星辰的一双大眼睛,此刻因着心头的恼火或尴尬,眸子更亮,光华更盛。简让坦诚地对上她视线。

她很快就败下阵来——这事情,也不能全怪他吧?谁叫自己没留意到呢?

那纤长浓密的睫毛轻轻忽闪着,宛若熏风中的蝶翼。再凝眸看着他的时候,已有些底气不足,含带几分无奈。

实在是像足了小猫,前一刻要炸毛,这一刻神色无害。

他不由低语:“怎么这样……”怎么这样好看,这么可爱?他的手抬起来,想要轻抚她面颊,到了她鬓角却停下来——

她又有了火气,眼里有着凌人的气势。

他自是不会被这气势吓退,只是担心她认为自己言行存着轻薄之意,那样一来,先前一切都是白忙活。

钟离妩打开他的手,“回去坐下,好好儿吃饭。”

“嗯。”他笑,从善如流地收回手,回身落座。

钟离妩开始专心用饭,吃饱之后,寻找四喜,“四喜呢?”

简让微一沉吟,“在别处。”

“别处是何处?”钟离妩随口追问,“在这院中么?”

“……在。”

钟离妩目光微闪,打量着室内,笑微微地道:“说起来,这院落里的玄机,你何时能告诉我啊?”

“明日如何?”

“好啊。”钟离妩站起身,“明日我和双福来找你。我回去了。”

“好。”

**

当晚,钟离妩早早洗漱歇下,倚着床头看书。

洗澡之后,显得毛色愈发雪白、大眼睛愈发明亮的双福自顾自跳上架子床,来回转了几个圈儿,最终小脑瓜和爪子并用,要钻进锦被中。

钟离妩笑着掀开锦被,让它依偎在自己身侧。

她盯着书页上的字,半晌没翻页。根本就看不下去,索性放下书,探身吹熄烛火。

双福等她躺好了,便往上凑了凑,折腾了一会儿,最终把头枕在她手臂上。

钟离妩手势温柔地抚着它的身形,听着它胡噜胡噜的声音,胡思乱想着。

想到简让种种言语,她一直有些不敢相信。但是,冷静下来细想,便不再怀疑。

他那样的人,就算给他一刀,都不可能与女子开这种玩笑。

要是在这种事情上随意,早就有了风流或浪荡的名声。那样的话,邻国没可能得知他洁身自好的名声,更不会怀疑他大抵是信佛信教最终将遁入空门。

他是认真的。

那么,她呢?

前一世形只影单到最终,胞弟一向觉得这是最对不起她的一件事。

不论前世今生,都曾有不少的男子凑到跟前,说些情意绵绵的话。她不要说心旌摇曳,根本是一看人就厌烦,不是一口回绝,就是设法阻止人再接近自己。

简让自然与旁人不同,不然她也不会是那种应对的态度与说辞。

但是,她对他并没到喜欢的地步。

如果是两情相悦的前提,不论对方是怎样的人,她都会义无反顾地嫁。

相反,若只是一方有意,便是如何都不会嫁——哪怕是她单相思,也不嫁。不是她自私,不肯为意中人付出、等待,而是人得有自知之明,以她今生这个言行做派,没可能让不喜她的人改变心迹生出情意,她更不可能为着一段儿女情长就低头迁就谁。

人活一世,姻缘不是全部。

她这辈子的目的,只是随心所欲地活着,眼下在着手的为家族复仇的事情,不过是要给身体原主和季萱一个交待,如此才能心安。

待得事情结束,她与季萱的缘分便可终止。

季萱么,待她从来不怎么样,在她灵魂占据这身体之后,终归是没把她饿死、气死、虐待死,养育的恩情虽然早就被长久的矛盾冲淡,到底还是有。

所以,她有足够的时间来确定对简让的心迹,不需心急。

**

翌日一早,麒麟过来回话:

“林三郎毙命后落入深渊,地带偏僻,不知多久之后被人发现。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死因尽可以认为是失足摔下悬崖。”

钟离妩颔首,“那就好,我们能得一段时间的清闲。近日若是被人盯梢,看着办就行——要是盯梢的人能力不济,大可以呵斥一番。”

麒麟笑着称是,呈上一封信,“秦良昨夜写出来的一些人的底细,想着大小姐有必要看看。”随即道辞。

林家三兄弟的死,麒麟算是打下手,出手的是秦良。

秦良在岛上籍籍无名,平日并不引人注意,不要说岛上没人在意他的底细,便是季萱,也不知道他是钟离妩的人。

麒麟精通下毒、解毒,而秦良身手不亚于钟离妩,更因为先一步来到这里,清楚岛上有哪些毒虫、毒蛇。

林大郎与林二郎断气的准确时间,是前日深夜,只是岛上没有仵作,便是有精通此道的,没人提议,也就不会有人给兄弟两个验尸,便是验尸,验尸的人也不见得高明到可以推断出大概的时间。

除非,景林或简让亲力亲为。但他们是来做闲云野鹤的,绝不会太多的介入这种是非。

前日夜里,秦良潜入林家,以银针刺穴,让兄弟二人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再让他们服下入蜘蛛毒液的酒。

