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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恋光明》》 · 班尼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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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穆等大吃一惊,都不知道该怎麽接著那格芬的话语说下去。然而那格芬却没他们这麽紧张,只是摇摇手继续道∶「幸亏那不是真的,不然我一定会有很多很多的眼泪可以当礼物送人。不,方克丝女士睡得好好的,关於她的谣言只是守护她的冰巨人们所放的风声而已。就像我说的,我并不适合亲自去永冻土查问这件事。不过依据我的了解,应该是因为奎诺斯的人口日亦稠密,渐渐已将领域扩张到永冻土去。冰巨人为了吓阻人类所以才散播这则谣言。各位不必担心。」

「原来是这样。那是我多心了。」山穆说。

大家与火龙相互行礼道别,然後站好位置准备让山穆传送离开。在离去之前班尼提出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那格芬阁下,您既然冬眠了一万年,怎麽会知道这麽多最近发生的事呢?」

火龙笑著回答∶「我会作梦啊。厉害吧?哈哈哈哈┅」

山穆的双手大张,刷刷两下,众人化作紫色的光芒向上冲去,结束龙穴之中奇幻的宴会,离开了火神眼。

那格芬舒展全身的筋骨,迈大步走过火桥,打开了巢穴的大门,对躺在门外的一颗石头说道∶「可爱的小巨魔啊,你一路跟著费徳沃之子他们而来,想必是要报答救命的恩惠吧?在听了这麽多奇幻的故事之後,你是不是感觉到卷入了从未想过的混乱漩涡呢?你的恩人们还有许多危险的路途要走,想救他们的性命不会没有机会的。问题是你觉得你有这个能力吗?我说┅喂?」

那颗巨魔动也不动,完全不理会身旁的巨大火龙。那格芬伸指戳戳巨魔的肩膀,说道∶「喂?别装石头了,我跟你说话啊。」

巨魔伸手拍拍火龙戳他的地方,伴随著豪迈的鼾声嘟哝著梦话道∶「不要吵娄卡睡觉。大火龙不会喷火,只会说故事,听得娄卡困死了┅不过这块地热呼呼的真是好睡,难怪火龙在这里可以睡一万年┅」

那格芬瞪大眼睛哭笑不得,愣愣地站在自己的大门里,不知道该怎麽处置眼前睡得跟颗石头一样的天真巨魔┅

第三部、探异界 第四十八集

“这场战争的结果虽然明显,但远比预料中难打许多。”顾德生苦恼地说道。“我还是不觉得现在去秘斯摩尔堡是个好主意。”

精灵与半兽人的战争已经开始两个多月。虽然矮人的联军已经加入战局,但对战况推演的帮助并没有想像中的大。半兽人的确是在节节败退,[奇`书`网`整.理提.供]不过山丘营地尚未被攻陷,距离退守碎骨地还有一段时间。战火延烧两个月,双方互有死伤,此刻精灵们的心情已不像刚开战时那样激昂兴奋。死亡与丧失亲友性命的压力逐渐变成精灵内心的阴影笼罩。精灵们感觉很沉重,他们渐渐不喜欢在行军的时候说话。莉莉雅其实对顾德生一路上的抱怨很不耐烦,但是在没有对象说话的情况下,她很高兴有个可以拌嘴的话题。

“既然不是好主意,你又干嘛要跟来?我可没叫你来喔。”莉莉雅说。

“我总不可能让莉莉雅小姐独自…”

“够啦。”莉莉雅打断诗人的话道:“别又跟我说什么班尼托你照顾我。你这样等于是说我无理取闹,硬逼著你跟来一样。拜托,你好歹也是龙族公会的会长、图拿尔的荣誉骑士,有多少人听你的话做事的?你多有主见难道我不知道啊?轻重缓急你难道不懂拿捏吗?你要是真的觉得这样做不对,一开始你就会想尽办法阻止我来,不是吗?”看顾德生欲言又止,想辩又还没想出如何辩的样子,莉莉雅忍不住好笑,又说道:“到底你为什么想要跟著我去?你就老老实实跟自己承认吧。”

顾德生摇头傻笑,“呵呵”了一会儿说道:“好吧。我在不眠地里看到了不曾想像过的神迹,见证了图拿尔透过你的手所展现的力量。老实说,我对图拿尔圣女这个身分感到非常大的兴趣。我很想要知道你在这样的年月里会扮演一个怎么样的角色。我相信解救纳黎阿克爵士不会是你最大的成就。我相信图拿尔赋予你这样的力量一定是为了更有意义的事。我相信命运选择在这个时候将你引到秘斯摩尔堡必定有其特殊的用意。我跟来是因为我相信,而我必须要对我所相信的事物参与到底。”他看莉莉雅对自己严肃的谈话露出她一贯的不认真的表情,“唉”地一叹道:“而且反正你都决定要来了,我不相信我的反对会造就不同的结果。”

“这样讲就对了嘛。明明是自己想要跟来,还老把责任推到班尼身上,想让我感到内疚啊?我冰雪聪明,不是那么容易上当的。不过话说回来了,”莉莉雅向后一指道:“你自己跟来就算了,调这么多兵力一起来,根本是小题大作。”

离开不眠地后莉莉雅跟顾德生一行又立刻行军回卡拉丁向矮人交差,花了几天时间议定联兵作战大纲之后便带了圣堂的队伍回费威勒向圣堂回报。在这一段横越已成了半兽人与精灵战场的大费达克的旅程里,他们的队伍又遭遇到两场小规模战役。路经树城外主阵地的时候也因为顾德生多事而加入了一场规模较大的围剿战。每次卷入一场战役,莉莉雅的感觉都跟当日龙锅山谷前的第一场仗一样的悲悯、难过。尤其是森林里围剿一役,许多善良的精灵在她眼前化身为疯狂的屠夫,让她的心泪暗涌急流。她很害怕,因为她发现她已经渐渐开始对战场上的残酷感到麻木。不行!那种景象绝不应该是任何生命可以习以为常的画面!她想吐。她没有办法继续站在战场上。

等到终于回归图拿圣堂的时候,莉莉雅感觉自己的衣衫都像是染上洗不掉的红色一样。跟大部分的精灵们一样,莉莉雅的心情也蒙上了沉重的阴影,她不要马上就这么回到战场上去。于是她在与圣堂面报不眠地冒险的时候就直接提出要去秘斯摩尔堡把身世弄清楚的要求。

图拿尔圣堂配与顾德生弓兵十员、步兵四十员,另派圣骑士崁德丽为副指挥,一同参与护送莉莉雅去秘斯摩尔堡的任务。对此,莉莉雅一直不以为然。这场战事集中在大费达克北半部靠碎骨地的区域,南边过树城靠小费达克的部分就鲜少有半兽人出没,动用五十员兵力看来颇为多而无用。若说进了小费达克,秘斯摩尔堡竟对自己有加害之心,那五十员又能有多大用处?当然,不以为然是一回事,圣堂坚决的好意也没有理由拒绝,所以莉莉雅只好就让顾德生带著这队人马跟来。如今不出所料,一行精灵浩浩荡荡地出了山谷进入小费达克。沿途只远远听见战火呐喊,却也没看到过半只半兽人的影子。莉莉雅说上了瘾,顺便就也抱怨两句。

顾德生却不认同道:“无论如何现在都是战时。战争是充满变数的东西,出奇制胜是战略的根本原则。半兽人不可能全部围在碎骨地边缘死守,他们一定会有因为不同的目的而分布在不同地点的突袭队伍。我没有冒犯的意思,不过你觉得不可能遇到危险实在是一个天真的想法。半兽人只要情报工作做得确实,图拿尔圣女必定会是他们主要的攻击目标之一。一小队五十员的护送队伍在我看来还嫌太少了。”

“疑神疑鬼的,就跟圣堂里的老骑士们一样。怎么你们这些发号司令的都喜欢疑神疑鬼?”莉莉雅转向另一边与并肩而行的女精灵说道:“崁德丽,你觉得动用这队人马来护送我是不是小题大作?”

圣骑士崁德丽恭敬地说:“圣堂分派了任务一定是经过考量,不会小题大作的。”

莉莉雅见同样身为女性的崁德丽居然不支持自己,扬扬眉说道:“那你自己是怎么考量的?你想想看,如果今天要去的是班尼不是我的话,圣堂根本不会派兵保护,对不对。所以这不是危不危险的问题,纯粹是因为我是女性的关系。难道说我们女孩子就不能保护自己吗?崁德丽,接受这样的任务,你的心情不会感到不悦吗?”

崁德丽说:“不会。”

顾德生开心地笑著,走在两名女精灵旁边看戏。莉莉雅大不悦,皱眉道:“崁德丽,这是对女性的一种侮辱,你都不会觉得吗?”崁德丽摇头说:“莉莉雅小姐想太多了。这只是一项任务。”莉莉雅道:“所以你只是在执行任务?你一辈子都在执行任务,却从来不去想任务的目的跟意义?”崁德丽点头道:“如果圣堂认为我有资格参与决策,他们一定会给我机会。现在既然没有这个资格,想那些也没有意义。我认为圣堂的决议都不会错的,我照著他们分配的任务努力执行,那也不会错了。”

“不行、不行!”莉莉雅在崁德丽肩膀上拍了一下,说道:“你如果都不表示出自己的意见,老骑士们就当你是个没主见的精灵了。你什么都没意见,她们怎么可能让你去参予意见呢?”

崁德丽并不在乎地说道:“不参予意见也没有关系啊。我懂得战术运用,知道如何带兵打仗,实际执行任务才是我所擅长的本事。我安于现状,也不想有什么改变,又干什么一定要去质询任务的目的?”

顾德生笑道:“你会是一个称职的佣兵。”

莉莉雅不茍同,两手摇的跟大风车一样,说道:“生命都该有自己的主见。你这样的想法那跟死板的工具有什么不同?我不管,我就要问你自己的想法。你觉得在这种战时,圣堂分派了五十员兵力来保护我到底是不是小题大作?”

圣骑士崁德丽是一位沉默寡言的女精灵。在大家开口讨论要事的时候,她总是静静地在旁倾听的一位。她没有主见吗?其实她有得很,她只是不习惯将自己的意见表达出来。她并不小看自己的能力,但她却不认为事情的答案会因为一个女精灵的言语而改变。她其实并不像她说的那样认为圣堂的决策都不会错,但她却每次都把她的想法放在心里。遇到不能认同上级决策的时候,她会私下暗自抱怨,并且冷眼旁观后果。事实上,她不喜欢承担后果。她不愿意看到有精灵因为自己的决定而受伤甚至死亡,因此她常保缄默。久而久之,她渐渐习惯这种处世方式,在面对问题的时候她也就直觉地会规避发表任何意见。

现在莉莉雅一定要她说个意见,她想反正这也不是什么要命的问题,而且她也不愿与图拿尔圣女闹出不愉快,于是她说道:“我认为有些精灵天生的比其他精灵重要,有些精灵注定会有其他精灵愿意为她卖命效劳。莉莉雅小姐,你就是这样的一名精灵。不管是为了什么样不同的原因,总之我们愿意牺牲生命来守护你。分配小小的兵力来保护你是小题大作吗?一点也不。因为你是图拿尔的圣女,是精灵们信仰上的一个象徵,我景仰你就像景仰女神一样。费威勒不能失去你,不管是宗教上或是政治上的观点来看都不行。我认为就算圣堂把在第一线作战的精英队伍调来执行保护你的任务都不算小题大作。”

“又是图拿尔圣女。”莉莉雅嘟著嘴说。“我已经开始觉得这个头衔有点烦了。”

“这可不只是一个头衔…”顾德生话说一半突然住嘴,握住拳头向上一比,整个部队停止行进。前方不远处两颗树中间隐约露出衣衫箭矢,杂草浓密,顾德生看不清楚。精灵眼力细密,崁德丽观察之后作出报告:“中了箭的矮人,下脚军团的正规部队。看不出来死了没有。”

顾德生向身后步兵取过盾牌跟崁德丽说道:“跟我过去看看。”

矮人身上有箭,不知道是哪里射来的,也不知道对方走了没有。顾德生跟崁德丽将盾牌挡在胸前,以诸多大树当作掩护,小心翼翼地向矮人躺的地方潜过去。到了近处看出矮人身后的杂草都有挤压的痕迹,知道这个不幸的矮人中箭之后还有余力爬行一段路程才到这里。顾德生对崁德丽伸手比了比,要她继续往前搜查,自己就在矮人身边停下来检视伤口。矮人背部朝上,全身战甲,手中没有武器,想来是在挣扎途中失却。顾德生看那枝箭直挺挺地插在矮人右边背心,没有射中要害,使力将他翻到正面却赫然发现那枝箭贯穿了矮人厚实的胸膛,鲜红的箭头自他右胸突出,眼看是没得救了。伤口上血液未乾,显见刚死不久。顾德生担心凶手还在附近,急忙抬头寻找崁德丽的踪影。

崁德丽在顾德生前方不远处的树后卸下了长剑盾牌盔甲等厚重装备,接著顺著树干的曲折轻巧地爬上了大树。树林之中枝叶茂密,迎风飘摆。崁德丽展现精灵融入自然的天生能力,就著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自一棵树飘到另一棵树上,几个起落后就在顾德生的视线范围内消失了。

顾德生拔出矮人身上的箭矢,撕下他衣袖上的徽记,站起来走回部队之前,对最近的精灵吩咐道:“请补给军官跟情部军官过来。”精灵得令而去。不一会儿跑来两名精灵向顾德生报到。顾德生将徽记与箭矢交给他们,说道:“看看这些东西。”

情报军官拍拍徽记上的尘土,细看后回道:“这是下脚军团第三大队的队徽。该队的任务中有一项是巡逻大费达克南半部以防半兽人有阴谋敌后行动。负责此项任务的…我记得是圣骑士温格日若所率领的第十九小队。他们的临时阵地设在大、小费达克交界处附近,我们早上经过的时候并没有遇到。如此看来,他们可能是发现了什么状况因而转移到小费达克来了。”

“嗯,不管他们碰到什么状况,希望他们可以应付。愿布瑞尔保佑他们。”顾德生说。旁边的补给军官这时已将箭上的血迹擦掉,观察过刻痕纹路之后表情讶异地报告道:“大人,这支箭可奇怪了。你看箭尾上的螺旋记号,这是南方的阿坎南城里地精的标志。地精一族天性反动传统,喜欢机关发明,近年听说在弓弩之类的战争器具上有所突破。如果我没看错,这把箭应该发自一把十分强力的十字弓。”

顾德生疑问:“十字弓用的箭矢不会这么长吧?”

补给军官道:“所以我才说是强力的重型弓。这种新弓的好处在于它的弓柄上装有省力机关,虽然它的弓弦十分强韧,但是要拉开并不费力,射出来的速度劲道更是传统十字弓所及不上的。依这支箭上的血迹看来,它应该是贯穿了矮人的身体和盔甲而插在里面。他如果没穿盔甲的话,这箭势必直接穿出,不会留在体内。”

“听起来不妙。”顾德生问道:“矮人跟地精有过节吗?”

“没有听说过。”情报军官说。“卡拉丁跟阿坎南两城之间有著矿产贸易的行为。照说没什么重大冲突的话不应该会这样残杀。”

事情又牵扯出地精,顾德生心中十分苦恼,说道:“自由港有许多佣兵都曾去过阿坎南订做合手的兵器,但是没听说地精有大量输出过。”补给官道:“的确没有。地精们以发明为乐,做出来的东西很少有量产的。”顾德生沉思问道:“这附近还有什么人会跟地精买这种东西的?”

崁德丽两手提满了自己的装备自前方走来,在顾德生面前将东西扔下,回报道:“是半兽人做的。那个矮人还有三个同伴,都在三百公尺之外让箭钉死在地上。半兽人共有三组六人,分别埋伏在三颗大树上。隐蔽作得十分确实,不像是碎骨地半兽人的作风。他们手中的大型十字弓看起来射程极远,不可能远距离将他们突袭。而且埋伏的地点十分专业,一组护住另一组,要没有伤亡的将他们攻下很难。”边说边在地上大概地划下敌人位置。顾德生专心看著,摸摸头发思考对策。

补给官提出建议:“大人,死的是矮人,与我们并不相关。况且这并非我们任务的目的,强行攻击只会造成不必要的伤亡。我认为我们应该从旁边绕过去。”

情报官却说:“大人,六个半兽人不会没事躲在树上打矮人玩耍的。我相信他们只是远方放哨,这附近一定有他们的本队人马。如果不把这件事情查明,或许会对战局产生不利的影响。”

顾德生听完建议,不置可否,看向崁德丽意示她提供意见。崁德丽专心开始著装,就当没看见顾德生的眼神。顾德生笑了笑,又对莉莉雅看过去。莉莉雅可不吝于发表意见,当即说道:“我们已经跟矮人同盟了,怎么能够因为死的是矮人就不去管?这些半兽人的武器这么厉害,放著不管的话要再有路人通过这里怎么办?我说要管。”

顾德生笑嘻嘻地接著莉莉雅的话说:“真是有智慧的言语。有时候不必考虑太复杂,直觉认为怎样做是对的,去做就对了。”然后他收起笑容对部下说道:“如果事情不够严重,巡逻的矮人部队不会舍弃原先阵地而转进小费达克。不管他们发现了什么,我们都不能不闻不问。这个埋伏点必须被瘫痪;矮人部队的踪迹必须被找出;如果这附近有大型的半兽人活动,我要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以上,有没有意见?”

崁德丽与两名军官齐声道:“没有。”

“很好。”顾德生正对崁德丽下命令:“给我三名跑者、六名射手,诱敌掩护的细节交给你去分配。”崁德丽领命而去。顾德生又对下吩咐:“请随队法师过来。”

随队法师是一个名叫森乐碧的女性幻术师。一般说来五十员的小型队伍并不会有法师随队,当然,图拿尔圣女所在的队伍不在此限。自从莉莉雅一行精灵自不眠地解放纳黎阿克爵士回归之后,消息不胫而走,费威勒的精灵都在当天就听说了。既然大家都知道了,圣堂高层也就不再隐瞒莉莉雅的圣女身分。莉莉雅地位提高,享受的待遇也差别不少,因此这次随行的队伍是经过严格挑选的。毕竟,能够参与保护圣女的任务也是精灵的荣耀。

森乐碧至顾德生面前报到。顾德生指著地上草图吩咐道:“待会你跟著突袭队伍到这个定点,施放法术吸引半兽人注意。整个行动等待你的信号开始,放完法术立刻抽离现场。清楚吗?”森乐碧回道:“清楚了。”默默地站到一旁,等待崁德丽点取兵员分配路径。一切抵定之后,顾德生命令部队原地待命,便即亲自带领突袭队伍向半兽人埋伏处前进。

莉莉雅没说什么,举步在队伍后面跟了上去。顾德生转头看到,本想叫她太危险了不要来。但在看到莉莉雅那双顽固的大眼睛后,顾德生决定不必浪费唇舌。反正莉莉雅要跟来也不是他能阻止的了的。

顾德生与一行精灵跟著崁德丽的步伐趁著树林的掩护向前行走,不多久来到一堵小丘后方。崁德丽趴在土丘棱线后对顾德生打手势招呼,等他来到身旁后便开始指示地形。顾德生首先看到的就是土丘另一边距离约十五步左右的三具矮人的尸体,每一具尸体身上至少都插有两枝致命的箭矢。接著崁德丽为他指出了三棵藏有半兽人伏兵的大树。半兽人藏身于完美掩蔽之中,没有精灵眼力的指点实在难以发觉。三棵树之间各自相隔五十公尺左右,距离配合良好,射界互有重复,任谁想要攻击其中一棵都免不了进入其他两棵的射程范围内。顾德生看了不久,拍拍崁德丽一同爬回土丘底众精灵之前。

“各自带到定位,看森乐碧的信号开始行动。”

崁德丽对其余队员指示攻击发起地点,确定无误之后众精灵便各自带开。由于半兽人藏身的大树相隔甚远,要匿踪前进也得花上不少时间,剩下的精灵便默默地伏在土丘之后等待。

“暴风雨前的宁静…”莉莉雅心想。森林里的树木都非常的高大,枝叶散开可以挡下许多阳光。风声、草声、鸟叫声,除此之外四周似乎寂静异常,可能附近的小动物们都感觉到半兽人强弓的杀机而刻意避开了。在这种开打前的寂静中等待总会带来一阵肃杀气息,莉莉雅在土丘边缘隐约瞄见一具矮人尸体,心中突然感到一份不安。她拉了拉顾德生的衣角,小声说道:“也许我们应该绕过去…也许会有精灵受伤…”

顾德生说:“伤亡是战争的代价。你必须懂得为何而战,并且相信那是值得的,不然你将无法熬过战争。”

莉莉雅摇头道:“我相信世上根本不应该有战争。”

“我同意。我想战争的存在是让我们的下一代记取教训,只希望他们能学得够快。”

树林中传出“咻”的一声,紧接著又是“咚”的一声,显然是半兽人的强弓在呼啸发威。顾德生吓了一跳,赶紧往土丘上方爬去,边爬边听到更多的破风声。顾德生探出头来,只看到树上的半兽人们连续不断地向左右两旁乱射,却看不到他们在射什么。莉莉雅在底下慌张地问著:“怎么了?是我们的人被发现了吗?”

