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大清相国》》 · 王跃文 · 2026-07-25
过了几日,皇上在乾清门听政,议到许达之罪,说是当斩。
陈廷敬立马跪下,奏道:“不,许达不能杀!”
皇上沉着脸,不说话。明珠道:“启奏皇上,许达办差非常不力,听任奸商胡作非为,使宝泉局损失极大,应予严惩!”
陈廷敬说:“该杀的是科尔昆!他勾结奸商倒卖铜料,从中渔利。更有甚者,炉头向忠把新铸制钱直接送到奸商苏如斋那里,熔铜之后又卖给宝泉局。苏如斋还用毁钱之铜假造旧铜器,后来胆大包天干脆鼓铸假钱。向忠、苏如斋这等奸人敢如此大胆,都因仗着科尔昆这个后台!”
皇上怒道:“不要再说了!朕听着这帮奸人干的坏事,会气死去!”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一时没人再敢奏事。皇上只好望着陈廷敬说:“你还没说完吧?”
陈廷敬便道:“许达任宝泉局郎中监督不久,臣就去督理钱法了。如果只要在宝泉局任上就是有罪,臣也有罪,臣与许达同罪,该杀!”
皇上愈发气恼,拍了龙案道:“陈廷敬,你说这等气话何意?是骂朕是昏君吗?别忘了臣工之体!”
这时,萨穆哈上前跪道:“请皇上息怒!臣以为陈廷敬话说得冲撞了些,却也在理。臣也以为许达可以宽大处置,科尔昆该斩!”
原来萨穆哈巴不得科尔昆快死,以免引火烧身。萨穆哈又道:“原先新钱屡次增加重量,钱铸出来却见不到,都是科尔昆伙同炉头向忠和奸商苏如斋在中间捣鬼!”
皇上闭上眼睛,甚是难过,说:“向忠、苏如斋、张光那帮奸人,统统杀了!”
明珠又道:“启奏皇上,科尔昆案,臣以为可以再审。倘若罪证属实,按律当斩!”
萨穆哈却道:“臣以为事实已经很清楚了,不必再审。”
皇上说:“朕以为科尔昆案已经很清楚,不用再审了。杀掉吧。许达,改流伊犁!”皇上话说得很硬,没谁敢多说了。
皇上疲惫不堪,闭目靠在龙椅上,轻声问道:“陈廷统怎么处置?”
毕竟碍着陈廷敬,半日没人吭声。高士奇干咳一声,小心道:“按律当斩!但此事颇为奇怪,应慎之又慎。”
徐乾学奏道:“启奏皇上,现已查明,科尔昆为了牵制陈廷敬办案,同炉头向忠合谋,指使苏如斋给陈廷统借银子。陈廷统原先并不认识苏如斋。”
皇上气极,道:“这个科尔昆,没有丝毫读书人的操守,实在可恶。但陈廷统毕竟向人家借了钱呀?民间有句话,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陈廷敬道:“舍弟陈廷统辜负皇上恩典,听凭发落!”
皇上冷冷道:“陈廷敬,朕这里说的不是你的什么弟弟,而是朝廷命官。”
陈廷敬便不再说话,心里只是干着急。徐乾学又道:“如果不赦免陈廷统,就真中了科尔昆的奸计。再说了,臣先前曾经奏明皇上,陈廷统向钱庄借钱,同向一般民人借钱应是两码事。”
皇上沉吟思索片刻,道:“科尔昆斩立决,许达流放伊犁。向忠、苏如斋、张光等统统杀了。上述人等家产抄没,一概入官。陈廷统案事出有因,从轻发落。放他下去做个知县吧。”
臣工们便道了皇上英明,都放下心来。只有陈廷敬还想说话,见徐乾学使了眼色,只好不说了。
皇上道:“科尔昆品行如此糟糕,竟然连年考核甚优,此次又破格擢升侍郎。明珠,我要问问你这吏部尚书,这是为何?”
明珠忙上前跪下,道:“臣失察了,请皇上治罪。”
皇上说:“明珠,你不要做老好人,什么事都自己兜着。”
一时没人说话,皇上便说:“看样子没人敢承认了?”[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萨穆哈脸上冒汗,躬身上前,跪下:“皇上恕罪!臣被科尔昆蒙蔽了!”
皇上道:“算你还有自知之明。你在户部尚书任上贪位已久,政绩平平。钱法混乱,你难辞其咎。念你年事已高,多次奏请告老,准你原品休致!另外,着你罚俸一年!”
萨穆哈其实从来没有说过告老乞休的话,皇上这么说了,他也只好认了,忙把头磕得梆梆儿响,道:“臣领罪,臣谢皇上恩典!”
这日衙门里清闲,陈廷敬请了徐乾学,找家店子喝酒。陈廷敬高举酒杯,道:“徐大人,多亏您从中周旋,不然廷统这回就没命了。来,我敬您!”
徐乾学道:“陈大人不必客气,同饮吧。”
陈廷敬说:“科尔昆的交接账簿,再也没人过问了。”
徐乾学说:“明眼人都知道,那个账簿是假的,皇上难道不知道?皇上不想过问,你就不要再提了。”
陈廷敬摇头叹息,独自喝了杯闷酒。
《大清相国》第四部分
《大清相国》第二十一章(3)
徐乾学说:“我们身为人臣,只能尽力,不可强求。”
陈廷敬道:“是呀,我看出来了,皇上很多事情都装糊涂。罢萨穆哈官,也只是表面文章,认真追究起来,只怕该杀。平日替科尔昆鼓噪的也并非萨穆哈一人。还有那些多年收取宝泉局样钱的王公臣工,皇上也不想细究。”
徐乾学道:“皇上有皇上的想法,他不想知道自己朝中尽是贪官。”
陈廷敬说:“许达流放伊犁,处罚也太重了。他只是书生气重了些,办事有欠精明。”
徐乾学说:“先让皇上顺顺气,就让他去伊犁吧。告诉您一个好消息。”
陈廷敬忙问:“什么好消息?”
徐乾学说:“御史张鹏翮很快就回京了!”
陈廷敬听了甚是欢喜,问:“真的?这可太好了!”
徐乾学道:“还能有假?这都搭帮张英大人,他回家守制之前,寻着空儿找皇上说了,皇上就准了。皇上也是人嘛,让他消消气,就没事了。放心,许达过个一年半载,我们让他回来。”两人喝酒聊天,日暮方散。
没过几天,张鹏翮真的回来了,授了刑部主事。张鹏翮当天夜里就登门拜访了陈廷敬。两人执手相对,不禁潸然落泪。
陈廷敬道:“张大人,您可受苦了!”
张鹏翮倒是豪气不减当年,道:“哪里啊,不苦不苦!我这几年流放在外,所见风物都是我原先从未听闻过的,倒让我写了几卷好诗!唉,陈大人,我早听说了,您这几年日子也不好过啊。”
陈廷敬苦笑道:“没办法啊,真想好好做些事情,都难。”
张鹏翮道:“明珠口蜜腹剑,操纵朝政,很多人都还受着蒙蔽啊。”
陈廷敬说:“您出去这些年,朝廷早已物是人非。凡事心里明白就得了,言语可要谨慎。”
张鹏翮笑道:“我反正被人看成钉子了,就索性做钉子。下回呀,我就参掉明珠!”
陈廷敬摇手道:“此事万万不可!”
张鹏翮问:“为什么?”
陈廷敬说:“皇上这会儿还需要明珠,你参不动他!”
张鹏翮等摇头而笑,道:“我这个人的毛病,就是总忘记自己是替皇上当差!”
很快就是深秋了,两个解差押着许达出了京城。到了郊外,解差要替许达取下木枷,许达却道:“这怎么成?”
解差说:“许大人,陈大人吩咐过,出了北京城,就把您的木枷取下,不要让您受苦。”
许达这才让解差取下木枷。许达双手早被磨出了血红的伤痕,他轻轻揉着手腕,仰望灰蒙蒙的天空。
解差又道:“许大人,请上车吧。”
原来不远处早停着一辆马车。解差说:“这是陈大人替您雇的车。陈大人反复叮嘱,让我们一路上好好儿照顾您!今儿巧得很,陈大人弟弟要去凤阳做知县,不然陈大人自己会来送您的。”
许达百思不解,摇头苦笑道:“今儿是什么好日子?一个流放伊犁,一个发配凤阳。”
陈廷敬总觉得自己愧对许达,本来预备着要来送行的。只是陈廷统也正是这日启程,他就顾不过来了。陈廷敬在城外长亭置了酒菜,同弟弟相对而饮。亭外秋叶翻飞,几只乌鸦立在树梢,间或儿叫上一两声。珍儿跟大顺、刘景、马明都随了来,他们都远远的站在一边。
陈廷敬举了酒杯说:“廷统,你这么愁眉苦脸的去做知县,我放心不下啊!”
陈廷统说:“哥,我实在高兴不起来。”
陈廷敬说:“你这回是从刀口上捡回性命,应该庆幸才是!”
陈廷统摇头叹息,道:“只怪自己糊涂!”
陈廷敬说:“凤阳地瘠民穷,做好那里的知县,很不容易。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想,只管把这个七品芝麻官做好。喝了这杯酒,你好好上车吧。”
兄弟俩干了杯,出了亭子。陈廷统说了些哥哥珍重的话,上了马车。马车渐行渐远,陈廷敬突然悲从中来,背过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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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市总算平稳了,皇上仍是放心不下,怕有反复。近两年钱市一波三折,弄得朝廷疲于应付。这日晌午,皇上来到南书房,进门就问宝泉局近日是否有事。不等陈廷敬开口,高士奇抢着说话:“启奏皇上,臣等接了户部一个折子,宝泉局告急,仓库里快没铜了,钱厂眼看着要停炉。原是十三关办铜不力,而陈廷敬又下令不准收购民间铜料、铜器,宝泉局难以为继。”
皇上便问陈廷敬:“为何弄成这个局面?”
陈廷敬道:“臣等刚才正在商议票拟,原想奏请皇上,一,今后各关办铜,不管块铜、旧铜、铜器,只要是好铜,都解送入库;二,令天下产铜地方听民开采,给百姓以实惠,给官员以奖励。”
高士奇道:“皇上,陈廷敬起初禁止收购块铜,只令收购铜器,后来连铜器都不准收了。这会儿他又说块铜、旧铜、铜器都可收购。朝令夕改,反复无常,百姓无所适从,朝廷威严何在?”
徐乾学等也都自有主张,纷纷上奏。几个人正争执不下,明珠道:“想必陈廷敬自有考虑。但开采铜矿一事,因地方官衙加税太重,百姓不堪重负,早已成为弊政!”
皇上想陈廷敬能够把钱法理顺了,必定自有想法,便道:“廷敬,朕想听你说说。”
陈廷敬道:“启奏皇上,收购铜料一事,此一时彼一时。起初钱重,奸商毁钱有利可图,所以禁止收购铜块;奸商既然可以毁钱铸成铜块,照样可以造作旧铜器,所以旧铜器也不能收购;臣曾故意鼓励收购旧铜器,为的是查出奸商苏如斋。现在钱价已经平稳,奸商毁铜无利可图,就不要管是什么铜,只要是好铜,都可收购!”
皇上点头道:“廷敬有道理!”
《大清相国》第四部分
《大清相国》第二十一章(4)
陈廷敬又道:“但民间旧铜毕竟有限,要紧的是开采铜矿,增加铜的储备。明珠所言,开采铜矿,只是让地方多了个敲诈百姓的借口,的确是这回事。因此,臣奏请皇上,取消采铜征税,听任百姓自行开采!”
高士奇马上反驳道:“皇上,陈廷敬这是迂腐之论!取消采铜税收,会导致朝廷税银短少!”
陈廷敬不急不徐,缓缓道:“启奏皇上,按理说,采铜税征得多,铜就应该采得多。但各地解送入库的铜并不见增加,原因在哪里呢?因为税收太重,采铜不合算,百姓并没有采铜。而官府铜税照收,其实是压榨百姓。”
皇上击掌道:“朕以为廷敬说到点子上了。廷敬,你说下去。”
陈廷敬说:“更何况,天下有铜十分,云南占去八九。取消采铜税,只对云南税收有所影响,对其他各省并无关碍。”
皇上再次击掌,道:“既然如此,朕准陈廷敬所奏:一,各关办铜,不管块铜、旧铜、铜器,只选好铜解送;二,令天下产铜地方听民开采,取消采铜税,地方官员督办采铜有功者记录加级,予以奖励。着明珠、陈廷敬会同九卿会议提出细则。”
待明珠同陈廷敬领了旨,皇上又道:“陈廷敬督理钱法十分得力,所奏办铜之策亦深合朕意。你做事心细,账也算得很清,朕让你做工部尚书。”
陈廷敬跪下谢恩,只道肝脑涂地在所不惜。皇上请陈廷敬起来,又说:“朕知道你平日喜欢个琴棋书画,今日赐你西洋所进玻璃象棋一副!”
张善德早预备着盘子站在旁边了,递了过来。陈廷敬接过玻璃象棋,再次跪下谢恩。皇上见臣工们对那玻璃象棋艳羡不已,便道:“各位臣工尽心尽力,朕都很满意。明珠是朕首辅之臣,自不用多说。陈廷敬的干才,徐乾学的文才,高士奇的字,朕都十分看重!”
听了皇上这番话,臣工们都跪下谢恩。
皇上移驾还宫,时候已不早了,臣工们各自散去。徐乾学今儿当值,夜里得睡在这儿。高士奇住在禁城,走得晚些。高士奇见没了人,便道:“徐大人,您做尚书做在前头,如今陈大人眼看着就要到您前面去了啊!”
徐乾学道:“高大人这是哪里的话?陈大人才学、人品,有口皆碑,得到皇上恩宠,应是自然。按辈份算,我还是陈大人的后学哪!”
高士奇道:“徐大人生就是做宰相的人,肚量大得很啊!今儿皇上一个个儿说了,我只会写几个字,您徐大人好歹还有一笔好文章,人家陈大人可是干才啊!俗话说,百无一用是书生,文章再好,字再好,比不上会干事的!”
徐乾学道:“得到皇上嘉许,乾学已感激不尽,哪里想这么多!”
高士奇道:“我琢磨皇上心思,因为这次督理钱法,陈廷敬在皇上那里已是重如磐石了!今儿皇上那话,不就是给我们几个排了位吗?我只是以监生入博学鸿词,总被那些读书人私下里小瞧,[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这就是命了。您徐大人呢?堂堂进士出身啊!”
徐乾学只道:“士奇,我们不说这个,不说这个!”
高士奇仍笑着说:“徐大人,这里没有别人,士奇想同你说几句体已话。您猜陈廷敬文才、干才都是不错的,为什么官儿反而升得慢呀?张英大人、您徐大人,都是陈廷敬后面的进士,尚书却做在他前头!”
徐乾学道:“皇上用人,我们做臣子的怎好猜度?”
高士奇笑道:“想您徐大人只怕也是看在眼里的,只是口风紧。我说呀,就是他陈廷敬不够朋友,不讲义气!当年因为科考,陈廷敬惹上官司,差点儿要杀头的,全仗明相国暗中相助,他才保住了性命。可您看他对明相国如何?离心离德!”
徐乾学这几年可谓扶摇直上,名声朝野皆知。他事事肯帮陈廷敬,一则因为师生之谊,一则因为自己位置反正已高高在上。今儿听皇上说到几位臣工,倒是把陈廷敬的名字摆在前边儿,徐乾学心里颇不自在。只是他不像高士奇,凡事尽可能放在心里。如今高士奇左说右说,他也忍不住了,笑道:“待哪天陈大人做到首辅臣工,我们都听他的吧。”
高士奇听出徐乾学说的是气话,知道火候够了,便不再多说,客气几句告辞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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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年关,紫禁城里张灯结彩,一派喜气。原是早几日传来捷报,台湾收复了。皇上选了吉日,摆驾畅春园澹宁居,各国使臣都赶去朝贺。皇上吩咐使臣们一一上前见了,各有赏赐。
礼毕,明珠奏道:“启奏皇上,而今正是盛世太平,万国来朝。台湾收复,又添一喜。臣综考舆图所载,东至朝鲜、琉球,南至暹罗、交趾,西至青海、乌思藏诸域,北至喀尔喀、厄鲁特、俄罗斯诸部,以及哈蜜番彝之族,使鹿用犬之区,皆岁岁朝贡,争相输诚。国朝声教之远,自古未有。”
皇上颔首笑道:“朕已御极二十二年,夕惕朝乾,不敢有须臾懈怠。前年削平三藩,四边已经安定;如今又收复了台湾,朕别无遗憾了!”
俄罗斯使臣跪奏道:“清朝皇上英明,虽躬居九重之内,光照万里之外。”
朝鲜使臣也上前跪奏:“朝鲜国王恭祝清国皇上万寿无疆!”
使臣们纷纷高呼:“精国皇上万寿无疆!”
皇上笑道:“国朝德化天下,友善万邦,愿与各国世代和睦,往来互通。赐宴!”
没多时,宴席就传上来了。皇上就在御座前设了一桌,使臣跟王公臣工通通在殿内席地而坐。皇上举了酒杯,道:“各位使臣、列位臣工,大家干了这杯酒!”
众人谢过恩,看着皇上一仰而尽,才一齐干杯。张善德剥好了一个石榴,小心递给皇上。皇上细细咀嚼着石榴,道:“京城冬月能吃上这么好的石榴,甚是稀罕。这石榴是暹罗贡品,朕尝过了,酸甜相宜,都尝尝吧。”
使臣跟王公臣工们又是先谢了恩,才开始吃石榴。皇上忽见陈廷敬望着石榴出神,便问:“廷敬怎么不吃呀?”
陈廷敬回道:“臣看这石榴籽儿齐刷刷的成行成列,犹如万国来朝,又像百官面圣,正暗自惊奇。”
皇上哈哈大笑,道:“说得好!陈廷敬是否想作诗了?”
陈廷敬忙拱手道:“臣愿遵命,就以这石榴为题,做诗进呈皇上。”
皇上大喜,道:“好,写来朕看看。”
张善德立马吩咐下面公公送来文房四宝,摆在陈廷敬跟前。陈廷敬跪地而书,很快成诗。公公忙捧了诗稿,呈给皇上。
皇上看了片刻,轻声念了起来:“仙禁云深簇仗低,午朝帘下报班齐。侍臣密列名王右,使者曾过大夏西。安石种栽红豆蔻,火珠光迸赤玻璃。风霜历后含苞实,只有丹心老不迷。”
皇上吟罢,点头半晌,大声道:“好诗,好诗呀!朕尤其喜欢最后两句,风霜历后含苞实,只有丹心老不迷。这说的是老臣谋国之志,忠心可嘉哪!”
《大清相国》第四部分
《大清相国》第二十一章(5)
陈廷敬忙跪了下来,道:“臣谢皇上褒奖!”
皇上兴致甚好,道:“今日是个大喜的日子,朕命各位能文善诗的臣工,都写写诗,记下今日盛况!”众臣高喊遵旨。
高士奇还得接收南书房送来的折子,喝了几杯酒就先出来了。正好碰上索额图急急地往澹宁居赶,忙站住请安:“士奇见过索大人!皇上又要重用大人了,恭喜恭喜!”
索额图冷冷的问道:“你怎么不在澹宁居?”
高士奇道:“南书房每天都要送折子来,奴才正要去取哪!”
索额图又问:“今儿皇上那儿有什么事吗?”
高士奇回道:“见了各国使臣,又赐了宴,又命臣工们写诗记下今日盛况。皇上正御览臣工们的诗章。陈廷敬写了几句咏石榴的诗,皇上很喜欢。”
索额图哼着鼻子说:“我就看不得你们读书人这个毛病,写几句诗,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
高士奇忙低头道:“索大人教训得是!”
索额图瞟了眼高士奇,甩袖而去。高士奇冲着索额图的背影打拱,暗自咬牙切齿。
索额图到了澹宁居外头,公公嘱咐说:“皇上正在御览臣工们的诗,索大人进去就是,不用请圣安了。”
公公虽是低眉顺眼,说话口气儿却是棉花里包着石头。索额图心里恨恨的,脸上却只是笑着,躬着身子悄声儿进去了,安静地跪在一旁。
皇上瞟了眼索额图,并不理他,只道:“朕遍览诸臣诗章,还是陈廷敬的《赐石榴子诗》最佳!清雅醇厚,非积字累句之作也!”
陈廷敬再次叩头谢恩,内心不禁惶恐起来。皇上今日多次讲到他的诗好,他怕别人心生嫉妒,日后不好做人。
皇上又道:“陈廷敬督理钱法,功莫大矣!倘若钱法还是一团乱麻,迟早天下大乱,哪里还谈得上收复台湾!”
陈廷敬愈加惶惶然,叩头道:“臣遵旨办差而已,都是皇上英明!”
皇上同臣工们清谈半日,才望了眼索额图说:“索额图,你也闲得差不多了,仍出来当差吧。”
索额图把头叩得梆梆响,道:“臣愿为皇上肝脑涂地!”
皇上又道:“你仍为领侍卫内臣工,御前行走!”
索额图仍是叩头:“臣谢主隆恩!”
明珠心里暗惊,却笑眯眯地望着索额图。索额图不理会明珠的好意,只当没有看见。
过了几日,皇上仍回了紫禁城,索额图抽着空儿把高士奇叫到府上,问道:“说说吧,皇上怎么想起让老夫出山的?”
索额图靠在炕上,闭着眼睛抽水烟袋。高士奇垂手站着,望望前面的炕,索额图却并没有叫他坐的意思。他只好站着,说:“皇上高深莫测,士奇摸不准他老人家的心思。”
索额图仍闭着眼睛,问:“士奇?士奇是个什么劳什子?”
高士奇忙低头道:“士奇就是奴才,奴才说话不该如此放肆!”
索额图睁开眼睛骂道:“你在皇上面前可以口口声声自称士奇,在老夫这里你就是奴才!狗奴才,放你在皇上身边,就是叫你当个耳目。老夫要你何用!”
高士奇忙跪下,道:“奴才不中用,让主子失望了!”
索额图拍着几案斥骂道:“滚,狗奴才!”
高士奇回到家里,气呼呼地拍桌打椅。使女递上茶来,却叫他反手打掉了。侍女吓得文气不敢出,忙跪下去请罪。
高士奇厉声喝道:“滚,狗奴才!”
侍女吓得退了出去。高夫人道:“老爷,您千万别气坏了!老爷,我就不明白,您连皇上都不怕,为什么怕索额图?”
高士奇咬牙道:“说过多少次了你还不明白,皇上不会随便就杀了我,索额图可以随便搬掉我的脑袋!”
高夫人道:“索额图哪敢有这么大的胆子?”
高士奇说:“索额图是个莽夫!以索额图的出身,他杀掉我,皇上是不会叫他赔命的。”
高夫人说:“既然如此,咱趁皇上现在宠信你,不如早早把索额图往死里参!”
高士奇摇头道:“妇人之见!咱们这皇上呀,看起来好像是爱听谏言,其实凡事都自有主张。只有等他人家真想拿掉索额图的时候,我再火上加油,方才有用。”
高夫人哭了起来,说:“怕就怕没等到那日,您就被索额图杀掉了!”
高士奇听了夫人这话,拍桌大叫:“索额图,我迟早有一日要食其肉,寝其皮!”
徐乾学从户部衙门出来,正要往乾清宫去,碰上了高士奇。两人见了礼,并肩而行。高士奇悄声儿问道:“徐大人,咱皇上怎么突然起用索额图?”
徐乾学笑道:“高大人入值南书房日子比我长多了,您看不出来,我怎么看得出来?”