事情说来就是这么简单,但事前需要花费一些功夫,安排最合适的人选各司其职。之所以得手还算容易,是因为林家兄弟不够警惕,没能防患于未然。

不管怎么查,都查不到秦良头上,更查不到她们一行人头上。

这件事就算了了,但是,下一次绝不会这样简单。

钟离妩从信封里取出信纸,凝神

家族的仇家,尤其是来到岛上的,她心里有数,但是面上一向与季萱装糊涂,是因为太了解季萱的性情。

她若是显得无所不知,季萱会觉得自己作为长辈的威信被挑衅,少不得时时处处把她当贼一样防着。再者,就是戒心——季萱有时被她气狠了,便会无中生有的给她找事做、找人开罪,以前真吃过几次这种亏,事过之后气得肝儿疼,却没法子扭转事态。如今,她要杜绝重蹈覆辙。

很讽刺。季萱与她同心协力才符合常理,偏生彼此都没那个打算。

双福从内室走出来,跳上一旁的座椅,认认真真地洗脸。随后就有些百无聊赖地看看这儿看看那儿,末了跳下地,翘着尾巴,步调优雅地走出去。

一盏茶的功夫过后,静照轩里传出四喜嗷嗷的叫声。

钟离妩心知是双福又跑去气四喜了,笑着收起信件,刚要起身寻过去,顺道让简让告诉自己那所院落的玄机,水苏却走进门来禀道:

“夫人来了,还有一名伍公子随行。”

钟离妩道:“让夫人进来。”

片刻后,季萱施施然走进门来,笑盈盈落座,“去,看看院中的伍公子如何。”

钟离妩无所谓,站到半开的窗前,望向站在院中的伍公子。

身形颀长,意态潇洒。她只能看到他的侧脸轮廓,估摸着是个样貌俊美的。

“还凑合。”钟离妩回身落座,意味深长地一笑,“什么人啊?往后要跟着你么?”

季萱的火气腾一下燃烧起来,“口没遮拦的!你这是跟谁说话呢?!”

钟离妩奇怪地道:“我说什么了?至于一副被踩到尾巴的样子?”

季萱瞪着她,半晌才平静下来,只是面上再无笑意,语气冷漠而镇静地道:“那个人是伍洪文,他父亲与你的父亲在世时是挚友,两家定了娃娃亲。信物自然是不可能留下来,但相关的字据仍在。按我的意思,你们在岛上成亲也无妨,待得回到南楚,你的身份恢复,他不介意以入赘的身份与你携手白头。我是怎么想都觉得这是难寻的好姻缘……”

钟离妩凝望着她,目光越来越冷,越来越锋利,“少在这儿跟我胡说八道。别说是假的,就算是真的,我也不会听从这种荒谬的安排。”语声停了停,她吩咐水苏上茶点,再看向季萱的时候,恢复了温和的神色,“有些打算,你我都该开诚布公,这样对彼此都好。你先说吧,对我到底存着怎样的寄望?”

☆、第14章 打怵

14

她以前就知道,季萱一定会把持她的婚事。

之前有过两次,有男子找到面前示好,季萱因为惦记她的男子出身样貌不俗而心生不安,便从中作梗,生怕她与男子生情。她本就无心,便由着季萱瞎折腾。

而现在,又来了,并且阵仗不小,把钟离渊都搬了出来——这意味着伍洪文是季萱一直属意的人选,且为此已筹谋太久——伍洪文早已接受安排先一步来到了岛上,不然的话,季萱怎么可能现抓到这样一个人。

到了这地步,彼此也该交个底了。

季萱却不打算如实相告,只说眼前:“我呢,到了这里,身无长物,得有个人照料衣食起居。你不想尽孝心,无妨,有伍公子帮你尽孝心奉上银钱就是了。”

这要是说难听些,她是不是被季萱卖了?钟离妩怒极反笑,“你的积蓄到底是从何而来,我不关心。四年前我们两个已经算是分家各过,你养育我所花费的银钱,我已几倍奉还,你手里的产业,我也从来没动过分毫——你少睁着眼说瞎话跟我哭穷。

“告诉你,要银子没有,要我听你的话不情愿地嫁给一个男子,更是想都不要想。”

季萱冷静地道:“要我不再提及此事也行,你离开客栈,搬去我那里,不该见的人,再不要见。”

“爱提不提,好像谁会把你这种话当真似的。”钟离妩一笑,“别打岔,说正经的。岛上的事情了结之后,你想怎样安排我的前程?”

季萱喝茶,不说话。

“你不说,我说。”钟离妩和声道,“这儿的事情了结之后,我会留下来,安度余生。你何去何从,我不会干涉。我留在南楚的全部营生都有专人打理,你回去之后,他们会每年给你一笔银两。只要你愿意,便可锦衣玉食。”

“这就是你全部的打算?”季萱望着她的眼神里,尽是失望,“你把家族置于何处了?你要让家族后继无人么?”

