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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大清相国》》 · 王跃文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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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额图正躺在炕上抽水烟袋,忽听外头有人哈哈大笑,便怒道:“谁在外头喧哗?”

家人进来回话:“主子,高相公来了,高相公进门就哈哈大笑。”

索额图更是震怒,道:“高士奇这狗奴才,发疯了?”

索额图正发着火,高士奇大笑着进来了,拱手便道:“主子,大喜啊!”

索额图横着脸说:“你这狗奴才,越发没有规矩了。老夫有什么可喜之事?”

高士奇笑道:“明珠完了,不是大喜吗?今后啊,主子您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索额图这才笑了起来,道:“啊,你说这事啊!明珠这回可真完了!”

索额图今日高兴,居然留高士奇吃了饭。高士奇从索额图府上出来,天色还不算太晚,转念又去了徐乾学家。

徐乾学这几日左思右想,越来越害怕别人知道参明珠的弹章是他草拟的。朝中这帮满官,不到非杀不可,皇上是不会拿他们开刀的。前几年索额图获罪,人人都说他必死,谁知他这几年又出山了。徐乾学见高士奇来串门,怕别人看出其中破绽,心里不太高兴。

高士奇进门就凑在徐乾学耳边说:“徐大人,明珠咱得把他往死里整!不然,您我的日子都不好过!没有不透风的墙,终有一日明珠会知道那弹章是我俩弄的。九卿会议轮不到我参与,就靠您了。”

徐乾学说:“参明珠,说到底是皇上的意思。如何处置,也要看皇上怎么想的。九卿会议上,我自会说话,不过也只是体会圣意而已。”

高士奇道:“徐大人,可记得你我取而代之的话?”

徐乾学现在最怕提起这话,真后悔当初不该同高士奇说的,便道:“士奇志大才高,乾学愿俯首听命!”

高士奇笑道:“徐大人过谦了!我只是想,这回参倒了明珠还不算,您得取而代之。千万不能让索额图坐享其成,这个莽夫,心狠手辣!下一步,就得把索额图扳倒!”

徐乾学笑道:“士奇,我们只好好当差吧,皇上想怎么着,我们就怎么着。”

高士奇想着索额图就心里发毛,唉声叹气的。

从徐乾学家出来,高士奇干脆顺道去了陈廷敬家。陈廷敬猜着高士奇夜里上门,准没什么好事,嘴上却甚是客气,招呼他去客堂用茶。

高士奇喝了几口茶,笑嘻嘻地说:“我们都知道,这回要不是陈大人进言,皇上不会想着扳倒明珠的。”

陈廷敬故作惊慌说:“士奇,这话可不能乱说!皇上眼明如炬,哪用我多嘴!”

高士奇笑笑,摇摇头说:“陈大人,您也别太谨慎了,明珠反正倒了,您还怕什么?”

陈廷敬说:“不是怕,廷敬不能贪天之功啊!”

高士奇凑近了脑袋,故作神秘,悄声儿说:“陈大人不必过谦,参明珠,您立的是头功啊!”

陈廷敬摇头道:“我可真是半句话都没说,事先我也不知道谁要参明珠。”

高士奇好像很生气的样子,道:“陈大人还是防着士奇!我只想说句掏心窝的话,皇上如此信任您,您就得当仁不让。扳倒明珠,您就是名符其实的首辅大臣!士奇今后还得靠您多多栽培啊!”

陈廷敬惶恐道:“士奇越说越离谱了。廷敬只求做好分内的事情,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高士奇突然面有愧色,道:“士奇知道,陈大人瞧不起我。我往日确是有过对不住您陈大人的地方,可古人说得好呀,宰相肚里能撑船,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士奇别无所求,只求在皇上身边吃碗安心饭。”

陈廷敬任高士奇怎么说,到底不承认他在皇上面前参过明珠。

高士奇回到平安第已是深夜,仍无睡意。他今日在几家府上穿走如梭,这会儿想起来甚是得意。他说的那些话,谁听了都觉着是肺腑之言。这些话人家不会说给别人听,也不可能说给别人听。高士奇手里玩着个鼻烟壶,不由得哼起了小曲儿。

高夫人却道:“您还哼着小曲哩,我可是替您担心!”

高士奇问道:“你担心什么?”

高夫人说:“您就只替皇上抄抄写写,再弄些个古董哄哄皇上开心得了,别掺和这些事情。我一个妇道人家都看得出,朝廷里面翻手是云,覆手是雨,谁知道明儿又是谁当权!”

高士奇哈哈笑道:“告诉你,不论谁当权,我都稳坐钓鱼船!”

九卿会议开了好几日,明珠自是论死,又开列了五十多人的明珠党羽名单。陈廷敬明白皇上的意思,反复说不宜涉人太多。可九卿会议现在是索额图为头,别人的话他半句话也听不进去,只说天塌下来有他撑着。陈廷敬苦劝不住,也就不再多说。

皇上看了折子,立马把索额图、陈廷敬、徐乾学等召了去,大骂道:“朕看出来了,你们都想趁着参明珠,党同伐异,揽权自重!这折子上提到的尚书、侍郎及督、抚、道,共五十多人。朕把这些人都撤了,国朝天下不就完了吗?”皇上把折子重重摔在龙案上。

陈廷敬说:“臣反复说过,不要涉人太多。”

皇上打断陈廷敬的话,问索额图:“九卿会议是你主持的,你说说吧。”

索额图道:“臣以为明珠朋党遍天下,只有除恶务尽,方能确保乾坤朗朗!”

皇上瞪着索额图,道:“你别说得冠冕堂皇。你同明珠有宿怨,天下谁人不知?朕仍让你出来当差,你却是如此胸襟,怎么服人?”

索额图赶紧叩头请罪:“臣知罪!”

皇上斥骂索额图半日,道:“只把张鹏翮折子上提到的几个人查办,其他人都不追究!”

徐乾学拱手道:“皇上仁德宽厚,天下百官必然自知警醒!”

索额图仍不甘心,还想说话。皇上不等他吭声,便道:“索额图休得再说!传明珠觐见吧!你们都别走。”

一会儿,明珠面如土色,进殿就跪哭在地,叩头道:“罪臣明珠叩见皇上。”

皇上道:“你就跪着吧,朕今儿不叫你起来说话了。”

明珠又是连连叩头,道:“臣罪该万死。”

皇上瞟着明珠,道:“你这该不是说客气话吧?你的确罪大恶极!但朕不是个喜欢开罪大臣的人,总念着你们的好。平三藩,你是有功的;收台湾,你也是有功的。朕念你过去功绩{奇书手机电子书网},不忍从重治你。革去你武英殿大学士、吏部尚书之职,任内大臣,交领侍卫内大臣酌用!”

明珠把头叩得砰砰响:“臣谢皇上不杀之恩!”

索额图听说把明珠交领侍卫内大臣酌用,脸上禁不住露出得意之色。

皇上又道:“陈廷敬转吏部尚书,吏部满尚书另行任用。”

陈廷敬忙跪下谢恩。他虽已早知圣意,却仍是惶恐。他不想叫人把自己做吏部尚书与明珠下台放在一处去说,毕竟现在明珠党羽还是遍布天下。

皇上道:“你们都退下吧,明珠留下。”

索额图、陈廷敬等都退下了,明珠趴在地上又哭了起来。

皇上问道:“怎么那么多的眼泪?怕,还是委曲?”

明珠道:“启奏皇上,明珠冒死说句话,臣内心真的不服!”

皇上道:“朕知道你心里不服,才把你留下来。你要朕把你的斑斑劣迹都指出来,你才服气是吗?”

明珠但知哭泣,没有答话。皇上说:“单凭你指使王继文隐瞒吴三桂留下的钱粮,你就该杀!”

明珠猛然抬起头来,惊恐道:“啊?皇上……臣知罪……可这……这……都是陈廷敬他栽赃!”

皇上骂道:“真是不识好歹!你得感谢陈廷敬!陈廷敬识大体,不让朕把你同王继文做的坏事公之于众,不然你同王继文都是死路一条!更不用说你卖掉了多少督、抚、道、县!”

明珠再不敢多说,只是使劲儿叩头。

明珠回家路上,天色已黑了。安图随轿跟在后面,半句话不敢多说。明珠福晋知道今日凶多吉少,早早就候在了门口。她见轿子来了,忙迎了上去,搀着老爷进了屋。

家里早预备了一桌好菜,明珠却是粒米都不想进。福晋说:“老爷,我专门吩咐下面准备了这桌菜,给您压惊。”

明珠却强撑道:“压什么惊?老夫有什么可怕的?”

明珠说罢,恨恨地哼着鼻子。福晋笑道:“这就好,这就好。老爷知道我平日不沾酒的,今日却要陪老爷喝杯酒。来,祝老爷早日平平安安,否极泰来!”

明珠见福晋用心良苦,不觉落泪,道:“老夫谢福晋如此贤惠!”

夫妻俩碰杯干了,相视而笑。

安图接过婢女的酒壶,倒上酒,也道:“小的以为,老爷很快就没事的。别说皇上先前不杀鳌拜,就说皇上对索额图,不也格外开恩吗?您在皇上眼里的分量,可比索额图重多了!索额图被晾了几年,不又出山了吗?”

明珠摇头苦笑,心想自己的分量是比索额图重多了,可自己犯的事也比索额图重多了。

安图又道:“不就是隐瞒吴三桂钱粮的事吗?皇上不追究,不就没事了?”

明珠仍不说话,他知道这事情搁在那里,他就永远别想翻身。皇上什么时候想开罪他,什么时候都可以旧事重提。这桩事上陈廷敬确实对他有恩,可是大恩如仇啊!

明珠想到这里,十分忿恨,心生一计,道:“安图,待老夫修书一封,你送到索额图府上去。”

安图拿了明珠的信,连夜送到索额图府上。听说明珠府上的管家送了信来,索额图只说人也不见,信也不接。家人却说明珠府上的人您可以不见,信还是看看。索额图听了生气,说:“看什么信?无非是求我在皇上面前替他说话,老夫好不容易等到今日,巴不得他碎尸万段哩!”

家人又说:“主子好歹看看他的信,看他到底想玩什么把戏。”

索额图好不耐烦,嚷着叫人把信送进来。信送了进来,家人把信打开,递给索额图。只见信上写道:“索额图大人台鉴,明珠与阁下共事凡三十六年矣!蒙教既多,获益匪浅。今明珠虽罪人,仍心忧国事。向者明珠与阁下争锋,非为独邀恩宠,实欲多效力于朝廷。然则争锋难免生意气,往往事与愿违。蓦然回首,悔恨不已。所幸朝中有陈廷敬、徐乾学、高士奇诸公,学问优长,人品可贵,皆君相之才。明珠愿阁下宽大胸襟,同诸公和睦相处,共事明主。”

索额图读到这里,哈哈大笑,道:“如何做臣子,如何效忠皇上,用得着他明珠来教导老夫!明珠要我同陈廷敬、徐乾学、高士奇等和睦共事!他可真是深明大义啊!这帮汉官,没一日不等着看老夫笑话,他们?哼!”

索额图心念一动,心想陈廷敬暗中整倒明珠,无非是想取而代之,他别做这个美梦!陈廷敬今日整倒明珠,明日不就要整倒我索额图?老夫从来就不想放过陈廷敬!还有那徐乾学,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且看老夫手段!

正是这几日,张汧又供出一些事来,索额图大喜过望,立马密见皇上。皇上没好气,问道:“你这么性急的要见朕,什么大事?”

索额图说:“启奏皇上,张汧供称,明珠、陈廷敬、徐乾学、高士奇都收过他的银子!”

皇上怒道:“张汧怎么如此出尔反尔?色楞额、于成龙先后都查过,查的结果虽截然相反,可从未听说这几个人受贿。如今你接手案子,又生出事端!”

索额图说:“臣只想把案情弄清,免成冤狱!”

皇上冷笑一声道:“什么冤狱!朕看出来了,如今明珠倒了,你想快快儿收拾陈廷敬他们几个,你就老子天下第一了!”

索额图连连叩头,诚惶诚恐,说:“启奏皇上,张汧可是言之凿凿呀!他说自己年岁大了,做个布政使都已是老天保佑,是明珠、陈廷敬、徐乾学、高士奇几个人要他做巡抚、做总督的。想做,就得送银子。皇上,要不是张汧招供,臣岂敢如此大胆!”

皇上冷冷道:“你的胆子,朕是知道的。好了,折子朕会看的。”

索额图又道:“臣不敢断言他们几个人是否清白,只是张汧说高士奇贪银子,臣有些不相信。高士奇住在禁城之内,别人如何进得来?”

皇上一听更是火了,说:“你说话前言不搭后语,你不相信高士奇贪银子,偏相信其他人就贪了?高士奇是你故人,朕知道!”

索额图确有袒护高士奇之意,可为了显得他办事公道,还得把高士奇的名字点出来,再去替他说话。索额图其实还隐瞒了高士奇的欺君大罪。原来这回张汧红了眼,把高士奇向皇上进呈假画的事都供了出来。索额图私下命人把张汧这段口供删掉了,却也并没把这事告诉高士奇。高士奇在他眼里,原本就是只小蚂蚱,犯不着去他面前表功。而高士奇欺不欺君,索额图也并不在意,他只需高士奇做自己的奴才。

索额图退去了,皇上拿起折子看了半日,重重摔在案上。索额图的用心,皇上看得明白。可张汧所供是否属实,皇上也拿不准。数月来,张汧、祖泽深、王继文、明珠,连连案发,皇上甚是烦恼。这些读书人十年寒窗考取功名,原本清清白白的,做官久了就难以自守。皇上叹息良久,唤了张善德,让他分头传旨,叫这几个人自己具折说清楚。

陈廷敬正在吏部衙门处理文牍,忽听乾清宫来人了,忙出门迎着。已见张善德进来了,道:“陈廷敬接旨!”

陈廷敬跪下。张善德传旨道:“皇上口谕,张汧供称,说他为了做巡抚、总督,先后都送了银子给陈廷敬;而今犯了案,他又送银子给陈廷敬要他打点。着陈廷敬速速上个折子,看他自己如何说。钦此!”

张善德宣完上谕,忙请陈廷敬起来。陈廷敬起了身,望着张善德半日才知说话:“张公公,这是怎么回事呀?您听皇上说了什么没有?”

张善德摇头道:“张汧把您跟明珠、徐乾学、高士奇都供出来了,皇上很烦哪!”

陈廷敬听了,心里早明白了八九分。回家说起这事,陈廷敬十分烦恼。家瑶自觉脸上无光,道:“我公公怎么会这样?”

月媛说:“你公公肯定是怪你爹不肯出力相救,就反咬他一口!”

祖彦更觉脸没地方放,说:“岳父大人,真是对不住啊!没想到我爹爹会出此下策!”

陈廷敬道:“明珠他们只怕是真收了银子的,如此一来我就更说不清楚了!真假难辨呀!”

珍儿安慰道:“老爷,真金不怕火炼,没什么可怕的。”

陈廷敬叹道:“祖彦啊,我自己都不打紧,事情总说得清的。我担心的你爹爹啊!他交待得越多,死得越快!皇上原本只想革他的职,让他回家养老。他现在乱咬一气,别人就会置他于死地!”

家瑶、祖彦立即哭了起来,求陈廷敬万万设法救人。陈廷敬说:“你爹有罪,这是肯定的。我一直在暗中救他,只是不能同你们明说。没想到我这个亲家这样沉不住气,以为我见死不救,反过来诬陷我!”

月媛说:“老爷,再怎么说,都是亲戚,如今怨他也没用了,总得想办法救人才是。”

陈廷敬说:“他做官也有几十年了,怎么就没明白道理呢?要紧的是自己救自己!王继文关到现在什么都不说,事情都是自己独自扛着,就连皇上已经知道的事他都不说。其实皇上也不想让他全说出来啊。”

陈廷敬这话家里人就听不懂了,莫名其妙。

祖彦问:“岳父,朝廷怎能这样执法?”

陈廷敬只是摇头,没有答话。

好些日子,皇上对张汧的招供不闻不问,陈廷敬、徐乾学、高士奇几人可是度日如年。他们的折子也都上去了,迟迟不见圣裁。明珠倒是省心,他猜准了皇上心思,知道自己身上再加几重罪,也不会叫他掉了脑袋。他反而颇为得意,想那索额图果然钻了他的套儿,开始参人了。明珠又专门为此具折请罪,招认自己受了张汧银子,如数入官。

直到两个月后,皇上驾临南书房,才道:“朕本来不想理睬索额图的折子,可他既然接手明珠审理张汧案子,朕又岂能意气用事。陈廷敬、徐乾学、高士奇,你们上的折子,朕都看了,你们还有说的吗?”

徐乾学抢先说话,道:“启奏皇上,臣先不为自己辩解,先替陈廷敬说几句公道话。陈廷敬同张汧是姻亲,臣并未见他替张汧说过半句话,怎有受贿一说?”

索额图道:“启奏皇上,徐乾学是想说陈廷敬没有受贿,他也就清白了。但明珠受贿已是事实,这又说明什么呢?按徐乾学的道理,岂不正好说明他们四个人都受贿了吗?”

皇上道:“你简直胡搅蛮缠!陈廷敬半句话没说,我反而相信他是清白无辜的。”

陈廷敬马上叩头谢恩,又道:“启奏皇上,张汧案已经查清,不应再行纠缠。虽说张汧又供臣等如何,实为意气用事,属人之常情,也不应因此定他的新罪。”

皇上听罢点头道:“索额图,明珠之事已经定案,不要再节外生枝。张汧、王继文、祖泽深的案子,事实也都清楚了,你也不要再问下去。朕不想牵涉人员太多。”

索额图见皇上主意已定,心里纵有千万个不乐意,也只得遵旨。

皇上讲了半日为臣为人的道理,然后说:“张汧欺君损友,为臣为人都实在可恨,杀了都不足惜。朕念他早年清廉自守,治理地方也有所作为,可免于死罪。革了他的职,回家养老去吧!王继文才干可嘉,可惜权欲太重,做出糊涂事来。革去他云贵总督之职,改任广西巡抚!祖泽深朕早有所闻,鼓唇摇舌,看相算命,妖言惑众,为官既贪且酷,简直十恶不赦,杀了吧。”

陈廷敬见张汧终于保住了性命,心里暗自念佛。又听得王继文仍用作巡抚,实为不解。祖泽深虽死不冤,却是三人中间罪最轻的。

皇上又道:“张鹏翮参劾明珠有功,官升三级,下去做个知府!陈廷敬、徐乾学、高士奇,分明是张汧诬陷,不必再问下去。”

陈廷敬同徐乾学、高士奇都跪了下去,叩头谢恩。陈廷敬却又说:“启奏皇上,臣谢皇上不罪之恩,但臣毕竟同张汧是姻亲,臣的清白,皇上相信,别人未必愿意相信。恳请皇上恩准臣回家去吧。”

皇上听了甚是不满,道:“陈廷敬,你们读书人怎么都是这个毛病?好好的心里一有火,就嚷着回家?”

索额图借机火上浇油,说:“启奏皇上,陈廷敬不感念皇上恩典,反而吵着要回家,皇上就由他去吧。天下读书人多着呢,多一个少一个都无所谓。”

陈廷敬道:“皇上,臣想回家,绝非一时之意气。自被张汧诬陷,臣无一日不惶恐,无一日不小心,神志沮丧,事多健忘,每有奏对,脑笨口拙。长此以往,恐误大事。再则,为了不让别人说皇上对臣偏袒,臣也应自愿回家避嫌。况臣的老父八十有一,每日倚门悬望,盼儿回家。臣想早日回到父亲身边,好好儿尽几年孝心。”陈廷敬说到此处,热泪纵横。

听了陈廷敬说了这番话,皇上竟也低头落泪,唏嘘半日,道:“可怜陈廷敬情辞恳切,朕又岂是薄情寡义之人?准你原官解任,仍任修书总裁!”

陈廷敬感谢皇上怜悯之意,叩头再三。徐乾学、高士奇见皇上准予陈廷敬归田,心中窃喜。

徐乾学忙道:“启奏皇上,陈廷敬为人做官,都是臣的楷模。他回家之后,皇上身边少了人手,臣等自当更加发奋,更加勤勉!”

高士奇也说:“徐乾学说的,正是臣的心里话,臣自此以后……”

皇上却打断高士奇的话,说:“好了,朕明白你们的忠心。陈廷敬说到避嫌,朕想也是有道理的。既然陈廷敬回家,徐乾学、高士奇也都回家吧,免得别人说朕厚此薄彼。”

徐乾学、高士奇听了如闻惊雷,一时不知所以,却把索额图高兴坏了。他已瞧着徐乾学不是个好东西,巴不得他也回家去。索额图没能保住高士奇,也不太觉着可惜。他看出高士奇这狗奴才在他前面似乎也有离心离德之意。

一日,张鹏翮到了陈廷敬家,进门就拱手请罪,陈廷敬大惑不然。原来张鹏翮知道自己被放钦州知府,虽说是升了官,其实等同流放。想那钦州同京城山隔千重,水过百渡,他也许只能老死他乡了。这正好应了明珠的话,他这回再发配出去,只怕就回不来了。张鹏翮先前还怪陈廷敬没有替他说话,自己被人当枪使了。他后来知道陈廷敬也受着委屈,方觉自己错怪人了。

陈廷敬却笑道:“鹏翮,钦州你也不要去了!”

张鹏翮听得不明不白,问道:“这是为何?”

陈廷敬道:“有人替你说了话,改放苏州。苏州可是个好地方。”

张鹏翮不敢相信这话是真,直了眼睛望着陈廷敬。陈廷敬只是笑道:“你只回家等消息吧。”果然不出三日,张鹏翮改放苏州知府。

陈廷敬在京盘桓二十来日,应酬各位故旧门生,便领着家小回山西老家去了。

陈老太爷须发皆白,走路拄着拐杖,倒是耳聪目明。陈廷敬回家那日,老太爷端详儿子好一会儿,说:“廷敬,你随我进去,我有话问你。”

老太爷领着陈廷敬进了花园,找了个僻静处,问道:“你给爹说实话,是不是在朝廷犯了什么事了?”

陈廷敬笑道:“爹放心,我没犯事。我在信里头都说了,想回来侍候爹。皇上可怜我一片孝心,准我乞归故里。”

老太爷拿拐杖在地上使劲戳着,骂道:“这么大的事,也不事先来信商量!皇上待你恩情似海,你要尽心尽力报效朝廷才是!爹身子骨好好的,家里又有人侍奉,你回来干什么!”

陈廷敬跪下来,叩头道:“爹教训得是,只是儿子在外面日夜想着爹,心里不安啊。您就让儿子在家侍候几年,再出去做官也行哪!”

老太爷仍是叹息,道:“人都回来了,还说这个何用!”

陈廷敬百般劝慰,父亲还是不高兴,道:“先是听说你亲家出事了,这会儿你又举家儿回来了。你叫三乡四邻怎么说我们陈家跟张家!”

陈廷敬嘱咐阖家老小,谁都不得在老太爷面前胡乱说话,可老太爷心里似乎已经有数。

一日,老太爷问陈三金:“三金,你别瞒着我,你说廷敬这次回家,怕不是犯了什么事儿吧?”

陈三金说:“哪里啊!老爷要是犯了事儿,回家还这么风光?”