高士奇说:“徐大人不必谦虚,您入值南书房后连连擢升,做了刑部尚书又做户部尚书。为什么?您脑子比我好使,皇上宠信您!”
徐乾学谦虚道:“哪里哪里!既然高大人信得过,我不妨瞎猜。我想,明相国要失宠了。”
高士奇问道:“难道皇上想搬掉明珠,重新重用索额图?”
徐乾学不语,只是点头。
高士奇恨恨道:“我倒宁愿明相国当权!”
徐乾学笑道:“高大人此话,非丈夫之志也!”
高士奇歪头望了徐乾学半日,问:“徐大人有何打算?”
徐乾学悄声儿说:“既不能让明珠继续把持朝政,又不能让索额图飞扬跋扈。”
高士奇问道:“那我们听谁的?”
徐乾学摇头笑笑,叹息起来。
《大清相国》第四部分
《大清相国》第二十一章(6)
高士奇知道徐乾学肚里还有话,便问:“请徐大人指教!”
徐乾学道:“你我取而代之!”
高士奇怔了会儿,才长长叹了口气,道:“唉,士奇真是惭愧!我殿前行走二十多年,蒙皇上宠信,得了些蝇头小利,就沾沾自喜。真是没出息!”
徐乾学说:“只要你我同心,珠联璧合,一定能够把皇上侍候得好好的!”
高士奇点头道:“好,我跟徐大人一块儿,好好的侍候皇上!”
徐乾学说:“对付明珠和索额图,不可操之太急,应静观情势,相机而行。眼下要紧的是不能让一个人出头。”
高士奇问:“谁?”
徐乾学笑道:“不用我明说,您心里明白。”
高士奇立马想到了陈廷敬,便同徐乾学相视而笑。两人正说着话,突然望见前头宫门高耸,忙收起话题,躬着身子,袖手而入。
两人进了南书房,陈廷敬等早在里头忙着了。见过礼,各自忙去。
过了晌午,皇上召南书房臣工们去乾清宫奏事。明珠、陈廷敬、徐乾学、高士奇等立马进宫去了。南书房自然是收到折子若干,连同票拟一一扼要奏闻。皇上仔细听着,准了的就只点点头,不准的就听听臣工们怎么说。念到云南巡抚王继文的折子,皇上甚是高兴。原来王继文上了折子说,云南平定以来,百姓安居乐业,民渐富足,气象太平,请于滇池之滨修造楼阁,拟称“大观楼”,传皇上不朽事功于千秋!
皇上点头不止,道:“王继文虽然是个读书人,五年前随军出征,负责督运军饷、粮草,很是干练。云南平定不出三年,竟有如此气象,朕甚为满意。不知这大观楼该不该建?”
明珠听皇上这意思,分明是想准了王继文的折子,便说:“启奏皇上,王继文疏浚滇池,不仅治理了滇池水患,而且利于云南漕运,又得良田若干,一举多利。王继文真是难得的人才,臣以为他折子所奏可行。”
陈廷敬当然也听明白了皇上的意思,却道:“按朝廷例制,凡有修造,动用库银一千两以上者,需工部审查,皇上御批。因此,臣以为,大观楼建与不建,不应贸然决定。”
徐乾学说:“臣以为,我皇圣明之极,并非好大喜功之人主。然而,修造大观楼,不仅仅是为了光昭皇上事功,更是为了远播朝廷声教。”陈廷敬道:“大观楼修与不修,请皇上圣裁。只是臣以为云南被吴三桂涂炭多年,元气刚刚恢复,修造大观楼应该慎重!”
皇上听着不快,但陈廷敬说得在理,他也不便发作,只道:“你们好生议议吧。”
可是没几日就快过年了,衙门里都封了印,待议诸事都拖了下来。
50
丰泽园御田旁设了黄色帏帐,皇上端坐在龙椅上,三公九卿侍立在侧。四位老农牵着牛,恭敬地站在御田里。明珠领着四个侍卫抬来御犁架好,然后上田跪奏:“启奏皇上,御犁架好了。”
皇上点点头,放下手中茶盅。索额图拿盘子托着御用牛鞭,恭敬地走到皇上面前,跪奏:“恭请皇上演耕!”
皇上站起来,拿起牛鞭,下到田里。四位老农低头牵着牛,四个侍卫扶着犁,皇上只把手往犁上轻轻搭着,挥鞭策牛,驾地高喊一声。高士奇提着种箱紧随在皇上后头,徐乾学撒播种子。皇上来回耕了四趟,上田歇息。公公早端过水盆,替皇上洗干净脚上的泥巴,穿上龙靴。明珠、索额图等三公九卿轮流耕田。
皇上望着臣工们耕田,又同明珠、陈廷敬等说话,道:“如今日下太平,百姓各安其业,要奖励耕种,丰衣足食。去年受灾的地方,朝廷下拨种子、银两,要尽快发放到百姓手里。速将朝廷劝农之意诏告天下。”
明珠低头领旨。皇上又道:“治理天下,最要紧的是督抚用对了人。朕看云南巡抚王继文就很不错,云南百姓都喊他王青天。”
明珠道:“皇上知人善任,苍生有福。”
皇上突然想起王继文的折子,问:“王继文奏请修造大观楼,折子都上来几个月了,怎么还没有着落?”
陈廷敬奏道:“启奏皇上,臣等议过了,以为应叫王继文计算明白,修造大观楼得花多少银两,银子如何筹得。还应上奏楼阁详图,恭请皇上御览。”
皇上说:“即便如此,也应早早的把折子发还云南。”
陈廷敬回道:“启奏皇上,折子早已发还云南,臣会留意云南来的折子。”
皇上不再多问,陈廷敬心里却疑惑起来。他见朝廷同各省往来文牒越来越慢了,往日发给云南的文牒,一个月左右就有回音,最多不超过两个月,如今总得三个月。王继文上回的折子,开年就发了回去,差不多三个月了,还没有消息。
原来,各省往朝廷上折子、奏折的,都事先送到明珠家里,由他过目改定,再发回省里,重新抄录,加盖官印,再经通政使司送往南书房。明珠只道是体会圣意,省里官员也巴不得走走明珠的门子。这套过场,南书房的人通通不知道。
这日夜里,明珠府上客堂里坐了十来个人,都是寻常百姓穿着,正襟危坐,只管喝茶,一言不发。他们的目光偶尔碰在一起,要么赶紧避开,要么尴尬地笑笑。他们其实都是各省进京奏事的官差,互不透露身份。明珠的家人安图专管里外招呼,他喊了谁,谁就跟他进去。他也不叫喊客人的名字,只指着一个人,这人就站起来跟着走。
安图这会儿叫的人是湖南巡抚张汧的幕僚刘传基,他忙应声而起。安图领着他走到一间屋子,说:“你先坐坐吧。”
刘传基问:“请问安爷,我几时能见到明相国?”
安图说:“老爷那边忙完了,我马上叫你。”
刘传基忙道了谢,安心坐下。安图又道:“我还得交待你几句。你带来的东西都收下了,我家老爷领了你们巡抚的孝心。只是等会儿见了老爷,你可千万别提这事儿。”
刘传基点头道:“庸书明白了。”
安图出去会儿,回来说:“你跟我来吧。”
刘传基忙起身,跟在安图后面,左拐右拐几个回廊,进了间屋子。明珠坐在炕上,见了刘传基,笑眯眯的站了起来。
刘传基施了大礼,道:“湖南巡抚幕宾刘传基拜见明相国。”
明珠笑道:“你们巡抚张汧大人,同我是老朋友。他在我面前夸过你的文才。快快请坐。到了几天了?”
刘传基回道:“到了三天了。”
《大清相国》第四部分
《大清相国》第二十一章(7)
明珠回头责怪安图:“人家从湖南跑来一趟不容易,怎么让人家等三天呢?”
安图低头道:“老爷要见的人太多了,排不过来。”
明珠有些生气,道:“这是处理国家大事,我就是不吃不睡,也要见他们的。”
刘传基拱手道:“明相国日理万机,甚是操劳啊!庸书新到张汧大人幕下,很多地方都是不懂的,还望明相国指教。”
明珠摇头客气几句,很是感慨的样子,说:“替皇上效力,再辛苦也得撑着啊!皇上更辛苦。我这里先把把关,都是替皇上减减担子。”
刘传基只管点头称是。明珠道:“闲话就不多说了。湖南连年灾荒,百姓很苦,皇上心忧如焚哪!你们巡抚奏请蠲除赋税七十万两,我觉得不够啊!”
刘传基闻言大喜,道:“明相国,如果能够多免掉些,湖南百姓都会记您的恩德啊!”
明珠说:“免掉八十万两吧。”
刘传基忙跪了下来,说:“我替湖南百姓给明相国磕头了!”
明珠扶了刘传基,道:“快快请起!折子你带回去,重新起草。你们想免掉八十万两,折子上就得写一百万两。”
刘传基面有难色,道:“明相国,只是救灾如救命,我再来回跑一趟,又得两个月。”
明珠道:“这就没有办法了。你重新写个折子容易,可还得有巡抚官印呀!”
刘传基想想,没有办法,道:“好吧,我只好回去一趟。”
明珠道:“折子重写之后,就直接送通政使司,不要再送我这里了。要快,很多地方都在上折子,奏请皇上减免赋税。迟了,就难说了。”
刘传基内心甚是焦急,道:“我就怕再回去一趟赶不上啊。”
明珠不再说什么,只是和蔼地笑着。刘传基只好连连称谢,告辞出来。
安图领着刘传基,又在九曲回廊里逗着圈子。安图问道:“下一步怎么办,你都懂了吗?”
刘传基说:“懂了,明相国都吩咐了。”
安图摇摇头,道:“这么说,你还不懂。”
刘传基问:“还有什么?安爷请吩咐!”
安图道:“皇上批你们免一百万两,但湖南也只能蠲免七十万两,多批的三十万两交作部费。”
刘传基大吃一惊,道:“您说什么?我都弄糊涂了。”
安图没好气,说:“清清楚楚一笔账,有什么好糊涂的?你们原来那位师爷可比你明白多了。假如皇上批准湖南免税一百万两,你们就交三十万两作部费。”
刘传基问道:“也就是说,皇上越批得多,我们交作部费的银子就越多?”
安图点头道:“你的账算对了。”
刘传基性子急躁,顾不得这是在什么地方,只道:“原来是这样?我们不如只请皇上免七十万两。”
安图哼了声,说:“没有我们家老爷替你们说话,一两银子都不能免的!”
刘传基只好摇头叹道:“好吧,我回去禀报巡抚大人。”
三天之后,明珠去南书房,进门就问:“陈大人,云南王继文的折子到了没有?”
陈廷敬说:“还没见到哩,倒是收到湖南巡抚张汧的折子,请求蠲免赋税一百万两。”
明珠听着暗自吃了一惊,不相信刘传基这么快就回了趟湖南,肯定是私刻官印了。他脸上却没事似的,只接过折子,说:“湖南连年受灾,皇上都知道。只是蠲免赋税多少,我们商量一下,再奏请皇上。”
夜里,明珠让安图把刘传基叫了来。安图领着刘传基去见明珠,边走边数落道:“刘师爷,你也太不懂事了。咱家老爷忙得不行了,你还得让他见你两次!咱老爷可是从来不对人说半句重话的,这回他可真有些生气了。”
刘传基低头不语,只顾跟着走。明珠见刘传基进了书房,劈头就骂了起来:“传基呀,你叫我说你什么好呢?你竟敢私刻巡抚官印,你哪来这么大胆子?张汧会栽在你手里!”
刘传基苦脸道:“庸书只想把差事快些办好,怕迟了,皇上不批了。不得已而为之。”
明珠摇头不止,道:“你真是糊涂啊!你知道这是杀头大罪吗?事情要是让皇上知道了,张汧也会被革职查办!”
刘传基道:“庸书心想这事反正只有明相国您知道!您睁只眼闭只眼,就没事。”
明珠长叹道:“张汧是我的老朋友,我也只好如此了。皇上已经恩准,蠲免湖南赋税一百万两,你速速回湖南去吧。”
刘传基跪下,深深地叩了几个头,起身告辞。明珠又道:“传基不着急,我这里有封信,烦你带给张汧大人。”
刘传基接了信,恭敬地施过礼,退了出来。
安图照明珠吩咐送客,刘传基说:“安爷,请转告明相国,三十万两部费,我们有难处。”
安图生气道:“你不敢当着咱老爷的面说,同我说什么废话?”
刘传基道:“皇上要是只免七十万两,我们这两年一两银子也不要问老百姓要。皇上免我们一百万两,我们就得向老百姓收三十万两。哪有这个道理?”
安图道:“张汧怎么用上你这么个不懂事的幕僚!别忘了,你私刻官印,要杀头的!”
刘传基也是个有脾气的人,不理会安图,拂袖而出。
第二日,刘传基并不急着动身,约了张鹏翮喝酒。原来刘传基同张鹏翮是同年中的举人,当年在京会试认识的,很是知已,一直通着音信。张鹏翮后来中了进士,刘传基却是科场不顺,觅馆为生逍遥了几年,新近被张汧请去做了幕宾。刘传基心里有事,只顾自个儿灌酒,很快就醉了,高声说道:“明珠,他是当朝第一贪官。”
张鹏翮忙道:“刘兄,你说话轻声些,明珠耳目满京城呀!”
刘传基哪里管得住嘴巴,仍是大声说话:“我刘某无能,屡试不第,只好做个幕宾。可这幕宾不好做,得昧着良心做事!”
刘传基说着,抱着酒壶灌了起来,道:“为着巡抚大人,我在明珠面前得装孙子,可是我打心眼里瞧不起他!我回去就同巡抚大人说,三十万两部费,我们不出!”
张鹏翮陪着刘传基喝酒直到天黑,送他回了湖南会馆。从会馆出来,张鹏翮去了陈廷敬府上,把刘传基的那些话细细说了。
陈廷敬这才恍然大悟,道:“难怪朝廷同各省的文牒往来越来越慢了!”
张鹏翮道:“现如今我们言官如有奏章,也得先经明珠过目,皇上的耳朵都叫明珠给封住了!陈大人,不如我们密参明珠。”
陈廷敬道:“鲁莽行事是不成的,我们得先摸摸皇上的意思。平时密参明珠的不是没有,可皇上自有主张。”
张鹏翮摇头长叹,只道明珠遮天蔽日,论罪当死。
五十二
皇上那日在畅春园,南书房送上王继文的折子。皇上看罢折子,说:“修造大观楼,不过一万两银子,都是由大户人家自愿捐助。准了吧。”
陈廷敬领旨道:“喳!”
皇上又道:“王继文的字倒是越来越长进了。”
陈廷敬说:“回皇上,这不是王继文的字,这是云南名士阚祯兆的字。”皇上吃惊道:“就是那个曾在吴三桂手下效力的阚祯兆?”
陈廷敬道:“正是。当年吴三桂同朝廷往来的所有文牒,都出自阚祯兆之手。臣叹服他的书法,专门留意过。”
皇上叹道:“阚祯兆,可惜了。”
陈廷敬说:“阚祯兆替吴三桂效力,身不由己。毕竟当时吴三桂是朝廷封的平西王。”
皇上点点头,不多说话,继续看着折子。
明珠奏道:“启奏皇上,噶尔丹率兵三万,渡过乌伞河,准备袭击昆都伦博硕克图、车臣汗、土谢图汗,且声言将请兵于俄国,会攻喀尔喀。”
皇上长叹一声,道:“朕料噶尔丹迟早会反的,果然不出所料。”
皇上说罢下了炕,踱了几步,道:“调科尔沁、喀喇沁、翁牛沁、巴林等部,同理藩院尚书阿喇尼所部会合。另派京城八旗兵前锋二百、每佐领护军一名、汉军二百名,携炮若干,开赴阿喇尼军前听候节制。”
明珠领了旨,直道皇上圣明。皇上又道:“噶尔丹无信无义,甚是狡恶,各部不得轻敌。粮饷供给尤其要紧,着令云贵川陕等省督抚筹集粮饷,发往西宁。”
明珠领旨道:“喳,臣即刻拟旨。”
皇上沉吟半晌,又道:“徐乾学由户部转工部尚书,陈廷敬由工部转户部尚书。”
陈廷敬同徐乾学听了都觉突兀,双双跪下谢恩。
皇上道:“朕不怕同噶尔丹打仗,只怕没银子打仗。陈廷敬善于理财,你得把朕的库银弄得满满的!”
陈廷敬叩头领旨,高喊了一声喳。
陈廷敬同徐乾学择了吉日,先去工部,再到户部,交接印信及一应文书。徐乾学说:“这几年南方各省连年灾荒,皇上给有些省免了税赋;而朝廷用兵台湾,所耗甚巨。如今西北不稳,征剿噶尔丹必将动用大量钱粮。陈大人,您责任重大啊!”
陈廷敬道:“我粗略看了看各清吏司送来的文书、账目,觉着云南、四川、贵州、广西等没有钱粮上解之责的省,库银大有文章。”
徐乾学道:“陈大人这个猜测我也有过。这些省只有协饷之责,库银只需户部查点验收,不用解送到京,全由督抚支配。我到户部几个月,还没来得及过问此事。”
陈廷敬道:“大量库银全由地方支配,如果监督不力,必生贪污!”
徐乾学含含糊糊道:“有可能,有可能。”
王继文同幕僚阚祯兆、杨文启在二堂议事。杨文启说:“抚台大人,免征铜税是陈廷敬的主意,修造大观楼陈廷敬也不同意。陈廷敬真是个书呆子!”
阚祯兆却道:“抚台大人,我以为皇上准了陈大人的奏请,不征铜税,自有道理。铜税重了,百姓不肯开采,朝廷就没有铜铸钱啊。”
杨文启说:“可是没了铜税,巡抚衙门哪里弄银子去?还想修什么大观楼!”
阚祯兆道:“抚台大人,大观楼不修也罢。”
王继文听任两位幕僚争了半日,才道:“阚公,您可是我的幕宾,屁股别坐歪了呀!”
阚祯兆道:“抚台大人花钱雇我,我理应听命于您。但我做事亦有分寸,请抚台大人见谅!”
杨文启说起风凉话来,道:“同为抚台大人幕宾,阚公为人做事,却是杨某的楷模!”
王继文听出杨文启的意思,怕两人争吵起来,便道:“好了好了,两位都尽心尽力,王某感激不尽。阚公,我王某虽无刘备之贤,却也是三顾茅庐,恳请您出山,就是敬重您的才华。修造大观楼,皇上已恩准了,就不是修不修的事了,而是如何修得让皇上满意!”
阚祯兆只好道:“阚某尽力而为吧。”
王继文命人选了个好日子,携阚祯兆、杨文启及地方乡绅名士在滇池边卜选大观楼址。众人沿着滇池走了半日,处处风光绝胜,真不知选在哪里最为妥当。
王继文说:“皇上恩准我们修造大观楼,此处必为千古胜迹,选址一事,甚是要紧。”
杨文启道:“湘有岳阳楼,鄂有黄鹤楼,而今我们云南马上就有大观楼了!可喜可贺!”
乡绅名士们只道天下升平,百姓有福。阚祯兆却沉默不语,心事重重的样子。
王继文问道:“阚公,您怎么一言不发?”
阚祯兆道:“我在想筹集军饷的事。”
王继文说:“这件事我们另行商量,今日只谈大观楼卜选地址。”
阚祯兆点点头,心思仍不在此处,道:“朝廷令云南筹集粮饷军马从川陕进入西宁,大有玄机啊!”
王继文问:“阚公以为有何玄机?”
阚祯兆道:“只怕西北有战事了。”
王继文说:“我也是这么猜想的,但朝廷只让我们解粮饷,别的就不管了。阚公,您看这个地方行吗?”
阚祯兆抬眼望去,但见滇池空阔,浮光耀金,太华山壁立水天之际,其色如黛。阚祯兆道:“此处甚好,抚台大人,只怕再没这么好的地方了。”
王继文极目远眺,凝神片刻,不禁连声叫好。又吩咐风水先生摆开罗盘,作法如仪。从者亦连连附和,只道是形胜之地。大观楼址就这么定了。
真正叫人头痛的事是协饷。一日,王继文同阚祯兆、杨文启商议协饷之事,问道:“阚公,库银还有多少?”
阚祯兆说:“库银尚有一百三十万两。”
杨文启很是担忧,说:“抚台大人,今后没了铜税,真不知哪里弄银子去。”
阚祯兆道:“只有开辟新的财源了。”
王继文叹道:“谈何容易!”
阚祯兆说:“我同犬子望达琢磨了一个税赋新法,现在只是个草案。改日送抚台大人过目。”
王继文听了并不太在意,只道:“多谢阚公操心了。我们先商量协饷吧,朝廷都催好几次了。我云南每次协饷,都是如期如数,不拖不欠,皇上屡次嘉赏。这回,我们也不能落在别人后面!”
阚祯兆说:“要在短期内筹足十七万两饷银,十三万担粮食,一万匹军马,非同小可啊!抚台大人,以我之见,不如向朝廷上个折子,说说难处,能免就免,能缓就缓。”
王继文摇头道:“不,我从随军削藩之日起,就负责督办粮饷,从未误过事。不是我夸海口,我王某办事干练,早已名声在外,朝野尽知。”
杨文启奉承道:“是啊,皇上很器重抚台大人的才干。”
阚祯兆说:“抚台大人,我真是没法着手啊!”
王继文想想,道:“既然阚公有难处,协饷之事就由文启办理,您就专管督建大观楼。建楼也难免有些繁琐事务,也由文启帮您操持。”
杨文启在旁边点头,阚祯兆却惭愧起来,说:“阚某才疏力拙,抚台大人还是放我回家读书浇园去吧。”
王继文笑道:“阚公不必如此。您虽然未有功名,却是云南士林领袖,只要您成日坐在巡抚衙门,我王某脸上就有光啊!”
阚祯兆连连摇头:“阚某惭愧,实不敢当!”
王继文道:“大观楼必为千古胜迹,需有名联传世才是。劳烦阚公梦笔生花,撰写佳联。”
杨文启朝阚祯兆拱手道:“文启能为阚公效力,十分荣幸。”
阚祯兆叹道:“阚某无用书生,只能写几个字了!”
王继文自嘲道:“王某才真叫惭愧,徒有书生之名,又有平藩武功,其实是书剑两无成。听京城里来的人说,皇上看了云南奏折,直夸王继文的字写得好。我无意间掠人之美,真是无地自容!”
王继文虽然直道惭愧,言语间却神色暧昧。阚祯兆自然听明白了,他对名声本来就看得很淡,乐意再做个顺水人情,笑道:“既然皇上说那是抚台大人的字,就是抚台大人的字。从今往后云南只有抚台大人的字,没有阚某的字。”
王继文正中下怀,却假意道:“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个意思啊!”说罢大笑起来。
刘传基回到湖南,不敢先说自己私刻巡抚官印的事儿,连蠲免赋税的事都不忙着说,只赶紧把明珠的信交给张汧。张汧本来惦记着蠲免赋税的事,可他拆开明珠的来信,不由得大喜过望。原来湖广总督出缺,明珠有意玉成张汧。张汧高兴得直在屋里踱步,道:“到底是故旧啊,明相国有好差事总想着我!传基您知道吗?明相国要保我做湖广总督!”
刘传基忙道了恭喜,心里却愈加沉重。他见张汧这般模样,更不便把蠲免赋税的事马上说出来。他只叹明珠为人贪婪,口蜜腹剑,居然没人看穿!难怪皇上都叫他蒙蔽了!
张汧春风得意,高兴了半日,才想起蠲免赋税的事来。刘传基便一五一十地说了,却仍不敢讲他私刻官印的事。
张汧听着,脸色愈来愈难看,问道:“三十万两?”