“难不成你还指望我重振门楣?”钟离妩失笑,“哦,明白了,你刚才提及那个人愿意入赘,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抱歉,我不能让你如愿。”

“同样的,抱歉,我也不能让你如愿。”季萱很难得的没有发火训斥,只是语气很萧索,“到时候再说吧,你有本事,自然不会被我左右;没本事,那就只能听从我的安排。”

“这倒是。”

“还是说你的婚事吧。”季萱道,“我也知道,不可能强迫你与我看中的人成亲。但是小五,你我就算有再深的嫌隙,对于你的终身大事,我不可能害你,选中的人,必是门户相当、品行端正的。若是误了你的一辈子,到了地下,我有何面目见你的爹娘?你不能因为对我的成见,便凡事与我拧着来。”

“你放心,这种事我不会与谁赌气。看中了谁,不论你对他是欣赏还是憎恶,我都不会放手;看不上谁,不论你对他是欣赏还是憎恶,我都不会与之结缘。”用姻缘跟人赌气?她可没那么想不开,跟自己又没仇。

“你明白轻重就好。”因着钟离妩告知了打算,季萱有些缓不过来,这会儿显得很是疲惫,“好歹见见伍公子吧,不要失礼于人。你便是要责怪,也只能怪我没打招呼就把人带了过来。这不是他的意思。”

钟离妩问道:“下不为例?”

“……”季萱无声地叹息,“下不为例。”

连面都不见就把人撵走,失礼事小,要紧的是若让季萱去对伍洪文解释,说不定又要编排自己。是以,钟离妩唤水苏把人请进来。

伍洪文在门外等了这许久,神色怡然,丁点不耐也无。

他来岛上已经三年。到了这里,一心一意地查找钟离氏与季氏两门的仇家,不着痕迹地观望那些人。之所以甘愿如此,是因父亲与钟离渊是莫逆之交,钟离氏灭门之后,家门也被连累得陷入凄风苦雨。更何况,启程之前,季萱给了他五万两银子安排好家中一切,还将钟离妩许给了他。

钟离妩是在四年前远赴西夏,带回了大笔银钱,一时间成为了生意场里的人津津乐道的头号人物。

他那时就想,十二岁的一个小女孩,不论是如何一|夜暴富,都必然是有着极为精明的头脑、过人的胆色。那时阴差阳错,始终不能正式与她结识,只远远望见过她美丽绝伦的样貌。

这样的一个女孩,有谁能够拒绝?

终于,她也来到了这里,他有大把的时间来了解她、走近她。

听得丫鬟传话,伍洪文缓步入室,拱手行礼。

钟离妩站起身来还礼,请他落座。

近距离地看到她美丽的容颜,伍洪文有片刻的恍惚。女孩身形高挑,一袭白衣,腰封处让她纤细的腰肢一览无余;肤色如玉,眼若寒星,双唇宛若嫣红的花瓣。

只比他记忆中更美。

钟离妩回身落座,也不说话。

季萱给两人引见,随后看着钟离妩:“往后我就不常来你这儿了,有什么事情要知会你,会请伍公子代为相告。”说着对伍洪文一笑,“日后就辛苦公子了。”

这样的话,她就要与他不时相见。钟离妩没辙地笑了笑,可是这样也好,见谁都比见季萱要轻松。

“应当的,您言重了。”伍洪文的语声低沉悦耳,态度温和有礼,他看向钟离妩,“大小姐在客栈住得还习惯么?可有什么要添减的?”

需要添减的东西可多了——连房子都要现找地方现盖,但那是她自己的事,不劳外人费心。钟离妩应道:“住得很习惯,一切都很好。”

她虽然态度温和,却透着疏离。伍洪文只得主动找话题:“眼下我住在岛中央一带,那里算得繁华,这里则胜在景致优美。”

“岛中央一带?”钟离妩微笑,“离这儿很远啊。”

伍洪文刚要说话,她已继续道:

“那多好。”

伍洪文:“……”

季萱侧头剜了钟离妩一眼。

伍洪文却只有片刻的尴尬,之后就逸出温缓的笑意。她这样的说话方式,固然有时会让人头疼,但也有好处,这样的人大多不喜欢绕弯子,开得起玩笑。作为男子,哪一个私下说话不是直来直去的?她这样的女孩子,总比需要小心翼翼讨好的大小姐容易相处。

钟离妩已对季萱道:“你不是有很多话要交代伍公子么?不需要在我这里闲坐,回去吧。”

“……”季萱抿紧了嘴,这丫头气人的本事是跟谁学的?她气极反笑,站起身来,“说的也是,改日再让伍公子来找你说话。”

伍洪文随着她站起身来,含着笑意向钟离妩道辞。

钟离妩站起身来,却没亲自送出门外的打算,“我腿脚不利落。”转头吩咐水苏:“送客。”

季萱出门之前,又狠狠地剜了钟离妩一眼。

钟离妩权当没看到,估摸着两个人走远了,唤来水香:“看看简公子在忙什么。”他要是出门或是正忙着,她就不过去添乱了——刚失礼于人,这会儿却想到了礼数——她笑得微眯了眼睛。