老太爷说:“风光?上次他回家,巡抚衙门、太原府的人都来了,这回呢?连县衙的人都见不着。”

陈三金说:“没准巡抚衙门的人改日就会来哩!”

陈廷敬正要去老太爷那里请安,听得里头说话,故意把脚步声弄响些。老太爷就不再问话,回头望着廷敬进门。廷敬问了老太爷身子好不好,想吃些什么。

老太爷说:“我身边总有人的,你不要费心。廷敬,今日天气好,上河山楼去看看吧。”

陈廷敬说:“我来说的正是这事哩!”

陈三金说:“难得老太爷有兴致,老人家只怕有一年没上去了。”

陈廷敬扶了老太爷,淑贤、月媛、珍儿领着孩子们跟着,上了河山楼。远望山色秀丽,村庄逶迤,自家院内屋宇连绵,庭树掩映。壮履带了玻璃象棋上来,同哥哥谦吉对弈。

陈廷敬拿起一颗棋子放在老太爷手里,说:“爹,这叫玻璃象棋,皇上御赐的,原是西洋人进给皇上的贡品。”

老太爷把玩着玻璃象棋,甚觉稀奇,道:“不说,我还以为阳春三月哪来的冰哩!”

壮履故意逗爷爷,说:“爷爷,这棋子原就是拿冰做成,再放进窑里面烧出来的。”

老太爷哈哈大笑,道:“爷爷老了,你就把爷爷当小孩哄了!”

珍儿在旁笑道:“壮履可真会逗爷爷开心。”一家人大笑起来。

老太爷在椅子上躺下,陈廷敬紧挨椅子坐着,一边陪爹说话,一边看着儿子下棋。老太爷慢慢有了倦意,双眼微合。家人忙拿了薄被盖上,大家都不言语了。

老太爷闭着眼说:“怎么都不说话了?我只养养神,你们该说笑的说笑,不妨事的。我听着高兴。”

陈廷敬便笑道:“你们两兄弟只管把棋子敲得嘣嘣儿响,爷爷喜欢听!”

陈廷敬看了会儿棋,忽然心里成诗一首,命人去取文房四宝。不多时,笔墨纸砚送到了,陈廷敬提笔写道:“人事纷纷似弈棋,故山回首烂柯迟。古松流水幽寻后,清簟疏帘对坐时。旧罍沧桑初历乱,曙天星斗忽参差。只应万事推枰外,夜雨秋灯话后期。”

听得壮履朗声诵读,老太爷睁开眼睛,站了起来。陈三金扶老太爷走到几案前,细看陈廷敬作的诗。

老太爷默诵一遍,把陈廷敬拉到一边,悄声儿问道:“廷敬,你肯定有事瞒着爹了。读你这几句诗,爹就猜你心里有事啊!”

陈廷敬笑道:“爹,您老放心,我真的没事。刚才看两个孩子下棋,心有所感,写了几句。不过是无病呻吟,没有实指啊。”

老太爷摇头而叹,道:“廷敬,你瞒不过爹这双老花眼的。你要是没事,要是春风得意,什么巡抚、知府、知县,早登门拜访来了!唉,世态炎凉啊!”

陈廷敬仍是说:“爹,真没什么事。廷敬没有忘记爹的教诲,认真读书,认真做人,认真做官。”

老太爷摇摇头,不想再说这事儿了,便叫过陈三金:“三金,叫人多烧些水,今儿天气好,我想好好洗个澡。”

水烧好了,陈三金过来扶老太爷去洗澡。陈廷敬跟着去了洗澡房,对家人说:“你们都出去吧,我来给老太爷洗澡。”

老太爷道:“廷敬,让他们来吧。”

陈廷敬笑道:“爹,我小时候都是您给我洗澡,我还从来没有给您老人家洗过澡哩。”

老太爷便不再多说,只是笑着。陈廷敬先试了试水,再扶着老太爷躺进澡盆里去。陈廷敬慢慢给爹搓着身子,没多时又吩咐家人加热水。

老太爷道:“再烧些水,今日我要洗个够。”

陈三金刚好进来,说:“老太爷,还在烧水哩!”

一连加了好几次热水,老太爷还想再泡泡,说:“廷敬,不要搓了,洗得很干净了。你先出去吧,我躺在这里面舒服,想多泡会儿。”

陈廷敬说:“爹,您泡吧,我守着您。”

老太爷道:“不要守着,看你也累了。”

陈廷敬只好先出去了,说过会儿再进来。

家丁见陈廷敬出来了,忙搬来凳子。陈廷敬不想坐,背着手踱步。这时,淑贤和月媛、珍儿也过来了。

淑贤问:“廷敬,爹不是在洗澡吗?”

陈廷敬说:“爹洗好了,他想再泡会儿。”

月媛问:“有人守着吗?”

陈廷敬说:“我要守着,爹不让。”

珍儿说:“那可不行,您得进去守着。”

陈廷敬说:“老人家不让,我过会儿再进去。”

陈廷敬忽然觉得心跳得紧,不由得摸摸胸口。

月媛忙问:“廷敬,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珍儿说:“您快去看看爹。”

陈廷敬慌忙进了澡房,问道:“爹,还想泡吗?”

老太爷慢慢儿睁开眼睛,说:“不急,我想再泡会儿。你出去吧。”

陈廷敬说:“我就坐在这里陪您吧。”

老太爷闭上眼睛,静静地躺在澡盆里。过了会儿,陈廷敬又试试水,问:“爹,水怎么样?要加些热水吗?”

老太爷没答应,陈廷敬又问道:“爹,睡着了吗?”

老太爷仍是没有吱声。陈廷敬赶紧摸摸爹的手,再试试鼻息,顿觉两眼一黑,五雷轰顶。原来老太爷已经去了。陈廷敬喊了声爹,失声哀号起来。

陈家这等门第,老太爷的丧事自是风风光光。山西巡抚终于探得准信儿,陈廷敬此番回家并没有获罪,只是皇上着他暂时避嫌,日后仍旧要起复的,便送来奠分银两千两。知府、知县都是看着巡抚行事的,也都送了赙银来。衙门里送赙银,虽说是官场规矩,若依陈廷敬往日心性,断不会收的。他现在早想明白了,场面上的事情,总得给人面子,凡事还是得依礼而行。

夜里,一家人围坐着守灵,说起老太爷怎么走得这么快,真是天意难测。陈三金说:“老太爷就这么无病无灾地去了,家里又是男孝女贤,老人家是个全福之人啊。”

陈廷敬说:“老人家好像知道自己要走了,洗了老半日的澡,洗得干干净净。只是爹一直担心我出了事,走的时候也不放心。我真是不孝!”

淑贤说:“老爷就不要怪罪自己了,您也是一片孝心才瞒着爹的。再说了,您也并没有犯事,真是皇上恩准您回家的。”

陈廷统此时远在贵州,陈豫朋尚在京城。廷统那年被放知县,先在安徽,再到江西,后来又到了贵州,越放越远。豫朋四十日之后回到家里,廷统赶到家已是两个多月了。直等到孝子们都到齐了,方才择了吉日,把老太爷同老太太合葬了。陈廷敬丁母忧时,已在紫云阡修了座墓庐。安葬了老太爷,陈廷敬便住进了墓庐,终日在此修订《明史》,青灯黄卷,一晃就是两年。

一日,陈廷敬在墓庐修编《明史》,家人跑来报信,说是宫里来人了。陈廷敬吓了一跳,忙同大顺赶紧下山。匆匆进了院子,见阖家老小都已等在那儿了。

原来是张善德和傻子带着四个侍卫,正坐在客堂里喝茶。陈廷敬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张善德和傻子来了,忙上前见礼,问道:“张公公、傻子,你们怎么来了?”

张善德笑笑,脸色飞快庄敬起来,宣道:“陈廷敬接旨!”

陈廷敬慌忙跪下。张善德宣道:“皇上口谕,陈廷敬离京已快两年,朕有些想他了。朕这次西巡,想去他家里看看。钦此!”

陈廷敬连忙叩头道:“臣感谢皇上恩典,臣将率阖家长幼,惶恐迎驾。”

陈廷敬领完旨,又招呼张善德等坐下喝茶,问道:“皇上这会儿到哪里了?”

张善德说:“皇上正从太原往您家来呢,最多后日就到了。”

陈廷敬甚是惊慌:“如此仓促,廷敬什么都没准备啊!”

张善德道:“不妨事的,皇上简朴惯了,又是在老臣家里,凡事以舒服自在为要。我们也得走了,陈大人您预备着接驾吧。”

陈廷敬道:“我不敢留您了,怠慢了。”

大顺早预备好了程仪,张善德等自然是要推辞会儿,最后只得收了。

送走张善德等,阖家老小齐聚到客堂里听陈廷敬训话:“皇上驾临,是对我陈家莫大的恩宠。务必要小心侍驾,不可有半点儿差池。大小事务,都由陈三金总管。陈三金有不明白的,只管问我就是。”

陈廷敬正说着,家人又报巡抚衙门来人了,正在花厅里候着。陈廷敬只得搁下这头,赶去花厅。官差见了陈廷敬,忙起身行礼:“在下拜见陈大人!”

陈廷敬请官差坐下,吩咐上茶。官差道:“巡抚吴大人正在驾前侍候,特意派在下来请陈大人示下,嘱在下带了两万两银子来,巡抚大人说还可以派些人来听陈大人差遣。这是巡抚大人的信。”

陈廷敬看了信道:“谢你们吴大人。银子我收下,这里人手够了。皇上一贯简朴,也费不了多少银子。”

官差道:“在下这就回吴大人去,告辞了!”

陈廷敬道:“您请稍候,我写封信回复吴大人。”

陈廷敬很快写好回信,交官差带上。大顺又依礼送上程仪,官差千恩万谢地收了。

一日两夜,陈家老小忙着预备接驾,都没合过眼。圣驾要来那日,陈家所有男丁于五里之外官道露立通宵。天明之后,陈廷敬早早的派人飞马探信,不停地回来报告消息。到了午后,终于探得准信,圣驾就快到了。陈廷敬马上派人回去告诉女眷们,这边忙按长幼班辈站立整齐。

远远的看见圣驾浩浩荡荡来了,陈廷敬忙招呼兄弟子侄们跪下。猎猎旌帆处,瞥见皇上坐着骡子拉着的御辇,慢慢近了。

陈廷敬起身低头而进,走到御辇前跪下,道:“臣陈廷敬恭迎圣驾。”

皇上没有下车,仍坐在车上说话:“廷敬,一别又快两年了,朕怪想你的。起来吧,朕去你家看看。”

陈廷敬谢恩而起,道:“欣闻我皇驾临,臣阖家老小感激涕零。”

皇上望望不远处跪着的陈家老小,道:“大家都起来吧。”

陈廷敬便叫兄弟子侄们起来。大家起了身,又沿着路旁跪下了。这自然都是陈廷敬事先交待过的。

皇上见路上尽铺黄沙,便道:“廷敬,朝廷还在打噶尔丹,银子并不是多得花不完了。朕这次西巡,不准下面搞什么黄沙铺道的排场,怎么到了你家门口,铺起黄沙来了?”

陈廷敬回道:“启奏皇上,臣没有花衙门的钱,也没有花百姓的钱,只是臣全家老小表表忠心而已!臣依循古制,黄沙铺道,不曾知道皇上有这道谕示。”

皇上点头道:“朕不怪你。你们陈家忠心可嘉,朕很高兴。”

圣驾继续前行,陈廷敬这才瞥见索额图、徐乾学、高士奇等都在侍驾,彼此递着眼神打了招呼。到了中道庄,皇上下了车,换上肩舆。到了陈家大门口,皇上下来步行。

皇上把陈廷敬叫到身边,说:“朕这次西巡,是为部署明年打噶尔丹。噶尔丹无信无义,弄得回疆干戈四起,生灵涂炭。”

说话间进了为皇上预备着的院子。陈廷敬奏道:“皇上,臣家实在寒伧,这个院子,皇上将就着住几日。”

皇上抬眼四顾,说:“这里很好,廷敬就不要讲客套话了。朕早就听说了,你陈家世代经营百多年,方有今日富贵。勤俭而富,仁义而贵。治家如此,治国也应如此。”

陈廷敬放下心来,说:“只要皇上在臣家里能住得舒坦,臣就心安了。”

皇上又叫过山西巡抚,道:“陈廷敬在朕身边多年,朕至为信任。无论他在不在家,你这做巡抚的,都要多来他家里看看,体现朕的关爱之心!”

山西巡抚叩头领旨。陈廷敬却道:“启奏皇上,臣告老在家,便是一介布衣,不应让地方官员操心。臣若在朝,家里人也不应同地方官员往来,免得臣有干预地方事务之嫌。”

皇上笑道:“廷敬是个明白人,但朕派员存问老臣,这是朕的心意。好了,这些暂不说了。廷敬,把你家老小都叫过来,朕瞧瞧他们!”

陈廷敬命人赶快把全家男女长幼引来见驾。一家人其实早就在别院候着,没多时就挨次儿低着头进来了。皇上已在龙椅上坐下,陈廷敬率阖家老小叩拜,陈廷统、陈豫朋、陈壮履等通通报了官职、功名。

皇上道:“陈家自我朝开国以来,读书做官的人出过不少,可谓世代忠臣。而今有陈廷敬朝夕在朝,日值左右,朕甚是满意。陈廷敬还在丁外忧,朕本不该夺情,但国家正在用人之际,朕想让你尽早还京。”

陈廷敬拱手奏道:“启奏皇上,臣孝期未满,还京就职,于礼制不合呀!”

皇上说:“你没见我把徐乾学、高士奇都召回来了吗?朕命你回京,补左都御史之职!”

陈廷敬只好口称遵旨。皇上又说:“陈廷统,朕记得你当年被奸人所陷,担了罪名。朕准你还京任职,仍做郎中吧。”

陈廷统意外惊喜,叩头不止。

索额图在旁插话道:“启奏皇上,兵部武库清吏司有个郎中缺。”

皇上便道:“可着陈廷统擢补!”

陈廷统再次叩头谢恩,涕泪横流。

这时,索额图奉命宣旨:“奉天承运,皇上制曰:尔陈廷敬品行端凝,文思渊博,历任吏户刑工四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并值经筵讲官,勤勉廉洁,任职无愆。国家表彰百官,必追祖德。诰赠尔之曾祖陈三乐从一品光禄大夫、经筵讲官、刑部尚书;诰赠尔祖父陈经济从一品光禄大夫、经筵讲官、吏刑二部尚书、都察院掌院事左都御史;诰赠尔父陈昌期从一品光禄大夫、经筵讲官、吏刑二部尚书、都察院掌院事左都御史!”

皇上兴致极好,待陈廷敬谢了恩,便登上陈家城楼了望。望见远处有一高楼兀立,好生奇怪,问道:“那是什么?”

陈廷敬回道:“那是河山楼,建于明崇祯五年。当年从陕西过来的土匪到这里烧杀抢掠,臣的祖父、父亲率家人仓促间建了这座河山楼,救下村民八百多人。后来,为了防止土匪再度来犯,就修了这些城墙。”

皇上笑道:“你陈家不光善于理财,还懂兵事啊!明年朕亲征噶尔丹,你随驾扈从!”

陈廷敬谦言几句,俯首领旨。

一晃就是十几年,有日皇上在漪清园同臣工们商议河工,道:“苍天无情,人生易老。朕打噶尔丹整整打了八年,打得朕都老了,总算消除了回疆之乱。现在朕最为担心的就是河工。国朝治河多年,亦多有所成。河督张鹏翮进有一疏,你说说吧。”

原来张鹏翮自去苏州知府上任,从此顺水顺风,先是做到江苏巡抚,又升任了两江总督,前几年又做了河督。他治河很见功效,皇上甚是满意。有日皇上同他说起旧事,张鹏翮才知道当年正是陈廷敬一句话,他才没有去钦州做知府。

张鹏翮上前跪奏道:“臣遵皇上所授方略,先疏通黄河入海口,水有归路,今黄水已不出堤岸。继而开芒稻河,引湖水入江,高邮、宝应一带河水已由地中行走。再开清口、裴家场等引河,淮水已有出路。加修高家堰,堵塞六坝,逼清水复归故道。现在黄河河道变深,运河水已清澈,已无黄水灌入。”

皇上很是高兴,道:“河督张鹏翮治河多年,成效显著。朕打算南巡,亲自去看看。”

索额图奏道:“皇上南巡,此事甚大,臣以为应细细筹划,密密部署。”

皇上说:“朕打算轻车简从,不日就可动身。所有费用,皆由内府开支,地方不得借故科派!沿路百姓都不必回避,想看看朕就看看朕。朕也想看看百姓啊!”

议事完毕,皇上嘱陈廷敬留下。这时陈廷敬早已擢任文渊阁大学士兼吏部尚书加四级,并授光禄大夫,仍入值经筵讲官。

臣工们都已退去,皇上道:“廷敬,朕每次出巡,都嘱咐各地不得借故科派,然每次下面都是阳奉阴违。你是个谨慎人,朕着你先行一步,暗中访问。”

陈廷敬领旨道:“臣即刻动身。”

皇上又说:“你只秘密查访,把沿路所见差人密报于朕,不要同督抚道县见面,遇事也不必急着拿人。让人知道朕派你暗自查他们,到底不好。”

陈廷敬道:“臣明白了。”

今日正巧收到豫朋的信。陈廷敬回到家里,把信交给家里人轮着看。原来豫朋已放湖南临湘知县去了。

月媛看着信,说:“豫朋说他在临湘知县任上干得称心,去年治理水患,很有成效。豫朋还说游了洞庭湖,登了岳阳楼,上了君山岛。”

陈廷敬不免有些神往,说道:“洞庭湖是个好地方啊!洞庭天下水,岳阳天下楼哇!”

月媛却道:“老爷,您回信得告诉豫朋,别自顾着游山玩水,要做好父母官。”

珍儿笑了起来,说:“豫朋是知县了,姐姐别老把人家当孩子。他知道怎么做的。”

一家人正说着豫朋,壮履也回来了。

陈廷敬道:“嗬,我们家翰林回来了。”

月媛笑道:“瞧你们爷儿俩,老翰林取笑少翰林。”

壮履向爹娘请了安,讲了些翰林院的事儿。原来壮履早中了进士,六年前散馆,入翰林院供奉。

吃饭时,陈廷敬说起皇上南巡之事,壮履道:“皇上南巡,士林颇有微词。皇上前几次南巡,江南就有个叫张乡甫的读书人写诗讽刺,说三汊河干筑帝家,金钱滥用比泥沙。”

陈廷敬道:“张乡甫我知道,杭州名士,颇有才气,就是脾气怪。他下过一次场子,落了第,就再不考了。我这回去杭州,有机会的话,倒想会会他。”

陈壮履问:“听娘说,当年爹说服傅山归顺朝廷,好心好意,却弄得龙颜大怒。您这回该又不会去说服张乡甫吧?”

陈廷敬避而不答,只道:“皇上南巡,不是游山玩水,而是巡视河工。可地方官员借机摊派,接驾过分铺张,皇上并不允许。这次皇上让我先下去,就是要刹刹这股风。壮履你供奉翰林院,这是皇上对你莫大的恩宠。你只管埋头编书,朝廷里的事情,不要过问,也不要随人议论。爹并不想你做好大的官,你只好好做人,好好读书吧。”

陈壮履知道自己刚才的话有些不妥,忙说:“孩儿记住父亲的话。”

月媛说:“你爹官越做得大,我越担心。”

陈廷敬反过来劝慰道:“月媛也请放心,没那么可怕。”

月媛回头嘱咐珍儿:“妹妹,老爷年纪大了,您在外头跟着他,要更加细心些。”

珍儿道:“姐姐放心,妹妹小心侍候便是。”

皇上还未起驾,沿途督抚们早忙起来了。如今浙江总督正是当年请祖泽深拿烟管看相的阿山。那会儿他同陈廷敬都在礼部做侍郎。阿山先是放了四川学政,三年后回京做了户部侍郎,过了两年又做湖广巡抚,然后又在几个地方轮着做总督。

这日,阿山召集属员商议迎驾之事。阿山说道:“皇上体恤下情,不准铺张,可我们做臣子的,也应替皇上着想。御驾所到之处,河道总得疏疏吧?路总得铺铺吧?桥总得修修吧?行宫总得建建吧?”

官员们都点头称是,只有杭州知府刘相年神情木然。阿山瞟了他一眼,又道:“藩库里的银子并不富裕,我们还是得问百姓要些。皇上临幸,也是百姓的福分嘛!”

一直默然而坐的刘相年说话了:“制台大人,卑府以为,既然皇上明令不得借端科派,我们就不应向百姓伸手。”

阿山笑道:“下官并不缺银子花,不要以为是我阿山问你要银子。也好,你不想找百姓收银子也罢,你身为杭州知府,只管把杭州府地面上河道都疏通,道路都修好。可要黄沙铺道啊!本督之意还想在杭州建行宫。刘大人,这些差事都是你的啊!”

刘相年断然拒绝:“制台大人,漫说建行宫和架桥修路,光这城内城外河汊如织,都要再行疏浚,得费多少银子?恕卑府不能从命!”

阿山脸马上黑了下来,道:“刘大人,你敢说这话,真是胆大包天啊!这是接驾,不是儿戏!”

官员们都望着刘相年大摇其头。阿山说:“浙江督抚道县眼下都以接驾为头等大事,你刘大人居然抗命不遵!未必要下官参你个迎驾不恭不成?”

刘相年道:“卑府只知道按上谕行事!”

阿山气的是刘相年居然公开顶撞,便道:“刘相年,我待会儿再同你理论。”回头又对从属员说,“皇上爱怜百姓,准百姓不必回避。但江南地广人稠,谁都想一睹圣颜啊!我只交待你们,哪里有百姓塞道惊驾,哪里有讼棍告御状,只拿你们是问!”

余杭知县李启龙站起来说话:“制台大人,杭州知府一直没有圣谕讲堂,这回皇上临幸杭州,卑职怕万一有人检举,就连累大人您哪!”

阿山便道:“刘大人,可又是你的事啊!”

刘相年说:“制台大人,杭州府内县县有讲堂,府县同城,知府再建个讲堂,岂不多此一举!”

阿山拿刘相年很是头痛,却碍着官体,只得暂且隐忍,道:“刘大人,讲堂的事,下官可是催过你多少回了。满天下没有讲堂的知府衙门,只怕就只有你杭州了。你要想出风头,也没谁拦你,只是到时候可别把罪过往下官头上推!”

议事已毕,阿山望着刘相年道:“刘大人,下官也不同你多说了。你要做的是四件事,一是造行宫,二是疏河道,三是修路桥,四是建讲堂。”

刘相年没有答话,拱拱手走了。

阿山送别各位属官,却叫李启龙留下。李启龙受宠若惊,随阿山去了衙后花园。阿山道:“启龙呀,刘相年有些靠不住,兄弟很多事情就只好交给你了。”

李启龙俯首帖耳的样子道:“听凭制台大人吩咐。”

阿山说:“杭州是皇上必经之地,你这位余杭知县要做的事情可多着哪!”

阿山便将大小事务一一嘱咐了。李启龙道:“敝县将倾其全力,绝不会让制台大人丢脸!”