刘传基点头道:“正是!”
张汧叹息一声,半日无语。这明摆着是要他拿三十万两银子买个总督做,明珠也太黑了。可天下哪个督抚又不是花钱买来的呢?他当年被皇上特简做了巡抚,私下里少不得也花了银子,却没有这么多啊!
刘传基说:“庸书在京城里探得明白,这在明相国那里,已是多年规矩了。”
张汧说:“规矩我自然知道,可三十万两,也太多了。”
刘传基又道:“所谓侯门深似海,往日只是在书上读到,这回往京城里跑一趟,方知官府家的门难进哪!”
张汧仍是叹息,道:“银子肯定要给的,就少给些吧。十万两,总够了吧?”
刘传基道:“抚台大人,不给三十万只怕不行。”
张汧说:“我明白传基的意思,不如数给银子,我的总督就做不成。人在官场,身不由己,里头规矩是要讲的。但太昧良心,我也做不来。湖南近几年都遇灾,怎能再往百姓那里摊银子?”
刘传基道:“抚台大人,传基敬佩您的官品,但这三十万两银子您是要给的。”
张汧摇头道:“我体谅您的一片苦心,我这总督做不成就不做罢了,只给十万两!”
刘传基突然跪了下来,流泪道:“抚台大人,传基害了您!”
张汧被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忙问:“传基您这是为何?”
刘传基这才说道:“送给明珠大人的折子,都让他一字一句改了,我得重新抄录,却没有官印。我怕来回耽搁,误了时机,免不了赋税,就私刻了巡抚官印。这事让明相国知道了。”
张汧大骇而起,连声高喊:“传基误我!传基误我!”
刘传基既愧又悔,说:“我原想,光是为了进明相国的门,就送了上万两银子。明相国开口就要二十万两银子,他哪怕知道我私刻官印,料也不会有事。哪知他反过来还多要十万两,变成三十万两!”
张汧跺着脚,连连叹气,直道奈何。过了好一会儿,张汧才道:“传基您起来,事已至此,您跪着又有何用!如此说,这三十万两银子是一两也少不得了。我刚收到朝廷官文,湖南需协饷十九万两。这里又冒出明相国部费三十万两,银子哪里来!”
刘传基说:“我在京城风闻西北有人反了,可能协饷就为这事。”
张汧这会儿脑子里只想着银子,没在意刘传基说的西北战事,问道:“藩库还有多少银子?”
刘传基回道:“八十万两。库银是不能动的。”
张汧道:“我们湖南需上交钱粮的有二十三个富县,仍向他们征收吧。没有别的办法啊!”
刘传基道:“这几年湖南几乎处处有灾呀!”
张汧道:“正常年份,这二十三个富县需负担漕粮十五万担,田赋银九十万两。姑念这两年灾害,今年只征协饷十九万两,部费三十万两,总共四十九万两,比往年还是减少了许多。传基,没有办法,就这么定了。”
刘传基道:“抚台大人,您巡抚湖南几年,深受百姓爱戴。如今百姓有难处,理应体恤才是。再向百姓伸手,会毁大人英名啊!祸由我起,就由我担着好了。抚台大人,我甘愿承担私刻官印之罪,要杀头就杀头,不能害了您!”
张汧缄默良久,摇头道:“传基,您担得起吗?就算砍掉您的头,我这做巡抚的也难逃罪责!”
刘传基痛哭流涕,悔恨交加,只道自己白读了几十年书。张汧也不觉落泪,道:“我今后哪怕想做个好官也做不成了!”
南书房大臣们都去了畅春园侍驾,近日皇上为征剿噶尔丹调兵遣将,甚是繁忙。大臣们不时被叫到澹宁居,问长问短。皇上心思缜密,细枝末节通要过问。大臣们更是警醒,凡是关乎西北的事,不敢稍怠,即刻奏闻。
这会儿,南书房收到几个协饷的折子,明珠便叫上陈廷敬和徐乾学,去了澹宁居面奏皇上。明珠奏道:“收到理藩院尚书阿喇尼的折子,奏报云南巡抚王继文协饷甚是卖力,云南所征饷银、饷粮、军马已全部运抵西宁!阿喇尼专此替王继文请功。”
皇上大喜,道:“朕早就说过,王继文可不是个只会读死书的人,他随军入滇,为平息吴三桂叛乱出过大力的!廷敬哪,这么个当家理财的好巡抚,朕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他半个好字?”
陈廷敬说:“王继文协饷如此之快,的确出臣意料。臣一直担心云南协饷会有困难。云南本来不富,又兼连年战乱,如今又取销了铜税。臣原本以为,王继文应奏请朝廷减免协饷才是。”
皇上道:“可人家王继文到底还是如期如数完成协饷了呀?”
陈廷敬说:“臣以为,国朝的好官,既要效忠朝廷,又要爱护百姓。如果只顾向朝廷邀功,不管百姓疾苦,也算不上好官。臣说这话并非评说王继文。”
皇上非常不快,道:“朕真不知道陈廷敬同王继文的过节打哪儿来的。”
陈廷敬道:“启奏皇上,臣同王继文没有过节,臣只是据理推测,就事论事。”
皇上知道陈廷敬的话自有道理,但朝廷目前就需要鼓励各省协饷。皇上略作沉吟,便升了王继文的官,道:“着王继文署理云贵总督,仍巡抚云南事务!”
明珠领旨道:“臣即刻拟旨。”
皇上又问:“湖广总督谁去合适?”
明珠道:“九卿会议遵旨议过,拟推湖南巡抚张汧擢补!”
陈廷敬昨日参与了九卿会议,当然巴不得张汧出任湖广总督。可他毕竟同张汧沾亲,会上没有说话。
皇上道:“张汧也是个能办事的人,为官也清廉,准了。”
徐乾学又奏道:“启奏皇上,这里正好有王继文的折子,大观楼已经落成,奏请皇上御笔题写楼名!”
皇上道:“王继文巡抚云南有功,这千古留名的美事,就让给王继文去做吧。”
王继文升任云贵总督,同僚、属官、幕宾、乡绅自要庆贺一番。这日,巡抚衙门摆了宴席,黑压压的到了上百宾客。王继文高举酒杯,道:“我王继文能得皇上赏识,多亏诸公鼎力相助!我这里谢了!”
王继文先举了杯,一饮而尽。众宾客连声道贺,仰首干杯。喝了半日酒,王继文突然发现没见着阚祯兆,便悄声儿问杨文启:“咦,怎么不见阚公?”
杨文启道:“回制台大人,阚公一早就出门了,没准又在大观楼。”
王继文心里不快,嘴上却道:“阚公为大观楼日夜操劳,真是辛苦了。”
杨文启说:“制台大人,庸书说句难听的话,他阚祯兆也太清高了!这么大喜的日子,他再忙也要喝杯制台大人的喜酒才去嘛!”
王继文拍了拍杨文启的肩膀说:“文启不可这么说,阚公不拘礼节,正是古名士之风。这里且让他们喝着,你随我去大观楼看看。”
王继文同杨文启出了巡抚衙门,策马去了滇池之滨。远远的望见大观楼,王继文颇为得意,心想自己平生功业将以此楼传世,真可以名垂千古!到了大观楼下,见两个衙役站在楼外,躬身道:“制台大人,阚公吩咐,谁也不许上去。”
王继文回头道:“文启在这里候着吧,我上去看看。”
王继文独自上得楼来,只见阚祯兆一手捧着酒壶,一手挥毫题写:大观楼。
阚祯兆自个儿端详半日,略为点头,又笔走龙蛇,写下一副对联:
天境平函,快千顷碧中,浅浅深深,画图得农桑景象。
云屏常峙,看万峰青处,浓浓淡淡,回环此楼阁规模。
阚祯兆全神贯注,不知道王继文已悄悄站在他身后了。王继文不由得又是摇头又是点头,拊掌道:“好,好,好字好联啊!”
阚祯兆回头望望王继文,并不说话,仰着脖子喝了口酒,又提笔写道:云南巡抚王继文撰联并题。
王继文故作吃惊,望着阚祯兆道:“阚公,不可不可,如此沽名钓誉的事,王某不敢做,恐后人耻笑。”
阚祯兆满口酒香,哈哈笑道:“阚某不过山野村夫,不会留名于世的。后人只知有制台大人,不会知道有我阚某。”
王继文闻得此言,朝阚祯兆深深鞠了一躬,道:“阚公美意,继文多谢了!请阚公受我一拜!”
阚祯兆已是酩酊大醉,似笑非笑地望着王继文,也没有还礼,仍端着酒壶狂饮。一群白鸥从楼前翩然飞过,渐渐远去。
皇上在乾清门听政,陈廷敬上了折子奏道:“臣以为,没有上解库银之责的省份,每年税赋收入只需户部派员查验,全由地方自行支配。这个办法已执行多年,倘若监督不力,必生贪污。因此,臣奏请皇上准予户部随时查验各省库银!”
皇上道:“陈廷敬的担心似乎亦有道理,只是朕不想做个无端猜忌的皇上。督抚都是朕亲点的,朕岂能不信任他们?”
陈廷敬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倘若皇上把户部查验地方库银作为例行之规,也就名正言顺了。”
皇上问明珠:“明珠,你以为如何?”
明珠道:“陈廷敬的提议出自公心,无可厚非。只是挨个儿查起来,难免弄得人心惶惶。臣以为此事应该谨慎。”
皇上似有不快,道:“明珠说话越来越模棱两可了。”
陈廷敬又道:“督抚亏空库银的事过去也是发生过的,都因监督不力。与其等到出了事再去查办官员,倒不如先行查验,敲敲警钟。法之为法,要紧的是不让人犯法。”
皇上听了陈廷敬这番话,微微点头。
徐乾学见皇上点了头,忙道:“启奏皇上,陈廷敬奏请之事,正是臣在户部任上想做而没来得及做的。臣以为此法当行。”
皇上道:“好吧,朕准陈廷敬所奏。你想从哪个省查起?”
陈廷敬道:“回禀皇上,臣打算先查云南。”
皇上脸色骤变,道:“啊?先查云南?好啊,陈廷敬,朕到底看出来了。朕赏识王继文,刚升了他云贵总督,你就偏要查云南。你不给朕安上个失察的罪名,心里就不舒坦!”
陈廷敬忙叩头道:“启奏皇上,臣无意逆龙鳞犯天威。臣以为查王继文理由有三条:倘若王继文聚财有方,可为各省借鉴,朝廷库银将更加充足,此其一也。倘若云南真的富裕,就应担负上解库银之责,可为朝廷出更大的力,此其二也。万一王继文玩了什么花样,就该及早阻止,免得酿成大祸,此其三也。”
皇上叹道:“朕尽管心里很不痛快,还是准予户部去云南查验。既然如此,陈廷敬就亲赴云南吧。”陈廷敬领旨谢恩。
大观楼的匾额和对联刚挂了上去,鞭炮声震耳欲聋。几个读书人扯着喉咙同王继文攀谈,都说制台大人的书法、联句与大观楼同成三绝,制台大人不愧为天子门生,真是云南士林楷模。王继文听着很是受用,连连点头而笑,请各位上楼揽胜。众人都想凑在前头同王继文套近乎,阚祯兆却故意落在人后。
上了大观楼,却见这里早已布置好酒席。王继文招呼大家入座,道:“云南清明太平,百姓叫好,都因诸位同心协力。没有你们帮衬着,我王某纵有三头六臂,也是不成事的。今日趁这大观楼落成典礼,本官略备菲酌,请诸位尽兴!来,干了这杯酒!”
豪饮半日,几个读书人就风雅起来。有人说道:“今日会饮大观楼,实乃盛事,应有诗文记述盛况。制台大人为云南士林领袖,必有美文佳句,可否让学生开开眼界?”
又有人说:“制台大人的书法可是卓然一家啊!”
王继文谦虚道:“阚公在此,本官岂敢班门弄斧!”
阚祯兆喝着酒,听王继文说起他,忙说:“制台大人过谦了。阚某已是老朽,早江郎才尽了。制台大人是文韬武略之全才,深得皇上宠信。制台大人为云南士林领袖,名至实归。”
王继文高举酒杯,道:“今日我们只管喝酒,饱揽滇池胜景,客气话就不再说了。来来,喝酒!”
正在兴头上,一个小吏走到阚祯兆面前,耳语几句,交给他一封信函。阚祯兆起身走到外面廊檐下,拆信大惊,道:“快请制台大人出来说话。”
小吏应声进去,伏在王继文耳边密语。王继文放下筷子,说:“各位请喝好,兄弟去去就来。”
王继文赶紧来到廊檐下,直问阚公何事。阚祯兆说:“制台大人,明相国来了密信,朝廷已派陈廷敬大人赶来云南,查验库银。”
王继文看着明珠的信,心跳如鼓,甚是慌乱,脸上却只做没事似的,说:“阚公,暂且放下,我们进去喝酒吧。”
阚祯兆说:“您不着急,我可替您着急啊!”
王继文摆摆手,道:“急也没用,先应付了今日场面再说吧。走,进去喝酒!”
王继文心里有事,更是豪饮,喝得大醉。夜里,阚祯兆守在王继文府上客堂里,三番五次问制台大人酒醒了没有。家人只道还没有哩,正说着胡话哩。王继文的夫人急得没法子,守在床边催着:“老爷您醒醒,阚公一直等着您哪!”
王继文哪里听得见夫人说话,只顾胡言乱语:“陈廷敬他查呀,老子怕他个屁!云南天高皇上远,吴三桂能在这儿同皇帝老子分庭抗礼三十多年,我王某就不能自雄一方?”
夫人吓坏了,告祖宗求菩萨的,道:“老爷求您快别胡说了,这话传出去可是杀头的啊!”
王继文直睡到第二日早上,酒才醒来。听夫人说阚祯兆在客堂里候了个通宵,忙从床上爬起,说:“怎可怠慢了阚公,为何不叫醒我呢?”
王继文草草洗了把脸,匆匆来到客堂,见阚祯兆已窝在椅子里睡着了。他放轻脚步,阚祯兆却闻声醒来。
王继文拱手道:“阚公呀,我真是失礼。不曾想就喝醉了!”
阚祯兆望望王继文的家人,王继文会意,道:“你们都下去吧。”
王继文等家人们退下,才道:“大事不好,阚公,您替我想个法子吧。”
阚祯兆问道:“制台大人,我不知道您到底有什么麻烦。”
王继文奇怪地望着阚祯兆,问道:“阚公真不知我有什么麻烦,您为何急成这样?”
阚祯兆说:“水至清则无鱼。不论哪省巡抚衙门,只要朝廷想查,总会查出事来的。我急的是这个。”
王继文点点头,叹道:“阚公所言极是。陈廷敬是来查库银的,我们云南库银账面上尚有一百三十多万两,实际库存只怕没这么多。”
阚祯兆问道:“这是为何?”
正说着,杨文启进来了。王继文请杨文启坐下,说道:“阚公您是知道的,云南过去靠朝廷拨银两,撤藩之后不拨了,虽说不需上解朝廷库银,但协饷每年都不能少。我王继文之所以受皇上恩宠,就因能办事。我每年协饷都不敢落于人后。”
阚祯兆这下明白了,问:“所以您就挪用了库银?”
王继文低头叹道:“正是!”
阚祯兆急得直拍双膝,道:“这可是大罪啊!”
王继文说:“我原本想,各省库银朝廷不会细查,我一则可以拆东墙补西墙,二则今后设法增加税赋来填补,朝廷不会知道的。”
阚祯兆问:“藩库里的银子,到底还有多少,制台大人心中有数吗?”
王继文望望杨文启,杨文启说:“估计还有四十万两。”
阚祯兆惊得合不拢嘴:“天哪,差九十万两?制台大人,我替您效力快三年了,您可从来没有向我交过底啊!”
王继文摇头道:“王某惭愧!我知道阚公是个正直人,不敢让您知道这些事情。”
阚祯兆长叹一声,说:“如此说来,制台大人只是把阚某当个摆样。”
王继文道:“圣人有言,君子不器。阚公您是高洁清雅之士,钱粮俗务都是杨文启在操办。”
阚祯兆说:“好个君子不器!既然如此,你三番五次请我到巡抚衙门里来干什么!”
王继文道:“王某坦言,巡抚衙门有了阚公就有了清誉。我虽然把您请进来做幕宾,但官场总得按官场的规矩来做。”
阚祯兆甚是愤然,却禁不住哈哈大笑,道:“我阚某自命聪明,不料在制台大人面前却是个聋子、瞎子、摆设!想那吴三桂,对朝廷不忠不义,对我阚某却是至诚至信。”
王继文羞愧道:“阚公切勿怪罪,王某不是有意相欺!还请阚公万万替我想个法子,暂且躲过此难。日后您怪我骂我都行。”
阚祯兆起身道:“制台大人既然另有高明相托,您还是让我回家去吧。”
王继文站起来央求道:“真正遇临大事,非阚公不可。阚公不能见死不救啊!”
阚祯兆拱手道:“制台大人,您还是让我遁迹江湖算了。不然,等陈廷敬到了,我知情不报,有负朝廷;实情相告,有负制台大人。”阚祯兆说罢,拂袖而去。
陈廷敬的马车快近昆明,天色渐晚。他吩咐不去巡抚衙门打扰了,就在官驿住下。马明飞马前去,没多时打探回来,说进城处就是盐行街,官驿也正在那里。十几个人都是百姓打扮,径直往盐行街去。珍儿男子打扮,仗剑骑马,随着陈廷敬马车走。刘景支吾道:“老爷,我同马明有个不情之请。”
陈廷敬问:“什么不情之请?说吧!”
刘景望着马明,马明只是笑。两人都不敢说,望望珍儿。
珍儿笑道:“他俩呀,想请老爷教他们下象棋!”
陈廷敬听了很是高兴,道:“你们感兴趣?好啊,我正愁出门没人陪我下棋哪!”
大顺笑了起来,说:“他俩哪是什么感兴趣啊,是稀罕皇上赐的玻璃象棋,说那不知是怎么做的,光溜光溜,清凉清凉。”
陈廷敬哈哈大笑。
说话间到了盐行街,但见铺面林立,多是盐行、钱庄、茶庄、客栈。陈廷敬掀帘望去,却见店铺少有几家开门的,甚是奇怪。
马明说:“刘景兄,店铺这么早就关门了?”
刘景道:“我也不明白,兴许是此地风俗?”
马明说:“盐行、钱庄早些关门还说得过去,客栈怎么也早早关门?正是鸟投林人落店的时候啊。”
到了官驿前,陈廷敬等落车下马。驿丞听得动静,出门打望。
刘景问:“官爷,我们可否在贵驿留宿一晚?”
驿丞问:“不知你们是哪方贵客?”
马明道:“我们是生意人。”
驿丞拱手道:“这是官驿,只留宿官差,生意人不敢留宿,对不住了。”
刘景说:“客栈都关门了,我们没地方可去啊。”
驿丞很为难的样子,说:“我实在没有办法。”
马明道:“我们没地方可住,官爷,您就请行个方便吧。”
大顺说:“我们照付银钱就是。”
任他们七嘴八舌,驿丞只是不肯通融。珍儿咝地抽出剑,朝剑上吹了口气,也不望人,只问:“你是驿丞吧?”
驿丞抬眼望了一下马背上这位白脸侠士,慌忙说:“在下正是。”
珍儿把剑往鞘里哐地送了进去,道:“你是驿丞就做得了主。我们进去吧,就住这里了。”
驿丞见这势头,不敢再多说,只得点头道:“好吧,各位请进吧。”
见珍儿这般做派,陈廷敬忍俊不禁,笑了起来。陈廷敬回头问驿丞:“敢问驿丞如何称呼?”
驿丞道:“在下唤作向保!”
陈廷敬哦了一声,背着手进了驿站。驿站里没啥好吃的,都草草对付了,回房洗漱。陈廷敬让珍儿叫了刘景、马明过来,吩咐道:“我们出去走走。这盐行街是昆明去往京城的要道,铺面林立,应是十分热闹的地方,如今却如此冷清,必有蹊跷。”
陈廷敬领着珍儿、刘景、马明、大顺出了驿站,天已完全黑下来了。铺面前的灯笼都熄着,大顺说:“黑灯瞎火的,真不对劲儿!”
没有灯火,却反衬得月朗天青。陈廷敬不说话,往前随意走着。忽听不远处传来幽幽乐声。
刘景问:“这是吹的什么呀?从来没听见过。”
陈廷敬倾耳而听,道:“我也没听过,可能就是人们说的葫芦丝吧。”
循声而去,便到一个园子门前,却见园门关着。刘景刚想敲门,又怕惊着正在吹乐的人,试着轻轻一推,门居然开了。
陈廷敬犹豫片刻,轻手轻脚进了园子。月色下,但见庭树古奇,有亭翼然。亭内有人正低头吹着一样葫芦状的乐器,声音婉转幽细。陈廷敬停下脚步,正要好好欣赏,猛然间只听得刷的一声抽刀的声音,十几条汉子不知从哪儿一闪而上,围了过来。珍儿见状咝地抽出剑来,闪身跳到吹乐人前面,拿剑抵住他的脖子。那人并不惊慌,乐声却停了。
那人声音低沉,问道:“你们是什么人呀?”
陈廷敬忙说:“我们是外乡人,打北边来。听得先生吹的乐器,我未曾见识过,忍不住想进来看看,并非有意打扰先生。珍儿,快把剑拿开。”
那人道:“原来只为听葫芦丝啊!”
陈廷敬又道:“珍儿,快把剑拿开。”
珍儿喊道:“叫他们的人先退下。”
大顺道:“老爷,果然是葫芦丝哎,您猜对了。”
那人说:“如此说,还真是为听葫芦丝来的。你们都下去吧。”
家丁们收刀而下,珍儿也收了剑。那人站了起来,说:“我们这里民风蛮悍,做生意十分不易,家中定要有壮士看家护院。失礼了,失礼了。”
陈廷敬拱手道:“哪里哪里,原是我们打搅了!”
那人客气起来,道:“既然来了,各位请入座吧。看茶!”
陈廷敬坐下了,珍儿等都站在旁边。说话间有人倒茶上来,陈廷敬谢过了,道:“在下姓陈,来云南做茶叶、白药生意。敢问先生尊姓大名?”
那人道:“在下阚望达,世代盐商,到我手上已传五世。”
陈廷敬道:“先生姓阚?原来是阚祯兆先生的本家。”
阚望达欠了欠身子,道:“阚老先生是云南名士,晚生只知其名,并无交往。”
陈廷敬说:“阚先生的人品学问,尤其是他的书法,可是名播京师。”
阚望达道:“晚生也仰慕阚先生,没想到他老人家的大名,你们北方人都知道。”
陈廷敬笑道:“阚先生被云贵总督、云南巡抚王继文大人尊为幕宾,天下人都知道啊。”
阚望达道:“据我所知,早在半年前,阚先生便辞身而去,退隐林泉了。”
陈廷敬惊问道:“原来这样?”
这时,阚家管家过来道:“大少爷,时候不早了,老夫人吩咐,您得歇着了。”
阚望达说:“我今日遇着贵客,想多聊几句。”
管家又说:“大少爷,老爷吩咐过,您不要同……”
阚望达打断管家的话,说:“知道了,你去吧。”
陈廷敬便道:“阚公子早些歇着吧,我们不打搅了。”
阚望达道:“不妨,且喝了茶再走。”
陈廷敬说:“我们今儿来时,天色还不算太晚。我本想赶早找几家店打听打听生意,却见店铺早早就关门了。”
大顺插话说:“就连客栈都关门了,奇怪。”
阚望达笑道:“我也不好说。生意是人家自己的事,店门早关晚关,也没有王法管着。”
陈廷敬问:“您家的店铺也早早关了吗?”