水香应声而去,很快转回来:“简公子就在房里,说您随时可以过去。今日有货船前来,客栈的伙计已经从码头带回来不少箱笼——都是简公子的。”

钟离妩当即起身,去了静照轩。

简让意态闲散地坐在书桌前,手里端着酒杯,敛目看着铺在案上的一幅山水图。

双福坐在他膝上,正神色活泼地玩着他腰间的玉佩。

四喜敢怒不敢言地坐在他近前,望着双福运气。

杜衡带着几名伙计搬进来几个箱笼,再依次打开。

钟离妩走进门来,一眼就看到了几个箱子里都是文房四宝、书籍、宣纸,立时两眼放光——这是她没法子多带的东西,他却有这么多。

她很嫉妒——瞧人家,一主二仆到岛上,安顿下来之后,家当才送过来。哪像她,搬家似的赶过来的。

“你带这么多书和纸做什么啊?”她问道。

简让望着她的侧脸,笑,“装装有学问的人,来日混个简先生的名头。”

钟离妩笑出声来,“看这阵仗倒是很像。”

“用不到那么多宣纸,分你点儿?”

“好啊。”钟离妩欣然点头,“还有书,我能不能借阅?”

“自然。全送你都行。”

钟离妩笑意更浓,“变得这么大方,我居然有点儿不习惯。”

“来看我房里的玄机?”简让抱着双福站起来。

“嗯。”

简让遣了下人,抱着双福起身,去往寝室,“你来。”

钟离妩迟疑地站在原地,“去寝室?”他室内的格局,她在到来的当日晚间就看过,那时与他只是点头之交,腿脚又不利落,反倒不需顾忌什么。而现在,她进去就不妥当了。

简让眼神疑惑地望着她,随后牵出一抹坏笑,“打怵了?”

钟离妩默认。又不是什么好事,谁疯了才会逞能。

简让逸出愉悦的笑声,“你啊,就是一张嘴厉害。”

钟离妩横了他一眼,“谁叫你天生一副土匪相?”

“你就说去不去吧?”简让一副怎么样都行的样子,低头对双福道,“她怀疑我大白天的起色心,你说这人得没良心到了什么份儿上?你还跟着她过什么?”

☆、第15章 整治(上)

15

钟离妩蹙了蹙眉,瞥见一旁的四喜,弯腰把它捞起来,对他道:“少啰嗦,走。”

简让一笑,举步往寝室走去。

四喜哼哼了几声,肥肥的小身形挣扎着。有双福在近前的时候,它其实看她很不顺眼。

“乖啦,乖啦。改日给你做排骨吃,好不好?”钟离妩语气很温柔地哄着四喜,引得简让回头瞧了她一眼。

双福原本正扒着他肩头起腻,闻声看向她,嗓音清亮的叫了一声。

“一边儿去,没良心的。”钟离妩没好气。

双福又叫了一声,这次是冲着四喜。

简让逸出清朗的笑声,转入寝室。

钟离妩站在门口,一面安抚着四喜,一面凝神打量室内陈设。

寝室与东次间中间的墙壁,里外都陈列着高大的衣柜、书柜、多宝架。

她所处的位置,正好可以估算出里外柜、架加上墙壁的宽度。

片刻后,她目光一闪,笑了。

她本就对他这住处有着莫大的兴趣,看出蹊跷是迟早的事。

他也本就没想瞒她,此刻顺手按下机关按钮,之后打开两扇柜门。

钟离妩走过去,探头看向里面。里面有一条只容一人行走的窄路,以石阶铺就,两旁点着长明灯。

路不算短,通往的自然是密室。

“地下藏着你的全部家当么?”她回头笑问他。

“嗯。”

“可是,”钟离妩又探头看了看里面,“路那么窄,要怎样把东西搬下去呢?”

简让就笑,“还有另一个入口,在厢房,眼下小厮住在那里。”

钟离妩颔首。来他的寝室都不妥,他带她去小厮的住房更不妥。

“那,密室很大么?”钟离妩对这类事情很好奇,因为以后她一定会用到。

“下面占地面积加起来,应该与正屋差不多。”

“有机关?”

“自然。总不能浪费人手看门。”

“地下被挖空了这么大地方,上面的屋宇还特别结实……嗯,等我建宅院的时候,一定要向你请教。”机关消息她懂得,却不懂盖房子这门学问。

“……”简让没接话,岔开话题,“不下去看看?”

“今日就算了。”钟离妩道,“跟你再熟悉一些再去。”

简让也不勉强,“好。”

钟离妩转身回东次间,“我好好儿选几本书才是正经。有没有有意思的史书兵书?”

“最多的就是这两样。”简让扬眉,“女孩子家,怎么爱看这类书?”

“不然看什么?难道我还能跟你借戏本子、诗书不成?”