阿山这边正同李启龙说事儿,那边有个衙役飞跑过来。阿山见衙役这般慌张失体,正要生气骂人,那衙门急得直朝他招手。阿山不知道又有什么大事了,撇下李启龙随衙役去了墙边儿说话。衙役悄声儿道:“制台大人,诚亲王到杭州了。”

听了这话,阿山哪里还顾得上李启龙,匆匆出了花园。到了二堂,阿山便问:“哪来的消息?”

衙役说:“刚才来了两个人,一个架鹰,一个牵狗,说是诚亲王三阿哥的侍卫跟太监。我说请他们稍候,进去回复制台大人,他们就生气了,只说叫你们阿山大人到寿宁馆去见诚亲王。”

阿山又问:“他们可曾留下半纸片字没有?”

衙役说:“他们口气很横,还嘱咐说诚亲王这是微服私访,叫阿山大人独自去,不要声张。”

阿山不再多问,赶紧准备去见诚亲王。又唯恐人多眼杂,轿都没敢坐,独自骑马去了寿宁馆。远远的就见客栈前站着四个人,都是一手按刀,一手叉腰。阿山早年在宫里见惯了侍卫这般架势,知道他们都是不好答话的。他下马便先做了笑脸,道:“浙江总督阿山拜见诚亲王。”

果然,有个侍卫压低嗓子说道:“别在外头嚷嚷,进去说话!”

阿山不敢多嘴,低头进了寿宁馆。才进门,有个人喊住他,道:“你是阿山大人吗?先在这里候着,待我进去报与王爷。”

阿山赶紧站住,不敢再往前挪半步。过了多时,那人出来说:“进去吧。”

阿山随那人先穿过一个天井,进了堂屋,再从角门出来,又是一个天井。抬眼一望,天井里站着几十号人。有四个人腕上架了鹰,三个人手里牵着狗。那狗哑着嗓门不停地往前窜,叫牵狗人使劲往后拉着。阿山知道那狗的厉害,大腿根儿直发麻。他才要跪下拜见王爷,却见几十号人簇拥的只是一把空椅子。正纳闷着,一位身着白绸缎衣服的翩翩少年从屋里出来,坐在了椅子上。阿山心想,这位肯定就是诚亲王了,忙跪下拜道:“臣浙江总督阿山叩见王爷!”

少年果然就是诚亲王,说道:“阿山,皇阿玛命我们阿哥自小列班听事,你当年在京行走时,我是见过你的。”

阿山低头道:“臣当年忝列乾清门末班,每日诚惶诚恐,不敢环顾左右,王爷仙容臣岂敢瞻望!”

诚亲王道:“皇阿玛平时也是时常说起你的,只说浙江是天下最富的地方,怕只怕好官到了那里反变坏了。你治理地方得法,我已亲眼见过了,自会对皇阿玛说起。我召你来只是想见见你,并没有要紧话说。你回去吧。”

阿山道:“阿山谢皇上恩宠,请皇上圣安。王爷在杭州多住些日子,有事尽管吩咐。”

诚亲王笑道:“你是在套我的话儿,想知道我在杭州呆多少日子,要办什么事。告诉你,我在外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你别打这个主意。你回去吧,只记住皇上的话,千万别变坏了。”

阿山叩了头出来,越想越莫名其妙地害怕。诚亲王召他去见了面,却是什么要紧话都没说就打发他回来了。这王爷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呢?莫不是皇上着他先行密访?既是密访又为何要召他见面?见了面又为何草草地打发他走了?

阿山回到衙门,心里仍是悬着。依礼是要送些银子去孝敬的,可这诚亲王太高深莫测,他倒不知如何办了。诚亲王只说“千万别变坏了”,难道暗示他什么?想了半日,便封了一万两银票,悄悄儿送到寿宁馆。诚亲王并不出来见他,只是传出话来,说知道了阿山的心意。阿山心想诚亲王既然收了他的银子,想必也不会找他的事了。

李启龙瞅准了这是个飞黄腾达的大好机会,回去督办各项事务甚是卖力。一日,衙役捕来数百人,为的是挑选迎驾百姓。刘师爷喝令大伙儿站好队,李启龙亲自过来相人。

一位驼背老汉,抖抖索索站在那里,李启龙过去说:“你,回去!长成这样儿还接驾!”

驼背走出队列,回头骂骂咧咧道:“你当我愿意接驾?你们官府派人抓我来的!”

刘师爷吼道:“少嗦,快走快走!”

李启龙又发现一个独眼龙,厉声问道:“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独眼龙可怜巴巴的说:“知县老爷,小的也是你们官府派人叫来的呀!”

李启龙没好气,道:“去去去,你这模样儿接什么驾呀?别吓着了皇上!”

独眼龙却道:“小的生下来就长成这样,也不见吓着谁了。知县老爷,您就让小的见见皇上吧。”

李启龙怒道:“你赶快给我走,不然我叫人打你出去!”立马上来两位衙役,拉着独眼龙就往外走。

独眼龙大喊道:“小的想见皇上,小的想见皇上呀!”

这时,一位书生模样的人站出来说道:“我不想见皇上,你们放我回去。”

李启龙回头一看,笑道:“你不想见,也得让你见。这里头还没几个长得像你这么俊气的。”

书生道:“简直荒唐!”

刘师爷上前附耳几句,李启龙颇为吃惊,道:“哦,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张乡甫呀!”

李启龙到任不久,早就耳闻过张乡甫,两人却并未见过面。张乡甫不作搭理,鼻子里哼了一声。

李启龙笑道:“乡甫在杭州读书人中间很有人望,你不接驾谁接驾呀?”

张乡甫怒道:“李启龙,你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李启龙哪容得张乡甫这般傲慢,喝道:“闭嘴!本老爷的名讳也是你叫得的?好了,就你们这些人了。听我口令!跪!”

百姓稀稀落落跪下,张乡甫仍是站着。李启龙走过来,偏着脑袋问道:“张乡甫,你存心跟本老爷过不去吗?你存心跟皇上过不去吗?跪下!”

张乡甫傲然而立,却早有两个衙役跑了过来,拼命把他按跪在地。

李启龙眼见着张乡甫终于也跪下了,便回头对众人喊道:“乡亲们,你们都是朝廷的好子民,选你们来接驾,这是朝廷对你们的恩典!有人想来还来不了哪!接驾是天大的事,马虎不得,得从下跪、喊万岁学起。等会儿我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你们就学着齐声高喊!记住了,声音要大,要喊得整齐!”

陈廷敬乘船沿运河南下,沿途都见民夫忙着疏浚河道,修路架桥。逢府过州,城外路边都堆着黄沙,预备铺路之用。原来百姓都知道皇上要南巡了。又探得沿途官府都在为皇上南巡新派徭役,只是不听说再摊税赋。陈廷敬将途中所见均细细具折,密中奉发。

这日到了杭州,雇车入城。自从进入浙江,陈廷敬愈发小心起来。他同浙江总督阿山当年都在礼部当差,两人知己知彼。陈廷敬对阿山这个人心里自是有数,更不能让人觉着他是故意找茬儿来的。进城就沿途逢见好几家娶亲的,敲锣打鼓,络绎不绝。珍儿说:“今儿是什么日子?这么多坐花轿的?”

大顺笑道:“敢情是我们来杭州赶上好日子了。”

刘景也纳闷道:“今儿什么黄道吉日?沿路都遇着七八家娶亲的了。”

城南有家名叫烟雨楼的客栈,里头小桥流水,花木葱茏,陈廷敬很是喜欢,就在这里住下了。

收拾停当,大顺找店家搭话:“店家,杭州城里怎么这么多娶亲的?今儿什么好日子呀?”

店家笑道:“最近啊,杭州天天是好日子!明儿您看看,说不定也有十家八家的娶亲呢!”

店家见大顺不解,便道:“你是外乡人,莫管闲事儿吧。”

吃过晚饭,天色尚早,陈廷敬想出门走走,珍儿、刘景、马明、大顺几个人跟着。街上人来人往甚是热闹,只是这杭州人讲话,叽里哇啦,如闻鸟语,一句也听不懂。天色慢慢黑下来了,街上铺门都还开着,要是在京城这会儿早打烊了。珍儿见前头有家绸缎铺,里头各色料子鲜艳夺目。她毕竟是女儿心性,想进去看看。陈廷敬点点头,几个人就进了绸缎铺。

绸缎铺同时进来五六个男人,很是打眼。伙计忙过来招呼,说的话却不太好懂。伙计见他们是北方人,就学着官话同他们搭腔:“几位是打北边来的?这么多男人一起逛绸缎铺,真是少见。”

大顺说:“男人怎么就不能逛绸缎铺呢?”

伙计笑道:“外地来的男人都是往清波门那边去的。”

陈廷敬一听就明白了。他早听说杭州清波门附近有一去处,名叫清河坊,原是千古烟花之地,天下尽知。上回皇上南巡,有些大臣、侍卫在清河坊买女子,弄得杭州人心惶惶。皇上后来知道了,严辞追究。有位开了缺的巡抚为了起复,托御前侍卫在这儿买了几个青楼女子进京送人,结果被查办了。

又听那伙计说道:“不过你们今夜去了也白去,早没人了。”

大顺听得没头没脑,问:“伙计,你这是说什么呀?”

这时,店铺里间屋子出来一个男人,用杭州话骂了几句,那伙计再不言语了。陈廷敬自是半句也听不懂,却猜那骂人的准是店家,八成是不让伙计多嘴。珍儿想再看看绸缎,伙计却是不理不睬。珍儿没了兴趣,几个人就出来了。

出了绸缎铺,顺着街儿往前走,不觉间就到了清河坊街口。只见前头大红灯笼稀稀落落,门楼多是黑灯瞎火,街上也少有行人。陈廷敬想起刚才绸缎铺里伙计的话,心想倒是去清河坊街上走走,看里头到底有什么文章。

陈廷敬进了清河坊,驻足四顾,道:“不是想象中的清河坊啊。”

珍儿问:“什么清河坊?老爷想象中应是怎样的?”

陈廷敬笑道:“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大顺笑笑,说:“老爷,这两句我听懂了,就是说公子哥儿骑着马往这桥边一站,满大街的姑娘招手拉客!”

珍儿一听生气了,喊了声老爷。陈廷敬回头朝珍儿笑笑,珍儿却把嘴巴噘得老高。又见前面有家青楼,唤作满堂春,陈廷敬犹豫一下,说:“去,进去看看。”

大顺抬头看看招牌,心里明白八九分,问:“老爷,这看上去像是那种地方呀?”

陈廷敬点头笑笑,径直往里走。才到满堂春门口,鸨母扭着腰迎了过来,说的也是杭州话,自是听不懂。

陈廷敬笑道:“借个地方喝茶行吗?”

鸨母听着是外地人,忙改了官话,道:“成!喝茶,听曲儿,过夜,都成!”说着就朝楼上连声儿唤着姑娘们快来招呼客人。说话间,四个女子下楼来了,个个浓妆艳抹,却姿色平平。

陈廷敬顿时慌了,回头看珍儿,却不见她的影子。

陈廷敬问:“咦,珍儿呢?”

大顺也回身四顾:“刚才还在啊!”

马明忙说出去找找,她肯定在外头呆着。

马明没多时急匆匆跑进来,说:“老爷,珍三太太不见了。”

听马明这么一说,鸨母跟几个姑娘都乐了,直说这几位爷真是稀罕,哪有带着老婆上这种地方来的。

陈廷敬后悔不迭,道:“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呢?”

大顺说:“老爷别急,珍三太太准是先回客栈去了,我去找找。”大顺说着便匆匆出门。

鸨母道:“几位爷唤奴家李三娘便是。不知几位爷是喝茶呢?听曲呢?还是包夜?”

陈廷敬说:“我们喝口茶吧。”

几个姑娘粘过来就缠人,陈廷敬手足无措,连连喊道:“姑娘们坐好,不要胡闹。”

这时,忽听楼上传来琵琶声,犹如风过秋江,清寒顿生。陈廷敬不由一愣,道:“这琵琶弹得真好,可否引我们一见?”

李三娘道:“这可是我们杭州头牌花魁梅可君,这几日正闹脾气,谁都不见!”

说话间,猛听得外头吆喝声,就进来了三个衙役。一个胖子喊道:“李三娘,梅可君想好了吗?跟我们走!”

李三娘忙做笑脸道:“几位爷,我是死活劝她都不肯呀!她说自己从来只卖艺不卖身,纵然是皇帝老子来了,也不侍候!”

楼上琵琶声戛然而止,楼下亦一时无人说话,都听着楼上动静。半日,胖衙役才又说道:“我们已等她好几日了,难道要我们绑她走?”

李三娘忙摇手道:“几位爷千万别动粗,弄不好要出人命的!”

楼上吱的一声门开了,果然一位清丽绝俗的女子下楼来了。李三娘立马欢天喜地:“可君,你想明白了?这下妈妈就放心了。”

梅可君一脸冰霜,半字不吐,只往楼下走。胖衙役道:“想明白了就跟我们走吧!”

没想到梅可君走到楼下,突然掏出一把剪刀,凤眼圆睁,道:“你们若再如此相逼,我就死在你们面前。”

胖衙役愣了片刻,道:“想死?还不能让你死哩!兄弟们上!”

几个衙役捋了袖子就要上前拿人。陈廷敬使个眼色,刘景、马明闪身上前,拦住几个衙役。鸨母赶忙抢下梅可君的剪刀。

胖衙役瞪眼吼道:“哪来的混账东西?你们吃了豹子胆了!”

陈廷敬却是语不高声,道:“凭什么随意拿人?”

胖衙役呸了一口,道:“嗬,好大的口气呀!你们是什么人?”

刘景笑道:“我们是爱管闲事的人。”

胖衙役道:“我讨厌的就是爱管闲事的人。兄弟们,先揍他们!”

两个衙役上前想要打人,却近不了身。胖衙役自知碰着对手了,边领着两个衙役往外走,边回头道:“好好,你们有种,你们等着!”

李三娘这会儿哭喊起来:“阿呀呀,你们可给我闯祸了呀!衙门非砸了我的生意不可呀!”

梅可君冷脸道:“妈妈你好没人情,几位好汉明明是帮了我们,你还去责怪人家!”

李三娘拍着大腿喊道:“帮了我们?他们是过路客,衙门找不着他们,只会找我算账的。”

陈廷敬道:“李三娘别怕,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李三娘上下打量着陈廷敬,道:“哟,你说话口气可大啊!你当你是谁呀?”

陈廷敬自然不便道明身份,只说巡抚衙门里有亲戚,他在杭州没有办不了的事情。马明也在旁边帮腔,只道我们老爷要不是心里有底,哪敢打衙门里的人?好说歹说,李三娘信以为真,便道出了事情由来:“那日衙门里突然来人,要说收花税,算下账来,要两万两银子。我就算把楼里的姑娘们全都卖了也交不上啊。我平日都是交了银子的,这回无故儿又要银子,哪来这个道理?我们交不上银子,衙门就要从我们楼里挑长得好的姑娘去当差。他们三番五次要来索可君姑娘,我就寻思,衙门里这回要银子是假,要人是真。”

陈廷敬疑惑道:“衙门里要姑娘做什么?当什么差?来的真是衙门里人吗?”

李三娘道:“余杭县衙的,我都认得。前几日,他们来人把长得好些的都带走了,说是当完差就回来,少不得十日半个月的。只有可君寻死觅活的不肯走,衙门里就宽限我几日,说是过了今夜还不肯去,就砸了我的楼。不光是我满堂春,清河坊、抱剑营两条街的青楼女子,凡是长得好些的,都被衙门拿去了。”

陈廷敬心里明白了几成,嘴上却只淡淡的,道:“难怪这么冷清啊。”

闲话会儿,陈廷敬起身告辞,告诉李三娘他住在烟雨楼,总要住上十日半个月的,这边要是有紧急事,打发人去找他。李三娘将信将疑,千恩万谢。

陈廷敬才要出门,梅可君突然喊客官留步,说:“蒙老爷相救,小女子无以为报,愿为老爷弹唱几曲。”

陈廷敬略作迟疑,回头坐下。梅可君斟茶奉上,然后上楼取了琵琶下来,唱起了小曲:“西风起,黄叶坠。寒露降,北雁南飞。东篱边,赏菊饮酒游人醉。急煎煎砧声处处催,檐前的铁马声儿更悲。阳关衰草迷,独自佳人盼郎回。芭蕉雨点点尽是离人泪。”

歌声哀婉,琴声凄切,甚是动人。忽然又听外头响起了吆喝声,陈廷敬猜准是什么人来了。果然是胖衙役回头叫了十几个衙役,破门而入。梅可君并不惊慌,只是罢了琴,微叹一声。刘景跟马明拿开架势,站在陈廷敬身边护卫着。那衙役们并不仗着人多还手打人,只对鸨母吼道:“李三娘,这回梅可君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李三娘道:“我可做不了主了,这位老爷正在听曲儿哩。”

胖衙役望了望陈廷敬,干笑道:“嗬,面子可真大呀?想听曲儿就听曲儿了!这会儿我只带走美人,回头再同你们算账。”

陈廷敬见来了这么多人,刘景马明纵有三头六臂也是敌不过的,只好说:“可君姑娘,你跟他们走吧,天塌不下来的。”

梅可君叹息一声,跟着衙役走了。陈廷敬心里却增一层疑惑:胖子先头只领着两个衙役气势汹汹的想动手打人,这会儿他们来了十几个人却只带着梅可君走了。

陈廷敬刚要回客栈去,大顺跑了进来,说:“老爷,我回到客栈,没见着珍三太太。我到外头满街的找,哪里找得着?真是急死人了,我心想她这会儿是不是又回去了呢?我想回客栈去再看看,却又在路上遇着几个歹人追个姑娘。我把那姑娘救下,一问,知道姑娘就是杭州城里的,刚从衙门里逃出来,追她的原是衙役。再一问,怪了,姑娘不肯回家去。我急着回客栈找珍三太太,就把这姑娘带了回去。你猜怎么了?珍三太太已回客栈,正坐在房里哭哩!”

陈廷敬一边听一边着急,好容易听到最后,才笑道:“大顺你也真会说话,先告诉我人找着了不得了?咦,那姑娘干吗不肯回家?”

大顺道:“谁知道呢?”

回到烟雨楼,见珍儿正同那姑娘说话。姑娘暗自饮泣,并不吭声。珍儿见陈廷敬回来了,也不搭理。姑娘见来了这么多人,越发什么话都不肯说了,只是哭泣。

大顺便说:“姑娘,你别怕,这是我们家老爷。你为什么不肯回家去?你说出来,我们家老爷会替你做主哩。”

问了好半日,姑娘方才道明了原委。这小女子名叫紫玉,年方十五。她家里开着好几处绸缎铺,还算过得殷实。她爹生意虽然做得不错,只是老实懦弱,常被街上泼皮欺负,每每只恨家里没人做官。这回听说皇上下江南,要在杭州选妃子,做爹的就动了心思,发誓要让女儿做娘娘。老俩口儿自己就把女儿送到了县衙里。紫玉去了县衙,见里头关着很多女子,多是清波门那儿的。紫玉本来死活不肯的,这会却见自己同青楼女子关在一起,羞得恨不能一头撞死。今儿夜里,她瞅着空儿逃了出来。

珍儿道:“您一个姑娘家,总要回家去的,怎能就在外头?”

紫玉说:“爹娘横竖要我进宫,回去不又落入虎口?衙门也是要到家里去寻人的。”

陈廷敬劝慰道:“姑娘,皇上选秀之说,纯属无稽之谈,哪有从汉人家选秀女的?你只管放心回去,我派人去你家说清楚。”

紫玉问道:“县衙里关着许多女子,说都是要送到宫里去的,这是为何?”

陈廷敬道:“此事确实蹊跷,那些女子是决不可能送到宫里去的。姑娘,你尽管回家去。”

紫玉仍是不信,又问:“敢问老爷是哪里来的,何方神仙?”

陈廷敬笑道:“我只是个生意人,走南闯北的见得多了,知道些外面的事而已。姑娘信我的不会错。”好说歹说,紫玉才答应回家去。

刘景、马明送紫玉去了,陈廷敬便耐心告诉珍儿,他去清河坊查访,都是有缘由的。原来他进了杭州城,见那么多娶亲的花轿,心里就犯嘀咕。听了绸缎铺伙计的话,他又想起上回皇上南巡有人在杭州买青楼女子,弄得朝廷很没脸面。他怕这回倘若又有人要买女子,讹传出去,民间就会沸沸扬扬。

珍儿听得陈廷敬这么一说,心里也就没气了,只怪他怎么不事先说给她听。忽听外头敲门声,刘景和马明回来了。两条汉子气不打一处来,没说别的,先把紫玉爹娘骂了一通。原来他俩好好的送了紫玉回去,她爹娘却不问青红皂白,对他俩破口大骂。骂的什么也听不懂,反正不是好话。

船过黄河,皇上临窗而立,听着河水汩汩而流,道:“朕初次南巡,两岸人烟树木一一在望。朕第二次南巡,坐在船上仅看见两边河岸。朕这次南巡,望见两岸河堤越发高了。”

太子胤礽说:“皇阿玛,这说明治河得法,河道越来越深了。这都是皇阿玛运筹得好。”

皇上笑道:“朕不想掠人之美,张鹏翮功不可没!”

张鹏翮忙跪下道:“臣谢皇上褒奖!”

这时,索额图朝胤礽暗递眼色。胤礽会意,慢慢退下来。两人溜到船舱外头,索额图悄声儿道:“太子,这是陈廷敬飞马送达的密奏!”

胤礽躲到一边,偷看了密奏。高士奇无意间瞟见胤礽偷看密奏,心中大惊。

胤礽回到舱内,奏道:“皇阿玛,儿臣有要事奏闻,请皇阿玛屏退左右。”

臣工们都出去了,胤礽道:“皇阿玛,陈廷敬飞马送来密奏。”

皇上并不在意,说:“你看看吧,再说给朕听。”

胤礽支吾不敢看,皇上说:“朕让你看的,怕什么?”

胤礽便打开密奏,假模假样看了一遍,然后说:“回皇阿玛,陈廷敬密报,暂未发现地方借端科派之事,但浙江总督阿山兴师动众,大搞迎驾工程。江浙两省道路重新修过,道路两旁预备了黄沙;河道本已畅行无阻,却命民夫再行挖深;还在杭州建造行宫。”

皇上怒道:“这个阿山,胆子也太大了。谁叫他建行宫的?”

胤礽道:“皇阿玛,儿臣以为,应传令阿山速速将行宫停建。”

皇上并不答话,倒是教训起胤礽来,说:“朕知道你同阿山过从甚密。”

胤礽低头道:“儿臣同阿山并无交往。”

皇上声色俱厉,说:“胤礽,你还要朕面前抵赖!你身为太子,一言一行都要小心!结交大臣,会出麻烦的!”

胤礽再不敢辩白,只跪下认罪:“儿臣知罪。”

皇上摆摆手道:“这件事情你不要管了,朕自会处置。”

夜里,皇上独自呆了好久,写了道密旨,嘱咐天亮之后着人飞送阿山。

索额图在舱外密嘱胤礽:“太子,您得给阿山写封信,嘱咐他接驾之事不得怠慢。皇上说是这么说,真让他老人家不舒坦了,仍是要怪罪的!”

胤礽犹豫道:“皇阿玛严责阿山接驾铺张,我如今又写信如此说,只怕不妥啊!”

