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4部分

《大清相国》》 · 王跃文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陈廷敬说:“未必村村都有李家声?这银子最后仍是要摊到百姓头上去的。况且各村攀比,龙亭越建越威武,银子还会越花越多!”

戴孟雄扑通跪下,哀求道:“我戴孟雄替阳曲百姓给钦差大人下跪了!阳曲百姓忠于朝廷,年年如期如数完税纳粮。如果再额外加税,那可就是苛政了!”

陈廷敬瞟着戴孟雄,道:“朝廷正举兵平定云南,急需军饷。阳曲百姓既然有财力,又有忠心,就该多多的报效朝廷!”

戴孟雄叩头不止:“钦差大人,此举万万不可啊!”

珍儿同大顺也甚为不解,奇怪地望着陈廷敬。陈廷敬又道:“戴知县,你阳曲冒出个大户统筹的办法,这是有功。私建龙亭,这是有罪。不管功罪,都得奏报朝廷,由皇上圣裁。”

戴孟雄摇头道:“卑职不敢贪功,只敢领罪!”

陈廷敬说:“路归路,桥归桥。你先将全县捐建龙亭的账目报给我。”

戴孟雄道:“阳曲不大不小也是方圆数百里,账目一时报不上来,请钦差大人宽限几日!”

陈廷敬说:“好吧,限你三日!”

戴孟雄忙爬了起来,点头道:“好好好,卑职这就告辞了!”

送走戴孟雄,珍儿笑了起来,说:“老爷,真有您的!我还真以为您不管百姓死活了哩!”

大顺道:“我到最后才看出来,原来老爷是要给那戴知县下马威!”

刘景、马明二位早早的就去官驿把奏折交付送京,然后去了阳曲县城。街上积雪很厚,不见几个人影。刘景问:“马明,你看出什么没有?”

马明说:“冷清。”

刘景说:“不光是冷清。我一路走来,没见一个叫花子。但凡县城里头,叫花子是少不了的。偏偏这阳曲县城里没有,就不对劲!”

马明道:“早就不对劲了。老爷去李家庄,沿路没见着半个人影!”刘景笑道:“老爷可是不好糊弄的,他心里明白得很!”

这时,忽听锣声哐当,街上仅有的几个行人马上逃往僻静处躲避。刘景、马明也连忙跑进一家饭铺。店家忙问:“两位,吃点什么?”

刘景随口答道:“来两碗面吧!”

不料店家吃惊地张了嘴,半天不答话。马明问道:“怎么了,店家?”

店家道:“二位快走吧,我们不做生意了!”

刘景也觉着奇怪:“这可怪了,是你问我俩吃点什么。我本来还不想吃的,看你这么客气,才要了两碗面。”

听外头锣声越来越近,店家急得不行:“二位,你们快走吧。”

马明问:“店家,为什么有生意不做?”

店家道:“我不能说,你们快走吧。”

刘景说:“店家,我们兄弟俩走南闯北,还没见过你这样莫名其妙的人。你今儿个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我们还就是不走了!”

店家无奈,才说了真话:“怕惊了钦差!”

刘景故作糊涂:“什么钦差?”

店家道:“反正县衙是这么吩咐下来的,客人只要是外地口音,概不招呼,说是怕惊了钦差!”

原来刘景跟马明虽是山西人,在京城里呆了十来年,口音有些变了。马明笑笑,说:“咱也是山西人。店家,做生意同钦差有什么关系?”

这时,锣声更加近了,刘景、马明二人走到门口,悄悄儿把门帘撩起一条缝儿,原来见戴孟雄的轿子在街上走着,后面跟着杨乃文及几个衙役。

听得锣声远了,刘景、马明二人出了饭铺。刘景说:“马明,怎么百姓们见了戴知县,就像见了老虎似的?”

马明道:“杨乃文还说他们戴知县平日是布衣私访哩!”

刘景说:“我看阳曲大有文章!马明,我有个主意。”

马明道:“刘兄请讲!”

刘景笑笑,说:“我俩一个再去李家庄看个究竟,一个在县城里要饭!”

马明听了,觉得不可思议:“要饭?”

刘景说:“就是扮叫花子啊!”

马明忙摇头说:“要扮你扮,我才不扮哩!”

刘景说:“这是正经事,我俩划拳吧,谁也不吃亏。”

马明想想,只好同刘景划了拳。三拳划下来,马明输了,扮叫花子。马明很不情愿,也只好认了。

戴孟雄回到县衙,往签押房的椅子上一坐,又神气活现了。杨乃文先是骂了半日脏话,才说:“这个陈廷敬,说变脸就变脸!戴老爷,这建龙亭的银子是如实报还是怎么报?”

戴孟雄哼哼鼻子,说:“不是怎么报,而是不能报!”

杨乃文道:“可人家是钦差呀!”

戴孟雄笑道:“钦差怎么了?不是我戴某轻慢钦差!建龙亭是百姓自愿的,他们出多少银子,不用上报县衙。如今要我三日之内报个数目出来,报得出吗?阳曲这么大,天寒地冻的,跑得过来吗?”

杨乃文问:“那怎么办?”

戴孟雄说:“拖着!”

杨乃文闻言大惊:“您敢拖?”

《大清相国》第四部分《大清相国》第十六章(6)

戴孟雄说:“怎么不敢拖?陈廷敬急着请傅山赴京,他等不了几日的。”

杨乃文又问:“那下面的龙亭还建不建?”

戴孟雄说:“建,怎么不建?下面是百姓自愿建的,上面折子是巡抚大人转奏的,皇上哪怕怪罪,也怪不到我头上。陈廷敬说治罪,他治呀?叫他一个一个老百姓去治吧。”

杨乃文笑道:“戴老爷真是深谋远虑!”

戴孟雄说:“说不准皇上还就喜欢下面建龙亭哩!皇上他也是人啊。告诉你,对付这京城里来的官呀,样子做得恭敬些,话说得好听些,就糊弄过去了!我们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杨乃文点头不止,说:“有道理!有道理!庸书见您在五峰观不停地叩头,以为老爷您怕哩!”

戴孟雄哈哈大笑,道:“怕?你随我这些年,见我怕过谁?上头来的这些官呀,你尽管多磕头,私下里想怎么糊弄就怎么糊弄!我往日听上头那些做官的自己说,他们在皇帝老子那里,也是磕头磕得越响,皇帝老子越高兴!”

杨乃文拊掌而笑,道:“长见识,长见识!”

这时,忽听外头有人喧哗。衙役进来回话,说有个叫花子硬要撞进县衙来。戴孟雄骂道:“叫花子?阳曲百姓安居乐业,怎么会有叫花子?准是哪里冒出来的刁汉!”

杨乃文叫知县老爷息怒,自己跑了出去。果然见个叫花子破衣烂衫,脸上脏兮兮的,已撂倒几个衙役,直奔大堂而来。杨乃文厉声喝令:“大胆叫花子,怎敢咆哮县衙!打出去!”

衙役们从地上爬起来,举棍追打过来。那叫花子身手敏捷,闪身躲过,一跳就到了杨乃文面前。叫花子正是马明所扮,杨乃文早已辨认不出。马明嘻笑着问道:“敢问这位可是知县大老爷?”

杨乃文叉腰站在大堂门口:“还不老老实实任打!”

马明说:“知县老爷,您打人也得讲个道理!”

杨乃文道:“谁跟你讲道理?打!”

衙役挥舞着棍子,就是打不着马明。马明见衙役越来越多,一把抱住杨乃文,说:“你们别动手啊,伤着了知县老爷可不关我的事啊!”

杨乃文骂道:“臭叫花子,大胆放肆!还不快快放手!”

马明说:“我只想问个明白!我要了十几年饭了,没见过像你们阳曲的,不准叫花子要饭!我都快饿死了,只好找县衙要饭来。”

杨乃文被马明抱得快憋了气,只得叫衙役们都退下。马明放了手,望着杨乃文嘻笑。杨乃文道:“哼,还说快饿死了,你抱得爷爷我骨头都快散了!”

马明说:“幸好我还饿着,不然您的骨头真散了!”

杨乃文朝衙役们使了个眼色,道:“你们带他去个地方吃饭!”

衙役们会意,领着马明往衙门左边院子走。杨乃文回到签押房,禀报了知县老爷。戴孟雄骂了几声刁民,回屋歇息去了。杨乃文请老爷尽管放心歇着,衙门里的事他先顶着就是了。

马明见前头是监牢,佯作惊恐,问:“你们怎么把我带到这里来?”

众狱卒蜂拥而上,没头没脑地将马明推进了牢房。牢门哐当几声锁上了。马明冲着狱卒大叫:“我犯了什么法?在阳曲要饭就得坐牢?”

马明不见狱卒们回头理他,却听得身后一片暴笑声。有个老叫花子笑道:“我们都是叫花子!”

马明定眼一看,见牢房里关的人多半衣衫褴褛,面如菜色,便问道:“你们都是要饭的?要饭坐牢,你们还好笑?”

老叫花子又笑道:“你这个人傻不傻?呆在里头有吃有喝,有地方睡觉,你还不知足?你得感谢钦差!”

马明说:“我要饭关钦差什么事?”

老叫花子说:“阳曲来了钦差,知县老爷就把我们这些叫花子全部关起来。我们乐意啊!管吃管住的!我就怕钦差早早的回京城去!数九寒天的,在外头冷啊!”

马明道:“我还是不明白,我们要饭碍着钦差什么了?天子脚下也有人要饭啊!”

老叫花子说:“人家戴知县是朝廷命官,阳曲老百姓过得好好的,怎么会有人要饭?再说了,我们这些人走村串户的,听说的事儿多,人家知县老爷也怕我们嘴巴乱说!”

马明不经意瞥见墙角有个犯人,衣着整洁,正襟危坐,面无表情。马明想同他打招呼,那人只是不理。马明觉得奇怪,问老叫花子:“他是什么人?一本正经的。”

老叫花子说:“人家是县官老爷!”

马明真的奇怪了,心想这里怎么又出了个县官老爷呢,故意问道:“他是知县老爷?知县老爷自己关自己?”

叫花子们又哄然大笑,都说新来这个人真好玩。墙角那个县官老爷充耳不闻,只把腰板挺得笔直。老叫花子说:“他是阳曲的向县丞,得罪了知县戴老爷!”

马明过去打招呼,向县丞仍是不理。马明便激将道:“我看他不像县丞。县丞怎么同我们叫花子关在一起?”

有人便说:“幸好他同我们叫花子关在一起,不然早被牢头狱霸打死了!当官的,人人都恨!”

老叫花子说马明:“你也不自量,人家是县丞,怎么会理你个叫花子?”

马明笑道:“他还没想清楚自己是谁。他要还是县丞呢?就得听我们老百姓说话。他要是犯人呢?就得听我们难兄难弟们说话。”

向县丞终于瞟了眼马明,道:“你有话就说,罗索什么?”

马明说:“戴知县是有名的清天大老爷,你干吗同他老人家过不去呀?我叫花子都听说,戴老爷建龙亭,皇上都知道了。我还听说,戴老爷吩咐大户人家统筹田赋、税粮,年年如数完税纳赋。”

向县丞大觉奇怪,望着马明,问:“你一个要饭的,怎么知道得这么多?”

马明道:“我正是因为要饭,走村串户,道听途说,见多识广。”

老叫花子却说:“怪了,我们也是要饭,怎么就不知道这些事情?我们只知道哪里杀了人官府没有捉到凶手,哪家媳妇偷人被男人砍了。”

叫花子们大笑起来,都觉着新来的这个人有些怪。

《大清相国》第四部分《大清相国》第十七章(1)

33

刘景再上李家庄,已是晌午。村里仍是不见半个人影,只见断壁残垣上积着雪,偶有露出雪来的衰草在寒风中抖索。刘景随意走到一家门前,敲了半日,听得里头有微弱的声音,问道是谁。刘景只道是外乡人,冻得不行了,想进来避避风。听得里头说声进来,刘景就推门进去了。里头很阴暗,刘景环顾老大一会儿,才看见炕上坐着位瞎老头。

老翁说:“外乡人?炕上坐吧。”

刘景坐了上去,却见炕上冰冷的。刘景问道:“老人家,就您一个人在家?”

老翁说:“家里人都到祠堂背圣谕去了。”

刘景问:“背什么圣谕呀?听着真新鲜!”

老翁长叹道:“就怪那钦差!”

刘景问:“什么钦差?”

老翁说:“你是外乡人,不知道啊!这几天京城里来了个钦差。钦差昨日还到过我们李家庄,县衙怕我们惊着了他,不准我们出门。”

刘景说:“不瞒您说,我是打京城里来的生意人,皇上出行都是见过的。皇上出行,也不禁百姓出门啊!”

老翁摇头道:“您不知道啊,阳曲是知县说了算,李家庄是李家声说了算。我今年九十五岁了,经过了两个朝代,也从没听说哪位皇上要百姓背圣谕”

刘景说:“老人家,我刚从京城里来,怎么就不知道朝廷要百姓背圣谕呀?肯定是你们那个李家声在搞鬼!”

老翁道:“这话我可不敢说啊!”

刘景心里早已有数,猜着李家声很可能是个劣绅,便设法套老翁的话儿。老翁悲叹许久,心想同外乡人说说也无妨,便道:“李家声人面兽心,口口声声为乡亲们好,替乡亲们代交赋银、税粮,暗地里年年加码,坑害乡亲啊!”

刘景想弄清来龙去脉,故意说:“你们可以自己交呀!”

老翁道:“说来话长。前几年我们这儿大灾,小门小户的都完不起钱粮。李家声就替大家完了。从那以后,家家户户都欠下了李家声的阎王债。账越滚越多,很多人家的田产就抵给李家声了。田产归了李家声,账还是一年年欠下去,没田产的人家,连人都是李家声的了!白白给他家干活!”

刘景恨恨道:“这分明是劣绅,你们可以上衙门告他呀!”

老翁说:“上哪里告状?李家声同县衙里的戴老爷是拜了把子的兄弟,替他撑腰啊!李家声还养了几十人枪的家丁,谁惹得起!”

刘景道:“全村这么多人,就没有一个人敢出头告他?”

老翁说:“哪只是一个村啊,周围十几个村的田土都快变成李家声的了!男女老少几千人,没谁敢吭声啊!今日李家声又让大家去背圣谕,背不出的要罚三十斤大白面!”

刘景说:“我打京城沿路走了上千里地,没听说哪里要老百姓背圣谕,还要罚大白面那就更奇了。我说呀,你们真得告他!”

这时,忽听外头传来哭声。老翁侧耳倾听,哭声越来越近,门被猛地推开,进来一个黑瘦小伙子,原来是老翁的孙子:“爷爷,我娘她吊死了!”

老翁哀号道:“老天呀!黑柱,你娘她咋回事?”

黑柱哭道:“我娘背了三次都没背过,李家声说要罚一百斤大白面!娘想不开,跑到祠堂后面的老榆树上吊死了!”

刘景出门看看,见黑柱娘的尸体直挺挺放在块木板上,一个中年男人守在旁边痛哭。刘景听乡村们劝慰,知道黑柱他爹叫大栓。

突然,见黑柱手里拿着菜刀,从屋子里冲出来。几个女人忙跑上去,死死抱住黑柱,劝道:“黑柱,你别做蠢事了,你这是去送死!”

黑柱怒吼道:“我要去杀了李家声!”

老翁倚着门,高声喊着:“乡亲们行行好,抢了黑柱的刀,他不能去送死啊!”

一位大婶喝斥黑柱:“他家养了那么多恶狗,你杀得了他吗?”

刘景接了腔,道:“杀得了他!”

大伙儿突然发现这里有个陌生人,都惊疑地望着他。刘景说:“李家声作恶多端,该千刀万剐!”

有男人问道:“敢问这位是哪来的好汉?”

刘景说:“你们先别管我是什么人。李家声借口背诵圣谕,敲诈乡民,逼死人命,其罪当死!”

有人又问道:“听你官腔官调的,莫不是衙门里的人?”

刘景道:“我说了,你们不要管我是什么人。李家声应交衙门问罪,乡亲们千万不可鲁莽行事!”

有人说:“越听你越像衙门里的人了。李家声同县衙戴老爷同穿一条裤子,谁去问他的罪?”

刘景只道:“我领你们去捉了李家声,送到衙门里去!”

大伙仍将信将疑:“好汉,你怕是二郎神下凡啊!李家声养着几十家丁!”

刘景说:“你们跟我来,我自然拿得了他!”

刘景说罢,掉头往外走。大栓同黑柱父子操了家伙,跟在后面。男人们凑在一起嘀咕几句,也都跟上了。几个妇人飞跑着去家家户户报信,不多时全村男人都出来了。男人们操着扁担、铁锹、菜刀,跟着刘景往李家声家赶去。

祠堂里出了事,李家声早已回到家里,躺在在炕上抽水烟袋。下边人听得风声,慌忙报信。李家声一怒而起:“李大栓他敢!把人都给我叫上!”

下人又道:“老爷,里头还有个人,像是昨天跟着钦差大人的!”

李家声大惊,问:“没看错吗?”

下人道:“没看错。”

李家声低头想想,一拍大腿,笑道:“好,我叫他乱棍打死!”

李家大门紧闭,几十家丁静候在里头。乡亲们擂门半日,李家声喊道:“放他们进来,别把门给弄坏了!看他们敢怎样!”

乡亲们蜂拥而入,朝李家声叫骂。李家声双手叉腰,大声叫喊:“你们想怎么样?我可是奉了钦差大人的吩咐办事!”

刘景喝道:“李家声!”

刘景正要开口,李家声却指着他大喊起来:“乡亲们,这位就是钦差大人手下!你们问问他!”

刘景怒道:“李家声,你真是大胆!”

《大清相国》第四部分《大清相国》第十七章(2)

黑柱不分青红皂白,朝刘景圆睁怒眼:“原来你是钦差的人?我先杀了你!”

黑柱举刀便朝刘景砍去。刘景闪身躲过,反手夺了黑柱的刀。乡民们觉得上当了,掉转棍棒朝刘景打来。刘景来不及开口,先招架几个回合,跳出圈外,大声喊道:“乡亲们,你们听我说!”

大栓血红着眼睛,道:“官府的话我们不相信,今日先杀了你再说!”

大栓说着便往前扑,刘景把他一掌打回,回头叫骂李家声:“李家声,你假传钦差旨意,已是死罪!你还鱼肉百姓,逼死人命,该千刀万剐!”

乡亲们停了手中棍棒,不知如何是好,都愣在那里。李家声直想挑拨乡亲们打死刘景,又喊道:“钦差大人专门来阳曲督造龙亭,命我教乡亲们背诵圣谕。不然,我李家声哪有这么大的胆子?”

刘景道:“你胆子还小吗?你强迫乡亲们背诵圣谕,已逼死人命了!你还包揽赋税,擅自加码,盘剥百姓,胆大包天!”

李家声哈哈大笑道:“包揽税赋?我们戴知县管这叫大户统筹,钦差大人还要把我这个办法上奏朝廷哩!”

刘景说:“你休想煸动乡亲们!我就是要拿你去见钦差大人!”

李家声笑道:“你想拿我?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我还要拿你哩!我今儿个先灭了你!”

家丁们黑压压拥了过来,刘景左右扑打,渐渐有些抵挡不住。乡亲们没了主张,不知朝哪边下手。黑柱喊道:“爹,看样子钦差是个好官!”

大栓道:“他是好官,我们就帮他!”

大栓父子说罢,上前去给刘景助战。乡亲们见状,吆喝着朝家丁们打去。李家声见乡亲们人多势众,毕竟心里犯怯,想溜回屋里去。刘景飞身上前,擒了李家声,喊道:“你们都住手!奇$%^书*(网!&*$收集整理不然我先斩了这个恶人!”

家丁们见势不妙,都收了手。

天色慢慢黑了下来。刘景同大栓、黑柱并几个青壮汉子,连夜带着李家声去了县衙。戴孟雄已经睡下,听得通报,慌忙跑到大堂,指着李家声鼻子痛骂,吩咐衙役把他关进监牢。李家声自是喊冤不止,戴孟雄黑着脸,像个铁包公。

马明见李家声被带了进来,便知道刘景已从李家庄回来了。他早已同向县丞悄悄儿露了底细。原来向县丞名唤向启,私下说过要参戴孟雄,不料前几日被奸邪小人传了话。戴孟雄知道钦差来了,便先把向启关了起来,过后再寻法子收拾他去。

34

陈廷敬同傅山正吟诗作画,刘景一头撞了进来,匆匆把李家庄的事情说了。陈廷敬听了脸色大变,没想到看上去再好不过的大户口统筹,却是劣绅坑害百姓之法!他上的那个折子,若是叫皇上准了,那就害了天下苍生!陈廷敬痛悔不已,却不知如何处置。倘若再上折子奏请皇上不要准那大户统筹办法,必然获罪。皇上一来会怪他处事草率,情同戏君;二来朝廷正缺钱粮,皇上明知这个办法多有不妥也会照行不误。陈廷敬背手踱步,琢磨再三,道:“我得连夜写个折子,请求皇上不要准那大户统筹之法。”

刘景也察觉事有不妥,问:“老爷,这成吗?”

陈廷敬叹道:“我知道你是担心我获罪。我受责罚事小,天下百姓受苦事大!”

傅山劝慰道:“陈大人不必自责,您的心愿是好的。下面奸人弄出来的把戏,你们京官下来,最易上当!”

陈廷敬突然发现不见马明,问道:“马明呢?”

刘景听说马明还没有回来,也急了起来,便把他俩如何划拳,马明如何又扮了叫花子的事说了。大家听了,都笑了起来。陈廷敬也忍俊不禁,笑道:“你俩怎么像玩孩子把戏?”

刘景道:“老爷,您不知道,阳曲街上也是行人稀少,最奇的是不见叫花子。我想这县城里啥都可以少,只有叫花子少不得的。没有叫花子,肯定有文章。”

陈廷敬道:“看来阳曲县衙庙小妖风大,马明不会出事吧?他没说扮了叫花子如何行事?”

刘景说:“他说直接去县衙要饭,看戴孟雄如何处置。”

珍儿说:“真怕出事。戴孟雄是见过他的,认出来了,不要加害他?”

大顺哼着鼻子,说:“我不信他真吃了豹子胆,敢加害钦差的人!”

正是这时,有人进来禀报,说阳曲知县戴孟雄来了。刘景不由得操起了桌上的刀,陈廷敬摇摇手,悄声说:“看他如何说吧。”

戴孟雄进得门来,哭丧着脸,扑通跪在地上,道:“万万请钦差大人恕罪!”

陈廷敬问道:“你何罪之有?”

戴孟雄说:“卑职有失察之罪!属下向启,一直欺瞒我。他同李家声等劣绅暗中勾结,做了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什么捐建龙亭、大户统筹,都是向启弄出来糊弄上头的鬼花样!其实是借机掠夺百姓!”

陈廷敬说:“朝廷接到的捐建龙亭的奏本,可是你请山西巡抚转奏的!”

戴孟雄叩头道:“卑职罪该万死!卑职上奏以后,才发现其中另有文章。可是,卑职怕丢了乌纱帽,只好顺水推舟,一边想实实在在的把龙亭建好,一边着手查办向启。钦差大人来阳曲之前,卑职已把向启关起来了。”

陈廷敬说:“你答应得好好的,三日之内把建龙亭的捐钱账目交给我,原来是在蒙我啊!”

戴孟雄道:“卑职有苦难言,万望钦差大人恕罪!还有那大户统筹办法,只要管住大户人家不借机敲诈,也未必不是件好事。我想将计就计,干脆把向启盘剥百姓的坏事做成好事。事已至此,卑职只好如此。”

陈廷敬又问:“今日可曾有个叫花子到县衙要饭?”

戴孟雄道:“听师爷杨乃文说,确实有个叫花子到县衙闹事,把他关起来了。”

刘景问道:“这就奇怪了,叫花子要饭也犯法了?”

戴孟雄道:“说到这事,卑职正要禀报,听说钦差要来,向启怕露了马脚,瞒着我把城里的叫花子都抓起来了。我也是刚刚知道这件事情,已吩咐下去连夜把叫花子放了。钦差大人为何问起那个叫花子?”