“不知道他们在射谁!”顾德生往左方爬过几步,伸长了脖子还是怎么看不到半兽人的目标。虽然没有听到任何惨叫声,但是这种突发的不明情况很容易造成军心涣散。顾德生把心一横,当机立断,回头叫道:“森乐碧!现在!”

森乐碧向前丢出一把匕首,口中念颂召唤咒语,匕首在空中变化成一把长剑,又分出一块钢盾。这长剑跟钢盾分成左右漂浮,就像是拿在一个看不见的骑士手上一般,对著半兽人的树冲出去。这是幻术师特有的召唤宠物,是一种将幻术化成实体的能量运用,宠物本身的能力并不强悍,放出去诱敌却很实用。森乐碧两手一合,继续念颂第二个咒文,在她刚召来的宠物身上放出七彩的火焰。这亮眼的魔法现象配上极快的冲刺速度,声势果然十分惊人。半兽人惊慌失措,立刻三组强弓都向这边招呼了过来。

信号已发,两组散出去的精灵虽然还没就定位,但也遵从命令豪不犹豫的展开行动。三名跑者分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对著三颗大树奔去,而跟他们配合好的弓箭手则在后方缓缓潜行,找寻机会让半兽人进入弓箭可及的距离之内。

半兽人们一开始射不中敌人倒还不慌,后来见到树林中无端冲出冒著彩光持著剑盾的幽灵,才忍不住都头皮发麻。如今又看到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精灵,六个半兽人手脚大乱,不知道该从何射起,空有手中强弓却完全失去了准头。其中只有一个较为冷静算是领头的,趴在大树上的树洞之中临危不乱,稳稳握住十字弓,算准方向速度,“咻!”地一声射穿一名精灵的左肩,顺著强猛的势道将对方给钉在一棵树下。便在他来不及高兴之前,四处传来无数弓箭划破空气的声音。就听到几声吼叫,领头半兽人看到在其他两棵树上的四名同伴都已摔下树去。也算这领头的够机警,在自己旁边的同伴中了箭还没掉下树之前伸手将他抓起,一使劲儿就拿起巨大的身躯挡在自己面前。可怜这让上司当成盾牌的半兽人,不到三秒的时间里身上又多了五支箭,吼不出点声音,头一歪就死了。

领头的半兽人身处于一个大树洞里,躲在树洞口同伴尸体的后面叫道:“哪个敢接近我就绝对逃不过我手中强箭!快点离开我就不去跟你们计较我这五个族人的性命!不要以为我跟你们说笑话,我百发百中的技巧绝非浪…”

“嘶喇”一声,半兽人感到藏身的大树猛然晃了一晃,紧接著一阵天旋地转,大树竟然向后倒下。半兽人抱紧同伴的尸体护著自己免于左右碰撞,随著大树砰然墬地,他摔的全身骨头都像是散了一样。这半兽人不但机警,而且勇猛。把身上的尸体向旁推开,撑著疼痛难耐的身躯拔出大刀跳起身来。然后他的手臂剧震、虎口裂开,大刀让一把巨大的斧头打碎落在地上。他一抹满嘴的鲜血转头一看,原来出手砍树断刀的竟是一名全副武装的矮人圣骑士。

“绑起来。”矮人说。自他身后走出另外两名矮人拿了绳索就将半兽人给拖到一旁绑在一颗大树之下。矮人圣骑士回头对著顾德生所在的土丘叫道:“精灵!我是下脚军团第三大队第一中队第十九小队的队长温格日若!以布瑞尔之名,请你们表明身分!”

顾德生这才知道对方就是之前死去的矮人们的同伴。他高声说道:“我是图拿尔圣堂的荣誉骑士,来自自由港的吟游诗人顾德生。这次是率领圣堂五十员部队执行秘密任务。”

顾德生是取回矮人之宝南姆安卡水幻锤的关键人物,二度进入卡拉丁时曾受到英雄式的隆重欢迎。众矮人一听说顾德生的名号都忍不住窃窃私语,喜上眉梢。温格日若倒提著斧头向顾德生快步走去,边走边叫:“原来是顾德生大人。您可是遇到我派出的求援信差而前来帮忙的?”

“不。我们与圣女莉莉雅小姐一同…”顾德生本要对矮人骑士介绍莉莉雅,不过莉莉雅却没站在那里等他介绍。她从小丘的右侧跑出,急著要去给中箭的精灵疗伤。顾德生转话头说:“我很遗憾地必须告诉你,我想你的信差们都已经葬身在这些半兽人的箭下了。”

“不,他们只阻止了三名信差,还有一名逃过了…”在看到顾德生那份遗憾神情之后,温格日若叹口气道:“你们发现最后那名信差了?”顾德生点头。温格日若小声念道:“他已将你们引来,也算完成了求援的任务。愿布瑞尔赐他安息。”然后问:“大人说只带了五十员的部队,请问后方还有增援吗?”“没有,我们的任务性质不在作战,也没有期望会遭遇半兽人。你们到底发现什么?请把状况跟我做个报告。”

温格日若正要报告状况,突然不远处传来一声女精灵叫唤“唉呀!”顾德生等听出是莉莉雅的声音,全都紧张的拔出武器往那个方向跑去。来到近处,看到莉莉雅半跪在那名中箭受伤的精灵身旁,口中说著:“怎么会止不了血呢?圣法怎么会没有用呢?小坦,你振作著,我会治好你的。”

顾德生跑到莉莉雅对面蹲下,握住受伤精灵的手检视伤口。箭矢穿在肩膀内侧,距离心脏极近。血喷的上衣到处都是,一片鲜红,没有中毒迹象。然而看这失血的速度,若不赶快治疗一定撑不下去。顾德生问莉莉雅道:“医疗法术没作用?怎么会这样?”莉莉雅又再次凝神施展医疗术,但她那洁白的法力渗入精灵伤口之后就好像石沉大海一样,完全看不出作用。莉莉雅抱著头苦恼道:“这支箭上一定附有诅咒导致伤口无法愈合。我看不出是什么诅咒。我解不开!”

顾德生一伸手道:“森乐碧!看看你能帮莉莉雅小姐什么忙。”女幻术师应声而出,在莉莉雅身旁跪下施法感应。顾德生站起来对温格日若说道:“请你把半兽人活口带过来审问。”

矮人肌肉的强壮发达是全诺瑞斯有名的,将结实笨重的半兽人踢倒在地上拖著走也不当一回事。那半兽人一面被拖的鼻青脸肿,一面还能破口嘲笑:“哈哈哈!知道我们的厉害了吧?大祭司亲手下的诅咒可不是图拿尔那些低级牧师可以解得了的!中了我们死亡之箭的就代表他死定了,不必浪费时间救啦!你们精灵反正也杀不完,多死一个又怎么样?”

受伤的精灵名叫坦彭芬奇,个性开朗随和,很受同侪喜爱。此刻众精灵看到他血流不止、命在旦夕,又听到半兽人说这种话,大家都是心情激动,当场跳出两名精灵抓起那半兽人拳打脚踢。打了老半天崁德丽走出来将他们拉开,对半兽人问道:“箭上放的到底是什么咒法?”半兽人含血冷笑道:“说了你也不知道。”崁德丽比个手势,身后又跳出两名精灵热热拳脚对半兽人全力招呼了起来。

莉莉雅不断地施放各种医疗法术却都徒劳无功,这边又看到大家打半兽人出气,只看得她心烦意乱,忍不住也想跳上去打。她对这种想要胡乱殴打的心态感到罪恶,但是她更对自己没有能力做好医疗感到虚脱。这队人马是跟著图拿尔圣女出来的,不管他们预想过会遭遇什么样的危险,他们绝对不会想到自己竟然会因为圣女没有能力治疗他们而死。图拿尔圣女应该是什么都能治的呀!

森乐碧长叹一口气,拍拍坦彭芬奇的额头,站起来对殴打半兽人的精灵们说:“通通让开,我来问。”她走过去用两手抬起半兽人的大头,泛放出媚惑的法术光茫,让半兽人随著她的眼神变得呆滞,进而听命于己。这是幻术师最为人所熟知的迷惑系法术,类似吟游诗人的媚惑之歌或是德鲁依教徒的沉静术,不过对受术者的控制更为彻底。森乐碧问道:“死亡之箭上附著的是什么诅咒?”

半兽人说:“我不知道。”

森乐碧再问:“你刚刚说‘说了你也不知道’,这不表示你知道吗?你们大祭司是怎么跟你说的?”

半兽人说:“大祭司跟我说:‘说了你也不知道。’”

森乐碧叹气,回头对莉莉雅还有顾德生摇摇头,然后又对半兽人道:“我现在让这位顾德生大人来问你。他问的问题就是我问的问题,你要老老实实地回答,懂吗?”半兽人说:“懂。”森乐碧退回坦彭芬奇身旁,将审问的事情交给顾德生。顾德生当即会同矮人温格日若一同开始对受到法术迷惑的半兽人套取情报。

莉莉雅紧握坦彭芬奇的手,忍著悲伤道:“小坦…我救不了你,你会不会失望?”坦彭芬奇挤出笑容说:“能在圣女的祝福里回到女神的怀抱,我很满足了,怎么会失望呢?”莉莉雅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颤抖,她不忿地说:“可是我应该救得了你的。女神透过我的手行神迹,怎么可能连这样的诅咒都解不了呢?”坦彭芬奇说:“请小姐不要因为我而苛责自己。您毕竟不是女神啊。凡间的能力总有极限的。”

莉莉雅从来不曾认真追求过力量,她没想过什么极不极限这种事。她只是觉得她很不喜欢最近看到的事,她觉得似乎以某种角度来看甚至是她的错。她说:“如果你没跟来就不会这样了。”坦彭芬奇却说:“这是我自己争取要来的。我相信莉莉雅小姐在这场战争里扮演比我更重要的角色,您对精灵的世界会有好大的贡献。我相信为了您而牺牲了自己的生命是值得的,这就是我的信念。我为了自己的信念而死,没什么好遗憾了。”

“如果我不是圣女,你就不会弄成这样了。”莉莉雅说。也许是这几个月来发生太多事了,她突然让心中无名的谴责冲撞,说出了不合乎圣女身分的话:“我不管了。小坦,等你死了,我就用复活术把你带回来!”

旁观的众精灵听到这话全都展开吃惊的神情,他们都说:“这…”“不好吧?”“莉莉雅小姐…”“复活术是禁忌呀…”“没有圣堂会议的裁决…”“要请示女神呀…”

莉莉雅大怒,站起叫道:“什么禁忌?小坦根本不该死!大家都不该死!矮人不该死!半兽人也不该死!这样打打杀杀是为了什么?我们维护了什么样的传统?我们追求了什么样的平衡?学会了复活法术却不准我用,这算是什么道理?你们不是都说我是女神的代理人吗?我说能用就能用!”

坦彭芬奇努力伸手拉扯莉莉雅的衣袖,虚弱地微笑道:“莉莉雅小姐,您的行为代表了女神,您应该是最能了解祂所定下禁忌的用意的精灵了。我的时候到了,女神召唤我了。这是另一个开始,是美丽的回归,我走的安祥,我并不排斥接受死亡。我不想做一个复活过的精灵…我不想大家把我当作一具僵尸看待…我了解您的好意,但是我恳求您不要为我放弃了女神的意志。今天您复活了我,明天就会有精灵来求您帮他们死在战场上的亲人复活。难道您愿意看到崇尚自然的精灵城里住满了早该死去的假生命吗?”他放开了抓著莉莉雅的手,又说:“该放手的时候就要放手。莉莉雅小姐…为我念一断送葬文就好了…让我…没有牵挂的离开…就好了…”

然后坦彭芬奇就死了。

莉莉雅红著眼睛却落不下眼泪,心中充斥著一股扰乱的愤怒。她说:“我不相信战争是任何冲突的解决方式。我不相信你是为了一个值得的理由而失去生命。如果你相信我的存在是为了带给精灵世界一番远大的贡献,那么我相信,我的贡献将会是阻止愚蠢的战争、疯狂的杀戮、无谓的死亡。我不会为精灵赢得任何一场战争,因为战争是错的!我不敢相信女神会不了解这么明显的错误,不制止这么野蛮的行为。我不懂祂的旨意。祂是如此的慈悲,但为什么连医疗你的力量也不肯赐给我?”

莉莉雅揉了揉湿润的双眼,在坦彭芬奇的胸口划下图拿尔的祝福。然而在做这道虔诚的仪式的同时,她的心里却暗暗地问著一个不虔诚的问题:“亲爱的图拿尔女神啊…您到底有没有在看顾您的子民呀?”

一只温暖强健的手掌搭上莉莉雅的肩膀,耳中传来顾德生那诗人特有的浪漫语调:“对不起,莉莉雅,现在实在不适合伤心哀悼。事情严重了,我们必须立刻改变首要任务,与矮人部队共同协防小费达克。”

“到哪里都是战争了…”莉莉雅心想。“整个世界都在燃烧了…”

第三部、探异界 第四十九集

(9)

二十年前碎骨地大战结束之后,半兽人高阶领导曾关起城堡大门内斗。争执的主要原因就在于卡拉叙大王枉顾传统美德全力对外结盟的领导方式,而与卡拉叙采取反对立场的主要人物便是他的亲哥哥查普廷将军。查普廷本身具有保守但服众的领导能力与英勇神武的作战技巧,加上他是部落长子,碎骨族大王的地位本应由他担任。不过他在很久以前就已看出弟弟的野心,他知道如果自己出任大王的话卡拉叙必定不会服气。为了避免骨肉相残,查普廷故意犯下领导错误,让族人提案罢免,继而拥戴卡拉叙成为族长。

碎骨地大战的惨‘不胜’让查普廷了解了这个退位决策的愚蠢,他带著亲信冲入卡拉叙的议事大厅大吵了一架。吵到最后卡拉叙怒道:“老哥!你到底想怎样?难道要杀了我篡位吗?”查普廷知道自己下不了手,“呸”地吐了口口水甩门而去,第二天他就带了自己部属近百员离开碎骨地远走小费达克。他并不希望自己的出走造成碎骨族分裂,所以他没有大张旗鼓,只对外宣称他是出门执行任务,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后来查普廷整合了小费达克上散落的半兽人小聚落,在森林里低调形成一支人口约三百员的大部落。二十年来深居简出,约束下属,未曾与精灵展开冲突。因此大部分的精灵只知道小费达克上有零星的半兽人出没,并不知道他们有这样一个整合的势力。

约在半年前查普廷发现小费达克上有秘斯摩尔堡与碎骨地之间往来信差,对此感到心中不安便即派员暗中查探。虽然没有让他探出费达克之怒的细节,但是两地之间展开了要对精灵不利的阴谋却不难看出。查普廷长居小费达克,自然曾与闇精灵打过交道。克西可特尔虽然不曾亲眼见过,但也知道他不是好对付的。不管他们策划的阴谋为何,查普廷已经可以预见结过必定是卡拉叙再次被利用。

精灵休养生息已久,二十年前的大仇可还没忘记。卡拉叙的阴谋一但败露,碎骨地必遭大祸。查普廷在二十年前出走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有一天故乡会需要自己的援助,不过他一直不敢确定当这一天来到的时候,自己会不会真的带领手下参与战争。他统治的小费达克半兽人是一个和平的族群,有著协调的社会结构,过著与世无争的生活。要是他执意参战,这三百名半兽人八成会全军覆没。但是他能够坐视碎骨地让精灵毁灭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二十年来跟阿坎南城不断的小型交易之下,部族里所囤积的各式新型武器将可以为碎骨地带来一线生机。问题是他要不要牺牲二十年来建立的和平社会,将这线生机带给碎骨地?

一直到大战爆发两个月后,部落已经收拢集结举兵行军至快要进入大费达克的今天,这个问题还一直被小费达克的半兽人们讨论著。这也是为什么半兽人部队尚未对矮人队伍发动攻击的原因,他们还不能确定是否要开战。

温格日若的队伍是在七天之前开始发现小费达克的半兽人有迁移的动作。他们本来并不十分在意,但在隔日又发现似乎住在森林外环的半兽人全都收拾家当向森林中心移动之后,他们开始关注起这件异常活动。矮人并不熟悉在森林里活动,为了怕半兽人利用地形潜入大费达克,温格日若下令舍弃原始阵地,部队转移至小费达克必经路口,以防小费达克的半兽人有不轨图谋。接下来的几天里,温格日若一方面挖掘工事以建造出适合固守的防御阵地,另一方面派遣小型巡逻队向森林深处探去。

今日早晨,巡逻队回报发现半兽人主队的踪迹,而且一发现就是三百多人。温格日若大惊,责怪自己太过轻敌,又怪精灵情报收集不够确实,当场派出四员信差回大费达克求救。可惜他们的踪迹早已让查普廷的斥候发现,信差们跑出阵地一里外后就遭到截杀。查普廷的斥候随后又被温格日若的巡逻队盯上,回去带齐人马后又来这边肃清半兽人,正好在这个时候遇上图拿尔圣女护送队。

以上是综合半兽人的供词与温格日若的报告所得到的当前情势。顾德生与大家讨论过后,都说虽然半兽人动向还不明确,但由派出狙击部队截杀矮人信差这个行为看来,他们多半是倾向于要帮助碎骨地打这场仗的。三百名半兽人为数虽不算多,但以他们所持有的死亡强弓甚至更奇怪危险的武器若是摆开阵线正面冲突,要想阻止他们必定得要付出大量的伤亡。何况自己加上矮人的队伍数量不及对方三分之一?不必多说,顾德生下出的第一道命令当然就是再派信差急往大费达克求援。然后他带领了部队随著温格日若来到矮人架设的防御阵地,安顿协防商量对策。或者说,看著办…

矮人的防御工事充分发挥了他们挖地专长。他们在森林外缘约五十公尺处横挖了一整排的壕沟,纵深三十公尺。后方架有大小营帐二十座用以欺敌,谎报己方人数,混淆半兽人视听。矮人真正的防守屏障是在地底下,地面之上看得到的壕沟不过是他们挖到的五分之一,其实那整过地底几乎都被挖空了,通道四通八达,甚至延伸出他们的防御线直接挖进森林里去。半兽人要攻下他们就必须离开森林的掩护发起冲锋,这冲锋的行动一但开始,矮人就可以走地下通道绕到森林里爬出,反而自半兽人后方展开突袭。矮人有很久很久没有打仗了,这种基本的挖地战术半兽人当然不可能认得。只可惜温格日若的队伍太小型了,就算能从敌阵后方突袭也是无济于事。

如今加入了图拿尔圣堂的一队兵马,等于是将防守的阵容增加了一倍。配合矮人坚固的防御工事,温格日若很有把握地认为他们可以守住这个阵地直到援军到来。对此,顾德生可不像他那么乐观。对方人数多、武器好,这些都还在其次,真正令顾德生心烦的是那个连图拿尔圣女都解不开的死亡诅咒。那个下得出这种诅咒的大祭师究竟有多大的本领?他的存在是否会对这场战役造成决定性的影响?这个芒刺若不率先除去,顾德生始终感觉像是背上有把刀顶著一样。他开始想念起珊西雅来了,他需要一名刺客,但显然精灵跟矮人的队伍里都没有这样的人才。也许,他应该要亲自出马。

“顾德生大人。”崁德丽自他身后报告道:“我们部队已经分洒下去,您要亲自巡视阵地安排吗?”顾德生道:“不必,我都看到了。警戒哨放到多远?”崁德丽回道:“森林向内一公里处。”

“嗯…”顾德生想了想,向温格日若问道:“骑士,你说半兽人的位置距离这里约五公里?”“是的。”顾得生吐口气道:“崁德丽,挑选两个最好的斥候,加置一个流动哨。我要他们直接饬探半兽人本阵,随时保持最新情报。”

坎德丽说:“是。”然后转身离开主帐。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看著打在自己胸口上的温暖阳光,她似乎领悟到了什么。她似乎看到了一双唯美温柔的玉手对她示下了指示。“大人…”她回头面对顾德生,吸口气道:“在这个队伍里面,我就是最好的斥候。”

“喔?”顾德生颇感好奇。崁德丽是一位很称职的圣骑士,交付的任务通常都能处理妥当、确实完成。但是如果上级不是指定要她亲自去做的话,崁德丽通常会自下属中挑选最合适的人选前往执行,很少有主动要求自己出马的。顾德生心想不可能是因为之前莉莉雅的一席话竟然就能改变崁德丽的想法了吧?他说道:“我知道你是最好的斥候,但是现在是大战之前,领导骑士应该要坐镇指挥,并不适合执行这种刺探任务。我想问你为什么想去?”