索额图道:“太子可要记住了,您在大臣中如果没有一帮心腹,是难成大事的!阿山今后可为大用,太子要倚重他。这回阿山接驾,我们就得帮着点,必须让皇上满意!”

胤礽听了,只道有理,回头写了密信,差人专程送往杭州。

余杭县后衙,百姓们夹道而跪,学着迎驾,齐声高呼万岁。一个百姓把头叩得梆梆响,煞有介事地喊道:“皇上圣明,天下太平呀!”还有个百姓做出端酒的样子,喊道:“皇上,这是我们自家酿的米酒,尝一口吧!”

师爷从夹道迎驾的百姓中间缓缓走过,左右顾盼。张乡甫抬着头,冷冷地望着师爷。师爷喝道:“张乡甫,不准抬头!接驾不恭,可是大罪!”

张乡甫冷笑道:“这会儿哪来的皇上?未必你是皇上了?”

师爷正要发作,一个衙役跑了过来,说知县大人让张乡甫去二堂说话。

张乡甫到了二堂,李启龙站起来,笑呵呵地说:“乡甫,这些日子真是难为你了。接驾嘛,大事,我也是没办法。今儿起,你不要成日在衙门里学着喊万岁了。坐吧,坐吧。”

张乡甫听这了话,并不想知道缘由,只拱手道:“那么,这就告辞!”

李启龙把手一抬,说:“别性急嘛。皇上功高五岳,德被四海,为当今圣人。你是读书人,应该写诗颂扬圣德才是啊!”

张乡甫说:“这种阿谀皇上的诗,我写不出来!知县大人也是读书人,您不妨自己写嘛!”

李启龙赔笑道:“我自是要写的,但百姓也要自己争着写,皇上才会高兴嘛!”

张乡甫也笑了起来,说:“知县大人出去问问,看哪个百姓愿意争着写,就让他写好了。”

李启龙忍着心头火气,说:“乡甫说这话就是不明事理了,有几个百姓认得字?还是要请你这读书人!”

张乡甫道:“反正我是不会写的,知县大人要是没别的事情,我先走了。”

李启龙终于发火了,说:“张乡甫,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向制台大人推荐你给皇上献诗,是给你面子。”

张乡甫冷笑道:“这个面子,你自己留着吧。”

李启龙拍了茶几,道:“你傲气什么?本老爷在你这个年纪,早就是举人了!”

张乡甫也拍了茶几,道:“举人?不就是写几篇狗屁八股文章吗?本公子瞧不上眼!”

李启龙吼了起来说:“老爷我把话说到这里,这颂扬圣德的诗,你写也得写,不写也得写。到时候皇上来了,我会把你推到皇上面前进诗,看你如何交待。没诗可交,小心你的脑袋!”

张乡甫低头想了又想,长叹一声,说:“好吧,我回去写诗。”

李启龙拂袖进了签押房,低声骂道:“给脸不要脸!”

李启龙还在签押房里生着气,总督衙门传话来了,说阿山大人请他过去说话。李启龙不敢怠慢,拔腿出了县衙。赶到总督衙门,见阿山正在二堂急得团团转,忙问道:“制台大人,您召卑职有何吩咐?”

阿山很是着急,说:“奉接上谕,严令下官不得把接驾排场搞大。可太子又派人送来密信,命下官小心接驾,务必让皇上满意。兄弟十分为难哪!有些事情兄弟我只能交你办理,别人我信不过。”

阿山说完,小心地把太子密信放在砚池弄糊了,再丢进字纸篓里。

李启龙见阿山大人如此谨慎,知道事情重大,问道:“制台大人有什么主意?”

阿山说:“兄弟请你来,就是同你商量。别人兄弟我不相信,有些事情又不能托付别人去办。”

李启龙拱手低头,道:“感谢制台大人信任!您想让卑职怎么做,吩咐就是!”

阿山说:“太子信里说了,皇上确实简朴,但弄得皇上不舒坦,也是要获罪的。”

李启龙想了想,道:“我说呀,上头说归说,我们做归做。官样文章,从来如此。皇上,他也是人嘛!”

阿山听了哈哈大笑,道:“兄弟就知道你李启龙会办事。”

李启龙忙谦恭地摇摇头,道:“多谢制台大人夸奖。”

阿山环顾左右,压低了嗓子说:“先头着你预备一百二十个妙龄女子,此事不得出半点儿差错。另外,这里还有个单子,这些王爷、阿哥、大臣们想买些美女带回京城去。”

李启龙接过单子,轻声念了起来:“太子胤礽八个,要个会唱曲儿的,诚亲王三个,礼亲王两个,索额图四个……”

阿山忙摇手道:“好了好了,别念了。你把这个单子记进肚子里就行了!太子特意嘱咐要个会唱曲儿,你要格外尽心,可得才貌双全,能弹会唱。”

李启龙道:“有个叫梅可君的女子,杭州头牌花魁,送给太子最合适了。”

阿山道:“都由你去办了,我管不了那么细。”

李启龙道:“卑职明白,卑职记住了。制台大人,只是这买女子的银子哪里出?”

李启龙说着,又仔细看了看单子,暗中记牢,也学阿山的样,把单子放进砚池里让墨水弄糊了,丢进字纸篓里。

阿山道:“银子嘛,余杭县衙先垫着。”

李启龙有些为难,说:“制台大人,皇上前几次南巡,敝县也是垫了银子的,都还没补上呀!我来余杭上任,接手的账本就有厚厚八卷,里头都是欠着银子的。”

阿山瞟了眼李启龙,道:“你糊涂了不是?”

李启龙嗫嚅道:“制台大人,另外一百二十个女子好说,只是陪大人们玩玩,苏杭青楼里一抓一大把,也花不了多少银子。可要把良家女子生生儿买走,就得花大价钱啊!”

阿山道:“你又糊涂了不是?千万不能说是青楼女子。”

李启龙忙说:“这个卑职会交待妥帖,只是银子实在有些难。”

阿山道:“银子你只管垫,反正不会从你自己口袋里掏。”

李启龙知道说也白说,便闭嘴不言了。阿山望着李启龙半日,忽然又道:“还要两个女子,单子上没有开,却是最要紧的。”

李启龙见阿山如此神秘,悄声问道:“还要两个?谁要?”

阿山说:“本不该同你说,你只管预备着就是。”

听阿山这么说,李启龙张嘴瞪眼不敢再问。阿山竖起一个指头,朝天指了指。

李启龙大惊,不由得打了个寒颤,问:“啊?皇上?”

阿山瞪了一眼,摇摇头道:“李启龙,万万说不得啊。你日后前程,就看这回接驾了!”

李启龙扑地跪了下来,道:“多谢制台大人提携!卑职拼着性命也要把这回的差事办好!”

阿山甚是满意,点点头,又说:“启龙啊,凡事你都得暗中去办。太子信中暗示,皇上早派人过来了。太子不便明说,此事万分机密。”

李启龙听着大惊,道:“制台大人不提起,卑职不敢报告,怕显得卑职疑神疑鬼。这位钦差兴许同我余杭县衙的人打过交道了。”

阿山一听,惊得两眼发黑,忙问怎么回事。李启龙便把衙役去清河坊满堂春拿人的事说了。阿山怕只怕那钦差就是诚亲王,余杭县衙要是得罪了诚亲王的人,麻烦就大了。毕竟要靠李启龙做事,阿山就把诚亲王已到杭州的话说了。李启龙吓得冷汗直流,连道如何得了!着急了半日,李启龙又摇头道:“制台大人,我们去拿人只是为着催税,谁也抓不住把柄。卑职正是多了个心眼,怕万一打鬼打着了正神啊!再说了,诚亲王自己不也是要买人的吗?不如明儿我就找几个漂亮女子送到寿宁馆去,王爷自然高兴,有事也没事了。”

阿山使劲儿摇手,道:“不行不行,你真是糊涂了!谁说诚亲王让你买女子了?诚亲王召我去见面,人家可是半个字都没提起!我们只能按着条子把女子送上去!”

这日,陈廷敬左右打听,找到了张乡甫的家。刘景上前敲门,一老者探出头来张望,陈廷敬问道:“敢问这是张乡甫先生家吗?”

老者答道:“正是,有事吗?”

陈廷敬道:“我是外乡人,路过此地。慕乡甫先生大名,特来拜望。”

老者摇头道:“我家公子这几日甚是烦闷,不想见客。”

陈廷敬说:“我不会过多打扰,只想见个面,说几句话就走。”

老者犹豫片刻,请他们进了院子。陈廷敬让随去的人呆在外头,独自进去了。进门一看,小院极是清雅,令人神清气爽。张乡甫听得来了客人,半天才懒懒散散地迎了出来,道:“小门小户,实在寒伧。敢问先生有何见教?”

陈廷敬道:“老朽姓陈名敬,外乡人,游走四方,也读过几句书,附庸风雅,喜欢交结天下名士。”

张乡甫没精打采的样子笑道:“我算什么名士!守着些祖业,读几句闲书,潦倒度日!”

陈廷敬笑道:“我看您过得很自在嘛!”

张乡甫本无意留客,却碍着面子请客人进屋喝茶。见客堂墙上挂满了古字画,陈廷敬心中暗自惊叹,问道:“乡甫先生,可否让我饱饱眼福?”

张乡甫道:“先生请便。”

陈廷敬上前细细观赏,感叹不已:“真迹,这么多名家真迹,真是难得啊!有道是盛世藏古玩,乱世收黄金啊!”

张乡甫听了这话,心里却不高兴,道:“我这都是祖上传下来的东西,跟什么盛世、乱世没关系。杭州最近乱翻了天,还盛世!”

陈廷敬回头问道:“杭州最近怎么了?”

张乡甫说:“余杭县衙里预备了上百美女,说是预备着接驾。百姓听说皇上还要在杭州选秀,家里女儿长得有些模样的,都争着许人成婚哩!”

陈廷敬故意问道:“真有这种事?难怪街上成日是花轿来来往往!”

张乡甫又道:“衙门里还逼我写诗颂扬圣德,不写就得问罪!您想想,我耳闻目睹的是皇上南巡弄得百姓家无宁日,我写得出吗?”

陈廷敬摇头说:“我想事情都是被下面弄歪了!”

张乡甫望望陈廷敬,没好气地说:“天下人都是这个毛病!总说皇上原本是好的,都是下面贪官污吏们坏事。可是,这些贪官污吏都是皇上任用的呀!难道他们在下面胡作非为,皇上真不知道?倘若真不知道,那就是昏君了,还有什么圣德值得我写诗颂扬呢?”

陈廷敬笑道:“我倒是听说,当今皇上还真是圣明。”

张乡甫叹息不已,不停地摇头。

陈廷敬道:“乡甫先生,老夫以为,诗您不想写就不写,不会因了这个获罪的。”

张乡甫叹道:“诗写不写自然由我。我伤心的是有件家传宝贝,让余杭县衙抢走了!”

原来,衙门里又说为着接驾,凡家里藏有珍宝的,不管古字画、稀奇山石、珍珠翡翠,都要献一件进呈皇上。张乡甫家有幅米芾的《春山瑞松图》,祖传的镇家之宝,也叫余杭县衙拿走了。

陈廷敬听张乡甫道了详细,便说:“乡甫先生不必难过,皇上不会要您的宝贝,最多把玩几日,原样还您。”

张乡甫哪里肯信,只是摇头。陈廷敬笑道:“我愿同乡甫先生打赌,保管您的宝贝完璧归赵。”

张乡甫虽是不信陈廷敬的话,却见这位先生也还不俗,便要留他小酌几盅。陈廷敬正想多探听些余杭县衙里头的事儿,客气几句就随了主人的意。

今日刘相年也被诚亲王的人悄悄儿找了去,也是没说几句要紧话就把他打发走了。宫里的规矩刘相年并不熟悉,见了诚亲王也只是叩头而已。他出了客栈,只记得那三条狗甚是吓人,并没看清诚亲王的模样儿。他当初中了进士,在翰林院呆了三年,散馆就放了知县。他后来做了知府,都是陈廷敬举荐的。近日杭州都风传皇上派了钦差下来密访,难道说的就是这诚亲王?

夜里,刘相年正苦思苦想那诚亲王召他到底深意何在,有位操北方口音的人进了知府衙门。这人怎么也不肯报上名姓,只道是京城里来的,要见知府大人。门上传了进去,刘相年怕又是诚亲王的人,便让那人进了后衙。

那人见了刘相年,并不说自己是谁的人,只道:“刘大人,你们制台大人阿山已经把您参了。皇上看了密奏,十分震怒!”

刘相年问道:“他参我什么?”

那人道:“还不是接驾不恭?”

刘相年一笑,说:“阿山整人倒是雷厉风行啊!”

那人说:“刘大人也不必太担心。徐乾学大人嘱我捎口信给大人您,一则先让您心里有个底,想好应对之策,二则徐大人让我告诉您,他会从中斡旋,保您平安无事。”

徐乾学的大名刘相年自然是知道的,正是当今刑部尚书,内阁学士。刘相年便说:“感谢徐大人了。请回去一定转告徐大人,卑府日后有能够尽力之处,一定报答!”

那人笑道:“刘大人,徐大人自会全力以赴,帮你化解此难,可他还得疏通其他同僚方才能说服皇上。徐大人的清廉您也是知道的,他可不能保管别人不要钱啊!”

刘相年疑惑地望着来人,问:“您的意思,卑府还得出些银子?”

那人低头喝茶,说:“这个话我就不好说了,您自己看着办吧。”

刘相年问道:“卑府不懂行情,您给个数吧。”

那人仍是低着头说:“十万两银子。”

刘相年哈哈大笑,站了起来说:“兄弟,我刘某人就算把这知府衙门卖掉,也值不了十万两银子啊!”

那人终于抬起头来,说:“刘大人,我只是传话,徐大人是真心要帮您,"奇"书"网-Q'i's'u'u'.'C'o'm"您自己掂量掂量!”

刘相年又是哈哈大笑,说:“我掂量了,我刘某人的乌纱帽比这知府衙门还值钱呀!”

那人冷冷问道:“刘大人,您别只顾打哈哈,您一句话,出银子还是不出银子?”

刘相年微笑道:“请转告徐大人,刘某谢过了!刘某的乌纱帽值不了那么多银子。”

那人脸色一变,拂袖而起,说:“刘大人,您可别后悔啊!”

刘相年也拉下了脸,拱手道:“恕不远送!”

那人出了知府衙门,没头没脑撞上一个人,差点儿跌倒,低声骂了一句,上马离去。来的人却是张乡甫,他跟知府大人是有私交的,同门房打个招呼就进来了。原来张乡甫送走陈廷敬,想着最近碰着的事情实在窝气,就上知府衙门来了。刘相年没想到张乡甫夜里来访,忙迎入书斋说话。

张乡甫没好气,问道:“刘大人,这杭州府的地盘上,到底是您大还是李启龙大?”

刘相年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问:“乡甫,您劈头盖脑就问这话,您这是怎么了?”

张乡甫说:“我张乡甫在杭州虽说无钱无势,也还算是个有面子的人。他李启龙也知道我同刘大人您是有交情的,可他硬是爬到我头上拉屎来了!”

刘相年问:“您告诉我,李启龙把您怎么了?”

张乡甫说:“他把我拉到县衙学作揖叩头弄了整整三日,又逼我写诗颂扬圣德,还抢走了我祖传的古画,说要进呈皇上!”

刘相年忍不住骂道:“李启龙真是个混蛋!”

张乡甫问:“您就不能管管他?”

刘相年叹道:“他背后站的是阿山!”

张乡甫本是讨公道来的,见刘相年也没辙,便道:“李启龙背后站着阿山,阿山背后站的是皇上。这下好了,我们百姓都不要活了。”

刘相年忙摇着手说:“乡甫,您这话可说不得啊!当今皇上的确是圣明的。”

张乡甫笑笑,说:“哼,又是这个腔!你们都只知道讲皇上是好的,就是下面这些贪官污吏坏事!今儿有位老先生,说是专门云游四海,跑到我家里叙话,也同你一个腔调!”

刘相年好言劝慰半日,又想起张乡甫刚说的什么老先生,便问:“乡甫刚才说什么人来着?”

张乡甫道:“一个外乡人,六十上下,自称姓陈名敬。”

刘相年再细细问了会儿,顿时两眼一亮,道:“陈敬?陈廷敬!正是他!”

张乡甫见刘相年这般吃惊,实在奇怪,问道:“陈廷敬是谁?”

刘相年说:“他可是当今文渊阁大学士,吏部尚书!陈中堂原来单名一个敬字,中进士的时候蒙先皇赐了个廷字。”刘相年原想风传的钦差可能就是诚亲王,这会儿又冒出个陈中堂,这事倒是越来越叫人摸不着头脑了。

张乡甫这下也吃了惊,道:“原来那老头儿是个宰相?”

刘相年点头道:“他可是我的恩公啊!十多年前,皇上恩准四品以上大臣推举廉吏,陈中堂同我素不相识,只知道我为官清廉,就保举了我,我便从知县破格当上了知府。我总算没辜负陈大人的信任,做官起码得守住一个廉字。也正因我认了这个死理,我这知府便从苏州做到扬州,从扬州做到杭州,总被上司打压!这回只怕连知府都做不成了。”

张乡甫说:“既然是陈大人,您何不快去拜望?他告诉我他住在烟雨楼。”

刘相年摇头道:“乡甫,既然陈中堂不露真身,肯定自有道理,您也不要同任何人说啊!”

刘相年话是这么说,他送走张乡甫,自己却又悄悄儿拜见陈廷敬去了。他心想今儿是什么日子?先是被诚亲王稀里糊涂召了去,夜里来了徐乾学的人,这会儿又听说陈廷敬来了。刘相年进了烟雨楼打听,大顺出来见了他。他便道是杭州知府刘相年,要拜见陈中堂。大顺平日听老爷说过这个人,就报了进去。陈廷敬也觉得蹊跷,叫大顺请刘相年进屋去。陈廷敬忙站了起来,刘相年却行了大礼,道:“杭州知府刘相年拜见恩公陈中堂!”

陈廷敬定眼望望,道:“哦,您就是刘相年呀?快快请坐。”

刘相年坐下,说:“杭州都在风传,说皇上南巡,先派了钦差大臣下来,原来确有其事呀!”

陈廷敬笑道:“相年呀,我算是让您撞上了。皇上嘱我先下来看看,并不准我同地方官员接触。皇上不让下面借口接驾,向百姓摊派,不准下面太铺张。可我觉得你们杭州有些怪啊!”

刘相年说:“中堂大人,我反对阿山向百姓摊派,反对建行宫,阿山已向皇上上了密奏把我参了!”

陈廷敬一下吃惊不小,心想刘相年怎么会知道密奏的呢?刘相年明白陈廷敬的心思,便道:“按理说,密奏之事我是不会知道的。我也本不敢说,我想自己的脑袋反正在脖子上扛不了几日了,又是对您陈中堂,就什么都说了吧。徐乾学派人找上门来,把阿山上密奏的事告诉我,让我出十万两银子消灾。”

陈廷敬更是大惊,只因说到了徐乾学,他不便随意说话。心里却想徐乾学越来越喜欢弄权,为人伪善贪墨,得寻着时机参了他才是。陈廷敬心下暗自想着,又听得刘相年说:“我顶回去了,一两银子也不出。”

陈廷敬想刘相年果然是位清官,他却不便评说徐乾学,只道:“相年,这些话就说到这里为止,我心里有数了。”

刘相年却忍不住又说:“如此明明昭昭的派人上门要银子,他就不怕人家告发了?”

陈廷敬道:“早已成风,司空见怪,只是您相年耿直,听着新鲜。人家知道您给不给银子,都不会告发的。此事不要再说,相年,我知道就行了。”

刘相年拱手谢过,又听陈廷敬把来杭州的见闻一一说了。两人谈天说地一会儿,陈廷敬忽又问道:“相年,我沿路所见,大抵上都没有向百姓摊派,可下面又都在大张旗鼓搞接驾工程,银子哪里来?”

刘相年说:“现在不摊派,不等于说今后不摊派。只等圣驾离去,还是要摊派下去的。到时候用多少摊多少,就算做得仁慈了,怕只怕各地还要借口皇上南巡消耗,多多的摊派下去!”

陈廷敬道:“哦,我料想也是如此。可皇上明明说了一切从简,下面怎么就不听呢?”

刘相年说:“大家虽说知道皇上下有严旨,不准铺张接驾,可谁也不敢潦草从事。何况,皇上身边还有人密令下面务必好好接驾呢。”

陈廷敬问道:“相年这话是什么意思?好好接驾,这话并没有错呀?”

刘相年说:“卑府在总督衙门里也有朋友,听他们说,阿山一面收到皇上密旨,严责阿山建行宫,铺张浪费;一面又收到太子密信,令他好好接驾,不得疏忽。阿山领会太子的意思,就是要大搞排场。”

陈廷敬听了这话,忙说:“事涉太子,非同小可。相年,话就到此为止,事关重大,不可再说了。”

刘相年点头无语,忧心忡忡。陈廷敬说:“你反对建行宫,这正是皇上的意思,你不必为此担心。好好接驾,并不一定要建行宫。”

刘相年长舒一口气,似乎放下心来。他又想起圣谕讲堂一事,便道:“杭州知府衙门没有圣谕讲堂,我原想这里府县同城,没有必要建两个讲堂。可阿山前些日子拿这个说事,虽说没有在密奏上提及,但他万一面奏皇上,卑府真不知凶吉如何。”

陈廷敬道:“圣谕讲堂之事,我真不好替您做主。按说各府各县都要建,你如今没有建,没人提起倒罢了,有人提起只怕又是个事!可您要赶在皇上来时建起来,又太迟了。我只能说,万一皇上知道了,尽量替您说话吧。”

刘相年犹豫着该不该把诚亲王到杭州的事说了,因那诚亲王说是微服私访,特意嘱他不许在外头说起。陈廷敬见他似乎还有话说,就叫大顺暂避。刘相年心想这事同陈廷敬说了也不会有麻烦,这才低声说道:“陈中堂,诚亲王到杭州了,今儿召我见了面。王爷说是密访,住在寿宁馆,不让我在外头说。”

陈廷敬又暗自吃惊,脸色大变,心想皇上着他沿路密访,为何又另外着了诚亲王出来?陈廷敬知道皇上行事甚密,便嘱咐道:“既然诚亲王叫您不要在外头说,您就不该说的。这事我只当不知道,您不可再同外人说起。”

刘相年悔不该提起这事,心里竟有些羞愧。时候已经不早,他谢过陈廷敬,起身告辞。刘相年刚走到门口,陈廷敬又问道:“诚亲王同您说了什么?”

刘相年停下脚步,回头道:“诚亲王也没说什么,只道你刘相年官声很好,我来杭州看了几日,也是眼见为实了。他说有回皇上坐在金銮殿上,说到好几位清官,就说到你刘相年。”

陈廷敬心念一动,忙问道:“金銮殿?他是说哪个宫,还是哪个殿?”

刘相年道:“王爷只说金銮殿。”

陈廷敬又问道:“王爷带着多少人?”

刘相年回道:“总有二三十个吧,有架鹰的,有牵狗的,那狗很是凶猛。”

陈廷敬想了想,又问:“按规矩您应送上仪礼孝敬王爷,您送了吗?”

刘相年道:“我也知道是要送的,可如今又是疏河道,又是建行宫,还得修路架桥,拿得出的银子不足万两,哪好出手?”