阚望达笑道:“大家都早早关了,我不敢一枝独秀啊,只好也关了。”
陈廷敬道:“那倒也是。”
大顺见阚望达说话有些吞吞吐吐,便道:“我家老爷诚心讨教,可阚公子说话却总绕弯子。”
阚望达抬眼道:“这位兄弟说话倒是直爽。”
陈廷敬便道:“大顺不得无礼。”
阚望达又问:“客栈都关门了,你们住在哪里?”
陈廷敬说:“我们住在官驿。”
阚望达警觉起来,问:“官驿?你们是官差?”
陈廷敬说:“我们是生意人。”
阚望达说:“官驿可不留宿生意人啊。”
大顺道:“我们死缠硬磨,答应多给银钱,官驿才让我们住的。”
阚望达点点头,仍是疑惑。刘景说:“阚老板,我们觉着昆明这地方,总有哪儿不对劲啊。”
阚望达哈哈大笑,说:“天南地北,风物迥异,肯定觉着大不一样啊。就说这葫芦丝,你们北方人听都没听说过!”
大顺道:“你看,阚老板又打哈哈绕弯子了。”
阚望达听了,愈发哈哈大笑。陈廷敬顺手拿起石桌上的葫芦丝,就着月光,仔细看着。
阚望达问:“先生感兴趣?”
大顺说:“我家老爷可是琴棋书画,无所不精!”
阚望达忙拱手道:“失敬,失敬!”
陈廷敬笑道:“哪里,您别听他瞎吹。我可否试试?”
阚望达说:“先生您请。”
陈廷敬试着吹吹,没多时便吹出了曲调。阚望达甚是佩服,点头不止。珍儿瞟了眼阚望达,一脸的傲气。
夜色渐深,陈廷敬道了打搅,起身告辞。阚望达送客到园门口,道:“幸会幸会!你们在昆明如有不便,找我就是。”
陈廷敬道:“谢,若有要麻烦您的地方,我就不讲客气了。”
陈廷敬往回走时,方看出刚才进去的是阚家后院,正门另外开着。
回到驿站,陈廷敬百思不解,道:“昆明的确太安静了。”
珍儿说:“老爷,那阚望达言辞闪烁,您怎么不细问下去?”
陈廷敬说:“一不是公堂之上,二又不知阚望达底细,如何细问?我们得慢慢儿摸。”
马明说:“我看这阚望达倒像个知书达理的儒生。”
刘景道:“未必!我们当年在山东德州遇着的朱仁,在山西阳曲遇着的李家声,不都是读书人吗?结果怎么样?恶霸!”
马明问道:“陈大人,您猜王继文知道您到昆明了吗?”
陈廷敬说:“他哪会不知道!我一路便装而行,只是为了少些应酬,快些赶路,并没有效仿皇上微服私访的意思。人过留名,雁过留声,所谓微服私访都是假的!”
陈廷敬说话间,无意中望见墙角的箱子,似觉有些异样。珍儿上前打开箱子看看,道:“老爷,好像有人动过箱子哩。”
陈廷敬忙问:“象棋还在吗?”
珍儿说:“象棋还在。”
陈廷敬松了口气,说:“御赐象棋还在就没事。不过几套官服,他动了也白动,还敢拿去穿不成?王继文肯定知道我来了。”
刘景说:“王继文知道您来了,却装着不知道,肯定就有文章了。”
马明说:“是啊,当年去山东,巡抚富伦也装作不知道您来了,结果怎样?”
陈廷敬说:“不要先把话说死,也不要急着去找王继文。明儿珍儿跟大顺陪我去游滇池,刘景、马明就在昆明城里四处走走。”
珍儿听说游滇池,甚是高兴,道:“那可是天下名胜啊!太好了!”
翌日,刘景、马明去盐行街看看,店铺都关着门。刘景道:“日上三竿了[奇`书`网`整.理提.供],怎么店铺还没开门呢?”
马明说:“传闻南方人懒惰,也许真是民风如此?”
却见有家叫和顺盐行的铺面开着门,仔细瞧瞧,原来这家铺子同昨日进去的那个园子连着,肯定就是阚家的了。
马明说:“进去看看?”
刘景说:“不去吧,免得人家疑心。”
两人正在犹豫,里面却走出个黑脸汉子,凶着脸问话:“你们鬼鬼祟祟,什么人?”
刘景道:“这就怪了,我俩站在街上说话,关你什么事了?”
黑脸汉道:“站远些说去,别站在店门口!”
马明道:“不许别人在你们门口停留,你们做什么生意?你们这是盐行,又不是皇上禁宫!”
黑脸汉很是蛮横,道:“关你屁事!”
两人离开和顺盐行,继续往前走。刘景说:“昨夜我们见着阚望达,可是位儒雅书生呀。”
马明道:“未必我们又碰着假模假样的读书人了?”
他俩正说着,忽听得喧哗之声,原来一些衙役正在擂门捶户。和顺盐行对面的大理茶行门开了,伙计打着哈欠问道:“干啥呀?”
衙役大声喊道:“快快把店门打开!从今日起,各店必须卯时开门,不得迟误!”
伙计说:“没有生意做,开门干什么?”
衙役喝道:“不许胡说,当心吃官司!”
只见衙役们一路吆喝过去,店门一家一家开了。
刘景说:“我还以为王继文怕店家乱说话,不许他们开门哩,原来是没有生意。”
马明说:“王继文强令店家开门,原来是做给钦差看的!可怎么会没有生意呢?”
两人已走到了盐行街尽头,刘景道:“我俩上大理茶行去坐坐,那里正好对着和顺盐行。”
大理茶行里头空荡荡的,货柜上稀稀落落放着些普洱茶饼。伙计见了客人,忙递上茶来,道:“两位客官,请喝口茶吧,生意是没法做。”
刘景问:“我们想要普洱茶,为什么你们有生意不做?”
伙计道:“二位看看我们这店,像做生意的吗?没货!”
马明问:“云南普洱茶,天下绝无仅有,怎会没货呢?”
伙计摇头道:“整条街上,已经三四个月没做生意了!”
这就奇怪了,刘景赶紧问道:“为什么呀?”
伙计支吾道:“我们不敢多说,怕吃官司。”
马明道:“做生意,怎么会吃官司?”
伙计道:“不敢说,我们不敢说。”
刘景道:“如此说,我们这回来云南,空跑一趟罗?”
伙计说:“你们要是做盐生意,可去和顺盐行看看。整条盐行街,只有阚家还能撑着。”
马明问:“为何单单阚家还能做生意?”
伙计悄声儿道:“阚家阚祯兆老爷是巡抚衙门里的人,他家当然不一样!”
刘景、马明二人听了,甚是吃惊。伙计掀起竹帘,说:“你们看,整条街冷火秋烟,只有和顺盐行门前车来车往。”
刘景、马明透过竹帘望去,果然见几辆马车停在阚家铺子门口。
伙计又道:“二位上他家去可得小心啊。”
刘景问:“小心什么?”
伙计说:“阚家少当家阚望达,一个白面书生,我们谁也看他不懂。前不久,他家突然新雇了百十号家丁,个个都是好身手。”
这里正说着,突然听得阚家门前哄闹起来。伙计望望外头,说:“准是福源盐行大少爷向云鹤又来闹事了。向云鹤本是阚望达的同窗好友,近日隔三岔五到和顺行门前叫骂。”
刘景起身说:“马兄,我们看看去!”
伙计道:“二位,阚家门前的热闹可不是好看的,你们可要当心啊!”
和顺盐行前面渐渐围了许多人,刘景、马明站在人后观望。
向云鹤在和顺盐行铺前高喊道:“阚望达,你给我滚出来!”
那个黑脸汉子叉腰站在铺门前,道:“向云鹤,我们东家念你是同窗好友,不同你计较,你为何每日来此撒野?”
向云鹤喊道:“阚家坑害同行,独霸盐市,豢养恶奴,欺小凌弱,真是丧尽天良!”
黑脸汉凶狠地说:“你满口疯话,小心你的狗头!”
这时,阚家管家出来,同黑汉耳语几句。黑脸汉放缓语气,对向云鹤说:“向公子,我家少爷请你里面说话。”
向云鹤道:“我才不愿踏进阚家门槛,阚望达有种的就给我滚出来!”
黑脸汉再没说话,只做了个手势,便有几个汉子拥上来,架走了向云鹤。向云鹤拼命挣扎着,喊道:“你们休得放肆!”
马明道:“刘景兄,我们又碰上恶霸了。进去救人!”
刘景说:“不忙,先看看动静。”
两人回到大理茶行,喝了几盅茶,忽听外头又哄闹起来。掀帘看时,却见向云鹤满身是血,叫人从阚家里头抬了出来。
马明急了,责怪刘景,说:“我说要出事的,你还不信!”
刘景也慌了,道:“看来阚家不善,我们快去报告老爷!”
陈廷敬来到滇池,但见一位老者正在水边钓鱼。此人正是阚祯兆。他身着白色粗布褂子,一顶竹笠,须发飘逸,宛如仙君。
陈廷敬上前拱手道:“和风丽日,垂钓林下,让人好生羡慕呀!老先生,打搅了!”
阚祯兆头也不回,应道:“村野匹夫,钓鱼只为糊口,哪里顾得上这满池波影,半池山色!”
陈廷敬哈哈大笑道:“听先生说话,就不是靠钓鱼为生的人。在下刚打北边来,对云南甚是生疏,可否请教一二?”
阚祯兆眉宇稍稍皱了一下,似有警觉,道:“老朽孤陋寡闻,只知垂钓,别的事充耳不闻,没什么可以奉告呀!”
陈廷敬说:“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说不定心里恰恰装着天下事。”
阚祯兆这才回头望望陈廷敬,问道:“不知先生有何事相问?”
陈廷敬道:“云南风物、官场风纪,我都想知道。”
阚祯兆暗自吃惊,问道:“官场风纪?难道您是官差?敢问大人尊姓大名,老朽该如何称呼?”
陈廷敬笑道:“本人姓陈名敬,是个生意人。生意人嘛,怎可不问官场上的事?请教先生尊姓大名。”
阚祯兆便猜着这人就是陈廷敬了。陈廷敬原名陈敬,当年被顺治皇帝赐名,早已是士林美谈。
阚祯兆答道:“老儿免贵姓阚,您叫我阚老头子便是!”
大顺在旁说道:“真是巧了,昨儿一进昆明就遇着位姓阚的,今儿又遇着一位。”
陈廷敬也猜着此人就是阚祯兆,便说:“我倒是知道贵地有位阚祯兆先生,学问书法十分了得,我是倾慕已久啊。”
阚祯兆却说:“老儿还真没有听说过这位本家。”
陈廷敬并不把话挑破,只说:“阚祯兆先生的大名可是远播京师,您这位本家反倒不知道啊!”
阚祯兆说:“惭愧惭愧!”
这边珍儿同大顺悄悄说话:“大顺,敢情姓阚的人说话都这么别扭?”
陈廷敬也不管阚祯兆乐不乐意,就在他近处的石头上坐了下来。攀谈半日,阚祯兆方才讲到云南官场人事,道:“王继文任巡抚这几年,云南还算太平,百姓负担也不重。只看这太平日子能过多久。”
阚祯兆同陈廷敬说着话,眼睛却只望着水里的浮标。陈廷敬问:“阚先生是否看破什么隐情?”
阚祯兆笑道:“我一个乡下糟老头子,哪有那等见识?只是空长几十岁,见过些事儿。当年平西王吴三桂镇守云南,头几年百姓的日子也很好过啊。”
正说着话,忽听后面又有人声。回头一看,原来是王继文赶到了。王继文匆匆上前,朝陈廷敬拱手而拜:“云贵总督、云南巡抚王继文拜见钦差陈大人!恭请皇上圣安!”
陈廷敬忙站起来还礼:“见过制台王大人。皇上龙体康健,皇上想着你们哪!”
阚祯兆也站了起来,微微向陈廷敬低了头,道:“原来是钦差大人,老儿失礼了。”
王继文心下大惊,却只当才看见的样子,说:“哦,阚公也在这里!”
陈廷敬故意问道:“哦,你们认识?”
王继文刚要开口,阚祯兆抢先说话了:“滇池虽水阔万顷,来此垂钓者并不太多。巡抚大人有时也来垂钓,因此认得老儿。”
王继文听阚祯兆这么一说,忙借话搪塞:“正是正是,下官偶尔也来滇池垂钓,故而认识阚公。”
这时,刘景、马明飞马而至。刘景道:“老爷,我们有要事相报!”
陈廷敬问:“什么事如此紧急?”
马明望望四周,道:“老爷,此处不便说话。”
王继文忙说:“钦差大人,下官后退几十步静候!”
陈廷敬便道:“好,你们暂且避避吧。”
王继文边往后退,边同阚祯兆轻声说话:“阚公,您可是答应我不再过问衙门里的事啊!”
阚祯兆说:“老朽并没有过问。”
王继文说:“陈大人昨夜上和顺盐行同贵公子见面,今日又在此同您会晤,难道都是巧合?”
阚祯兆道:“老夫也不明白,容老夫告辞!”
阚祯兆扛着钓竿,转身而去。望着阚祯兆的背影,王继文心里将信将疑,又惊又怕。回头一看,又不知刘景、马明正向陈廷敬报告什么大事,心中更是惊慌。
陈廷敬听了刘景马明之言,心里颇为疑惑。难道阚家真是昆明一霸?阚祯兆名播京师,世人都说他是位高人雅士啊。
刘景见陈廷敬半日不语,便道:“我俩眼见耳闻,果真如此。”
马明说:“我还真担心向云鹤的死活!”
陈廷敬略作沉吟,说:“你们俩仍回盐行街去看看,我这会儿先应付了王继文再说。”
陈廷敬打发两人走去了,便过去同王继文说话。王继文忙迎了上来,说:“钦差大人,云南六品以上官员都在大观楼候着,正在等您训示。”
陈廷敬笑道:“我哪有什么训示!我今日是来游滇池的。听说大观楼气象非凡,倒是很想去看看。”
一时来到大观楼,见楼前整齐地站着云南六品以上官员。王继文喊了声见过钦差陈大人,官员们齐声涮袖而拜。陈廷敬还了礼,无非说了些场面上的话,便请大家随意。
陈廷敬这才仰看楼阁,但见“大观楼”三字笔墨苍古,凌云欲飞。陈廷敬朝王继文拱手道:“制台大人,您这笔字可真叫人羡慕啊!”
王继文连连摇头:“涂鸦而已,见笑了。”
陈廷敬复又念了楹联,直夸好字佳联。王继文便道:“献丑了!钦差大人的书法、诗文在当朝可算首屈一指。早知道钦差大人会来云南,这匾额、对联就该留着您来写。”
陈廷敬摇头道:“岂敢岂敢!这千古留名的事,可是皇上赐予您的,别人哪敢掠美?”
王继文便拱手朝北,道:“继文受皇上厚恩,自当效忠朝廷,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上了楼,陈廷敬极目远眺,赞叹不已,道:“您看这烟树婆娑,农舍掩映,良田在望,正是制台大人对联里写到的景象!”
王继文说:“滇池之美,天造地设,下官纵有生花梦笔,也不能尽其万一。”
陈廷敬想着自己家乡山多林密,可惜少水。这滇池胜景人间罕见,又是四季如春,真赶得上仙境了。陈廷敬回身,见廊柱上也有王继文题写的对联,便道:“制台大人,您的字颇得阚祯兆先生神韵啊!”
王继文有些尴尬,便道:“钦差大人目光如炬啊!阚祯兆先生是云南名流,他的书法誉满天下。阚公曾为下官慕宾,同他终日相处,耳濡目染,下官这笔字就越来越像他的了。钦差大人的字取法高古,下官惭愧,学的是今人。”
陈廷敬笑道:“制台大人这么说就过谦了。古人亦曾为今人,何必厚古薄今呢?”
王继文直道惭愧,摇头不止。
下了楼,王继文说:“钦差大人,轿子已在楼下恭候,请您住到城里去,不要再住驿馆了。”
陈廷敬道:“驿馆本来就是官差住的,有什么不好?”
王继文说:“那里太过简陋,下官过意不去啊!”
陈廷敬笑道:“制台大人不必客气,三餐不过米面一斤,一宿不过薄被七尺,住在哪里都一样。”
王继文见陈廷敬执意要住在驿馆,便不再多说了。回城的路上,却见刘景、马明策马过来。刘景下马走到陈廷敬轿边,悄声儿说:“回陈大人,阚望达已被巡抚衙门抓走了!”
陈廷敬问:“向云鹤呢?”
马明说:“向云鹤被抬回家去了,死活不知。”
王继文隐约听得陈廷敬他们在说阚望达,知道瞒不过去,便道:“看来钦差大人刚到云南,就对阚望达有所耳闻了。阚望达豢养恶奴,欺行霸市,同行愤恨,屡次到巡抚衙门联名告状。今日他又纵容家丁行凶,打伤同行商人向云鹤。刚才在滇池边,下官接到报信,立即着人将阚望达捉拿,不曾想惊动了钦差大人。”
陈廷敬问:“听说和顺盐行的东家,就是您原来的幕僚阚祯兆?”
王继文叹道:“下官不敢再让阚祯兆做巡抚衙门的幕僚,正为此事。不过,这都是阚祯兆的儿子阚望达做的事,玷污了他父亲的清誉,真是让人痛心!请钦差大人放心,此案我自会查个水落石出,秉公办理!”
陈廷敬道:“好吧,这事我不过问。制台大人,皇上命我来云南查看库银,纯属例行公事,并没有其他意思。朝廷已把查看各省库银定为常例,有关省份都要查看的。”
王继文道:“下官知道,钦差大人只管清查,需下官做什么的,但请吩咐!”
陈廷敬却是说得轻描淡写,道:“此事简单。请制台大人先把库银账目给我看看,我们再一道去银库盘存,账实相对,事情就结了。”
王继文说:“我马上吩咐人把账本送到官驿!”
夜里,陈廷敬看着账簿,珍儿同大顺在旁伺候。
大顺说:“我总觉得盐行街不对劲儿。店铺林立,却没人做生意。原来还有阚家的和顺盐行做生意,这会儿和顺盐行也关门大吉了。”
陈廷敬想那阚家的事委实蹊跷,只是不知症结所在。
又听珍儿在旁边说:“老爷,我觉着制台大人也有些怪怪的。”
陈廷敬问:“怎么怪怪的?”
珍儿说:“我在您背后一直看着制台大人,他的脸阴一阵阳一阵。您在大观楼看他写的字,我瞧他大气都不敢出。等您夸他字写得好,他才松了口气。后来您说他的字很像阚祯兆的字,他又紧张了。”
陈廷敬哈哈大笑,说:“那字本来就不是他写的,是阚祯兆写的。”
珍儿吃惊道:“原来老爷一眼就看出来了?”
陈廷敬说:“读书人都能一眼看出来。”
珍儿说:“王继文也是读书人,他怎么可以请别人写字,自己留名?”
陈廷敬说:“读书人跟读书人,也不一样。”
大顺乐了,笑道:“这么说,我要是做了大官,我也是想写字就写字,想作画就作画了?”
陈廷敬摇头苦笑,仍埋头看着账本。忽听得外头有响动,大顺出去看看,不曾见着什么。
陈廷敬道:“你们得留神那位驿丞。照说他应该知道我们是什么人了,他却假装不知道,大可怀疑。”
珍儿说:“我想昨日就是他动了老爷的箱子。”
阚祯兆星夜造访王继文,一脸怒气,问道:“我阚家犯了什么王法?我儿子做了什么恶事?”
王继文道:“阚公息怒!向云鹤差点儿被您家打死啊!”
阚祯兆愤然道:“向云鹤的伤根本就不是我们家里人打的,这是栽赃陷害!”
王继文说:“阚公呀,向云鹤好好的,被您家家丁强拉进院里去,又被打得半死从您家抬出来,街坊邻居都可作证,难道还能有假?”
阚祯兆说:“制台大人,向云鹤是你们衙门里去的人打的,我不愿相信这是您的吩咐!”
王继文说:“阚公,这件事我会盘查清楚,但请您一定体谅我的苦心。我也是为您阚家着想。钦差在此,我不把望达弄进来,难道还要钦差亲自过问此案不成?真把望达交到陈廷敬手里,就祸福难测啊!”
阚祯兆怒道:“笑话!我家望达并没有犯法,怕他什么钦差?”
王继文说:“这种大话阚公就不要说了。您家生意做得那么大,就挑不出毛病?无事还会生非哩!文启,你送送阚公!”
杨文启应声进来,说:“阚公,您请回吧,我送送您!”
阚祯兆甩袖起身道:“告辞,不必送了。”
杨文启仍跟着阚祯兆出了巡抚衙门,一路说着好话。到了门外,阚祯兆没好气,说:“不必送了,我找得着家门!”
杨文启道:“阚公不必这么不给面子嘛,你我毕竟共事一场。请吧。”
阚祯兆理也不理,走向自家马车。杨文启赶上去,扶着马车道:“阚公,制台大人碍着情面,有些话不好同您直说。阚公,衙门里的事,您就装聋作哑吧。”
阚祯兆说:“我是百姓一个,并不想过问衙门里的事。”
杨文启道:“可陈廷敬一到昆明,就同你们父子接了头呀。”
阚祯兆这才明白过来,问道:“制台大人捉拿我家望达,就为此事?”
杨文启并不回答,只道:“您保管什么都不说,您家望达就没事儿。您要是说了什么,您家望达我就不敢担保了。何况,阚公您别忘了,昆明商家关门大吉,可都是您阚公的责任啊!”
阚祯兆呸了声,道:“杨文启,你们怎敢把这事都栽在我身上?”
杨文启嘿嘿一笑,不再答话。阚祯兆大骂几声小人,叫家人赶车走了。一路上,阚祯兆愤懑难填,思来想去痛悔不已。半年前,他本已离开巡抚衙门,可王继文又找上门来,求他最后一次帮忙。他碍着面子,只得答应。没想到,终究铸成大错!
当日夜里,刘景、马明摸黑来到向家福源盐行,敲了半日门,才有人小声在里头问道:“什么人?我们夜里不见客!”
刘景道:“我们是衙门里的人!”
听说衙门里的人,里头不敢怠慢,只好开了门。向家老爷向玉鼎出来见过了,听说两位是钦差手下,便引他们去了向云鹤卧房。向云鹤躺在床上,闭目不语。
刘景问道:“向公子,阚家为什么要打你?”
向云鹤微微摇头,并不说话。
向玉鼎说:“两位见谅,小儿没力气说话。”
马明道:“令公子身子有些虚,我们还是出去说话吧。”
客堂里,刘景问道:“向老板,听说阚望达打伤了令公子,就被巡抚衙门抓走了,原是同行告他恶行种种。阚望达都做过哪些坏事?”
向玉鼎叹道:“我家云鹤同阚望达本是同窗好友,但几个月前阚望达同他父亲阚祯兆设下毒计,坑害同行,弄得我们生意都做不成。众商敢怒不敢言,只有我家云鹤,性子刚直,写了状子,跑去各家签名,联名把阚家告到巡抚衙门。”
马明问:“阚家怎么坑害你们?”
向玉鼎只是摇头,道:“不敢说,我不敢说啊!”
刘景说:“你们既然已把阚家告到衙门里去了,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向玉鼎道:“谁都不敢出头,只有我家云鹤鲁莽!”
刘景道:“俗话说得好,有理走遍天下,你怕什么?”
向玉鼎说:“谁跟我们讲理?人家阚家是什么人?阚祯兆早在平西王手里就是衙门里的幕僚,官官相护啊!”