陈廷敬笑而不答,只道:“戴知县果然干练,今日事今日毕,绝不过夜啊!”

戴孟雄叩首道:“卑职哪敢受此夸奖!万望钦差大人恕罪,明日请钦差大人和卑职一道同审向启跟李家声。”

陈廷敬说:“好,我答应你。你回去吧。”

戴孟雄走了,陈廷敬说:“这回马明可受苦了。深更半夜,数九寒天,城门紧闭,他上哪里去?”

《大清相国》第四部分《大清相国》第十七章(3)

刘景觉得不好意思,就像他害了马明似的,说:“唉,只怪他运气差,划拳划输了,不然我去扮叫花子。”

陈廷敬道:“阳曲的鬼把戏,到底罪在戴孟雄,还是罪在向启,现在都说不准。”

珍儿道:“我看肯定都是戴孟雄搞的鬼!”

陈廷敬说:“我也感觉应该是戴孟雄之罪,但办案得有实据!他敢把向启同李家声交到我面前来审,为什么?”

刘景道:“除非他同李家声串通好了,往向启头上栽赃。”

陈廷敬说:“李家声害死人命,反正已是死罪,他犯不着再替戴孟雄担着。我料此案不太简单。天快亮了,你们都歇着去,我自会相机行事。”

刘景、大顺等退去,陈廷敬却还得赶紧向皇上写折子。珍儿看着心疼,又知道劝也没用,就陪在旁边坐着。天快亮时,折子方才写好。珍儿侍候陈廷敬小睡会儿,匆匆起床用了早餐,下山往县衙去。

陈廷敬在县衙前落轿,戴孟雄早已恭敬地候着了。杨乃文低头站在旁边,甚是恭顺。戴坤仍是轿夫打扮,远远的站在一旁,偷偷儿瞟人。进入大堂,陈廷敬同戴孟雄谦让再三,双双往堂上坐下。衙役们早已在堂下分列两侧,只等着吆喝。戴孟雄问:“钦差大人,我们开始?”

陈廷敬点头道:“开始吧。”

戴孟雄高声喊道:“带阳曲县丞向启!”

吆喝下去,竟半天没人答应。戴孟雄再次高喊带人,仍是不见动静,便厉声喝斥杨乃文,叫他下去看看。过了好半晌,杨乃文慌忙跑来,回道:“回钦差跟戴老爷,典狱说向启昨日夜里跑掉了!戴老爷吩咐放了叫花子,不曾想向启跟李家声,都混在叫花子里头逃走了!又说李家声已被人杀死,正横尸街头。庸书猜测,这必定是向启杀人灭口。”

陈廷敬顿时急了,他昨夜左右寻思,想到了种种情形,就是没想到会出现这等变故。陈廷敬料定鬼必是出在戴孟雄身上,不然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说好要审的两个人,一个死了,一个不见了。戴孟雄见陈廷敬阴沉着脸,便一副请罪的样子,道:“钦差大人,卑职也不知道事情会弄成这样呀!这案子就没法审了。”

陈廷敬缓缓道:“我想这案子还得继续审。”

戴孟雄忙点头道:“当然审!当然审!可是……审谁呢?”

陈廷敬突然喊道:“带阳曲知县戴孟雄!”

戴孟雄顿时傻了,脸色先是发红,再是发白。刘景一手按刀,大步上前就要拿人。戴孟雄呼地站了起来,咆哮道:“钦差大人,我可是朝廷命官,不是你随便可以审的!我戴孟雄堂堂正正,两袖清风,治县得法,牧民有方,年年钱粮如数上解,山西找不出第二个!”

陈廷敬却是语不高声,说道:“阳曲百姓只知戴老爷,不知向县丞,你休想往他头上栽赃!李家声虽已死无对证,可他早已向刘景一一招供了。”

戴孟雄吼道:“李家声已死,你休想拿死人整活人!”

陈廷敬一拍桌子,道:“刘景,先把他拿下!”

刘景拿下戴孟雄,推到堂下按跪了。戴坤本是低头站在外头,听得老爹被擒,腰板忽地挺了起来,飞跑着冲进大堂,高声叫骂。却见外头突然闪进一人,一把揪住了戴坤。此人正是马明,穿得破破烂烂,向启跛着脚随在后面。

向启身上满是血污,上前拜见了陈廷敬。原来,戴孟雄昨夜吩咐放了叫花子,为的就是杀人灭口,蒙混过关。他算死李家声会趁乱逃掉,向启必定要去追赶。戴坤便同杨乃文候在外头僻静处,各自抽刀砍了他们。马明紧追而来,向启同李家声都已倒地。李家声惨叫不止,向启只紧紧按着大腿。戴杨二人见远处有人,赶紧跑开了。哪知杨乃文毕竟是个书生,下手无力,又没有砍着要紧处,向启竟捡回条性命。李家声是戴坤下的手,叫唤着就咽气了。

戴孟雄从五峰观下来,猜着那个上县衙闹事的叫花子肯定是马明,又命戴坤和杨乃文满城寻找,定要结果了他。却又发现向启并没有被杀死,更是急了。昨夜阳曲城里便是通宵狗叫,百姓只知牢里的犯人跑了,县衙正挨家挨户搜查。幸得阳曲大街小巷都在向启肚里装着,他领着马明翻墙潜回县衙,寻了间空屋子躲着,方才逃过大难。他俩躲在那空屋子里,碰巧听外头有人说,钦差大人明日要来审案,这才瞅着时辰跑到大堂来了。

35

明珠看完陈廷敬上奏的大户统筹办法,点头道:“这可真是个好办法!倘能各省参照,必可解军饷之忧!”

高士奇悄声儿说:“明珠大人,这折子士奇也看了,是个好办法。可是这么好的办法,该由您提出来才是啊!”

明珠笑道:“士奇,老夫不是个邀功请赏的人,更不会贪天之功。怕只怕百密一疏,出了纰漏。我得再琢磨琢磨。”

明珠说着,就把陈廷敬的折子藏进了笼箱里。高士奇点点头,不再言语。他早摸透了明珠的脾性,这位武英殿大学士说要再琢磨琢磨的事情,多半就会黄掉了。

两天之后,高士奇又接到陈廷敬的折子,他看过之后,忙暗自报与明珠:“明珠大人,陈廷敬又火速上了折子,说大户统筹办法不能推行。”

明珠接过陈廷敬的折子,看完问道:“这个折子,张英看过了没有?”

高士奇说:“张英今儿不当值。”

明珠说:“哦,难怪我还没见着他哩。不是故意要瞒着张英,但暂时可以不让他看。”

高士奇问:“明珠大人有何打算?”

明珠说:“我这两天都在琢磨,大户统筹未免就不是个好办法,只要官府得力,不让大户借端盘剥百姓就行了。阳曲这几年都如期如数完粮纳税,不就是按这个办法做的吗?”

高士奇忙拱手道:“明珠大人高见!《圣谕十六条》教化天下,大户人家多是知书达理的,掌一方风化。他们可都是诵读圣谕的典范啊!”

《大清相国》第四部分《大清相国》第十七章(4)

明珠说:“所以说,陈廷敬后面这个折子分明是没有道理的。”

高士奇问:“那么还是把大户统筹办法上奏皇上?”

明珠说:“我会马上奏请皇上发往各省参照!这是陈廷敬的功劳,你我就要成人之美!”

高士奇见明珠如此说了,再无多话。明珠又说:“张英是个老实人,不要把陈廷敬后面这个折子让他知道!”

高士奇点头应了,便把折子藏了起来。

皇上正在乾清宫里召兵部尚书范承运、户部尚书萨穆哈,过问云南战事。范承运甚是焦急,道:“启奏皇上,我进剿云南之师,四川一线被暴雪所阻,无法前行。广西一线遇逆贼顽抗,战事非常紧急。眼下最着急的是粮饷,萨穆哈总说户部拮据,急需补给的粮饷不予发给!”

萨穆哈道:“启奏皇上,范承运是在诬赖微臣。这几年,税银税粮都没有足额入库,而朝廷用度年年增加,户部已经尽力了!”

皇上怒道:“你们跑到朕面前来争吵是没有用的!得想办法!”

范承运说:“今年四川暴雪百年难遇,实在是没有料到的事情。将士们进退两难,只有驻地苦等,眼看着就要坐吃山空了。吴三桂集中兵力对付我广西一路,广西战事就更加激烈。补给不力,将难以为继。”

皇上问道萨穆哈:“钱粮未能足额入库,你这个户部尚书就没有半点办法?”

萨穆哈说:“为这事儿,皇上去年已摘掉几个巡抚的乌纱帽,还是没有办法!”皇上顿时火了:“放肆!朕要你想办法,你倒变着法儿数落起朕来了!”

这时,张善德躬身近前,奏道:“皇上,大学士明珠觐见!”

皇上不说话,只点点头。张善德明白了皇上意思,出去请明珠进来。明珠叩见完了,皇上问道:“明珠,你是做过兵部尚书的,朕正同他们俩商量军饷的事,看你有什么好主意?”

明珠道:“启奏皇上,明珠想不出什么好主意,倒是陈廷敬想出好办法了!”

皇上面有喜色,问道:“什么办法?快说来听听!”

明珠道:“陈廷敬在山西阳曲发现那里推行大户统筹钱粮的好办法,阳曲的钱粮年年如期如数入库!陈廷敬知道朝廷当务之急是筹集军饷,便写了折子,快马送了回来!陈廷敬奏折在此,恭请皇上御览!”

张善德接过奏折,呈给皇上。皇上看着奏折,喜得连连拍案,道:“好啊,年年如数完粮纳税,却不用官府派人催缴!”

明珠说:“正是皇上《圣谕十六条》谕示的,完钱粮以省催科!”

皇上不禁站了起来,在殿上来回走着:“朕要好好的赏陈廷敬!还要好好的赏那个戴孟雄!咦,明珠,你这个吏部尚书,知道戴孟雄是哪科进士吗?”

明珠回道:“启奏皇上,戴孟雄的监生、知县都是捐的!”

皇上听了,更是叫好不迭:“捐的?你看你看,常有书生写文章骂朝廷,说朝廷卖官鬻爵!难道花钱买的官就没有好官?戴孟雄就是好官嘛!而且是干才,可为大用!”

明珠等三位臣工齐颂皇上英明。皇上又道:“眼下朝廷需要用钱,又不能无故向百姓增加摊派。有钱人家,既出钱捐官帮朝廷解燃眉之急,又能好好的做官,有什么不好?”

明珠奏道:“皇上,臣以为应把大户统筹的办法发往各省参照!”

皇上禁不住搓手击掌,道:“好!准奏!速将这个办法发往各省参照!真是老祖宗保佑啊!陈廷敬此去山西,发现了阳曲大户统筹的好办法!一旦各省都执行了这个办法,就不愁钱粮入不了库,军饷就有了保管!剿灭吴三桂,指日可待!”

明珠瞅着皇上高兴,又道:“皇上,臣还有一事要奏。陈廷敬这回可立了大功,臣以为应准他将功折过,官复原职!”

皇上笑道:“岂止官复原职!朕还要重重赏他!百姓捐建龙亭出在阳曲,大户统筹钱粮的办法也出在阳曲,可见戴孟雄治县有方嘛!朕还要重重的赏戴孟雄!”

可是两天以后,明珠诚惶诚恐的样子跑到乾清宫要见皇上。皇上听得张善德奏报,不知又出什么大事了。明珠低着头进了宫,径直去了西暖阁,跪在皇上面前,道:“皇上万万恕罪!”皇上问道:“明珠,你好好的,有什么罪呀!”明珠叩头不止,说:“那个大户统筹办法,万万行不得!”皇上惊异,问:“大户统筹是陈廷敬在阳曲亲眼所见,陈廷敬折子上的票拟是你写的,怎么突然又行不得了?”明珠道:“微臣料事欠周,罪该万死!正是陈廷敬自己说此法不能推行。陈廷敬谋事缜密,他上奏大户统筹办法之后,发现其中有诈,随即又送了个折子回来。这个折子臣也是才看到,知道大事不好了!不能怪陈廷敬,只能怪微臣!”皇上把折子狠狠摔在地上,道:“这是让朕下不了台!陈廷敬!朕平日总说他老成持重,他怎么能拿大事当儿戏!前天发往各省的官文,今日又让朕收回来作废?朝令夕改,朕今后说话还有谁听!朝廷的法令还有谁听!”明珠哭泣道:“皇上,不收回大户统筹办法,就会贻祸苍生哪!”皇上圆睁龙眼,道:“不!不能收回!明珠你成心让朕出丑?”

明珠叩头请罪,不敢抬眼。皇上消消气,稍稍平和些,说:“传朕谕旨,各省不得强制大户统筹,全凭自愿;凡自愿统筹皇粮国税的大户,不得借端盘剥百姓,违者严惩!”

明珠领旨而退,仍听皇上在里头叫骂。

夜里,皇上在乾清宫密召张英,道:“朕这几日甚是烦躁!食不甘味,寝不安席!云南战事急,朝廷筹饷又无高招。好不容易弄出个大户统筹,却是恶吏劣绅盘剥乡民的损招!”

张英奏道:“臣以为,完粮纳税,催科之法固然重要,但最要紧的还是民力有无所取。朝廷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这是江山稳固之根本。只要民生富足,朝廷不愁没有钱粮。”

皇上虽是点头,心思却在别处,只道:“朕这会儿召你来,想说说陈廷敬的事儿。陈廷敬前后两个折子,你都没有看见,怎么会如此凑巧?”

张英道:“正好那几天臣不当值。臣只能说没看见,别的猜测的话,臣不能乱说。”

皇上说:“这里只有朕与你,也不用担心隔墙有耳。你说句实话,真会如此凑巧吗?”

张英道:“南书房里都是皇上的亲信之臣,张英不敢乱加猜测。”

听了这话,皇上有些生气,道:“张英啊张英,朕真不知该叫你老实人,还是叫你老好人!”

张英却从容道:“不是臣亲见亲闻之事,臣绝不乱说!”

《大清相国》第四部分《大清相国》第十七章(5)

皇上说:“阳曲大户统筹也是陈廷敬亲见亲闻,然后他又回过头来打自己嘴巴!这个陈廷敬,他让朕出了大丑!”

张英道:“陈廷敬绝非故意为之!”

皇上怒道:“他敢故意为之,朕即刻杀了他!”

皇上非常震怒,急躁地走来走去。张英注意着皇上的脸色,见皇上怒气似乎稍有平息,问道:“臣斗胆问一句,皇上想如何处置陈廷敬?”

皇上却道:“朕听出来了,你又想替陈廷敬说情!”

张英说:“臣猜想,皇上召臣面见,就是想让臣替陈廷敬说情的。”

皇上闻言吃惊,坐了下来,望着张英。张英又说:“皇上恼怒陈廷敬,又知道陈廷敬忠心耿耿。皇上不想处置陈廷敬,又实在难平胸中怒火,所以才召臣来说说话。”

皇上摇头说:“不!不!朕要狠狠惩办陈廷敬!”

张英道:“皇上知道自己不能惩办陈廷敬,所以才十分烦躁!”

皇上更是奇怪了,问:“你怎么知道朕不能惩办陈廷敬?”

张英答道:“皇上没有收回发往各省的大户统筹办法,说明陈廷敬前一个折子没有错;皇上如果收回了大户统筹办法,就是准了陈廷敬后一个折子。因此,不管怎样,皇上都不能惩办陈廷敬!”

皇上长叹一声,懒懒地靠炕背上,道:“张英呀,你是最敢在朕面前说真话的人!”

张英道:“臣说句罪该万死的话,别人都把皇上看成神了,臣只一直把皇上看成人。以人心度人心,事情就看得真切些,有话就敢说了。”

皇上又是长叹,说:“张英,你这话朕平日听着也许逆耳,今日听着朕心里暖乎乎的。朕是高处不胜寒哪!”

张英又道:“启奏皇上,还有百姓捐建龙亭的事,也请朝廷禁止!”

皇上不再吃惊,只是默然地望了张英半日,才说:“你是明知陈廷敬会阻止百姓建龙亭的,才故意保举他总理此事。你可是用心良苦啊!”

张英道:“臣的良苦用心,就是对皇上的忠心!”

皇上想了会儿,说:“好吧,等陈廷敬回来,问问阳曲建龙亭的情形到底如何,再作打算。”

张英叩道:“皇上英明!”

皇上又道:“张英,等陈廷敬回来,你同他说说,不要再提收回大户统筹之法的事。”

张英暗自吃惊,问道:“皇上这是为何?明知这个办法行不得啊!”

皇上眼睛望着别处,道:“朝廷缺银子!”

张英还想再说,皇上摆摆手,道:“朕身子乏了,你回去吧。”

张英只好谢恩退出,满心的无可奈何。

36

陈廷敬回到京城正是午后,他打发珍儿跟大顺等回家,自己径直进宫来了。他不知皇上那里情形到底如何,先去了南书房打探消息。张英见了陈廷敬,忙把他拖到另间屋里说话,话没说完,陈廷敬急了:“怎么?皇上没有收回大户统筹办法?”

张英说:“皇上已补发谕旨,大户统筹全凭自愿,严禁大户借端盘剥乡民。这件事你就不要再说了。”

陈廷敬紧皱双眉摇头道:“不不不!恶吏劣绅,我不是亲眼见过,难以想象他们的凶恶!”

张英只好露了底,说:“陈大人,这件事情弄得皇上非常震怒,你最好不要再提!”

事情弄到这个地步,陈廷敬早就料到了。他只是心存侥幸,希望皇上能体谅百姓。但在皇上脑子里,平定云南这件事更重大。陈廷敬呆坐半日,问:“张大人,我两个折子先后是什么时候收到的?什么时候进呈皇上的?”

张英小声道:“这个陈大人就不要再问了。”

陈廷敬疑惑道:“难道中间有文章?”

张英说:“两个折子我事先都没见到!我后来查了,您前一个折子是十五日到的,后一个折子是十七日到的。而您前一个折子进呈皇上是十九日。”

陈廷敬大惊,心里明白了:肯定是有人在中间做文章,先是怕他立功,后是故意整他。陈廷敬苦笑着,摇摇头。

张英心领神会,却只得附耳道:“陈大人,息事宁人,不要再提!”

张英劝慰几句,便问傅山进京来了没有。陈廷敬又是摇头,道:“这个傅山,进了京城,却死也不肯见皇上!”

张英瞠目结舌,心想陈廷敬怎么如此倒霉?便有意安慰道:“陈大人,倒是建龙亭的事,皇上口气改了。”

陈廷敬听了,心里并无多少欢喜,道:“龙亭哪怕停建,我做的仍是件逆龙鳞的事,加上大户统筹,还有傅山又不肯面圣,罪都在我哪!”

张英知道事态凶险,也只好宽慰道:“陈大人不必多虑,皇上自会英明决断。您只需把阳曲建龙亭的折子先递进去,大户统筹的事不要再奏,傅山您要千万劝他面见皇上!”

第二日皇上听政之后,陈廷敬应召去了乾清宫。当值的公公们都朝他努嘴摇头,似乎想告诉他什么。陈廷敬只能暗自猜测,不便明着探问。进了殿,张善德迎了过来,悄声儿说:“皇上正出恭哪,陈大人您先请这边儿候着。”

陈廷敬远远的见傻子站在帐幔下,朝他偷偷儿打招呼。他点点头,随着张善德去了西暖阁。张善德又悄声儿说:“陈大人,皇上这几日心里不舒坦,您说话收着些。”

陈廷敬不出声,只拱手谢了。他这才明白,那些好心的公公和傻子为什么都朝他努嘴摇头的。张善德又道:“陈大人,呆会儿磕头,您只往这几块金砖上磕。”张善德说着,抬脚点了点那几块金砖。

这时,两位公公抬着马桶恭敬地从里面出来,又有两位公公端着铜盆子小心地随在后面。张善德知道皇上出恭完了,只拿眼色招呼了陈廷敬,忙跑进去侍候皇上去了。却半日不见皇上出来。靠墙的自鸣钟哐地敲打起来,唬得陈廷敬不禁一跳。

陈廷敬正抬手擦汗,突然见皇上出来了,笑容可掬的样子,道:“廷敬来了?”

陈廷敬没想到皇上会笑脸相迎,内心更加紧张了,忙在张善德嘱咐过的地方跪下叩头:“臣叩见皇上!”

果然,头只须轻轻磕在那金砖上,却嘭嘭作响。

《大清相国》第四部分《大清相国》第十七章(6)

皇上从来没有听见陈廷敬把头磕得这么响过,他往炕上坐下,笑颜道:“廷敬快坐下说话。”

陈廷敬谢了恩,垂手站着。皇上道:“廷敬辛苦了。既然回了山西,怎么不回家里看看?”

陈廷敬说:“差事在身,臣不敢耽搁。臣打发人去家看了看,爹娘都好,只嘱咐臣好好当差,不让臣分心。”

皇上点头感慨,道:“老人家身子好,就是你们做儿女的福份。你走的时候朕忘了嘱咐一句,让你回去看看老人家。”

陈廷敬又连忙拱手谢恩。皇上脸色突然黑了,说:“戴孟雄那个腌臜东西,不就在山西杀掉算了,还带回京城做什么!”

陈廷敬说:“臣以为戴孟雄案应该仔细审审,通告各地,以儆效尤!”

皇上摇头道:“戴孟雄案不必再审,更不要闹得天下尽知,杀掉算了。准你所奏,各地龙亭停建。”

陈廷敬知道戴孟雄案只能如此了,便道:“臣遵旨!臣还有一言!”

皇上问:“是不是要朕收回大户统筹办法?”

陈廷敬忙跪下,奏道:“恶吏劣绅只恨没有盘剥百姓的借口,如今朝廷给了借口,他们就会大肆掠夺!倘若各省推行大户统筹办法,不出三五年,天下田产,尽归大户。皇上,真到了那日,就会民不聊生,大祸临头啊!”

皇上冷冷道:“你在阳曲不是做得很好吗?大户胆敢盘剥百姓,抄没家产入官,侵占的百姓田产物归原主!”

陈廷敬说:“查抄大户,朝廷固然可以收罗些钱粮,但毕竟不是长治久安之策。”

皇上嘭地拍了龙案,道:“陈廷敬,你越说越不像话了!依你所说,朕就是故意设下圈套,听凭大户行不仁不义之事,然后寻端抄家,收罗钱财?朕不成了小人了!”

陈廷敬连忙把头叩得嘭嘭响:“臣绝非此意!”

皇上说:“大户统筹办法,朕打算推行一到两年,以保朝廷军饷。待云南平定之后,再行取消,回过头来惩办盘剥乡民的劣绅!”

陈廷敬道:“圣明之治,在于使人不敢生不仁之心,不敢行不义之事!”

皇上怒气冲天:“放肆!你今日头倒是磕得响!今日不是进讲,你进讲对朕说这番话,朕听得进去。这是奏事,得听朕的!别忘了,大户统筹,你是始作俑者!此事不得再提!”

陈廷敬听皇上会说出这番话来,只好低头不言了。陈廷敬等着宣退,却听皇上说道:“博学鸿儒应试在即,朕会尽快召见傅山。”

陈廷敬只好如实说来:“启奏皇上,傅山虽已进京,却不肯拜见皇上,更不肯应试博学鸿儒!”

皇上听了,愣了半晌,道:“陈廷敬!你这回干的尽是让朕出丑的事!”

陈廷敬道:“臣以为,也许真的不能再勉强傅山了。人各有志,随他去吧。”

皇上呼地站了起来,说:“不!朕偏要见见这个傅山,看他是三头还是六臂!你下去吧。”

陈廷敬站起来,谢恩退去。

傅山寄居山西会馆,陈廷敬已去过好几次了,都不能说服他进见皇上。张英嘱咐他千万要劝傅山面圣,可见皇上太在意这事了。没准皇上就同张英说过傅山。可傅山水都泼不进,他说自己只答应进京,并没有答应见皇上。陈廷敬在家叹息不止,不知如何是好。月媛见老爷如此神伤,心里很生气,决意去找找傅山,看他是什么神仙!