简让就笑,“也是。”转而扬声唤来杜衡,让他带人把一箱子宣纸和两套文房四宝送到筱园。

双福安静了这一阵,没心情再与简让起腻,只眼巴巴地瞧着钟离妩和四喜,这会儿低声地叫起来。

有点儿委屈的样子。

“不知道你在委屈什么。”钟离妩数落它,“只准你跟着天敌的东家跑,不准我抱抱四喜?真是把你惯得没个猫样儿了。”

双福跳到地上,仰着小脑瓜看她。

钟离妩的心立刻柔软下来,把四喜放到书案上,俯身捞起了双福。

双福好像跟她分别的好一阵子似的,格外亲昵。

这算什么?吃四喜的醋了?简让满心笑意。

杜衡到了门外,禀道:“方绪之来岛上之后认下的二弟方旭成过来了,要见您和钟离大小姐,这会儿等在大堂。掌柜的问您二位要不要见。要见的话,他会陪同方旭成过来。”

简让摸了摸下巴,“我见见他。钟离大小姐没空。”

杜衡称是而去。

钟离妩低声道:“说起来,方绪之的死,跟你没关系吧?”

“没有。”简让对她一笑,“一个赌徒,还不值得我出手。那天我的确是安排人去做了一件事,但与命案无关。”

“那就好。”钟离妩放下心来。

“回房吧。方旭成不是好东西,你真不需见。”

“我看看热闹也不行么?”

此刻,她和双福都忽闪着大眼睛瞧着他,这情形不知多暖心多悦目。简让颔首,“那你们在房里看热闹,我去院中应付他。”

钟离妩一笑。

他向外走之前,她留意到他的玄色锦袍上沾了几根双福的毛,笑意更浓,抬手示意。

简让低头看了看,漫不经心地用手掸了掸。

**

正如简让说的,方旭成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只是方绪之名义上的手足,眼下人死了,他高兴还来不及——那么多钱财,除去打发一些人的小部分,都归他。

一得意就忘形,对他来讲,实在是至理名言。整日的兴奋窃喜之后,他想财色双收。

方绪之的尸体还在傅家停放,要等到众人确认死因之后操办丧事。

丧事期间,他必须要收敛些,那么有些事情,就只能在这一两日抓紧办妥当。

掌柜的陪着他和一名随从走进静照轩的时候,简让已在廊间的竹椅落座。

“来坐。”简让抬手指一指圆几一旁,招呼掌柜的,“您也尝尝我带来的茶。茶不好,您将就些。”

掌柜的笑呵呵地道:“什么茶到了公子口中,怕是都不及一滴酒来的醇香。您这儿的茶,贵在少见。”

“简公子。”方旭成拱手一礼。

“嗯。”简让一面给掌柜的斟茶,一面道,“有话直说,就不请你坐了。”

方旭成见他分明是目中无人的做派,毫不掩饰心里的不悦,“也好,公子贵人事多,那我就长话短说:一日之间,三条人命,岛上从无先例。怎么你和那个寡妇的庶女一到岛上,便出了这种事呢?”

简让放下茶壶,将茶杯送到掌柜的手边,“怀疑我们?”

方旭成冷哼一声:“不怀疑你们才是脑子有毛病。”

“说,怎么打算的?”

方旭成道:“这件事情,人们怀疑你们是一回事,我心里有数没数是另外一回事。这样吧,打个商量,你把住在你隔壁的女子交给我,我带回去盘问一番,好歹走走大面上的章程,让我对家里的人有个交代。”

“有话问我就行。”

“我说你这个人怎么不知好歹呢?!”方旭成拧了眉,不阴不阳地道,“我这意思不是挺明显么?你把那个女子交给我一半日,让我心里舒坦了,自然就会将你们从这件事里摘出去。怎么,想独享美色?……”

简让眼中迸射出寒芒,对侍立在一旁的杜衡打个手势。

杜衡一个错身,到了方旭成面前,闪着寒光的手向前一送。

方旭成身形剧震、僵滞,片刻后,表情才转为痛苦。他随从惊见这转变,心生怒意,嘶吼着扑向杜衡。

杜衡一脚飞起,那随从被踹出去两丈之外。

简让站起身来,缓步走下台阶,趋近方旭成,“别急,容我想想,怎么治你这种下作的东西。”

☆、第16章 整治(下)

16

“你……你最好别胡来!”方旭成强忍着疼痛警告简让,“我兄长与傅先生、余老板交情匪浅,眼下他尸骨未寒,你要是敢动我,就是开罪他们……”

“我正闲得发慌,想找点儿事情做。”简让对杜衡偏一偏头,随即,手落到插在方旭成腹部的匕首柄部,缓慢一转。

方旭成立时惨呼出声。伤口本就疼得让人打颤,刀身这一搅弄,险些让他痛晕过去。

“你看,话不能乱说,说错了就惹祸。”简让唇畔现出一抹残酷的笑意,语声未落,将匕首拔出。

方旭成身形瘫软在地上。

钟离妩抱着双福站在半开的窗前,全程目睹这一切,眼中有笑意。

是的,方旭成那些言语,她在听到的时候的确不悦,但不至于愤怒。

为何?