刘景说:“我们钦差大人是皇上派来的,办事公道,你但说无妨。”
向玉鼎摇头半日,说:“就是皇帝老子自己来了,下道圣旨也就拍屁股走人了,我们祖祖辈辈还得在云南呆下去,衙门还是这个衙门,恶人还是这些恶人!我是不敢说的,你去问问别人,看他们敢不敢说。”
向玉鼎半字不吐,刘景、马明只得告辞。两人从福源盐行出来,忽见前面有个黑影闪了一下不见了。
刘景悄声道:“马兄,有人盯着我俩。”
马明不动声色,也不回头。两人忽快忽慢,施计甩掉那个影子,躲进暗处。那人踌躇片刻,返身往回走了。
刘景轻声道:“跟上,看看他是什么人。”
两人悄悄儿跟着那个黑影,原来那人进了城,去了巡抚衙门。衙门前灯笼通亮,照见那人原是驿丞向保。
陈廷敬听说了向保跟踪的事,心想等到明儿他如仍假装不知道驿站里住着钦差,就真不寻常了。又想这向保只是个无品无级的驿丞,竟然直接听命于巡抚大人,太不可思议了。
大顺还在说王继文要人家替自己写字的事,道:“老爷您可真沉得住气,知道大观楼上的字不是王大人写的,还直夸他的字写得好。”
刘景、马明莫名其妙,听珍儿说了,才知道大观楼上的字其实是阚祯兆写的。刘景便说:“如此说,王继文真是个小人。”
陈廷敬摇头道:“仅凭这一点,便可想见王继文是个沽名钓誉的人。但我此行目的,不是查他字写得怎么样,而是看他仓库里的银子是否短少。”
第二日,陈廷敬身着官服,出了驿站门口。向保慌张追了出来,跪在陈廷敬面前道:“小的不知道大人是官差,冒犯之处,万望恕罪!”
陈廷敬说:“你不知道我是官差,哪来的罪过?起来吧。”
向保仍是跪着,不敢起来。
珍儿说:“这位是钦差陈大人。从今日起,谁也不准进入钦差大人房间。里面片纸点墨,都是要紧的东西,你可要小心!”
向保叩头道:“小的派人成日守着,蚊子也不让飞进去!”
珍儿说:“丢了东西,只管问你!”
向保叩头如捣蒜,道:“小的知道,小的知道!”
陈廷敬径直去了藩库,王继文早已领着官员们候着了。王继文上前拜道:“下官未到驿馆迎接,望钦差大人恕罪!”
陈廷敬笑道:“繁文缛节,不必拘泥。”
王继文说:“藩库里的银子,下官只有看守之责,收支全由朝廷掌握。陈大人,您请!”
王继文领着陈廷敬进了藩库,但见里面装银锭的箱子堆积如山。王继文说:“账上一百三十万两库银全在这里。下官已安排好库兵,可一一过秤,请陈大人派人监督就是。”
陈廷敬笑道:“我管过钱法,一万两银子堆起来该有多少,心中大致有谱,也不一定一一过秤。”
王继文一听,千斤石头落地,忙道:“听凭钦差大人安排。”
陈廷敬忽然停下脚步,说:“把这堆银子打开看看吧。”
王继文命人抬来箱子,道:“请钦差大人过目。”
陈廷敬拿起一块银锭,看看底部,一个“云”字。陈廷敬放下银锭,并不说话。王继文望望陈廷敬眼色,吩咐库兵继续开箱。陈廷敬又拿起一个银锭,仍见底部有个“云”字。打开十来箱后,陈廷敬见银锭底部竟是一个“福”字;再打开一箱,银锭底部是个“和”字。
王继文脸上开始冒汗,不敢多话,只低头站着。陈廷敬道:“制台大人,这可不是官银呀?”
王继文马上跪了下来,道:“下官有事相瞒,请钦差大人恕罪!”
陈廷敬见王继文这般模样,实在想给他在下属面前留点面子,便道:“你们都下去吧,我同制台大人有话说。”
藩库里只有他俩了,陈廷敬请王继文起来说话。王继文爬起来,拱手谢过,说:“下官有罪,事出有因。云南被吴三桂蹂躏几十年,早已满目疮痍,民生凋敝。继文见百姓实在困苦,冒着背逆朝廷之大罪,私自把库银借给商家做生意,利息分文不取,只待他们赚了钱,便还上本钱。还算老天有眼,三年过去了,商家们都赚了钱,刚把本钱如数还上。银子尚未来得及重新翻铸,打上官银字号。不曾想,钦差突然来到,下官未能把事做周全。”
陈廷敬不太相信事情真有如此凑巧,便问道:“所有商家都把银子还上了吗?”
王继文说:“回钦差大人,都还上了。”
陈廷敬越发疑心了。生意场上有发财的,有亏本的,哪有家家都赚钱的?他一时又抓不住把柄,便说:“继文一心爱民,朝廷的银子也没什么损失,我还有什么话说呢?”
王继文又跪下来说:“虽然如此,也是朝廷不允许的,下官仍是有罪!”
陈廷敬说:“你写道折子,把事情原委说清楚,我自会在皇上面前替您说话的。”
王继文支吾着,不知如何答话。
陈廷敬问:“继文有难处吗?”
王继文道:“既然朝廷银子丝毫无损,可否请钦差大人替我遮掩!继文当万分感谢!”
陈廷敬摇头道:“兄弟纵有成全之意,却也不敢欺君呀!”
王继文长跪不起,言辞凄切:“下官实在是爱民有心,救民无方,不然哪会出此下策!钦差大人可去问问云南百姓,我王继文是否是个坏官!”
陈廷敬不能让王继文就这么跪着,便说:“继文请起,这件事容我再想想,今日不说了。”
出了藩库,陈廷敬同王继文别过,仍回驿馆去。一路走着,刘景说:“难道王继文真是王青天?”
马明道:“我们辛苦地跑到云南一趟,居然查出个清官!”
陈廷敬掀开车帘,道:“话不能这么说。我们查案的目的,不是要查出贪官。真能查出清官,这才真是百姓之福,朝廷之幸。”
珍儿道:“可我看王继文不像清官。”
陈廷敬说:“如果真像王继文自己所说,他所作所为虽然有违朝廷制度,却也实在是为云南百姓做了件好事。”
说话间已到盐行街。大顺道:“可你们瞧瞧,店铺门是开着,却冷冷清清,哪像做生意发大财的样子?”
陈廷敬吩咐下车,道:“刘景、马明,你们二位走访几户商家,问问巡抚衙门向他们借银子的事儿。”
刘景说:“好吧,老爷您先回去歇息吧。”
马明道:“大顺,昆明也许暗藏杀机,你得寸步不离老爷!”
大顺笑道:“您二位放心,我跟着老爷几十年了,从来还没有过闪失哩!”
珍儿啥也不说,只拍拍腰间的剑。
陈廷敬笑道:“我没事的。大顺你也不能跟我闲着,你去趟阚祯兆乡下庄上,请他来驿馆叙话。”
杨文启却赶在大顺之前就到了阚家庄上,找到阚祯兆说:“藩库之事差点儿被陈廷敬看破,幸好制台大人急中生智,[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敷衍过去了。”
阚祯兆不冷不热,道:“陈大人是那么好敷衍的人?”
杨文启说:“抚台大人就怕陈廷敬来找您,吩咐我专此登门,同阚公商讨对策。”
阚祯兆道:“纸是包不住火的!”
杨文启笑笑,喝了半日茶,说:“阚公,您家望达性子刚烈,在狱中多次都要寻死,我吩咐狱卒日夜看守,不得出任何差池。”
阚祯兆拍了桌子,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在要挟我!”
杨文启说:“阚公,话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您看着办吧。”杨文启说罢,放下茶盅,甩手而去。
杨文启走了没多久,大顺到了阚家庄上。家人先给大顺上了茶,才去请了阚祯兆出来见客。
大顺深深施了礼,说:“阚公,我家老爷、钦差陈廷敬大人恭请您去驿馆叙话。”
阚祯兆冷冷道:“我同您家老爷并无交往,我也早不在衙门里做事了,恕不从命。”
大顺抬头一看,大吃一惊,问道:“您不是那位在滇池钓鱼的阚先生吗?”
阚祯兆道:“是又如何?”
大顺说:“阚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呀?那日您硬说不认识阚祯兆先生!”
阚祯兆叹道:“我并没有胡说,当年那位声闻士林的阚祯兆已经死了,现如今只有一位垂钓滇池的落魄渔翁!”
大顺道:“阚公您这都是读书人说的话,我是个粗人,不懂。我只是奉钦差之命,请阚公去驿馆一叙。”
阚祯兆笑道:“我若是官场中人,钦差寅时召,不敢卯时到。可我是乡野村夫,就不用管那么多了。您请回吧,恕我不送!”
阚祯兆说罢,转身进去了。大顺被晾在客堂,只好怏怏而回。
刘景、马明头一家就去了大理茶行,伙计知道二位原是钦差手下,毕恭毕敬。刘景问:“你们家向巡抚衙门借过多少银子?”
伙计说:“这得问我们东家。”
马明问:“你们东家呢?”
伙计说:“东家走亲戚去了,两三日方能回来。”
问了半日,伙计只是搪塞,又道:“您二位请走吧,不然东家怪罪下来,我这饭碗就砸了!”
刘景说:“官府问案,怎么就砸了你饭碗了?就是你东家在,也是要问的!”
伙计作揖打拱的,说:“你们只是不要问我。我只想知道,钦差大人什么时候离开昆明?”
刘景道:“案子查清,我们就回京复命!”
伙计说:“拜托了,你们快快离开昆明吧!”
马明生气起来,说:“你什么都不肯说,案子就不知道何时查清,我们就走不了!”
伙计说:“你们不走,我们就没法过日子了。钦差早走一日,我们的倒霉日子就少一日。”
刘景要发火了,道:“钦差大人奉皇上之命,清查云南库银开支,这都是替百姓办事,你们怎么只希望钦差大人早些走呀?”
伙计说:“这位官老爷的话小的答不上来,我只想知道钦差何日离开。”
马明圆睁怒眼,道:“荒唐,钦差大人倒成了你们的灾星了!”
伙计吓得跪了下来,仍是什么都不肯说。
两人出门,又走了几家,大家都是半字不吐,只问钦差大人何时离开。
听大顺一说,陈廷敬知道那位在滇池钓鱼的老汉果然就是阚祯兆。阚祯兆在云南算个人物,那日王继文竟没有引见,其中必有隐情。
大顺在旁说道:“我看这姓阚的鬼五神六,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陈廷敬又想巡抚给商家借银一事,谁都守口如瓶,蹊跷就更大了。
刘景说:“我们原以为只有向云鹤家不敢说,我们走了这么多家,谁都不敢说。”
大顺道:“我说呀,别这么瞻前顾后的,不如明儿到巡抚衙门去,找王继文问个明白!”
陈廷敬笑道:“我是去巡抚衙门审案,还是干啥?审个巡抚,还得皇上御批哩!你们呀,得动脑子!”
珍儿问道:“老爷,王继文说他为商家们做了那么大的好事,可商家们却是闭口不提,这不太奇怪了吗?”
马明道:“岂止是闭口不提!他们听见巡抚衙门几个字脸就变色!”
珍儿说:“那许是王继文并没有给商家借过银子!可商家的银子怎么到了藩库里呢?”
陈廷敬眼睛顿时放亮,拍掌道:“珍儿,你问到点子上了!”
珍儿恍然大悟,说:“我明白了!”
陈廷敬点头道:“珍儿猜对了。”
刘景同马明面面相觑,拍拍脑袋说原来是这么回事。大顺一时没想清楚,问:“你们都说明白了,明白什么了呀?”
大伙儿哈哈大笑起来,直指着大顺摇头。
陈廷敬道:“珍儿,你说说。”
珍儿说:“王继文并没有借过银子给商家,而是他亏空了库银,临时借了商家的银子放在藩库里凑数,想蒙混过关!”
陈廷敬点头道:“这就是为什么盐行街关门的原因。商家那里银子盘不过来,要么就进不了货,要么就欠着人家的款,哪有不关门的?王继文知道朝廷有钦差要来,就早早的把商家的银子借来了。谁家做生意的能熬得过几个月没银子?”
大顺拍拍后脑勺,直道自己是木鱼脑袋,又说:“知道是这样,那不更好办了?把商家们召到巡抚衙门里去,同王继文当面对质,真相大白!”
马明朝大顺摇头,道:“商家们在自己家里都不敢说,到了巡抚衙门还敢说?”
珍儿说:“老爷,我有个办法,不用审案,就会真相大白!”
陈廷敬忙问:“什么办法?快说说。”
珍儿说:“放出消息,告诉商家,只说借给巡抚衙门的银子,限明儿日落之前取回,不然充公!”
陈廷敬连说这真是个好法子,便吩咐大顺连夜出去放风。
王继文心想陈廷敬那里怕是通融不了,仍要如实奏明皇上的。他只好自己上个折子请罪。王继文同杨文启忙了个通宵,终于写好了折子,言辞哀婉,诚惶诚恐。王继文自己都快被这个折子感动了,想那皇上的心也是肉长的,必定会赦了他的罪。
第二日大早,陈廷敬到了巡抚衙门。王继文迎出仪门外,领着陈廷敬去了衙门后庭喝茶。
闲话半日,王继文放下茶盅,叫杨文启拿来折子,道:“钦差大人,我已写好折子,请代呈皇上。”
陈廷敬接过折子说:“我要你写这个折子,也是万不得已。皇上仁德之极,最能体谅下面难处,不会太怪罪的。”
王继文说:“还请钦差大人替我在皇上面前多多美言。”
陈廷敬如今心里早有了底,便觉王继文一言一行都在演戏。只是时候未到,陈廷敬仍是虚与委蛇,说:“我还是那句话,只要库银没有损失,又帮了百姓,皇上那里就好交待。说不定,皇上还会嘉奖你哪!”
王继文满脸悲气,道:“能开脱罪责,我就万幸了!话又说回来,万一因为救民而获罪,我也没有遗憾!”
陈廷敬点头称许,只道制台大人真是爱民如子。忽听外面传来喧哗声,王继文问道:“文启,怎么如此吵闹?”
杨文启说去看看,忙往外走。到了衙门外,吃了一大惊。原来盐行街的商家们都来了,说巡抚衙门要还银子。杨文启顿时慌了,不知如何应付,便想进去商量对策,却已脱不了身。一位商家问道:“杨师爷,不是说今日巡抚衙门还我们银子吗?我们去了藩库,他们说没这回事!”
杨文启支吾道:“从何说起,从何说起。”
商家们登时傻了眼,静默片时立刻又哄闹起来。有人厉声喊道要制台大人出来说清楚,有人又说杨文启自己上门借的银子竟敢不认账。杨文启心里害怕,脸上故作镇定,说:“休得错怪制台大人。你们拿借据出来好生看看,制台大人签名了吗?巡抚衙门盖印了吗?”
这时,大理茶行东家拿出借据念道:“今借到大理茶行白银八万两,阚祯兆。”
杨文启赶忙说:“是呀,明明是阚祯兆留的借据,怎么找到巡抚衙门来了?”
大理茶行东家喊道:“找我们借银子的,可是阚师爷同你杨师爷两个人,说只等钦差一走,就还给我们。我们是相信阚祯兆的人品,才答应借银子给巡抚衙门!要是你杨师爷一人上门,一两银子都借不着!”
杨文启笑道:“是呀?我是一两银子也没借着呀!你们去找阚祯兆!”
立时骂声震天,商家们直往衙门里涌,说要打死这个睁眼说瞎话的杨文启。
这时,福源盐行的向玉鼎跳上台阶,高声大喊:“各位街坊,我相信杨师爷的话,阚祯兆坑了我们!为什么这几个月我们生意都做不成,他阚家做独家生意?我们本钱没了,他家还有!我家云鹤写了状子让大家签字,把阚望达告到巡抚衙门,不曾想遭了阚家毒手!那日若不是巡抚衙门的人去得快,我儿子早被阚家打死了!阚家一门狡恶,如狼似虎,我们要擦亮眼睛哪!”
大理茶行东家说:“阚祯兆是巡抚衙门的师爷,他出面借银子,等于替衙门借银子。”
杨文启道:“你们有所不知啊,他问你们借银子的时候,早不在巡抚衙门当差了!”
大理茶行东家恨恨道:“杨师爷,你真是小人!借银子时你分明在场,这会儿却说同自己没有干系!”
正吵闹着,陈廷敬同王继文从里头出来了。原来陈廷敬听得外头吵闹声越来越大,知道时候到了,便说出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王继文劝阻不住,只好跟了出来。商家们见了王继文,都喊着要巡抚衙门还银子。王继文哪里料到会弄成这种局面,一时乱了方寸。
陈廷敬问道:“制台大人,这是为何?”
王继文回头问杨文启:“这是为何?”
杨文启道:“回钦差大人跟制台大人,阚祯兆向商家借了很多银子,谎称是巡抚衙门借的。阚家弄得众商家生意都做不成了,商家们不明真相,把气都撒在制台大人身上。”
王继文故作糊涂,问:“阚祯兆借那么多银子干什么?”
杨文启还没答上话来,却听得大理茶行东家在下面高声问道:“这位大人可是钦差?”
陈廷敬拱手道:“本官陈廷敬,奉钦命来云南。你们有什么话,可在这里说说。”
大理茶行老板便说:“钦差大人,几个月前,阚师爷、杨师爷上我家来,说王大人是个好官,这几年没有给云南百姓添一两银子的负担,只是为了应付朝廷摊派,把库银亏空了。朝廷派了钦差下来查账,王巡抚眼看就要倒霉,要我借出银子给巡抚衙门凑数,好歹让巡抚大人过了这关再说。”
王继文很是惊讶的样子,问杨文启:“什么?藩库里的银子是你们找商家借的?”
下面闹哄哄的,没人听清王继文的话。有人又道:“可是,银子借出去了,杨师爷又上门来传话,说绝不能对钦差大人说出实情,不然这银子就充公了。”
杨文启斥责道:“你胡说!”
陈廷敬瞟了一眼杨文启,杨文启就不敢多说了。大理茶行东家又道:“杨师爷还说,衙门里亏空的这些银子,本来就该从你们商家税赋里出的。你要是在钦差面前乱说,我就把你家银子充公了,也不是没有道理的。我们担心银子充公,半句话都不敢说。”
王继文突然跺脚大怒:“杨文启,你同阚祯兆误我清名!”
杨文启跪倒在地,匍匐而泣:“制台大人,小的有罪!小的害了您哪!”
王继文喊道:“把杨文启拿下,本官同钦差大人亲自审问!”
陈廷敬安抚了众商家,便回衙门里审案。杨文启跪在堂下,随口编出许多话来:“回钦差大人,巡抚衙门里的钱粮事务,都是阚祯兆管着,小的只替他打下手。他是云南本地人,重一地小私,忘天下大公。朝廷每有摊派,阚祯兆都说云南民生疾苦,私自动用库银交差。巡抚大人对此并不知晓,总以为阚祯兆办事得力。”
陈廷敬此时也难辨真假,便问:“你倒是说说,阚祯兆共动用了多少库银?”
杨文启回道:“动用了九十万两!”
陈廷敬想了想,说:“可我查过这几年云南巡抚衙门账务,连同协饷、赈灾,不过七十八万两银子。另外还有十二万两呢?”
杨文启说:“小的没有实据,不敢乱说,我猜只怕也是被阚祯兆落了腰包!”
陈廷敬道:“你本是同阚祯兆一起向商家们借的银子,如今人家找上门来,你竟一口咬定是阚祯兆一人所为。可见你的话也信不得。这个我再同你算账。我这里只是问你,你们分明是借了商家银子,如何还呀?原样还回去,亏掉的库银怎么办?”
杨文启道:“阚祯兆老谋深算,早想好办法了。他父子俩炮制了一套税赋新法,想让商家用借出的这些银子抵税,账就可以赖掉了。”
陈廷敬没想到会冒出个税赋新法来。他一时不明就里,得先弄清了再说,便问:“制台大人,您可知道阚家父子弄的税赋新法?”
王继文道:“阚家父子的确炮制过这么个税赋新法,想让我在云南实施。我仔细看了,实在是苛刻乡民,荒唐之极,不予理睬。”
陈廷敬略加思忖,道:“制台大人,先把杨文启押下去,速带阚祯兆来问话如何?”
王继文想这会儿如把阚祯兆找来,就什么都捅穿了,便施缓兵之计,道:“听凭钦差大人安排。只是去阚家乡下庄上打个来回就天晚了,不如明日再审阚祯兆?”
陈廷敬点头应允,正中下怀。原来陈廷敬早叫刘景跟马明两人一个去乡下,一个去监牢,把阚家父子藏起来了。
陈廷敬离开巡抚衙门没多久,就有衙役来报,乡下庄上找不着阚祯兆,阚望达也被人劫走了。王继文猜着是陈廷敬干的,暗中叫苦不迭。
刘景等人回到驿馆,各自向陈廷敬回话。刘景说:“老爷,我们已把阚家父子送到滇池对岸华亭寺去了。可我想,等他们同杨文启当面对质的时候,无非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马明说:“是啊,那杨文启一看就不是好东西,可阚家父子我也看不出他们好在哪里。”
大顺道:“我看也是的,阚祯兆整个儿假仁假义!阚望达嘴上附庸风雅,暗地里心黑手辣!”
陈廷敬道:“我叫你们先把阚家父子藏起来,就是想先问问他们。不管如何,黑的变不了白的。”
珍儿从外头进来,说:“老爷,刚才向保在外偷听,见我来了,一溜烟跑了。我听得驿馆门响,估计是出去了。”
陈廷敬笑道:“肯定是向王继文报信去了。他去报吧。明日巡抚衙门里闹翻天都不关我的事,我们上华亭寺拜菩萨去!”
一大早,陈廷敬便服装束,准备上华亭寺去。向保垂手站在一旁,低头听命。
陈廷敬刚要上马车,刘景说话了:“钦差大人,我有个想法。”
刘景说了半句,却欲言又止。
陈廷敬问:“什么呀?说呀!”
珍儿望望刘景似笑非笑的样子,就猜着他的打算了,道:“我知道,他俩想把玻璃象棋带上。”
陈廷敬笑道:“那有什么不好说的?带上吧。”
马明道:“上了华亭寺,临着滇池,下几回棋,好不自在。”
珍儿下了马,说:“我给你们去取棋!”
珍儿回到房间,打开箱子,顿时傻了。原来玻璃象棋不见了。珍儿吓得箱子都来不及盖上,慌忙跑了出来。她跑到陈廷敬身边,耳语几句。陈廷敬脸色大惊,回身往驿馆里面走。刘景、马明不知发生什么事了,也随了进去。
陈廷敬看着打开的箱子,惊慌道:“御赐之物,丢失可是大罪啊!”
大顺说:“肯定是王继文捣鬼,他想把水搅浑了!”
陈廷敬急急道:“速速查找,务必把玻璃象棋找回来!”
刘景道:“老爷,在下以为,玻璃象棋只可暗访,不可明查。不然,恐怕棋没找到,就先连累您获罪了!”
陈廷敬长叹道:“眼看着云南之事就要水落石出了,却又节外生枝!”
刘景道:“不妨这样,马明随钦差大人去华亭寺,我留下来暗访玻璃象棋。”
刘景见陈廷敬的马车渐渐远了,突然对向保喝令道:“到我房间来!”
向保不知何事,大气不敢出,跟在刘景后面进门去。刘景进屋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只管慢慢喝。向保低着头,战战兢兢。过了好半日,刘景大声喝道:“跪下!”
向保并不明白是什么事情,先就扑通跪下了,道:“大人,小的不知何罪呀!”