崁德丽也不隐瞒,直言说道:“我相信是女神要我去的。”

“原来如此。”顾德生点头,停了一会儿又问:“如果女神没有要你去,你就不会想去了?”

崁德丽本想说“没错”,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却迟疑地说不出口。“我不知道…”她说。

顾德生微笑说道:“也许女神并没有要你去。也许是因为你不愿承认自己想去,所以才以为是女神要你去。”

崁德丽默不作声。

“你并不需要女神的命令才能去做事。你也不需要我的命令才能去做事。你自己都有主见,你应该随著自己的意愿去做事。”

“我知道。”崁德丽道。

“很好。”顾德生走过崁德丽的身边出了帐棚,看著精灵与矮人们忙进忙出的壕沟阵地,看向半兽人藏身的小费达克森林。在崁德丽随著他的脚步来到身边站定之后,他问道:“你对这次的防御战有什么看法?”

崁德丽回答道:“矮人的壕沟挖掘确实、掩蔽良好,相信可以打破半兽人武器的距离优势。在这种防御阵地掩护下,攻守双方人数三比一其实还在守得住的范围之内。我认为唯一的麻烦还是附在死亡之箭上的那道诅咒。”

“跟我想得一样。”顾德生神情转为严肃说道:“所以你早就已经想好我们的首要目标是什么了。”

崁德丽说:“半兽人大祭司。”

“不错。”顾德生转头正对她说道:“所以当你要求亲自担任斥候的时候,你已经知道我派下这个任务的用意。”

崁德丽说:“我不肯定,但想应该是这样。”

“你的思绪周密清楚。只要愿意放开心胸,你也可以是扭转战局的人物。”顾德生自怀里取出一枝食指长短的小笛子:“这是枝魔法笛,声音虽小但是可以传出十公里远。你去探听军情,只要发现半兽人部队开始向我们移动就拿它出来吹一长声。如果你有机会除掉大祭司,就吹两长声。”他把笛子交给崁德丽,又道:“任务危险,没有把握就不要勉强。去吧,愿图拿尔保佑你。”

崁德丽行了个抱胸礼,恭恭敬敬地退下。她跳下战壕,走到地道里存放自己装备的地方将一身厚重的盔甲卸下,理了理轻便的衣衫。放下骑士长剑,取出一把轻薄的短剑插在腰旁的皮套里。然后她拿起一把小型短弓以及一支箭绑在一起背在背上。整理就绪之后她就沿著地道向阵地前方走去,来到随队法师森乐碧面前请求加持隐形法术。

森乐碧与崁德丽有交情,问道:“你在树林里潜行的能力可与游侠比美,怎么会来跟我要隐形加持呢?”崁德丽望著远方的树林边缘,找寻著一个适当的切入点,边说道:“不知道半兽人什么时候会有动静,我需要尽快潜过去才好。而且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或许会直接进入他们的营地里。”

“听起来很危险,你自己小心一点。”森乐碧两手放在崁德丽头上念咒,粉红色的光芒微现,崁德丽身形渐渐模糊,消失不见。“好了。嗯…”

“干么皱眉头?有什么问题吗?”崁德丽问她。

“你没有问题。我只是在奇怪…”森乐碧侧著头说:“你要隐身术是为了要进入半兽人营地,那莉莉雅小姐要隐身术是会去哪里呢?”

崁德丽愣一下,问道:“莉莉雅小姐也跟你要隐身术?”森乐碧点头:“对呀,大概十分钟之前吧。”崁德丽又问:“怎么你没问她为什么要吗?”森乐碧道:“她说有任务,我也没有想到要多问。怎么不是顾德生大人要她做什么吗?”崁德丽摇头道:“顾德生大人管不动她的。这事情听起来就像是麻烦,我没有时间多管,你最好去跟大人报备一下。”森乐碧说:“好,我现在就去。”

崁德丽爬出壕沟,走了两步又走回来,说道:“森乐碧,麻烦你再帮我加持‘看隐形’吧。我有预感很有可能会在路上碰到她。”森乐碧急忙帮她加了,叹气道:“快去吧。我们这个圣女有名的会乱来,希望你在她做蠢事之前把她带回来。”崁德丽不茍同,说道:“你小看她了。圣女或许有点乱来,但是绝对不蠢。不管她要去做什么,我会尽力帮她完成任务再回来。”说完拔腿就向树林里疾疾跑去。

这一跑起来可是又快速又隐密,在树林之中穿来插去的比起在平原上跑也不会慢上多少。进入树林之后,虽然没到该有半兽人出现的地方,崁德丽还是稍微放慢脚步,张大眼睛仔细察看。她的思绪敏锐,可以一心二用。一边小心地跑著一边还在心中想著:“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跑步?我应该在主帐外面检视部队,为什么我要跑来这里?”

也许是因为战争对心灵的侵蚀已经影响到她多年以来的价值观,也可能是整个世界都已经处于一个革命性的巨大变动,没有生命能够幸免。“女神要我来的?我的藉口怎么也不找好一点的?”来到一棵大树后,她放轻脚步扶住树干,像前方叫道:“圆月风!”

树上精灵卫哨回叫口令道:“残阳火!请问是崁德丽大人吗?”

崁德丽说道:“是我。”看两名精灵卫兵在树上东张西望,她便说明道:“不用找,我隐形了。有没有状况要回报?”

卫兵说道:“报告大人,没有状况。”崁德丽再问:“有没有看到莉莉雅小姐?”卫兵回道:“报告,没有。”崁德丽不死心,继续问:“莉莉雅小姐可能隐形经过,你们确定没有任何异状吗?”

这么一讲,两个卫兵可就不敢确定了。其中一名道:“如果是隐形了,那有可能。我们刚刚有听到几声杂草压折的细声,不过我亲自下树检查之后没有发现什么,所以当作是小动物路过了。”

崁德丽大步走出,沿路故意碰触杂草让卫兵们看到,她责怪说道:“这么草率,要真是半兽人怎么办?请你们用心一点警戒。”卫兵羞愧说道:“大人,我们想说半兽人不会懂得隐形法术…”崁德丽开跑,边跑边道:“我也以为半兽人下不出让图拿尔圣女解不开的诅咒。我不怪你们,但是你们也不要轻敌。”说著已经跑出百尺之外,卫兵不敢大声喊叫,也就没有再接话了。

再次独自上路,崁德丽很快的就找到了卫兵所说的折草断枝,并随著踪迹向前赶去。她想:“看这方向果然是往半兽人扎营的地方过去。莉莉雅小姐到底想做什么?”知道圣女孤身犯险,崁德丽不敢怠慢,越跑越快。莉莉雅虽然不善长潜行匿踪,但是精灵天生具有在森林里融入自然的本领,一般他族生命是很难追踪的。如今莉莉雅路过的迹象明显,自然是因为她走得很急的关系。崁德丽想不出来莉莉雅有什么目的,以她的思路只能假设莉莉雅跟自己一样是要去除掉死亡之箭。这个假设让崁德丽很著急,因为莉莉雅应该不会以狙击暗杀为手段。不管她打算怎么作,崁德丽都认为她需要自己的帮助。她急得心情烦躁,狂奔的像阵风一样。

一个月之前崁德丽并不喜欢莉莉雅。如果莉莉雅从小就有图拿尔圣女的身分的话,崁德丽或许还不至于不喜欢她。但是以一个普通女精灵来讲,莉莉雅实在过于骄纵、聒噪。一般说来,莉莉雅的个性很得精灵缘,骄纵的方面由于她没有犯什么大错所以大家也不会太过注意。只是在崁德丽这种冷眼看世界的精灵眼里,莉莉雅只是一个胡闹乱搞,没有一点用处的小女孩。她从来没有想过有这么一天,这个小女孩竟然能够如影响自己如此之大。当然这并不只是因为小女孩突然变成了图拿尔圣女那么简单。在崁德丽的想法里,莉莉雅似乎已经为她树立下一个实现自我的典范。

是的,典范。在第二次碎骨地大战开战之前,莉莉雅只是一个什么大事都与她无关的小女孩。她有著强大的牧师能力,但她却不将一己的力量用于造福精灵世界。她只喜欢游手好闲;她的心中只有班尼艾皮索德一个精灵;她徜徉在爱情的悲欢喜悦里,活在自己与他人为她所编织的梦幻中。崁德丽像往常一样并不对此表达意见,但是她心里清楚的知道她非常瞧不起莉莉雅。然而,第二次碎骨地大战爆发了,阴湿邪恶的不眠地在莉莉雅的手中被净化了。图拿尔圣女不但对精灵证明了她的血统、她的能力,更正式向精灵宣告了她将会行使女神赐予她的天赋来成就善举。她依然是聒噪烦人,依然对所有她不能认同的事物提出意见。跟以前不同的是她如今懂得要将她的意见化为实际作为,她愿意尽下全部的心力去做出改变。

为此,崁德丽迷惘了。一个曾经让自己如此瞧不起的小女孩为什么会变得如此无私奉献?圣女的血缘或许是天成的,但是圣女的情操与美德哪有可能突然出现?在不眠地中对抗恶魔一般的纳黎阿克爵士是需要多么伟大的勇气啊?莉莉雅到底怀抱了什么样的坚真信仰让她胆敢这么作?只因为她突然发现自己有著图拿尔圣女的身分吗?不是的。崁德丽相信莉莉雅的改变与她的身分没有关系,与她的血缘也没有关系。莉莉雅塞瑞芬小姐会去对抗最强的闇骑士、会在圣堂会议中公开反战、会在战阵中尽心救治、会为了不熟的精灵丧命而落泪、会为了防止更多的精灵死亡而孤身前往半兽人主阵,她会做这一切都只是因为她相信这么作才是对的,她不能冷眼旁观不应该发生的一切。

冷眼旁观…

冷眼旁观正是崁德丽最擅长的处世态度,也是她最习惯却又最唾弃自己的一面。崁德丽誓言遵从骑士之道三十余年,平均每年至少会接到五道让她无法认同的命令。三十年来超过一百五十道使她皱眉的命令全部被彻底执行,没有质疑、没有违背,只有流落在心中的冷眼旁观。“我是树…”崁德丽在梦里痛骂自己,“我是一颗身处火海却仍然想要置身事外的树…”

莉莉雅的改变让崁德丽累积在心中的自我唾弃浮上台面。她拜服莉莉雅。她视莉莉雅为现代精灵女性的绝佳典范。但是她不敢表现在言语神情之上,面对莉莉雅的时候她还是维持一贯的冷淡,因为她不再自信了。许多年来她始终认定当自己有一天不再冷眼旁观的时候,她将会做出最正确的行动,她将能担负最沉重的责任,她将被所有上司长官信任重用,成为图拿尔圣堂史上最明智的骑士。如今她真的想要尝试介入的时候,她当然就开始了解到那些都只是自我安慰的想法,只是为了掩饰自己胆小怕事的藉口。她必须保有自己冷酷的外表,她必须隐藏心中一丝一毫的热诚。她没胆,她自私,这些都只是她自己知道就好了的小秘密。然而,这些自我内心缺憾的小秘密驱使了圣骑士崁德丽立志要以一己的生命来保护圣女莉莉雅。

因为莉莉雅有著崁德丽所一直没有的勇气;因为莉莉雅是崁德丽所一直对自己期许的一切。也许对许多精灵来说,圣女莉莉雅都有著类似这样的启发意义。莉莉雅是一道温暖的光芒,是无助中的希望。就像许多精灵们一样,崁德丽必须要保护她,必须要守护这道等待许久的希望。

当然了,莉莉雅并不知道她自己有这么伟大…

“太接近了…”崁德丽心想。她已经在树林里跑了超过三公里,照常理讲应该进入半兽人的放哨范围,即使隐形了也不能继续如此快跑。她放慢脚步,停在一颗大树后面仔细观察前方情势。看不出附近存在明显的危机,崁德莉放心爬上大树,就著高处提升视野,将方圆一公里内花草生物尽收眼底。这么静心一看,半兽人哨兵所在已在她眼前一览无遗。崁德丽算计地形,在脑中画出一条碎石杂草最为稀少的路径,以免接近放哨点时暴露自己行踪。其实以崁德丽的尖兵技巧根本不需这么麻烦,轻易就能绕过这几个半兽人。只是莉莉雅显然没有这种眼光。如今隐形了的图拿尔圣女正在崁德丽眼前两百公尺处笔直地向著半兽人哨兵前进。

“圣女会被发现。只怕我没办法在那之前赶到她身边…”崁德丽著急地想著,放手跳下大树,开始以她最迅速又最隐匿的身段沿著规划好的路线向冲突发起处潜去。

“也许我应该率先曝光吸引半兽人注意,这样圣女就可以…不行,圣女不会放我一个在这里不管。”她边前进边想,并且眼光不曾离开过莉莉雅身上。“只带了一支箭也没有办法从远处摸哨…怎么办?莉莉雅小姐啊…你的眼光应该看得更远才对…”她的身形彷彿融入了风中,在不需顾忌踪迹的路径上无声疾行,转眼间已将自己跟圣女间的距离缩短了一半,不过这个时候莉莉雅与半兽人哨兵也接近到百公尺之内了。崁德丽眼看只要圣女只要踏上一条断枝就会发出足以惊动半兽人的声响,心里一急也管不了许多,取下背上的短弓就搭上了箭,只等半兽人有个反应她就要率先出手。便在这个时候,她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使她怀疑犹豫。

“会不会是我小看了圣女?会不会她早就知道了半兽人藏身的地方?会不会她故意要让他们发现?我如果就这样动手会不会太莽撞了?”崁德丽再怎么想也无法肯定莉莉雅心中的想法,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赶到圣女身旁。她看到莉莉雅前方几步的地方有两枝细小的树枝堆叠,只怕她一时不察就踩了上去,心里捏了一把冷汗。幸亏莉莉雅就在小树枝之前停了下来,低头看了看地上,又抬头看看了不远树上的半兽人。崁德丽见莉莉雅没踩上去,心下感到轻松一点。随即又看到她观察半兽人哨兵藏身处,轻轻地又松了一口气,心想:“圣女毕竟是心细,我担太多心啦。”

然后莉莉雅显出下定决心的表情,抬起右脚对著面前的堆叠树枝用力踩下去。就听到“啪嚓”一声,森林的宁静祥和就让这断枝细声给打破了。

“什么声音?”树上半兽人大叫。半兽人的哲学是“先攻击,后问问题。”伴随著这句“什么声音”而来的自然就是“刷刷刷刷”四声箭矢的破空声。崁德丽喳眼间看到两支箭准确无误地对著莉莉雅射去,想要反应都没有时间。莉莉雅的身躯泛出洁白的光芒,右手直伸对著来箭挥洒。手放下之后,四支箭在圣女的眼前凝止不前,像是四片羽毛一般的缓缓落下,轻轻躺在地上。

半兽人派在这里的有两个树哨,四名哨兵,一个哨长。此时看到射出的箭矢遭到如此奇变,又看到箭后空间扭曲,模模糊糊地凭空出现了一名精灵女子,五个半兽人都乱了起来。“是精灵!”“精灵女鬼!”“鬼你个兽爪!是鬼的话箭就射穿啦,还会挡下来吗?”“是精灵一样射穿了,还会飘到地下?”“管她是什么,射到穿为止!”

半兽人乱归乱,叫归叫,手脚却丝毫不慢,这么一会儿又射了一轮箭,不过结果一样都让莉莉雅的护体法术给挡了下来。那哨长心里虽慌,本能不乱,举起大刀命令手下们再度搭箭要射。莉莉雅看他们射起来没完,张嘴叫道:“请你们不要再射了。我没有恶意,来这里是有事想要求见查普廷大王,麻烦各位代为通报。”

半兽人哨长大刀一落,又是四支箭呼啸飞出。莉莉雅无奈,又挥手把箭挡下,忍住满心的不耐烦,又再礼貌叫道:“我是真的没有恶意,请各位不要再浪费时间了。况且你们这么射没有用的,难道你们看不出来吗?”

半兽人哨长举起另一手命令众手下停止射箭,叫道:“狡猾精灵别想欺骗我们!半兽人跟精灵会有什么事情好谈?”莉莉雅说:“能有和平希望就不应该开战,我是想要…”哨长叫道:“射!”众手下又是四箭齐出,莉莉雅摇摇头,再把四箭挥落。看半兽人这般一直射箭,心中火大,忍不住显了本性,大怒叫道:“不要太过分了!听我说句话会死啊?这样一直射射射,你不烦我都烦啦!”

半兽人哨长知道有些精灵牧师的防御圣法练到高级时可以抵挡强力攻击,虽然没见过像眼前这个女精灵这么神奇的,但猜想大概是如此。他知道精灵施法需要时间、需要专注,是以假意说话引莉莉雅分心,再趁她不注意的时候下令放箭。看到对方连这么阴险的箭都挡得下来之后,半兽人哨长这才终于放弃攻击的念头,开口谈判:“你这个精灵还算勇猛,若在战场上见到了我们也会尊敬你几分。只是费威勒跟碎骨族自古以来就是誓不两立,现在既然开战了哪里还有什么好谈的?快回去,别要我叫了帮手来,你再厉害也没有活命的机会。”

莉莉雅说道:“碎骨地跟费威勒开战真的跟你们有关系吗?你们已经在小费达克定居了二十年,有什么必要在这种时候回来淌这趟混水?”

哨长呸道:“我们离开碎骨地并不代表那里就不是我们的家乡,家园有难我们自然要赶回去救援。你这么说简直是污辱我们赖以立族的荣誉!”

“我没有不敬的意思,请你不要发火。”莉莉雅鞠个躬又道:“然而今日大势明显,你们的参战不可能影响战争结果。请你想想,为了早已失去贵族本心的卡拉叙大王一己的私欲,却要你赔上你跟你心爱亲人的性命,这又是为了什么?”

哨长道:“这用不著精灵来管。卡拉叙是卡拉叙,跟我们无关,我们是听命于查普廷大王的。查普廷大王决定的事,我们粉身碎骨也愿意跟著他去做。”

“但是查普廷大王还没有决定,对不对?不然你们早就进攻了,不会在这树林里面扎营停驻,不是吗?”莉莉雅看到半兽人哨长的迟疑,继续道:“我猜想,该不该参与这场战事对你们整族每一个人来讲都是一个两难的决定,是不是?听我说,还有和平希望的时候就不该轻易开战。请你让我去见查普廷大王,请你让我对他亲口谏言。战争是不应该发生的残酷,请你给我这个机会阻止它发生。”

莉莉雅猜得没错,加入这场战事的确是所有小费达克半兽人的两难挣扎。他们二十年前经由查普廷的努力而凝聚,一直以来与世无争,血液中碎骨族那份好勇斗狠的传统也淡了许多。他们都很尊敬查普廷的王的决定,就算跟著大王走入生命的尽头也无怨无悔。但是说实在的,除了那一百名与查普廷一同出走碎骨地的半兽人之外,其余绝大部分本来就散居在小费达克的半兽人们对于碎骨地并没有这么大的认同感。

是的,大家都同意大王所说的:“生命要知道自己的源头,要捍卫故土的荣耀!”然而他们的部落里可不是只有三百名轻壮的男丁,更还有超过两百名的老弱妇孺。一但开战,找不找得到荣耀还是个问题,平静的生活与亲友的性命只怕是都得要赔上了的。“想不想参战?”“想!”“如果不参战好不好?”“好!”每一个小费达克的半兽人都在心里这么呐喊著,静静地等待著上面最后的决议。他们忐忑不安。

直到昨晚部队行经至此,眼看就要进入大费达克,面前又已出现了矮人的部队。战事终于一触即发,继续向前就永远没有机会回头。反战的半兽人们再也忍耐不住,于今晨推举领袖莽弗第队长晋见大王。就算没有能够阻止这一场荣耀的自杀,总也得要让大王听见众半兽人的心声。这一入帐请愿就从一大清早一日路谈到下午,到现在都还没谈完。

半兽人哨长盯著莉莉雅瞧了很久,慢慢地、迟疑地将手中的大刀挂回腰上,他说:“好,我让你去见大王。”

旁边的哨兵们慌道“队长,这样不妥吧?”“小心大王怪罪!”“如果上面说您通敌,那可是会在您荣誉的一生中画下污点啊!”