拜季萱所赐,这种登徒浪子说过的这般不是人的话,她听过的次数已不少,自是不能习惯,但只能看淡。

简让对杜衡伸手。

杜衡递给他一方帕子。

简让将匕首上的血迹擦拭干净,睨着方旭成。

方旭成望着简让,无法忽略那酷寒的目光。

简让语气沉冷:“你自己说,还有必要活着么?”

方旭成只觉得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很快渗透到四肢百骸。眼前这个人,是真的动了杀心。他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我……我失言了,刚才都是胡说八道……还请简公子高抬贵手。”

“那么,你记住,”简让用匕首抵着方旭成的咽喉,“你欠我一条命。”

方旭成不敢点头,忙连声应道:“是是是,我记住了。”语声刚落,他只觉得颈部一凉,顿时面色煞白。

简让不屑地勾唇一笑,转身回到廊下落座,“滚。”

方旭成抬手摸了摸颈部,见只是出了少许的血,不由松了口气,连滚带爬地狼狈逃走。

掌柜的却有些意外,“你居然没让他血溅当场。”

简让轻笑出声,“这种人,一刀宰了,也不会真的知错。”

“说的是。”掌柜的又喝了一口茶,起身道辞,“茶居然不错。我手里有上好的庐山云雾,等会儿叫伙计送来一些。”

“谢了。”

掌柜的笑着起身,“先生今日出海,我去帮忙准备准备。”

“行,那就不留你了。”

钟离妩听到两人的对话,虽说只有几句,也足够她明白,两个人是旧识,有着多年的情分。

至于方旭成,回去之后该是得不着好——方才她分明看到,杜衡在那方擦拭血迹的帕子上动了手脚,在一角洒了透明的液体,简让把血迹擦净之后,用帕子那一角擦了擦锋利的刀身。

方旭成腹部那一刀就够要命了,但是,真正让他倒霉的,一定是颈部那道不深的伤口。

耐心观望一段时日,她就能知道帕子上的药物会让人变成什么样。

水苏寻了过来。

钟离妩忙抱着双福走出门去。

水苏禀道:“二小姐来找您。”

“好,我这就回去。”钟离妩对简让一笑,“谢了。”

简让只是道:“把双福留下。”

“不行。”钟离妩凝了他一眼,“过一阵让它来找你,这会儿它瞧着你害怕。”她说的是真的,方才某一刻,他心中起过杀机,那会让猫狗特别不安,因此又提醒一句,“你离四喜远一些,它怕得狠了,说不定会咬你一口。”

简让先是扬眉,继而释然一笑。是这样的,挚友每次在外染了血气,回到家里的时候,养的大狗就会追着他一通叫。

**

季兰绮站在筱园院中,仔细打量着格局,见钟离妩回来了,微笑道:“我在想,要是在这院子里弄个小厨房,选哪里合适。”

“可以么?”钟离妩满心惊喜。

“自然可以。”季兰绮解释,“我问过景先生和掌柜的,他们都说你既然常住,把院子做些改动也是情理之中。”

“那太好了。”钟离妩开心地笑起来,“把倒座房辟出两间就行吧?”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等会儿就去跟掌柜的说,请他派几个人来布置。”

“那就麻烦你了。”钟离妩笑着走向室内,“快进屋说话。”

在东次间落座之后,季兰绮说出来意:“今日一早,刚刚景先生出门之前,要我转告你,能在归云客栈上等客房常住的人,不论遇到什么风波,只管随心行事,不需受谁的窝囊气。”

“这么好啊。”又是一件让钟离妩惊喜的事情,“哪一个常住的都能得到这样周到的照顾么?”

“对。”季兰绮笑着颔首,“只是,有资格在上等客房常住的人不是很多。”

钟离妩想了想,“这多亏了你。”若是景林与掌柜的不认可兰绮的人品,她怎么可能得到这莫大的好处。

“我只有一点点的功劳。”季兰绮难得的现出慧黠的笑容,抬手指向静照轩的方向,“简公子之前不让你接受傅先生、余老板的盘问,今日又不让你见方旭成,分明是有意护着你。”

“是么?”钟离妩眨了眨眼睛,“不管怎么说,这感觉很新鲜,挺好的。”

有兰绮帮自己设身处地地着想大事小情,有简让和归云客栈护着自己,哪一点,都让她心里暖意涌动。

季兰绮亦是满心愉悦。在养母跟前的岁月,都是阿妩帮她料理一切,好事、功劳都是她的,过错、惩罚都是阿妩的。如今,她真盼着阿妩能过上省心的时日,盼着能够每日见到阿妩这样开心的笑容。

阿妩在很多人眼里,像只傲气、冷漠的猫,对谁都爱答不理,对任何人的看法都是满不在乎。其实不是那样。阿妩的确像猫,但是是那种特别好打发的猫,别人给的些微好处都能让她感激并且喜滋滋。