月媛叫上珍儿,瞒着陈廷敬去了山西会馆。会馆管事见辆马车在门前停了,忙迎了出来。翠屏扶了月媛下来,珍儿自己下了车。

管事忙上前问话:“这位太太,您有事吗?”

月媛只道:“我是陈廷敬家里的。”

管事十分恭敬,道:“原来是陈夫人,失敬失敬。”

月媛说:“我要见傅山,他住在哪里?”

管事似乎很为难,说:“傅山先生嘱咐过,凡要见他的,先得通报他一声。”

月媛说:“不用通报,你只告诉我他住在哪里就是了。”

管事见这来头,不敢多话,忙领了月媛等往里去。

管事前去敲了客房,道:“傅山先生,陈夫人看您来了。”

不听到回音,只见里头出来一个道童。那道童见来的是三位女人,吓得不知如何答话,忙退进门去。月媛顾不上多礼,招呼着珍儿跟翠屏,昂着头就随道童进去了。月媛见一老道端坐炕上,料此人应是傅山,便上前施礼请安:“我是陈廷敬的夫人,特意来拜望傅老前辈!”

傅山忙还了礼,道:“怎敢劳驾夫人!您请坐。”

月媛也不客气,就坐下了。傅山同珍儿是见过的,彼此道了安。道童端过茶来,一一递上。

月媛谢了茶,便说话了:“傅山先生,我已尽过礼了,接下来的话就不中听了。我家老爷对朝廷、对百姓一片赤诚。他敬重您的人品、学问,才屡次向朝廷举荐您。这回,为了阻止各地建龙亭,他已从二品降为四品;他在阳曲惩办恶吏劣绅,回京之后仍然深受委屈。您随我家老爷进京却不肯见皇上,皇上又大为光火,说不定还要治他的罪。我就不明白,您读了几句圣贤书,怎么就这么大的架子?”

月媛这番话劈头盖脑,说得傅山眼睛都睁不开,忙道:“夫人切莫误会!贫道也很敬重廷敬,才答应他进京;可是贫道不想见皇上,不愿应试博学鸿儒,这是贫道气节所在!”

月媛听着就来了气,道:“什么气节!您祖宗生在宋朝、元朝,到了明朝他们就不要活了!您的祖宗要是也像您这样迂腐,早就没您这个道士了!老天让您生在明朝,您就生为明朝人,死为明朝鬼。您要是生在清朝呢?您就躲在娘肚子里不出来?”

翠屏听着,忍不住笑了起来。月媛故意数落翠屏:“你笑什么?没什么好笑的!按这位老先生的意思,你就不该生孩子!”

傅山暗叹自己诗书满腹,在这位妇道人家面前却开不了口。

月媛又道:“按傅山先生讲的忠孝节义,我们都同清朝不共戴天,老百姓都钻到地底下去?都搬到桃花源去?再说了,老百姓都去当和尚、做道士,也是对祖宗不孝啊!没有孝,哪来的忠?我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凡是违背人之常情的胡言乱语,都是假仁假义!”

傅山无言以对,只知不停地摇头。月媛却甚是逼人:“您要讲您的气节也罢,可您害了我家老爷这样一个好官,害了我的家人,您的仁、您的义,又在哪里?”

《大清相国》第四部分《大清相国》第十八章(1)

傅山仰天浩叹,朝月媛长揖道:“夫人请息怒!贫道随廷敬进宫就是了!”

陈廷敬从衙门回来,进屋就听大顺说,夫人找了傅山,傅山答应进宫了。陈廷敬吃惊不小,问:“真的?夫人她凭什么说服傅山了?”

大顺说:“听我家里的说,夫人把傅山狠狠骂了一通,他就认输了。”

陈廷敬听了,忙道:“怎能对傅山先生无礼!”

月媛早迎了出来,听得老爷的话,便说:“我哪里是对他无礼啊!我只是把你们读书人弄得玄乎其玄的大道理,用老百姓的话给说破了!不信你问问珍儿妹妹跟翠屏。”珍儿同翠屏只是抿着嘴儿笑。

第二日,皇上驾临南书房,陈廷敬奏明傅山之事。皇上大喜,道:“好!收伏一个傅山,胜过点十个状元!”

明珠、张英、高士奇等都向皇上道了喜。皇上忽又问道:“廷敬,傅山会在朕面前称臣吗?”

陈廷敬回道:“傅山还是一介布衣,又是个道人,称谓上不必太过讲究。”

皇上想想倒也在理,心里却不太舒坦。陈廷敬看出皇上心思,便道:“不管他怎么称呼,皇上就是皇上!宫中礼仪,臣会同他说的。”

皇上说:“朕念他年事已高,可以免去博学鸿儒考试,直接授他六品中书,但君臣之礼必须讲究!”

陈廷敬道:“臣明白了!”

高士奇供奉内廷这么多年,才不过六品中书,他脸上有些挂不住,却是有话说不出口。明珠拱手道:“皇上如此惜才,天下读书人必能与朝廷同心同德。”

皇上点点头,下了道谕示:“你们从应试博学鸿儒的读书人中,挑选几十个确有真才实学的名士,朕一并面见。这是件大喜事,诸王、贝勒、贝子并文武百官都要参与朝贺!”

明珠等领旨谢恩,皇上起驾还宫。

很快就到年底,朝廷吉庆之事很多。直到次年阳春三月,皇上才召见了应试博学鸿儒。那日天气晴和,皇上高坐在太和殿的龙椅上,王公臣工、文武百官班列殿前。傅山等应召的博学鸿儒们数十人早已立候在太和门外,鸦雀无声。忽听礼乐声起,鸣赞官高声唱道:“宣傅山觐见!”

可是等了半日,不见傅山人影。皇上殿前是百官站成的两队班列,中间露出通道,正对着殿门。从殿门望去,空旷辽远,直达太和门上方的天空。皇上从来没有感觉到太和殿到太和门之间如此遥远。熬过长长的寂寞,终于看见傅山的脑袋从殿外的石阶上缓缓露出。皇上仿佛松了口气,脸上显出微笑。

傅山慢慢进了门,从容地走到皇上前面。他目光有些漠然,站在殿前,道:“贫道患有足疾,不能下跪,请皇上恕罪!”

皇上笑道:“礼曰七十不俟朝。傅山先生已是七十老人了,能够奉旨进京,朕非常高兴。你有足疾,就免礼了。赐坐!”

公公搬了椅子过来,傅山坐下,略抬了下手,道:“贫道谢过皇上!”

皇上说:“傅山先生人品方正,文学素著,悬壶济世,德劭四方。朕可是从小就听先皇说起你呀!”

傅山回答说:“贫道只是个读书人,不值得皇上如此惦记。”

皇上又说:“朕念你年过七十,就不用应试博学鸿儒了。凭你的学问,也不用再考。朕授你个六品中书,着地方官存问。”

傅山忙低头拱手道:“贫道非红尘中人,官禄万死不受!傅山只想做个游方道人,替人看看病,读几句书,写几个字!官有的是人去做!”

高士奇心想傅山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居然嫌六品中书官小了。他知道此刻说话必定惹得龙颜不悦,只得忍着。没想到莽夫萨穆哈说话了:“启奏皇上,国朝堂堂状元,都得供奉翰林院几年,才能做个七品知县!傅山倨傲无礼,不肯事君,应该治罪!陈廷敬深知傅山本性难移,却极力保举,用心叵测!”

皇上大怒道:“萨穆哈休得胡说!陈廷敬忠贞谋国,惟才是举,其心可嘉。傅山先生为学人楷模,名重四海,朕颇为敬重。一个年过七十的老人,抛开君臣之礼,他还是我的长辈。朕今日当着王公臣工、文武百官的面说了,你们不准说傅山先生半个不字!宣其他名士觐见吧!”

没多时,名士们鱼贯而入。他们见百官站班,而傅山独自坐着,颇为惊诧。名士们下跪行礼:“臣叩见皇上,我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些礼数礼部官员事先都细细教过了。皇上叫大家免礼请起,道:“你们还没有经过考试,朕就想先见见你们。朕思贤若渴,望你们好好替朝廷效力,好好替百姓办事!傅山年岁已高,朕恩准他不用考试,已授他六品中书。你们都是很有学问的人,朕等着读你们的锦绣文章!”

朝见完毕,皇上乘着肩舆,出了太和殿。王公臣工、文武百官并众名士恭送圣驾。等到圣驾远去,众人才依次出殿。一名士攀上傅山说话:“傅山先生,晚生倾慕先生半辈子,今日一睹仙颜,死而无憾!”

傅山却冷冷道:“仙颜不如龙颜!”他抛下这句话,谁也不理,扬长而去。

百官出了太和殿,都说皇上爱才之心,古今无双。傅山那么傲岸,皇上居然仁慈宽待。只有陈廷敬心里忐忑,他看出皇上原是强压住心头火气。皇上那番话并不是说给傅山听的,那是说给天下读书人听的。果然,皇上回到乾清宫,雷霆大怒:“朕要杀了陈廷敬!他明知傅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干吗还要保举?真是丢人现眼!一个穷道士,一个酸书生,摆架子摆到朕的金銮殿上来了!”

侍卫跟公公们都吓得缩了头,眼睛只望着地上。张善德望望傻子,傻子悄悄儿摇头。他俩心里都明白,皇上发脾气了,奴才们只作没听见,保管万事没有。

37

皇上在乾清宫发了陈廷敬的脾气,张善德过后嘱咐当值的公公,谁也不准露半个字出去。外头就连陈廷敬自己都不知道皇上说要杀了他。傅山尽管惹得皇上雷霆大怒,这事也总算过去了。傅青主回到阳曲,官绅望门而投,拜客如云。这都是后话,不去说了。这会儿陈廷敬仍放心不下的是大户统筹办法,真怕弄得天下民不聊生。他非常后悔自己料事不周,那么急急的就上了折子。如果天下田产尽为大户所占,他就是百姓的罪人。

陈廷敬终日为这事伤神,弄得形容憔悴。碰巧都察院有位叫张鹏翮的御史,有日上翰林院办事,随便问起大户统筹到底如何。陈廷敬知道张鹏翮是个急性子,又很耿直,便不想多说。可陈廷敬越是隐晦,张鹏翮越是疑心,便道:“说不定大户统筹就是恶人鱼肉百姓的玩意儿,我要上个折子。”

《大清相国》第四部分《大清相国》第十八章(2)

陈廷敬忙劝道:“张大人不要再奏了。皇上哪怕知道这个办法有不妥之处,也是要施行的。朝廷打吴三桂,要钱粮啊!”

张鹏翮哪里肯听,说回去就写折子,过几日瞅着皇上御门听政就奏上去。

陈廷敬苦苦相劝:“张大人,您上了折子,不光您自己要吃苦头,老夫也要跟着吃苦头啊!”

张鹏翮听了,一怒而起,道:“想不到陈大人也成了自顾保命的俗人!”张鹏翮说罢,拂袖而去。陈廷敬心想这祸想躲也躲不掉了。

博学鸿儒召试完了,取录者统统授了功名。高士奇授了詹事府少詹事,食四品俸。陈廷敬仍未官复原职,亦是四品。高士奇往日都是称他陈大人,如今开始叫他廷敬了。陈廷敬看出高士奇的得意劲儿,并不往心里去。近些日子皇上住在畅春园里,一日政事完了,来了兴致,要去园子里看看。明珠、陈廷敬、萨穆哈、张英、高士奇等扈从侍驾。

皇上望着满园春色,说:“朕单看这园子,百花竞艳,万木争春,就知道今年必定五谷丰登!”

明珠忙说:“皇上仁德,感天动地,自会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萨穆哈在旁奏道:“启奏皇上,自从大户统筹办法施行以来,各地钱粮入库快多了。估计今年可征银二千七百三十万两,征粮六百九十万担。”

皇上望望陈廷敬,说:“这个办法是你上奏朝廷的,你功莫大矣!”

陈廷敬低头谢恩,没多说半句话。皇上看出陈廷敬的心思,却只装糊涂。高士奇却故意把话挑破:“皇上,大户统筹的确是个好办法,可臣最近仍听有人在背后说三道四。”

皇上本来也不想挑开了说这事儿,可高士奇如此说了,便问道:“陈廷敬,你听见有人说吗?”

陈廷敬只好敷衍道:“臣倒不曾听人说起。”

皇上听了,并不在意,只顾赏着园子。萨穆哈琢磨着皇上心思,又道:“启奏皇上,湖广施行大户统筹办法,不仅去年钱粮入库了,还偿清了历年积欠。朝廷军饷也由湖广直接解往广西,将士们正众志成城,奋勇杀敌哪!”

皇上又望望陈廷敬,见他面色忧郁,便道:“廷敬,朕不是听不进谏言的昏君。朕为这事发过火,可也没有把你怎么样。朕知道你肚子里还有话想说,今日就不说了。你看这繁花似锦,咱们只好好游园,有话明日乾清门再说。”

皇上笑容可掬,甚是慈和。见皇上这般言笑,陈廷敬更是忐忑了。他在皇上跟前二十多年了,彼此的心思都能捉摸透,并不用明说出来。这时,一只梅花鹿从树丛里探出头来,胆怯地朝这边张望。傻子忙递上御用弓箭,皇上满弓射去,鹿应声而倒。臣工们连忙恭喜皇上,明珠却把皇上历年猎获野物铭记在心,道:“皇上之神勇,古来无双。臣都记着,到今日止,皇上共猎虎九十三头、熊九头、豹七头、麋鹿八头、狼五十六头、野猪八十五头、兔无数!”皇上哈哈大笑,道:“明珠,难得你这么细心!”

当日,皇上还宫。夜里,张英应召入了乾清宫。皇上说:“张英,国朝入关以来,以前明为殷鉴,力戒朋党之祸。可是最近,朕察觉有臣工私下蝇营狗苟,煽风点火,诽谤朝政,动摇人心。”

张英不明白皇上说的是哪桩事,只含糊道:“臣只呆在南书房,同外面没有往来,未曾听闻此事。”

皇上沉默半晌,突然说:“朕知道你同陈廷敬很合得来。”

张英听出些意思来,暗自吃惊,道:“臣跟陈廷敬同心同德,只为效忠皇上!”

皇上说:“你的忠心朕知道,陈廷敬的忠心朕有些看不准了。”

张英早就看出,为着大户统筹的事,皇上一直恼怒陈廷敬,便道:“正如皇上说过的,陈廷敬可谓忠贞谋国啊!”

皇上默然不语,背手踱步。突然,皇上背对着张英站定,冷冷地说:“明日朕乾清门听政,你来参陈廷敬!”

张英闻言大惊,抬头望着皇上的背影,口不能言。皇上慢慢回过头来,逼视着张英,说:“你想抗旨?”

张英道:“皇上,陈廷敬实在无罪可参呀!”

皇上闭上眼睛,说:“陈廷敬就是有罪!一、事君不敬,有失体统;二、妄诋朝政,居心不忠;三、呼朋引类,结党营私;四……你最了解他,你再凑几条吧!”

张英跪下,奏道:“皇上其实知道陈廷敬是忠心耿耿的!”

皇上怒道:“朕不想多说!朕这回只是要你参他!你要识大体,顾大局!不参掉陈廷敬,听凭他蛊惑下去,要么就是朕收回大户统筹办法,让军饷无可着落,叫吴贼继续作恶!要么就是朕背上不听忠言的骂名,朕就是昏君!”

第二日,皇上往乾清门龙椅上坐下,大殿里便弥漫着某种莫名的气氛。风微微吹进来,铜鼎炉里的香烟翻卷龙蛇。臣工们尚未奏事,皇上先说话了:“前方将士正奋勇杀敌,督抚州县都克尽职守,但有些京官在干什么呢?眼巴巴的盯着朕,只看朕做错了什么事,讲错了什么话。”

皇上略作停顿,扫视着群臣,再说道:“朕不是昏君,只要是忠言,朕都听得进去。朕也绝非圣贤,总会有错的时候,但朕自会改正。可是,眼下朝廷大局是平定云南,凡是妨害这个大局的,就是大错,就是大罪!”

皇上嗓门提得很高,回声震得殿宇间嗡嗡作响。臣工们都低着头,猜想皇上这话到底说的哪件事哪个人。陈廷敬早听出皇上的意思,知道自己真的要遭殃了。昨日在畅春园,说到大户统筹,皇上分明猜透陈廷敬仍有话说,非但没有怪罪他,反而好言抚慰。他当时就觉得奇怪,这分明不是皇上平日的脾气。

皇上拿起龙案上的折子,说:“朕手里有个折子,御史张鹏翮上奏的。他说什么平定云南,关乎社稷安危,自然是头等大事。但因平定云南而损天下百姓,也会危及社稷!因此奏请朕收回大户统筹办法,另图良策!书生之论,迂腐至极!没有钱粮,凭什么去打吴三桂?吴三桂不除,哪来的社稷平安?哪来的百姓福祉?”

陈廷敬听得明白,皇上果然要对他下手了。不过这都在他料想当中,心里倒也安然。身为人臣,又能如何?张鹏翮班列末尾,他看不清皇上的脸色,自己的脸色却早已是铁青色了。皇上把折子往龙案上重重一扔,不再说话。一时间,乾清门内安静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突然,张英上前跪奏:“臣参陈廷敬四款罪:一、事君不敬,有失体统;二、妄诋朝政,居心不忠;三、呼朋引类,结党营私;四、恃才自傲,打压同僚。有折子在此,恭请皇上御览!”

陈廷敬万万想不到张英会参他,不由得闭上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殿内陡然间像飞进很多蚊子,嗡声一片。皇上道:“有话上前奏明,不许私自议论!朕是听得进谏言的!”

《大清相国》第四部分《大清相国》第十八章(3)

张鹏翮跪奏道:“臣在折子上说的都是自己的心里话,同陈廷敬没有关系!张英所参陈廷敬诸罪,都是无中生有!”

张汧也上前跪奏:“臣张汧以为陈廷敬忠于朝廷,张英所参不实!”

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替陈廷敬说话,皇上更加恼怒,道:“够了!张鹏翮不顾朝廷大局,矫忠卖直,自命诤臣,实则奸贼!偏执狭隘,鼠目寸光,可笑可恨至极!”

陈廷敬知道保他的人越多,他就越危险,自己忙跪下奏道:“臣愿领罪!只请宽贷张鹏翮!张鹏翮原先并不知道大户统筹为何物,听臣说起他才要上折子的。”

皇上瞟了眼陈廷敬,道:“陈廷敬暗中结交御史,诽谤朝政,公然犯上,罪不可恕!张鹏翮同陈廷敬朋比为奸,可恶可恨!朕着明珠会同九卿议处,务必严惩!”

明珠低头领旨,面无表情。臣工们哑然失语,不再有人敢吭声。

皇上又道:“朕向来以宽治天下,对臣工从不吹毛求疵。但朋党之弊,危害至深,朕绝不能容!列位臣工都要以陈廷敬为戒,为人坦荡,居官清明,不可私下里邀三喝四,诽谤朝廷!”

皇上谕示完毕,授张英翰林院掌院学士、教习庶吉士、兼礼部右侍郎。张英愣了半晌,忙上前跪下谢恩。他觉得自己这些官职来得不光彩,脸上像爬满了苍蝇,十分难受。

陈廷敬回到家里,关进书房里,拂琴不止。月媛同珍儿都知道了朝廷里的事,便到书房守着陈廷敬。珍儿很生气,说:“哪有这样不讲道理的皇上?我说老爷,您这京官干脆别做了!”

陈廷敬仍是拂琴,苦笑着摇摇头。月媛说:“我这会儿倒是佩服傅山先生了,他说不做官,就不做官!”

陈廷敬叹道:“可我不是傅山!”

月媛说:“我知道先生不是傅山,就只好委曲求全!”

陈廷敬闭目不语,琴声悲忿。珍儿说:“珍儿常听老爷说起什么张英大人,说他人品好,文才好,怎么也是个混蛋?都是先生太相信人了。”

陈廷敬烦躁起来,罢琴道:“怎么回事!我每到难处,谁都来数落我!”

月媛忙劝慰道:“老爷,我跟珍儿哪是数落您呀,都是替您着急。您不爱听,我们就不说了。翠屏,快沏壶好茶,我们陪老爷喝茶清谈。”

陈廷敬摆摆手,说:“我明白你们的心思,不怪你们。我这会儿想独自静静,你们都去歇着吧。”

月媛、珍儿出去了,陈廷敬独坐良久,去了书案前抄经。他正为母亲抄录《金刚磐罗波若蜜经》。前几日奉接家书,知道母亲身子不太好,陈廷敬便发下誓愿,替母亲抄几部经,保佑老人家福寿永年。

三更时分,月媛同珍儿都还没有睡下。猛然听得琴声,月媛叹了声,起身往书房去。珍儿也小心随在后面。月媛推开书房门,道:“老爷,您歇着吧,明日还得早朝呢!”

陈廷敬嘎然罢琴,说:“不要担心,我不用去早朝了。”

月媛同珍儿听了唬得面面相觑,她们不知道事情到底糟到什么地步了,却不敢细问。

天快亮时,陈廷敬才上床歇息,很快呼呼睡去。他睡到晌午还未醒来,却被月媛叫起来了。原来山西老家送了信来。陈廷敬听说家里有信,心里早打鼓了。他最近就怕接到家书。拆开信来,陈廷敬立马滚下床来,跪在地上痛哭:“娘呀,儿子不孝呀,我回山西应该去看您一眼哪!”

原来老太太仙逝了。月媛、珍儿也都哭了起来。哭声传到外头,都知道老太太去了,阖府上下哭作一团。一家人哭了许久,谁都没了主张。陈廷敬恍惚片刻,反而清醒起来。他揩干眼泪,一边给皇上写折子告假守制,一边着人去廷统家里报信。

明珠看出皇上本意并不是想重治陈廷敬,而是想让朝野上下不再有人反对大户统筹。可皇上话讲得很严厉,他就不好怎么给陈廷敬定罪。罪定轻了,看上去有违圣意;罪定重了,既不是皇上本意,又显得他借端整人。他琢磨再三,决意重中偏轻,给皇上表示仁德留有余地。明珠云遮雾罩地说了几句,三公九卿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议定陈廷敬贬戍奉天,张鹏翮充发宁古塔。

明珠议完陈廷敬、张鹏翮案,依旧去了南书房。张英刚好接到陈廷敬的折子,知道陈老太太仙逝了。他这几日心里非常愧疚,却没法向陈廷敬说清原委。如今见陈廷敬家里正当大事,他心里倒有了主意。张英见明珠来了,正要同他说起陈廷敬家里的事,忽见张善德进来了,正朝他们努嘴做脸。明珠等立马要出门回避,张善德却说皇上让大伙儿都在里头呆着。

没多时,皇上背着手进来了,劈头就问:“议好了吗?”

明珠知道皇上问的是什么事,便道:“九卿会议商议,陈廷敬贬戍奉天,张鹏翮充发宁古塔!”

皇上沉默片刻,道:“朕念陈廷敬多年进讲有功,况且他父母年事已高,就不要去戍边了,改罢斥回家,永不叙用!御史张鹏翮改流伊犁,永世不得回京!”

张英一听,心里略略放下些。陈廷敬不用去奉天,自会少吃些苦头。虽说永不叙用,但时过境迁仍有起复的日子。只是张鹏翮实在是冤枉了,可皇上正在气头上,这时候去说情反倒害了他。

高士奇低头奏道:“臣等感念皇上宽宏之德,自当以陈廷敬为戒,小心当差!”

皇上坐下,又道:“自古就有文官误国、言官乱政之事。国朝最初把御史定为正三品,父皇英明,把御史降为七品。朕未亲政之时,辅政臣工们又把御史升为正四品。朕今日仍要把御史降为七品,永为定制!”

张英待皇上说完,忙上前跪奏:“启奏皇上,陈廷敬老母仙逝了!”