哨长叹气道:“荣誉的定义已经模糊,带不带她过去都可能是污点。精灵,请报上你的名号,我好为你通报。”莉莉雅抱胸道:“图拿尔圣堂的牧师,莉莉雅塞瑞芬。”哨长没听过图拿尔圣女的故事,没什么吃惊的,又问:“你能代表图拿尔圣堂说话吗?”莉莉雅说:“能的。”哨长点点头,吩咐一员哨兵下树报信。五分钟后哨兵带了另一名半兽人来补替哨长岗位。哨长跳下树来,领著莉莉雅向主阵地走去。

崁德丽将弓箭背回背上,蹑手蹑脚地保持数十步的距离跟了上去。

一个半兽人跟一名女精灵并肩而行,这真是一个奇怪的组合。由于事态严肃,莉莉雅心情沉重,竟然能忍住不跟半兽人哨长搭讪,这也叫难得。走了一段了无人烟的路程,慢慢已进入半兽人警戒的范围里。路上半兽人们见到竟然有女精灵进入营区,个个都给吓的乱七八糟,等到惊魂暂定之后就开始破口大骂。骂的内容之难听,就像几千年来两族的旧仇新恨都该莉莉雅一力承担了一般。不过幸亏他们都每一句粗言秽语都没敢讲完,因为走在女精灵身旁的半兽人哨长显然威望很高。经他大眼一瞪,众半兽人都只好把话吞回肚子里去。还好是这样,不然那些难听话语真让莉莉雅给听去了,她又忍耐不住爆发出来,事情只怕就要走到难以挽回的地步。

莉莉雅虽然不是刻意想要观察,不过这么光明正大的走在半兽人营地里总也不好一路低著头。她看著,她笑著。不管她心里有没有在害怕,她没有一丝一毫地表现在脸上。她对著每一个路过的半兽人微笑,想要找出任何一张善意的笑脸回报。不过当然,她没见到。就算有聪明反战的半兽人能够考虑到这个女精灵的来意,他们也不敢表达出来。在仇恨挂帅的主流意识之下,没有权力的生命是不太可能有勇气说出心声的。

小费达克森林是这一群半兽人的势力范围,他们已经非常习惯于这座森林的地形以及作息方式。莉莉雅跟著行走,渐渐发现身旁的树木变少,地形缓缓升高。终于,她的眼中映入了半兽人的主阵地营区。这是一个开阔的小山丘地形,突起于树林密布的小费达克森林之中。山坡之上密密麻麻地挺立了四、五十座大小营帐。其中有近二十座比起来较为老旧,但是作工扎实,绘有碎骨地的骷髅战旗标志,想来是当年查普廷出走时随队带出的正规碎骨军所用的营帐。至于其他三十来座看起来就简陋多了,显然是仓促移防的情况下临时搭造出来的。主帐大约是普通帐棚的三倍大小,十分显眼地耸立在山丘顶端。随著与这座主帐的距离越来越拉近,莉莉雅心情开始渐渐紧张了起来。

“女精灵,就快要见到大王了。”哨长小声地对莉莉雅说道:“我不敢肯定大王见你的用意,也有可能他一见到你就下令处决。如果情况变坏,我会尽我所能保你出帐。但是离开主帐之后你要如何逃命,我就无能为力了。”

莉莉雅颇感惊讶道:“违背大王保我出帐,这会舍上你的性命啊?你何必…”哨长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只道:“我带你进来就有责任带你出去,这是半兽人荣誉。”

这时他们已经来到了主帐的门口。以前遇有这类情况,出面谈判的都是班尼,今天可是莉莉雅第一次独自深入敌境。莉莉雅吸了好几口气,希望能平静心中的紧张。旁边哨长就跟主帐门口的卫兵讲话,请他们入帐通报。卫兵尚未掀开帐廉进去,帐内的激辩声已经先传了出来。

“大王!就算我们能突破前方的矮人防线,这点小小的胜利根本也填补不了我们空虚的荣誉。这一战是全面性的,一旦参予我族就注定灭亡。这不是我们的仗,我们何必为了过去而来付出一切?希望大王再考虑考虑!”

哨长轻轻对莉莉雅说:“这是提出反战意见的莽弗第队长。”莉莉雅点点头,随即又听到帐内的另一个声音。

“荣誉是我们全族的,可不是你个人的!莽弗第,我真想不到你说得出这种话来!胆小怕事之辈!你简直是我族的羞耻!”

经由哨长的解释,莉莉雅知道这就是大祭司的声音。虽然莉莉雅是本著中立的态度为了两族和平而来,不过她还是忍不住一听到这个声音就感到一阵恶心厌恶。

“羞耻?你这个鬼祭司!我忍你很久了!我管你还是你妈妈之前跟精灵有什么深仇大恨,你为了报私仇而要动用我们全族性命,你以为我们都看不出来吗?你这是什么狗屁荣誉?他妈的老子才不在乎!”莽弗第沉不住气在帐里大叫了起来。

大祭司心机甚重,说道:“你竟然敢辱骂祭司,你还有把仇恨女王放在眼里吗?这可是唯一死罪,请大王不能继续纵容下去啦!”

莽弗第也不示弱,骂道:“我骂你就骂你了,怎么样?你够胆自称是仇恨女王的祭司,我就有胆子骂你!无耻的东西,你辱骂我这个队长也该鞭打四百!你让我打了这四百下,我给你杀了也不冤枉!”

莉莉雅眼望哨长,想看看他对这个情形有没什么好补充的。不过哨长也不知道主帐里面已经吵成这个样子了,只好无奈地摇头叹气,没有说什么。

一个威严但却听来疲累的声音说道:“不要骂了。难道你们这样骂来骂去会影响我的决定吗?”这个声音不需要哨长解释莉莉雅也知道是属于谁的了。

帐中吵架的半兽人吓于大王的威信,著实安静了好几秒钟。之后莽弗第队长才改换语调以商量的口吻说道:“大王,我不是有意在这里吵架的。我只是认为我有义务为我们全族的未来向大王您提出谏言,不然我就没有尽到一个作下属的责任。我们大家都相信您,只要是您决定的事情一定是明智的,我们都会愿意跟著去做,即使那代表了全面死亡。请大王考虑,当初我们自碎骨地出走就已经表明了不愿意接受那样的领导统驭。卡拉叙走的是灭亡的道路,这我们早就知道的,没有理由在他们真的要灭亡的时刻还回去陪他们一起死呀。”

查普廷“嗯”地一声,不置可否。

大祭司碍于大王不悦,不敢抢莽弗第的话,只好等到这时才道:“大王,我也是尽下属的责任与您谏言。就算我们放下了荣耀与传统,就算我们可以否定碎骨族的血缘,但是所谓唇亡齿寒,等到碎骨地被灭了,我们又还能置身事外多久呢?难道精灵不会来找我们麻烦吗?精灵是有名的种族主义份子,连他们自己同一血缘的都可以强分成高、木、闇三族。有机会灭绝世仇,他们有可能不会把握吗?参战,或许我们真的一点胜算都没有,只会招揽死亡;但是不参战的话我们能活多久?那只是苟且偷生,等待有一天他们找上门来呀。大王,我们体内流的都是半兽人的血,我们应该要以半兽人的方式轰轰烈烈的走完一生,不是吗?”

查普廷大王还是保持著沉默,一时没有作出任何评论。其实两方的说法都有道理,在场听到他们辩论的生命都感到难以抉择的滋味。而莉莉雅跟崁德丽【隐形的崁德丽】心中也颇奇特,原来在半兽人的观念中,精灵是强烈的种族主义份子,是好战无度、没有同情仁慈的脍子手!能说半兽人说的不对吗?难道精灵千百年来不是以这种作为来对待半兽人的吗?两族对立,没有任何沟通的管道,这么多年下来当然会造成误解。会不会所谓的仇恨都是许许多多可以避免却不去避免的冲突呢?每个精灵自小被灌输的邪恶半兽人形象,是不是也被传统的观念给扭曲过呢?半兽人都是残暴邪恶的吗?半兽人真的都是残暴邪恶的吗?

“认识了,了解了,然后才有资格去评论。”

这是司碧爵士死前的教诲,经由班尼转述后,莉莉雅慢慢可以体会其中的意义了。

哨长看主帐里面暂停了争辩,知道是让女精灵进去插一脚的时候了。他撞一撞卫兵,使了个眼色。卫兵得令,在帐廉旁的木牌上敲了两下,叫道:“报告大王,罗普小队长带领一只图拿尔的女高精灵在帐外求见。”

第三部、探异界 第五十集

(0)

“刷”地一声,主帐的帐帘让一只兽爪拉开,一名勇壮威武、气度不凡的半兽人直挺挺地站在帐门后对著莉莉雅注目打量。莉莉雅被这突然掀帘的动作吓了一跳,在看清楚对方长相之后,她又吓了更大跳。原来眼前这个半兽人长得跟碎骨地大王卡拉叙极为相似,一看就知道是兄弟血亲。莉莉雅咽了咽口水,收起吃惊的神情,与查普廷的目光坦然对立,抱著胸说道:“查普廷大王,我名叫莉莉雅塞瑞芬,仅代表图拿尔圣堂感谢您的接见。愿您感受女神的祝福。”

听到莉莉雅报名,查普廷点了点头,让出门口的通路让莉莉雅进入,说道:“你的神不会祝福我,就像我的神不会去祝福你一样。圣女,查普廷代表我的族人欢迎您的大驾。”

莉莉雅没想到自己声明远播,不过为了保持身分,她也不好一再露出惊讶的表情。她优雅地走过查普廷身旁,走到大帐内左手边站好。主帐里共有四名守卫,连同刚刚还在吵架的祭司跟队长正对著自己不怀好意地怒目而视。莉莉雅没去多看,直接对查普廷说道:“大王知道我的名字,这真是让我受宠若惊呢。”

查普廷摇头道:“您客套了。这只是我的情报收集齐全,没什么好夸耀的。”

祭司大吼一声,叫道:“大王!你跟一只女精灵这么客气干什么?一刀砍了送去伙房加菜就算啦!”

查普廷心中不悦,正想叫祭司闭嘴,另一边的莽弗第也说话了:“一点修养都没有,怎么当祭司啊?大王对这只精灵客气当然有他的用意,难道都像你只会想到吃吗?”

“我吃…”祭司还要大叫,查普廷已经受不了了:“你吃什么吃?吃跟被吃只差一个字,你妈没教过你?给我闭嘴!”骂完见祭司吓得不敢再说,查普廷才拉回严肃表情对莉莉雅道:“属下没规矩,希望圣女不要介意。如今碎骨族正与你们费威勒开战,圣女选在这个时候来访到底是什么意思?”

莉莉雅眼看祭司挨骂,心中大乐,但却不好意思表现在脸上。听查普廷单刀直入,她也就依著自己直肠子的个性张口言道:“我希望贵族不要参战。”

祭司不敢大声说话,凑到大王耳边说:“大王,她这么说就是精灵摆明怕了我们。”

查普廷瞪了他一眼,摇头叹气说道:“祭司,圣女这么说当然不是摆明怕了我们的意思。你这么聪明,哪里会不知道?收起你的情绪,放下你的脾气,藏住你的偏见吧。跟我说这些不是你平常会说的话,非但没有意义,而且还很丢脸。”

祭司阖起大嘴,面现惭愧,低头道:“大王教训的是。”后退了一步,走入朦胧的火盆阴影里,终于回复到他平日阴暗难明、城府甚深的祭司形象。

查普廷回头对莉莉雅道:“如您所见,要不要参战仍然是本族正在讨论的议题。不过我们一向不在精灵探查的范围里面,也尚未行军离开小费达克,目前为止只有跟矮人部队小型冲突而已。不知道圣女是如何得知本族有意参战的讯息?”

莉莉雅道:“我的队伍为了其他任务进入小费达克,会合了矮人部队之后就知道状况了。”

“原来如此…”查普廷点头说著。“这么说,我派去拦截矮人求援信差的队伍已经被歼灭了,难怪他们没有回报。”

冲突的确已经开始,负有拦截任务的半兽人也确实让精灵杀了。莉莉雅不想提起可能引发争端的话题,于是她默不作声,只以怀著歉意的眼光看著查普廷。

查普廷问道:“那么,请问您所带领的队伍数量如何?”

莉莉雅没有经验,没有心机,张嘴就要回答。还好这个问题的意图十分明显,让她即时醒悟,笑道:“阁下,这是军事机密,原谅我不能告诉您。请您相信我是诚心诚意怀著和平的愿景而来,一点都不想以武力作为筹码。像这种问题,希望您不要再问了。”莉莉雅性情直爽,本来是不会说“一点也不想以武力作为筹码”这种模拟两可的话的,尤其是在她根本没有可作为筹码的武力时更不会。此刻身处敌境,她自然地想到班尼通常处理这类谈话的用语,于是直觉地模仿了起来。这一模仿下去,她才知道她真有这方面的天份呢。

“啊…”查普廷道:“听说图拿尔圣女天真率直,原来也很懂得谈判的技巧呀。”

“大王…”莽弗第提出意见:“精灵已经知道我们的存在,我们已经没有突袭的优势。就算能够突破矮人的防线进入大费达克,面对精灵大军的追杀,我们也没有机会到达碎谷地。大王,我认为这场仗是送死,能表现的只有愚蠢,不是勇气与荣誉。”

“嗯…”查普廷又点点头,对莉莉雅道:“半兽人跟精灵的对立已经存在数千年了,如今对精灵来说情势看好,正是一个将我们一网打尽的机会。圣女这个时候叫我们不要参战,用心如何,不得不令人怀疑。”

“你们在这里好好地过日子,难道活得不快乐吗?我们精灵待在森林里听风唱歌、看鸟飞翔,难道会有什么不满足的吗?”莉莉雅说著她放在心里很久的话语:“为什么要打仗?我们并没有在争夺土地,我们没有影响到彼此的生存空间,我们没有一定要将对方消灭才有机会生存啊。没有了战争,我们都可以过著更好的生活,不是吗?为什么要打仗?”

“您一定会说:‘为了荣誉。’”莉莉雅开了话头停不下,问了问题就自己答。“但是什么是您所谓的荣誉?流了血就算荣誉了吗?杀了一个精灵就算荣誉了吗?你们…”

“以前在碎骨地里,我们是以精灵的长耳朵来记功。”查普廷打断莉莉雅的话说道。“十只精灵耳朵可以换一把荣誉匕首,三把匕首可以升等,五把匕首就可以升作队长。圣骑士的耳朵一只可以当两只算,法师的耳朵可以抵三只…”讲到这里,查普廷似乎感叹地嘲笑:“差不多…差不多就是这样…我也记不太清楚了。”

莉莉雅大眼看著查普廷,也不确定他讲这些的心态。见查普廷一时不像是会再说什么了,她接著又说下去:“荣誉是以谁杀的精灵多来计算的?为什么要去杀反而不重要了?”她摇摇头:“其实我也不清楚圣堂是怎么晋升圣骑士的,不过好像也有一套类似的标准。大王,难道你不会觉得这样很荒谬吗?的确,能够杀掉十个精灵的半兽人一定很勇猛强壮,但是这到底对他有什么好处?付出的代价又会有多大?您知道伊鲁丁的博学者图书馆里有一份五十年前的调查报告,上面说‘在大费达克森林里,平均每死一名精灵就会有一点五个半兽人同时死去’吗?荣誉到底是用什么东西换来的?到底值不值得这样去换?这个问题我们两族都应该好好的去想一想,是不是?”

“大王,请容许我发言。”祭司上前对查普廷恭敬说道。获得查普廷允许之后,祭司对莉莉雅说:“图拿尔的圣女,你刚刚说的不能说没有道理,不能说我不曾想过,但是你太幼稚、太天真了,你忽略了一个重点。我的父亲在巡逻任务里死于精灵的埋伏。我的母亲为了找寻父亲也死在同一批精灵手里。他们两位的头一直到三十年后的现在我都还没有办法找到。‘荣誉’只是让我们自己觉得舒服的一个冠冕堂皇的名词,其实真正支持著两族对立的从头到尾都是仇恨。”

仇恨是一个很烦人的名词,莉莉雅面对祭司默然一会儿,说道:“我认识一个精灵,一个从十岁开始就发誓要报仇的精灵。他没有了童年,没有了喜悦,二十年来他从来不曾快乐过。以前我一直相信等到有一天他终于报了仇之后,他终究会恢复成一个快乐的精灵。最近我慢慢了解报仇根本不是解决仇恨的方法。原谅才是。宽恕才是。能够原谅你的仇人还只是第一步,能够原谅你自己才是走出仇恨阴霾的关键。求你,不要再提仇恨了。仇恨不会为你带来更好的生活的。”

“哼!”祭司不削地笑道:“谁都知道仇恨不会带来好结果,但是仇恨开了头,哪能说放手就放手?就算我能够抛开过去,父母的仇都不跟你们算了,我还有一个弟弟留在碎骨地。我不能眼睁睁的快乐的在远方看著他死去。我要去救他。”祭司一看莉莉雅小小楞了一下,继续说道:“一个巴掌是拍不响的。这场战争不是由我们挑起,我们只是无法置身事外。你如果真的有办法,有心力,应该去叫精灵撤军,不要打碎骨地。难道你说什么‘仇恨不会带来更好的生活。’只是选择性的吗?你为什么只叫我们撤军?这对战局根本无关痛痒!死的半兽人跟精灵会因此少很多吗?”

莉莉雅低头烦恼。她没办法反驳祭司的问话。她当然想要碎骨地跟精灵全面停战,但这是一个只要一想到就知道是不可能的事。她突然觉得自己无力又无能。祭司说得没错,就算她能让小费达克半兽人退兵,对她心中那‘没有生命该为战争流血’的理想又能有多大的好处呢?她烦了。她倔强的本性来了。她大声说道:“怎么会无关痛痒呢?你说的是你自己、是你几百个同胞的生命啊!”

“听我说,我绝对不会只有阻止你们参战就满足了。我愿意付出一切来停止这场没有意义的战争,只希望你们愿意给我这个机会。请你们在这里按兵不动,我即刻就回费威勒召开圣堂会议。我会派出信差邀请碎骨地也来参予。‘不了解彼此,也不试图了解彼此。’这是我们一开始就做错的地方。只要我们能够愿意沟通,我们一定可以阻止这一切疯狂的!”

祭司“哈哈”笑了两声。查普廷挥手打断笑声,摇摇头对莉莉雅说道:“圣女,你真的太天真了。时间就是一切。就算你能够说服精灵放弃稳赢的优势同意言和,你得花多少时间?碎骨地有多少实力我很清楚,他们再怎么硬撑也撑不到下一次月圆。我们要出兵就要趁现在,等你回去再回来,那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莉莉雅感到疲累,叹气说道:“来不来得及我不知道,我也没办法保证我能不能办到。看来我没有理由来要求你信任我…我只想请你认真考虑我说的话,然后再决定要不要出兵。”

查普廷点点头,展开了一段沉默的考虑时间。他的眼光在祭司跟队长身上犹移,心中也在参战与不参战之间犹豫。他已经考虑这件大事太久了,再继续拖不出个决定来,他这个族长也乾脆不要当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下定了大决心,开口说话:

“我也有个弟弟还在碎骨地里。不管他是多么沉重的包袱,不管他做过多该死的蠢事,他始终是我弟弟,我不可能明明知道他会死亡却无动于衷。我想,我们之中有很多也是面临一样情况。当然,如果我的动机只是这样,我没有理由要求我们整族的人一同去送死。莽弗弟队长…”

莽弗弟一靠脚,喝道:“大王!”