陈廷敬道:“相年,奉送仪礼虽是陋规,可人在官场身不由己。王爷不再找您也就罢了,再差人找您,您先到我这里跑一趟,我替您想想办法。”

刘相年拱手谢过,出了客栈。夜已深了,刘相年骑马慢慢走在街上,觉着露重湿肩,微有寒意。

刘相年想皇上这次南巡,密派的钦差就有两拨,天知道会有什么事捅到皇上那里去。阿山参他接驾不恭,他心里倒是不怕,自己凡事都是按皇上谕示办理的。只是杭州没有圣谕讲堂,倘若真叫皇上知道了,保不定就吃了罪。刘相年想着这事儿,怎么也睡不好。第二日,他早早的起了床,坐上轿子满杭州城转悠,想寻间现成的房子做讲堂。直把杭州城转几遍,都寻不着合适的地方。

眼看着就天黑了。城里房子都是有家有主的,哪来现成空着的?跟班的便笑道:“只怕现在杭州城里空着的房子就只有妓院了!”

不曾想刘相年眼睛一亮,便让人抬着去清河坊。随从们急了,问老爷这是怎么了。刘相年只说你们别管,去清河坊便是了。

到了清河坊,只见街上灯笼稀落,很多店家门楼都黑着。远远的看见满堂春楼前还挂着灯,刘相年记得陈中堂说起过这家青楼,便上前敲门。李三娘在里头骂道:“这么晚了,是谁呀?里头没一个姑娘了,敲你个死啊!”

开门一看,见是穿官服的,吓得张嘴半日才说出话来:“啊,怎么又是衙门里的人?你们要的人都带走了,还要什么?”

刘相年进了屋,没有答话,左右上下打量这房子。

李三娘又说:“头牌花魁让你们衙门弄去了,稍微有些模样儿的也带到衙门去了,还不知道哪日回得来哩!剩下的几个没生意,我让她们回家呆着去了。衙门要姑娘,有了头回,保不定没有二回三回,这生意谁还敢做?我是不想做了。”

刘相年回头问道:“你真不想做了?”

李三娘说:“真不做了。”

刘相年道:“你真不做了,知府衙门就把你这楼盘下来。”

李三娘眼睛瞪得要掉下来了,道:“真是天大的怪事了!衙门要妓女就很新鲜了,连妓院也要?敢情知府衙门要开妓院了?您开玩笑吧?”

刘相年脸上不见半丝笑容,只道:“谁同你开玩笑?明儿我叫人过来同你谈价钱,银子不会少你的。”

李三娘本是胡乱说的,哪知衙门里真要盘下她的妓院。她知道同衙门打交道没好果子吃,便死也不肯做这桩生意。

刘相年不由分说,扔下一句话:“你说了就不许反悔,明儿一早衙门就来人算账!”

回到知府衙门,门房正急得说话舌头都打结,半天才道出昨日两个架鹰牵狗的人又来了,骂老爷您不懂规矩,要您快快去见什么王爷。门房说他叫人满大街找老爷,只差没去清河坊了。

刘相年飞马去了烟雨楼,陈廷敬见他急匆匆的样子,就猜着是怎么回事了,问道:“诚亲王又召您了?”

刘相年说:“陈中堂您想必是料到了,果然又召我了。”

陈廷敬说:“相年,您把那日诚亲王说的话,一字一句,再说给我听听。”

刘相年不明白陈廷敬的用意,又把诚亲王怎么说的,他怎么答的,一五一十说了一遍。陈廷敬听完,忽然说道:“这个诚亲王是假的!”

刘相年好比耳闻炸雷,张嘴半日,说:“假的?”

原来陈廷敬昨日听刘相年说,诚亲王讲皇阿玛在金銮殿上如何如何,心里就起了疑心。宫里头哪有谁说金銮殿的?那是民间戏台子上的说法。又想那架鹰之俗应在关外,没有谁在江南放鹰的道理。陈廷敬早年在上书房给阿哥们讲过书,阿哥们他都是认得的。说起陈廷敬跟诚亲王,更有一段佳话。二十五年秋月,有日陈廷敬在内阁直舍忙完公事,正同人在窗下对弈,皇上领着三阿哥来了。陈廷敬才要起身请安,皇上笑道:“你们难得清闲,仍对局吧。”当时三阿哥只有十二三岁,已封了贝勒。皇上便坐下来观棋,直赞陈廷敬棋道颇精。三阿哥却说:“皇阿玛,我想跟师傅学棋!”三阿哥说的师傅就是陈廷敬。皇上欣然应允,恩准每逢陈廷敬在上书房讲书完毕,三阿哥可同陈廷敬对局一个时辰。自那以后,三阿哥跟陈廷敬学棋长达两年。

陈廷敬虽猜准杭州这个诚亲王是假的,可此事毕竟重大,万一弄错了就吃罪不起,又问:“相年,你看到的这个诚亲王多大年纪?可曾留须?”

刘相年说:“我哪敢正眼望他?诚亲王这等人物又是看不出年纪的,估计二十岁上下吧。”

陈廷敬说:“诚亲王与犬子壮履同岁,虚龄应是三十四岁。”陈廷敬想了想,心中忽有一计,“相年,您快去见他,只道陈廷敬约您下棋去了,下边人没找着您,看他如何说。不管他如何骂您,您只管请罪,再回来告诉我。”

刘相年得计,速速去了寿宁馆。门口照例站着四个人,见了刘相年就低声骂道:“不识好歹的东西!”

刘相年笑脸相赔,低头进去。又是昨日那个人拦住了他,骂道:“诚亲王微服私访,本不想见你的,念着皇上老在金銮殿上说起你,这才见了你[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你可是半点儿规矩都不懂。”

刘相年笑道:“卑府特意来向王爷请罪!”

那人横着脸,上下打量了刘相年,说:“王爷才不会再见你哩!你滚吧!”

刘相年道:“这位爷,您好歹让我见见诚亲王,王爷好不容易到了杭州,我自然是要孝敬的。杭州黄金美女遍地都是,卑府想知道王爷想要什么。”

那人斜眼瞟着刘相年,道:“你当王爷稀罕这些?进去吧!”

刘相年跟着那人,七拐八弯走进一间大屋子。里头烛照如昼,诚亲王端坐在椅子上,身后站着两个宫女模样的人打着扇子。刘相年跪下,道:“臣向王爷请罪!陈廷敬约臣下棋去了,下边的人没找着我。”

诚亲王问道:“你说的是哪个陈廷敬?”

刘相年暗自吃惊,略略迟疑,问道:“敢问王爷问的是哪个陈廷敬?”

诚亲王道:“我只知道文渊阁大学士,吏部尚书名叫陈廷敬,他还在上书房给我们阿哥讲过书哩。他跑到杭州来干什么?”

刘相年心想坏了,眼前这位王爷肯定是真的,便道:“正是陈中堂,臣只知道他是钦差,不知道他来杭州做什么。”

诚亲王问:“你没跟他说我在杭州吗?”

刘相年道:“王爷您是微服私访,嘱咐臣不同外人说,臣哪敢说。”

诚亲王点点头,说:“没说就好。我也没什么多说的,明日就要走了。你官声虽好,但也要仔细。若让我知道你有什么不好,仍是要禀告皇上的。你回去吧。”

刘相年叩了头,退了出来。走到门口,刚才领他进来的人说:“刘相年,你得聪明些。王爷领着我们出来,一路开销自是很大。难道还要王爷开金口不成?”

刘相年低头道:“卑府知道,卑府知道。”

刘相年出了寿宁馆,飞快地跑到烟雨楼,道:“陈中堂,这诚亲王不是假的。”刘相年便把诚亲王的话学给陈廷敬听了。

陈廷敬惊道:“这么说,还真是诚亲王?”

刘相年道:“真是诚亲王,我原想他是假的,抬眼看了看。这人年龄果然是三十多岁,短须长髯,仪表堂堂。”

陈廷敬点头道:“那就真是诚亲王了。王爷到了杭州,您送些银子去孝敬,也是规矩。相年,您得送啊。”

刘相年是个犟脾气,道:“做臣子的孝敬王爷,自是规矩。可诚亲王分明是变着法子自己伸手要银子,我想着心里就憋屈,不送!”

陈廷敬笑道:“相年,您这就是迂了。听我一句话,拿得出多少送多少,送他三五千两银子也是个心意。”

刘相年摇摇头,叹道:“好吧,我听中堂大人的。今儿也晚了,要送也等明儿再说吧。”

第二日,刘相年早早儿带了银票赶到寿宁馆,却见诚亲王已走了半个时辰了。店家这半个多月可是吓坏了,寿宁馆外人不准进,里头的人不准出,客栈都快成紫禁城了。刘相年问:“他们住店付了银子没有?”

店家道:“我哪里还敢要银子?留住脑袋就是祖宗保佑了!”

刘相年心想诚亲王人反正走了,也懒得追上去送银子。他本要回衙门去,又想陈中堂也许惦记着这事儿,就去了烟雨楼。听说诚亲王一大早就匆匆离开杭州,陈廷敬不免又起了疑心。可他并没有流露心思,只道:“相年,既然没有赶上,那就算了。”刘相年告辞而去,陈廷敬寻思良久,提笔写了密奏,命人暗中奉发。

不几日,陈廷敬收到密旨,得知那诚亲王果然是歹人冒充的。皇上盛赞陈廷敬处事警醒,又告诉他已命浙江将军纳海暗中捕人。

皇上打算驻跸高家西溪山庄,高士奇早已密嘱家里预备接驾。高家对外密不通风,却暗地里忙乎两个多月了。这日圣驾临近,高士奇领着两个亲随快马赶回杭州。阿山得信,忙领了众官员出城恭迎。高士奇在城外下了马,换轿进城。并不先回西溪山庄,径直先去了余杭县衙。

高士奇一路并不怎么说话,到了县衙才开口说道:“皇上过几日就到,驻跸寒舍,我先回来看看。”

阿山擦着脸上的汗,道:“真是万幸啊!刘相年督建行宫不力,皇上要不是驻跸高大人家里,下官这脑袋可得搬家啊!”

高士奇知道刘相年就是当年陈廷敬推举的廉吏,便四下里望望,笑眯眯地问道:“刘相年是哪位呀?”

阿山忙道:“回高大人,卑职本已派人叫刘相年来迎候高大人,他却推说要督建行宫,不肯来。”

高士奇脸上不高兴,说:“还建什么行宫?皇上不是早就让你不要建了?”

阿山不知如何作答,支吾半日,道:“刘相年说是督建行宫,其实是故意在那里拖延工夫。下官以为,皇上不让建是一回事,刘相年故意怠工,却是大不敬啊!”

高士奇摇手道:“不说这个刘相年了,去,看看东西去。”

原来高士奇心里惦记着收罗来的那些珍宝,定要自己过目才放心。进了库房,高士奇说:“那些奇石、美玉,我就没工夫看了,我只看看字画。”

衙役打开一幅古书法,高士奇端详一会儿,点点头:“这是真迹。”

李启龙忙喊道:“这是真的,放那边去!”

师爷接过古书法,放到屋子另一处。

高士奇一件件儿看着,真的假的分作两间屋子存放。这时,衙役展开米芾的《春山瑞松图》,高士奇默然半日,道:“假的!”

李启龙甚是吃惊:“假的?”

高士奇笑道:“老夫差点儿也看走眼了。”

李启龙大惑不解,却不敢多说。看完字画,高士奇说:“不管真的假的,分门别类,统统送到西溪山庄去。真的明儿进呈皇上,假的等老夫有空时再长长眼,免有遗珠之憾。”

阿山忙吩咐李启龙派人把字画送到西溪山庄去。余杭县衙的师爷在后面同李启龙轻声嘀咕:“老爷,张乡甫家的东西,不可能有假的呀?高大人怎么说《春山瑞松图》是假的呢?”

李启龙忙摇头说:“不要说了,相信高大人的法眼吧。”

高士奇正在家里预备接驾,阿山急匆匆登门拜访。原来阿山突然奉接上谕,皇上要检阅钱塘水师,命速在江边搭建台子。上谕特嘱此事需同高士奇商议。高士奇急得脸色发青,因皇上明日驾到,临时搭台谈何容易!

高士奇说:“制台大人,此事就得请您尽心尽力了。搭这台子事关皇上安危,必须有个可靠得力之人才行。”

阿山道:“高大人,刘相年只要愿意干事,他最能应急。只是这回吩咐给他的所有接驾差事,他都故意拖延。”

高士奇笑道:“刘相年是当年陈廷敬大人推举的廉吏,人才难得。不能让他因为接驾的差事不办好,落下罪名。这搭检阅台的差事,就让刘相年办吧,也算给他个立功赎罪的机会。”

阿山知道这搭台之事实在仓促,保不定就会出麻烦,却道:“高大人如此体恤下属,卑职应向您学着点儿。”

高士奇很是仁厚的样子,说:“我们都是替皇上当差,都不容易,应相互体谅才是!去吧,我们叫上刘相年,一道去钱塘江看看。”

这时,有个衙役急急跑来,同阿山耳语。阿山顿时脸色煞白:“啊?刘相年简直反了!”

高士奇忙问:“什么事让制台大人如此震怒?”

阿山低头道:“回高大人,刘相年居然把圣谕讲堂的牌子挂到妓院里去了!”

高士奇跺脚大怒:“啊?这可是大不敬啊!要杀头的!这个刘相年,怎会如此荒唐?可怜陈廷敬大人向来对他赞不绝口啊!快快着人把他叫来!”高士奇非常惋惜的样子,摇头叹息。

阿山派去的人飞快赶到清河坊,却见刘相年领着几个衙役,正在满堂春张罗,门首已挂上圣谕讲堂的牌匾。过往百姓有惊得目瞪口呆的,有哈哈大笑的。有个胆大的居然高声笑道:“这可是天下奇闻呀!今儿个妓院改讲堂,说不定哪日衙门就改妓院了!”刘相年只作没听见,尽管吩咐衙役们收拾屋子。

这边正忙着,总督衙门的人进屋传话:“刘大人,詹事府高大人、制台大人请您去哩!”

刘相年只得暂时撂下圣谕讲堂的事,急忙赶到河边,拜道:“卑府刘相年拜见高大人跟制台大人!”

高士奇轻声儿问道:“你就是刘相年?”

刘相年道:“正是卑府。”

高士奇猛地提高了嗓门:“你真是胆大包天了!”

刘相年仍是低着头,道:“回高大人话,卑府不知做错了什么。”

高士奇气得发抖,道:“你怎么敢把妓院改成圣谕讲堂?这可是杀头大罪!”

刘相年却没事儿似的,说:“卑府如果该杀,满朝臣工及浙江官员个个该杀!”

高士奇气得嘴唇发颤,说不出话来,拿手点着刘相年,眼睛却望着阿山。阿山道:“刘相年,高大人对你可是爱护备至,刚才还在说,让你在江边搭台子,预备皇上检阅水师,也好给你个立功赎罪的机会。你却不识好歹,对高大人如此无礼!”

刘相年抬眼望了望高士奇,又低下头去,说:“回高大人,您听下官说个理儿。苏杭历朝金粉,千古烟花,哪一寸地方不曾留下过妓女的脚印?若依各位大人的理儿,这地方又岂是圣驾可以来的?你们明知杭州是这么个地方,偏哄着皇上来了,岂不个个都犯了大不敬之罪?”

高士奇直道不可理喻,气得团团转。刘相年却是占着理似的,道:“满堂春的妓院开不下去了,卑府花银子把它便宜盘了下来,改作圣谕讲堂,省下的也是百姓的血汗钱。不然,再建个圣谕讲堂,花的银子更多。”

李启龙也正好在场,插了嘴道:“高大人,制台大人,您两位请息怒!参刘相年的折子,由我来写。我明人不做暗事,刘相年目无君圣,卑职已忍耐多时了。”

刘相年瞟了眼李启龙,冷笑道:“李知县,您做官该是做糊涂了吧?以您的官品,还没资格向皇上进折子!”

高士奇仰头长叹,悲天悯人的样子,说:“好了好了,你们都不要吵了!眼下迎驾是天大的事情。我同陈廷敬大人同值内廷,交情颇深。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你们背地里骂我徇私也罢,刘大人我还是要保的。相年哪,搭建检阅台的差事,还是由你来办,你可得尽力啊!”

刘相年知道此事甚难,却只得拱手谢了高士奇。阿山万般感慨,道:“高大人真是宰相之风啊!刘相年如此冒犯,您却一心为他着想。”

高士奇叹道:“制台大人,我就是不珍惜刘相年这个人才,也得替陈廷敬大人着想。刘相年如果真的获罪,陈大人可是难脱干系!好了,不要再说了。此处搭台子不妥,我们再走走看吧。”

沿着江堤往前再走一程,但见江水湍急,浪拍震耳,高士奇道:“此处甚好!”

刘相年急了,道:“高大人,这里江水如此峻急,怎么好搭台子?”

阿山似乎明白了高士奇的用心,马上附和道:“风平浪静的地方,怎能看出水师的威风?高大人,您真选对了地方。”

高士奇并不多说,只道:“刘大人,就这么定了,你好好把台子搭好吧。”

刘相年又发了倔劲,道:“高大人,这差事卑府办不了!”

高士奇望着刘相年,目光甚是柔和,道:“相年,我想救您。您已经淹在水里了,我想拉您上岸,可您也得自己使把劲啊!再说了,皇上在杭州检阅水师,这台子不是您来搭,谁来搭?制台大人,我们走吧。”

高士奇甩下这话,领着阿山、李启龙等官员走了,留下刘相年独自站在江边发呆。望着高士奇等人的轿子远去,刘相年知道这差事无论如何都只能办好,便打马去了行宫工地。

刘相年多日没来了,师傅们正在疑惑。刘相年开口说道:“师傅们,不瞒你们说,我不让你们风风火火地干,就是想等着皇上下令停建行宫。现在我知道了,皇上真的不准建这行宫。劳民伤财哪!建行宫可是要花钱的啊。钱不是天下掉下来的,是百姓的血汗啊。今儿我告诉你们,行宫不建了。”

有师傅说道:“不建就好了,我们明儿可以回家去了。可是这工钱怎么办?”

刘相年道:“工钱自然不会少你们的。但我刘某人还要拜托大家最后帮我一个忙。我因反对建行宫,得罪了人。他们想害我,故意命我在水流湍急的江边搭个台子,供皇上检阅水师。皇上明儿就驾临杭州,可现在天都快黑了。台子要是搭不好,我的脑袋就得搬家。”

师傅们听了,都说这可如何是好?夜黑风高,浪头更大,人下到河里没法动手啊!刘相年没有说话,只望着师傅们。忽然有位师傅高声喊道:“兄弟们,刘大人是个好官,我们再难也要通宵把台子搭起来。”大伙儿安静片刻,都说拼了性命也要把台子搭好。

刘相年朝师傅们深深鞠了一躬,道:“我刘相年谢你们了!”

师傅们又道刘大人请放心,木料这里都有现成的,大伙儿的手艺也都是顶呱呱的,保管天亮之前把台子搭好。

天黑下来没多久,陈廷敬正从外头暗访回来,碰见百姓们让衙役们押着,赶往郊外。衙役们打着火把,吆喝喧天。陈廷敬心里明白了八九分,便叫刘景过去问个清楚。刘景过去问一位老人:“老人家,您这是去哪里?”

老人说:“迎圣驾!”

刘景:“深更半夜的,迎什么圣驾?”

老人叹道:“衙门里说了,圣驾说到就到,没个准的,我们得早早儿候着!”

陈廷敬远远的站在一旁,等刘景回来说了究竟,摇头道:“皇上说不让百姓回避,百姓想看看皇上,皇上也想看看百姓。可事情到了下面,都变味儿了!”

珍儿道:“可怜这些百姓啊!”

陈廷敬说:“他们得露立通宵啊!年纪大的站一个通宵,弄不好会出人命!刘景,你去说说,不必通宵迎驾,都回去睡觉去。”

刘景走到街当中,高声喊道:“乡亲们,你们不要去了!”

百姓们觉得奇怪,都站住了,回头望着刘景。刘景又道:“圣驾明儿才到,你们都回去睡觉吧!”

师爷跑了过来,打着火把照照刘景:“咦,你是哪方神仙?误了迎圣驾,小心你的脑袋!”

刘景并不答话,只道:“迎圣驾这么大的事儿,怎么不见你们知县老爷?”

师爷笑道:“真是笑话,知县老爷也犯得着陪他们站个通宵?知县老爷正睡大觉哪!”

刘景问道:“你们知县老爷就不怕误了迎圣驾?”

师爷说:“不用你操心,只要有圣驾消息,知县老爷飞马就到!”

刘景又高声喊道:“乡亲们,你们都听听,知县老爷自己在家睡大觉,却要你们站个通宵,世上有这个理儿吗?”

有个百姓反倒笑了起来,说:“这个人有毛病,我们小百姓怎么去跟知县老爷比?”

师爷更是笑了,道:“听听,你自个儿听听!百姓都明白这个理儿,就你不懂。”

刘景不理会师爷,只喊道:“乡亲们,你们回去睡觉,明儿卯时大伙儿再赶到这里,我同你们一块儿去迎圣驾!”

又有百姓笑道:“什么人呀?你是老胃病吃大蒜,好大的口气。”

师爷笑得更得意了,说:“你听听,他们听你的吗?听衙门的!好了,这小子想说的也都说了,你们爱听不爱听也都听了。我们走吧,迎圣驾去!”

张乡甫也在人群里头,他便喊道:“乡亲们,我们听这位兄弟的,他的话不会错!又不是打仗,非得十万火急,皇上也用不着夜里赶路啊!”

百姓们有的点头,有的摇头,闹哄哄的。

张乡甫又道:“听不听由你们,我是要回去睡觉了!”

师爷厉声喝道:“不准回去!”

张乡甫又喊道:“这会儿皇上在睡觉,知县老爷在睡觉,要我们傻等干什么?”

人群骚动起来,开始往回涌。衙役们阻拦着,挥起棍棒打人。毕竟百姓们人多势众,衙役们阻拦不住。也有几十个百姓胆小的,不敢回去,仍跟着衙役往郊外走。

第二日,杭州城外黄沙铺道,圣驾浩浩荡荡来了。可离圣驾一箭之遥,竟有两家迎亲的,锁呐声声,爆竹阵阵。皇上坐在马车里,探出头来看看,好生欢喜:“朕怎么尽看到娶亲的?”

张善德随行在马车旁,回道:“皇上,兴许是日子好吧。”

高士奇、阿山等官员肃穆而立,望着远处猎猎旌幡。几丈之外,百姓们低头站立,没人吭声半句。陈廷敬混在百姓里头,并不上去同高士奇打招呼。高士奇也不会朝百姓们瞟上半眼,自然看不见陈廷敬。

圣驾渐渐近了,高士奇等老早跪在官道两旁。直到圣驾停了下来,高士奇才低头拱手跑到道中跪下奏道:“奴才高士奇恭迎圣驾!”

阿山也跪在道中,奏道:“奴才浙江总督阿山率杭州官绅百姓恭迎圣驾。”

百姓们齐刷刷跪下,高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时,陈廷敬身着便服,从百姓中走出,低头走到圣驾前跪下:“臣陈廷敬叩见皇上!”