皇上大惊失色,忙问这是多久的事了。张英奏道:“陈廷敬折子上说,他这次回山西,因差事紧急,没有回家探望老母。他现在才知道,老母早就卧病在床,怕廷敬、廷统兄弟分心,不让告知!陈廷敬以不孝自责,后悔莫及,奏请准假三年守制。”

皇上摇头悲叹道:“国朝以忠孝治天下,身为人子,孝字当先。准陈廷敬速回山西料理老母后事,守制三年!”

张英又叩头奏道:“臣奏请皇上宽恕陈廷敬诸罪,这对老人家在天之灵也是个安慰!”皇上望望跪在地上的张英,半字不吐,起身还宫了。

翌日,皇上在乾清门说:“虽说功不能抵过,但陈廷敬多年进讲,于朝政大事亦多有建言。不幸又逢他老母仙逝,朕心有怜惜,不忍即刻问罪。朕准陈廷敬回家守制三年,所犯诸罪,往后再说!”

陈廷敬自己并不在场,皇上下了谕示,殿内只是安静着。张英这才明白,昨天他替陈廷敬求情,皇上并不是不应允,而是不愿意说出来。皇上本是仁德宽厚的,不想把这个人情做给别人。果然皇上又说道:“不久前陈廷敬奉旨去山西,因差事在身,顾不上回家探望老母。他老母早就卧病在床,却怕儿子分心,不准告知。一念之间,阴阳永隔!每想到这里,朕就寝食难安!朕命张英、高士奇去陈廷敬家里,代为慰问!”

《大清相国》第四部分《大清相国》第十八章(4)

皇上说罢,举殿大惊。张英忙谢恩领旨,高士奇却道:“启奏皇上,皇差吊唁臣工父母,没有先例呀!况且陈廷敬还是罪臣!”

皇上瞟了眼高士奇,说:“没有先例,那就从陈廷敬开始,永为定例吧!”

下了朝,张英同高士奇商量着往陈家祭母。高士奇说:“张大人,士奇真是弄糊涂了。您同陈廷敬私交甚笃,却上折子参了他;您既然参了他,过后干吗又要保他?皇上说要严办陈廷敬,却终究舍不得把他贬到奉天去,只让他回家享清福。如今他老母死了,皇上却开了先例派臣工去祭祀!”

张英道:“感谢皇上恩典吧。正因没有先例,我俩就得好好商量着办。”

见张英这般口气,高士奇自觉没趣,不再多嘴。

38

陈廷统领着妻小赶到哥哥家,一家人好结伴上路。张汧专门过来送行,道:“亲家,我动不了身,已修书回去,让犬子光祖同家瑶代我在老夫人灵前烧炷香!”

陈廷敬满脸戚容,拱手谢了。张汧又说:“您的委曲,我们都知道。过些日子,自会云开雾散的。”

陈廷敬不说话,只是摇头。一家人才要出门,大顺说外头来了两顶官轿,后头还随着三辆马车。陈廷敬出耳门打望,轿子已渐渐近了,只见张英撩起轿帘,神情肃穆。陈廷敬忙低头恭迎,又吩咐大顺打开大门。张英同高士奇在门前下轿,朝陈廷敬无语拱手。

待进了门,张英道:“陈廷敬听旨!”

陈廷敬唬了一跳,连忙跪下。举家老小也都跪下了。

张英道:“皇上口谕,陈廷敬母李氏,温肃端仁,恺恻慈祥,鞠育众子,备极恩勤。今忽尔仙逝,朕甚为轸惜。赐茶二十盒、酒五十坛,以示慰问。钦此!”

陈廷敬叩首道:“皇上为不孝罪臣开万古先例,臣惶恐至极!”

礼毕,陈廷敬送别张英、高士奇,举家上路。陈廷敬、月媛同车,珍儿、翠屏同车,豫朋、壮履兄弟同车,廷统一家乘坐两辆马车。刘景、马明、大顺同几个家丁骑马护卫。路上走了月余,方才望见家山。到了中道庄外,所有人都下车落马。家中早已是灵幡猎猎,法乐声声。进了院门,家人忙递过孝服换上。却见夫人淑贤同儿子谦吉搀着老太爷出来了,廷敬、廷统慌忙跑过去,跪了下来。老太爷拄着拐杖,颤巍巍的,哑着嗓门说:“快去看看你们的娘吧。”

守灵七日,陈老太太出殡,安葬在村北静坪山之紫云阡。早已赶修了墓庐,陈廷敬在此住下就是三年,只终日读书抄经,仿佛把功名忘了个干净。

一日,家瑶同女婿光祖到来墓庐,家瑶说:“奶奶病的时候,我同光祖回来过好几次。每次我们都说写信让您回来,奶奶总是不让。奶奶说,你爹是朝廷栋梁,他是皇上的人,是百姓的人,不能让他为了我这把老骨头,耽误了差事!”

听了这番话,陈廷敬想到自己的境遇,不觉悲从中来,泪下如雨。

光祖说:“奶奶指望孩儿有个功名,可是孩儿不肖,屡次落榜!孩儿愧对奶奶教诲呀!”

陈廷敬道:“光祖,官不做也罢,你同家瑶好好持家课子,从容度日吧。”

陈廷统也住在墓庐,他没事就找哥哥闲聊,却总说些烦人的事:“我知道您心里事儿多。朝廷由明珠、高士奇这些人把持着,您是没有办法的。”

陈廷敬说:“廷统,我现在不关心朝廷里的事情,只想守着娘。”

陈廷统说:“我知道您不想说这些事,可它偏让您心灰意冷,您其实天天都为这些事痛苦。明珠他们还干过很多事您都不知道,记得那位京城半仙祖泽深吗?他被弄到无锡做知县去了。”

陈廷敬甚是奇怪,道:“祖泽深凭什么做知县?他没有功名!”

陈廷统说:“祖泽深原本没有兴趣做官,去年他家一场大火烧了,只好另寻活路。”

陈廷敬苦笑道:“祖泽深不是神机妙算吗?怎么就没有算准自家起大火呢?我就不相信他那些鬼把戏!”

陈廷统说:“反正朝廷内外,做官的都围着明珠、高士奇这些人转。只说那高士奇,常年有人往家里送银子,有事相求要送,没事相求也得送,那叫平安钱。”

陈廷敬摇头不语,心想这高士奇,皇上给他赐了“平安”二字,他便把自己的宅子叫做“平安第”,如今收银子又叫收“平安钱”。

陈廷统又道:“张汧原来都在您后头的,这回他去湖南任布政使去了,走到您前头了。”

陈廷敬怪弟弟说得不是,道:“张汧是自己亲戚,我们应当为他高兴才是。你这话要是光祖听了,人家怎么看你!”

眼看着三年丧期到限,陈廷敬便下山陪伴父亲。正是春日,陈廷敬同廷统陪着父亲,坐在花园的石榴树下闲聊。陈廷敬问起家里的生意,陈老太爷说:“生意现在都是三金在打理,我不怎么管了。生意还过得去。”

陈三金正好在旁边,便道:“老太爷,太原那边来信,这回我们卖给他们的犁铧、铁锅,又没有现钱付。他们想用玉米、麦子抵铜钱,问我们答不答应。”

陈老太爷问:“怎么老没有钱付呢?仓库里的粮食都装满了。”

陈廷统不明其中道理,说:“粮食还怕多?”

陈老太爷摇头道:“虽说粮多不愁,可我们家存太多的粮食,也不是个事儿呀!”

陈廷敬听着蹊跷,问:“三金,怎么都付不出现钱呢?”

陈三金说:“时下铜价贵,钱价不敌铜价,有生意人就把制钱都收了去,熔成铜,又卖给宝泉局,从中赚差价!这样一来,市面上的铜钱就越来越少了!”

陈廷敬道:“竟有这种事?毁钱鬻铜,这可是大罪呀!”

陈三金说:“有利可图,那些奸商就不顾那么多了!朝廷再不管,老百姓就没钱花了,都得以货易货了!”

花园的凉亭下,谦吉看着弟弟豫朋、壮履下棋,淑贤同月媛、珍儿坐在旁边闲话。陈廷敬陪着父亲,却不时往凉亭这边探望。想着淑贤母子,他心里颇感歉疚。他去京城二十多年,淑贤在家敬奉公婆、持家教子,吃过不少苦。谦吉的学业也耽搁了,至今没有功名。他想在家还有些日子,要同淑贤母子好好团聚。

《大清相国》第四部分《大清相国》第十八章(5)

明珠快步进入乾清门,侍卫见了,忙拱手道安。明珠顾不得答理,匆匆进门。进了乾清宫,明珠直奔西暖阁,高声喊道:“皇上大喜!”

皇上正在看书,见明珠如此鲁莽,微微皱起了眉头。明珠忙跪下:“请皇上恕罪!明珠太高兴了,忘了臣工之体!”

皇上忙放下书卷,道:“快说,什么喜事?”

明珠递上云南五百里加急,道:“恭喜皇上,云南收复了!”

皇上从炕上腾起,双手接过云南五百里加急,脸上慢慢露出喜色,然后哈哈大笑,道:“快把南书房的人都叫来!”

张善德马上吩咐下面公公去南书房传旨。

没多时,张英、高士奇,还有新入南书房的徐乾学等都到了。皇上笑容满面,道:“国朝开国六十七年,鼎定天下已三十八年。而今收复云南,从此金瓯永固!如今只剩台湾孤悬海外,朕决意蓄势克复!这些天真是好事连连哪。近日召试翰林院、詹事府诸臣,朕非常满意。往日多次召试,都是陈廷敬第一。此次召试,徐乾学第一。”

徐乾学忙拱手谢恩:“臣感谢皇上擢拔之恩!”

张英见皇上说到了陈廷敬,赶紧奏道:“启奏皇上,陈廷敬守制三年已满,臣奏请皇上召陈廷敬回京!”

皇上尚未开言,高士奇道:“皇上曾有谕示,陈廷敬永不叙用!”

皇上仍是微笑着,却不说话。

张英道:“启奏皇上,陈廷敬虽曾有罪,但时过境迁,应予宽贷。皇上多次教谕臣等,用人宜宽,宽则得众!”

明珠暗忖皇上心思,似有召回陈廷敬之意,便顺水推舟:“启奏皇上,臣以为应该召回陈廷敬!”

皇上点头道:“朕依明珠、张英所奏,召回陈廷敬!”张英赶紧替陈廷敬谢了恩。

皇上道:“收复云南,应当普天同庆!你们好好议议,朕要在奉先殿、太庙、盛京祭祖告天,礼仪如何,行期如何,务必细细议定!”

明珠等领旨,出了乾清宫。高士奇瞅着空儿问明珠:“明相国,您怎么替陈廷敬说话?他可是罪臣啊!”

明珠望望高士奇,轻声笑道:“您在宫里白混这么多年,您真以为陈廷敬有罪?他根本就没罪!”明珠说罢,径自走开了。

39

陈廷敬兄弟奉旨回京,轻车上路。一日赶到太原,已是黄昏时分。不便惊动督抚等地方官员,顺路找了家客栈住下。翌日早起,匆匆吃过些东西就要启程,不想大顺为着结账同店家吵了起来。原来路上用光了铜钱,只剩银子了。店家找不开,道:“客倌,您这银元宝十二两,抵得小店整个家当了,我哪里找得开?”

大顺一脸和气,说:“店家,我们铜钱用完了,您给想想办法找开。”

店家却横了脸,道:“我没办法想,反正你得付账,不然就不得走人。”

大顺听了很气,道:“你这人怎么不讲理?”

店家却说:“我怎么不讲理?住店付钱,天经地义!”

大顺也来火了,说:“不是我不付,是你找不开!”

店家越发刁泼,说:“别寒伧我了,小店虽说本小利薄,银子还是见过的!”

陈廷敬听得外头吵闹,出来看看。那店家脾气不好,越是好言相劝,他调门儿越高。这时,进来个穿官服的人,后头还跟着几个喽罗。那人见了陈廷敬就拱手而拜:“太原知府杨先之见过陈大人!”

陈廷敬忙还礼道:“不想惊动杨大人了!”

杨先之说:“卑府昨日夜里才听说陈大人路过敝地,却不敢深夜打扰!”店家见这等场面,早缩着脖子站到旁边去了。

杨先之回头骂道:“这是京城的陈大人,你怎么不长眼?”

店家忙跪了下来,叩头道:“请大人恕小的不知之罪。”

陈廷敬忙叫大顺扶店家起来,说:“不妨不妨,你并没有错。”

店家从地上爬起来,慌忙招呼伙计看座上茶。陈廷敬同杨先之礼让着,就在客栈堂内坐下喝茶聊天。陈廷敬又叫来陈廷统,同杨先之见过。杨先之恳请陈廷敬再留一日,好尽尽地主之谊,还得报与总督大人跟抚台大人知道。陈廷敬只道奉旨还京,不敢耽搁,请杨先之代向总督大人跟抚台大人请个安。

大顺在旁插话:“杨大人,店家找不开银子,我们身边又没有铜钱了,请杨大人帮忙想想办法。”

杨先之说:“这个好办,你们只管上路就是了。”

陈廷敬忙摇手道:“那可不行!”

杨先之笑道:“陈大人两袖清风,卑府向来敬仰。您不妨先上路,这客栈的花销卑府代为垫付,陈大人日后还我就是了。”

陈廷敬便要先放些银子,杨先之硬是不肯接,只道日后算了账就是了。陈廷敬想想也只好如此,就谢过了杨先之。难免说起铜钱短缺的事,店家便倒了满肚子苦水,只道再这般下去,小店生意没法做了。杨先之说他只是觉得奇怪,不知道怎么会见不到铜钱,朝廷得早日想想办法。陈廷敬问太原这边可有奸商毁钱鬻铜之事,杨先之只道暂时尚未知道。

陈廷敬日夜兼程回到京城,才知道皇上上盛京祭祖去了,尚有二十几日方能回銮。不用即刻面圣,陈廷敬专心在家写了份《贺云南荡平表》,便每日读书课子,或同岳父诗酒唱和,日子很是消闲。

皇上还宫途中,有臣工奏闻民间制钱短缺,多有不便,便召诸臣询问:“去年朝廷铸钱多少?”

萨穆哈奏道:“回皇上,去年铸钱两亿八千九百十二万一千零五十文,同上年持平!”

皇上又问:“朝廷铸钱并没有减少,如何市面上就缺少铜钱呢?”

明珠道:“启奏皇上,臣已着人查访,发现症结在于钱价太贵。朝廷定制,一两银子值铜钱千文,而市面上一两银子只能兑换铜钱八九百文。钱价贵了,百姓不认,制钱就死了,走不动,市面上就见不到了。”

皇上刨根究底:“什么原因让钱价贵了?”

明珠又说:“旧钱、新钱并行,自古各朝都是如此。但因百姓不喜欢用顺治旧钱,尤其是顺治十年所铸旧钱太轻,百姓不认。旧钱壅滞,新钱太少,市面上铜钱流通就不方便了。铜钱少了,钱价就贵了。”

皇上道:“铜钱少了,难免私铸,最终将祸害朝廷跟百姓。你们有什么好法子?”

《大清相国》第四部分《大清相国》第十八章(6)

明珠奏道:“臣以为应改铸新钱,更改一文重一钱的定制,加重铜钱的重量。”

皇上略加思忖,道:“自古铸钱时轻时重,都视情势而定。朝廷正备战台湾,理顺钱法至为重要。制钱壅塞,则民生不便,天下财货无所出也,最终将危及库银跟军饷!”

明珠道:“臣等已经商议,新铸钱币以一文重一钱二分五厘为宜。”

皇上道:“好吧,你们既然已经细议,朕准奏。萨穆哈,着你户部火速敦促宝泉局加紧鼓铸,发往民间!”

萨穆哈便将新母钱进呈御览,皇上细细看过,准了。

飞马传旨宝泉局,新铸铜钱很快就上市了。但新钱才在市面上现身,很快就不见了踪影。原来全都叫奸人搜罗走了。

京城西四牌楼外有家钱庄,叫全义利记,老板唤作苏如斋,干的便是毁钱鬻铜的营生。有日黑夜,三辆马车在全义利记钱庄前停下,门左走车马的侧门轻轻开启。马车悄悄儿进去,侧门马上关闭。苏如斋从游廊处走过来,轻声问道:“没人看见吗?”

伙计回道:“我们小心着哪,没人看见。”

苏如斋努努嘴,伙计打开马车上的箱子,只见满满的铜钱。苏如斋问:“多少?”

伙计说:“三千六百斤。”

苏如斋点头道:“好,入炉!”

伙计跟着苏如斋进了账房,悄声儿道:“东家,今日拉回来的便是朝廷铸的新钱,一文重一钱二分五厘!”伙计说罢,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铜钱来。

苏如斋接过铜钱,两眼放光,笑道:“好啊,朝廷真是替我们老百姓着想啊!我原先毁钱千文,得铜八斤十二两,现在我毁新钱千文,可得铜十斤!比原先可多赚三钱银子!一两银子收进来的铜钱,可足足赚六钱银子!”

伙计奉承道:“银子变成铜钱,铜钱又变成银子。就这么变来变去,您就发财了。东家,您的账可算得精啊!”

苏如斋甚是得意,道:“朝廷里头那些当官的也在算账,皇帝老子也在算账,可他们不知道我也在算账!”

苏如斋正在账房里如此吩咐伙计,外头有人说满堂红记钱庄的陈老板来了。苏如斋便去了客堂,打着哈哈迎了过去,道:“陈老板啊,这么晚了有何见教?”

陈老板忙拱手道:“苏老板,恭喜发财!”

苏如斋笑道:“大家发,大家发。看茶!”

伙计倒茶上来,陈老板喝着茶,说:“苏老板,如今朝廷的制钱又加重了,您可是越赚越多呀!”

苏如斋哈哈大笑,道:“这都是托朝廷的福啊!”

陈老板道:“您赚得越来越多,您看给我的价格是不是也应加一点?”

原来,京城很多钱庄都把搜罗到的铜钱卖给苏如斋,宝泉局钱厂只认全义利记。苏如斋却说:“陈老板,说好的规矩,不能说变就变的。”

陈老板哭丧着说:“苏老板,私毁制钱的事,闹出来可是要杀头的啊!您让我提着脑袋干,也得让我多有些赚头,死了也值啊!”

苏如斋哼哼鼻子,说:“别说这些丧气的话!陈老板,您要是眼红我赚得多了,您就自己去找钱厂的向爷,把铜直接卖给他,不用我过手!”

苏如斋说的向爷,原是炉头向忠。宝泉局钱厂有炉百座,每炉役匠十三人,加上各色杂役,总共一千四百多人,统统由向忠管着。炉头无品无级,只靠手上功夫吃饭。这向忠是个心狠手辣的爷[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就连宝泉局衙门里头的人都让着他几分。陈老板也是听说过向忠大名的,道:“看您苏老板说的,向爷他老人家只认您啊!”

苏如斋冷冷一笑,说:“您不妨去试试,说不定向爷也认您呢?”

陈老板不晓事,出了苏如斋的钱庄,真的就去了向忠府上。他在向忠家的四合院外徘徊良久,壮着胆子敲了门。门人听说他是开钱庄的,就引他进去了。陈老板见着向忠那脸横肉,不由得膝头发软,说自己收了很多制钱,打算熔了铜,卖给钱厂。不料向忠大怒,一脚踢翻了他,喝斥道:“哪里来的混账东西?竟敢私毁制钱?”

陈老板忙叩头求饶:“向爷饶命!苏如斋对我盘剥太多,我想直接把铜卖给向爷,不如让向爷您多赚些,小的也多赚些。”

向忠圆睁双眼,道:“什么苏如斋?老夫不认识这个人!来人,把这个混账东西拉出去!”立马进来两条大汉,倒提着陈老板拖了出去。

差不多已是四更天了,全义利记的门被敲得像打雷。门人骂骂咧咧的开了门,却被来人打了一掌,扑通倒地。

原来是向忠领着贴心匠头刘元和两条汉子进来了。向忠直奔客堂,吆喝着叫苏如斋快快起来。苏如斋边穿衣服边从里屋出来,见来的竟是向忠,惊慌道:“向爷,您这么晚了……”

不等苏如斋说完,向忠拍了桌子,打断他的话,喝道:“苏如斋,你混账!”

刘元砰地把个布袋丢在苏如斋跟前,狠狠地望着他。苏如斋不知布袋是什么东西,怯生生的上去打开,吓得尖叫起来。原来里面包着的是陈老板的人头!苏如斋吓得瘫软在地,浑身发抖。

向忠道:“老夫虽然只是宝泉局一小小炉头,干的却是替朝廷铸钱的大事儿!十三关办铜不力,宝泉局不得已才向民间收取铜料。这也都是朝廷许可的。谁敢公然私毁制钱,他就得死!”

苏如斋忙叩头,道:“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向忠压低了嗓子道:“你的嘴要紧些!再向别人说起老夫,小心你的脑袋!”向忠说罢撩衣而起,大步出门,苏如斋瘫在地上仍起不来。

向忠出门半日,苏如斋才知道叫喊伙计:“快把人头拿出去扔了!这个姓向的,手段真叫狠呀!”

向忠正在巡视役匠们铸钱,刘元过来说科尔昆大人来了。向忠忙跑去钱厂客堂,恭恭敬敬地请了安,吩咐快快上茶。科尔昆喝着茶,说:“这次鼓铸重钱,事关百姓生计、朝廷安危,不可小视!你虽然只是个炉头,可宝泉局四厂,炉头一百,都归你管。你可要多多尽力,不许偷懒。”

向忠点头道:“小的谨记科大人吩咐!多谢科大人栽培!”

科尔昆笑道:“不必客气,大伙儿服你,你就多受累吧。样钱都出来了吗?”

向忠道:“样钱都铸好了,请科大人过目。”

科尔昆却说:“我就不看了。你把进呈的样钱准备好,只等明相国、萨穆哈大人他们回京,我就得送去。”

刘元进来说:“回科大人,都准备好了,已放在科大人轿子里了。”

科尔昆笑笑,放下茶盅,说:“好,本官这就告辞了!”

《大清相国》第四部分《大清相国》第十九章(1)

往朝中大员家送样钱,早已是宝泉局陋规。平日铸了新钱,都是先送样钱给官家,再把新钱往民间发放。这回情势急迫,大员们都扈从皇上去了盛京,就先把新钱发往民间,样钱过后再送。

过了几日,皇上还京。当日夜里,科尔昆便上萨穆哈府上拜见,送上样钱。

科尔昆从袋里抓出几枚制钱,道:“萨穆哈大人,您看这新钱,可逗人喜欢啦!”

萨穆哈接过钱币,细细看看,说:“这回铸钱,可让皇上操心了。路上顾不得歇息,就下了圣旨。”

科尔昆说了些皇上圣明之类的套话,道:“大人,这新钱虽说只比旧钱重二分五厘,拿在手里可是沉甸甸的。”

萨穆哈笑道:“沉甸甸的就好!不怕百姓不喜欢!科尔昆,你督理钱法有功,我已同明相国说了,会重重赏你的!”

科尔昆忙起身恭敬地拜了,道:“谢萨穆哈大人栽培之恩!”

科尔昆从萨穆哈府上出来,又马不停蹄去了明珠府上。明珠凑在明烛下,仔细把玩着新铸的制钱,点头而笑:“科尔昆,老夫看准了,你不是个只会读死书的书呆子,可为大用啊!”

科尔昆喜不自禁,道:“卑职多谢明相国夸奖!”

明珠放下铜钱,笑眯眯地望着科尔昆,说:“老夫已琢磨多日,想奏请皇上,特简你为户部侍郎!”

科尔昆连忙跪下,拜了三拜,道:“卑职牢记明相国知遇之恩,如有二心,天诛地灭!”

明珠忙扶起科尔昆,说:“科尔昆,起来起来,不必如此。我们都是国朝臣子,心里应装着皇上才是!”

科尔昆再次叩头,爬了起来。明珠把茶凡上的钱袋提起来,说:“科尔昆,我也不留你了。样钱你带回去吧。”

科尔昆忙说:“明相国,这些样钱都打在损耗里了,您就留着吧。这可是国朝开国以来的规矩。”

明珠笑着问道:“你这袋样钱有多少?”