查普廷道:“去把部队集合起来,我要提供他们选择。想跟我去的就去,不想去的就留下来。”

莽弗弟慌道:“大王,这样就更没有胜算了…我们都愿意为您而战,不需要…”查普廷道:“这是他们的生命啊,你有权力帮他们决定吗?”莽弗弟低头道:“报告大王…我…没有。”“是了。快去集合部队吧。”

莉莉雅眼看查普廷参战心意坚决,还是忍不住劝道:“你没有机会的,不要这样。麻烦你、请你、求你!给我一点时间,给你们一个机会吧…”

查普廷默默地看著莉莉雅,眼光闪烁不定,似乎心中有著另一个难题无法决定。莉莉雅让他这么看著看著,突然开始感到有点慌了。祭司看大王下不了这个不太光彩的命令,乾脆走上来道出查普廷心中的话:“圣女,你还没看出来吗?我们有机会的。当你的心被无聊的理想蒙蔽,当你决定要来我们这里协商的时候,你就已经给我们提供了最有力的机会啦。”

莉莉雅后退一步,说道:“你们…”

查普廷道:“圣女,这难道出乎你意料之外吗?难道你来这里的时候,没有算计过你可能遇到的危险吗?”

莉莉雅说:“抓了我要胁图拿尔圣堂?这么作的话就完全没有和平的希望了。”

查普廷叹道:“你看看你的四周!张开你的眼睛清楚的看一看!有多少生命向往和平?战争是世界的主流,精灵要战,半兽人更要战!你有哪一只眼睛看到和平的景象了?诺瑞斯根本就没有和平的希望…从来都没有过…”

莉莉雅猛力摇头道:“你摸摸你的良心!打开你的心眼看一看!难道你真的想要打打杀杀吗?人家喜欢打仗关你什么事?你为什么一定要去凑这一脚?世界的主流又怎么样?你一定要顺应潮流吗?流行住在树上你住不住?有没有点自己的想法啊?”

查普廷:“我的想法被现实局限了,我建议你也不要太过理想。你也看出来我们此去是送死,你也不希望我们就这么白死,是不是?只有拿了图拿尔圣女在我们手上,我们才有希望。抱歉了,圣女,我很敬佩你的理想,不过我只能请你屈就于现实中卑劣的手段了。”

祭司狞笑,对守卫说道:“把女精灵抓起来!”

四个半兽人守卫唰唰唰唰地抽出四柄大刀,一言不发地对著莉莉雅走去。莉莉雅默想著用来脱身的“返家术”,但她并不确定是不是真的要脱身。这一走,矮人防线的那一战就无法避免了。死亡之箭的问题没有解决,死尸片野的景象必将展现。但是她如果不走,留在这里当半兽人的人质会对情况有帮助吗?如果顾德生竟然接受了半兽人的胁迫,那是不是就某方面来讲也算是避免伤亡了呢?

“格嘞嘞…”

一阵细微但是清楚无比的弓弦拉动声吸引了营帐内所有生命的注意。半兽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只看到大家手上有大刀,没见到有长弓的。这疑惑的时刻没有持续多久,就听到“噔”地一声,弓弦松脱。随著“咻”地而来的破风声,营帐一个阴暗角落散出扭曲的空间,另一个女高精灵的身影显现在他们眼前。

半兽人守卫训练有术,当即分出左右,两个扑到查普廷大王身上,另外两个扑到大祭司身上。“哼!”地闷哼一声,扑向祭司的半兽人让一支弓箭从背后捅了进去,又从胸口喷了出来。余势不尽,又向大祭司飞去。可惜准头已经偏了,只能射中大祭司的肩膀,没穿入心脏。

“有埋伏!”“图拿尔狗屁圣女!够阴险啦!”“祭司受伤啦!”半兽人们大叫起来。

“崁德丽!”莉莉雅不知道崁德丽隐形跟踪,惊讶地叫道。

“圣女!”崁德丽丢下长弓、拔出短箭,跳到莉莉雅身前就跟半兽人守卫们打了起来。“圣女,快走!用返家术!走!”

莉莉雅手泛圣光,丢了防御加持到崁德丽身上,叫道:“走得掉就一起走。我不会留下你的!”

查普廷拿出一把黄金大刀,举在头上对崁德丽跳过去狠力劈下。“勇敢的女精灵!愚蠢且不知死活!”崁德丽向上举剑硬挡,挡得两条手臂震动的跟狂风中的小树枝一样。莉莉雅及时放出圣力加持,让崁德丽生出能与查普廷抗衡的力气,终于勉强接下一刀。精灵女子看起来多半是弱不禁风,若是牧师、魔法师之流还算危险,但是拿起当剑来肉搏查普廷根本不看在眼里。这时见到女精灵居然没被当场砍死,查普廷脸上不禁为之动容。

崁德丽大叫一声,又对查普廷举剑砍去。查普廷大王可是半兽人中第一等的勇士,大金刀挥的又快又猛,战阵之上所向无敌。崁德丽虽然也是图拿尔圣堂年轻一辈出类拔萃的精灵,但是受限于种族天生能力的关系,以肉搏对打她并不能是查普廷的对手。只不过打了几下崁德丽持剑的右臂便被划伤,而且她的短剑也已布满了残缺破裂,眼看再不用多久就要断了。

莉莉雅叫道:“住手!崁德丽住手!我们认输了,不要无谓牺牲!”

崁德丽默默摇头,脸上显现了无悔的狠劲儿继续跟查普廷拼斗。她想要绕过半兽人大王过去在那祭司的胸口补上一剑。“只要能杀了祭司!只要杀了祭司…”她想著。她不在乎牺牲生命了。事实上,她坚持要牺牲生命。因为她知道只要自己还活著,莉莉雅就不会抛下她一个精灵离去。牧师系的返家术是眼前唯一的逃脱契机,如果莉莉雅不肯使用的话就没有机会了。崁德丽不要圣女因为自己而遭到俘虏。她宁愿死也不要拖累莉莉雅。

“你有胆量又够忠诚,果然是个难得的勇士!”查普廷看出女精灵的心意,露出敬佩的神情。“杀了你是有点可惜。我会吩咐族中长老将你的事迹编成歌谣传承下去。现在,图拿尔的女圣骑士,你可以去见你的女神啦!”查普廷左手一挥抓住崁德丽右手手腕,用力一拗就把她的手骨拗断,手掌松开放脱了短剑。他把女精灵推倒在地,反握金刀对准对方胸口,大嘴狞笑就要用力刺下去。

崁德丽微微一笑,闭上双眼迎接死亡。

“查普廷!你杀了她我就离开!我要走绝对不是你可以阻止的!”莉莉雅说。

崁德丽闻言大惊,腰间使劲一挺,想要自己以胸部去撞穿顶在上面的锐利金刀。查普廷手快,提高金刀没让她自杀成功,看著莉莉雅说:“好。你先让我的手下把你绑起来,我就饶了这位骑士的性命。”

崁德丽叫:“圣女!你想清楚啊!你被用来挟持,顾德生大人他们就完了!走吧…不要管我了…”她讲是这么讲,但显然莉莉雅已经下了决定,不会因为自己的言语而有动摇。所以她讲到后来也越来越小声了。

莉莉雅两手在背后交握,让一名半兽人拿了绳子紧紧地绑了起来。查普廷见她就范,松手放开崁德丽,推到身旁守卫处一并绑了,对莉莉雅说道:“圣女,得罪了。如果可能的话我会尽量不伤害你们两位的。当然这得要看你的族人们合不合作了。”

莉莉雅想不出能说什么,只是走到崁德丽旁边看她伤势。崁德丽心情激动,忍不住对查普廷骂道:“你使得出以人质威胁的手段,跟你弟弟卡拉叙又有什么差别?说什么不能认同碎骨地的领导理念?鬼扯!”

查普廷问心有愧,乾脆不去理她,走到祭司身旁关心:“祭司,还好吧?”祭司道:“小伤,休息一下就好了。”查普廷看了看地上为了救祭司而死的半兽人守卫,对祭司吩咐道:“他忠心护你,一定要好好埋葬。”祭司道:“报告,是。”

帐外传来莽弗第队长的声音:“报告大王!部队已集合完毕,恭候大王训话!”

“知道了。”查普廷道。“好好看住这两名精灵,不准施暴。”守卫们得令。然后查普廷就带著祭司走出主帐对众半兽人训话去了。

莉莉雅看著崁德丽胸口皮甲让金刀划破的痕迹,摇头叹道:“崁德丽,你怎么会傻到要自杀呢?”

崁德丽双眼溜溜乱转,仍再观察四周形势,边说道:“莉莉雅小姐,我不是自杀,只是想要清除阻挡您离去的障碍而已。”

莉莉雅头摇的更厉害:“如此高贵的行为却得到这么冷酷的形容…跟艾皮索德爵士一个样子。看来李其斯爵士害怕班尼影响圣堂风气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崁德丽的双手也被绑在身后。她轻轻地拉扯著后腰的衣衫,慢慢地想将顾德生给的魔法笛移到后面来。她说:“这跟圣堂的风气无关,跟圣骑士的使命也无关。我当然愿意为图拿尔圣女牺牲生命,但是更重要的,我愿意为您牺牲生命,可敬的莉莉雅小姐。”

莉莉雅深感讶异:“这…崁德丽…说真的,我们好像没那么熟啊?而且以我听到的闲言闲语来说,你似乎不太喜欢我耶…”莉莉雅喜欢说长论短,自然也爱听八卦,尤其这种谁谁谁不喜欢谁谁谁的八卦她特别在意。

崁德丽道:“人格的影响是潜移默化的。莉莉雅小姐,你影响了我,也影响了很多精灵。不管你是不是圣女,你在费威勒里都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希望你以后多多顾虑大局,不要再做这种危害自身安全的事了。”她低头细声道:“我有把握解决这三个守卫…”话没说完就被莉莉雅抢去:“我不可能丢下你。你在我心里也有著举足轻重的地位。所有的生命都是珍贵的,我不会比你重要。不要多想了,看情况吧。”

崁德丽不再说话,只能在心里暗暗地想著脱身的计策。莉莉雅不愿意丢下她独自逃走,想让她逃离的话自己就得跟她一起走。在半兽人主营帐里想要不做牺牲地逃离…这是一个很难的状况,崁德丽想的非常头大。莉莉雅还是一贯的大而化之,心中虽急,但想反正是逃不出去,急也没用,乾脆不去多想,静静听著外面查普廷与众半兽人的动静。

查普廷慷慨激昂兼之有点感性地对众手下提供选择。半兽人们听到大王叫他们不想打仗的就可离去,讶异一阵子之后马上开始鼓譟,都说愿意陪伴查普廷去做任何事,包括死亡。查普廷也算坚决,知道这种情况下不会有半兽人敢第一个站出来说要走,于是他下令莽弗第队长不得跟随部队前进碎骨地,并要他带领部落老幼好好地活下去。莽弗第百般不愿,但也不敢违逆大王命令,只好卸下战甲向后方走去。到这个时候,终于有几个半兽人露出不愿参战的意愿,加入了守护部落的队伍。

当然,不管大王怎么用言语正当化这种不愿出战的行为,愿意承受懦夫名号的半兽人毕竟不多。最后清点人数,留守部落传承血源的半兽人男丁共二十五名,其余大部份的半兽人勇士还是决定要跟著查普廷救援碎骨地。夜袭在即,两百多名半兽人视死如归,只怕有一半以上看不见明天的太阳。他们不在乎,他们战意激昂。他们相信他们要做的事是值得的!他们知道精灵的魔神图拿尔婊子将会残忍地将他们屠杀殆尽,但是他们不怕,因为他们要做的事是值得的!值得的…

半兽人行军效率极高,部队四散带开后不到十分钟就已经将营帐拆撤完毕。背上包包,整好运输车辆,查普廷带著族人坚毅地穿越森林向著矮人阵地行去。莉莉雅跟崁德丽不知道他们说干就干,竟然夜间行军就要开打。绑著双手跟著半兽人部队行走,心中都是越来越是著急。半兽人看守甚严,崁德丽走在队伍中央,一点逃跑的机会都看不出。她看准机会假装跌倒,让魔法笛落在身前,趁著稍纵即逝的刹那吹响一声…通知顾德生半兽人部队开拔,这是崁德丽唯一能做的事了。

“圣女。”查普廷与莉莉雅并肩走著,问道:“你认为你的神会祝福你们的敌人吗?”莉莉雅反问:“你认为仇恨女王会为你们带来救渎吗?”查普廷说:“我不知道。”莉莉雅说:“我也不知道。”查普廷笑了笑:“待会看看吧。”

一个小时后半兽人行军到小费达克森林边缘,透著天上黯淡的月光已经可以看到矮人的临时阵地。矮人跟精灵的联军显然已经知道他们要来,在阵地跟森林之间的空地上插满了火把静静等待。气氛肃杀,查普廷不敢低估对方实力,找来数名军官谨慎部署部队。他命手下挑选了一颗最高的大树,把莉莉雅跟崁德丽绑在树顶显眼处。等部队各自就定位后,查普廷伸起了好几根火把,让光亮照出俘虏们的身影。

“图拿尔圣堂的精灵们!你们的圣女在我们手上!我们不希望侵犯她,但我们也不介意侵犯她!如果你们顾念到圣女的性命,就把你们的武器放下,出来投降吧!”查普廷雄厚地叫道。

壕沟里跳出一名矮人骂道:“无耻的半兽人!就算堂堂正正两军交锋你们也不一定会输了!居然还没打就出这种要胁的低级手段?你们还算不算半兽人呀?可耻!”

查普廷不理矮人,又再叫道:“精灵!我也不为难你们!只要你们离开阵地,让我们顺利进入大费达克,我保证立刻就将你们的圣女还给你们!”

之前的矮人继续骂道:“狗屁!就算精灵退兵,还有我们矮人呢!你想要大摇大摆的进入大费达克,先问过我们的斧头再说!”

查普廷见图拿尔圣堂迟迟不派精灵说话,这矮人又一直乱骂,心中不悦,叫道:“侏儒!闭上你脸上的大洞!你们这些打不过就找精灵帮忙的懦夫有什么资格跟我谈可耻?”

矮人还要叫:“布瑞尔的火锤…”却见森林里有半兽人耐性不足,不待命令就对著他放箭。矮人大斧一砍,打断了那枝箭,呸了一口道:“妈的!到底打不打?又谈判又放冷箭的算是什么?”

查普廷:“满嘴秽言的…”还没骂完就听到他身旁的祭司“嘿”了一声,叫道:“想救人?”举起法杖念动咒语,发出一道火球对著左边炸了过去。原来祭司自刚刚中了崁德丽的埋伏之后,知道精灵队伍中有会施展隐形法术的法师,于是时刻提防,放了“看隐形”在身上。这时看矮人似乎有意拖延,精灵又不出面,当即凝神细看,果然就让他看到有个人影鬼鬼祟祟地从旁边溜进来。他这一下火球并不厉害,只求让对方现形。众半兽人就看到火光一闪,轰隆隆地炸开一个小地洞,地上尘烟扬起,滚出了一个男性人类,正是顾德生隐了形来救莉莉雅了!

祭司叫道:“好奸诈!图拿尔圣堂了不起,连人类佣兵的请来了!快点把他抓起来!”

“奸诈?谁先的?”顾德生眼看有五六个半兽人对著自己跑来,向后退出两步,一手拔出乐音剑,另一手拿起号角来吹。呜鸣声起,发出了攻击信号。矮人阵地震天呐喊,爬出了许多矮人对著森林开始射箭。众半兽人按耐不住,不等大王命令便各自开始反击,射出一大片的死亡之箭。顾德生以剑奏起疾风之歌,拔腿就向查普廷跑去。定要让他手忙脚乱,下不出处决人质的命令。

查普廷看部队乱了,主阵之中侵有敌人,一时也不知道该不该就此下令将人质格杀。他知道部队最忌讳的就是得不到命令各自为战,于是他一方面拔出大刀准备拿下人类刺客,另一方面又张嘴大叫:“第一波勇士,进击!”随著他这一声令下,负责带领第一波冲锋队伍的半兽人军官大喊一声,近百名半兽人脱离树林掩护,向矮人阵地冲出。

顾德生拿著号角又吹了一长声。树林中的半兽人鼓譟,好几块草地地面陷落,从地底下翻出许多精灵来。“地下有精灵!”“挖洞的精灵呀!”“精灵不爬树,却来挖洞?”“这里又冒出一个!”“可恶!搞埋伏!”这一下半兽人本阵又乱,查普廷大怒,慌忙之中还是下令叫道:“所有人坚守岗位,预备队下去猎杀本阵敌人!”众半兽人齐声发喊,“喝!”地一声,奉命而行。

查普廷眼见乱局已成,抬起头看看树上的两个女精灵。现在下令杀害图拿尔圣女的性命只怕也多少人会注意到,况且他本来也只是用来恐吓,不曾真的想要杀莉莉雅。他审思状况,猜想那个吹号角的人类多半负有领导地位,要平息这场乱局最好是先杀掉他。这时第一波半兽人冲锋部队已经在矮人阵地前与矮人短兵相接,而主阵内跟地底下爬出来的精灵混战也杀出了许多死伤。查普廷未免不及顾虑两边,乾脆叫道:“除预备队外,其余人马听我命令,冲锋!”叫完他就对著顾德生杀过去。

又来了!再一次,战场上的血腥残酷在莉莉雅的眼前呈现。这一次有点不一样,莉莉雅高高地被绑在树上,像是一个观众远远地欣赏著精采的战局。她的心情激动,但是她的表情却比往常冷漠。她看到脚底下每一个生命,不分种族的,脸上都显现出嗜血的神情。她看到杀戮的快感;她看到仇恨的喜悦;她看到每一个认识的精灵都变成了凶猛的野兽,不把敌人杀光誓不为精灵!

“自找的!”她不禁要想。“仇恨、死亡、战争都是自找的!精灵自找的!矮人自找的!半兽人自找的!”她突然觉得她的眼泪不值得为这些自找的家伙而流…“可悲啊!难道这真的就是生命的本性吗?难道战争真的就是大家想要的吗?难道我想追求的和平真的是幼稚无知的小孩心性吗?”

“情况不妙。”崁德丽回头说道。她跟莉莉雅背对著背绑著,一直留意著树下眼前的战场。“半兽人已经有效控制住顾德生大人制造出的混乱,死亡之箭的优势也慢慢展现出来。胜败局面已定,用不了多久我军就会全数被歼灭。莉莉雅小姐,或许…您应该下令…”

旁边看守他们的半兽人哈哈笑道:“哇哈哈!废话!就凭你们这点人数想跟我们斗?被歼灭是早就可以预见的结局呀!等大王解决了底下那些残兵就轮到你们啦!我真纳闷,干么不一开始就把你们杀了?害我等在这里不能下去砍几个矮人脑袋来玩,真是气…”

一滩热血喷在崁德丽的脸上,也殷红了莉莉雅的长发。那名半兽人守卫莫名其妙地气绝,死前只看到一把乌黑的大剑出现在他脖子前,越来越突出、越来越突出,连惨叫都没有机会。崁德丽瞪大了眼睛,难以相信眼前的景象。半兽人守卫的身体跟头分成两个部份向树下落去,而在他刚刚站立的地方之后漂浮著一把黑剑,剑的末端沉入一片不自然的黑暗,冷冷的…邪邪的…

“怎么了?什么事?”莉莉雅看不到后方景象,著急地问道。她面前这边的守卫大惊,横握大刀对著莉莉雅头旁边砍过去。莉莉雅突然感到一阵极端不舒服的阴邪寒气吹过她的后颈,然后就是她面前的守卫身首异处,无声地落下地去。

黑暗在莉莉雅眼前凝聚成形,从里面走出了一名闇骑士,挥剑斩断绳索,放开莉莉雅跟崁德丽自由。

“你…”莉莉雅颤抖地道…

“有刺客!”“是闇精灵!”“女精灵被救了!”“不能让他们下树!”