**

接下来的几日,季兰绮和掌柜的找好人手,给钟离妩在院中建了个小厨房。

钟离妩每天都会看看进度、去客栈厨房搜罗食材、配料,让掌柜的核算出银钱。厨房弄好之后就照价付了银钱,把很多食材配料搬到自己院中。

这期间,林家兄弟两个毙命之后,林三郎始终没有现身,傅家派了人手寻找,没有结果,只好请景林费心安排林大郎和林二郎的丧事——归云客栈附近的事情,傅家一向托付给景林。

景林让掌柜的把一些银两交给与林氏兄弟算是有交情的人,买两口棺材,从速安葬了。

而人们对简让和钟离妩的怀疑,也是逐日消减,到最后,有了个公认的说法:一定是好吃懒做的林二郎害了自己还害了兄长——要知道,酒馆之前就有客人在酒里喝出过蜘蛛。更有甚者,说死了就死了吧,要是继续活着开酒馆,被蜘蛛毒死的说不定就是前去照顾生意的客人。

这件事便这样收了场。

方绪之身死的事情,则有了戏剧性的转变——方旭成从归云客栈离开之后,第三日,口不能言,腿不能走。

余老板少不得询问景林,景林只说那厮跑到客栈生事,让简让出一笔银钱免去方家的人对他的怀疑,他看着膈应,命人出手教训,至于怎么变成了残废,是他自己的事情,归云客栈不知原由。

余老板听了,先是怒其不争,随后就意识到了方旭成是个贪财的货色,很怀疑是他为了吞没方绪之的家产谋财害命,眼下,这是不是遭了报应?

他这态度影响到了傅家。傅先生继续查证的时候,便将矛头指向了方旭成,再没提过简让和钟离妩。他都如此,别人自然不敢再怀疑简让和钟离妩。

钟离妩听说之后,才知道简让手里竟有那么厉害的毒——无色,毒发后,大夫诊脉竟也看不出中毒的迹象。麒麟听她说了,很是钦佩:

“大周果然有奇人,我到现在都配不出那样厉害的毒。”

钟离妩就笑,“慢慢来,再说也不打算让你下毒作案。”随即不免想到季萱和伍洪文。

这几天,那两个人倒是安安静静的,不曾命人来传话。这样看来,伍洪文是个沉得住气的,要是跟季萱一样,早就有事没事来她跟前念经了。

同样很安静的,还有简让,每日亲自安置那些送到岛上的家当,加之景林找他找的勤,只偶尔得空来筱园看看钟离妩和双福。

这天下午,简让终于得了空,过来邀请钟离妩出门,“去赌坊转转?景先生也去。”

“好啊。”钟离妩正忙着收拾明日出门要带的行李,抬手示意他落座,“等会儿我去问问我二妹,她要是得空的话,我带她去赌坊散散心。”

“嗯。”简让问她,“又打算去哪儿?”

“听我二妹说,岛上最高的山里风景极美,人们都说深渊的半山腰里有山洞,那里面藏着宝物。只是地势太险恶,很少有人能抵达,更别说一探究竟了。”

“所以你就要去看看?”

“是啊。”

简让瞪了她一眼。

“对了,那种地方,我不能让双福去冒险,你到时候帮我哄着它。”

“想得美。”简让又瞪了她一眼,“我跟你一起去。”

钟离妩摇头拒绝,“那我岂不是又要帮你准备一切?不行不行,你太麻烦了。”

“就这么定了。我的行李我自己准备。”

“……好吧。”钟离妩咕哝道,“双福要是知道你说抛下它就抛下,会很伤心的。”

简让哈哈地笑起来,“双福要是知道你跑出去冒险,会挠你几下吧?”

“所以才不让它知道。”钟离妩瞥了在一旁趴着的双福一眼,笑意更浓,“我还得去跟掌柜的借一匹马,你帮我看看带的东西有没有短缺的。”

“嗯。”

钟离妩脚步轻快地出门,先去找掌柜的,再去问季兰绮晚间能不能结伴去赌坊。

季兰绮晚间自然得空,没有犹豫,满口答应下来,“我只会赌大小,只希望别输太多。”

“我也一样,只是去看看热闹。”钟离妩笑道,“银子我帮你备着,赢了是你的,输了是我的。”

**

半个时辰之后,钟离妩到了客栈前方,看到了正与简让说话的景林。

他穿着深衣,神色淡泊,身姿如松,容颜在温煦的阳光下更显俊朗。

这个时刻的他,是真正的道骨仙风,仿若从未入世。

这样一个男子,他可曾有过深爱的女子,可曾经历过儿女情彻骨的悲欢?

钟离妩这样想着,上前行礼,“先生。”

景林抬手示意免礼,留意到她仍是一袭纯白,笑了笑,“在大周或西夏的话,这样的衣饰会让人误会在穿孝。”

钟离妩也笑,“幸好我是南楚人。”

“怎么只穿这一种颜色?”

“两种,黑、白。”钟离妩解释道,“这种颜色不需花费心思搭配首饰。”

“也对。”景林语气温和,“到了赌坊,见到的人都是富足或身怀绝技之人,别惹祸,但也别怕人挑衅。”

宛若和善的长辈的叮嘱,钟离妩语气诚挚地道:“我记下了。”

到了马车上,见到季兰绮,钟离妩微声问道:“先生可曾娶妻?”