科尔昆回道:“八千文。”

明珠哈哈大笑,说:“八千文,不足十两银子。科尔昆哪,你这个户部侍郎,可不是十两银子能买下来的啊!”

科尔昆赶紧说:“卑职怎敢如此轻慢明相国,日后自会另有孝敬!”

明珠又是哈哈大笑,说:“你看你看,开句玩笑,你就当真了!科尔昆可是个老实人。好吧,样钱我就收下了!”

陈廷敬在乾清宫西暖阁觐见皇上,进呈《贺云南荡平表》,龙颜大悦,说:“廷敬回家三年,朕甚为想念。家中老父可好?”

陈廷敬叩头谢恩,泪水不由得夺眶而出,奏道:“老父六十有一,身子骨倒还硬朗。臣谢皇上体恤之恩!”

皇上眼睛也有些湿润了,说:“走近些,让朕瞧瞧你。”

陈廷敬低头向前,仍旧跪下。皇上下了炕,扶了陈廷敬起来,执手打量,叹道:“三年不见,你添了不少白发,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陈廷敬忙道:“臣身子骨还行,皇上不必替臣担心。”

皇上拍拍陈廷敬的手,道:“朕在路上就想好了,你仍复翰林院掌院学士之职,兼礼部侍郎,教习庶吉士,经筵讲官。”

陈廷敬又叩头谢恩,口呼万岁。原来上月张英因老父仙逝,回家居丧去了,正空着翰林院掌院学士之职。皇上回炕上坐下,陈廷敬在御前站着。三年前,皇上在乾清门斥骂陈廷敬妄诋朝政,只因他老母突然仙逝,暂不追究。现如今,皇上起复了陈廷敬,却并没有说赦免他的罪。皇上只谈笑风生,陈廷敬心里终究没有个底。

觐见完了,皇上传明珠同萨穆哈奏事。陈廷敬谢恩退下,顺道往南书房寒暄去了。

明珠同萨穆哈已在宫门口等候多时,听得里头宣了,忙低头进去。萨穆哈先奏道:“启奏皇上,新钱发出去,就像雪落大江,不见踪影。臣等已派人查访,尚未弄清眉目。”

皇上问道:“明珠,你是做过钱法监督的,这是什么道理?”

明珠说:“臣虽做过钱法监督,却从未碰到过这种怪事。臣琢磨着,可能还是钱不够重量,百姓不用,市面上就见不到。”

萨穆哈说:“臣想只怕也是这个理儿。”

明珠奏道:“臣以为还应再把钱加重些!”

皇上有些不悦,说:“明珠推科尔昆任户部侍郎,朕已准了。可这会儿想来,他在宝泉局任上并没有做好呀?”

明珠道:“科尔昆任钱法监督已三年有余,原是做得不错的,只是近来市面上见不到制钱,应是另有缘由。臣等推户部主事许达擢任钱法监督,此人心细过人,精于盘算,说不定于钱法督理有好处。”

皇上仍是眉头不展,说:“也罢,这两个人就这么用了。新铸制钱的事,你们要好好议议。此事当快,不然会出大麻烦的!”

40

科尔昆领着新任钱法监督许达来到宝泉局钱厂,向忠迎出大门请安:“给科大人请安!恭喜科大人升任户部侍郎!”

科尔昆道:“免礼!向忠,这位是新任钱法监督许达大人。来,见过许大人。”

向忠忙朝许达施礼,道:“小的见过许大人!”

许达说:“我对钱法不太熟悉,往后还望你多多指点。”

向忠忙拱手道:“岂敢岂敢!”

科尔昆说:“许大人,向忠在宝泉局师傅中间很有威望,遇事你找他就是了。”许达朝向忠点点头,向忠憨笑着,老实巴交的样子。

见过礼了,向忠恭请两位大人进去用茶。向忠恭敬地上下招呼。用过茶,科尔昆说:“向忠,我同许大人去宝泉局衙门交割账本,你也同着去吧。”

向忠受宠若惊,忙点头应了。

科尔昆同许达各自乘轿,向忠骑马随着,去了宝泉局衙门。进了客堂,见八仙桌上早已堆着几叠账本。原来科尔昆早已吩咐过这边了。科尔昆叫来宝泉局小吏们见过许达,吩咐他们往后都要好生听许大人差遣。小吏们应喏过,都站在堂下。科尔昆指着桌上账本,说:“去年十三关共办铜二百六十九万二千三百零九斤六两,尽入宝泉局仓库。到上月为止,铸钱共耗铜一百五十八万四千二百三十二斤五两,库存铜一百一十万零捌千零七十七斤一两。所铸钱卯也都有详细账目。许大人,请您仔细过目。”

许达翻开账本细细看了,说:“科大人,我们去仓库盘点一下铜料、制钱?”

《大清相国》第四部分《大清相国》第十九章(2)

科尔昆笑道:“许大人要是放心不下,那就去仓库盘点吧。不过今日就交接不完了,户部那边催我早些到职。”

向忠插话说:“许大人,小的在宝泉局当差三十年了,从顺治爷手上干起的,送走钱法监督不下十人。向来规矩都是这样,官员交卸库存,只凭账册,盘点实物另择日期。”

科尔昆摇头道:“不不不,既然许大人提出盘点实物,那就去仓库一斤一两过秤吧。向忠,我得马上去户部,你就代我盘点。”

向忠点头应了。许达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说:“科大人,既然向来都是只凭账册交卸,我又何必节外生枝呢?不必了,不必了。”

科尔昆却道:“我就怕许大人信不过,日后万一亏空了,不好说啊!”

许达忙说:“科大人说到哪里去了!卑职得罪了!”

科尔昆便起身要走,说:“哪里的话。许大人,鼓铸新钱的担子就落在你肩上了。赶紧吩咐下去,鼓铸一钱四分的新钱。”

许达俯首领命,恭送科尔昆出了宝泉局衙门。

许达没来得及理清宝泉局的头绪,就奉旨先鼓铸了一钱四分的重钱。可重钱发了出去,市面上的制钱仍是吃紧。皇上闻奏,急召臣工们去畅春园问事。

徐乾学早跟着皇上到畅春园了,才从澹宁居出来,迎面遇着陈廷敬,忙上前请安:“学生徐乾学见过陈大人!”

陈廷敬笑道:“哦,乾学啊!我一回京城,就听说您这次馆试第一,龙颜大悦啊!”

徐乾学摇头道:“学生不才,只因陈大人不在,学生才获第一啊!”

陈廷敬摇手道:“不是这个理儿,不是这个理儿!”

徐乾学又道:“陈大人,学生有句话,放在心里憋不住。三年前参您的是张英大人,这回在皇上面前力保召您回京的也是张英大人。这几年,满京城都说您同张英大人不和,学生看不懂啊!”

陈廷敬笑道:“乾学,张英大人我向来敬重。我得去面见皇上,失陪了。”

徐乾学只道惭愧,拱手而去。陈廷敬早已猜着,张英参他,必定别有原由。

陈廷敬赶到澹宁居,明珠等早就到了,已为铸钱之事商议多时。陈廷敬请过安,皇上问道:“廷敬,钱法之事,你有什么办法?”

陈廷敬道:“臣已写个折子,恭请皇上御览!。”

皇上看罢折子,站起来踱步半日,道:“满朝臣工都主张加重铸钱,惟独陈廷敬奏请改铸轻钱。你们议议吧。”

萨穆哈说:“铜钱短缺,都是因为老百姓觉得铜钱太轻,钱不值钱。如果再改铸轻钱,百姓越发不认制钱了。陈廷敬的主意太迂腐了!”

陈廷敬道:“启奏皇上,臣以为,铜钱短缺,不在百姓不认制钱,而是百姓见不到制钱。臣在山西就查访过此事,原来制钱都到奸商手里去了。臣想京省情形同山西也差不多。奸商毁钱鬻铜,才是症结所在!”

萨穆哈听了不服,说:“皇上,陈廷敬混淆视听,颠倒黑白!”

皇上不说话,听凭臣工们争论。陈廷敬说:“启奏皇上,臣算过账,依一文制钱重一钱二分五厘算,奸商毁钱千文,可得铜十斤!按时下铜价,一两银子收进来的铜钱,销毁变铜之后,可足足赚六钱银子!现在新钱一文又加重到一钱四分,奸商花一两银子收铜钱,可赚回七钱到八钱银子了!如此厚利,奸商难免铤而走险!”

皇上望了望明珠和萨穆哈,说:“朕怎么没听你们算过这笔帐?”

明珠只支吾着,萨穆哈却说:“陈廷敬妄自猜测,并无依据!”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高士奇说话了:“启奏皇上,臣近日听到一种新的说法,说是铜钱短缺,都因市面凋敝;市面凋敝,都因民生疾苦;民生疾苦,都因大户统筹!”

皇上冷笑道:“陈廷敬,你听说过这话吗?”

陈廷敬知道高士奇故意整人,却只好说:“臣没听说过。”

明珠奏道:“启奏皇上,朝廷平定云南,大户统筹功莫大矣!如今备战台湾,仍需充足的军饷,大户统筹断不可废!”

皇上仍回炕上坐下,摇手道:“大户统筹朕无废止之意,不要再说。眼下钱法受阻,则民生不便;民生不便,则无处生财;无处生财,则库银难继。最终是军饷难以筹集,备战台湾最终会流于空话!因此说,眼下最大的事情就是顺理钱法!”

钱法已议了多时,仍是莫衷一是。陈廷敬奏道:“启奏皇上,臣有三计,请皇上圣裁!一、理顺钱法,改铸轻钱,杜绝奸商毁钱鬻铜;二、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三、调整盐、铁、茶及关税,防止偷漏,以充库银!”

皇上点头道:“听上去倒是头头是道啊!朕命明珠召集九卿会议详加商议!”

明珠俯首领旨,心里却颇为不快。皇上若依了陈廷敬改铸轻钱,等于就打了明珠的嘴巴。

陈廷敬又道:“臣还有一言奏明皇上!京省铸钱,户部管着宝泉局,工部管着宝源局。臣以为,积弊皆在户、工二部,应避开这二部另派钱法官员督理!”

萨穆哈听了陈廷敬这话,立时火了,道:“陈廷敬,你事事盯着户部,是何道理!”

皇上拍了龙案怒道:“萨穆哈,你在朕面前公然与人争吵,殊非臣工之体!”

萨穆哈忙跪下:“启奏皇上,臣因参劾过陈廷敬,他记恨在心,处处同臣过不去!”

皇上闭上眼睛,不予理睬,只道:“钱法之事,你们再去议议,朕以为陈廷敬所说不无道理,不妨一试。朕还有个想法,命陈廷敬任钱法侍郎,督理京省铸钱之事。好了,朕乏了,你们下去吧。”[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臣工们谢了恩,躬身而退。

明珠明白了皇上的意思,再开九卿会议就只是过场了。陈廷敬便兼了钱法侍郎,督理京省铸钱大事。萨穆哈是个憋不住的人,找上明珠,满肚子委屈,说:“明相国,皇上准了陈廷敬办钱之法,我们就得打落了牙往肚里吞啊!”

明珠却是冠冕堂皇,道:“萨穆哈,我们身为朝廷臣工,心里不要只装着自己的得失荣辱,要紧的是国家钱法!只要陈廷敬在理,我们都得帮着他!”

《大清相国》第四部分《大清相国》第十九章(3)

萨穆哈道:“自然是这个道理。可皇上并没有说赦免陈廷敬的罪,他仍是戴罪在身,皇上干吗总向着陈廷敬?”

明珠冷冷一笑,说:“高士奇也说过这种傻话!你以为陈廷敬真的有罪?他根本就没罪!”

萨穆哈眼睛瞪得像灯笼,说:“明相国,下官这就不明白了。陈廷敬有罪,那可是三年前皇上说的呀!”

明珠笑道:“这就是咱皇上的英明之处。皇上得让你觉得自己有罪,然后赦免你的罪,你就更加得服服帖帖,忠心耿耿!做皇上的,不怕冤枉好人。皇上冤枉了好人,最多是听信了奸臣谗言,坏的是奸臣,皇上还是好皇上。”

萨穆哈点点头,却仍是木着脑袋,像被打了几闷棍。

明珠见萨穆哈这般模样,暗恨满臣工的愚顽无知,嘴上却不说出来,只道:“萨穆哈,陈廷敬精明得很。他提出绕开户部、工部,另派官员督理钱法,只怕是算准了什么。宝源局不关你的事,宝泉局可是你户部管的啊!”

萨穆哈只知点头,胸中并无半点主张。

向忠听说朝廷又新派了钱法侍郎,做事越发小心了。

一日夜里,苏如斋正在账房里把算盘打得啪啪儿响,刘元押着辆马车进了全义利记。原来,向忠让他把新铸的制钱直接送到苏如斋这儿来了。苏如斋倒是吓着了,刘元却说:“向爷想得周全,怕你四处收罗铜钱惹出麻烦,干脆把新铸的铜钱往你这里拉!”

苏如斋愣了半日,才道:“这可是好办法啊!只是宝泉局那边好交待吗?”

刘元笑道:“新任宝泉局郎中监督许大人是个书呆子,很好糊弄!只是听说新来的钱法侍郎陈廷敬是个厉害角色。”

刘元反复嘱咐苏如斋小心,悄然离去。

过了几日,陈廷敬去宝泉局上任,科尔昆依礼陪着去了。刘景、马明二人自然是随着的。许达早接到消息,领着役吏们及向忠等恭候在宝泉局衙门外。彼此见过礼,陈廷敬说道:“天下之钱,皆由此出。我今日指日为誓,不受毫厘之私,愿与诸位共勉!”

科尔昆慷慨道:“我愿同陈大人一道,秉公守法,共谋铸钱大事!”

许达拱手道:“卑职身为宝泉局郎中监督,职守所在,不敢有丝毫贪念。”

陈廷敬点头道:“皇上着我督理钱法,可我对铸钱一窍不通,愿向各位请教!我想从头学起,先弄清库存多少铜料,再弄清每年铸钱耗铜多少。”

科尔昆朝陈廷敬拱了手,道:“陈大人,下官以为当务之急是改铸新钱,而不是清理库存啊。”

向忠看看科尔昆眼色,道:“禀陈大人,历年陈规,都是炉头到宝泉局领铜,铸好制钱,再如数交还。账实两清,不用盘存。”

陈廷敬打量着向忠,回头问科尔昆:“这位是谁?”

科尔昆说:“回陈大人,他是炉头向忠。宝泉局炉头共百名,都由他管着。”

陈廷敬问道:“管炉头的炉头,有这个官职吗?”

向忠道:“回陈大人,小的并不想多管闲事,只是历任钱法监督都信任小的,钱厂师傅们也都肯听小的差遣。”

向忠虽是低眉顺眼,语不高声,口气却很强硬。陈廷敬瞟了眼向忠,发现这人眉宇间透着股凶气。

科尔昆似乎看出陈廷敬的心思,道:“陈大人,向师傅是个直爽人,说话不会绕弯子,请您多担待。”

陈廷敬只朝科尔昆笑微微点头,并不答理,只回头问许达:“许大人,怎么不听您说话?”

许达略显窘状,说:“卑职到任之后,只忙着鼓铸一钱四分的新钱,别的还没理出头绪。”

陈廷敬望望许达,似觉此人稍欠精明,任钱法监督只怕不妥。他同许达平日不太熟悉,只听说此君写得笔好字。陈廷敬环顾诸位,道:“我以为宝泉局诸事,千头万绪,总的头绪在铜不在钱。朝廷对民间采铜、用铜,多有禁令和限制,天下铜料,大多都在宝、源二局。铜价或贵或贱,原因也在宝、源二局。”

许达拱手低头,道:“陈大人这么一指点,卑职茅塞顿开。”

陈廷敬起身说:“我们去仓库盘点吧。”

科尔昆忙说:“回陈大人,我已同许大人交卸清楚,请许大人出示账目。”

陈廷敬却道:“先不管账目,要紧的是盘准实物。”

去了仓库,役吏们早已候在里面了。为头的役吏唤作张光,低眼站着,不敢望人。进门处堆放着古旧废钱,科尔昆抓了些摊在手里,说:“陈大人,这些都是历朝旧钱,掺些新铜,就可铸钱。”

陈廷敬凑上去看看,点头不语。科尔昆挑出一枚古钱,说:“陈大人,这是秦钱的一种,叫半两钱。”

张光忙凑上来插话,依旧是低眉顺眼,说:“佩戴古钱,可以避邪。”

科尔昆便说:“陈大人不妨佩上这枚半两钱。”

陈廷敬笑道:“我刚才指日为誓,不受毫厘之私啊。”

科尔昆道:“陈大人如此说,下官就真没有脸面了。督理钱法的官员,都会找枚古钱佩戴,大家都习惯了。”

陈廷敬看看科尔昆和许达,见他俩腰间都佩着一枚古钱。

许达也说:“就请陈大人随俗吧。”

陈廷敬不便推辞,说:“好吧,既然说可以避邪,我就受领了。”

向忠忙找来一根丝带,穿了那枚半两钱,替陈廷敬佩上。

张光依着吩咐,领着役吏们过秤记账去了。科尔昆很担心的样子,说:“陈大人,这么多铜料跟制钱,盘点起来颇费周章,怕耽误了铸钱啊。”

陈廷敬道:“不妨,吩咐下去,这边只管盘点,另外让造母钱的师傅加紧刻出新钱样式,尽快进呈皇上。”

许达应道:“卑职这就吩咐下去。陈大人,库存制钱怎么办?”

陈廷敬说:“盘点之后封存,待新钱样式出来后改行鼓铸!”

许达领命,跑到旁边如此如此吩咐张光。

陈廷敬在仓库里四处巡视,忽见里头堆着的块铜都是一个模子出来的,亦是同一颜色,暗自觉得蹊跷。他猜这些块铜只怕就是毁钱重铸的,不然哪会形制相同,成色无异?心中拿定主意,吩咐道:“许大人,先把仓库里的块铜登记造册,从即日起,宝、源二局不得再收购块铜!”

许达只道遵命,向忠却暗自惊骇。

当日夜里,向忠把苏如斋叫到了家里。苏如斋在客堂里站了半日,向忠并不说话,只是闭着眼睛坐在炕上,咕噜咕噜抽着水烟袋。见向忠抽完了烟,眼睛慢慢睁开了,苏如斋才敢说话:“向爷,不知您深夜叫我,有何要紧事?”

向忠脸色黑着,说:“天大的事!”

《大清相国》第四部分《大清相国》第十九章(4)

苏如斋吓着了,望着向忠不敢出声。向忠见苏如斋这副样子,冷笑道:“看把你吓的!还没那么可怕。告诉你,宝泉局往后不收块铜了。”

苏如斋顿时慌了:“啊?向爷,您不收块铜了,我可怎么办呀?”

向忠道:“苏如斋,现在不是收不收块铜的事了,你得摸摸自己的脑袋!”

苏如斋着急道:“向爷,这可是我们两人的生意啊!您撒手不管了,只是少赚几个银子,我可要赔尽家产啊!您怎么着也得想个法子。”

向忠说:“逆着朝廷办事,可是要掉脑袋的!”

苏如斋又怕又急,额上渗出汗来。向忠缓缓道:“不着急,我已想了个法子。你就改铸铜器,然后损坏、做旧。民间废旧铜器,宝泉局还是要收的。”

苏如斋面呈难色,道:“重铸一次,我们的赚头就少了!”

向忠瞪了眼睛说:“少赚几个银子,总比掉脑袋好!新任钱法侍郎陈廷敬,看上去斯斯文文,办事却不露声色,十分厉害!好了,你回去吧。”苏如斋恭恭敬敬地施了礼,退了出去。

萨穆哈知道陈廷敬去宝泉局并不急着铸钱,却是先去仓库盘点,心里颇为不安。他深夜跑到明珠府上,甚是焦急,道:“陈廷敬胡作非为,明相国,您可要出面说话呀!”

明珠缓缓问道:“陈廷敬如何胡作非为了?”

萨穆哈说:“皇上着陈廷敬赶紧鼓铸新钱,他却不分轻重缓急,下车伊始,先盘点仓库,用意在于整人,动机不良,此罪一也;未经朝廷许可,擅自禁收块铜,必使铜料短缺,扰乱钱法,此罪二也!”

明珠摇摇头,半字不吐。萨穆哈又道:“明相国,陈廷敬分明是冲着科尔昆来的,实际上就是冲着您和我呀!”

明珠有些不耐烦,说:“萨穆哈,您说的我都知道了。您先回去吧。”

萨穆哈没讨到半句话,仍不心甘,直勾勾望着明珠。明珠只好微微笑道:“别着急,别着急!”萨穆哈只好叹息着告辞了。

萨穆哈回到家里,见科尔昆已在客堂里候着他了,不免有些吃惊,问道:“科尔昆,这么晚了你是为何?”

科尔昆说:“萨穆哈大人,陈廷敬日夜蹲在宝泉局,只顾仓库盘点,别的事情他概不过问。看来陈廷敬是非要整倒我才罢手啊!您可得救救我呀!”

萨穆哈安慰道:“你怕什么?你既然已向许达交了账,仓库亏空,责任就是他的了!”

科尔昆说:“仓库到底是否亏空,现在也还不清楚。我从大人您那儿接手,就没有盘点过库存。”

萨穆哈作色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把一个亏空的摊子交给你了?”

科尔昆说:“下官接手宝泉局的时候,听大人您亲口说的,您从上任郎中监督那里接手,也没有盘点库存。”

萨穆哈冷语道:“科尔昆,你不要把事情扯得太宽了!”

科尔昆却说:“禀萨穆哈大人,下官以为,眼下只有把事情扯宽些,我才能自救,大人您也才能安然无恙!”

萨穆哈听了不解,问:“此话怎讲?”

科尔昆笑了起来,说:“历任户部尚书、钱法侍郎、郎中监督,包括明相国,都跟铜料亏空案有关,我们这些人就都是一根藤上的蚂蚱,陈廷敬就单枪匹马了!”

萨穆哈怒道:“放屁!老夫才不愿做你的蚂蚱!”

科尔昆低着嗓子,话却来得很硬:“大人息怒!您不愿做蚂蚱,可陈廷敬会把您拴到这根藤上来的!”

萨穆哈点着科尔昆的鼻头,道:“科尔昆,你休想往老夫身上栽赃!我向你交卸的时候,仓库并没有亏空!”

科尔昆却不示弱,道:“大人,您不是没有亏空,而是不知道有没有亏空。历任宝泉局郎中监督交接,都没有盘点库存,这是老习惯。只是如今碰上陈廷敬,让我同许达倒霉了!”

萨穆哈瞟了眼科尔昆,说:“那你们就自认倒霉吧!”

科尔昆几乎叫了起来,说:“不!只能让许达一个人倒霉!如果搞到我的头上,我就要把大家都扯进去!”

萨穆哈骂道:“科尔昆,你可是个白眼狼呀!”

科尔昆听着并不生气,反而放缓了语气,说:“萨穆哈大人,救我就是救您自己,请大人明白下官一片苦心!已经着火了,大人您得让这火离您越远越好。只烧死许达,火就烧不到您身上;我若是烧死了,您就惹火上身了!”

萨穆哈虽是怒气难填,可想想科尔昆的话,也确实如此,便按下胸中火头,问道:“要是许达一口咬定没有盘存,你怎么办?”

科尔昆笑道:“萨穆哈大人,只要您答应救我,许达,我去对付!”

萨穆哈眼睛偏向别处,厌恶道:“好,你滚吧!”

科尔昆却硬了脖子说:“大人,下官也是朝廷二品大员,您得讲究官体啊!”

萨穆哈破口骂道:“去你娘的,官体个屁!”科尔昆狡黠而笑,拱手告辞了。

科尔昆知道事不宜迟,径直跑到许达家里。许达还未睡下,正在书房里检视新式母钱。听说科尔昆来了,他不知出了什么大事,忙迎了出来。许达领着科尔昆进了书房,吩咐下人上了茶。科尔昆看见桌上的母钱,却视而不见。他这会儿心里哪里还有母钱,只云山雾罩地说起了体已许达的漂亮话。

许达慢慢就听出些意思来,原来是要他替铜料亏空背黑锅。许达死也不肯,说:“我不能替你们顶罪!我还不知道亏空多少铜料,说不定要杀头的啊!”