高士奇早知道陈廷敬出宫多时了,并不怎么吃惊。阿山刚才见着位百姓装束的人直往前走,正担心有人犯驾,不想此人却是陈廷敬。李启龙吓一大跳,慌忙抬头去看那人是谁,又想看看阿山在哪里。索额图见李启龙左右顾盼,立马叫纠仪官上前拎了他出来。

阿山忙朝皇上叩了几个响头,道:“恳请皇上恕罪!余杭知县李启龙为接圣驾殚精竭虑,刚才一时忘了规矩。”

李启龙早吓成一摊烂泥,汗出如浆,不知所措。皇上道:“免了李启龙的罪,仍旧入列吧。”

李启龙爬了起来,退列班末,叩头不止。徐乾学正站在太子旁边,悄声儿道:“太子殿下,地方官员该到的都到了,我看了看只有杭州知府刘相年没到!”

太子说:“刘相年接驾不恭,皇阿玛早知道了。”

正说着,刘相年浑身湿漉漉气喘喘地跑了来,悄悄儿跪在后头。皇上抬头看看,问道:“刚才来的是谁呀?”

刘相年忙叩头拜道:“臣杭州知府刘相年迎驾来迟了,请皇上恕罪!”

太子怒斥道:“刘相年,你衣冠不整,像个落汤鸡,这个样子来接驾,这是死罪!”

太子说着,回头望望皇上。皇上见刘相年这副模样,心里自然不快。陈廷敬禀道:“皇上,刘相年预备皇上检阅水师,领着民夫搭台子,在钱塘江里泡了个通宵,方才从河里爬上来。”原来昨儿夜里,陈廷敬知道了圣谕讲堂的事,急忙叫刘景去找刘相年。刘景去了知府衙门,才知道刘相年到钱塘江搭台子去了。

皇上冷冷望了眼刘相年,回头对众官员说:“你们都起来吧。朕这会儿就不下来同你们叙话了,走吧。”

官员们站起来,低头退至道路两旁。道路两旁跪满了百姓,皇上停驾下车,道:“乡亲们,你们都别跪着,起来吧。”

百姓们又是高呼万岁,却没有人敢起来。皇上又喊道:“起来吧。你们都是朕的好子民,朕见着你们高兴。起来吧。”

这时,张乡甫把一个卷轴高高举过头顶,喊道:“杭州士子张乡甫有诗进呈皇上!”

太子接过卷轴,递给皇上。皇上大喜,打开卷轴看了,脸色骤变。左右百官不知如何是好,大气不出。不料皇上又笑了起来,口里称好。太子伸手去接诗稿,皇上却没有给他,只道:“好诗,好诗呀!朕先拿着,还要慢慢看。”

张乡甫仍是低头跪着,并不说话。皇上却道:“张乡甫,抬起头来,让朕看看你。”

张乡甫慢慢抬起头来,见皇上正对他微笑着。可皇上这微笑叫张乡甫不寒而栗。皇上转头望着众百姓,喊道:“大伙儿都起来,你们老这么跪着,朕心里不安哪。”

阿山看看索额图和太子,便叫道:“起来吧,皇上让你们起来。”

百姓们这才慢慢站起来,却不敢拍膝上的泥土。

皇上微笑道:“多好的百姓呀!阿山,请些百姓随驾去西溪山庄,朕要赐宴给他们。”

阿山忙跪下道:“臣遵旨,臣先替百姓叩谢皇上恩典!”

阿山回头吩咐李启龙,悄声道:“你去挑些人,挑干净些的,不要太多,十个就够了。”

又听皇上说道:“对了,把张乡甫得叫上啊。”

皇上上了马车,百姓们再次跪下,高呼万岁。圣驾走过,李启龙落在后面挑人。他头一个挑的便是张乡甫,道:“张乡甫,皇上要赐宴给你!看样子你小子走运了!”

张乡甫连连摇头,道:“我不去。”

李启龙脸色变了,道:“你想抗旨?真是不识好歹!兴许是皇上瞧上你了。你真要发达了,可别忘了我李某人啊。”

李启龙随后又挑了十来个百姓,道:“你们随本老爷到西溪山庄去,皇上要赐宴给你们。”

挑出来的人个个半日回不过神来,喜也不知,惧也不知。只有张乡甫自知凶吉未卜,满腹心事。

圣驾径直去了高家西溪山庄,高士奇率全家老小跪迎,喊道:“臣高士奇率全家老小叩见皇上,恭祝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早已换过肩舆,下了轿来,往早先安放的龙椅上坐下,道:“高士奇,朕见你们家一团和气,吉祥兴旺,很高兴。你高家可谓忠孝仁义之家呀!”

高士奇伏身而泣,叩谢不止。皇上说了许多暖心的话,才道:“士奇起来,叫你家人都起来吧。”

高士奇揩泪而起,叫全家老小起身,徐徐退下。皇上见罢高士奇家里的人,再命阿山上前说话,阿山低头快步上前,涮袖而跪,高声唱喊:“西湖映红日,钱塘起大潮。皇恩浩荡荡,东海扬碧波……”

皇上忍俊不禁,笑了起来,道:“阿山,你有话就直说吧,凭你肚子里那点文墨,说不来这些文绉绉的话。”

阿山顿时脸红,道:“臣阿山进宴两百桌,进奇石、珠玉、古玩、古字画若干,这都是浙江父老自愿贡呈。”

皇上笑道:“阿山,朕千里迢迢来杭州,你请朕跟朕的臣工们吃顿饭,还说得过去。你送那些珍宝、古玩跟古字画干什么?真是百姓自愿的?”皇上说着便望望陈廷敬,原是多年前陈廷敬就说过,大凡下头讲百姓自愿的事,多半是假的。只是皇上心里高兴,并不想太认真了。

阿山道:“百姓爱戴我皇,倾其所有进呈皇上都是心甘的。”

皇上摇头笑道:“你这话又不通了。百姓果真倾其所有,朕就眼睁睁望着他们饿死?”

皇上说的自是随意,却把阿山吓着了:“皇上恕罪!皇上知道阿山书读得不多,不会说话。”

皇上又道:“好了,朕并没有怪你。高士奇,朕想到你家四处看看。”

皇上去了高家花园,道:“南方就有南方的好处,你看这树木花草,北方是长不出的哦!”

高士奇笑道:“这些树木花草今儿沐浴天恩,会长得更好的。”

皇上哈哈大笑,说:“高士奇,朕想给你写几个字。”

高士奇这边忙跪下谢恩,那边早有太监飞快拿来了文房四宝,放在小亭的石桌上。皇上连写了两幅字,一曰“忠孝仁义”,一曰“竹窗”。高士奇跪接了皇上墨宝,又是伏泣不已。

皇上在这里游园子,赐字,陈廷敬、张鹏翮一班大臣也都跟在后面。刘相年品衔低些,总是站在远处。张鹏翮见刘相年面色疲惫,心里暗自感慨。皇上身边正热闹着,张鹏翮便悄悄儿同陈廷敬说话:“皇上前几日私下问我浙江官员谁的官声最好,我对奏说杭州知府刘相年官声最好。可今日我觉着皇上对刘相年好像不太满意。”

陈廷敬道:“张大人果然慧眼识珠。刘相年性子耿直,又不伍流俗,在浙江官场上得罪了很多人。”

张鹏翮笑道:“我记得,当年是您在皇上面前举荐了刘相年。”

陈廷敬正想找张鹏翮联手保刘相年,便说:“只可惜,刘相年这回可要倒霉了!”

张鹏翮忙问是怎么回事,陈廷敬便把阿山密参刘相年,徐乾学暗中派人向刘相年索银子,高士奇故意选江水湍急处搭台子诸事大致说了,却瞒住了刘相年把妓院改作圣谕讲堂的事。

张鹏翮气不打一处来,却碍着这会儿正在侍驾,便轻声说道:“我治河多年,沿河督抚道县都有知晓,这个阿山官品最坏!徐乾学、高士奇也是不争气的读书人!”[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陈廷敬道:“我虽然把沿途所见所闻都密奏了皇上,可并没有想好要参谁。若依国法,可谓人人可参,少有幸免。可皇上会答应吗?我让皇上知道天下没几个清官了,我就完了;我让天下人知道大清没几个清官了,天下就完了。”

张鹏翮也低声道:“陈中堂所思所想,正是下官日夜忧心的啊!我这些年成日同沿河督抚们打交道,可谓忍气吞声!我太清楚他们的劣迹了,可治河得倚仗他们,不到万不得已不敢在皇上面前说他们半个不字!皇上也不想知道自己用的官多是贪官坏官!若依往日年少气盛,我早参他们了。”

没多时,张善德过来恭请皇上用膳。西溪山庄大小房间、亭阁、天井都摆上了筵席。皇上在花厅坐下,太子胤礽在驾前侍宴,其余臣工及随行人员各自按席而坐。

皇上举了酒杯,道:“朕这次南巡,沿路所见,黄河治理已收功效,更喜今年谷稻长势很好,肯定是个丰年。百官恪尽职守,民人安居乐业,一派盛世气象。朕心里高兴,来,干了这杯!”

自然是万岁雷动,觥筹交错。皇上吃了些东西,身子有些乏了,先去歇着。

宴毕已是午后,各自回房歇息。陈廷敬正要回房,却见张乡甫过来拜道:“中堂大人,您说打赌皇上会把画还我的,什么时候还呀?”

陈廷敬心想这张乡甫也真是倔,便道:“皇上刚到杭州,您的画皇上都还没见着哩。”

张乡甫说:“我听说阿山大人这回收罗古字画若干,真假难辨,都让高大人一一过目。我就怕被他看做假的随意丢了。”

听得这么一说,陈廷敬就猜着张乡甫的古画八成是回不来了。米芾真迹甚是难得,高士奇哪肯进呈皇上?这时,又见索额图正在不远处同人说话,陈廷敬心里忽有一计,道:“乡甫先生,那位是领侍卫内大臣索额图大人,此次皇上出巡一应事务都是他总管,您去找他说说。您只说自己进呈的画是米芾真迹,应是今人难得一见的神品,千万小心。”

张乡甫稍有犹豫,就去找索额图。陈廷敬掉头转身往屋里走,没多时就听得后头索额图骂张乡甫好不晓事。陈廷敬头也不回,回房去了。

陈廷敬刚进屋,徐乾学进来叙话,问:“陈中堂,皇上派您下去密访,可下面接驾照样铺张。您想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陈廷敬笑着敷衍道:“皇上差我先行密访,并不想让外人知道啊。”

徐乾学笑道:“瞒得过别人,瞒不过皇上身边几个人的。”

陈廷敬反过来问徐乾学:“徐中堂知道下面为何仍然铺张接驾?”

徐乾学顾盼左右,悄声道:“索额图指使太子沿途给督抚们写了密信。”

陈廷敬道:“事涉太子,可要真凭实据啊。”

徐乾学摇摇头,道:“不瞒您说,皇上早就察觉太子胤礽暗中交结大臣,着我派人暗中盯着。我已拿获送信的差人,手中有了实据。”

陈廷敬甚是吃惊,问:“徐大人想怎么办?”

徐乾学叹道:“太子毕竟是太子,况且太子所做都是索额图挑唆的。”

陈廷敬琢磨徐乾学的意思,低声问道:“徐大人意思是参索额图?”

徐乾学点头道:“正是!参掉索额图,我们都听陈中堂您的!首辅大臣,非您莫属!”

陈廷敬连连摇手:“徐中堂千万别说这话!我陈廷敬只办好自己分内差事就行了,并无非分之想。”

徐乾学情辞恳切,道:“我不想绕弯子,直说了吧,想请陈中堂和我联手参倒索额图!”

陈廷敬想了想,说:“徐中堂,你我上折子参索额图都不明智。”

徐乾学不解:“为什么?”

陈廷敬道:“朝中上下会以为你我觊觎首辅大臣之位,这样就参不倒索额图。”

徐乾学问:“您是怕皇上这么想吧?”

陈廷敬道:“明摆着,谁都会这么想的!”

徐乾学问:“您意思怎么办?”

陈廷敬说:“有更合适的人。”

徐乾学摸不准陈廷敬的心思,噤口不言。陈廷敬笑笑,轻声道:“高士奇!”

徐乾学一拍大腿,道:“对啊,高士奇!高士奇对索额图早就是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啊!何况他只是个四品少詹事,别人不会怀疑他想一步登天。”

徐乾学转眼又道:“陈中堂,高士奇敢不敢参索额图?他在索额图面前就是个奴才,对索额图既恨且怕,他恐怕还没这个胆量啊!”

陈廷敬说:“他没这个胆,我俩就把胆借给他。高士奇巴不得索额图早些倒台,你只要告诉他我俩都会暗中帮他,他必定敢参的。你和高士奇过从密切,你去同他说。”徐乾学连声说好,出门而去。

徐乾学走后,陈廷敬闭目沉思,脑子里翻江倒海。刘相年那日告诉他徐乾学暗中派人索贿,他心里便有参徐之意。今日更见徐乾学野心勃勃,日后必成大奸,他肯定会身受其害。不如现在就把他参了。阿山之劣迹实在叫人难以忍受,陈廷敬想此人不除也必祸及到自己。刘相年是他当年推举的廉吏,如果让阿山密参刘相年得逞,陈廷敬就有失察滥举之嫌。高士奇也不能再容忍,却用不着陈廷敬去参他,索额图自会收拾他的。陈廷敬思来想去,决意自己不必出面,只叫刘相年参人。刘相年已身负诸罪,又是个豁得出去的人,他拼死一搏或许还可自救。

陈廷敬再仔细想想,觉着料事已经甚为缜密,便让刘景去请了刘相年。刘相年进门见过礼,陈廷敬便说:“相年,您做事也太鲁莽了!”

刘相年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便问:“中堂大人也知道了?”

陈廷敬道:“妓院改圣谕讲堂,杭州城里只怕人人皆知了,只有皇上还不知道。”

刘相年也有些后悔,道:“此事确实做得荒唐,可事已至此又如何呢?我到底是为着省些银子。中堂大人,还望您救救相年。”

陈廷敬道:“您不如自救!”

刘相年问:“如何自救?”

陈廷敬道:“您去参阿山和徐乾学!”

刘相年听了,愣了半日,说:“我何尝不想参他们?可人家是二品大员,我参他们是蚍蜉撼树啊!况且我品衔不够,如何参人!”

陈廷敬说:“我想好了,您可以托人代奏。”

刘相年望着陈廷敬,拱手而拜,道:“好,只要陈中堂肯代奏,我掉了脑袋也参!”

陈廷敬摇头道:“您我渊源朝野尽知,我替您代奏,别人会怀疑我有私心。您可找张鹏翮大人!”原来陈廷敬早算准了,张鹏翮肯定会答应代奏的。张鹏翮本身就是刚直耿介之人,他对阿山、徐乾学之流早就厌恶,只是他经过多年历练,少了些少年血性,才暂时隐忍。如今刘相年危难之时相求,依张鹏翮平生心性,必定仗义执言。

刘相年略略一想,点头道:“好!我反正性命已在刀口上,管他哩!陈中堂,我这就去找张大人!”

陈廷敬说:“好,我相信张大人会答应。相年,您不必把我们的话告诉张大人,免得他多心,反而不好。我自会暗中帮您!”

刘相年走了,陈廷敬本想躺一会儿,却没有半丝睡意。他想自己躲在后头密谋连环参人,是否太狠了些?狠就狠吧,这狠字是逼出来的。倘若再不下狠手,国无宁日,自己日后就不会有好果子吃。

忽有公公过来传旨,命陈廷敬觐见。陈廷敬不知皇上有何吩咐,急忙赶了去,却见皇上正在赏玩字画,索额图、张鹏翮、徐乾学、高士奇一班大臣已在里头侍驾。

皇上道:“杭州果然有好东西,你们俩也来看看。”

张鹏翮道:“看古字画,陈廷敬、高士奇是行家,我是外行。”

陈廷敬留意看了,居然没有米芾的《春山瑞松图》,心里便存了几分疑惑。再仔细看了几幅,真的全是赝品。心想高士奇简直胆大包天,拿假字画骗了皇上几十年。

皇上却是十分高兴,连连称好。陈廷敬并不点破,只看时机再说。兴许不需陈廷敬点破,只要高士奇参索额图,索额图就会说的。陈廷敬猜着索额图已知道张乡甫进呈了米芾真迹,皇上那里未必就有。

赏画多时,皇上命大臣们退下,只把陈廷敬留了下来,道:“廷敬,你一路密访,有些事情不必声张,朕知道就是了。你看个折子吧。”

陈廷敬接过折子,竟是浙江将军纳海的密奏,说的是冒充诚亲王的歹人已经擒获。那歹人唤作孟光祖,为镶蓝旗逃人,假冒诚亲王招摇诓骗五年之久,所经数省竟无人识破,四川巡抚年羹尧、江西巡抚佟国勷、浙江总督阿山,或馈送银两、马匹,或馈送珠宝、绸缎,都受了骗。

皇上道:“孟光祖所经地方文武官员都有失察之责,待刑部详细审问,必严追细究!”

陈廷敬想来好生后怕,便道:“臣在杭州与刘相年偶遇,过后再细细奏与皇上。臣这会儿要说的是刘相年看出假诚亲王有诈,跑来同臣商量。臣叫他设法稳住歹人再做道理,不曾想竟叫歹人跑了。臣未能及时缉拿孟光祖,也是有罪。”

皇上道:“廷敬,你是有功的。幸得你及时密奏,不然歹人还要作恶多时。刘相年也算眼尖,唉,这个刘相年,朕这会儿不说他了。廷敬,此事甚密,暂时不要同任何人说起。”

陈廷敬辞过皇上,回到房间心里仍是七上八下。幸亏刘相年没赶上送银子,不然他同刘相年两人都罪责难逃。皇上刚才说起刘相年便摇头叹息,可见阿山参人的密奏皇上必定信了。陈廷敬心里便多了几分担忧,怕自己连环参人之计失算。但箭已离弦,由不得人了。好在自己没有露面,既可避祸,又能暗中助人。

晚上,皇上命阿山觐见。原来高士奇参索额图的折子,张鹏翮代刘相年参阿山和徐乾学的折子,都已到了皇上手里。皇上心情极坏,却不想在外头发作,都等回京再说。只想先召阿山说说,嘱他凡事小心。

阿山早在外头恭候多时了,听得里头传出话来,忙领着两个姑娘进去了。阿山见过皇上,朝后头招呼道:“进来见驾吧!”

皇上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两位如花似玉的姑娘碎步上前行礼。皇上异常震怒,斥骂道:“阿山,你这是什么意思?美人计?你当朕是什么人了?”

阿山慌忙跪了下来,道:“皇上恕罪!”

皇上拂袖而起,气冲冲地走到外头去了。皇上边走边吩咐张善德:“把索额图、胤礽、陈廷敬、张鹏翮、徐乾学、阿山、高士奇都叫来!还有杭州知府刘相年!”张善德应了一声,吩咐随侍太监传旨。

阿山战战兢兢去了索额图那里,只道皇上发火了,如何是好!索额图先问明白,才道:“你干吗吓成这个样子?兴许是皇上不称意,换两个吧!”

阿山哪里再敢换人,只道:“索相国,还送人呀?卑职可是怕掉脑袋啊!”

索额图笑道:“听老夫一句话,皇上也是人!”

阿山问:“换谁呀?”

索额图说:“换梅可君和紫玉吧。”

阿山说:“紫玉可是给索相国您预备的,梅可君是太子要的。”

索额图道:“只要皇上高兴,老夫就割爱吧。太子也管不得那么多了,这会儿要紧的是把皇上侍候好。”两人正商量着,公公传旨来了。索额图同阿山忙去了高家客堂。

皇上黑着脸坐在龙椅上,大臣们低头站作几行。皇上道:“朕一路南巡,先是看到黄河大治,心里甚是高兴。后来却越看越不对劲儿,进入江浙,尤其到了杭州,朕就高兴不起来了。白日里你们看到朕慈祥和蔼,满面春风,你们以为朕心里真的很舒坦吗?”

皇上冷眼扫视着,大臣们谁也没敢说话。屋子里安静得叫人透不过气,外头传来几声猫叫,甚是凄厉。皇上痛心至极,道:“朕脸上的笑容是装出来的,朕是怕江浙百姓看了不好过!”

皇上说着,拿起几案上的卷轴,道:“这是杭州一个叫张乡甫的读书人写给朕的诗,颂扬圣德的,你们看看!”

皇上说罢,把卷轴哐地往地上一扔。张善德忙捡起卷轴,不知交给谁。皇上道:“让阿山念念吧。”

阿山接过卷轴,打开念道:“欲奉宸游未乏人,浙江办事一……反了,简直反了!”阿山没有再念下去,直道张乡甫是个头生反骨的狂生。皇上却逼视着阿山,喝道:“念下去!”

阿山双手颤抖,念道:“欲奉宸游未乏人,浙江办事一贪臣。百年父老歌声沸,难遇杭州几度春。这……还有一首,忆得年时宫市开,无遮古董尽驼来。何人却上癫米芾,也博君王玩一回。反诗,反诗,皇上,这是反诗呀!”

皇上怒道:“什么反诗?骂了你就是反诗了?你不听朕的招呼,大肆铺张,张乡甫骂你的时候把朕也连带着骂了!”

索额图上前奏道:“启奏皇上,臣以为应把张乡甫拿下问罪。”

皇上问道:“张乡甫何罪之有?他说的是实话!”皇上敲着几案,“朕这里有几个参人的密奏,本想回京再说。这会儿朕已忍无可忍,索性摊开了。参人的,被参的,都在这儿,你们谁先来呀?”

大臣们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这时,高士奇突然上前,跪下奏道:“启奏皇上,臣参索额图!”

索额图顿时目瞪口呆,脸色铁青,怒骂道:“高士奇你这个狗奴才!”

皇上拍案骂道:“索额图,休得放肆!高士奇你参他什么,当着大伙儿的面说出来!”

高士奇道:“索额图挑唆太子结交外官,每到一地,都事先差人送密信给督抚,如此如此嘱咐再三。阿山其实都是按太子意思接驾的!”

胤礽立马骂了起来:“高士奇,你这老贼!”

皇上拍椅喝道:“胤礽,你太不像话了!”

胤礽跪了下来,奏道:“皇阿玛,高士奇凭什么说儿臣写密信给督抚们?”

高士奇正在语塞,徐乾学上前跪下:“启奏皇上,臣奉旨给阿山写的密诏送到杭州的时候,太子给阿山的密信也同时送到了。臣已拿获信差,这里有信差口供,正要密呈皇上。”

张善德接过口供,递给皇上。皇上匆匆看了口供,抬头问太子道:“胤礽,朕且问你,你从实说。如果抵赖,总有水落石出的时候,到时候你别后悔。”

胤礽低头道:“皇阿玛问便是了,儿臣从实说。”

皇上问:“你是否给阿山写过密信?”

胤礽嗫嚅道:“写过,但儿臣只是嘱咐阿山好生接驾,不得出半点儿纰漏。”

皇上指着太子,骂道:“胤礽你真是大胆!你若不是别有用意,为什么要写密信给督抚们?他们是朝廷命官,只需按朕的旨意办事即可,用得着你写密信吗?什么好生接驾!你说得再轻描淡写,督抚们也会琢磨出你的深意来!”

胤礽期期艾艾,嘴里只知道说儿臣二字。皇上气极,喝道:“你不要再狡辩了!”