刘景厉声道:“快把玻璃象棋交出来!”
向保吓傻了,半日才说出一句整话来:“什么玻璃象棋?小的听都没听说过!”
刘景冷冷道:“你还装蒜?”
向保哭丧着脸道:“小的真的不知道啊!”
刘景道:“不要以为你做的事神不知鬼不觉!钦差大人住进驿馆头一日夜里,你就摸进房间翻箱倒柜。我去向云鹤家,你也鬼鬼祟祟跟在后面,随后又去王继文那里密报!你以为自己做的事情我不知道?”
向保浑身乱颤,叩头不止,道:“大人说的这些,小的不敢抵赖。但那玻璃象棋,小的的确没有偷呀!”
刘景道:“我早就同你说过,钦差大人房里片纸点墨,都是要紧东西,丢失了只管问你要!这玻璃象棋是御赐之物,不交出来就是死罪!”
向保哀哭起来,道:“大人这会儿就是把我脑袋搬下来,我也交不出玻璃象棋呀!”
刘景骂道:“别猫哭老鼠了!东西是在你这里丢的,只管问你要!”
向保朝刘景作揖不迭,口口声声喊着大人冤枉。刘景道:“别抬举我了,我也不是什么大人。你一个无品无级的驿丞,凭什么同制台大人往来如此密切?快快把你知道的都说了,或可饶你死罪!”
向保道:“大人,制台大人只是嘱咐小的盯着你们,其他事情我都不知道呀!”
刘景道:“你不说也行,单是玻璃象棋失盗一事,就足以治你死罪!我这里先斩了你!”
刘景说着就把刀抽了出来,架在向保脖子上。向保吓得趴在地上直喊冤枉。
刘景道:“冤枉?玻璃象棋好好的在你驿馆里丢了,不是你偷的是谁偷的?别人不敢进钦差大人房间!你要是把自己知道的说了,玻璃象棋失盗一事,我可在钦差大人面前替你周旋。”
向保早吓得汗透了衣服,道:“小的说,小的全都说了。”
刘景放下刀,拿了笔纸,道:“你可要说得句句是实,我这里白纸黑字,翻不了供的!”
王继文在二堂等候陈廷敬,心里急得快着火,却仍从容地摇着扇子。忽有衙役来报:“制台大人,陈廷敬上华亭寺去了。”
王继文吃惊不小,猜着阚家父子肯定就在华亭寺。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王继文明知遇着劫数了,却仍要拼死相搏。他吩咐衙役把杨文启带来。衙役才要出门,王继文道:“算了,还是我去牢里见他吧。”
杨文启坐在牢房里没事似的打扇喝茶,王继文见了就想发火。不料杨文启先站了起来,给王继文施了礼,说:“庸书知道制台大人肯定急坏了。制台大人,不用急,不用怕!”
王继文问道:“你还真稳坐钓鱼台呀?”
杨文启笑道:“银子是哑巴,会说话的就是我跟阚祯兆。他有一张嘴,我有一张嘴,况且借据是他签的字。”
王继文道:“别想得那么轻巧,陈廷敬看样子不好对付!”
杨文启眯眼一笑,道:“制台大人,庸书有一计,既可让阚家父子腹背受敌,又可让陈廷敬乱了阵脚,没法在云南查下去!”
王继文忙问:“什么计策?快说!”
杨文启说:“商家们为什么突然憎恨阚家?”
王继文着急道:“什么时候了,还卖关子!你快说吧。”
杨文启道:“不光因为阚祯兆替您找商家借银子,更因为那个税赋新法漏了风出去!商家们知道那个税赋新法肯定是要从他们腰包里掏银子的!现在不妨让人去外头放风,说陈廷敬赞许阚家父子的税赋新法,准备上奏朝廷恩准,今后云南商家就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王继文点头不止,连声道:“好!好!有了这个法子,我就不会是等死了!”
杨文启道:“制台大人,庸书还有一计。到时候真乱起来,就是把陈廷敬趁乱杀了,也是做得的!云南天高皇帝远,您上了折子去,只说陈廷敬办事不力,激起民变,死于非常,皇上又能怎样?无非是再派钦差下来查查陈廷敬到底是怎么死的,还不是由我们说去?”
王继文点点头,嘱咐这话到此为止,依计行事就是了。
陈廷敬上了太华山,直奔华亭寺。见过了方丈,往殿里烧了几炷香,便顾不得客气,吩咐马明去请阚家父子。没多时,阚家父子来了,都是面带羞愧。
陈廷敬笑道:“我同阚公合该有缘哪!”
阚祯兆摇头道:“阚某不是有意隐瞒身份,实是不想再过问巡抚衙门里的事,得罪钦差大人了。”
阚望达拱手道:“晚生也欺瞒了钦差大人,听凭责罚。”
陈廷敬望了一眼阚望达,回头仍同阚祯兆说话:“你不问事,事得问你啊!”
阚祯兆道:“我自命聪明,却干了两件后悔不及的糊涂事!”
陈廷敬猜着他出面替王继文找商家借银子算是件糊涂事,却不知还有别的什么事。阚祯兆道:“一是替巡抚衙门向商家借银子,一是督造大观楼。王继文最初让我办理协饷,我没有受命。需在短短的时间内筹集十七万两银子,十三万担粮食,一万匹战马,实有难处。我要王继文向朝廷上个折子,能免就免,能缓就缓。可王继文好大喜功,定要按时完成朝廷差事。”
陈廷敬问:“王继文的确按时完成了差事,就是拿库银抵交的,是吗?”
阚祯兆点头道:“正是!后来听说钦差要来查库银,王继文向我讨计,我方知他同杨文启瞒着我做了很多违反朝廷例制的事情。我在衙门里头仅仅只是个案头清供,一个摆设!我想这王继文的衙门不是自己可以呆的地方,便拂袖而去。可是过了不久,约莫四个月前,王继文又找上门来,巧舌如簧,让我出面求商家借银子,暂填藩库亏空。”
阚望达插话说:“我爹他耳朵软,毕竟同王继文有多年交情,就答应了。”
陈廷敬问:“为什么王继文非得求您去找商家呢?”
阚祯兆道:“阚某在云南还算有个好名声,阚家也世代为商,颇得同行信赖。”
陈廷敬又问:“您说督造大观楼也是一桩糊涂事,这是为何?”
阚祯兆道:“名义上是我督造,但我只管施工,账都是杨文启管的。杨文启筹募银两十多万两,都算在大观楼建造上面了,实际大观楼耗银不过万两!”
陈廷敬点头不语,听他们父子讲下去。阚望达说:“可我爹拿不出杨文启贪污的证据,没法告他!”
陈廷敬觉得奇怪,问:“这是为何?”
阚祯兆说:“我督造大观楼那些日子,同王继文闹得不愉快,成日只知喝酒。杨文启每有收支,专趁我酒醉时来签字。现在真要查起大观楼的账,责任都在我头上,反倒成了我贪污!”
阚望达说:“我家没有借银子给衙门,盐行仍开得了门。别的商家只道我父子俩同巡抚衙门联手坑他们,因此生恨。向云鹤那日到我家吵闹,巡抚衙门早有人候在里头。衙役们把向云鹤骗进去打了个半死,反赖我打的,又说商家们联名告我,把我抓了起来。”
阚祯兆又道:“我弄得商家们没法做生意,我还同望达琢磨了一个税赋新法,商家们不明白其中细节,自然恨我阚家!”
陈廷敬很有兴趣,道:“您说说这个税赋新法吧。”
阚祯兆说:“钦差大人奏请朝廷废除了云南采铜税收,减轻了百姓负担,自然是好事。但云南铜税是衙门里的主要进项,现在没了。如不再辟新的财源,长此以往,终究要坐吃山空的。”
陈廷敬问:“您有什么好办法?”
阚祯兆道:“钦差大人有所不知,云南多山少地,百姓穷苦,要在黎民百姓头上均摊税赋,非常之难。但云南除铜之外,还产盐,产茶,还有大量马帮、商行。目前朝廷对云南盐、茶管得过松,马帮、商行也多不交税。”
陈廷敬点头道:“哦,对了,只要把盐、茶、马帮、商行管好,合理征税,财源就不愁了。”
阚祯兆说:“我家望达也是个心忧天下的读书人,我们父子俩合计,写了个税赋新法的策论,想请制台大人转呈皇上。”
陈廷敬说:“我来云南之前,皇上并没有收到这个折子。”
阚祯兆使劲儿摇头,说:“王继文根本就没有上呈皇上!他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图在云南做些表面文章,等着升官,拍屁股走人!可是,皇上不知道,商家们先知道了。他们并不知晓详情,只听说阚家父子给朝廷出了个馊主意,要从他们腰包里掏钱。向云鹤带头状告阚家,就为这件事!”
陈廷敬低头寻思半日,说:“我算了账,动用藩库里的银子作协饷,也只是现银部分,另外采办粮草和马匹的银子是哪里来的?”
阚祯兆道:“我也在算这个账,摸不着头绪。库银除了挪作协饷的七十八万两,还有十二万两对不上号,杨文启赖我贪了,也没说这些银子用作采办粮草和马匹了。”
陈廷敬说:“这十二万两银子并不够采办粮草和马匹之用。王继文还有银子哪里来的呢?”
阚望达道:“我也想不清楚。王继文做巡抚这几年,倒确是没有向百姓摊派一两银子,大家都叫他王青天。他的那些银子是从哪儿来的呢?”
很快就日暮了,回城已晚。陈廷敬也不着急,吩咐就在寺里住下。方丈这才知道陈廷敬原来是钦差,便跟前跟后,念佛不止,还非得求了墨宝不可。
第二日,用过斋饭,陈廷敬携阚家父子登舟回城。船过滇池,水波不惊,白鸥起起落落,忽远忽近。
船渐近码头,岸上却已聚着很多人。阚望达眼尖,认出那些人来,便道:“糟了,都是盐行街的商家,肯定是冲着我们来的!”
原来前日陈廷敬说了,第二日巡抚衙门还银子。昨日商家们便涌到巡抚衙门去了,衙门里的人说需得找着阚祯兆,借据是他签的字。商家们又赶到阚家盐行,差点儿同阚家家丁打了起来。这时,不知又听谁说陈廷敬要把阚家父子的税赋新法上奏朝廷,不光这回借出去的银子要抵税,今后大家也别想有好日子过。商家们更是火了,说干脆杀了这狗官算了。他们听说陈廷敬上了华亭寺,便早早儿赶到这里候着。
船离岸还有丈余,岸上几个人就伸出竹竿,使劲往船上戳,船便摇晃着往后退去。三只船碰在一起,差些儿翻了。岸上人高声喊道:“不还我们银子,你们休想上岸!废了那个狗屁税赋新法!不许他们上岸!”
陈廷敬站在船上并不说话,等岸上稍微安静些,才喊道:“各位东家,你们听我说!”
陈廷敬才说了半句,岸上又哄闹起来。
阚祯兆喊道:“各位街坊,你们被王继文骗了!”
阚祯兆刚开口,辱骂声铺天盖地而来,容不得谁说半句话。这时,刘景领着阚家家丁们跑了来,刀刀枪枪地围住了众商家。几个年轻东家受不了这口气,正欲动手,就被阚家家丁打翻在地。没人再敢动了,只是嘴里骂骂咧咧。
陈廷敬这才上了岸,连忙吩咐不得伤了百姓。
向玉鼎喊道:“朝廷钦差,怎可官匪一家呀!”
陈廷敬道:“我陈某是官,阚家可不是匪,他家同你们一样,都是大清的子民。”
向玉鼎道:“你不同巡抚衙门一起查案子,同奸商恶人混在一起,算什么好官!”
陈廷敬笑道:“谁借了你们银子不还,就是坏官,就是奸商,是吗?这样就好说了。你们息息火气,马上随我去藩库,领回你们的银子!”
商家们不敢相信,半日没人答腔。
阚祯兆说:“钦差大人说话算数!”
向玉鼎怒道:“你休得开口!”
陈廷敬说:“老乡们,你们误会阚公了!”
向玉鼎道:“谁误会他了?他家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到头来把我儿子差点儿打死!”
阚望达说:“向老伯,云鹤真不是我阚家打的!”
正在这时,向云鹤突然从人群中钻了出来。向玉鼎吃惊道:“云鹤,你怎么来了?”
向云鹤道:“我是钦差的人带来的。爹,我的伤真不是阚家打的!”
向玉鼎傻了眼,问:“云鹤,怎么回事?”
向云鹤低头道:“那日巡抚衙门里的人说,为了不让朝廷盘剥我们,就得阻止阚家把税赋新法报上去,就得把阚家告倒!他们把我打伤,然后污赖阚家!”
阚望达摇头道:“云鹤,你这苦肉计,差点儿要了我的命啊!”
向云鹤拱手拜道:“望达兄,我对不住你!”
阚向两家恩怨刚刚了结,人堆里又有人喊了:“你们两家和好了,我们怎么办?我们认缴税赋?”
人堆里又是哄声一片,直道不交。
陈廷敬道:“老乡们,我们先不说该不该纳税缴赋,我先问你们几个问题。云南地处关边,若有外敌来犯,怎么办?”
有人回道:“朝廷有军队呀!”
陈廷敬又问:“云南地广人稀,多有匪患。若有土匪打家劫舍,怎么办?”
有人又回道:“衙门派兵清剿呀?”
陈廷敬继续问道:“衙门里的人和那些当兵的吃什么穿什么呀?”
这下没人答话了。陈廷敬说:“缴纳皇粮国税,此乃万古成例,必须遵守。阚家父子提出的税赋新法,你们只是道听途说,我可是细细请教过了。告诉你们,我家也是做生意的,这个税赋新法,比起我老家山西,收的税赋少多了!”
仍是没人说话。陈廷敬又说:“阚公跟阚望达,实在是为云南长治久安考虑。不然,他们操这个心干吗?按照税赋新法,他们自己也得纳税交赋呀?”
阚望达拱手道:“各位前辈,同行,听我说几句。云南现在的税赋负担,已经是全国最轻的。富裕省份每年都需上解库银,云南不需要。我们云南只是朝廷打仗的时候需要协饷。王继文是怎么协饷的呢?他一面要在皇上那里显得能干,一面要在百姓面前扮演青天,他虽不向百姓收税赋,却是挪用库银办协饷。”
阚祯兆接过话头,说:“他王继文博得了青天大老爷的好官声,飞黄腾达了,会把一个烂摊子留给后任。到头来,历年亏空的库银,百姓还得补上。百姓不知道的,以为王巡抚不收税赋,改了张巡抚李巡抚就收税赋了,还收得那么重。百姓会说巡抚衙门政令多变,说不定还要出乱子!天下乱了,吃亏受苦的到底还是我们百姓!”
陈廷敬道:“各位东家,道理我们讲得很清楚了,你们一时想不通的,可以回去再想想。现在呢?就随我去藩库取回你们的银子。”
陈廷敬说罢上轿,阚家自己的轿子也早候着了。商家们边议论纷纷,边跟在陈廷敬后面,往藩库取银子去。
刘景这才把驿丞向保的供词递给陈廷敬,说:“老爷,您快看看,还有惊天大案。”
陈廷敬接过供词,果然过目大惊。原来吴三桂兵败之后,留下白银三千多万两,粮食五千多万斤,草料一千多万捆,都被王继文隐瞒了。向保原是王继文的书僮,跟了他二十多年。向保不过粗通文墨,官场里头无法安插,就让他做了个驿丞。向保做驿丞只是掩人耳目,他实是替王继文看管着吴三桂留下的钱粮。每次需要协饷,银子就从藩库里挪用,粮草就由向保暗中凑上,这事连杨文启都不知道。吴三桂留下的那些钱粮,王继文最初舍不得报告朝廷,后来却是不敢让朝廷知道。
阚祯兆恍然大悟,说:“这下我就明白了!唉!我真是个瞎子呀!王继文就在我眼皮底下玩把戏,我竟然没看见!”
陈廷敬吩咐马明:“速去请一请王继文大人,毕竟是云南藩库,我不能说开就开啊!”
到了藩库,等了老半日,王继文乘轿来了,下轿便道:“钦差大人,这么大的事情,您得事先同我商量一下。”
陈廷敬笑道:“我这不正是请您过来商量吗?”
却有商家喊道:“我们取回自家银子,还有什么需要商量的!”
王继文软中带硬道:“假如造成骚乱,官银被哄抢了,可不是我的责任。”
向玉鼎道:“放心吧,制台大人,我们只要自家的银子!”
藩库开始发还银子,商家们都喊陈廷敬青天大老爷。陈廷敬频频还礼,王继文却是急得火烧火燎。忽然,又听得陈廷敬漫不经心地说:“制台大人,我已查明,吴三桂曾留下巨额银子、粮食跟草料,都不知哪里去了。”
王继文顿时脸色铁青,两眼发黑,说不出话来。
陈廷敬却不温不火,道:“制台大人,随我进京面圣吧!”
回到驿馆,刘景把玻璃象棋拿了出来。陈廷敬问是怎么找到的,大家都笑而不答。
终于大顺说了:“老爷,我才知道,玻璃象棋本来就没有丢!”
原来刘景他们看出向保不寻常,却又无从下手,就故意拿丢失玻璃象棋去唬他。陈廷敬听了哭笑不得,道:“今后查案子,可不许先给别人栽赃啊!下不为例。”
刘景应了,却仍是笑。陈廷敬便问:“笑什么呀?是否还有事瞒着我?”
刘景笑道:“老爷,这都是珍少奶奶的主意!”
陈廷敬对珍儿便有责怪之意,珍儿道:“我早就觉着向保同王继文关系非同寻常,却抓不住把柄。”
陈廷敬板着脸说:“抓不住把柄,你就强加他一个把柄?”
珍儿嗔道:“老爷也真是的,向保这种人,你不给他个下马威,先吓唬他,他肯说实话?”
刘景道:“还多亏了珍少奶奶,不然向保哪肯招供王继文隐瞒吴三桂钱粮的事?”
陈廷敬终于笑了起来,却仍说今后再不能这样办案。
第二日,陈廷敬押着王继文回京。王继文尚未定罪,仍着官服,脸色灰黑,坐在马车里。陈廷敬仍是以礼相待,王继文却并不领情。
快出城门,忽见街道两旁站满了百姓。仔细听听,原来都是来送王继文的。有的百姓痛哭流涕,说王大人是个好官哪,这几年没问百姓要一两银子,却被奸臣害了。又有人说,王大人得罪了云南有钱的商家,被他们告到京城,朝廷就派了钦差下来。
出了城门,却见城外还黑压压的跪着很多人,把道都给挡了。一位百姓见了王继文,忽地站起来,扑上前哭道:“王大人,您可是大青天啊,您走了,我们的日子不知怎么过呀!”
王继文也仿佛动了感情,说:“你们放心,阚家父子提出的税赋新法,钦差大人虽说要上奏朝廷,但皇上不一定恩准哪!”
那人扭头怒视陈廷敬:“你就是钦差吗?你凭什么要抓走我们的父母官?王大人可是云南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的好官哪!”
陈廷敬高喊道:“老乡们,王大人有没有罪,现在并无定论,得到了京城,听皇上说了算数!”
那人道:“朝廷有你这样的奸臣,王大人肯定会吃苦头的!”
突然有人高喊杀了奸臣,百姓轰地都站了起来,蜂飞蚁涌般扑了过来。刘景和众随从拼命挡住人流。珍儿跳下车来,挥剑护住陈廷敬。
马明闪到王继文马车前,耳语道:“你赶快叫他们退下去,不然砍了你!”
王继文瞪眼道:“你敢!”
马明抽出刀来,说:“你别逼我!快,不然你脖子上一凉,就命赴黄泉了!”
王继文同马明对视片刻,终于软了下来,下车喊道:“乡亲们,乡亲们,你们听我说!”
却有人叫道:“王大人您不要怕,我们杀了奸臣,朝廷要是派兵来,我们就拥戴您,同他们血战到底!”
王继文厉声喊道:“住口!”百姓马上安静下来。王继文突然跪了下来,朝百姓拜了几拜。百姓们见了,又齐刷刷跪下,哭声一片。
王继文道:“我王某拜托大家了,千万不要做不忠不义之事!我在云南克勤克俭,不贪不占,上不负皇天,下不负黎民。这次进京面圣,凶吉全在天定。天道自有公正,乡亲们就放心吧!”
再无人谁说话,只闻一片哭声。王继文又道:“乡亲们请让出一条道来,就算我王继文求大家了。”
百姓们慢慢让出道来,他们都恨恨地望着陈廷敬。
珍儿说:“王大人把自己都感动了,还真哭了哩。”
陈廷敬叹道:“这回夹道哭送王大人的百姓,倒是自己闻讯赶来的。可怜这些善良的百姓啊!”
回京路上,陈廷敬接到家书,报喜说豫朋中了进士。陈廷敬喜不自禁,便吩咐快马加鞭,巴不得飞回家去。豫朋、壮履兄弟自小是外公发蒙,陈廷敬忙着衙门里的事,向来疏于课子。陈廷敬正日夜往家飞赶,不料数日之后又获家书,岳父大人仙逝了。陈廷敬痛哭不已,更是催着快些赶路。
云南毕竟太远了,回到京城已是次年七月。屈指算来,一来一去几近一年。陈廷敬先把王继文交部,顾不得进宫,急忙往家里赶。一家人见了面,自是抱头痛哭。陈廷敬径去岳父灵位前点香叩头,哭了一场。回到堂屋坐下,月媛细细说了父亲发的什么病,什么时候危急,请的什么医生,临终时说过什么话,举丧时都来了什么人。陈廷敬听着,泪流不止。
陈廷敬进门就见家瑶同祖彦也在这儿,心里甚是纳闷,只因要先拜老人,不及细问。这会儿祖彦同家瑶走到陈廷敬跟前,扑通跪下,泣不成声。
陈廷敬忙问:“祖彦、家瑶,你们这是怎么了?”
祖彦哽咽道:“爹,您救救我们张家吧!”
陈廷敬又问:“你们家怎么了?”
家瑶哭道:“我家公公被人参了,人已押进京城!”
说起来都是故旧间的纠葛。京城神算祖泽深宅院被大火烧掉,便暗托明珠相助,花钱捐了官,没几年工夫就做到了荆南道道台。去年张汧升了湖广总督,他那湖南巡抚的位置让布政使接了奇$%^书*(网!&*$收集整理。祖泽深眼睛瞅着布政使的缺,便托老朋友张汧举荐。张汧答应玉成,可最终并没能把事情办妥。祖泽深心里怀恨,参张汧为做成湖广总督,贪银五十多万两去场面上打点。张汧又反过来参祖泽深既贪且酷,治下民怨沸腾。两人参来参去,如今都下了大狱。
月媛说:“亲家的案子,可是闹得满城风雨!皇上先是派人查了,说亲家没事。后来皇上又派于成龙去查,却查出事来。”
陈廷敬叹道:“于成龙办事公直,他手里不会有冤案的。唉,我明儿先去衙门打听再说。世事难料啊!当年给我们这些读书人看相的正是这个祖泽深。他自己会算命,怎么就没算准自己今日之灾?”
祖彦道:“请岳父大人救我张家。现在里头的消息半丝儿透不出来,不知如何是好。我已多方打点,过几日可去牢里看看。”
陈廷敬只得劝女儿女婿心放宽些,总会有办法的。他心里却并没有把握,张汧果真有事,皇上如不格外开恩,可是难逃罪责的。
第二日,陈廷敬先去了南书房,打探什么时候可以觐见。他的折子早交折差进京了,料皇上已经看过。一进南书房的门,只见臣工们都围着徐乾学说事儿。见这场面,陈廷敬便知事隔十余月,徐乾学越发是个人物了。只是不见明珠和索额图。
徐乾学回身望见陈廷敬,忙招呼道:“哟,陈大人,辛苦了,辛苦了。您这回云南之行,人还没回来,京城可就传得神乎其神啊!都说您在云南破了惊天大案!”