科尔昆却只道替许达着想,苦口婆心的样子:“许达兄,你背上这个黑锅,或许可免一死,不然就没人救你了!”

许达哪里肯信,忍不住叫骂起来。科尔昆也不生气,道:“许达兄,说句实话,我也不知道会亏空多少铜料,但我可以猜想到,亏空的数目肯定不会太小,都是历任钱法官员积下来的,不是哪一个人的罪过。那些钱法官员,如今早扶摇直上了,大学士、尚书、侍郎,最小的官也是巡抚了。你有本事扳倒他们,你就可以不认账。”

许达听了,垂头半日,哭了起来,道:“科大人,您这是把我往死里整呀!”

科尔昆拍着许达肩头,说:“你认账了,大家都会记你的恩,保你免于一死,等风声过了,你总有出头之日;要是你想把事情往大伙儿头上摊,你就死路一条!”

《大清相国》第四部分《大清相国》第十九章(5)

许达怔怔地望着科尔昆,甚是恐惧。科尔昆摇头道:“许达兄,你别这么望着我。你要恨,就去恨陈廷敬!”

天都快亮了。这时,科尔昆忽见墙上挂着些字画,连声赞道:“原来只听说许达兄的字好,不想画也如此出色!”

许达叹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谈字说画!”

科尔昆笑道:“许达兄不必灰心,事情不会糟到哪里去的。老实同你说吧,原是明相国、萨穆哈大人有所吩咐,我才上门来的!”

许达便道:“也就是说,明相国和萨穆哈大人都想把我往死路上推?”

科尔昆连连摇头,说:“误会了,许达兄误会了!明相国跟萨穆哈大人都说了,只要你顶过这阵子,自会峰回路转的!”

许达如丧考妣,科尔昆却站起来反复玩味墙上的字画。

41

陈廷敬最近没睡过几个安稳觉,昨夜又是通宵未眠。仓库盘点结果出来了,居然亏空铜料五十八万六千二百三十四斤。许达到任不出三个月,怎么可能亏空这么多铜料?他不相信。其实只要让许达同科尔昆对质,就水落石出了。可陈廷敬反复琢磨,估计事情没这么简单。眼下要紧的是铸钱,铜料亏空案只要抖出来,就会血雨腥风,必定耽误了铸钱。理顺钱法已是十万火急,不然会贻祸益深。可是,如果陈廷敬查出铜料亏空而没有及时上奏朝廷,追究起来也是大罪。

天亮了,宝泉局二堂头的简房里传出琴声。大顺同刘景、马明也未曾睡觉,一直在大堂里候着。听得老爷在里头抚琴,刘景朝大顺努嘴,叫他进去看看。大顺出去打了水,送了进去。陈廷敬洗漱了,胡乱用了早餐,又埋头抚琴。大顺他们都知道,老爷不停地弹琴,不是心里高兴,就是心里有事儿。这回老爷只怕是心里有些乱。

许达早早儿来到宝泉局衙门,他下了轿,听得里头传来琴声,不由得放慢脚步。大顺迎了出来,道:“见过许大人。”

许达轻声笑道:“你们家老爷好兴致啊!”

大顺说:“老爷昨晚通宵未睡,弹弹琴提神吧!”

许达听着心里暗惊,试探道:“通宵未睡?忙啥哪?”

大顺迟疑道:“我只管端茶倒水,哪里知道老爷的事!”

许达轻手轻脚进了简房,站在一边儿听琴。陈廷敬见许达来了,罢琴而起:“许大人,您早啊!”

许达道:“陈大人吃住都在宝泉局,我真是惭愧啊!”

陈廷敬笑道:“钱法,我是外行,笨鸟先飞嘛。”

许达笑道:“陈大人总是谦虚!”

大顺沏了茶送进来,仍退了出去。许达掏出个盒子,打开,道:“陈大人,母钱样式造好了,请您过目!”

陈廷敬接过皇上通宝母钱,翻来覆去地看,不停地点头。这母钱为象牙所雕,十分精美。陈廷敬说:“我看不错,您再看看吧。”

许达说:“我看行,全凭陈大人定夺!”

陈廷敬道:“既然如此,我们赶紧进呈皇上吧。”

许达望了眼桌上的账本,心里不由得打鼓。他猜想账只怕早算出来了,陈廷敬没有说,他也不便问。科尔昆嘱咐他暂时顶罪,他嘴上勉强答应了,心里并没有拿定主意。毕竟是性命攸关,得见机行事。

第二日,陈廷敬领着许达去乾清门奏事。皇上细细检视了母钱,道:“这枚母钱,式样精美,字体宽博,纹饰雅致,朕很满意。明珠,你以为如何?”

明珠奏道:“臣已看过,的确精良雅致。请皇上圣裁!”

皇上颔首道:“朕准陈廷敬所奏,赶紧按母钱式样鼓铸新钱!禁止收购块铜一事,朕亦准奏!”

陈廷敬领了旨,萨穆哈却唱起了反调:“启禀皇上,陈廷敬奏请禁止收购块铜一事,臣有话说。且不问禁收块铜有无道理,其实陈廷敬早在奏请皇上之前,已经下令宝泉局禁止收购了。铜料供应,事关钱法大计,陈廷敬私自做主,实在是胆大妄为。”

皇上道:“朕看了陈廷敬的折子,禁收块铜,为的是杜绝奸商毁钱铸铜,朕想是有道理的。但如此大事,陈廷敬未经奏报朝廷,擅自做主,的确不成体统!”

陈廷敬奏道:“启奏皇上,臣看了宝泉局仓库,见块铜堆积如山,心中犯疑。宝泉局还有很多事情,看上去都很琐碎,却是件件关乎钱法。容臣日后具本详奏,眼下当务之急是加紧鼓铸新钱。”

萨穆哈仍不心甘,道:“启奏皇上,臣以为陈廷敬的职守是督理钱法,而不是去宝泉局挑毛病。皇上曾教谕臣等,治理天下,以安静为要,若像陈廷敬这样锱铢必较,势必天下大乱。”

科尔昆暗自焦急,惟恐萨穆哈会逼得陈廷敬说出铜料亏空案。事情迟早是要闹出来的,但眼下捂着对他们有好处。科尔昆暗递了眼色,萨穆哈便不说了。

不料高士奇却说道:“陈廷敬行事武断,有逆天威!”

明珠明白此事不能再争执下去,便道:“皇上,臣以为高士奇言重了,萨穆哈的话也无道理。铸钱琐碎之极,若凡事都要先行禀报,钱法不知要到猴年马月才能理顺。”

皇上心想到底是明珠说话公允,便道:“明珠说得在理。朕相信陈廷敬,铸钱一事,朕准陈廷敬先行后奏!”

皇上准陈廷敬先行后奏,却是谁也没想到的。出了乾清门,萨穆哈同科尔昆去了吏部衙门。科尔昆道:“仓库盘点应该早算清账了,今日陈廷敬没有把铜料亏空的事抖出来,不知是何道理?”

明珠说:“幸好陈廷敬没提这事,不然看你们如何招架!萨穆哈你太鲁莽了!陈廷敬不说也就罢了,你还要去激将他!”

萨穆哈愤然道:“陈廷敬总是盯着户部,我咽不下这口气!”

明珠道:“你们现在有事捏在他手里,就得忍忍!你们真想好招了?许达真的愿意一肩担下来?此事晚出来一日,对你们只有好处!”

萨穆哈仍没好气,说:“明相国您是大学士、吏部尚书、首辅臣工,陈廷敬督理户部钱法,既不把我这户部尚书放在眼里,也没见他同您打过招呼。明相国宰相肚里能撑船,我没这个度量!”

明珠哈哈大笑,说:“萨穆哈,光靠发脾气是没用的,你得学会没脾气。你我同事这么多年,几时见我发过脾气?索额图权倾一时,为什么栽了?”

《大清相国》第四部分《大清相国》第十九章(6)

萨穆哈跟科尔昆都不得要领,只等明珠说下去。明珠故意停顿片刻,道:“四个字,脾气太盛!”

萨穆哈忙摇头道:“唉,我是粗人,难学啊!”

科尔昆心里总放不下铜料亏空的事,问:“明相国,陈廷敬打的什么主意?”

明珠笑道:“不管他玩什么把戏,只要他暂时不说出铜料亏空案,就对你们有利。你们得让他做事,让他多多的做事!”

萨穆哈这回聪明了,说:“对对,让他多做事,事做得越多,麻烦就越多。他一出麻烦,我们就好办了!”

明珠苦笑道:“萨穆哈大人的嘴巴真是爽快。”

萨穆哈不好意思起来,说:“明相国这是笑话我粗鲁。我生就如此,真是惭愧。”

明珠又道:“皇上对陈廷敬是很信任的,你们都得小心。皇上私下同我说过,打算擢升陈廷敬为都察院左都御史。”

萨穆哈一听急了:“啊?左都御史是专门整人官儿,明相国,这个官千万不能让陈廷敬去做啊!”

明珠叹道:“圣意难违,我只能尽量拖延。一句话,你们凡事都得小心。先让陈廷敬在钱法侍郎任上多做些事吧。”

科尔昆突然歪了歪脑袋,说:“明相国,陈廷敬今日已经有麻烦了!”

明珠听着,微笑不语。萨穆哈疑惑不解,问道:“皇上准他先行后奏,权力大得很啊!他有什么麻烦?”

科尔昆道:“陈廷敬知道铜料亏空案,却隐匿不报,这可是大罪啊!”

明珠听了,哈哈大笑。

一大早,陈廷敬约了科尔昆、许达商议,打算另起炉灶,会同宝泉局上下官吏监督铸造,看看每百斤铜到底能铸多少钱,用多少耗材,需多少人工。科尔昆知道陈廷敬的用意仍是想弄清宝泉局多年的糊涂账,心里是一万个不情愿,却也只好说:“听凭陈大人定夺!”

陈廷敬便问许达:“许大人,一座炉需人工多少?”

许达道:“回陈大人,一座炉,需化铜匠一名、钱样匠两名、杂作工两名、刷灰匠一名、锉边匠一名、滚边匠一名、磨洗匠两名、细钱匠一名,八项役匠,通共十一名,另外还有炉头一名、匠头两名。”

陈廷敬略微想了想,说:“好,你按这个人数找齐一班役匠。人要随意挑选,不必专门挑选最好的师傅。那个炉头向忠就不要叫了吧。”

宝泉局衙门前连夜新砌了一座铸钱炉。第二日,十几个役匠各自忙碌,陈廷敬、科尔昆、许达并宝泉局小吏们围炉观看。铸炉里铜水微微翻滚,役匠舀起铜水,小心地倒进钱模。科尔昆忙往后退,陈廷敬却凑上去细看。

大顺忙说:“老爷,您可得小心点儿。”

陈廷敬笑道:“不妨,我打小就看着这套工夫。”

科尔昆听着不解,问道:“陈大人家里未必铸钱?”

陈廷敬哈哈大笑,说:“哪有这么大的胆子?我家世代铸铁锅、铸犁铧,工序似曾相识啊!”

时近黄昏,总共铸了三炉。陈廷敬吩咐停铸,请各位到里面去说话。往大堂里坐下,许达先报上数目,道:“陈大人、科大人,今日鼓铸三炉,得钱三十四串八百二十五文。每百斤铜损耗十二斤、九斤、八斤不等。”

陈廷敬道:“我仔细观察,发现铜的损耗并无定数,都看铜质好坏。过去不分好铜差铜,都按每百斤损耗十二斤算账,太多了。我看把铜料损耗定为每百斤折损九斤为宜。”

科尔昆说:“陈大人说的自然在理,只是宝泉局收购的铜料难保都是好铜啊!”

陈廷敬道:“这个嘛,责任就在宝泉局了。朝廷允许各关解送的铜料,六成红铜,四成倭铅,已经放得很宽了。如果宝泉局收纳劣质铜料,中间就有文章了。”

陈廷敬大致说了几句,嘱咐各位回去歇息,只把许达留下。科尔昆也想留下来,陈廷敬只道不必了。科尔昆生怕许达变卦,心里打着鼓离去了。

大伙儿就在衙门里吃了晚饭,紧接着挑灯算账。陈廷敬自己要过算盘,噼哩啪啦打了会儿,道:“过去的铜料折损太高了,每百斤应减少三斤,每年可节省铜八万零七百多斤,可以多铸钱九千二百三十多串。”

刘景插话道:“也就是说,过去这些钱被人贪掉了。”

马明接了腔,说:“仅此一项,每年就被贪掉九千二百多两银子。”

陈廷敬不答话,只望着许达。许达脸唰地红了,说:“陈大人,卑职真是没用,来了几个月,还没弄清里面的头绪啊!”

陈廷敬笑道:“不妨,我们一起算算账,你就弄清头绪了。”

陈廷敬一边看着手头的账本,一边说道:“役匠工钱也算得太多了。每鼓铸铜一百斤,过去给各项役匠工钱一千四百九十文。我算了一下,每项都应减下来,共减四百三十五文。比方匠头两名,过去每人给工钱七十文,实在太多了。这两个人并不是铸钱的人,只是采买材料、伙食,雇募役匠。他们的工钱每人只给四十文,减掉三十文。还有炉头的工钱,从九十文减到六十文。”

许达小心问道:“陈大人,役匠们的工钱,都是血汗钱,能减吗?”

陈廷敬说:“这都是按每日鼓铸一百斤铜算的工钱,事实上每日可鼓铸两三百斤。我们今日就铸了三百斤嘛。每个炉头一年要向宝泉局领铜十二万斤,就按我减下来的工钱算,每年也合七十二两银子,同你这个五品官的官俸相差无几了!”

许达恍然大悟的样子,道:“是啊,我怎么就没想过要算算呢?”

陈廷敬又道:“其他役匠们的工钱还要高些,化铜匠过去每化铜百斤,工钱一百八十文,减掉六十文,他一年还有一百四十四两银子工钱,仍比三品官的官俸还要多!”

许达禁不住拱手而拜:“陈大人办事如此精明,卑职真是佩服!惭愧,惭愧呀!”

陈廷敬拱手还礼,道:“不不,这不能怪你。你到任之后,正忙着改铸新钱,皇上就派我来了。你还没来得及施展才干啊!”

听陈廷敬如此说,许达简直羞愧难当,道:“我一介书生,勉强当此差事,哪里谈得上才干。”

陈廷敬道:“不必谦虚。降低役匠工钱,每年可减少开支一万一千七百多两银子。”

许达没想到光是工钱就有这么大的漏洞,假使仓库铜料再有亏空,那该如何是好?他拿不准是早早儿向陈廷敬道明实情,还是照科尔昆吩咐的去做。

《大清相国》第四部分《大清相国》第十九章(7)

许达正暗自寻思,陈廷敬又道:“许大人,我想看看役匠们领取工钱的花名册。”

许达说:“宝泉局只有每项工钱成例,并无役匠领工钱的花名册。”

陈廷敬问道:“这就怪了!那如何发放工钱?”

许达说:“工钱都由炉头向忠按成例到宝泉局领取,然后由他一手发放。”

陈廷敬点头半晌,像是自言自语,道:“这个向忠真是个人物!”

许达听着,不知怎么回答才好。夜已很深,许达就在宝泉局住下了。

陈廷敬嘱咐道:“许大人,今日我们算的这笔账,在外头暂时不要说。尤其是减少役匠工钱,弄不好会出乱子的。”许达点头应着,退下去歇息了。

42

夜里,苏如斋背了两个钱袋去向忠家里孝敬。向忠只顾抽着水烟袋,瞟了眼几案上的两个钱袋,脸上没有半丝笑意,只道:“好好干,大家都会发财!”

苏如斋说:“小的全听向爷您的。”

向忠道:“嘴巴一定要紧,管好下面的伙计。”

苏如斋说:“小的知道。小的听说陈大人不好对付?”

向忠立时黑了脸,说:“老夫在宝泉局侍候过多少钱法官员了?我自己都数不清了!没有一个不被我玩转的!他陈廷敬又怎么了?老子就不相信玩不过他!”

这时,家人进来耳语几句,向忠连忙站了起来,打发走了苏如斋。家人领着苏如斋从客堂里出来,说:“苏老板,大门不方便,您往后门走吧。”苏如斋哪敢多说,只管跟着家人往后门去。

向忠匆忙往大门跑去,迎进来的竟是科尔昆。向忠连忙请安,道:“科大人深夜造访,小的哪里受得起!”

科尔昆轻声道:“进去说话。”

进了客堂,科尔昆坐下,向忠垂手站着。科尔昆道:“坐吧。”

向忠低头道:“小的不敢!”

科尔昆笑了起来,说:“你向爷哪有什么不敢的?”

向忠做惊慌状:“科大人折煞小的了!”

科尔昆道:“向忠,这不是在宝泉局衙门,不必拘礼。你坐下吧。”

向忠这才谢过科尔昆,侧着身子坐下。科尔昆哈哈大笑道:“向忠,你不必在我面前装孙子。你钱比我赚得多,家业比我挣得大。”

向忠忙站了起来,低头拱手,道:“科大人别吓唬小的了。科大人有何吩咐,尽管直说。”

科尔昆道:“好,痛快!陈廷敬不光是要整我,还会整你的!”

向忠说:“你们官场上的事情,我不掺和。小的只是个匠人,他整我干什么?”

科尔昆笑道:“你别装糊涂了!你是宝泉局铸钱的龙头老大,你做的事情经不起细查的。”

向忠小心问道:“科大人意思,要我在陈廷敬身上打打主意?”

科尔昆说:“陈廷敬身上,你打不了主意的。”

向忠哼哼鼻子,说:“官不要钱,狗不吃屎!”

科尔昆立时作色,怒视着向忠。向忠自知失言,忙赔不是,道:“当然当然,像科大人这样的好官,天下少有!”

科尔昆冷笑道:“我也不用你戴高帽子。告诉你,陈廷敬家里很有钱。”

向忠道:“您是说,他真不爱钱?做官的不爱钱,我就真没什么辙了。”

科尔昆说:“你别老想着打陈廷敬的主意,他正眼都不瞅你!”

向忠心里恨恨的,骂了几句陈廷敬,问:“科大人有什么高招,您请吩咐!”

科尔昆说:“我这里另外有一本仓库盘点的账簿,同账面是持平的。”

向忠满脸不解,问:“科大人什么时候盘点过仓库?”

科尔昆笑道:“我同许大人交接的时候,你带人参加了盘点。”

向忠听着云里雾里,半天才明白过来,说:“科大人意思,让我作个证人?可这是假的呀!”

科尔昆说:“人家许达大人自己都签了字,你怕什么?”

原来科尔昆猜着许达必定不肯心甘情愿背上黑锅,那日夜里便在许达家细细琢磨了他的签名,回去造了个仓库盘点的假账册。向忠根本想不到许达签名是真是假,只道:“科大人,小的说句没良心的话,仓库是否亏空,同小的没关系啊!”

科尔昆冷笑道:“你别说得那么轻巧!你做的事情,我是有所耳闻的!你得记住了,我没事,你就没事。我倒霉了,就没人救你了!”

向忠低头想了半日,叹道:“小的听科大人吩咐!”

科尔昆道:“这件事我只交给你去周全,别的我不管了。”

向忠道:“科大人放心,小的自有办法。”

第二日,向忠约了库吏张光喝酒。酒喝下半坛,向忠便掏出个钱袋,道:“张爷,这些银子是孝敬您的。”

张光笑道:“向爷总是这么客气。好,我收了。”

向忠举了杯,道:“兄弟嘛,有我的,就有您的!张爷,光靠您那点儿银子,养不活您一家老小啊!”

张光叹道:“是啊,衙门里给的银子太少了。这些年都靠向爷您成全,不然这日子真没法过啊!”

向忠忙说:“张爷这是哪里的话,我向某都搭帮您罩着啊!”

张光道:“这回来的许达大人,是个书呆子,很好对付。今后啊,我们更好赚钱。”

向忠举杯敬了张光,说:“可是陈廷敬不好对付啊。”

张光摇头道:“陈廷敬是大官,管不得那么细的。大官我也见得多了,他们高高在上,只会哼哼哈哈打几句官腔。”

向忠说:“可我看陈廷敬厉害得很啊!”

《大清相国》第四部分《大清相国》第二十章(1)

张光笑道:“大官再厉害,我们也不用怕。他们斗来斗去,都是大官之间的事。”

向忠再次举杯敬酒,说:“张爷,万一有什么事,你愿像亲兄弟一样帮忙吗?”

张光酒已喝得差不多了,豪气冲天,道:“咱们兄弟俩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向忠便把仓库假账的事说了,张光顿时吓得酒杯落地,酒也醒了大半,道:“向爷,你往仓库进出铜料,我能关照的都尽量关照,只是这做假账,我死也不敢。”

向忠笑道:“张爷,你是糊涂了吧?陈廷敬已把仓库盘点过了,肯定账实不符,你逃得脱罪责?”

张光道:“向爷你别想吓唬我,我接手以来仓库进出都有账目,我一干二净!”向忠笑道:“说你糊涂你还不认!仓库里到底有多少铜料,你清楚吗?”

张光道:“历任库吏都没有盘点,已是成例,就算亏了,也不干我的事,我也只认账本!再说了,我如今作证,说科大人同许大人交接是盘点了的,账实相符,那么陈大人盘点时亏了,这亏下来的铜料不明摆着是我手里亏的吗?我自己把自己往死里整?”

向忠听凭张光说完,只轻轻问道:“张爷,我孝敬过你多少银子,你大概不记得了吧?”

张光脸色立时青了,说:“向爷,你这话可不像兄弟间说的啊!”

向忠黑脸道:“兄弟?兄弟就得共生死!你不记得了,我可都记着账。这么多年,我孝敬你银子九千多两。九千多两银子,在那些王公臣工、豪商大贾那里不算个数,在你就是个大数了。不是我寒伧你,你一个九品小吏,年俸不过三十两银子。九千两银子,等于你三百年的俸禄了!”

张光拍案而起,道:“向忠,你你你在害我!”

向忠倒是沉得住气,只顾招手请张光坐下。张光气虎虎地坐下,叫骂不止。向忠先不理他,独自喝酒。张光骂得没趣了,向忠才放下筷子,道:“说白了,都因碰着陈廷敬,大家才这么倒霉。历任宝泉局郎中监督交接,都不兴盘点实物,偏偏这回冒出个陈廷敬,科大人就背时了,你也会跟着获罪。你要想想,不管科大人有没有事,你都是脱不了干系的。不如你认下来,科大人会从中周全。再说了,许大人都认了,你何必不认?上头追下来,是相信五品大员许大人,还是相信你这个九品小吏?”

张光自己满满倒了杯酒,咕噜咕噜喝下,垂头想了半日,眼泪汪汪地说:“他娘的,我答应你吧。”

向忠哈哈笑道:“这就是好兄弟了!来来来,喝酒喝酒!”

43

许达在宝泉局衙门前下轿,抬头望了眼辕门,不禁停下脚步。今儿大早许达回了趟户部,科尔昆问他陈廷敬都说了些什么,他自然只是搪塞。科尔昆不肯信,言语间颇不高兴。许达这几日心里总是七上八下,没任何主张。他怕见科尔昆,也怕见陈廷敬。他站在轿前犹豫片刻,不由得长叹一声,低头进了衙门。

陈廷敬正在二堂埋头写着什么,许达上前拱手施礼:“陈大人,我回了趟户部。”

陈廷敬道:“哦,许大人,请坐吧。科大人没来?”

许达道:“科大人部里有事,今日就不来了,让我给陈大人说声儿。”

陈廷敬只道不妨,吩咐大顺上茶。许达接过茶盅,不经意瞟了眼桌上的账本。陈廷敬暗自看在眼里,道:“许大人,有句话我想点破,其实你我心里都明白。”

许达说:“请陈大人明示。”

陈廷敬笑道:“你很想知道仓库盘点结果?”