高士奇知道终究不能冒犯太子,又道:“启奏皇上,太子所为,都是听信了索额图的挑唆。”

索额图哭喊起来:“皇上,高士奇是存心陷害老臣呀!”

皇上瞟了眼索额图,道:“索额图,没人冤枉你。朕忍你多时了,只想看你有无悔改之意。前年太子在德州生病,朕派你去随侍。你骑马直到太子中门才下马,单凭这条,就是死罪!太子交结内臣外官,朕早有察觉,都是你挑唆的!”

索额图只是哭泣,道:“臣冤枉呀!”

皇上道:“索额图闭嘴!朕现在还不想把你们怎么样,明儿朕要检阅水师,朕仍要扮笑脸,你们也得给朕扮笑脸!要死要活,回京再说!”

索额图揩了把眼泪,道:“臣参高士奇!”

皇上听了,顿觉奇怪,竟冷笑起来,道:“朕还没接到你的折子呢,你参高士奇什么呀?”

索额图奏道:“高士奇事君几十年,一直都在欺蒙皇上。当年他进呈皇上的五代荆浩《匡庐图》原是假的,只花二两银子买的,真迹他花了两千两银子,自己藏在家里。这事陈廷敬可以作证!”

陈廷敬万万没有想到索额图居然知道这桩陈年旧事,一时不知如何说话。皇上已惊得脸色发青,正望着他。陈廷敬忙上前跪下,道:“高士奇进呈假古董,臣的确有所察觉。但臣又想高士奇是玩古行家,臣只是一知半解,也怕自己弄错了,倒冤枉了他,便一直把这事放在心里。臣反过来又想,不过就是些假字画假瓷瓶,误不了国也误不了君,何必为此伤了君臣和气,就由他去了。臣未能及时禀奏皇上,请治罪!”

皇上叹道:“陈廷敬到底忠厚,可朕却叫高士奇骗了几十年!”

索额图又道:“这回阿山在杭州收得古玩珍宝若干,真假难辨,都叫高士奇一一甄别。今日进诗的那个张乡甫,说他家有幅祖传的米芾真迹《春山瑞松图》,被余杭县衙强要了来。臣早知高士奇一惯伎俩,去看了贡单,里头果然没有这幅米芾真迹,说不定他这回又把假古董全都献给皇上了。”

皇上冷笑几声,道:“难怪张乡甫诗里说,何人却上癫米芾,也博君王玩一回。朕本以为诗里并无实指,原来还真是这么回事。高士奇,高家,忠孝仁义呀!”

索额图接着又奏道:“皇上曾有御书平安二字赐给高士奇,高士奇就把皇上赐给他的宅子叫做平安第。他本应感念皇上恩德,却大肆收贿。即使没事求他,也得年年送银子,这叫平安钱。若要有事求他,更得另外送银子。这事臣早有耳闻,念他是臣旧人,皇上待他又甚是恩宠,臣就一直没有说他。”

皇上怒道:“索额图,你如此说,倒是朕包庇他了!”

高士奇跪伏在地,浑身发软,半句话也不敢狡辩。一时没人说话,张鹏翮忽又上前奏道:“杭州知府刘相年参徐乾学、阿山,臣代为奏本!”

皇上心里早就有数,大臣们却是惊了。徐乾学和阿山两相对视,都愣住了。皇上又冷笑道:“还说今儿是黄道吉日,杭州四处是迎亲的!朕说今儿是最晦气的日子!高士奇参了索额图,顺带着也参了胤礽。索额图反过来又参高士奇。刘相年这会儿一参就是两个!刘相年,你自己上前说话!”

刘相年上前跪下,问道:“皇上想知道杭州为何一时那么多人娶亲吗?”

皇上火冒三丈,道:“朕不想知道!”

刘相年却道:“皇上不想知道,臣冒死也要说。皇上南巡,便有随行大臣、侍卫托阿山在杭州买美女,此事在民间一传,就成了皇上要在杭州选秀。百姓不想送自己女儿进宫的,就抢着成亲。阿山还预备了青楼女子若干,供皇上随行人员消遣。”

阿山把头叩得梆梆响,道:“皇上,刘相年胡说,他自己犯下死罪诸款,臣已上了密奏,正要上前参他,他却恶人先告状!”

徐乾学跪下道:“臣同刘相年素无往来,他参臣什么?”

皇上瞪了眼睛,道:“阿山,徐乾学,朕此时不许你俩说话。”

刘相年又道:“那些青楼女子这会儿都在各位大人房间里候着哪!”

张善德本是轮不上他说话的,这会儿却也奏道:“启奏皇上,奴才手下有个小太监刚才说起,余杭知县李启龙正往各位大人房间送女子,问奴才这是怎么回事儿。”

皇上怒不可遏,拍案道:“荒唐!阿山混蛋!你当朕是领着臣工们到杭州逛窑子来了!”皇上太过震怒,忽觉胸口疼痛,扪胸呻吟。胤礽吓坏了,喊了声皇阿玛,想上前去。皇上抬手道:“胤礽不要近前!朕还死不了!”

胤礽退了下来,跪在地上哭泣。大臣们都请皇上息怒,地上哭声一片。张善德忙奏道:“皇上,您先歇着吧,今儿个什么都不要说了。”

皇上扪胸喘息一会儿,说:“朕这会儿不会死,刘相年,徐乾学和阿山有什么罪,你接着说吧。”

刘相年跪奏道:“徐乾学罪在索贿,阿山罪在欺君。阿山上了参劾臣的密奏,徐乾学知道后,马上派人到杭州找到臣,只要臣出十万两银子,他就替臣把事情抹平。臣顶了回去,一两银子也不给。阿山明知皇上不准为南巡之事再兴科派,他却仍在下头大搞接驾工程,要臣在杭州建行宫。虽然暂时不向百姓要银子,只要圣驾一走,仍是要向百姓伸手的。”

徐乾学连连叩头道:“刘相年无中生有!”

阿山不等徐乾学讲完,又叩头道:“启奏皇上,臣是否有罪,日后自然明白。臣参刘相年的折子已在皇上手里,这会儿臣还要参刘相年一款新罪!”

皇上浑身无力,软软地靠在龙椅里,说:“今日可真是好日子啊!参吧,参吧,你们等会儿还可以接着参,看参到最后还剩下谁。刘相年还有什么新罪,你说呀?”

高士奇知道阿山想参什么,抢着说道:“臣参刘相年只有一句话,他居然把妓院改作圣谕讲堂!”

皇上如闻晴天霹雳,一怒而起,吼道:“刘相年,朕即刻杀了你!”

刘相年道:“臣并不是怕死之人,臣只是还想辩解几句。”

皇上道:“这还容得你辩解!来人,拖出去!”两个侍卫上前,拖着刘相年出去了。大臣们忙请皇上息怒,龙体要紧。

皇上道:“朕这次南巡,就担心下面不听招呼,特意命陈廷敬先行密访。陈廷敬已把沿路所见,一一密奏给朕了。你们各自做过的事,休想抵赖!陈廷敬,朕想听你说几句。”

陈廷敬知道有些事情暂时还不能说,皇上也特意嘱咐过。他略加斟酌,道:“他们各自所参是否属实,过后细查便知。但要参刘相年,还得加上一条,接驾不恭!刘相年因反对阿山借口接驾,向百姓摊派,阿山便命刘相年专门督建行宫。刘相年故意拖延行宫建造,岂不是接驾不恭?刘相年对臣说过,杭州有那么多官宦之家、豪绅大户,随便哪家都可以腾出来接驾,何必再建行宫劳民伤财?他知道皇上崇尚简朴,迟早会下旨停建行宫,因此故意怠工,为的是少花银子。”

皇上原以为陈廷敬真是要参刘相年的,听这到里,很是生气,说:“陈廷敬,原来你是替他摆好。他纵有千好万好,只要有这讲堂一事,便是死!”

陈廷敬奏道:“妓院改圣谕讲堂,确实唐突。刘相年说杭州督府县同城,县里有圣谕讲堂,知府衙门何必再建?他说便宜盘下那家妓院,也是为着省些银子。臣倒有个建议,全国凡是督府县同城的,都只建一个讲堂。”

皇上听陈廷敬虽说得有理,可刘相年把妓院改作讲堂,岂可饶恕,便道:“陈廷敬,难怪你处处替刘相年辩护啊!朕想起来了,刘相年可是你当年推举的廉吏!”

张鹏翮心想陈廷敬再说只会惹怒皇上,自己叩头道:“启奏皇上,刘相年真是个难得的好官哪!只是他为人过于耿直,从来都不被上司赏识。阿山同高士奇为了害刘相年,置皇上安危于不顾,故意选了河水湍急的地方,命他一夜之间搭好台子,预备皇上检阅水师。好在刘相年有百姓拥护,他自己也在水里泡了个通宵,硬是在急水中搭了个结结实实的台子!臣恳请皇上宽贷刘相年!他实是难得的忠臣!”

皇上仰头长叹,道:“好啊,你们都是朕的忠臣啊!你们都是忠臣,你们都退下吧!”

这时,一员武将低头进来,跪下奏道:“臣浙江水师提督向运凯叩见皇上!臣仓促接到皇上检阅水师的谕示,赶着安排去了,没有早早来接驾,请皇上恕罪。”

皇上正在生气,只道:“你起来吧。”

向运凯仍是跪着,道:“启奏皇上,臣有一言奏告。”

皇上问道:“你又是要参谁呢?”

向运凯不明就里,惊愕片刻,道:“皇上,臣并不是要参谁。臣奏告皇上,时下正是钱塘江起潮之季,能否恩准检阅水师时日往后挪挪?”

皇上道:“钱塘潮都怕了,还叫什么水师?你们都下去吧。”皇上说罢,起身回屋。文武官员都默然拱手,望着皇上出门而去。

外头听得皇上雷霆震怒,忙悄悄儿把那些青楼女子全都赶走了。皇上气冲冲往屋里走,仍是骂道:“混账!王八蛋!朕待他们至诚至礼,他们还要贪,还要欺朕!朕连自己的儿子都靠不住!这就是帝王之家呀!”

张善德跟在后头,不停地劝皇上消消气。皇上进屋坐下,扪着胸口道:“朕这里头痛呀!朕指望着君臣和睦,共创盛世,让百姓过上太平日子。可是,他们为什么要贪,要欺朕!”

皇上说着竟落下泪来,张善德也跪地而哭。正在这时,里间屋子传出了声声琵琶,一个女子和着琵琶唱道:“西风起,黄叶坠。寒露降,北雁南飞。东篱边,赏菊饮酒游人醉。急煎煎砧声处处催,檐前的铁马声儿更悲。阳关衰草迷,独自佳人盼郎回。芭蕉雨点点尽是离人泪。”皇上止住眼泪,侧耳静听。张善德想进去看个究竟,皇上摇摇手,不让他进去。

原来下头把那些青楼女子都弄出去了,却没人想到皇上屋里还有梅可君和紫玉姑娘。梅可君正幽幽怨怨的唱着,皇上背着手缓缓进来了。梅可君背对着门口,并不知道皇上来了。紫玉却吓得身子直往后退。皇上朝紫玉摇摇头,叫她不要害怕。

梅可君弹唱完了,抬眼看见紫玉那副模样,方才回过头来。梅可君事先已知道自己是来侍候皇上的,马上跪下:“民女梅可君叩见皇上!”紫玉见状也忙跪下,到底年纪小,不知该怎么说。皇上并不生气,便把梅可君和紫玉留下了。

第二日,皇上乘坐肩舆,微笑着出了西溪山庄,起驾检阅水师。山庄外头早是人山人海。百姓们黑压压跪下,山呼万岁。沿路上也站满了百姓,只要见了御驾,立马跪下。皇上知道这都是阿山做给他看的,却仍是慈祥而笑。

检阅台黄幔作围,旌旗猎猎,台子正中早摆好了龙椅。皇上在黄幔外下了肩舆,走向检阅台,坐了下来。文武官员分列两侧,垂手而立。抬眼望去,钱塘江上战船整齐,不见首尾。船上水兵齐戴插花头巾,肃穆而立。

皇上道:“闽浙海洋绵亘数千里,远达异域,所有外洋商船,内洋贾舶,都赖水师以为巡护。各路水师镇守海口,巡历会哨,保商缉盗,以靖海氛,至为关切。”皇上低头望着向运凯,“向运凯,索额图经常说你能干,虽是渔夫出身,却深谙水上战术。朕想看看,操演吧。”

向运凯上前谢恩,奏道:“臣谢皇上夸奖!钱塘水师共有大号赶绘船五艘,二、三号赶绘船各十艘,另有沙战船、快唬船、巡快船、八浆船、双篷哨船等各十数艘,水兵三千五百人。恭请皇上检阅!”

向运凯下令操演,钱塘江上顿时万岁雷动,响遏行云。皇上点头而笑。又听得锣鼓阵阵,杀声震天。岸上哨台旌旗挥动,忽见十来艘船划得飞快,眨眼间就把后头船只抛开一箭有余。

皇上问道:“那是什么船?”

向运凯奏道:“回皇上,那是巡快船,专为缉盗之用。皇上再往那边看,正放着纸鸢的是大号赶绘船。”

皇上又问:“放纸鸢干什么?”

向运凯回道:“作靶子。”

向运凯正说着,听得鼓声再起,巡快船上的弓弩手回身放箭,纸鸢纷纷落下。

皇上微微而笑,道:“水兵多是南方人,练就这般箭法,也是难得。”

再看时,江上船只已各自掉头划开,很快近岸分成南北两阵。又听得鼓声响过,各阵均有数十文身水兵高举彩旗,腾跃入水,奋力前趋,游往对岸。

皇上问道:“这是练什么?”

向运凯回道:“这是比水性。优胜者既要游得快,手中彩旗还不得沾了水。”

文身水兵正鱼跃碧波,又见各船有人顺着桅杆猿攀而上,飞快爬到顶尖四下瞭望。又听几声鼓响,桅杆顶上水兵嗖地腾空入水。皇上正暗自称奇,却见水兵顷刻间在十丈之外窜出水面,鱼鹰似的飞游到岸。

向运凯见皇上高兴,奏道:“皇上,这是哨船侦查到敌船了,上岸报信儿。”

这时,一位副将在旁朝向运凯暗使眼色。向运凯悄悄儿退下,问:“什么事?”

副将说:“提督大人,只怕要起潮了。”

向运凯远远望去,果然江海相连处,一线如银,正是潮起之兆,暗自担心。

皇上见他两人在耳语,脸色有些不快,问:“什么事不可大声说?”

向运凯上前跪下,道:“臣恳请皇上移驾,只怕要起潮了。”

皇上笑道:“朕当是什么大事哩!昨夜朕就说了,正要看看你们水师经得起多大风浪。倘若钱塘潮都抵不过,如何出外洋御敌?”

向运凯不敢再奏,退立班列。但见潮水越来越近,白如堆雪。江中水兵都是深谙潮性的,他们望见远处白浪涌来,顾不得旗舞鼓响,纷纷翻身上船。船上水兵也不再听从号令,划船靠岸。向运凯急令属下指挥船队继续操演,不得乱了阵脚。无奈风生潮起,船只又实在太多,顿时你挤我撞,叫骂连天,那船有在江中打转的,有翻了个底朝天的。近岸船上水兵仓皇跳江,回游上堤。

皇上脸色阴沉起来,骂道:“向运凯,这就是你的水师?”

向运凯慌忙跪下请罪:“臣管束不力,请皇上降罪!”

皇上训斥道:“朝廷年年银子照拨,你把水师操练成这个样子!一见潮起便成乌合之众,还谈什么卸敌!可见上上下下都是哄朕的!不如奏请裁撤,你仍回家打渔去吧。”

皇上正在骂人,只听得江上呼啸震耳,潮头直逼而来。大臣们都跪了下来,恭请皇上移驾。皇上却是铁青着脸,望着排空直上的潮头,定如磐石。忽听轰地一声巨响,眼前恰如雪崩。侍卫们旋风而至,把皇上团团拱卫。潮水劈头盖脑打下来,君臣百多人全都成了落汤鸡。大臣们跪的跪着,趴的趴着,哀求皇上移驾。

皇上仍是端坐龙椅,望着江面。江上潮声震天,雪峰乱堆,白龙狂舞。大臣们不敢再言,全都跪在地上。台上黄幔早已掀得七零八落,侍卫们忙着东拉西扯。等到潮水渐平,黄幔又把检阅台遮得严严实实了。

再看钱塘江上,已是樯倾楫摧,浮木漂漾。向运凯此时只知叩头,嘴里不停地说着臣罪该万死。

皇上怒道:“真是让朕丢脸。下去!”

向运凯把头直叩得流血,道:“皇上,臣自是有罪。臣昨夜不敢参人,今儿臣冒死也要参人了。朝廷银子确是年年照拔,可从户部、兵部、督、抚层层剥皮下来,到水师已没剩多少了。银子不够,打船只好偷工减料,旧船坏船亦无钱修整,怎能敌得过狂风巨浪!”

皇上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看上去甚是吓人,道:“朕本想回京再说,看样子只好快刀斩乱麻了。革去索额图一等伯、领侍卫内大臣之职,交刑部议罪!革去阿山浙江总督之职,交刑部议罪!高士奇既然回了家,就不用再回京城了,就在家呆着吧。念你随侍多年,朕准你原品休致。”

皇上降了罪的这些人都已是惶恐欲死,口不能言,只有高士奇跪上前哭道:“臣还想多侍候皇上几年呀!”

皇上鼻子里哼了两声,道:“免了吧,朕手里的假字画、假古玩够多的了,不用你再去费心了。这次在浙江弄到的那些字画,无论真假,一律物归原主!”

高士奇退下,皇上又道:“徐乾学也快到家门口了,你也回去吧。”

徐乾学跪在地上,惊恐万状,道:“罪臣领旨,谢皇上宽大。”

皇上瞟了一眼陈廷敬,道:“陈廷敬,还多亏刘相年这台子搭得结实,不然今儿朕的性命就送在这里了。朕饶了他大逆之罪。可他说话办事全无规矩,叫他随朕回京学习行走。”

陈廷敬便替刘相年谢了恩,并不多言。皇上心想陈廷敬密访几个月,沿路官员行状尽悉掌握,他只是如实密奏见闻,却不见他参人。可见陈廷敬确实老成了,大不像往日心性。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倘若见错参人,难题到底都是出给朕的,朕又怎能把有毛病的官员都斥退了?辅国安邦之相,就需像陈廷敬这般。皇上哪里知道,这回大臣们参来参去,都是陈廷敬一手谋划!

皇上抬头望着天上的浮云,又道:“胤礽回京之后闭门思过,不准出宫门半步!”

胤礽哭道:“儿臣没做什么错事呀!”

皇上仍是抬着头,声音不大,却甚是吓人:“胤礽!你要朕这会儿当着臣工们的面,把你的种种劣迹都说出来不成?你太叫朕失望!”

钱塘江此时已风平浪静,水兵们正在打捞破船。皇上半日无语,忽又低声说道:“还有个人,他的名字朕都不想提起。余杭那个可恶的知县,杀了吧!”

黄幔外头,远远的仍有许多看热闹的百姓。他们自然不知里头的情形,只道见着了百年难遇的盛事。皇驾出了检阅台,仍是威严整齐,外头看不出一丝儿破绽。君臣们都已换上了干净衣服,坐轿的仍旧坐轿,骑马的仍旧骑马。

回到京城,皇上头一日在乾清门听政,就说道:“一个是明珠,一个是索额图,两个人斗来斗去,斗了几十年。他俩的所作所为,朕不是不知道,也不是袒护他们,朕想让他们悔改。但是,他俩只把朕的话当耳旁风!索额图尤其可恶,简直该杀!朕念他是功勋之后,自己年轻时也有战功,免他一死。还有一干人等同他们相互勾结,做了很多不要脸面的事。各位臣工都要引以为戒!”

臣工们低着头,唯恐自己的名字被皇上点到。皇上目光扫视群臣,又道:“朕深感欣慰的是你们大多能忠心耿耿,恪尽职守,清白做官。朕今日要专门说说陈廷敬。朕八岁登基,那个时候陈廷敬只有二十四岁,风华正茂,才气过人。从那时候起,陈廷敬就跟着卫师傅侍候朕读书。一晃就是四十八年,朕已五十有四了,陈廷敬亦已是七旬老人。他那一头青发,朕是亲眼看着它一根一根白起来的。四十八年了,朕现在回头一想,找不出陈廷敬的过错!朕对陈廷敬的评价是八个字:宽大老成,几近完人!”

陈廷敬赶忙跪上谢恩,道:“臣谢皇上垂怜!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臣事君四十八年,肯定有不少失格出错之事,只是皇上仁德,不忍治罪。”

皇上笑道:“老相国,你就不必自谦了!”

陈廷敬低头道:“臣曾听皇上亲口说过,国朝并无相国之职呀!”

皇上笑道:“朕说你是相国,你就是相国!”

这日被皇上降罪的还有好些人,却没听见点到高士奇和徐乾学的名字。原来皇上到底顾念君臣几十年,不忍再追他们的罪。皇上过后竟把自己收藏多年字画拿了些赏赐给高士奇,派人专程送往杭州。皇上此举深意何在,外人费解。徐乾学在家正郁闷难遣,有日却突然收到皇上赐下金匾,竟然是御书四个大字:光焰万丈。徐乾学便守着这四个字在老家设馆讲学,一副沐浴皇恩的样子,心里却有苦说不出。天下读书人倒是越来越见着皇上厚待老臣,实有圣君气象。

陈廷敬回到家里,兴致甚好,说:“皇上今日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给了我八个字,宽大老成,几近完人。”

月媛自是欢喜,问道:“皇上亲口说的?”

陈廷敬哈哈大笑,道:“月媛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不是皇上亲口说的,我还敢矫旨?”说着又是大笑。

珍儿说:“老爷本来就是完人,珍儿跟您这么多年,还真找不出您的毛病!”

陈廷敬又道:“皇上还叫我老相国!”

月媛见老爷今儿样子真有些怪。老爷往日总说宠辱不惊,今日这是怎么了?当年明珠得势的时候,满朝争呼相国,没多久这相国就栽了。月媛正心事重重,陈廷敬却是感慨万千,[奇`书`网`整.理提.供]道:“铲除了奸邪小人,君臣和睦,上下齐心,正可开万世太平啊!只可惜老夫老了,要是再年轻十岁就好了。”

夜里已经睡下了,月媛仍不住劝道:“廷敬,你真的老了。人生七十古来稀,不能再逞能了。”

陈廷敬笑道:“我哪里就老了?我改日不坐轿了,仍旧骑马哩。”

月媛说:“我想你趁身子骨还好,咱们回山西老家去,让你好好儿过几年清闲日子。朝廷里还有壮履当差,也说不上我家不忠。”

陈廷敬道:“月媛你这话我可不爱听。皇上以国事相托,我怎么能拍屁股走人呢?”

有日,陈廷敬去衙门了,月媛同珍儿在家里说老爷。月媛道:“珍儿妹妹,你说廷敬是不是有些糊涂了?”

珍儿说:“姐姐你这些日子怎么老挑老爷的不是?老爷哪里糊涂?”

月媛摇头道:“珍儿妹妹,那是你也糊涂了!廷敬他这官不能再做下去了。”

珍儿问:“为什么呀?皇上信任他,朝廷需要他,为什么就不做官了呢?”