陈廷敬笑道:“尚未圣裁,不方便多说。”
闲话几句,徐乾学拉了陈廷敬到旁边说话,道:“陈大人,皇上近些日子心情都不太好,您觐见时可得小心些。征剿噶尔丹出师不利,又出了张汧贪污案,如今您又奏报了王继文贪污案。皇上他也是人啊!”
陈廷敬听罢,点点头又摇摇头,叹息良久,道:“我会小心的。不知皇上看了我的折子没有?”
徐乾学道:“皇上在畅春园,想来已是看了。我昨日才从畅春园来,今日还要去哩。陈大人只在家等着,皇上自会召您。”
两人又说到张汧的官司,徒有叹息而已。
陈廷敬在南书房逗留会儿,去了户部衙门。满尚书及满汉同僚都来道乏,喝茶聊天。问及云南差事,陈廷敬只谈沿路风物,半字不提王继文的官司。也有追根究底的,陈廷敬只说上了折子,有了圣裁才好说。
徐乾学其实是对陈廷敬说一半留一半。那日皇上在澹宁居看了陈廷敬的奏折,把龙案拍得就像打雷。张善德忙劝皇上身子要紧,不要动怒。
皇上问张善德:“你说说,陈廷敬这个人怎么样?”
张善德低头回道:“陈廷敬不显山不显水,奴才看不准。”
皇上冷笑一声:“你是不敢说!”
张善德道:“皇上,奴才的确没听人说过陈廷敬半句坏话。”
皇上又冷笑道:“你也觉着他是圣人,是吗?”
张善德慌忙跪下,道:“皇上才是圣人!”
皇上道:“陈廷敬可把自己当成圣人!别人也把他看做圣人!”
当时徐乾学正在外头候旨,里头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又听得皇上在里头说让徐乾学进去,他故意轻轻往外头走了几步,不想让张公公知道他听见了里头的话。
陈廷敬每日先去户部衙门,然后去南书房看看,总不听说皇上召见。倒是他不论走到哪里,大伙儿不是在说张汧的官司,就是在说王继文的官司。只要见了他,人家立马说别的事去了。皇上早知道陈廷敬回来了,却并不想马上召见。看了陈廷敬的折子,皇上心里很不是味道。皇上不想看到王继文有事,陈廷敬去云南偏查出他的事来了。
有日夜里,张汧被侍卫傻子秘密带到了畅春园。见了皇上,张汧跪下哀哭,涕泪横流。皇上见张汧蓬头垢面,不忍相看,着令去枷说话。傻子便上前给张汧去了枷锁。
皇上说:“你是有罪之臣,照理朕是不能见你的。念你过去还是个好官,朕召你说几句话。”
张汧听皇上口气,心想说不定自己还有救,使劲儿叩头请罪。
皇上道:“你同陈廷敬是儿女姻亲,又是同科进士,他可是个忠直清廉的人,你怎么就不能像他那样呢?如今你犯了事,照人之常情,他会到朕面前替你说几句好话。他已从云南回来了,并没有在朕面前替你说半个字。”
张汧早嘱咐家里去求陈廷敬,心想兴许还有线生机。听了皇上这番话,方知陈廷敬真的不近人情,张汧心里暗自愤恨。
皇上又道:“朕要的就是陈廷敬这样的好官。可是朕也琢磨,陈廷敬是否也太正直了?他就没有毛病?人毕竟不是神仙,不可能挑不出毛病。”
张汧尽管生恨,却也不想违心说话,便道:“罪臣同陈廷敬交往三十多年,还真找不出他什么毛病。”
皇上冷冷道:“你也相信他是圣人?”
张汧道:“陈廷敬不是圣人,却可称完人。”
皇上鼻子里轻轻哼了哼,嘴里吐出两个字:“完人!”
皇上许久不再说话,只瞟着张汧的头顶。张汧低着头,并不曾看见皇上的目光,却感觉头皮被火烧着似的。张汧的头皮似乎快要着火了,才听得皇上问道:“你们是亲戚,说话自然随意些。他说过什么吗?”
张汧没听懂皇上的意思,问道:“皇上要臣说什么?”
皇上很不耐烦,怒道:“朕问你陈廷敬说过朕什么没有!”
张汧隐约明白了,暗自大惊,忙匍匐在地,说:“陈廷敬平日同罪臣说到皇上,无不感激涕零!”
皇上并不想听张汧说出这些话来,便道:“他在朕面前演戏,在你面前还要演戏?”
张汧脑子里嗡嗡作响,他完全弄清了皇上的心思,便道:“皇上,陈廷敬尽管对罪臣不讲情面,他对皇上却是忠心耿耿,要罪臣编出话来说他,臣做不到!”
皇上拍案而起:“张汧该死!朕怎会要你冤枉他?朕只是要你说真话!陈廷敬是圣人,完人,那朕算什么?”
张汧连称罪臣该死,再说不出别的话来。
皇上又道:“你是罪臣,今日有话不说,就再也见不到朕了!”
张汧伏地而泣,被侍卫拉了出去。
祖彦去牢里探望父亲,便把皇上的话悄悄儿传了回来。陈廷敬跌坐在椅子里,大惊道:“皇上怎能如此待我!”
祖彦说:“我爹的案子只怕是无力回天了,他只嘱咐岳父大人您要小心。”
陈廷敬仍不心甘,问:“皇上召见你爹,案子不问半句,只是挑唆你爹说出我的不是?”
祖彦道:“正是。我爹不肯编出话来说您,皇上就大为光火!”
皇上如何垂问,张汧如何奏对,祖彦已说过多次,陈廷敬仍是细细询问。
几日下来,陈廷敬便形容枯槁了。人总有贪生怕死之心,可他的郁愤和哀伤更甚于惧死。凭着皇上的聪明,不会看不到他的忠心,可皇上为什么总要寻事儿整他呢?陈廷敬慢慢就想明白了,皇上并不是不相信王继文的贪,而是不想让臣工们背后说他昏。陈廷敬查出了王继文的贪行,恰好显得皇上不善识人。
过几日,皇上召陈廷敬去了畅春园,劈头就说:“你的折子朕看了。你果然查清王继文是个贪官,朕失察了。你明察秋毫,朕有眼无珠;你嫉恶如仇,朕藏污纳垢;你忠直公允,朕狭隘偏私;你是完人圣人,朕是庸人小人!”
陈廷敬连连叩头道:“皇上息怒,臣都是为了朝廷,为了皇上!”
皇上冷冷一笑,道:“你为了朕?朕说王继文能干,升了他云贵总督,你马上就要去云南查他。你不是专门给朕拆台,千里迢迢跑到云南去,来回将近一年,这是何苦?”
陈廷敬只得学聪明些,他早想好了招,道:“启奏皇上,现在还不能断言王继文就是贪官。”
皇上从陈廷敬进门开始都没有看他一眼,这会儿缓缓抬起头来,说:“咦,这可怪了。你起来说话吧。”
陈廷敬谢过皇上,仍跪着奏道:“臣在云南查了三笔账,一、库银亏空九十万两,其中七十八万两挪作协饷,十二万两被幕僚杨文启贪了;二、吴三桂留下白银三千多万两,粮食五千多万斤,草料一千多万捆,都被王继文隐瞒,部分粮草充作协饷,银两却是分文不动。但朝廷每年拨给云南境内驿站的银钱,都被驿丞向保拿现成的粮草串换,银子也叫他贪了;三、建造大观楼余银九万多两,也被幕僚杨文启贪了。倒是王继文自己不见有半丝贪污。”
皇上冷冷地瞟了眼陈廷敬,独自转身出去,走到澹宁居外垂花门下,伫立良久。皇上这会儿其实并不想真把陈廷敬怎么样,只是想抓住他些把柄,别让他太自以为是了。大臣如果自比圣贤,想参谁就参谁,想保谁就保谁,不是个好事。识人如玉,毫无瑕疵,倒不像真的了,并不好看。张善德小心跟在后面,听候吩咐。
皇上闭目片刻,道:“叫他出来吧。”
张善德忙回到里头,见陈廷敬依然跪在那里。张善德过去说:“陈大人,皇上召您哪。”
陈廷敬起了身,点头道了谢。张善德悄声儿说:“陈大人,您就顺着皇上的意,别认死理儿。”陈廷敬默然点头,心里暗自叹息。
陈廷敬还没来得及叩拜,皇上说话了:“如此说,王继文自己在钱字上头,倒还干干净净?”
陈廷敬说:“臣尚未查出王继文自己在银钱上头有什么不干净的。”
皇上叹道:“这个王继文,何苦来!”
陈廷敬私下却想,做官的贪利只是小贪,贪名贪权才是大贪。自古就有些清廉自许的官员,为了博取清名,为了做上大官,尽干些苛刻百姓的事。王继文便是这样的大贪,云南百姓暂时不纳税赋,日后可是要加倍追讨的。这番想法,陈廷敬原想对皇上说出来的;可他听了张善德的嘱咐,便把这番话咽下去了。
皇上心里仍是有气,问道:“王继文毕竟亏空了库银,隐瞒吴三桂留下的银粮尤其罪重。你说朕该如何处置他?”
陈廷敬听皇上这口气,心领神会,道:“臣以为,当今之际,还不能过严处置王继文。要论他的罪,只能说他好大喜功,挪用库银办理协饷,本人并无半点儿贪污。还应摆出他在平定吴三桂时候的功绩,摆出他治理滇池、开垦良田的作为,替他开脱些罪责。”
陈廷敬说完这番话,便低头等着皇上旨意。皇上却并不接话,只道:“廷敬,你随朕在园子里走走吧。”
今儿天阴,又有风,园子里清凉无比。皇上说:“廷敬,朕原想在热河修园子,你说国力尚艰,不宜大兴土木。朕听了你的话,不修了。这里是前明留下的旧园子,朕让人略作修缮,也还住得人。”
陈廷敬回道:“臣每进一言,都要扪心自问,是否真为皇上着想。”
皇上又道:“廷敬,你是朕的老臣忠臣。朕知道,你办的事情,桩桩件件,都是秉着一片忠心。可朕有时仍要责怪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皇上说罢,停下来望着陈廷敬。陈廷敬拱手低头,一字一句道:“臣不识时务!”
皇上笑道:“廷敬终于明白了。就说这云南王继文的案子,你一提起,朕就知道该查。可是现在就查,还是将来再查?这里面有讲究。朕原本打算先收拾了噶尔丹,再把各省库银查查。毕竟征剿噶尔丹,才是当前朝廷最大的事情!热河的园子,现在不修,将来还是要修的!”
听了皇上这些话,陈廷敬反而真觉得有些羞愧了。陈廷敬不多说话,只听皇上谕示:“王继文的确可恶,你说不从严查办,很合朕的心意。才出了张汧贪污大案,尚未处理完结,又冒出个更大的贪官王继文,朝廷的脸面往哪里搁?王继文朕心里是有数的,他这种官员,才干是有的,只是官瘾太重,急功近利。他对上邀功请赏,对下假施德政。这种人官做得越大,贻祸更是深远。”
陈廷敬道:“皇上明鉴!且这种官员,有的要到身后多年,后人才看出他的奸邪!”
皇上长叹道:“朕的确失察了呀!”
听着这声叹息,陈廷敬更明白了皇上的确不易,便道:“皇上不必自责,好在王继文的面目已被戳穿了。皇上,臣还有一条建议。”
陈廷敬抬头看看皇上脸色,接着说道:“吴三桂留下的三千多万两银子,念云南地贫民穷,拨一千万两补充云南库银,另外两千万两速速上解进京!所余粮草就地封存,着云南巡抚衙门看管,日后充作军饷。”
皇上想了想,道:“朕就依你的意思办。只是吴三桂所留银粮的处置,必须机密办理,不要弄得尽人皆知!”
因又说到云南税赋新法,皇上道:“朕细细看了,不失为好办法,可准予施行,其他相似省份都可借鉴。廷敬理财确有手段。”
陈廷敬说:“臣不敢贪天之功,这个税赋新法,是阚祯兆父子拿出来的。臣只是参照朝廷成例,略作修改而已。”
皇上问道:“阚祯兆父子?”陈廷敬便把阚家的忠义仁德粗略说了,皇上听罢唏嘘良久,道:“他们倒真是身远江湖,心近君国啊!”
月媛同家瑶、祖彦、壮履在堂屋里镇日相对枯坐,尖着耳朵听门上动静。忽听得外头有响动,好像是老爷回来了。月媛脸色煞白,忙起身迎了出去。家瑶、祖彦、壮履也跟了出去。见老爷身子很倦的样子,谁也不敢多问。陈廷敬见大家这番光景,知道都在替他担心,便把觐见的情形大略说了。月媛这才千斤石头落了地,长长地叹了一声。这几日,一家人都把心提到嗓子眼上过日子。
家里立时有了生气。进了堂屋坐下,祖彦道:“皇上已经息怒,孩儿就放心了。”
家瑶说:“既然皇上仍然宠信爹,就请爹救救我公公。”
家瑶说着,又跪了下来。陈廷敬忙叫家瑶起来说话,家瑶却说爹不答应救她公公,她就不起来。
陈廷敬摇头道:“傻孩子啊,不是爹想不想救,而是看想什么法子,救不救得了!”
祖彦说:“本来侍郎色楞额去查了案子,认定我爹没罪的;后来祖泽深再次参本,皇上命于成龙去查,又说我爹有罪。这中间,到底谁是谁非?”
陈廷敬说:“色楞额贪赃枉法,皇上已将他查办了。于成龙是个清官,他不会冤枉好人的。”
家瑶哭道:“爹,你就看在女儿份上,在皇上面前说句话吧!”
大顺进来通报,说是张汧大人的幕宾刘传基求见。陈廷敬便叫家瑶快快起来,外人看着不好。家瑶只得站起来,月媛领着她进里屋去了。壮履也进去回避,只有祖彦仍留在堂屋。
没多时,刘传基进来,拱手拜礼。陈廷敬请刘传基千万别见外,坐下说话。刘传基并没有坐下,而是扑通跪地,叩首道:“陈大人一定要救救我们张大人!他有罪,却是不得已呀!传基害了张大人,若不救他,传基万死不能抵罪!”
陈廷敬道:“事情祖彦跟家瑶都同我说了,也不能都怪你。升官确需多方打点,已成陋习。”
刘传基说:“要不是明珠知道我私刻了官印,张大人就是不肯出三十万两部费他也没法子。是我害了张大人。”
这事早在去年陈廷敬就听张鹏翮说过,可他知道明珠如今风头正盛,便摇头道:“传基,事情别扯远了,不要说到别人。”
刘传基又道:“我听说陈大人查的云南王继文案,比张大人的案子重多了,皇上都有意从轻发落,为什么张大人就不可以从轻呢?国无二法呀!”
陈廷敬缄口不言,私下却想寻机参掉明珠,一则为国除害,二则或许可救张汧。只是此事胜算难料,不到最后哪怕在家里也是说不得的。刘传基见陈廷敬不肯松口,只好叹息着告辞。
刘传基同祖彦瞒着陈廷敬,夜里去了徐乾学府上。自然是从门房一路打点进去,好不容易才见着了徐乾学。见过礼,祖彦禀明来意,道:“徐大人,我爹时常同我说起您,他老人家最敬佩您的人品才华。”
徐乾学倒也客气,道:“世侄,我同令尊大人是有交情的。只是案子已经通天,谁还敢到皇上那儿去说?”
刘传基说:“满朝文武就没有一个人敢在皇上头前说话了吗?”
徐乾学说:“原来还有明珠可托,可这件事他见着就躲。”
刘传基平时总放不下读书人的架子,这会儿顾不上了,奉承道:“庸书听说,皇上眼下最器重的就是您徐大人哪!您徐大人不替我们老爷说话,他可真没救了。”
徐乾学听着这话很受用,可他实在不敢在皇上面前去替张汧求情,却又不想显得没能耐,故意沉吟半日,道:“那要看办什么事,说什么话。这事我真不方便说,不过我可以指你们一条路。”
祖彦忙拱手作揖,道:“请徐大人快快指点。”
徐乾学道:“你们可以去找高士奇。”
祖彦一听就泄了气,瞟了一眼刘传基,不再言语。
刘传基道:“高士奇不过一个四品的少詹事啊!”
徐乾学笑道:“你们不知道啊,什么人说什么话,个中微妙不可言说。高士奇出身低贱,还是读过几句书。他在皇上面前,要是显得有学问,皇上会赏识他;要是显得粗俗,皇上因为他的出身也不会怪罪他;哪怕他有点儿小奸小坏,依皇上的宽厚也不会记在心里。”
刘传基道:“好吧,谢徐大人指点,我们去拜拜高大人吧。”
徐乾学见祖彦仍忧心忡忡的样子,便道:“世侄放心,我也不是说不帮,只要高士奇提了个头,我会帮着说话的。”
两人便千恩万谢,出了徐府。刘传基道:“这可真是病急乱投医啊!”
祖彦更是着急,问:“我们还有更好的法子吗?”
刘传基早已心里无底,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高士奇住在禁城之内,寻常人是进不去的。好不容易托人把高士奇约了出来,找家茶肆叙话。高士奇倒是很好说话,见面就说:“世侄放心,令尊是我的老朋友,我会帮忙的。”
祖彦大喜过望,纳头便拜:“我们全家老小谢您了,高世伯!”
高士奇扶了祖彦起来,问寒问暖,直把张家老小都问了个遍。祖彦心想只怕真找对人了,这高世伯实在是古道热肠。寒暄半日,高士奇道:“可是世侄,您知道的,如今办事哪有凭着两张嘴皮子说的?”
祖彦忙说:“小侄知道,托人都得花银子的。”
高士奇说:“令尊同我可谓贫贱之交,最是相投。放心,银子我是分文不取的,可我得托人啊!”
祖彦点头不迭,只道高世伯恩比天高。刘传基见祖彦只顾道谢,半句不提银子的事,知道他不便明问,就试探道:“高大人,您说得花多少银子?”
高士奇拈须道:“少不得也要十万八万的吧。”
祖彦甚是为难,道:“我家为这官司,花得差不多了。”
高士奇笑道:“世侄,救人的事,借钱也得办。只要人没事,罪就可设法免掉,日后还可起复。我是个说直话的,只要有官做,还怕没银子吗?”
祖彦只得答应马上借钱。刘传基说:“高大人,庸书说话也是直来直去,徐乾学大人我们也去求过,他答应同您一道在皇上跟前说话。这些银子,可也有他的份啊!”
高士奇说:“这个您请放心,高某办事,自有规矩。”
祖彦一咬牙说:“好,不出三日,银子一定送到。”
祖彦在外头该打点的都打点了,这日又去牢里探望父亲。张汧在牢里成日读书作诗,倒显得若无其事。祖彦虽是忧心如焚,却宽慰父亲道:“徐大人、高大人都答应帮忙。”
张汧叹道:“他俩可都是要钱的主啊!”
祖彦道:“要钱是没办法的事,您老人家平安,张家才有救。”
张汧听罢,闭目半日,问道:“明珠呢?”
祖彦道:“明珠那里就不用再送银子了。他要帮,自然会帮的;他不帮,再送银子也没用。”
张汧想起明珠心里就恨恨然,却只把话咽了下去,当着儿子的面都不想说。
祖彦又说:“皇上还是宽恕了岳父,改日还要听他进讲哩。”
张汧摇头道:“我们这位皇上,谁也拿不准啊!既然皇上仍然信任你岳父,他就该替我说句话呀。”
祖彦不知从何说起,摇头不语。张汧叹道:“真是墙倒众人推啊!”
皇上在弘德殿召陈廷敬进讲,诸王并三公九卿都依例圜听。陈廷敬这次进讲的是《君子小人章》,为的是探测圣意。原来他近日听得有人私下议论,皇上对明珠似有不满。可是否已到了参明珠的时候,他仍拿不准。他故意进讲《君子小人章》,实是煞费苦心。
陈廷敬先是照本宣科,然后发表议论,说:“从来皇上旨意不能下达,民间疾苦不能上闻,都因为小人在中间作怪。小人没得志的时候,必定善于谄媚;小人得志之后,往往惯使阴毒奸计。小人的危害,不可胜数。所以,远小人,近贤臣,自古人主都以此告诫自己。”
皇上道:“朕也时常告诫自己提防小人,可我身边有无小人呢?肯定是有的。”
皇上说这话时,眼睑低垂着,谁也没有望,可大臣们都觉得脸皮发痒,似乎皇上正望着自己。
陈廷敬又说:“君子光明磊落,从不伪装,偶有过失,容易被人察觉,故而君子看上去总有这样那样的小毛病。小人善于掩饰,滴水不漏,看上去毫无瑕疵,故而小人一旦得宠,反而贪位长久,成为不倒翁。小人又善于揭人之短,显已之长,使人主对他信而不疑。故而自古有许多大奸大恶者,往往死后多年才被人看清面目。”
皇上道:“如此,危害就更大了。朕非圣贤,也有看不清真相的时候。朕要提醒各位臣工,务必虚怀若谷,坦荡做人,正道直行。廷敬接着说吧。”
陈廷敬说:“君子是小人天生的死敌,因此小人最喜欢做的就是残害君子。且小人残害君子,不在大庭广众之下,而在筵闲私语之时。所以圣人称小人为莫夜之贼,唯圣明之主能察觉他们,不让他们得志!”
皇上点头良久,道:“廷敬这番话,虽不是很新鲜,却也是朕常常感触到的。今日专门听他讲讲,仍是振聋发聩!从来君子得志能容小人,小人得志必不能容君子。朕不想做昏君,决意唯小人务去!这次进讲就到这里。赐茶文渊阁,诸位大臣先去文渊阁候驾,朕同廷敬说几句话就来。”
平日都是臣工们跪送皇上起驾,这回他们只叩了头,退身下去。大臣们暗自奇怪,不由得偷偷地瞟着陈廷敬。索额图面有得色,瞟了眼明珠,似乎他知道皇上讲的小人是谁。明珠私下惊惧,却仍是微笑如常。
殿内只剩下皇上了,陈廷敬不免心跳起来。他并不知道皇上留下自己有什么话说。忽听皇上问道:“廷敬,你专门为朕进讲君子和小人,一定有所用心。不妨告诉朕,你心目中谁是小人?”
陈廷敬顾左右而言他,试探道:“臣不知张汧、王继文之辈可否算小人?”
皇上道:“朕知道张汧是你的儿女亲家。一个读书人,当了官,就把圣贤书忘得干干净净,就开始贪银子,朕非常痛心!”
陈廷敬道:“臣不敢替张汧说半句求情的话。然臣以为,张汧本性并非贪心重的人。当年他在山东德州任上,清廉自守,为此得罪了上司。如今,他官越做越大,拿的俸禄越来越多,反而贪了,中间必有原因。”
皇上道:“廷敬没有把话说透,你想说张汧的督抚之职是花钱买来的,是吗?”
陈廷敬说:“这种事很难有真凭实据,臣不敢乱说。”
皇上道:“朕主张风闻言事,就因为这个道理!不然,凡事都要拿得很准才敢说,朕放着那么多言官就没用了。”
陈廷敬琢磨着皇上心思,故意道:“吏部多年都由明相国……”
他话没说完,皇上没好气地说:“什么明相国!国朝并无相国之职!”
陈廷敬又故意说道:“满朝文武都称明珠大人明相国,臣嘴上也习惯了。”
皇上黑了脸,说:“明珠是不是成了二皇上了?”