许达说:“陈大人不说,我不敢相问。”

陈廷敬又说:“科大人也很关心?”

许达只望着陈廷敬,不知说什么才好。

陈廷敬道:“我们现在先把钱铸好,暂时不管仓库盘点的事。到时候我会奏明皇上,白的不会变成黑的。”

许达叹道:“陈大人,其实这几年您受了很多委屈,就因为白的变成了黑的,我们在下面都知道。”

陈廷敬听了,也不禁长叹,道:“朝廷里头,有时候是说不清。但是,黑白最终还是混淆不了的。我们不说这些话了,看看钱厂去。”

向忠正吩咐役匠们化钱,老师傅吴大爷跑过来问道:“向爷,您这是干吗?”

向忠说:“熔掉!”

吴大爷很是惊吓,说:“这可使不得啊!”

向忠横脸道:“上头让毁的,如何使不得!”

吴大爷喊道:“毁钱可是大罪!要杀头的啊!”

向忠斥骂道:“你这老头子怎么这么傻?把铜变成钱,把钱变成铜,都是上头说了算!”

吴大爷说:“铜变成了钱,就沾了朝廷仙气,万万毁不得的!”

向忠讪笑起来,道:“你这老头子,就是迂!”

向忠说罢,又骂役匠们手脚太慢。吴大爷突然扑了上去,护着地上的铜钱,喊道:“使不得,使不得!天哪,这会断了朝廷龙脉啊!”

这时,陈廷敬跟许达进来了。陈廷敬问道:“老人家,您这是干什么?”

吴大爷打量着陈廷敬,问:“大人,是您让他们毁钱的吧?”

陈廷敬说:“是呀,怎么了?”

许达忙接了腔:“这位是朝廷派来专管钱法的陈大人。”

吴大爷哭诉着说:“陈大人,我从明朝手上就开始铸钱,只知道把铜变成钱,从来没有干过把钱变成铜的事啊!崇祯十七年,铜价高过钱价,有人私自毁钱变铜,眼看着大明江山就完了!大人,这不吉利啊!”

陈廷敬让人扶起吴大爷,说:“老人家,那是明朝气数已尽,到了亡国的时候了,不能怪谁毁了钱。我们现在毁旧钱铸新钱,就是不让奸商有利可图。听任奸商扰乱钱法,那才是危害百姓、危害朝廷啊!”

陈廷敬说罢,铲了勺铜钱,哐地送进了熔炉。吴大爷仆地而跪,仰天大喊:“作孽啊,作孽啊!”

向忠吼道:“把老家伙拉走!”刘元领着几个役匠,架着吴大爷走了。

《大清相国》第四部分

《大清相国》第二十章(2)

役匠们推着推车进来,有的拉着块铜,有的拉着一钱四分的新钱,有的拉着旧铜器。陈廷敬上前捡起一个旧铜鼎,仔细打量,道:“旧铜器铜质参差不一,收购时要十分小心。”

许达说:“我们都向仓库吩咐过,只收铜质好的旧铜器。”

陈廷敬擦拭着铜鼎上的锈斑,吩咐刘景、马明:“随便拿几件旧铜器,仔细洗干净,看看铜质如何!”

没多时,旧铜器被洗得闪闪发光,拿了进来。陈廷敬说:“我们到外头去看吧。”

露天之下,几坨块铜、洗干净的旧铜器、一堆准备改铸的制钱,并排放在案板上。陈廷敬过去仔细查看,大家都不说话。向忠在旁偷偷儿瞟着陈廷敬,神情有些慌乱。陈廷敬先是神色凝重,继而微笑起来。

大顺问道:“老爷,这些盆盆罐罐的颜色怎么都一样呀?对了,同块铜、制钱的颜色也差不多。”

陈廷敬笑道:“都一样就好呀?好,好啊!我原本担心旧铜器铜质会很差。这下我放心了。你们看,这些铜器的成色同制钱相差无二,直接就可以拿来铸钱了。这些块铜也跟制钱成色一致,都可直接铸钱。”

向忠暗自松了口气,却又在心里笑话。陈廷敬说:“块铜是不能再收了,这些旧铜器,多多益善,可以多收!”

夜里,陈廷敬吩咐刘景:“旧铜器同块铜一样,都是毁钱的铜造出来的。明天开始,你就在宝泉局仓库附近盯着,查出送旧铜器来的是什么人。”

大顺说:“原来老爷早就看出问题了,我还纳闷儿哩!”

陈廷敬笑道:“大顺还算眼尖,一眼就看出来了。可是你要记住,有些事不妨先放在心里。”

大顺点头称是。陈廷敬又嘱咐马明:“你暗自找找那位吴大爷,查查向忠这个人。我们眼下要查清两桩事,一是仓库铜料亏空,二是奸商毁钱鬻铜!”

44

陈廷敬擢升了都察院左都御史,仍管钱法事,弟弟陈廷统也放了徐州知府。这可是天大的喜事,陈廷敬办完宝泉局公事,晌午回到了家里。明珠、萨穆哈、科尔昆、高士奇、徐乾学、许达等同僚,并几十位同寅、门生、同乡上门道贺。府上热闹了半日,天黑才慢慢散了。

客人都送走了,马明过来回话,说是到过吴大爷家里了,老人家半字不敢提到向忠。陈廷敬越发觉得向忠可疑,嘱咐马明再去找找吴大爷。刘景过来,说他在宝泉局仓库外头候了整日,没见有送旧铜器的,只好再守几日。

正说着,大顺进来说二老爷来了。陈廷敬招呼弟弟去了书房,家人送了茶上来。陈廷统家里自然也到了很多客人,都是来道贺的,才散了去。兄弟俩说了些皇恩浩荡、光宗耀祖的话,拉起了家常。陈廷敬忽见弟弟暗自叹气,便问他有什么事。陈廷统只好说:“我手头有些紧。”

陈廷敬说:“你一大家子,官俸确实不够用,可家里每年也都给了你钱呀!”

陈廷统说:“我不同你,你岳父家在京城有生意。”

陈廷敬说:“廷统,我明天让大顺拿上二百两银子,送到你家里去。”

陈廷统道:“二百两银子哪里够?官场规矩您是知道的,我放了外任,得给两江在京的官员、还有些别的要紧人物奉上别敬,没有几千上万两银子怎么对付得了!”

陈廷敬听了,惟有摇头而已。此等陋规,陈廷敬自然是知道的,他也收过人家送的各种孝敬。京城做官实是清苦,离开那些炭敬、冰敬、别敬、印结银等进项,日子是过不下去的。陈家还算殷实,并不指望别人送银子,但你若是硬不收别人银子,在官场又难混得下去。不伸手问别人要银子,就是讲良心了。

陈廷敬沉默半日,说:“你就免俗,不送别敬如何?总不能为着这个去借银子吧?”陈廷统听了,只不做声。

过了几日,刘景查明往宝泉局送旧铜器的原来是全义利记钱庄。陈廷敬嘱咐暂时不要打草惊蛇,只命宝泉局不再收购旧铜器。向忠当日夜里就把苏如斋叫到家里,交待他不要再往宝泉局送旧铜器了,不然会出大事。

苏如斋急了,道:“向爷,我的那些铜怎么办呀?”

向忠淡淡说道:“铸钱!”苏如斋却吓得半死,望着向忠大气都不敢出了。

向忠笑道:“你苏老板敢毁钱,难道就不敢铸钱了吗?”

苏如斋哭丧道:“话虽是这么说,但铸钱毕竟罪重几等,想着都怕啊。”

向忠道:“我料陈廷敬改铸轻钱之后,新钱会大行于市。你是开钱庄的,手头铜钱还怕多?要是不敢,你就留着那些铜壶铜罐自己慢慢玩吧。”

苏如斋想了会儿,咬牙道:“好,小的这就铸钱!背后有您向爷撑着,我没什么不敢的。”

向忠道:“敢做就好。宝泉局的新钱模子,我给你送过来,再叫些信得过的师傅帮你。你只在工钱上不亏待他们,就保管没事。”

向忠不再说话,吸了半日水烟袋,又道:“你还得替我去做件事。”

苏如斋见向忠眼色甚是神秘,料是大事,不敢多问,只等着听吩咐。向忠道:“你去找找陈廷敬的弟弟陈廷统!”

原来,前几日陈廷统依例去萨穆哈府上辞行,带去的尺寸很见不得人。萨穆哈十分气恼,说给科尔昆听。科尔昆这人很诡,猜着陈廷统必定囊中羞涩,不然哪会破了官场规矩?他便密嘱向忠从中凑合,叫苏如斋借钱给陈廷统。向忠把话细细说了,见苏如斋半日不语,便道:“难道怕陈廷统没钱还你不成?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啊!”

苏如斋道:“不是担心这个,只是不懂向爷您的意思。陈廷敬处处为难我们,干吗还要借钱给他弟弟?”

向忠道:“你只把这当桩生意去做,别的不用管了。”

第二日,苏如斋上门拜访陈廷统,见面就恭恭敬敬叩首道:“小的苏如斋向知府大人请安!”

陈廷统头回听人喊知府大人,心中好生欢喜,脸上却装作淡然,道:“坐吧。看茶!”

尽过了礼数,陈廷统问道:“你我素昧平生,不知你有什么事呀?”

苏如斋笑道:“小的开着家钱庄,叫全义利记。小的是个做生意的,官场上的朋友也认识一些。近日听说陈大人放了外差,特来恭喜。”

陈廷统道:“哦,是吗?谢谢了。”

苏如斋很是讨好的样子,说:“小的听朋友们说起知府大人,很是敬佩。知府大人将来必为封疆大吏。”

陈廷统听着心里很受用,嘴上却甚是谦逊,道:“哪里哪里,陈某这回蒙皇上隆恩,外放做个知府,只图把徐州的事情做好就万幸了!”

苏如斋说了几箩筐拍马屁的话,才转弯抹角绕到正题上,道:“知府大人要是有用得着小的之处,尽管开口。小的别的帮不上,若是要动些银子,还可效力。”

《大清相国》第四部分

《大清相国》第二十章(3)

陈廷统道:“苏老板如此仁义,陈某非常感谢。只是你我并无交道,我哪敢动你的银子?”

苏如斋笑道:“不怕陈大人小瞧,小的就是想高攀大人您!咱们做生意的不容易,难免有个大事小事的,多个朋友多条路。再说这钱庄里的钱,反正是要借出去的。”

陈廷统自然知道,依着先皇遗训,官员向大户人家借银千两,可是要治罪的;但穷京官外放,谁又没有向人借过银子呢?便有钱庄专做这桩生意,听说哪位京官放了外任,就上门去放贷。陈廷统原来听了哥哥的话,不想借钱充作别敬。可他这两日拜了几位大人,那脸色实在难看。今日见有人上门放贷,想也许就是天意,便道:“苏老板倒是个直爽人,我就借你一万两银子吧。”

苏如斋忙作揖打拱不迭,道:“感谢陈大人看得起小的,待会儿就把银子送到您府上。”

45

陈廷敬早早来到南书房,徐乾学见了,忙施礼道:“哦,陈大人,您最近可忙坏了。”

陈廷敬道:“哪里哪里。徐大人,趁这会儿没人,我有事要请您帮忙!”

徐乾学从未见陈廷敬这么同他说话,不由得小心瞧瞧外头,低声道:“陈大人快请吩咐!”

陈廷敬说:“我这里给皇上上了密奏。”

徐乾学说:“陈大人可是从来不写密奏的呀?那可能就是天大的事了。乾学也不问,您快把折子给我封了。”

原来有日南书房的臣工们闲聊,突然想起陈廷敬供奉内廷二十多年,从来没有上过密奏,便问了起来。陈廷敬说自己有事明明昭昭写个折子就是了,何须密奏?这话被人添油加醋,传到了皇上耳朵里,弄得龙颜不悦,寻个碴儿斥骂了陈廷敬。皇上原是需要有人上密奏的。从此陈廷敬不上密奏的名声便传出去了。徐乾学取来南书房的密封套,飞快地把折子封好,写上“南书房谨封”的字样。陈廷敬还得去宝泉局,茶都没顾得上喝就匆匆告辞了。

科尔昆早早儿去了吏部衙门,向明珠密报陈廷统借银子的事。明珠问道:“陈廷统真借了这么多银子?”

科尔昆道:“事情确凿。明相国,我看这事对我们有利。”

明珠颔首道:“京官外放,向有钱人家借银子送别敬、做盘缠,虽说朝廷禁止,却也是惯例了。是否追究,全看皇上意思。”

科尔昆问道:“明相国意思,我去找陈廷敬把话点破了,还没法让他收手?”

明珠道:“不妨试试。你得在皇上知道之前,先让陈廷敬知道他弟弟借了一万两银子。”

科尔昆说:“那我干脆去找陈廷敬当面说。”

明珠摇头道:“不不,你这么去同陈廷敬说,太失官体。你得公事公办,上奏皇上。”

科尔昆真弄不懂明珠的意思了,道:“明相国,您可把我弄糊涂了。要么我上个密奏?”

明珠哈哈大笑,道:“你不必密奏,得明明昭昭的上折子。折子都得经徐乾学之手。”

科尔昆想想,道:“徐大人口风紧得很,他未必会告诉陈廷敬不成?”

科尔昆见明珠笑而不答,便道:“好,科尔昆这就写折子去!明相国,告辞了!”

科尔昆从吏部衙门出来,碰上高士奇,忙拱手道:“哟,高大人。”

高士奇笑道:“科大人,这么巧。明相国有事找我哩。”

科尔昆说:“我也正从明相国那儿出来。”两人道了回见,客客气气分手了。

高士奇进了吏部二堂,给明珠请了安,说有要事禀告。明珠见高士奇如此小心,便屏退左右,问道:“士奇,什么要紧事?”

高士奇道:“今儿一早去南书房,碰上陈廷敬才从里头出来。我进去一看,就见徐乾学手里拿着封密奏,我猜八成就是陈廷敬上的。”

明珠道:“陈廷敬上了密奏?这倒是件稀罕事!”

高士奇说:“是呀,陈廷敬曾经反对臣工上密奏,说天下没有不可明说之事,皇上还为此骂过他。没想到他这回自己也上密奏了。”

明珠约略想了想,说:“行,我知道了。士奇,此事不可同任何人说啊!”

高士奇点头道:“士奇明白。”

高士奇回到南书房,见密奏早已送进乾清宫了。他只装着没事似的,也没问半个字。到了午后,有人送进科尔昆的折子,参的是陈廷统。徐乾学见了,吃惊不小。高士奇见徐乾学脸色大变,便问:“徐大人,科尔昆奏的是什么事呀?”

这是不能相瞒的,徐乾学只好道:“科尔昆参陈廷统向钱庄借银万两!”

高士奇倒抽一口凉气,问:“真有这事?”

徐乾学道:“科尔昆可是说得字字确凿。高大人,这如何票拟?”

高士奇叹道:“真按国朝律例,可是要问斩的!徐大人,看在廷敬面上,您是否去报个消息?”

徐乾学说:“我怎好去陈大人那里报消息?我们只想想如何票拟,别真弄得皇上龙颜大怒。”

徐乾学说着,便召来南书房所有臣工商议。大伙儿七嘴八舌,都说此案尚须细查,明辩真相之后再作道理。徐乾学便依大伙儿商量的,起草了票拟,再送明珠审定去。

徐乾学嘴上不答应去陈廷敬那里报信,夜里悄悄儿就去了宝泉局衙门。他自然知道陈廷敬同高士奇只是面上和气,猜想高士奇那话多半是假的。陈廷敬想不到徐乾学会夜里跑到宝泉局来,他想肯定是今儿上的密奏有消息了,不料却是陈廷统出了大事,忙问:“谁参的?哪家钱庄?”

徐乾学说:“科尔昆参的,廷统借银子的钱庄是全义利记,老板姓苏。”

陈廷敬马上就明白了,道:“又是有人做的圈套!廷统做事就是不过脑子。这种把戏,有人已玩过一次了。”

徐乾学说:“折子我不能压着,已到皇上那儿去了。我猜中间必有文章,不然我也不会告诉您的。我慎重起草了票拟,奏请皇上派人细查此案。”

《大清相国》第四部分

《大清相国》第二十章(4)

陈廷敬仰天浩叹,道:“这可是要杀头的啊!”

徐乾学也陪着叹气,道:“陈大人,事情出了,您急也没用。先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再作道理吧。”

送走了徐乾学,陈廷敬忙叫大顺去弟弟家里报信,嘱咐他千万别拿这银子去送人了,到时候银子赔不出来,罪越发重了。

第二日,乾清宫公公早早儿到了宝泉局衙门传旨:“陈大人,皇上召您去哪!”

陈廷敬吓了一大跳,不知皇上召他是为宝泉局铜料亏空案,还是为陈廷统的事情。容不得多想,陈廷敬忙随公公入宫。他一路惴惴不安,皇上若是为陈廷统的事宣他进宫,他真没辙了。他只能请求皇上派人查清缘由,别的不便多说。

皇上已听政完毕,回到乾清宫西暖阁,正面壁而立,一声不吭。陈廷敬小心上前,跪下请安:“臣陈廷敬叩见皇上。”

皇上头也不回,问道:“宝泉局铜料亏空之事,都属实吗?”

陈廷敬见皇上问的是宝泉局事,略略松了一口气。他听出了皇上的怒气,说话甚是小心,道:“臣同科尔昆、许达等亲自监督,一秤一秤称过,再同账面仔细核对,准确无误。”

皇上回过头来,说:“许达到任几个月,怎么会亏空这么多铜料?”

陈廷敬回道:“臣算过账,按许达到任日期推算,他每天得亏铜五千斤左右。”

皇上说:“是呀,他得每天往外拉这么多铜,拉到哪里去呀?这不可能!廷敬你说说,你心里其实是清楚的,是吗?你起来说话吧。”

陈廷敬谢恩起身,说:“臣明察暗访,得知宝泉局历任郎中监督交接,都只是交接账本,仓库盘存都推说另择日期,其实就是故意拖着不作盘点。而接任官员明知上任有亏空,都糊涂了事,只图快些混过任期,又把包袱扔给下任。反正各关年年往宝泉局解铜,只要没等到缺铜停炉,事情就败露不了。年月久了,就谁也不负责了。”

皇上拍着宫柱,大骂:“真是荒唐!可恶!陈廷敬,你明知铜料不是在许达手上亏空的,如何还要参他?”

陈廷敬回道:“许达只是办事有欠干练,人品还算方正。臣估计铜料亏空,各任郎中监督都有份儿。但要查清谁亏多少,已没有办法了。”

皇上问道:“你说应该怎么办?”

陈廷敬道:“参许达只是个由头,为的是把事情抖出来。臣以为,治罪不是目的,要紧的是把铜料亏空补回来。从此以后,严肃纲纪,不得再出亏空。”

皇上又问:“怎么补?”

陈廷敬说:“令历任郎中监督均摊,填补亏空,不管他们现在做到什么大官了。”

皇上断然否决:“不,这个办法不妥!你的建议看似轻巧,实则是让国朝丢丑!”

陈廷敬奏道:“皇上,督抚州县亏空皇粮国税,都有着令官长赔补的先例。臣建议历任郎中监督赔补铜料,只是沿袭祖制。”

皇上道:“历任郎中监督,现在都是大学士、尚书、总督、巡抚!你想让天下人看国朝满朝尽是贪官?”

陈廷敬说:“亏空不赔补,不足以儆效尤,往后宝泉局仓库还会亏空下去!”

皇上叹息半日,摇头道:“不,朕宁愿冤死一个许达,也不能放弃朝廷的体面!”

陈廷敬重新跪下,道:“启奏皇上,朝廷必须惩治贪官才有体面,袒护贪官会丧失体面!”

皇上怒道:“放肆!贪官朕会处置的。有人参了陈廷统,他向百姓借银万两,情同索贿,这就是贪官,这就是死罪!”

陈廷敬大惊失色,忙往地上梆梆儿磕头,只说自己管教弟弟不严,也是有罪的。

皇上见陈廷敬这般样子,劝慰道:“廷敬,你也不必太自责了。陈廷统固然有罪,但事情还要查查。南书房的票拟说,此案还应细查,朕准了。可见明珠是个宽厚人。”皇上哪里知道,这都是徐乾学在中间擀旋。

陈廷敬出了乾清宫,只觉得双脚沉重,几乎挪不了步子。他不打算即刻回宝泉局,干脆去了都察院衙门。他独自呆坐在二堂,脑子里一团乱麻。他知道肯定是全义利记设下的圈套,却不能这会儿奏明皇上。说话得有实据,光是猜测不能奏闻。他料全义利记必定还有后台,也得拿准了再说。

陈廷敬胸口堵得慌,哪里也不想去,一直枯坐到午后。这时,许达领着个小吏送样钱来了,道:“陈大人,我把这两日铸的样钱送来了,请您过目。”

陈廷敬道了辛苦,接过一串样钱走到窗口,就着光线细看,不停地点头,道:“好,马上将新铸的制钱解送户部!”

许达说:“我明天就去办这事儿。陈大人,我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陈廷敬道:“许大人,在我这里你什么话都可以说。”

许达说:“宝泉局成例,新铸制钱都得往有些官员那里送样钱,打入铸钱折耗。我不知应不应该再送。”

陈廷敬低头想了半日,问:“往日都送往哪些人,得送多少?”

许达说:“我查了账,送往各位王爷、臣工共二十多人,每次送得也不多,八千文上下,每年送十次左右。”

陈廷敬道:“这还不算多?一年下来,每人得接受一百两左右银子,相当于一个四品官的年俸!宝泉局一年得送出去近两万两银子!”

许达问:“陈大人,要不要我把这个受礼名单给您?”

陈廷敬想了想,摇头长叹一声,道:“我不想知道这个名单。这是陋习,应该革除!”

陈廷敬正说着话,串绳突然断了,制钱撒落一地。许达忙同小吏蹲在地上捡钱,陈廷敬也蹲了下来。捡完地上的钱,陈廷敬拍拍手道:“许大人请回吧。”

许达便告辞出门。许达才出门几步,陈廷敬忽又喊道:“许大人留步!”

原来陈廷敬见墙角还有一枚铜钱。许达回来问道:“陈大人还有何吩咐?”

陈廷敬道:“这里还有一钱。我初到宝泉局衙门,曾指日为誓,不受毫厘之私。可我当日就入行随俗,受了这枚秦钱;刚才差点儿又受了一钱。许大人,我今日把这两枚钱一并奉还。”

陈廷敬说着,从腰间取下那枚古钱,放进小吏的钱袋里。许达面有愧色,也取下腰间古钱,放入钱袋。陈廷敬笑笑,示意许达请回。许达才要出门,陈廷敬又叫住他。

许达回头道:“陈大人还有事吗?”

陈廷敬欲言又止,半日才说:“许大人,不论发生什么事情,你要记住我那日说过的话,白的不会变成黑的。”

许达颇感蹊跷,问:“陈大人,您今儿怎么了?”

陈廷敬忙说:“没没,没什么,没什么。您请回吧。”

陈廷敬望着许达的背影,内心非常愧疚。

《大清相国》第四部分

《大清相国》第二十章(5)

陈廷敬在都察院呆到日暮方回。出了城,找徐乾学问计。徐乾学说:“皇上面前,您不能硬碰硬。您暂时只参许达,很是妥帖。我们设法保住他的性命,徐图良策!”

陈廷敬说:“凡是跟铜料亏空案有关的官员,都巴不得许达快些死,他的命只怕就保不住。”

徐乾学说:“既然如此,您越是不放过那些人,他们越发想快些置许达于死地!”

陈廷敬小声道:“皇上特意提到廷统的事,说要处置他。徐大人,我说句大逆不道的话,皇上这分明是在同我做交易呀!”

徐乾学叹道:“唉,皇上真要杀掉廷统,谁也没有办法啊!”

陈廷敬道:“徐大人,您可得从中斡旋,万万不能让廷统出事啊!这分明是科尔昆故意设下的圈套,是我连累了廷统。廷敬拜托您了!”