月媛道:“我瞧了这么些年,我知道,大臣只要被叫做相国,就快大祸临头了。明珠是这样,索额图也是这样。”

珍儿道:“可是我们家老爷同他们不一样呀,明珠和索额图都是坏人呀!”

月媛知道有些道理珍儿是不懂的,便道:“珍儿妹妹,你只听姐姐的话,劝劝廷敬,他现在是越来越听不进我的话了。”

陈廷敬成日在南书房看折子,皇上下了朝也常到这里来。南书房南边儿墙根窗下有株老楮树,陈廷敬忙完公事偶有闲暇,喜欢坐在这里焚香拂琴,或是品茶。陈廷敬的琴艺皇上极是赞赏,有闲也爱听他弹上几曲。皇上虽也是六艺贯通,有回皇上在乾清宫里听见了陈廷敬琴声,曲子古雅朴拙,令人有出尘之想,却甚是陌生,未曾听过。

皇上不由得出来了,老远就摇手叫陈廷敬不要停下。皇上慢慢儿走过来,待陈廷敬弹奏完了,才问道:“老相国,你弹的是什么曲子?”

陈廷敬道:“回皇上,这曲子叫《鸥鹭忘机》,典出《列子》,皇上是知道的。说的是有个渔人每日去海边捕鱼,同海鸥相伴相戏,其乐融融。一日渔人妻子说,既然海鸥那么好玩,你捉只回来给我玩玩。渔人答应了他的妻子。第二日,渔人再去海边,海鸥见了他就远远的飞走了。原来海鸥看破了渔人的机心。”

皇上点头良久,道:“廷敬,你这话倒让朕明白了一个道理。人与鸟是如此,人与人更是如此,相互信任,不存机心,自然万象祥和,天下太平。”

陈廷敬笑道:“恭喜皇上,如今正是太平盛世,君臣和睦,不存机心啊。”

皇上很是高兴,道:“老相国,你也难得有个清闲,朕看你抚琴窗下,鹤发童颜,俨然仙风道骨,甚是欢喜。朕叫如意馆的画师给你画张画儿,就叫《楮窗图》好了。”

陈廷敬赶紧谢了恩,直道老臣领受不起。旁边的张善德听着,比陈廷敬自己还要欢喜,立时吩咐下边太监到如意馆传旨去了。陈廷敬好几日忙完案头文牍,就到楮树下坐着,让画师给他作画儿。画成之后,皇上又在上头题了诗:“朝罢香烟携满袖,诗成珠玉在挥毫。精研书史知古今,慎典丝纶见泰平。谨言慎行皆臣职,教孝成忠是朕心。春归乔木浓荫茂,秋到黄花晚节香。”

陈廷敬感激不尽,自然进诗谢恩。但毕竟国事繁重,少有暇时,陈廷敬终日都是埋头文丛。有日,他看着折子,眉头皱了起来,道:“皇上,臣以为朝中大臣和督抚上折子的时候,应令他们省掉虚文,有话直说,不要动不动就是什么昆仑巍巍呀,长江滔滔呀。”

皇上却是笑道:“老相国,读书人喜欢把文章写漂亮点儿,就由着他们吧,爱不爱听,朕自然心里有数。”

陈廷敬道:“可臣觉着阿谀之风日行,实有不妥。”

皇上笑道:“不妨,朕心里明白的。”

陈廷敬想皇上的耳朵只怕慢慢的也有些软了,皇上过去是听不得阿谀之言的。又想皇上也许更懂得御人之道了?明知道下头说的是些漂亮话,也由他们说去。要显着太平气象,好听的话自然是少不得的。

陈廷敬正埋头写着票拟,皇上递过一个折子,道:“老相国你看看这个。”

陈廷敬双手接过折子,见是密奏,忙说:“密奏臣岂能看?”

皇上道:“朕以为是你看得的密奏,你就先看,再送朕看。”

陈廷敬跪下谢恩,道:“皇上如此宠信老臣,臣不胜惶恐!”

皇上忙亲手扶起陈廷敬,道:“长年在朕身边侍从的臣工算起来至少也有上百了,大多免不了三起三落,那些太不争气的就永不叙用了。只有你老相国,小委屈也受过些,到底节操始终。朕相信你!”

皇上说这话时,南书房里还有好几位臣工,他们自此便把陈廷敬看做首辅,甚是敬重。陈廷敬又谢过恩,低头再去看密奏,却见这是道参人的折子。他看完密奏说:“皇上,下边上折子参人,尤其是上密奏,应有根有据。风闻言事,恐生冤狱!”

皇上和颜悦色,道:“老相国,你是不记事了吧?你大概忘了,风闻言事,正是朕当年提倡的。不许臣工们风闻言事,就堵住了他们的嘴,朕就成了瞎子、聋子!”

陈廷敬又道:“可是臣怕有人借口风闻言事,罗织罪名,打击异己。”

皇上摇头道:“朕自有决断,不会偏听偏信的。”

陈廷敬看完手中密奏,皇上又递上一个,道:“这个也请老相国先看。”

陈廷敬知道看密奏不是件好事,可皇上下了谕示他也不敢不看。他打开这道密奏一看,却见是刘相年上的。原来刘相年回京没多久,又被皇上特简为江苏按察使。皇上到底看重刘相年的忠心,只是叫他改改脾气。

陈廷敬见刘相年在密奏上写道:“臣察访两淮浮费甚多,其名目开列于后。一、院费,盐差衙门旧例有寿礼、灯节、代笔、后司、家人等各项浮费,共八万六千一百两。二、省费,为江苏督抚司道各衙门规礼,共三万四千五百两。三、司费,为运道衙门陋规,共二万四千六百两。四、杂费,为两淮杂用交际,除别敬、过往士夫两款外,尚有六万二千五百两。以上四款,皆派到众商头上,每每朝廷正项钱粮没有完成,上述浮费先入私囊。臣以为应革除浮费,整肃吏治。”

陈廷敬看完密奏,道:“皇上,刘相年这个按察使实在是用对人了。”说罢就把密奏奉给皇上。

岂料皇上看了,摇头叹道:“刘相年这般行事,长久不得。”

陈廷敬道:“相年确实太耿直了,但他所奏之事如不警醒,贪墨之风煞不住啊。”

皇上不再说话,提起朱笔批道:“知道了。所列四款浮费,第二款去不得,银钱不多,何苦为此得罪督抚,反而积害!治理地方以安静为要,不必遇事就大动手脚。嘱你改改脾气,定要切记。小心,小心,小心,小心!”

密奏是仍要回到刘相年手里去的,皇上连批了四个小心,陈廷敬看得心惊肉跳。他暗自交待自己,往后还是尽量少看密奏。

陈廷敬家里好长日子都听不到琴声。他总是伏案到深夜,不是写折子,就是校点书稿。皇上这会儿又把《康熙字典》总裁的差事放在他肩上。原本是张玉书任总裁的,陈廷敬充副总裁。可张玉书不久前仙逝,总裁的差事就全到他身上了。

月媛每夜都要劝过好几次,他才肯上床歇息,却总说恨不能一日当着两日用。有日夜里,月媛实在忍不住了,说了直话:“廷敬,您事情做得越多越危险。”

陈廷敬道:“月媛,你怎么变了个人似的?”

月媛说:“您会费力不讨好的。”

月媛同珍儿每日都在家说着老爷,珍儿明白月媛的心思,就道:“姐姐,您心里是怎么想的,说出来得了,看您把老爷急的!”

月媛便道:“您累得要死,自己以为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别人看着却是贪权恋位,一手遮天。”

陈廷敬大怒,骂道:“月媛,你越来越不像话了!”说罢拂袖而起,跑到天井里生气去了。

月媛并不理他,珍儿追了出去,劝道:“老爷,外头凉,您进屋去吧。”

陈廷敬道:“皇上把这么多事放在我肩上,我怎敢偷懒?”

珍儿道:“姐姐也是为您好!她见过这么多事情,也许旁观者清啊。”

陈廷敬说:“一个妇道人家,懂得什么!”

珍儿笑道:“珍儿也是妇道人家!我们都不懂,谁管您呀!”

陈廷敬说:“你也来气我!”

珍儿拉了陈廷敬说:“好了,进屋去吧,还赌什么气呢?”

陈廷敬摇摇头,跟着珍儿进屋,嘴里却在埋怨:“你们两个呀,都知道给我气受!”

珍儿笑道:“哪日我们不气您了,您又会觉着闷了哩!”

春日,皇上召陈廷敬去畅春园游园子。皇上想起几次南巡,便说:“朕每次去杭州都觉着那里有钱人家的园子越盖越好,可见江南真是富足了。”

陈廷敬却道:“启奏皇上,如今天下太平,民渐富足,国朝江山必是永固千秋。只是臣以为,世风却不如以往了。天下奢靡之风日盛,官员衣食不厌其精,民间喜丧不厌其繁。世上的财货总是有限度的,而人的欲壑深不可测。臣以为,应重新制定天下礼仪制度,对官民衣食住行,都立一定之规,以提倡节俭风尚。”

皇上笑道:“廷敬,你的心愿是好的,只是想出的办法太迂了。吃的用的越来越好了,说明国家兴旺,财货富足。喜欢吃什么用什么,红白喜事摆多大摆场,日久成习,积重难返,朝廷要强行改变,是没有办法的。”

陈廷敬说:“皇上,臣担心的是倘若听凭奢侈之风日长,会人心不古的。要紧的是朝廷官员都奢靡成习,就只有贪银子了。”

皇上道:“官员胆敢贪污,按律查办便是,这有何难?”

陈廷敬仍说:“若不从本源上根治,官场风气越来越坏,朝廷哪里查办得过来?”

皇上听了这话,不再欣赏满园春色,定眼望了陈廷敬,说:“依老相国的意思,国朝的官员统统烂掉了?现在可谓河清海晏,天下五谷丰登,百姓安居乐业。难道朕把江山打理得这么好,倚仗的尽是些贪官?”

陈廷敬哑口无言,愣了半日方知请罪。回家便神情沮丧,独坐书房叹息不已。往日李老太爷在,翁婿俩倒是经常深夜长谈。他现在很少把朝廷的事放在家里说的,这回忍不住同月媛说了他的满腹委屈,只道他的话皇上是一句也听不进了。

月媛说:“廷敬,您以为皇上信任您,就什么话都可以说了。下面上折子先要说些漂亮话,皇上也知道那是没有意思的,可人家皇上爱听,您不让他听去?真不让下面说了,到时候皇上想听都听不到了,说不定下面就真不把皇上当回事了。廷敬,这些道理您原来是懂的,是您告诉我的,怎么自己到头来糊涂了呢?这天下礼仪也不是古今不变的,您要天下人都按朝廷规定吃饭穿衣,也不是皇上说您,您真有些迂了。”

陈廷敬道:“哪是你说的这么简单?就是吃饭穿衣?事关世风和吏治!”

陈廷敬听不进月媛劝告,他想要么朝廷应厉行俭朴之风,禁止官员奢靡;要么增加官员俸禄,不使官员再起贪心。一日在乾清宫早朝,陈廷敬奏道:“臣以为,国朝官员俸禄实在太薄,很多官员亏空库银,收受贿赂,实有不得已处。朝廷应增加俸银,断其贪念。”

皇上听着奇怪,道:“陈廷敬,朕觉着你说话越来越不着调了。你从来都是清廉自守,今儿为何替贪官说起话来了?”

陈廷敬奏道:“臣只是想,听凭官员暗中贪污,不如明着增加他们的俸禄。”

皇上道:“做我清朝的官就得清苦。朕早说过,想发财,就不要做官;做官,就不许发财。前明覆灭,百官奢靡是其重要祸源。”皇上说着,拿起御案上一个折子,“朕曾命人查察明代宫廷费用,同现在比较。账查清楚了,富伦你念给大家听听。”

富伦这会儿已进京行走,着任户部尚书。他接过张善德递过来的折子,念道:“明代宫内每年用银九十六万九千四百多万两,国朝还不及其十分之一,节省下来的银子都充作军饷了;明代每年光禄寺送给宫内各项银二十四万多两,现在不过三万两;明代每年宫里用柴火二千六百八十六万多斤,现如今宫内只用六七百万斤;明代宫里每年用红螺炭等一千二百多万斤,现在只用百多万斤;明代各宫用床帐、舆轿、花毯等,每年共用银二万八千二百多两,现在各宫都不用;明代宫殿楼亭门数共七百八十六座,现在不及其十分之一;乾清宫妃嫔以下洒扫老妪、宫女等仅一百三十四人,不及明代三分之一。”

皇上等富伦念完,说道:“朕可以清苦节俭,你们为什么做不到?”

陈廷敬奏道:“皇上节俭盛德,胜过了千古帝王!但皇上是节俭了,下头不一定都节俭了,账面上的东西不一定就靠得住。”

皇上听着更是生气,道:“陈廷敬,你如此说就太放肆了!”

陈廷敬连声请罪,却又道:“臣的老家产枣,臣小时候吃枣,专爱挑红得漂亮的吃,哪知越是红得漂亮的,里头却已烂了。原来早有虫子钻到里头,把肉都吃光了。臣便明白一个道理,越是里头烂掉了的枣子,外头越是红得光鲜!”

陈廷敬这话说了,一时殿内嗡声四起。那些平日暗自恨着他的人,便说他自命相国,倚老卖老,全不把皇上放在眼里,这话分明是变着法儿咒骂朝廷,倘若不治陈廷敬的罪,难服天下人。只有张鹏翮说陈廷敬这话都是一片忠心,请皇上明鉴。

陈廷敬并不顾别人在说什么,仍是上奏:“皇上,如今一个知县,年俸四十五两银子。天下有谁相信,知县是靠这四十五两银子过活的?皇上不能光图面子上好看,那是没有用的。若等到天下官员都烂透了再来整治,就来不及了!皇上,咱们不能自欺欺人!”

皇上终于天威大作,骂道:“陈廷敬,你老糊涂了!”

陈廷敬如闻五雷,顿时两眼一黑,身子摇摇晃晃几乎晕倒下去。

陈廷敬回家就病倒了,卧床不起。皇上闻知,忙命张鹏翮和富伦领着太医上陈家探望。太医瞧了病,只道:“老相国年纪大了,身子虚弱,太累了,就容易犯病。不要让老相国再如此劳累了。”

陈壮履忙写了谢恩折子,托两位大人转奏。皇上看了折子,问道:“老相国身子怎么样了?”

张鹏翮道:“回皇上,陈廷敬发热不止,口干舌燥,耳鸣不止。”

皇上又问:“饮食呢?”

张鹏翮说:“先是水米不进,太医奉旨看过几次以后,现在能喝些汤了。”

皇上道:“要派最好的太医去。嘱咐老相国安心养息,朝廷里的事情,他就不要操心了。陈廷敬为朝廷操劳快五十年了,老臣谋国,忠贞不二呀!朕那日话是说得重了些。”

富伦却道:“皇上不必自责,陈廷敬的确也太放肆了。启奏皇上,背后说陈廷敬的人多着哪!”

皇上骂富伦道:“你休得胡说!臣工们要是都像陈廷敬这样忠心耿耿,朝廷就好办了。”

陈廷敬在家养病几个月,身子好起来时已是夏月。皇上听说陈廷敬身子硬朗了,便召他去御花园说话。张善德正要出去传旨,皇上又道:“陈廷敬是朕老臣,传谕内宫女眷不必回避。”

陈廷敬进了御花园,见皇后正同嫔妃们在里头赏园子,吓得忙要躲避。张善德笑道:“老相国,皇上才嘱咐奴才,说您是老臣了,女眷们都不必回避。”

陈廷敬这才低着头,跟着张善德往里走。皇上准他进入内宫,且不让女眷回避,实是天大的恩宠。可陈廷敬甚是漠然,连谢恩都忘了。忽听得一个女人说道:“老相国辛苦了。”

张善德忙道:“老相国快给娘娘请安!”

陈廷敬忙请了皇后娘娘圣安,却又听得嫔妃们都问老相国安。陈廷敬只是低了头拱手还礼,并不抬眼望人。这边请安回礼完了,陈廷敬才看见皇上站在古柏之下,望着他微笑。陈廷敬忙上前跪下,道:“臣恭请皇上圣安!”

皇上扶起陈廷敬,拉着他的手,引往亭中坐下。陈廷敬早暗自嘱咐自己,再不同皇上谈论国事。皇上今日也只谈风月,问起当今诗文谁是最好,陈廷敬说应首推王士正,他的诗清新蕴藉,颇具神韵,殊有别趣。皇上也道看过王士正的诗,他的诗天趣自然,实在难得。皇上又问到高士奇和徐乾学怎样,陈廷敬便道高士奇的书法、文才都是了不得的,徐乾学的学问亦是渊博。皇上唏嘘良久,说:“朕许是年纪渐渐大了,越来越恋旧了,哪日也召高士奇跟徐乾学回来看看。”

陈廷敬在御花园陪皇上说话,足呆了两个时辰。拜辞出来时,皇上又赐了他御制诗手卷两幅,福寿挂幅各一,高丽扇四把。

陈廷敬谢恩出宫,却丝毫没有觉着欣喜。夜里,他在家独自抚琴,又写下长诗《六月二十五日召至御花园赐御书手卷挂幅扇恭记》,自然免不得颂扬圣恩,煞尾处却写到:“十九年中被恩遇,承颜往往亲缣素。画箑去章喜绝伦,凉秋未敢嗟迟暮。丹青自古谁良臣?终始君恩有几人?便蕃荣宠今如此,恐惧独立持其身。”

陈廷敬不再每日去南书房,总托儿子壮履称病。有回真又病了,牙齿痛得肿了半边脸。他却苦中自嘲,写了首诗:“平生未解巧如簧,牙齿空然粲两行。善病终当留舌在,多愁应不及唇亡。相逢已守金人戒,独坐谁怜玉尘妨。身老得闲差自慰,雪梅烟竹依残阳。”

壮履读了老父的诗,隐隐看出中间的孤愤,却不知如何劝慰。

很快就到初秋,有日陈廷敬躺在天井里的椅子上晒太阳。年纪毕竟大了,月媛怕他着凉,拿来薄被盖在他身上。庭树葱茏,鸟鸣啾啾。珍儿道:“老爷,您听,鸟叫得多好听。”陈廷敬微微闭着眼睛,没有听见。

珍儿又问:“老爷,您能认得那是什么鸟吗?”

陈廷敬仍不搭话,眼睛却睁开了,茫然望着天空浮云。

月媛轻轻拍了拍他,道:“廷敬,珍儿问您话哪!”

陈廷敬像是突然梦中醒来,大声道:“什么呀?”

月媛同珍儿相顾大惊。

珍儿悄悄儿说:“姐姐,老爷怕是聋了?”

月媛说:“昨日都好好的,怎么就聋了?”说罢又问,“廷敬,我说话您听见吗?”

陈廷敬高声道:“你大点儿声。”

珍儿大声道:“姐姐已经很大声了。”

陈廷敬顿时眼睛瞪得好大,道:“啊?未必我的耳朵聋了?”

珍儿立马哭了起来,月媛朝她摇摇头,叫她不要哭。月媛笑眯眯地望着陈廷敬,凑到他耳边说:“您耳朵聋了是福气!耳根清净,没灾没病!您会长命百岁的!”

陈廷敬像是听见了,哈哈大笑。

珍儿也凑上去说:“您只好好养着身子,珍儿就是您的耳朵,姐姐就是您的眼睛!”

陈廷敬越发笑了起来,浑浊的老眼里闪着泪光。

这日,皇上召陈廷敬去南书房。陈廷敬见了皇上,颤巍巍地跪下,道:“老臣叩见皇上!”

皇上道:“老相国病了这场,身子清减了许多。你起来吧。”

陈廷敬跪着不动,头埋得低低的。

皇上又道:“老相国快快请起。”

陈廷敬仍是低头跪着,像是睡着了。

皇上又问:“老相国是不是有什么话说?要说话,你站起来说也不迟。”

陈廷敬跪在地上像蔸老树根。张善德跑上去问:“老相国,您今儿个怎么了?”

陈廷敬这才抬起头来,道:“啊?您大点儿声!”

张善德吃惊地望望皇上,皇上长叹一声,道:“老相国怕是病了一场,耳朵聋了。上回在御花园见他还是好好的,到底是年纪大了。”

张善德低下头去,大声喊道:“皇上让您起来说话!”

陈廷敬这才听见,谢恩站了起来,哭奏道:“启奏皇上,臣耳朵听不见了,玉音垂询,臣懵然不觉,长此以往,恐误大事。恳请皇上恩准老臣归田养老!”

皇上两眼含泪,道:“陈廷敬供奉朝廷四十九年,兢兢业业,颇有建树。而今患有耳疾,上奏乞归。朕实有不舍。然陈廷敬归林之意已决,朕只好忍痛割爱,准予陈廷敬原品休致,回家颐养天年!”

陈廷敬木然站立,浑然不觉。张善德上前,凑在陈廷敬耳边道:“皇上恩准您回家了!”

陈廷敬又跪下谢恩,动作迟迈:“老臣谢皇上隆恩!”

皇上又道:“陈廷敬平生编书颇多,回家之后,仍任《康熙字典》总阅官!”

陈廷敬哪里听得见,张善德只得又凑在他耳边大声说了,他才谢恩起来。

早在半个月前,陈廷统被皇上特简为贵州按察使,他在路上接到家书,听说哥哥告老还乡了,忽然间也生了退意,便向朝廷上了个折子,半路上就往山西老家赶了。巧的是豫朋也擢升了知府,他也是在履新途中知道父亲以病休致,亦掉头回了山西,草草给朝廷进了个折子交差。

壮履仍留在京城,陈廷敬领着月媛、珍儿和几个亲随回山西老家去。收拾了半月,五辆马车出了京城。一路上陈廷敬都不说话,总是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他多半是醒着的,有时也真是睡着了。醒着的时候,他就在想自己近五十年的官宦生涯,说到底实在无趣。又在路上又接到廷统和豫朋的信,心想廷统早早离开官场自是好事,豫朋却是可以干些事的。他也只是这么想想,并不把他们叔侄辞官的事放在心上。天塌下来,地陷下去,且随他去了。当年卫大人告诉他一个等字,岳父告诉他一个忍字,自己悟出一个稳字,最后又被逼出一个狠字,亏得月媛又点醒他一个隐字。若不是这一隐字,他哪能全身而退?迟早要赴明珠和索额图的后尘。等、忍、稳、狠、隐这五个字,只有那狠字说不出口,就让他烂在肚子里算了,另外那四个字他会告诉壮履的。

路上走了五十多日,回到了阳城老宅。正是春好时节,淑贤领着阖家老小迎出门来。陈廷敬同家里人见了面,哪里也没去,先去了西头花园,道:“自小没在这里头好好儿呆过,真辜负了春花秋月。”

月媛还在招呼家人搬行李,珍儿跟在老爷后面招呼着。陈廷敬在亭内坐下,家人忙端了茶上来。他喝了口茶,忽听树上有鸟啁啾,笑道:“珍儿,我告诉你那叫什么鸟。”

珍儿又惊又喜:“老爷,您耳朵没聋呀?”珍儿说罢往屋里跑去,边跑边喊,“老爷他耳朵没聋!”

陈廷敬哈哈大笑,惊飞了树上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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