闇骑士一剑向树下挥去,四个抢上来的半兽人变成八块掉下地去。这一剑砍得痛快,却没防备到有弓箭射过。闇骑士急忙回头之余,听见崁德丽叫声:“圣女!”扑在莉莉雅右侧,背上已经插好一枝弩箭。

闇骑士看准方向,对著树下爆出一道黑气,当场将放箭的半兽人远远杀了。

莉莉雅扶著崁德丽,叫道:“崁德丽?你…”一看她胸口一片血红,竟已让箭射穿。莉莉雅双掌贴上,狂念医疗咒语,但是那血却仍然一直冒出,丝毫不见迟缓。崁德丽勉强微笑,拉著莉莉雅双手道:“圣女…死亡之箭的咒语…还没破解…我…很高兴为了救你…而死…”

“崁德丽!”莉莉雅哭喊!她觉得自己的心快要碎了。难道一天之内,她必须忍受两名精灵在她怀中失血致死?她怎么会这么无能?她怎么会这么无能?她无助了,她需要抓住希望。她回手拉著身后的闇骑士,哽咽地叫著:“救救她…拜托你救救她…”

闇骑士说道:“我的能力是制造死亡,不是拯救生命。”

莉莉雅握著闇骑士的大手,紧紧地握著,问道:“要怎么样才能救她?”

闇骑士说:“杀掉为这枝箭施放诅咒的半兽人。”

莉莉雅转头瞪向树下战场中的祭司。祭司并不难找,因为半兽人里会发魔法的不多。她瞪著大祭司,心中却很复杂。她应该要杀掉大祭司吗?她这么作了,还能够坚持自己反战的理想吗?图拿尔的圣女一但开始下达杀半兽人的请求…她还有可能保持纯洁善良的心吗?“噔”地一声,莉莉雅忍不住抖了一下。她看到一名精灵随著半兽人发出的箭而倒地,她觉得她好想离开这个地方…

闇骑士说:“你不杀他,你的族人就会被他杀。这其实是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逻辑。你的犹豫只会造成更多的牺牲,却不能带来任何好处的。圣女…”

莉莉雅闭上双眼,两行泪滴滴答答地落在崁德丽的胸口上,狠心地说道:“请您…请您救她…”

闇骑士笑道:“您的愿望就是我的命令。”他在空中划出一道裂缝,从缝中取出一把弓、一枝箭。搭起来瞄准,邪气隐灌,唰地一声放箭。这一箭飞越了长空,破穿了大树,射死了三名忠心护主的半兽人,最后不偏不倚地插进了大祭司的后脑袋,牢牢地将他钉在他面前的石头上。“您的愿望已经完成了,亲爱的圣女。”

莉莉雅没有去看那枝箭射出去之后的情形。她不想看到自己下令处决的半兽人的惨状。她施展了神圣幻灭,将插在崁德丽胸前的箭化作清风飘散。然后她施展大治疗术,把焉焉一息的女骑士从图拿尔的臂弯中带了回来。她的眼泪,仍然一滴一滴地滴在崁德丽的伤口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流乾…

“不要说话,你失血过多,先躺著休息。”莉莉雅口吻带有命令,崁德丽不敢违逆。事实上她的伤虽然被治好了,但是她的血却还没有补回来,所以她也只好乖乖地躺在树上不动。

“只要您下令,我可以立刻帮您平息这场战争。”闇骑士好心地对莉莉雅说道。“我可以马上把半兽人杀光。只要您下令。”

莉莉雅伤心地摇头。

闇骑士道:“我不懂。停止战争不是您一直追求的吗?”

“杀光半兽人并不是停止战争的方法。”莉莉雅语气变作坚定。她放开崁德丽的手站起身来。第一次,她与闇骑士面对著面,清楚地看著彼此的容颜。“克西可特尔大君。”她轻轻地道。

“在此为您服务。”闇骑士说著他一贯的开场白。“莉莉雅小姐,很荣幸我终于见到了您。”

很奇妙的,莉莉雅完全没有初次见到父亲的任何该有的感觉。她甚至根本没有去想有关眼前这个精灵究竟是不是她父亲这一类的事。她忧伤又冷酷地看著底下燃烧的战场,叹著气道:“诺瑞斯让黑暗拢罩了,是不是?全世界都在燃烧了…是不是?”

克西可特尔转头看了看四周,对莉莉雅说:“不要害怕黑暗。只要天色够暗,您就能够看见星光。”

“星光…”莉莉雅细声说著。“代表了希望吗?”

“不只。”克西可特尔道:“还代表了生命为了更好的明天所作的努力。”

“大君…”莉莉雅说:“有人叫我来找你,我相信这是命运的引领。我相信我们的相见不会单纯地为了骨肉的相认。我想要问您,您是否能够带领我接触到这份黑夜中的星光?让我看到明天的希望?”

克西可特尔看著莉莉雅,神情中出现了罕见的犹豫,他静了一会儿说道:“我可以提供您一个方法,但是我绝不会强迫您一定要接受它。那将会你的选择,是你自己的命运,你要自己面对承担后果。”

莉莉雅坚决地说:“告诉我,让我来决定。”

“嗯…”克西可特尔点点头道:“您是否曾经以女神赐予您的力量行过神迹?”莉莉雅答:“是的。”“您是否曾经为了女神博大良善的全知全能而感动的在夜间独自哭泣?”“是的。”“您是否怀疑过为什么女神不愿意透过您的手来解除死亡之箭的诅咒?”

莉莉雅迟疑。她觉得回答这个问题似乎有点罪恶,但她还是诚实答道:“是。”

克西可特尔道:“难道女神的救渎也有选择性的?难道中了这枝箭的精灵是该死的?”

莉莉雅摇头:“不!我相信女神这么作一定有她的理由!”

克西可特尔微笑道:“喔…是的,亲爱的圣女。我也相信女神必定有很好的理由。我相信正与邪的平衡是很重要的;我相信精灵必须为我们自己走上的命运负责。但是不管女神所持有的理由是多么的有道理,她有能力救却不救就是对她的子民造成伤害。难道她的子民对她的信仰不够虔诚吗?难道精灵们作了什么可怕的坏事要她如此的背弃吗?”

莉莉雅道:“不。女神绝对没有背弃我们,这是每一个精灵都可以感觉到的事。”

“但是她可以做得更多!”克西可特尔道:“她可以做得更好,只是她没有。她袖手旁观,她懒得去管了,她没有尽到一个造物主的守护责任,她放任许多不该死去的精灵死去!”

“不该死去的精灵?”莉莉雅不愿意认同克西可特尔说的图拿尔的坏话,她抢著道:“生命该不该死去是由谁来判定的?您吗?”

“不,当然不是我,我只是一个堕落的精灵。”克西可特尔温柔地道:“是您呀,莉莉雅小姐。生命该不该死去是‘可以’由您来判定的!”

莉莉雅全身大震,说不出话来。她很想说:“我没有这么伟大!”但是克西可特尔是个有著奇妙地位的人物,当他说莉莉雅可以判定的时候,莉莉雅毫不怀疑自己确实可以有判定生死的能力。这是一句让莉莉雅害怕的言语,让莉莉雅打从灵魂深处颤抖了起来。她说不出话…

“女神赐给您神力来干涉世事,但是又赐的不够完整。就好像赐给了您一双美丽的羽翼,却又不让您振翅飞翔。她只管她想管的事,她不在乎平民百姓的苦难。她只虚幻地告诉精灵死后可以回归滋长异界,享受神域的温暖。但是这对于想要抓住现世的生命有多大的好处?能够活著,谁会去羡慕死后的世界?虚幻而捉摸不定的宗教…神能够给的绝对不应该只有这样!尤其是有著亲传血脉在世上的图拿尔更不应该只是这样!”

“女神可以给您更多,她只是小气不愿给。哼!她不愿给并不表示您拿不到。只要您愿意,您可以轻易地解除世上所有的诅咒;您可以救回任何您想救的人,阻止任何您不愿看到的战争;除掉您的敌人,或著宽恕您的敌人;看您高兴,您可以为所欲为!”

莉莉雅道:“我不是女神啊…您讲的这些…”

克西可特尔笑了:“是的,您说对了。您可以是女神的,我的莉莉雅小姐。只要您相信您要作的事是正确的,只要您了解到将要亵渎女神的行为是为了诺瑞斯更好的明天,让我帮助您!让高贵纯真的丝黛琳小姐来帮助您!穷她毕生研究的心血可以帮您吸乾图拿尔的神力!可以让您成为新的女神!”

莉莉雅反射性地摇著头,非常用力地摇著。

“您真的以为有一天图拿尔会降临诺瑞斯化解世间苦难吗?丝黛琳小姐没有等到,为什么您会等得到?”克西可特尔的语气变了,少了些许温文儒雅的气质,却多了许多无法隐藏的情绪。“图拿尔不作的事,由您来帮她做!这有什么不对的吗?”

崁德丽躺在地上一直没说什么,这时听到这里深怕莉莉雅作错决定,叫道:“圣女!您千万不要听他的话!那是最可怕的亵渎啊!”克西可特尔提到亡妻,魔气大盛,脾气也上来了。一巴掌打在崁德丽脸上,威严道:“闭嘴!”把崁德丽打得差点昏了过去。

莉莉雅拉住闇骑士的大手,大叫:“住手!”

这一声“住手”听在克西可特尔耳里好像天上打下的巨雷一般的当头棒喝。那语气、那音调,不都跟几十年前丝黛琳所叫的一模一样吗?这一叫将他从过去的情绪中拉了回来,将他的魔气都收了起来。他温柔地拉起莉莉雅抓著他的手,轻轻地放开。他说:“对不起,莉莉雅小姐,请原谅我的无礼。我只是想让您知道世间存在著这么一个方法。我并无意要您一定要走向亵渎女神的道路。”他停了一会儿,微笑道:“对亡妻的思念仍然折磨著我本应平静的心,左右著我早该安定的理智。有著抱憾终身的往事…总是会对生命造成无法磨灭的影响的。”

说起思念,莉莉雅不禁想到班尼。如果是班尼会怎么作?为了追求足以报仇的力量,班尼是不是会毫不犹豫地接收女神的神力?莉莉雅低著头,听著四周仍在打杀的呼喊声,心里交战挣扎。

“怎么了?”克西可特尔关心道:“想到令你朝思暮想的精灵了?”

莉莉雅点点头,小声地问道:“如果…如果我接受您的提议…我是不是就能够帮他了?”

克西可特尔沉默了。听到莉莉雅这么说,他打从心底感到非常难过。他想了想道:“圣女,我们在谈的是一条万劫不复的道路。您可以得到改变世界的力量,但同时您也会失去您所有的信仰。您可以为了天下苍生而做,您可以为了自己而做。但是不要!请您不要为了另一位精灵而做,不要为了渴求的爱情而做。那样的动机…不值得您这样牺牲,只会留下遗憾。”

莉莉雅彷彿听出了克西可特尔过去的悲哀。

克西可特尔再道:“如果您是在问我,有了女神的神力之后是不是能够战胜鲁肯的话…我不能给您答案。艾皮索德爵士的命运掌握在他自己的手上,他可以有很多种选择,而且我相信他已经动摇了。但如果他执意选择挑战鲁肯的话,没有人能够帮他,就算是图拿尔亲临也未必能够帮上忙。这样讲,您满意吗?”

莉莉雅点头。

“来吧!”他伸出右手握著莉莉雅,挥开黑暗带出一匹站在空中的黑马。他骑上了马,领著莉莉雅坐在他的身后。“我们去秘斯摩尔堡!”

莉莉雅两手围绕著闇骑士的腰,隐隐感到自己的双手被那暗黑邪气冻的很辛苦。她问道:“去秘斯摩尔堡作什么?”

克西可特尔一拉马缰,黑马带著神圣与黑暗的奇妙父女组合嘶啦一跨就在小费达克森林顶端飞翔疾奔。“带您去见您母…去见丝黛琳小姐…”

“圣女!”崁德丽奋力爬起,在树顶不稳地站定叫著。她来不及劝莉莉雅不要去,黑马早已经将她带得远了。

“崁德丽!”一声喊叫发自树下,崁德丽低头一看,发现是顾德生骑在一匹马上叫她。她回道:“顾德生大人!”边说边爬下树来,虽然疲累,她还是轻巧地落在顾德生身后。

顾德生问道:“那是克西可特尔吗?”

崁德丽道:“报告,是!他带著圣女往秘斯摩尔堡去了!”

“嗯!”顾德生挡开半兽人的剑击,回剑砍下对方持剑的手臂,拉转马头向树林内部奔去。“我已经将部队交由矮人温格日若指挥。跟我一起去继续守护圣女的任务!”

崁德丽抓起半兽人的断臂,将其上紧握的长剑取下,丢掉断臂,什么也没说,紧抓马鞍跟著顾德生向秘斯摩尔堡扬长而去…

第四部、恋光明 第五十一集

(2)

“你弄错了啦!”山穆一边摇头一边对著班尼走来。

班尼也是摇头,皱眉说道:“哪里错了?我都照著你说的作呀。”

山穆侧著头回想刚刚的情况,过了一会儿也皱起眉来说道:“你错的不在于你的发音或是你的手势,也不在于你运用魔力的方式。你错在你的心态。”他手中泛出魔法紫光,随即又收隐回去。“你还是无法让你自己相信你能够突破限制,学习神圣系之外的法术。你就是错在这个心态。”

“我也一直告诉自己说我相信啊。但是这实在太暧昧模糊了嘛!”班尼不高兴道。“我施展的出来就算是我相信了?我施展不出来就归咎于我没有办法相信我可以?相不相信都是你在说的喔。我哪知道是不是真的?”他随手比画手势,念动星辰爆的咒语,搞完了双掌向外一推,一点魔法的影子都没喷出来。

珊西雅坐在一旁哈哈大笑。

“没错呀!就是这样子!非常熟练,很好很好。”山穆鼓掌道。“你这样都施展不出星辰爆,除了怪你固执不肯相信之外,难道怪我呀?”

班尼往地上一坐,说道:“说的这么容易。你先施展一个元素系的法术来看看。”

山穆两手一摊:“我施不出来。”班尼杨眉道:“所以你自己也不相信。”山穆摇头:“我相信我可以啊,只是我施不出来。”“你在说废话啊?”“问题是现在不是我想学法术,我施不出来也无所谓。你到底要不要学?要学就勤快一点,想办法让你相信你自己吧!”

班尼看著自己的手,完全看不出任何自然系魔法流动的现象。他抬头对山穆又道:“人类之外的种族是不是真的有办法跨越两种不同系统的法术?”其实对于这句问话,山穆也不敢确定。他只好回道:“海尔说可以,就看你相不相信他吧。”

班尼站起来,又把星辰爆的法术习练一次,仍然没有任何效果。他拍拍衣袖,走到一旁拔起插在地上的黄金大剑,说道:“我相信海尔爵士说的话,但是我同时也相信这中间还有一些我们不懂的道理。这样练下去没有什么意义,我们先回旅店去吧。”

午后,东康茫地,自由旅店西方偏僻空地。

班尼等同伴离开奇幻的火龙巢穴至今已经过了半个多月。本来照他们的打算是要进自由港就近观察鲁肯形势,若有需要的话顺便再去警卫队拜访拜访。不过当他们来到自由港外的自由旅店之后,却都不约而同地决定要先在这里住下来。

对珊西雅来讲,进入自由港就等于进入龙族公会的势力范围。在没有顾德生陪同的情况下,非到必要她并不想跟大家打招呼。当然她对龙族众会员并不反感,她只是不喜欢太多无谓的社交。

珊西雅不想进去,山穆自然也不急。以他俩目前这个尚在朋友与恋人之间游走的关系,山穆是宁愿在有山水树木的自由港市郊多走走的。培养感情当然不好老在大城市里逛啰。尽管鲁肯要做的大事肯定会在近期内开始,但是一来他不知道有没有可能阻止,二来他也算不出那会为诺瑞斯带来什么样的结果,乾脆点就先不要进城惹事,专心把握当下,享受生活,追求眼前这不曾起心追求过的爱情吧。

至于让班尼却步的原因是怕触景伤情。儿童时代在自由港里生活的回忆对他来讲是很复杂的,尤其当自由港警卫队总部就坐落在城门后不远处时更是复杂。他怕想起这些被剥夺的快乐往事会加深自己逐渐隐去的恨意。火龙说的没错,原谅敌人其实不难,原谅自己才不容易。如果班尼内心已经原谅鲁肯了,他也根本不敢对自己承认。他怎么能够原谅一个会去原谅二十年大仇人的自己?算了!没有必要还是别去故地重游吧。

于是他们在城外的自由旅店住下,每天除了傍晚时分珊西雅跟山穆会进自由港打探有没有特别的消息以外,其余时间他们就在附近练练魔法、想想大事,顺便谈谈恋爱、游玩心情。反正鲁肯不是暴力可以阻止的,用劝说的话似乎也敌不过他“脑中的声音”。除了静观其变,他们根本也没什么其他的事好做。这三个伙伴自从认识开始就一直在刺激冒险中向前走,像这样悠闲的日子他们都有许久不曾遇到了。只可惜天不从人愿,悠闲的日子才过了三天,俗事就自动碰巧遇上了。

“艾皮索德爵士?天啊!真的是你?”真实之殿的达可帝傲在自由旅店里喝酒的时候吃惊地叫道。

在碎骨地中被奴役了二十年的半精灵圣骑士获救后只远远地在费威勒城中见过班尼一面,在终于回到自由港以后他就对这位恩人的面孔念念不忘。这天让他在自由港城外发现了班尼,心情当真是又兴奋又喜悦。二话不说,一把抓了就想带班尼去真实之殿里坐坐。班尼百般推托,达可帝傲不好意思强迫,只好放手作罢。

“爵士大人,不知道您会在自由港附近待多久?真实之殿也是您出身的地方,您若有空闲请勿必要回来走走。最近警卫队动作频繁,相信再过不久鲁肯就会撕下他伪善的假面具了。真实之殿元气未复,还希望到时候爵士大人能够多多相助!”虽然看班尼对这番话不置可否,不过达可帝傲相信他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自由港一定也是冲著鲁肯来的。心想艾皮索德爵士必定有所顾虑才会不去真实之殿造访,自己可别莽撞坏事才好。当下若有默契地跟班尼等笑了笑,回真实之殿向高层报告艾皮索德来到的好消息去了。

从那天起,达可帝傲每隔两天的傍晚就会来自由旅店一趟找班尼等人聊天,并且报告目前警卫队的动向以及真实之殿的应变。一开始班尼还很排斥,想躲在房间里不见他,不过习惯之后就无所谓了。真实之殿二十年来视警卫队为死敌,自然也在其中派有内应。由他们去打探消息比亲自偷溜进去方便得多。

“你们看,夕阳之前有一片红云。”在回旅店的路上,山穆指著西方天际说道:“红云薄薄地打横著越过太阳,多像是一把血刃切开光亮?每当看到这种景象,我的心中都会生出不祥的预感…”

“是喔?你懂得预言吗?”班尼揶揄问道。

“不懂。”山穆说。“但是我相信大地会藉由自然现象来反映世界大事。何况根据火龙的说法,我们的大地显然真的是活著的。诺瑞斯会将世界变动说给我们听,我们只需要学著去解读。只是这些徵兆并不好解读就是啦。”

班尼道:“那你慢慢解读吧。我觉得未来还是不知道的好。”话是这么说,他还是边走边盯著那血云夕阳猛瞧。

山穆摇头:“我也这么觉得。只是这幅景象让我很不安。”

珊西雅微笑地牵起山穆的手,说道:“既然不安就不要多想了。这类徵兆若有似无的,多想只会带来困扰。”她看山穆“嗯”了一声,皱眉的表情丝毫不减,心想还是找点话题转移注意。于是她又问起班尼:“班,那个达可帝傲看起来很诚恳的,你真的一点都不想回真实之殿走走吗?”