徐乾学说:“陈大人,我会尽力的。”

46

第二日大早,陈廷敬嘱咐刘景、马明等依计而行,他自己赶去乾清门奏事。皇上上朝就说今儿只议宝泉局案,其他诸事暂缓。陈廷敬便奏道:“启奏皇上,臣会同户部侍郎科尔昆、宝泉局郎中监督许达等,在宝泉局衙门前别立炉座,看铸三炉,将铜料、役匠、需费物料等逐一详加察核,发现各项耗费过去都有多报冒领,应加以核减。一、每铸铜百斤,过去都按耗损十二斤上报,事实上九斤就够了。减掉三斤耗损,每年节省铜八万零七百多斤,可多铸钱九千二百多串。二、役匠工钱也给得太多,可减去一万一千七百多串。三、物料耗费应减掉一万一千八百多串。臣的折子里有详细账目,恭请皇上御览!”

科尔昆接过话头,道:“启奏皇上,臣虽参与看铸,但陈廷敬所算账目,臣并不清楚。”

皇上责问陈廷敬:“你督理户部钱法,科尔昆是户部侍郎,你们理应协同共事。你们算账都没有通气,这是为何?”

陈廷敬道:“启奏皇上,科尔昆任宝泉局郎中监督多年,铸钱的各种细节都应清楚,不用我算给他听。”

科尔昆说:“皇上经常教谕臣等体恤百姓,宝泉局役匠也是百姓。陈廷敬在役匠工钱上斤斤计较,实在有违圣朝爱民之心。况且,宝泉局有成千役匠,一旦因为减钱闹起事来,麻烦就大了。”

科尔昆说完,望了眼许达,示意他说话。许达却并不理会,沉默不语。皇上想想,道:“科尔昆讲得也有道理,一万一千多串工钱,也就一万一千多两银子。犯不着为这点钱惹得役匠们人心不稳。”

陈廷敬道:“启奏皇上,工钱算得太离谱了。宝泉局到户部不过六七里地,解送一百斤铜所铸的钱,车脚费得五十文,岂不太贵了?应减去一半!”

科尔昆说:“启奏皇上,我真担心核减役匠工钱,激起民变啊!”

陈廷敬道:“启奏皇上,事实上役匠到手的工钱,早被人减下来了!”

皇上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陈廷敬回道:“化铜匠每化铜百斤,核定工钱是一百八十文,其实化铜匠只得六十文。”

皇上又问:“钱哪里去了?”

陈廷敬奏对:“被炉头克扣了。”

皇上大怒:“放肆!这等炉头实在可恶!何不尽早拿了他?”

陈廷敬却从容道:“情势复杂,容臣一件件奏明!臣这里还有一本,参宝泉局郎中监督许达,亏空铜料五十八万六千二百三十四斤!”

许达大惊失色,惶恐地望着陈廷敬。殿内立时嗡声一片,臣工们有点头的,有摇头的。皇上轻轻地咳嗽一声,殿内立即安静下来。

许达上前跪下,奏道:“启奏皇上,陈廷敬所参不实呀!陈廷敬的确盘点过铜料仓库,但算账臣同科尔昆等都没有参与,并不知道亏空一事。”

陈廷敬道:“许达的确不知道仓库是否亏空!”

许达道:“启奏皇上,臣任宝泉局郎中监督至今方才半年,怎会亏空这么多铜料?臣的确不知道有无亏空,臣从科尔昆那里接手,只交接了账本,仓库没有盘存。”

科尔昆马上跪下下来,道:“启奏皇上,许达他在撒谎!臣同他账本、库存都交接清楚了,账实相符,并无亏空。臣这里有盘存账本!”

陈廷敬同许达都很吃惊,望着科尔昆把账本交给了张善德。皇上接过帐本,说:“一个说没盘存,一个说有盘存账本为证。朕该相信谁?”

许达哭奏道:“启奏皇上,科尔昆欺蒙君圣呀!”

科尔昆却是镇定自若:“启奏皇上,臣有日大的胆子,也不敢做出个假账本来!那上面有许达自己的亲笔签名。”

许达拿头在地上磕着,道:“那是假的!我没有签过名!”

陈廷敬道:“皇上,臣到宝泉局督理钱法几个月,从未听说科尔昆同许达盘点过仓库。”

萨穆哈实在忍不下去了,上前跪道:“启奏皇上,臣暂且不管陈廷敬所奏是否属实,只是以为,他督理钱法,就是要铸好钱,而不是去盘存仓库。此举意在整人,有失厚道。既然有失厚道,是非曲直就难说了。”

高士奇站出来节外生枝,道:“启奏皇上,臣听说宝泉局每铸新钱,都要给有些官员送样钱。不知陈廷敬把样钱送给哪些人了?”

原来自陈廷敬去了宝泉局督理钱法,高士奇再也没有收到过样钱,暗自生恨。明珠听了高士奇这话,却知道不妙。果然皇上问道:“什么样钱?”

陈廷敬奏道:“臣到宝泉局之前,未曾听见有样钱一说。皇上,臣可否问问高士奇收过样钱没有?”

高士奇顿时慌了,说:“臣从未收过样钱!”

陈廷敬说:“既然从未收过样钱,怎会知道样钱一说!”

皇上怒道:“你们真是放肆!只顾在朕面前争吵,为何不告诉朕这样钱是怎么回事?”

陈廷敬奏道:“启奏皇上,以往宝泉局每铸新钱,都要往有些王公臣工家送样钱,每年要送出近两万两银子,打入折耗。臣以为这是陋习,已令宝泉局革除!”

皇上听罢恼怒至极,却冷笑起来,道:“哼,好啊!朕看到的样钱是象牙雕的,是看得吃不得的画饼,你们收的样钱可是嘣嘣响的铜钱!宝泉局是替朝廷铸钱的,不是你们自己家蒸饽饽,想送给谁尝尝就送给谁!”

听得皇上斥骂完了,科尔昆小心道:“启奏皇上,臣有事奏闻。”

《大清相国》第四部分

《大清相国》第二十章(6)

皇上瞟了他一眼,未置可否。科尔昆琢磨皇上心思,好像可以让他讲下去,便道:“新任徐州知府陈廷统,向京城全义利钱庄借银万两,按国朝例律,应属索贿,其罪当诛!”

陈廷敬虽然心中早就有数,听着仍是害怕。徐乾学站出来说话:“启奏皇上,全义利是钱庄,不管官绅民人,皆可去那里借钱。陈廷统问钱庄借钱,跟勒索大户是两码事。请皇上明鉴!”

皇上道:“刚才说到这么多事,你一言未发。说到陈廷统,你就开腔了。徐乾学,你是否有意袒护陈廷统?”

徐乾学道:“臣不敢枉法偏袒。刚才议到诸事,这会儿容臣说几句。”

皇上抬手道:“不,这会儿朕不想听你说。明珠,你怎么一言不发?”

明珠道:“臣正惶恐不安哪!”

皇上问道:“你有什么不安的?”

明珠低头道:“臣虽未曾做过钱法郎中监督,却督理过户、工二部钱法。宝泉局一旦有所差池,臣罪在难免。”

皇上点头道:“明珠向来宽以待人,严以责已,实在是臣工们的楷模。刚才陈廷敬等所奏诸事,牵涉人员甚多,得有个持事公允的人把着。明珠,朕着你召集九卿詹事科道,共同商议,妥善处置!”

明珠喊了声“喳”,恭恭敬敬领了旨。

皇上冷冷道:“许达不必回宝泉局了,陈廷统也不必去徐州了。”

皇上说得淡淡的,陈廷敬听了却如炸雷震耳。许达早已脸色青白,呆若木鸡。

乾清门这边唇枪舌战,宝泉局钱厂那边却正在闹事。一大早,役匠早早的起床升炉,刘元过来喊道:“今日不准升炉。”

役匠问道:“为什么呀?”

刘元说:“咱们不铸钱了!”

役匠又问:“好好的,怎么不铸钱了?”

刘元好不耐烦,说:“问这么多干吗?向爷说不铸了就不铸了。听你的还是听向爷的?”

役匠们听说是向忠发了话,谁也不敢升炉了。

苏如斋不知道刀早已架在他的脖子上了,他的全义利记正在热火朝天铸钱。苏如斋拿起刚铸好的铜钱,道:“去,拿宝泉局的钱来看看。”

伙计跑进屋子,拿了串官铸制钱出来。苏如斋反复验看好半日,笑道:“你们谁能认出哪是宝泉局的钱,哪是全义利的钱?”

伙计道:“分不清,分不清!”

这时,一个伙计匆匆跑了过来,惊慌道:“东家,来了许多官军!”

苏如斋还没来得及问个究竟,却见百多号官军冲进来了。原来领人来的是刘景,只见他严厉喝道:“都不许动!把这些假钱、铜器、块铜,统统查抄!”

苏如斋愣了半日,突然大喊大叫:“我朝廷里有人!你们不准动我的东西!”

刘景冷笑道:“哼,朝廷里有人?谁是你的后台谁就完蛋!”

苏如斋喊道:“陈廷敬、陈廷统两位大人,都是我的朋友!”

刘景喝道:“今日派人来抓你的正是陈廷敬大人!把这个人绑了!”

几个官军立即按倒苏如斋,把他绑得像端午节的粽子。

马明同宝泉小吏们来到钱厂,见役匠们都歇着,便问:“怎么回事?”

有役匠道:“我们不干了。”

马明又问:“怎么不干了?”

役匠道:“功夫手上管,干不干是我们自己的事!”

向忠正躺在炕上,眯着眼睛抽水烟袋。外头有人嚷嚷着,他只当不听见。刘元突然跑进来报信:“向爷,有人从外头回来,说全义利被衙门抄了,苏如斋同伙计们都被抓起来了!”

向忠惊得坐了进来,问:“啊?知道是哪个衙门吗?”

刘元道:“听说领头的是陈廷敬的人。”

向忠摔了水烟袋,骂道:“奶奶的陈廷敬!”

刘元说:“向爷,同衙门,我们可不能硬碰硬啊!”

向忠站了起来,拍桌打椅道:“陈廷敬敢把咱一千多号役匠都抓起来?咱还不相信有这么大的牢房关咱们!老子就是要同他玩硬的!”

散了朝,明珠立马在吏部衙门召集九卿詹事科道会议。萨穆哈同科尔昆先到了,径直进了二堂。科尔昆说:“明相国,我琢磨着,宝泉局铜料亏空案,咱皇上可并不想按陈廷敬的意思办。”

明珠道:“你放在心里琢磨得了,不要说出来!”

萨穆哈说:“明相国,陈廷敬是想借铜料亏空案,整垮满朝臣工哪!”

明珠道:“我等只遵循皇上意思办事,不用担心!”

科尔昆见明珠说话总是隔着一层,心中暗自不快,却又只好拿陈廷敬出气:“他陈廷敬总把自己扮成圣人!”

明珠道:“陈廷敬有他的本事,你得佩服!钱法还真让他理顺了。新钱铸出来,已经没有奸商毁钱了。好了,你俩先去正堂候着吧。各位大人马上就到了。”

萨穆哈、科尔昆从二堂出来,正好陈廷敬、徐乾学到了。官场上的人,暗地里恨不得捅刀子,面子上还是要过得去的。萨穆哈拱手朝陈廷敬道:“陈大人会算账、善理财,我这户部尚书,还是您来做算了。”

虽是奉承,陈廷敬却听出弦外之音,轻轻地顶了回去,笑道:“我们都是替朝廷当差的,哪里是萨穆哈大人让谁做什么官,他就做什么官!”

《大清相国》第四部分

《大清相国》第二十章(7)

萨穆哈听了只好赔笑。

人都到齐了,各自寻座位坐下。这时,明珠从里面笑眯眯出来,大家忙站了起来,都道着明相国好。明珠先坐下,再招呼道:“坐吧,坐吧,大家坐吧。”

大家坐下,都望着明珠,等着他发话。明珠道:“皇上着我同诸公会审宝泉局仓库亏空等事,望各位开诚布公,尽抒己见。陈大人办事精明,大家有目共睹。满朝臣工都办不好的钱法,陈大人一接手,立即有了起色。”

萨穆哈接了腔:“明相国,如此说来,我们在座的都是饭桶,只有陈大人顶天立地了?”

明珠笑道:“我这是就事论事。陈大人治理钱法有他一套本事,我们都是看到了的。”

明珠越是向着陈廷敬说话,有人对陈廷敬就越是嫉恨。萨穆哈又道:“听说陈大人奏请皇上,宝泉局亏空的铜料,要我们历任郎中监督赔补。”

顿时满堂哗然,都朝陈廷敬摇头。科尔昆道:“敢问陈大人,我们这些任过郎中监督的人,任期有长有短,不知是应该均摊亏空,还是按任期长短摊?”

陈廷敬道:“如果谁能拿出仓库交接账薄,确认没有亏空的,可以一两铜都不赔。”

萨穆哈道:“科大人有仓库交接账薄,说明我们各任郎中监督都没有亏铜,都是在许达手里亏的。”

陈廷敬道:“萨穆哈大人,您得相信一个道理,白的不可能变成黑的。”

科尔昆说道:“陈大人意思,我科尔昆是做了假账?皇上都量我没有这么大的胆子,陈大人实在是抬举我了。”

萨穆哈道:“我们信了陈大人,历任郎中监督都是贪官;信了科大人,就只有许达是贪官。”

明珠道:“话不能这么说嘛,我们要相信事实!”

在座好些人都是当过宝泉局差事的,有话也不便直说。场面僵了片刻,高士奇道:“从顺治爷手上算起,至今四十多年,宝泉局经历过这么多郎中监督,都要一追到底,我体会这应该不是皇上的意思。”

徐乾学说:“皇上宽厚仁德,但宝泉局亏下的是朝廷的银子,这个窟隆也不应瞅着不管。陈大人的想法是务必填补亏空,至于如何填补,我们还可想想办法。”

明珠问:“徐大人有何高见?”

徐乾学说:“我粗略算了一下,宝泉局亏空的铜料,大约合六万一千多两银子。”

徐乾学话没说完,科尔昆打断他的话头,说:“我也算了账,如果要我们历任郎中监督赔,每人要赔四千五百多两银子。”

萨穆哈马上嚷了起来:“我居官几十年,两袖清风,赔不起这么多银子。”

明珠道:“道理不在是否赔得起,而是该不该赔。如果应该赔,赔不起也要赔,拿脑袋赔也要赔。”

科尔昆道:“我相信历任郎中监督都是清廉守法的,拿不出银子来赔补。赔不起怎么办?统统杀掉?”

高士奇道:“国朝做官的,俸禄不高。陈廷统外派做知府,不是还得借盘缠吗?”

陈廷敬听高士奇这么说话,便道:“明珠大人,我们还是先议宝泉局亏空案。如果说到廷统,我就得回避了。”

明珠点头道:“陈大人说得在理,我们一件件儿议。先议定铜料亏空案吧。”

向忠叉腰站在一张椅子说,喊道:“弟兄们,陈廷敬要减我们的工钱。我们是靠自己的血汗挣钱,他凭什么要减我们的?”

役匠们愤怒起来,吼道:“不能减我们的工钱!我们要吃饭!我们要活命!”

马明喊道:“各位师傅,你们听我说,你们听我说!”

场面甚是混乱,没人听马明的。向忠又喊道:“弟兄们,这些炉座是谁砌的?”

役匠们叫道:“我们砌的!”

向忠说:“我们自己砌的,我们想怎么着就怎么着,是不是?”

役匠们高喊:“我们听向爷的!”

马明大声喊道:“师傅们,盘剥你们的是向忠!”

向忠哈哈大笑,道:“我盘剥他们?你问问,谁说我盘剥他们了?”

一位役匠说道:“我们都是向爷找来做事的,没有向爷,我们饭都没吃的!我们不听你的,我们相信向爷!”

刘元扛着把大锤,说:“我们自己的东西,今儿把它砸了!”

刘元说罢,抡起锤子就往炉子砸去。役匠们一窝蜂地跑去找行李,锤子、铲子、铁棒,找着什么算什么,噼里啪啦朝铸钱炉砸去。

马明急得没法子,只得高声喊道:“师傅们,你们上当了!你们别上当呀!”

刘元凶狠地朝马明叫道:“你还要叫喊,我们连你的脑袋一起砸!”

役匠们听见了刘元的喊话,黑压压的朝马明他们涌来。马明抽出刀来,横眼望着众人,道:“各位师傅,请你们不要过来!”

刘元冷笑道:“过来又怎么样?你还敢杀了我们不成?”

马明喝道:“谁带头造反,自有国法处置!”

向忠这会儿早躺在里头抽水烟袋去了,由着外头打打杀杀去。宝泉小吏悄声儿招呼马明:“马爷,他们人太多了,我们硬斗是斗不过的!”

马明同宝泉小吏们退了出来,只在钱厂外头远远的站着。钱厂早已被砸得稀巴烂。刘元领人涌到门口,喊道:“有种的,你们进来呀!砸烂你们狗头!”

马明又急又恨,道:“我这可怎么向老爷交待!我真是无能呀!”

小吏道:“马爷,你不必自责,这种场面,谁来了都不顶事的。”

马明道:“快快派人送信出去!”

这位小吏道:“哪里去另外找人?我去算了。”

宝泉小吏飞马进城,寻了半日才知道陈廷敬去吏部衙门了。小吏同门首衙役耳语几声,衙役大惊,忙跑了进去,顾不得规矩,急急喊道:“明相国,外头来了个宝泉局的人,有要紧事禀报。”

明珠问:“什么大事?叫他进来当着各位大人的面说。”

宝泉小吏被领了进来,道:“明相国,各位大人,大事不好了!钱厂役匠们听说要减工钱,造反了,把钱厂砸了个底朝天。”

《大清相国》第四部分

《大清相国》第二十一章(1)

萨穆哈立马横了眼陈廷敬,对明珠说:“明相国,果然不出所料,役匠们反了吧?这都是陈廷敬做的好事!”

陈廷敬甚是奇怪,问:“役匠们怎么知道减工钱的事?”

萨穆哈道:“没有不透风的墙!”

陈廷敬说:“我想知道是哪堵墙透了风!”

科尔昆有些阴阳怪气,说:“减工钱是陈大人您奏请皇上的,您该知道是谁透了风。”

陈廷敬知道事不宜迟,在这里争吵徒劳无益,便道:“明相国,各位大人,皇上说过,钱法之事,我可以先行后奏。”

明珠点头说:“皇上确实有过这道口谕。”

陈廷敬拱手道:“那么我今日就要先行后奏了。”

明珠问:“陈大人您想如何处置?”

陈廷敬说:“我要立刻去钱厂,请科大人随我一道去。”

明珠道:“这样啊,行行。科大人,你随陈大人去宝泉局吧。”

科尔昆本不想去,却不便推辞。陈廷敬便说:“各位大人先议着,我少陪了。”

陈廷敬同科尔昆各自骑了马,往钱厂飞奔。刘景早已把苏如斋等关了起来,这会儿也同衙役们跟着陈廷敬往钱厂去。

陈廷敬赶到钱厂的时候,向忠正在那里向役匠们喊话:“弟兄们,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了,砸钱厂人人有份,谁也不许做缩头乌龟!只要弟兄们齐心协力,陈廷敬就没办法把我们怎么样!要把我们全部杀了吗?皇帝老子都没这个胆量!要把我们都抓起来吗?真还没这么大的牢房。”

向忠正说着,见陈廷敬领着人进来了,便恶狠狠地咬着牙齿,喊道:“弟兄们,操家伙!”

役匠们手里的锤子、棍子捏得紧紧的,个个瞪眼伸脖作斗鸡状。

陈廷敬望了眼役匠们,回头冷冷说道:“把科尔昆绑了!”

陈廷敬此言一出,所有人都被唬住了。科尔昆愣了半天,突然大叫起来:“陈廷敬,我可是朝廷二品命官,你真是胆大包天了!”

陈廷敬又厉声喊道:“你们还站着干吗?绑了!”

刘景、马明立马上前,按倒科尔昆,把他绑了起来。役匠们见绑这这么大的官,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向忠也被镇住了,一时呆立不语。

陈廷敬道:“师傅们,你们上当了!科尔昆这样的贪官勾结炉头向忠,长年盘剥你们!”

向忠叫道:“兄弟们,陈廷敬胡说!没我向忠,你们饭都没地方吃!”

毕竟见陈廷敬绑了科尔昆,役匠们不敢胡来。向忠却是个不怕死的,突然挥棍朝陈廷敬劈去。向忠手中的棍子才举到半空,自己不知怎么就哎呀倒地。原来珍儿飞身过来,拿剑挑中向忠的手臂。几个衙役涌上前去,绑了向忠。

这时,吴大爷从人群中钻了出来。这几日,马明找遍北京城,都没有找着吴大爷,却叫珍儿找着了。

吴大爷朝役匠们喊道:“师傅们,向忠一直在喝我们的血,我们都蒙在鼓里不知道啊!向忠怕我把钱厂里的事情说出去,叫刘元杀我灭口!我幸亏躲得快,不然没这把老骨头了!”

向忠趴在地上,仍在叫嚣:“吴老头你找死!”

一位役匠问道:“陈大人,您为什么要减我们的血汗钱?”

陈廷敬反问他:“谁告诉你要减工钱?”

役匠说:“向爷!”

陈廷敬说:“减你们工钱的,正是你们这个向爷!他同科尔昆这种贪官暗相勾结,克扣你们的工钱!”

吴大爷道:“师傅们听我说几句。陈大人不仅不减大家的钱,还要加钱!陈大人要减的只是被向忠盘剥的钱。化铜匠工钱从六十文加到一百二十文,样钱匠工钱从八十文加到一百八十文,反正大家都有加的!”

刚才问话的役匠又问道:“我们磨洗匠加到多少?”

陈廷敬道:“磨洗匠甚是要紧,加到二百六十文。”

洗磨匠高声喊道:“弟兄们,我们真的上当了,我们听陈大人的!”

役匠们这才丢掉手中家伙,骂向忠真是狗娘养的。

陈廷敬又正色道:“我还要说几句话。师傅们听信恶人调唆,砸坏钱厂,按律是要治罪的。念你们受了蒙蔽,罪就免了。但你们要把钱厂按原样修整好,不领工钱!”

役匠们安静片刻,嗡嗡起来,有愿意的,有不情愿的。

吴大爷说:“师傅们,陈大人说得在理,我们得听陈大人的。”

洗磨匠说:“好吧,我们把钱厂修整好!”

47

第二日,明珠赶往畅春园奏事。皇上听明珠说完,神色不悦,道:“如此说来,陈廷敬所奏件件属实?”

明珠道:“件件属实。”

《大清相国》第四部分

《大清相国》第二十一章(2)

皇上摇头叹道:“既然如此,铜料亏空案不论牵涉到谁,一查到底。该抄家的抄家,该夺官的夺官,该杀头的杀头!”

皇上其实并不想这么处置,但他嘴上得顾及国朝例律。明珠摸透了皇上心思,便说:“皇上从严执法,这是国家大幸。宝泉局铜料亏空案,虽然事实确凿,但牵涉人员太多,而且年月久远,很难分清子丑寅卯。追查起来,弄不好就会冤枉好人,难免引起朝野震动。”明珠说到这里,故意停下来,暗窥皇上神色。

皇上问:“你说如何处置?”

明珠道:“臣以为,这件事只追到科尔昆和许达为止。”

皇上问:“只追他俩,亏空的铜料怎么办?”

明珠道:“皇上,臣料想,亏空的铜料不仅已经补上了,而且大有盈余。”

皇上大为疑惑,问:“谁有这么多银子赔补?”

明珠道:“陈廷敬已抄了炉头向忠和奸商苏如斋的家,查获了大量赃物。只要皇上准了,科尔昆跟许达的家也可查抄。”

皇上点头半日,说:“陈廷敬倒是很明白朕的心思啊!科尔昆、许达两人如何处置?”

明珠说:“科尔昆罢官,许达杀头。”

皇上不说话,只微微点头。过了好半日,皇上才说:“钱法倒是让陈廷敬弄好了。自从改铸轻钱,奸商毁铜无利可图,百姓手里就见得着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