陈廷敬大惊,终于知道皇上想搬掉明珠了。他想故意激怒皇上,便说:“皇上这句话,臣不敢回!”
皇上问道:“朕问你话,有何不敢回?”
陈廷敬道:“人都有畏死之心,臣怕死!”
皇上更是愤怒:“得罪明珠就有性命之忧?这是谁的天下?”
陈廷敬低头不语,想等皇上心头之火再烧旺些。
皇上道:“朕原打算张汧、王继文一并夺职,可明珠密奏,说王继文之罪比张汧更甚十倍,倘若一样处置,恐难服天下。”
陈廷敬这才说道:“皇上眼明如炬,已看得很清楚了。明珠巴不得王继文快些死,张汧也最好杀掉。”
皇上道:“廷敬特意给朕进讲小人,煞费苦心啊!朕明白你的用心!”
陈廷敬见时机已到,方才大胆进言:“臣早就注意到,明珠揽权过重。言官建言,需先经明珠过目,不然就会招来谤议朝政的罪名;南书房代拟圣旨,必由明珠改定,不然就说我们歪曲了皇上旨意;各地上来的折子,也要先送明珠府上过目修改,不然通政使司不敢送南书房;部院及督、抚、道每有官缺,他都是先提出人选,再交九卿会议商议,名义上是臣工们会商,实际是明珠一言九鼎。”
皇上气愤之极,骂道:“明珠可恨!”
陈廷敬又道:“原先各省同朝廷往返的折子,快则十日半月便可送达,最远也不出两个月。现因明珠在其中做手脚,必须先送到他家里批阅改定,有的折子要三四个月才能送到皇上手里!”
皇上怒道:“他这不是二皇上又是什么!”
陈廷敬叩道:“皇上息怒!吴三桂留下的钱粮本是有数的,王继文假如不是仗着明珠这个后台,他怎敢隐瞒?湖南奏请蠲免钱粮,明珠却索要部费三十万两,又私许张汧做湖广总督,不然张汧怎会去贪?”
皇上道:“吏部为六部之首,选贤用人,关乎国运。朕有意着你转吏部尚书!兼着总理南书房!”
陈廷敬大吃一惊,心想这不是好事,等于把他放在火上去烤。他本意只想参明珠而救张汧,不曾想皇上竟要他替代明珠做吏部尚书!别人不明就里,他不成了弄权小人了吗?
皇上见陈廷敬忘了谢恩,也不怪罪,道:“廷敬,你去文渊阁传旨赐茶,朕今日不想见那张嘴脸!”
陈廷敬这才道了领旨,谢恩告退。他才转身退下,皇上又把他叫了回来,说:“参明珠的弹章,朕会命人草拟,你不必出头。”
陈廷敬听了,略略松了口气。
明珠等在文渊阁候驾,天南地北的聊着。忽有人说,过几日就是明相国生日了。明珠忙说难得大家惦记,公事太忙,不想劳烦各位。有人便说生日酒还是要喝的,明相国别想赖掉。大伙儿说着说着,便凑着徐乾学去了。高士奇道:“徐大人,士奇近日读您的《读礼通考》,受益不浅哪!”
旁边有人忙附和道:“下官也读了,茅塞顿开啊!”
徐乾学笑道:“《读礼通考》是我为家母丁忧三年时的读书心得,谈不上见解,述圣人之言而已。”
索额图说:“徐大人不必谦虚,您的书老夫也读了。”
徐乾学忙拱了手说:“怎敢劳动索大人读我的书呀!”
索额图又说:“满大臣中要数明相国最有学问,改日明相国也写部书让老夫读读?”
明珠若无其事地拿手点点索额图,哈哈大笑。这时,太监打起了门帘,大臣们慌忙起身,低着头准备接驾。大伙儿刚要跪下,却见进来的是陈廷敬。
陈廷敬道:“皇上说身子有些乏了,今儿就不陪各位爱卿喝茶了,照例赐茶。”
大臣们依旧拱手谢恩,回原位坐下。太监依次上茶。茶仍从明珠位上先上,明珠却说:“先给陈大人上茶。”
陈廷敬知道明着是明珠客气,实则是叫他难堪,便道:“明相国在上,礼数不可乱了。”
用完茶,大臣们出了文渊阁,各自回衙门去。索额图今日听皇上说起小人,句句都像在说明珠。似乎陈廷敬进讲《君子小人章》,也是苦心孤诣的。索额图总把陈廷敬看做明珠的人,如今却见他对明珠反攻倒算,可见他也是个白眼狼。索额图最瞧不起汉官的就是他们的反复无常,首鼠两端。
不过今日索额图显出少有的城府,专门追上陈廷敬道:“陈大人,您今日讲小人,讲得好啊。”
陈廷敬忙说:“索大人过奖了。”
索额图问道:“皇上给您出这个题目,耐人寻味啊!”
陈廷敬说:“不是皇上出的题目,是我近日的读书心得。”
索额图恍然大悟的样子,点头道:“哦,原来是这样啊。可您恰好说到皇上心坎上去了。陈大人,您心里有数,同皇上想到一块儿去了,您就上个折子嘛!皇上说了,唯小人务去!”
陈廷敬笑道:“廷敬只是坐而论道,泛泛而谈,并无实指。”
索额图摇头道:“廷敬还是信不过老夫啊!”
陈廷敬微笑着敷衍些话,同索额图拱手别过。索额图却想陈廷敬是个背情忘友的小人,日后只要有机会定要除掉他!
陈廷敬回到家里,琢磨今日之事,越想越惧怕。朝中做官,没谁不希望皇上宠信的。可越得皇上宠信,处境也就越危险。如果他真因明珠罢官而取代之,不知会招来多少物议。
过了几日,张鹏翮跑到户部拜会陈廷敬,透露皇上要他参明珠之事。陈廷敬怪张鹏翮不该如此冒失,道:“张大人,皇上让你参明珠,又特嘱机密行事,您怎能跑到我这里来说呢?”
张鹏翮说:“皇上意思是以我的名义参本,却让徐乾学、高士奇草拟弹章。徐、高二人非良善之辈哪!”
陈廷敬正色道:“张大人,您不要再说下去了!”
张鹏翮却又说道:“难道就不能由您来草拟弹章?”
陈廷敬摇头道:“张大人,让我怎么说您呢?您为人刚正不阿,是贪官害怕的言官,是皇上信任的诤臣。可是,您凡事得过过脑子啊!”
张鹏翮道:“高士奇的贪名早已世人皆知,让他来起草参劾贪官的折子,岂不是笑话?徐乾学不仅贪,还野心勃勃,一心想取代明珠!”
正说着,衙役来报:“陈大人,乾清宫的公公在外头候着,皇上召您去哪。”
陈廷敬说:“我即刻就来。”衙役出去了,陈廷敬嘱咐张鹏翮暂避,“张大人,我先随张公公去见皇上,你稍后再离开。近段日子,你没事就在刑部呆着,别四处走动。”
陈廷敬匆匆赶到乾清宫,先叩了头。皇上手里拿着个折子,道:“这是参明珠的弹章,徐乾学和高士奇草拟的,朕看过了,你再看看吧。”
陈廷敬接过折子,仔细看着。皇上道:“朕打算让张鹏翮出面参明珠。”
陈廷敬只当还不知道这事,边看边说:“这折子也像张鹏翮的口气。”
陈廷敬反复看了两遍,道:“皇上,臣看完了。”
皇上道:“说说吧。”
陈廷敬奏道:“回皇上,参人的折子,按理应字字据实,点到真实的人和事。然参明珠的折子不宜太实了,否则牵涉的人过多,恐生祸乱。”
皇上问道:“弹章空洞,能服人吗?”
陈廷敬回道:“明珠劣迹斑斑,有目共睹,只因他位高权重,人人惧怕,不敢说而已。如今要参他,不用说出子丑寅卯,也能服天下,也决不会冤枉了明珠。”
皇上沉吟半晌,点头称是:“廷敬说得有道理!”
陈廷敬又道:“以臣之见,参明珠的折子,只扣住揽权、贪墨、伪善、阴毒、奸邪、妄逆这些字句,把文章做好些就行了,不必把事实桩桩件件都列举出来。比如明珠卖官,只需点到为止。”
皇上叹道:“是啊,让世人知道国朝的官都是明珠真金白银卖出去的,朝廷还有何面目!”
陈廷敬略作迟疑,又说:“这个折子上,点到的官员名字达三十多人,太多了。以臣之见,皇上应勾去一些名字,最多不超过十个。”
皇上道:“十个都多了。廷敬,你来勾吧。”
陈廷敬大惊,此事他是不能做的。万一哪日天机泄露,他就性命堪虞。再说皇上想保哪些人,斥退哪些人,他也难以拿准。正在想时,皇上已把笔递过来了。他只得小心揣摩着皇上的想法,勾掉了二十多人。若依陈廷敬的意思,真应该把徐乾学和高士奇的名字加上去。陈廷敬同徐乾学有些日子很合得来,可陈廷敬慢慢看出徐乾学也是个首鼠两端的人。谁都知道徐乾学原本是明珠重用的人,只因他羽翼日丰,又见明珠渐失圣意,才暗中倒戈。高士奇原本就是小人,他虽深得皇上宠信,背地里却干过许多坏事。陈廷敬心里又暗忖,皇上兴许把身边大臣都看得很清楚,宠之辱之留之去之,只是因时因势而已。不知皇上到底如何看他陈廷敬呢?想到这一层,陈廷敬冷汗湿背。
陈廷敬从乾清宫出来,却见太监领着明珠迎面而来。陈廷敬才要招呼,明珠早先拱手了:“哦,陈大人,皇上召我去哪。”
陈廷敬还了礼,寒暄几句,别过了。回户部衙门的路上,陈廷敬百思不解。近来皇上从不单独召见明珠,今儿却是为何?
明珠进了乾清宫,见皇上正批阅奏折,忙叩头道:“臣明珠叩见皇上!”
皇上起身,和颜悦色道:“明珠来了?起来说话吧。”
明珠仍是跪着,道:“不知皇上召臣有何吩咐!”
皇上道:“没什么事。朕好些日子没有去南书房了,虽说日日御门听政,却没能同你单独说几句话。”
明珠道:“臣也怪想皇上的。”
皇上随意问了些话,突然说:“朕今儿想起,你的生日快到了。”
明珠忙把头叩得嘭嘭作响,道:“皇上朝乾夕惕,日理万机,居然为区区老臣生日挂怀!臣真是有罪呀!”
皇上笑道:“你在朕面前,亦臣亦师。朕亲臣尊师,有何不该?朕想告诉你,你的生日,要好好操办。朕去你家喝酒多有不便,但寿礼朕还是要送的!”
明珠道:“臣岂敢受皇上寿礼!”
皇上道:“君臣和睦有什么不好?君臣一心,国之大幸。朕就是要给你送寿礼,朕要同你做君臣和睦的典范,让千秋万代效法!”
明珠感激涕零,匍匐于地,叩头道:“臣谢主隆恩!臣当披肝沥胆,死而后已!”
皇上道:“明珠快快请起!生日那日,你就不要来应卯,好好在家歇着。你平日够辛苦了的,好歹也要自在一日嘛。”
明珠又叩头不止,道:“臣谢皇上隆恩!”
明珠夜里回家,独坐庭树之下,忧心忡忡。自那日陈廷敬进讲,明珠便隐约觉着自己失宠了。好些日子皇上都没有单独召见他,后来他专门找些事儿想面奏皇上,竟然都被乾清宫太监挡回来了。却听宫里的耳目说,皇上屡次召见的是陈廷敬。今日皇上突然召见他,难道真的仅仅只为过问他的生日?
明珠喊道:“安图,过来陪我喝茶吧。”
远远站在一旁的安图忙招呼家人上茶,自己也侧着身子坐下了。明珠的福晋也暗自站在安图旁边,她听得老爷说要喝茶,也走了过来。
福晋宽慰道:“老爷,您就别多心了。您是皇上身边的老臣,忠心耿耿这么多年了,他老人家记着您的寿诞,这是皇上的仁德啊!”
安图也道:“小的也觉着是这个理儿。老爷,您的寿诞,咱还得热热闹闹的办!”
明珠道:“我原想今年事儿多,生日将就着过算了。如今皇上有旨,说得好好的办,只好遵旨啊。”
福晋说:“自然得办得热闹些,您是当今首辅大臣,不能让人瞧着寒伧!”
明珠听福晋说到首辅大臣,心里陡然发慌。这首辅大臣的位置只怕要落到陈廷敬手里去了。他想国朝还从未有过汉人做首辅大臣的先例,陈廷敬未必就能坐得稳!又想索额图同他争锋多年,这回会不会借势杀出来呢?
明珠正心乱如麻,却听安图说道:“老爷,许多人眼巴巴儿等着这日上门来哩,老爷也得成全人家的孝心啊!”
明珠便道:“好吧,我做寿的事安图去办吧。”
明珠做寿那日,陈廷敬同索额图、徐乾学、高士奇等一同去的,进门就听里头有人在高声念着《寿序》:“明珠公负周公之德,齐管相之才,智比武侯,义若关圣,为君相之表率,当百官之楷模……”
明珠点头而笑,听得陈廷敬等到了,忙起身迎接:“唉呀呀,各位大人这么忙,真不该惊动你们啊!”
陈廷敬道:“我们得上完早朝才能动身,来迟了!”
索额图哈哈笑道:“皇上都说要送寿礼来,我们谁敢不来?”
明珠道:“让皇上挂念着我的生日,心里真是不安呀!”
正在这时,安图高声宣道乾清宫都太监张公公到。明珠又忙转身迎到门口,见张善德领着两个侍卫,四个小太监送贺礼来了。
明珠拱手着:“张公公,怎敢劳动您的大驾啊!”
张善德微笑道:“明珠接旨!皇上口谕,明珠为相十数载,日夜操劳,殷勤备至。今日是他的寿诞吉日,赏银一千两,表里缎各五十匹,鹿茸三十对,长白参二十盒,酒五十坛!钦此!”
明珠叩头谢了恩,起身招呼张公公入座喝酒。张善德道:“酒就不喝了,皇上说不定又会使唤奴才哩!”
明珠知道留不住,便把张善德等送到门口。安图早准备好了礼包银,一一送上。张善德在明珠面前甚是恭敬,口口声声自称奴才,千恩万谢。
徐乾学和高士奇坐在一块儿。徐乾学有句话忍了好些日了,这会儿趁大伙都在攀谈,便悄悄儿问道:“士奇,张汧家里找过您吗?”
高士奇很惊讶的样子,问:“张汧家里?没有啊。我住在禁城里头,他们如何找得到我?”
徐乾学满心狐疑,却不再多问。
今日明珠家甚是热闹,屋子里和天井、花厅都布了酒席。明珠送走张善德,回来招呼索额图等,连声说着对不住。宾客们都入了座,明珠举了杯说:“明珠忝居相位,得各位大人帮衬,感激不尽。苍天垂怜,让老夫徒添寿年,恍惚之间,已是五十有三。人生几何,去日苦多呀!今日老夫略备菲酌,答谢诸公!”
众人举了杯,共祝明相国寿比南山,福如东海。大家才要开怀畅饮,忽听门上喊道:“刑部主事张鹏翮大人贺寿!”
安图凑到明珠跟前悄悄儿说:“老爷,这个人我们没请啊!”
明珠笑道:“来的都是客,安图快去迎迎!难得张鹏翮上老夫家来,请他到这儿来入座。”
安图过去请张鹏翮,正听得门上说话不甚客气:“张大人,您就带这个来喝寿酒?我们老爷接的《寿序》念都念不过来哩!”
原来张鹏翮手里拿红绸包着个卷轴,像是《寿序》。安图责骂门上无礼,恭恭敬敬请张鹏翮随他进去。有人上来接张鹏翮手里的东西,张鹏翮道:“不劳不劳,我自己交给明珠大人!”
张鹏翮远远地见了明珠,笑着拜道:“卑职张鹏翮祝明珠大人福寿两全,荣华永年!”
明珠朗声大笑:“张大人,您能来我家喝杯酒,老夫甚是高兴。您人来就行了,还写什么《寿序》,那都是些虚文礼数,大可不必!”
张鹏翮道:“卑职清寒,银子送不起,《寿序》还是要送的。卑职就不念了,请明珠大人亲自过目。”
明珠心里隐隐不快,却并不表露,接了卷轴交给安图:“安图,你念念吧。”
高士奇在旁说道:“张大人文章锦绣,您写的《寿序》必定字字珠玑。”
安图小心揭开红绸,打开卷轴,大惊失色:“老爷,您看,这……”
明珠接过卷轴,目瞪口呆。
张鹏翮哈哈大笑,道:“这是我参明珠大人的弹章,已到皇上手里了!”
明珠把弹章往地上一扔,指着张鹏翮说不出话来。张鹏翮端起桌上一杯酒,一饮而尽,高喊快哉,扬长而去。
明珠马上镇定下来,笑眯眯地环视诸位,然后望着徐乾学道:“徐大人,你刑部主事张鹏翮参我,您这位刑部尚书不知道?”
徐乾学语无伦次:“这个……这个……张鹏翮为人处事向来不循规蹈矩的……我……”
明珠转又望着陈廷敬,道:“陈大人,张鹏翮的弹章是怎么到皇上那里去的,您这几日都在南书房,应该知道吧?”
陈廷敬笑道:“明珠大人,廷敬倒以为,您不用管别的,您只需知道张鹏翮所参是否属实,您不妨先看看。”
明珠笑道:“我自然会看的。不过事由虚实,得看皇上的意思。当年三藩叛乱,有人说,都怪明珠提出撤藩。这是事实呀!有人还说杀了明珠,就可平息三藩之乱。可是皇上不相信呀!”
说到这里,明珠微笑着望着索额图,道:“当年要皇上杀我的,可正是您索大人啊。”明珠说罢哈哈大笑。
索额图尴尬笑道:“明珠大人记性真好啊!”
明珠举了杯,笑道:“过去的事了,笑谈而已,来,干杯!”
高士奇笑道:“明珠大人,您是首辅大臣,皇上最是宠信,刚才皇上还送了寿礼来哩!一个张鹏翮,能奈您何!”
只因张鹏翮搅了局,大家心里都有些难为情,便更是故作笑语,寿宴弄得热闹非凡。
大清早,臣工们从乾清门鱼贯而入。明珠同张鹏翮偏巧碰到一起,真是冤家路窄。张鹏翮冷眼相向,明珠反而笑脸相迎,轻言细语同他说话:“张鹏翮,上回您发配伊犁,好歹回来了。这回再发配出去,只怕就回不来!”
张鹏翮哼哼鼻子,道:“走着瞧吧。”
臣工们进了乾清门,里头静得只听见衣裾磨擦的声响。等到皇上驾临了,臣工们一齐跪下。皇上在龙椅上坐下,各部按例定秩序奏事。轮到明珠奏事,他先为做寿的事谢恩,叩头道:“启奏皇上,臣蒙皇上恩典,亲赐寿礼,感激万分。这是臣谢恩的折子,恭请皇上御览!”
太监接过折子,递给皇上。皇上道:“你的生日过得好,朕也就安心了。”
突然,站在后排的张鹏翮低头向前,跪下奏道:“启奏皇上,臣要参劾明珠!”
张鹏翮没有按顺序奏事,大失礼仪。臣工们颇感震惊,都抬头望着皇上。殿内突起喧哗。这几日,朝野内外私下里说道的,都是张鹏翮去明珠寿宴上送弹章的事。这会儿大家等着皇上发话,皇上却并不言语。殿内很快安静下来。
张鹏翮便道:“臣参明珠八款大罪,一、假托圣旨;二、揽权自重;三、收买人心;四、结党营私;五、卖官敛财;六、贪墨徇利;七、伪善阴毒;八、残害忠良。弹章在此,请皇上圣裁!”
明珠也顾不得朝廷仪轨,奏道:“启奏皇上,张鹏翮到臣寿宴上戏弄为臣,把这个弹章作为《寿序》送了来。臣已看了,空洞无物,强词夺理,穿凿附会,实是无中生有,故意陷害!”
张鹏翮道:“明珠之奸邪,世人皆知。臣弹章所言,每一个字都可以引出一大堆事实。”
明珠争辩道:“张鹏翮一贯谤议朝政,中伤大臣,皇上是知道的!”
皇上扫视着群臣,问道:“怎么没有谁说话呀?朕告诉你们,这个折子,朕先看过了。朕曾问过几位大臣,既然明珠横行到这个地步,怎么没人参他?有大臣回答,谁不怕死?朕好生奇怪,当年鳌拜都有人敢参他,难道明珠比鳌拜更可怕?”
大臣们面面相觑,仍是不敢说话。明珠却是惊恐万状,伏地而泣道:“皇上不可轻信小人谗言哪!”
皇上不理会明珠,又问大臣们:“今儿把事情都摊到桌面上来了,大家还是不敢说?”
半晌,陈廷敬跪上前来奏到:“启奏皇上,明珠经历的很多事情都关乎密勿,不宜在此公开辩说。”
皇上点头道:“廷敬说得在理。明珠所作所为,朕心里有本账。今日朕就算定了明珠的罪,他也冤不到哪里去。但朕要让他心服口服,也要让天下人心服口服!”
张鹏翮甚是急躁,道:“启奏皇上,依明珠之罪,当诛!皇上应乾纲独断,当即定下明珠死罪,以告天下!”
皇上瞟了眼张鹏翮,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朕不想武断从事,背个好杀的名声。着明珠回家闭门思过,听候九卿会议议处!”
明珠如五雷轰顶,却也只得叩头谢恩,痛哭不止。
皇上叹息良久,不禁伤心落泪,道:“朕不是个心胸狭隘之人,凡事能忍则忍,总以君臣和睦为好。起初明珠同索额图争权夺利,两人都不知收敛,朕写了节制谨度四字赐给你们,嘱你们挂在家里,时时反省。明珠倒稍有悔改之意,索额图依然我行我素。朕罢斥了索额图。这几年,明珠越发不像话了,弄得朝野上下怨声载道,害人不浅,误国尤深!退而思之,亦是朕待人太宽,到底害了你。朕今日要治你的罪,亦是十分痛心!各部院今日不必奏事了,朕甚为难过,明日再说!”皇上说罢,起身还宫了。
高士奇从乾清门出来,只去南书房打了个照面,就推说有事溜了出去。他径直跑到明珠府上,如丧考妣的样子。
安图领着高士奇去客堂坐下,忙去明珠那里报信。明珠正在书房里呆坐,听说高士奇来了,甚觉奇怪,问:“他这会儿来干什么?”
安图说:“谁知道呢?他进门就眼泪汪汪的。”两人正说着,高士奇不顾规矩,自己跑到明珠书房来了,拭泪不止。
明珠问道:“士奇,您哭什么呀?”
高士奇更是失声痛哭起来:“明相国呀,您要是让皇上罢斥了,士奇在朝廷里头,还能靠谁啊!”
明珠强作欢颜,道:“士奇是为这事哭啊!您放心,皇上一直信任您的。”
高士奇道:“士奇知道这还不是明相国给我罩着?明相国,是谁在背后害您呀!张鹏翮他根本就没这个胆量!”
明珠道:“士奇在皇上跟前这么久,您还是这般糊涂!不看是谁参的,就看皇上的意思!”
高士奇道:“我猜想,八成是陈廷敬!自打他从云南回来,他在皇上眼里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听说皇上想让他从户部尚书转吏部尚书,分明就是来夺您的权的。吏部有您这满尚书,哪有陈廷敬这个汉尚书的份呀!”高士奇说着,更是泪流不止。
明珠拍着高士奇的肩膀,道:“士奇别难过,老夫不是那么容易倒的。”
高士奇又絮叨再三,别过明珠,马上就去了索额图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