班尼目光自夕阳方向移开,苦笑说道:“我其实很想回去的。别问我这个了,我也不知道我在挣扎个什么。想起来就烦。”

珊西雅偷笑,说道:“我看你艾皮索德的好名声真的已经被我们破坏光了。居然连这么点小事都拿不定主意。”山穆也笑:“他变了。在我看来他的改变对他自己是件好事,就不知道他是怎么想了。”

他们走到自由旅店门口。就像往常一样,门外几摊买卖摊位的老板们对著他们点头微笑。他们都注意到今天大家的笑容带了几丝忧虑,不过他们并没有费神多问。反正自由港附近大小闲事谣言进了旅店都有得听,根本也不必急在一时。

推开旅店大门一看,马上就看出众商人怪异表情的原因了。原来旅店一楼酒馆里站了四、五名穿著真实之殿制式轻武装的圣骑士,表情严肃地正瞪著门口直看。班尼等一看达可帝傲今天来的阵仗不同,都不由地心中一凛,暗自猜测著出了什么大事。

“艾皮索德爵士。来自真实之殿的索拿爵士想请您入内商谈要事。”达可帝傲说著让道一旁,请班尼等进入酒馆大厅旁的二厅。这个房间比外面的大厅要小许多,平常没事的时候也开放给酒客吃喝,不过一般它是被用作往来商贾的会议室。班尼对于达可帝傲未曾告知私自带领爵士级的人物来找他感到很不悦,但想索拿爵士也是旧识,这么老远跑来总不能说不见。只好礼貌性地笑了笑,走进了会议小厅。

“班尼!”一看到班尼走入,索拿爵士热情地自椅子上站起,张开双臂说道。“二十年没见,你已经长这么大了!”

班尼不习惯拥抱,特别当对方不算太熟的时候更不习惯,于是他行了抱胸礼,恭敬道:“索拿叔叔。这几年真实之殿经营辛苦,您如今晋升爵士,担代的责任可重了。”

索拿在二十年前真实之殿遭遇大变的时候还只是个骑士队长,也不算是颇有前途的人物。可惜碎骨地圣战打得真实之殿凄惨无比,太多爵位出缺,有条件晋身的人员又不足的时候,索拿变成一篮烂频果里面比较不烂的那一颗,顺理成章的就成为爵士了。班尼当年虽小,也看出索拿是个好人,但不是作大事的人物。看到他目前的身分地位,实在不得不让班尼感慨真实之殿复兴困难。

“你也已经是爵士了,不必再用以前的称呼。今天我们来真有要事相谈,不是来叙旧的。大家先坐下吧。”

班尼等在索拿爵士对面坐下,索拿跟达可帝傲待他们作定也坐了下来。另外四名圣骑士退回房外站好,充当看不出十分必要的守卫任务。真实之殿虽然式微,基本的排场还是要摆的。

“今天早上我们收到自由港警卫队的来信,请你们先看一看。”索拿说著将放在桌上的信件推到班尼面前。

“亲爱的真实之殿众位尊贵骑士:”班尼开信读道:“近日诺瑞斯上纷扰多事,冲突四起,有心之士莫不忧心重重,寻求救世方针。然则追根究底,皆是因为异界通道开启,诸神神力下放的缘故。各族生命有感个自力量增强,纷纷藉机挑衅,报复的报复、欺压的欺压。玩弄禁忌力量之余,没有任何生命还记得这种力量曾给大地带来的毁灭教训。大家盲目地认为所谓的‘重生战’只是神话中的故事,并非真实发生过的历史。对此,我深感惋惜。”

“生命应该从历史中记取教训;生命应该懂得不要让愚蠢的错误反覆发生。可惜现实并非如此。神力的下放导致各族之间武力竞争,即便无心开启战端的,也绝不能坐视对手比自己强大。力量的滥用将会引发欲望的延伸。不用多久,诺瑞斯将充斥著强力的兵器与猛烈的魔法。只等某位主政者动念不慎,世界便会毁灭寂寥,再也没有机会‘重生’。”

“您或许要问:“难道不能将异界通道再度封印吗?”我必须要反问:“难道我们应该将异界通道再度封印吗?”难道我们应该蒙上双眼,假装危机永远不会再次到来吗?不!封印通道绝不是治本的方法。要解决存亡大事,我们就要解决彻底。”

“要解决彻底,我们就要让诸神的力量不再继续影响大地!”

“诺瑞斯是我们的世界!我所谓的我们不单是指人类。我们都不是诸神的玩物,我们有权利要求自己的方式与道路!神将各族创造成有自我思考能力的生命,同时却以有形的魔法力量与无形的宗教信仰去影响其子民的生活方式?这是错误的。生命不是诸神的宠物;大地也不是诸神的游乐场。我们要追求崇高的自由意志,任何试图剥夺这神圣权力的力量,就算是神,我们也应该将其摆脱。”

“因为我们的主人是我们自己,不是神!”

“是否我太过理想?是否我太过疯狂?鲁肯不才,已私下决议将于三日后正午于西康茫地巫师塔开启仇恨异界传送光。我将亲入异界,与英努怒克面对面商谈迁徙事宜。之后,滋长异界、力量异界、恐惧异界等我都将一一拜访,直到诸神全数离开,或者我死为止。这是我毕生的志愿,是为了天下大利抑或是一己之私便留待各位观信者良心评判。若是无法认同,判定我的行径不可代表诺瑞斯各族心声,便请三日后在西康茫地一叙。阻止我会是世界上最危险的事,但您若坚持您的信仰值得您洒血捍卫,鲁肯恭候大驾。”

“敬祝,快乐安康。自由港警卫队领导,鲁肯。”

班尼念完,将信放回信封,与两名伙伴对看一眼,都没有在彼此的眼中发现惊讶的神情。毕竟这些都是可以猜到的事。他们将信推回去给索拿爵士,没有发表任何评论。

索拿道:“鲁肯这披著羊皮的恶魔。讲这么多冠冕堂皇的话,说得他好像在拯救世界一样。他到底是什么用意?我看他是发疯了,不但想要统治诺瑞斯,连神他都要纳入管辖。真实之殿要揭开他的假面具,这可是最好的机会。艾皮索德爵士,你怎么说?”

班尼毫不热中地道:“爵士大人,我虽然是真实之殿出身,但我所有行径都是以图拿尔圣堂之名而作,我的爵位也不是以真实之名册封的。这种真实之殿内部决策,您不应该来问我才是。”

索拿笑道:“哪里封的爵位这又有什么差别呢?”

班尼道:“有差。还是不要让人说闲话好。”

索拿面显难色,看向达可帝傲。达可帝傲咳嗽一声,开口说道:“艾皮索德爵士,这件事其实有点难为情。您知道这二十年来真实之殿惨淡经营,虽然还维持了一定的骑士数量,但是根本也很少有什么作为。我们…我们的经验不足。不单是初阶骑士,就连领导层级也…不是很有应变的经验。我们需要像您这样大风大浪过来的领导骑士。即使不是亲身下来带领我们,能在需要咨商的时候给予意见,这也会让我们受益良多的。”

班尼等暗暗在心里摇头,都想:“原来真实之殿的高层都不是敢担当责任的人。”班尼更想:“你达可帝傲在碎骨地里熬了这么久,也是奴隶界的领导人物,二十年的苦难历练封个爵位也是应该的。干么你不跳出来说些话?”他皱了皱眉,说道:“承蒙各位看得起,班尼深感惶恐。只不过就这件事情上,我没有什么意见能够发表。说现实一点,真实之殿元气未复,鲁肯的事不是各位有能力管的。能够的话就袖手旁观,免得枉送性命。”

索拿与达可帝傲十分讶异班尼会这么说。楞了一下后,索拿道:“或许你说得对,强行出头真的是枉送性命。只不过二十年来我们一直视警卫队为最大的敌人,如果连今天这种事都不去管的话,我们又怎么能跟支持真实之殿的人们交代呢?”

班尼道:“不能交代就不要交代了。警卫队二十年也没犯过大错,也许真实之殿不应该把他们当作最大的敌人。”

索拿不悦:“班尼,难道你也让鲁肯伪善的外表给蒙蔽了吗?难道你认为警卫队是好的,真实之殿与其对立是错的吗?”

班尼摇头道:“索拿叔叔,很多事都没有绝对的对或错,你不能单纯的以二分法来看待世界。”

索拿激动地站起来,指著班尼道:“你…”

班尼也站起来,看著索拿说:“您是来寻求我的咨商,还是寻求我的认同?若是咨商,我的意见就是束手旁观。请明白这是我出于为真实之殿好的心意而提的建议。如果您是来寻求我的认同,那很抱歉,您不能强迫我。”

索拿放下指著班尼的手,然后回头狠狠地瞪了达可帝傲一眼,责怪他居然带自己来见这么一个是非不分的精灵。达可帝傲一看话不投机了,不想让局面闹的太过难看,搀著索拿爵士就要告辞离去。不过离去之前,他还是忍不住问了班尼一句。

“艾皮索德爵士,您的建议或许是对目前真实之殿最好的一种处置,但是难道您忘了底里厄斯爵士的仇了吗?难道您忘了鲁肯当年是如何毁灭真实之殿的吗?这些我们都没有忘,一刻都不曾忘记。我们是绝对不会原谅鲁肯的。”

这个仇哪里是班尼忘得了的?班尼深吸一口气,压抑著一股大声讲话的冲动说道:“我亲眼见到鲁肯的手插进老爵士的胸口;我亲身感觉到老爵士的躯体在我怀里失去温暖。要说报仇,我不认为真实之殿中有任何人比我更想报。然而报不报仇是我的决定,你没有权利逼我去报,更没有权利以此当作指控我的理由。”

达可帝傲低下头道:“对不起,爵士大人,我失言了。”说著继续跟索拿爵士向房外走去。班尼等目送他们走过,在他们离开房门之前,班尼叫道:“索拿叔叔…”

索拿爵士停步,也不回头,问道:“艾皮索德爵士还有什么指教?”

班尼见索拿对自己的态度不能谅解,心中不是滋味。他以尊敬的口吻提出最后的心声:“碎骨地大战不单毁了真实之殿,图拿尔圣堂也深受重创。至今二十年过去,圣堂虽不能算是尽复旧观,但也欣欣向荣,比起真实之殿的状况要好多了。我认为这其中的关键就在于图拿尔圣堂的领导阶层懂得适时放手,懂得人尽其材。以前传下来的晋升制度如果不合时宜,就不该再用了。”

索拿“哼”地一声:“你是说我们这些老骨头不适任了?”

班尼并不想触怒真实之殿的长辈,但是他不知道自己以后还有没有机会与他们接触。就算是为了尽自己对这个骑士组织的一份责任,他直话直说:“我已不在真实之殿,适不适任不该我来评断。我只是认为像今天这种事情您应该跟达可帝傲商量,不应该来问我。”

索拿看了身旁的达可帝傲一眼,低头若有所思。真实之殿目前的爵士层级都是二十年前递补上来的,这些年来新招募的骑士的确都没有多高的地位。或许班尼真的说对了,真实之殿就是因为在位者无法走出心中仇恨的疙瘩,所以才会一直无法放开心胸恢复以往的荣光。他们怪罪自由港民众不分黑白地加入警卫队阵营,却都不去反省自己的守旧作风与不合时宜。也许他们这些老骨头真的该退休了?也许达可帝傲真的不应该只因为曾被俘虏超过十年就永远丧失晋升爵士的资格?也许…真实之殿真的不应该去管鲁肯要杀神还是要统治世界?也许…

“我知道了。”索拿爵士说。踏出脚步,他领著真实之殿众骑士离开了自由旅店。

目送真实之殿众骑士离开之后,班尼踱步绕过议事桌,在索拿爵士刚刚所坐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跟两个伙伴面对面相望,默默不语。

山穆安慰班尼说道:“真实之殿也有几千年的历史,相信他们会懂得变通,不是这么轻易就会灭亡的。”珊西雅却实际地说:“他们如果执意要管鲁肯的事,我想不出什么他们能够苟延残喘的理由。”

班尼苦笑一声,说道:“能说的我也都说了,听不听得要看他们。你们觉得鲁肯那封信怎么样?”

山穆道:“那是以魔法运送的,我看多半是在今天早上同一时间寄到所有鲁肯想要寄到的生命手上。三天之后西康茫地的约会,现在应该是整个诺瑞斯都知道了。”

珊西雅点头表示同意,说道:“不知道有没有寄给艾皮索德爵士?”正说著,从酒馆正厅走进来一名酒保,笑著说道:“艾皮索德先生?今天早上门口飘进来一封信,属名是给你们三位的。”珊西雅伸手接下,摆开来一看,除了信封属名跟信头称呼之外,其余内容都跟真实之殿那封一模一样。

珊西雅收起信,撩撩长发说道:“这么说是真的全诺瑞斯都该知道了。只不过三天显得没什么诚意,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赶到康茫地阻止他的生命只怕不多吧。”

山穆笑:“西康茫地交通便利,有德鲁伊环跟巫师塔,只要找人传送就可到达。再说,如果连在三天之内赶到康茫地的能力都没有,那还有什么资格说要阻止鲁肯?”

珊西雅点点头,转而看向班尼:“人家时间都订出来,我们的主意却还没拿定。班,你看是不是我们进城联络龙族会员的时候了?班?”山穆半开玩笑地:“是呀,费德沃之子,我们要站在哪一边?采取什么行动?该是决定的时候了。班?班?”

班尼坐在他们两个对面,此刻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桌子,神情紧张异常。山穆跟珊西雅看不出出了什么事,赶紧从椅子上跳起来四周警戒。确定没有明显危机后,一看班尼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紧张,他们围到班尼身边关心问道:“怎么了?班?”“班?你不要吓我。怎么了?”“你看到了什么?”

幻象。班尼看到了现实中并不存在的幻象。他看到了一名身形模糊的女精灵在餐桌上卷缩著、啜泣著,然后她渐渐变得瘦弱、坍塌,彷彿她体内的血肉灵魂都给吸乾了一般。她哭喊著;她痛苦著;但是她脸上的表情却显示出她为的并不是自身的惨祸,而是为了对外界的悲敏。然后她消失不见了,但是在她消失之前的刹那,她的眼神之中注入了无比的冷酷。这份冷酷让班尼寒到了心里,让他的灵魂颤抖,嘴唇颤抖…声音颤抖…

“莉莉雅…”他脱口而出。尽管他认不出印象中的女精灵是否真是莉莉雅,他还是忍不住颤抖地念道。

“莉莉雅?”山穆跟珊西雅同声道。“莉莉雅怎么了?”

班尼眯起眼睛注视著旅店里面。四周如同往常一样地吵吵杂杂,没什么特别的。他确定他刚刚看到的是一阵幻觉。但同时他也很确定那阵幻觉充满了警讯。他从来没有这样的经历,不过他完全不怀疑他看到的是确实发生过的幻觉。难道自己也跟鲁肯一样,开始接触到所谓的“脑中的声音”了吗?

“莉莉雅有危险。”班尼肯定地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知道莉莉雅有危险。”

“你有预感?”山穆摇头:“你刚刚还在说你不相信这类东西的。”

班尼瞪了他一眼道:“不是挖苦的时候。”

山穆作了个抱歉的手势,说道:“好,你打算怎么作?”

班尼没有考虑多久,两手在桌上一撑,站起来就道:“我要去找她。”

山穆说:“现在?”珊西雅说:“回费德沃?”

班尼说:“对。”抓起大剑就要往外走。山穆在他面前摇手说道:“你想清楚。我可以传送到布齐尔布拉克,但是我们并不知道莉莉雅现在在哪里。从那里下去找绝不是三天就可以找到她的。”珊西雅也道:“莉莉雅有女神庇佑,就算有危险也不会有事的。我们已经走了这么远了,不管在鲁肯的事情上我们能够尽多大的力,我认为我们应该留在这里坚持到最后。”

班尼心中自然也很挣扎,不过对现在的他来讲,这真的不是一个很难的决定。他道:“山穆,你曾经问过我是否厌倦了打打杀杀,是否期待能够找棵安静的树跟莉莉雅一起幸福快乐过一辈子。现在你看到我的答案了。”

山穆张著嘴,一时却想不到该接什么。

“所有的事情都跟三个月前不一样了。什么报不报仇?什么善恶是非?神?人?自由意志?全部都变成浑沌不明。龙说我是世界上最聪颖的生命,在我听来真是个笑话。我心里唯一剩下自始至终不曾变过的绝对,就是我爱她。”

“我爱她。我从来没有跟她说过。我只是自私地一直将她拖得向下沉沦。我亏欠她太多。我问心有愧。我相信珊说的对,女神庇佑著莉莉雅,她不会有危险。我要找她,因为我有事情要跟她说。我要她知道我这些日子的改变;我要她知道我不再让仇恨所羁绊;我要她知道我已经准备好接受一切美好的事物;我要告诉她,她没有必要去接受什么既定的命运!自己的想法才是最重要的,别人没有权利告诉我们该做什么。她深爱著的精灵没有这个权力;赐给她圣女血脉的女神也没有这个权力。她不该让周遭的其他生命去影响她的作为,因为她是她自己,她不该让我们玷污。”

珊西雅听得好感动,右手搭上班尼的肩说道:“你害怕三天之后你就没有机会跟她说了吗?”班尼道:“这不是没有可能的事。”山穆也搭上班尼另一边肩膀道:“不会。莉莉雅是个好精灵,她一定有机会听到这些话的。班,我们就去找莉莉雅!不管有没有找到,三天后的正午我们再传送去西康茫地找鲁肯就是了。我支持你!勇敢的把爱表现出来吧!”

珊西雅点头道:“对!把爱表现出来!”山穆一看,点头点得更用力:“把爱表现出来!”班尼夹在他们两个中间,叹口气摇摇头,两手分别指著山穆跟珊西雅道:“好,表现出来。她爱你,你也爱她,幸福洋溢。就这样,走吧!”举步向酒馆正厅走去。

还没跨出会议厅,门口又站上一个人挡路。

“小班尼,你急著出门吗?有没有时间陪我谈谈?”

班尼一看,惊喜交加,激动的说不出话来。目瞪口呆了好一阵子,这才挤出怪怪的笑容,说道:“…海尔叔叔…”

海尔大步走进议事厅,走到班尼面前停下,抬高右手比了比班尼的头顶,开怀笑道:“你长大了,比我还要高了。”

班尼不敢相信地笑著,心情激动之下只能抖动嘴唇说:“我…我…您怎么…”

“他是高精灵,当然长得比你高啦!哈哈!”山穆拉著珊西雅走来。珊西雅见到久违的隐士,心中也很畅快,优雅地鞠躬说道:“海尔爵士,很高兴能再见到您。”

“老山穆。珊西雅小姐。”海尔笑嘻嘻地看向山穆跟珊西雅,一见他们两个神态亲密,手还牵著手,当下大乐,不怀好意地说:“山穆你这老家伙,真好意思啊,怎么跟比你小二十来岁的女孩子一起呀?哈哈哈!”

珊西雅听了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还不至于神态扭捏。山穆跟海尔很熟,不去理会他的挖苦,说道:“我虽然跟你同年,看起来可比你年轻多了。这种事待会再谈。老海尔,我们来自由港找你,却听说你跑去了费德沃。怎么样?克西可特尔那里没事吗?你这么快又回来了?”

“算算时间该是自由港有事的时候了。”海尔从怀里拿出一封信往桌上一丢。“一回来就接到这种信,想要休闲一下都没时间。感觉到你们在附近,就先来找你们了。你们有事吗?不急著走吧?先坐下来谈谈。”

海尔讲话在大家心中都有很重的份量,当场都依言坐下。班尼隐去心中的激动,顺便把在眼中徘徊的泪水一并吸了回去,顺畅一口呼吸对海尔道:“海尔叔叔,二十年来我一直想找你。有时候我会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海尔摇头:“傻孩子,跟你说过命运会将你引领到我的面前,你还怕我说话不算话吗?不过当年说要把魂焰剑传给你,现在只怕有点麻烦了。话说回来,你现在这把剑看起来还真不错,不过金光闪闪的有点招摇。”

班尼恭恭敬敬地两手扥起自然守护者摆在海尔面前的桌上:“叔叔请看。”

海尔把大剑拿起随便挥了两下,点头评论:“真是好剑。不过我感觉到一股守护加持收在剑里不放出来,显然是我所不能使用的。这把剑是有种族限制吗?”

珊西雅抢著道:“不是喔。独一无二,这把剑是信仰限制,只有图拿尔的圣骑士才能使用。”

海尔就皱起眉头,露出厌恶的神情道:“图拿尔怎么会做这种事?这些神…连武器都分得这么清楚,怎么指望各族能够和睦相处?”

班尼等倒没这么想过,听海尔这么一说,虽然觉得有点道理,不过也认为没有必要这么大反应。山穆道:“海尔,一把剑而已,不需要这样说神吧?”

海尔笑笑,把剑还给班尼说道:“我只是说说而已,神既然高高在上,当然就得接受世间的批评。你难道怕我跟鲁肯一样想做这种事?”说著伸手在桌上的信点了点。

这是正题,班尼严肃问道:“叔叔,鲁肯想做的事也有他自己的一套道理。我们一直难以决定该如何处理这件事,不知道叔叔是怎么想的?”