“没有。”季兰绮微声回道,“而且也没有娶妻的意思,岛上喜欢他的女子,只能黯然神伤。”

“这种人,感觉随时都能得道成仙。”钟离妩倒是不觉可惜,“看他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嗯,说的是。”季兰绮向外望了景林一眼,“但是,应该喜欢过人的,那女子,想必是大周最出色的。”

钟离妩颔首以示赞同,“应该是,寻常人可入不了他的眼。”

一个时辰之后,马车停在了赌坊门前。

钟离妩与季兰绮下了马车,刚要举步,后者握住了前者的手,“阿妩,那个人是不是伍公子?”

钟离妩循着季兰绮的视线望过去,便看到伍洪文神色怡然地站在不远处,对上她视线的时候,从容一笑,举步走过来。

这是巧合,还是他派人留意着她的行踪?

季兰绮轻声道:“阿妩,你先进去,我来应付他。”

“嗯?那怎么行。”

季兰绮坚持,“听我的,你先进去。”

☆、第17章 同游

18

“……?”钟离妩不免奇怪。

季兰绮神色严肃地道:“得让他明白轻重,有些话我说更合适。”

“好。那你长话短说,我在门内等你。”钟离妩进门之前,唤来跟车的小鹤,让他多加留神,若是出了意外,一定要及时告诉她。

季兰绮举步走向伍洪文,“借一步说话。”

伍洪文颔首一笑,随着她走到路旁的树荫下。

季兰绮开门见山,“你怎么知道我姐姐会来这里?赌坊离你的住处、店铺都不近,而且你很少来赌。”

伍洪文倒也坦诚,“夫人与我平日都很留意令姐的行踪。听闻她要来赌坊,我就过来凑凑热闹。”

季兰绮问道:“是你的意思,还是我养母的意思?”

“兼而有之。”伍洪文温声解释道,“令姐与你的美名已经传扬开来。我与你们同为南楚人,去客栈拜访或是寻机相见,都在情理之中吧?”

“但愿你做事始终都能合情合理。”季兰绮似笑非笑,“我虽然只远远地见过你两次,但对你的底细一清二楚。不要做让我姐姐不悦的事,不然的话,我会让你颜面扫地。”

“怎么会。”伍洪文笑道,“我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包括别人要你娶一名女子?”

她的语气已经有些咄咄逼人,可见并不认可他的品行。伍洪文也不恼,“那件事,我自然不敢强求,要看令姐的意思。”

“你知道就好。”季兰绮颔首一笑,微声道,“其实,该尊称你一声文公子,但又不是在南楚,身份并不重要。”

“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我即便是在南楚,亦是隐姓埋名。”

“我晓得,各有各的不得已,唯求日后能够相互体谅。”季兰绮牵唇微笑,“但我不明白一件事——我姐姐的家族之中,没人与文家的人交好——我养母撒谎也就算了,你日后可别效法这样的行径。”

“……”伍洪文苦笑,“你放心,我没有欺骗你姐姐的心思。只是之前并不知道,你们姐妹与夫人的关系都是这样——”都是这样的恶劣。她们根本就是毫不留情地拆季萱的台。

“事有轻重,关乎一个人的终身大事,岂可由着你们儿戏。”

“是这个道理。”伍洪文笑道,“你们姐妹还是这样,你负责出面与人摆道理论轻重,她负责出手教训人。要是这样看,你倒像是能当她的家。”

“话可不能这么说。”季兰绮对他的言辞很是不悦,收敛了笑意,正色道,“我只是不想让姐姐与养母为了一些小事生出不快。再者学艺不精,十个我相加,也比不得姐姐的身手。种种相加,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尽量帮她避免一些无聊的是非。真有个什么事,都是姐姐护着我。”

这样的维护,足见姐妹情深——这是他以前不曾料到的。伍洪文由衷地道:“是我失言了。”

“先走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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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坊是三层的小楼,里面是回字形格局。

大堂供散客推牌九或用骰子玩儿双陆、赌大小,设有几张极为宽大的花梨木长案。

向上望去,便可看到二楼、三楼的走廊。上面两层楼是雅间,供选定对家或同好的人清清静静地赌,若有雅兴,还能请青楼女子来弹琴唱曲。

这一晚,钟离妩见到了傅先生。

傅先生三十多岁,穿着广袖长袍,气质儒雅谦和,笑容温煦,是那种让人感觉很亲切的人。

傅家历代的男子都是自幼习武,所以,傅先生只是看起来是个文人。

傅先生膝下一子一女,长子今年十二,长女九岁;他还有三个胞弟,俱已娶妻生子。

傅家门风正,男子从不纳妾。

岛上女子出嫁之后,能被人们尊称一声夫人的不多,而嫁入傅家的四名女子,得到这尊称只是最根本的一个益处。

季兰绮与傅四夫人还算投缘,后者偶尔得了闲,会去归云客栈找前者叙谈一阵子。

——这些都是季兰绮在路上告诉钟离妩的。

先有秦良在信件里的细说,再有兰绮补充的一些消息,加之傅先生又与景林很有些交情,便让钟离妩对傅家颇有好感。

其次,她见到了赌坊的余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