海尔说:“我上个月在秘斯摩尔堡住了几天,克西可特尔曾跟我提过鲁肯的动机。其实是跟这封信里讲的大同小异,听起来…我觉得我可以了解他的想法,不过这只有疯狂两个字可以形容。”他一笑,又道:“我怕是鲁肯不自量力,最后却造成全诺瑞斯的苦难。”

班尼点头,然后又摇头,说道:“叔叔,我们从火龙那格芬那里听来了一些事,相信是克西可特尔大君也不知道的。”说著把关于诺瑞斯大地反动,创造鲁肯的那一段事迹都说给海尔听。

“安东尼西亚之子?费德沃之子?听起来真有趣。你们还看到龙啦?”海尔道:“这么想来,我大概知道你们为什么这么难以决定该如何看待鲁肯的作为。不过有时候我们应该把事情看简单一点。我问你,小班尼,你觉得图拿尔该杀吗?”

班尼楞了楞,然后摇头。

“这就对啦。”海尔对他们说:“图拿尔不该杀,布瑞尔也没有到该杀的地步,其他的神也是。虽然我不在乎英努怒克的死活,但是也没有必要杀了他。鲁肯寄望能够说到让他们自行离去,但是为了神的尊严,我想是没有神会答应他的。弄到最后肯定是暴力收场,不是鲁肯死就是神死。神的确一直影响著诺瑞斯,不过事实上只有少数又少数的生命会对他们感受到迫切的不便。像是鲁肯,或是克西可特尔。”

“克西可特尔?”班尼问道。他并不知道克西可特尔跟什么神有过节。

“是呀。”海尔道:“你以为像他那么强悍的闇骑士死了以后会有什么好下场?为了灵魂自由,他当然想要摆脱英努怒克的控制。”

班尼想到阿奇里斯曾说过的话,小声道:“信仰仇恨的生命都想要脱离仇恨的摆布,每个英努怒克的信徒都在寻求信仰自由…”

“那也未必是每一个了。”海尔说。“对某些够邪恶的生命来说,回归仇恨异界也是如鱼得水。”

班尼问:“叔叔也认为克西可特尔不是真正的邪恶吗?”

海尔微笑:“我如果认定他是邪恶的,那么在我离开秘斯摩尔堡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

班尼说:“是。”海尔回归正题:“诸神提供下界种族信仰上的慰藉其实也满好的,不过硬是以他们力量介入凡间事物,这始终都是一件麻烦事。鲁肯若真能成就这件事,我倒也乐观其成。但是我看他八成没有这个能耐。凡人胆敢向神界挑战,这绝不是诸神所能够容许的。一但鲁肯失败,他们多半还会迁怒世人,降下惩罚性的苦难。这浩劫会蔓延多大,我们难以估计。为此,我们不能对鲁肯的事置身事外,必须要有妥善的应变措施。”

“老海尔…”山穆叹道:“就算是你也应该没有可能阻止鲁肯吧?”海尔摇头。山穆续道:“鲁肯不是凡界生命可以击败的,要怎么应变?还是你觉得我们应该跟鲁肯一起上异界,帮助他追求这所谓崇高的自由意志?”

“基于私人恩怨,我并不想跟鲁肯并肩作战。”海尔脸上一直不减自信的笑容。“再说鲁肯的力量深不可测,诸神更是深不可测,我们一并上去帮忙,多半是没什么好处的。要应变就得要在诺瑞斯应变。”说著解下了背上的包袱,在桌上摊开布块,露出其内黑黝黝的双手剑剑身。

“魂焰?”班尼抚摸著剑身说道:“您是打算关闭异界通道?可是鲁肯要找到我们再把它弄断一次也不难啊?”

海尔看著他微笑:“时机啊,小班尼,最重要是看时机。”

班尼了解海尔的意思,他也想过这个方法。他道:“等鲁肯上了仇恨异界我们再把异界通道封闭。”海尔嘉许式地说:“聪明。”班尼却迟疑道:“鲁肯离不开异界,从此就不会再是我们的问题。但是…这似乎…是在扯鲁肯的后腿啊?”山穆也道:“再怎么说,鲁肯也是为了诺瑞斯而去的…这样背弃他…是否良心不安?”

海尔饶富趣味地听著,看看他们脸上的表情,问道:“了解的越多越是难以坚定立场,真所谓无知就是幸福。别的方法我们也可以讨论讨论,不过这最后一步还是先确定可行比较好。克西可特尔说他把魂焰剑柄交给鲁肯了,我打算今晚去警卫队把它带出来,有兴趣一起去吗?”

班尼取出剑柄放在桌上:“我们已经拿来了。”

“喔?你们动作真快。我还以为要花一番功夫呢。”海尔颇感讶异。“鲁肯遗失了剑柄却没有全力追查,这倒奇怪了。魂焰的碎片都流落在外的话,异界通道就随时有可能被关闭,照说他应该要至少在手上保留一片才对。”

珊西雅猜测:“我想他可能对自己的做法太不确定了。他隐隐地希望有人会关掉异界通道来阻止他?”

“不,关掉他还是会再开的。他只是希望世人能够认同他的做法。”海尔道。“我们持有魂焰却不把通道封闭,对他来讲就是一种认同。他想要看到别人的支持来坚定他自己的立场。这样可不行喔…”海尔摇摇头道:“要完成这种事,鲁肯必须要有无比的信心才好,他如果到这个时候都不确定自己是对是错的话,几乎就已经注定要失败了。”

班尼问道:“叔叔,除了封闭异界之外,您刚刚说我们还有别的方法可以讨论?”

海尔道:“有呀,备用计划。”

“什么备用计划?”

“你呀。”海尔笑著说。“虽然听起来不太舒服,不过火龙说你是诺瑞斯为了今天这个状况所产生的备用计划,怎么你不相信他吗?”

班尼听到这个颇为宿命论的说法,心里想著自己刚才还在说要叫莉莉雅不应该被这种事影响,看来这个想法大概也有很大的部分是说给自己听的。他苦笑道:“可是龙同时也提到我一开始就选错了路啊。”

海尔问向山穆:“你有教他跟自然魔法有关的知识吗?”山穆点头:“有,可是时间太短了,他再聪明也没有可能学会。况且他还局限在不能学习本职以外能力的观念里面。”海尔又问:“那你觉得班尼在这方面的天赋怎么样?”山穆肯定地道:“就跟火龙说的一样,他是最好的。”

“喔?”班尼跟珊西雅都很惊讶。这几天班尼勤加苦练,始终没有成功施展过任何自然系法术,山穆一直开玩笑式地不置可否,可完全没有说过他天赋到底如何。班尼本来还觉得自己不行,现在听到这话,他满心的悔不当初,说道:“最好的又怎样?学不会就是学不会。海尔叔叔,你真的确定人类以外的种族能够同时学习不同系统的法术吗?”

海尔道:“你学过星辰爆?”班尼道:“很熟。”海尔道:“那就施展一次给我看看。”班尼拉开椅子就开始念咒,海尔还问:“你不怕万一真的成功了会把旅店烧掉?”班尼摇头:“我很确定不会成功。”海尔笑:“这也算是很有自信。来吧。”

班尼比手势,念咒语,忙完之后把椅子拉回来又坐下。“施完了。”他道。

“嗯,好。”海尔的语气十分嘉许。“很好!这样就行了。”

班尼一头雾水:“可是没有效果啊。”

“要效果干什么?重点是你学会了,了解了法术的应用原理、方式。拥有这些知识就是你成功的第一步。”海尔教导道:“你把这些道理融会贯通,再将之运用在本身神圣系的法术上。等你眼界一开,能力自然就会升华到更高的境界。这种事需要时间,不过一旦想通个开头,其他的就很简单了。你利用这三天的空闲时间好好想想吧。”

班尼虚心受教:“是。谢谢叔叔。”

“既然你对法术运用已经有基本的了解,而我们又讨论到拯救世界的备用计划…”海尔又从怀里拿出一张卷轴来放在桌上。“那我们就来研究研究这个法术吧!”

卷轴一上桌,班尼、山穆跟珊西雅顿时感到一阵熟悉的邪气扑面而来。班尼以及山穆受到异界开放影响,面对这等邪气已经不会感到不适。珊西雅却是曾经让它搞到半死不活,至今仍然想到就会惧怕。她嘴唇颤抖,身体微微缩起,轻轻道:“这是…克西可特尔的东西…”

山穆紧握珊西雅的手,为她驱散这打从内心浮现的寒意,一边对海尔说道:“这是费达克之怒!老海尔,你想拿这种邪恶的东西做什么?”

海尔伸出右手食指在卷轴四周画了个圆形,接著在桌上使力一拍,白光绽放,将那股发自卷轴中的邪气限制起来。他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是当今诺瑞斯上最强烈的法术,想要对付鲁肯就只有靠它了。”

班尼心感怀疑地看著海尔,问道:“叔叔,您真的是想用它来对付鲁肯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海尔说。“就像我说的,这件事不知道会蔓延到什么地步。面对太多的变数,我们只能尽量做到有备无患。”

山穆问出专业上的法术疑问:“这个法术是奠基于闇黑魔气之上。海尔,这种力量你不可能有习练过吧?”

海尔摇头:“没有。不过我可以运用。只要我身处的环境充满了这种东西,我就可以把它们拿来施展费达克之怒。”

珊西雅显露出对闇黑邪气的极度厌恶,说道:“什么地方会充满这种坏东西?”

海尔道:“很多呀,比方说纳黎阿克城…”

“或是仇恨异界。”班尼接话。

山穆跟珊西雅听到这个地名,不约而同地吓了一跳。转念想想发现不错,以海尔的能力竟然会去对费达克之怒这种法术产生兴趣,只怕他是当真打算要去仇恨异界走走了。

“不是说我想要去仇恨异界,不过有这个可能就该早做准备,你们说是不是?”海尔满不在乎地说。

班尼对海尔的话微感惊讶,不过却也暗暗激起他以往那不怕一切的雄心。他说:“海尔叔叔,我怎么觉得您的备用计划一个比一个危险且糟糕?”

海尔摆摆手道:“拯救世界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难道你会害怕面临危险又糟糕的情况吗?”

班尼跟山穆还有珊西雅同时毫不考虑地说:“会。”

海尔很高兴:“聪明!懂得害怕才能够成就大事!那么先不要怕了,来研究研究这道所谓最强的闇骑士所创造出来的法术吧!”

第四部、恋光明 第五十二集

(5)

六十年前一个宁静安详的深夜里,图拿尔圣女丝黛琳小姐于睡梦之中身体腾空浮起,轻轻盈盈地飘在自己卧房的床脚,浅浅微笑地看著他满脸讶异神色的丈夫,圣骑士克西可特尔爵士。那是女神透过自己的血脉向她的子民道出神谕;那是克西可特尔此生与神最接近一刻;那是改变这一家精灵以及许多有缘牵扯进来的所有生命的转戾点。

“我亲爱的圣骑士,你不需要感到惊慌。藉由你妻子的双唇,我将道出我的心伤…”

女神对克西可特尔说出了击杀人类男婴的命令,听得克西可特尔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惶恐地说道:“仁慈的女神啊,请告诉我这是您对精灵一族的重大考验;请告诉我这是您是在测验我们的信仰阵营;请告诉我您并不是真的想要这么做。不然,您要我如何能够相信象徵了纯真善良的图拿尔女神竟会下令屠杀婴儿?”

女神叹息说道:“你高贵的情操让我欣慰;你质疑的心情我也能够体会。然而这名名叫鲁肯的男婴将会拥有强大无比的力量,他的命运会引领他为诺瑞斯带来毁灭与败亡。请你了解这是我所下过最沉重的谕示,为了诺瑞斯也为了你的族人,承受著心中的不安去把我的话传开吧。”

克西可特尔谦卑地在女神身前跪下,深怕冒犯却又不得不说出心中想法:“宽怀的女神啊,您能够告诉我这名男婴将来到底会做出什么坏事吗?”

女神摇摇头:“的确,我不能。未来总是未知且充满变数,即使是神也不能预知。但是我很确定他会拥有足以毁灭世界的力量,他的存在是一项错误,他不属于这个世界,他不应该被创造出来。”

“喔!公正的女神啊,但他已经存在了!”克西可特尔说著:“他已经是一个生命了。他是手无寸铁的婴孩,他的一生还没有任何的作为,他甚至还不认识这个世界。我怎么能够为了他将来可能会做而又还没有做的事情就对他施以终结一生的惩罚呢?亲爱的女神啊!我一辈子呼喊著您的名号行圣骑士之事,我自问从未对不起您,也不曾愧对我自己。如果为您办了这件事,我从前的信仰都将毁于一旦啊。”

图拿尔亲切地看著他,温柔地说道:“劳苦功高的圣骑士啊,你难道不能信任你的女神吗?”

克西可特尔摇头道:“我相信您的。我只是不能相信我自己。”

图拿尔道:“我尊重你的主见,也希望你尊重我的。去吧,克西可特尔爵士。把我的谕示传达给每一个精灵知道,让我的子民们共同来决定这件事的发展。”

女神说完便离开了。丝黛琳小姐的身体飘然落地,轻轻地靠上克西可特尔宽厚的肩膀。他们夫妻两精灵忧郁地看著彼此,瞳孔之中映照出深沉的叹息。他们了解彼此的个性,清楚地知道若是此事处理不当,他俩的生活多半要从此改变。然而他们两个是当时图拿尔圣堂中的核心人物,对多数的精灵来说,他们的言语就代表了女神的旨意。图拿尔破例如此明确地传达的神谕,他们没有可能藏私隐瞒。于是,第二天他们召开了圣堂会议,将此事报告出来与所有精灵研究。

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这次的会议并没有延续很久。众精灵们一面倒地认为神谕中提到的人类男婴该死。他们确信女神的决定,而且他们不喜欢人类。对精灵们来说,不属于诸神所创的人类缺乏神性,必定在心灵道德上拥有缺陷。当然放在台面下的理由是精灵们不喜欢看到人类迅速发展茁壮。万年下来诺瑞斯各族都维持了一定的均势,起码从来没有哪一族在数量上占了优势。人类的出现显然已经打破了这个平衡。虽然人类生的多死的也快,但是他们的数量总是持续不断地在增加著。如果哪一天人类出现了有野心的强力领导,各族只怕都没有能力抵挡他们的侵袭。

所以当神谕指向一名该死的人类的时候,大部分的精灵都认为这个人类就是他们所担心的那个领导人。这必定是女神为了子民的生存著想所铺下的后路。他们很乐意抓住这个机会,在婴儿成为威胁之前化解这个危机。

克西可特尔失望地瘫坐在会议厅里,没有办法不对他的族人们感到心寒。精灵已经算是很善良的生命了,但是整场会议里他完全没有听到任何反对杀害无辜的声音。他不禁要怀疑良心这种东西是否还存在于诺瑞斯之上。他心痛地做出决定,轻轻地对妻子说道:“你知道我爱你。”丝黛琳了解地点头道:“你知道我会支持你所有的决定。”

克西可特尔将妻子拥在怀里,说道:“吾爱,我俩的良心不允许我坐视这种荒唐的沉伦。因此我不会参予屠杀孩童的行动。我不会大声地喊出我的心声,但是我会在私底下暗自希望冥冥中有著力量能够保佑那名孩童平安。也许他会活下来;也许他会长大;也许有一天他会得到女神预言中的毁灭力量。即使那天到来,我也不会认为我此刻下错决定。吾爱,我们存活的地方叫做诺瑞斯,不叫滋长异界。我们遇上了麻烦应该要自己承担,不该凡事依赖女神。”

丝黛琳道:“如果那婴孩终究拥有毁灭的力量,吾爱,我们又要如何承担?”

克西可特尔道:“我将要离开费威勒,尽我所能取得与他同等强大的力量。如果他将来为恶,我必会挺身与他抗衡。只有当他做出真正该死的事,我才有正当的权力让他离开世界。”

“吾爱…”丝黛琳幽然说道:“我对我们的族人负有责任,不能与你同行了。”

“留在这里并且相信我。”克西可特尔低头吻了爱妻的唇。“我们有最真的爱情羁绊,永远不必担心分离。”(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图拿尔圣堂派出使者前往自由港要求人类交出鲁肯。图拿尔圣堂发出兵力与各族联军集结于康茫地外与人类对峙。真实之殿动员民兵并发书请来魁诺斯生命之殿相助,誓言绝不向无理的神谕低头。鲁肯默默地躺在襁褓之中,对外界因为自己而起的天翻地覆浑然不知。事情拖了几个月,演变到了若是当真开打定会波及全世界的紧张情势。各族长老暗暗盘算,知道联军实力虽然未必会输给人类,但是各族彼此多年的仇视只怕难以维持军心。又过了数天,矮人本著锁国传统率先撤军。精灵们眼看人类态度强硬,不愿为了一个婴孩多伤性命,于是也跟著离开。这两族一走,联军军心涣散,没有谁再想去管什么神谕,当即一哄而散。

克西可特尔等到圣堂收兵回城,掩饰著心中的欣慰对外宣布道:“为了以后有能力面对这名人类,我将出外寻求解决之道。从此之后,我的一切作为都跟图拿尔圣堂无关。”然后他就离开了费威勒。精灵们当时不能了解为什么他要与圣堂撇清关系,直到几年后他成为闇骑士才都恍然大悟。他的老朋友司碧爵士透过丝黛琳小姐找到他,私底下劝过他许多次。克西可特尔总是对朋友们说这是他选择的路,至于是善是恶总有公论,大家慢慢看就是了。

每年克西可特尔都会抽出时间悄悄地前往自由港,默默地观察鲁肯几天。他看著这名神谕中的小孩慢慢长大,慢慢强壮;看著真实之殿对他谆谆地教诲,勤勤地训练。他估量著彼此的实力,计算著对方的品行。就像真实之殿里的许多人类圣骑士一样,克西可特尔看不出少年鲁肯的野心。后来克西可特尔力量大成,自认已经超越了诺瑞斯凡间生命所能运用力量的极限,不管鲁肯再怎么锻炼应该都不会是问题。他宽心地回到秘斯摩尔堡,嘲笑自己为了莫名其妙的一道神谕而投身英努怒克。他很想放弃他所有的力量回去费威勒。他怀念以前当圣骑士的日子,怀念可以跟爱妻朝暮相处的生活。可惜他要回头并不容易,因为他已经跟仇恨之神签下了合约。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开始了搜寻上古法器的生涯。他相信与英努怒克的合约绝不是不可撕毁的,他相信诺瑞斯上存在著能够毁约的方法。数年之后他在伊鲁丁的图书馆中查到了一把名叫“英努怒克之诅咒”的剑,根据他所读到的记载,这把剑是唯一能够斩断合约的法器。他追了这把剑很久很久,始终没有能够将它找出来。一直到有一天的夜晚,那是距今三十五年,他漫步在自由港的某个黑暗的街道上。不知道是不是真有命运还是巧合,他亲眼目睹了鲁肯暗杀真实之殿的两名爵士以及无辜的路人。

克西可特尔慌了。他许久不曾感到如此慌张。这个他以为不足为患的人类小孩如今不但变得邪恶,而且已经不是自己能够击败的了。他黯然地离开了自由港,孤独的走在冷月照耀的康茫地上,苦思著这许多年来的错误。也许该是他对自己承认错误的时刻了,但是承认错误又有什么用处?他的天性就不是容易被任何困境打败的精灵。在沮丧了一天一夜之后,他的内心让更远大的计划充斥。他不想再找英努怒克之诅咒了。他不想再撕毁合约了。他背弃过图拿尔,何妨再背弃一次英努怒克?不过这一次他要背弃的更彻底。

诸神在他的眼中如今只是一群高高在上的统治者,是可以利用的跳板。克西可特尔打算以自己的才智结合闇骑士吸取生命能源的能力来完成一个匪夷所思的创举:吸乾英努怒克!仇恨之神下放了力量给他,自然已在两方之间建立起奇妙连结。利用这个连结来吸乾仇恨之神的力量理论上是可行的。只有完全取得了仇恨之神的力量才有可能对抗鲁肯。只要能够对抗鲁肯就能够播乱反正,让他过去的十几年堕落岁月找回意义。他跟丝黛琳提出这个计划,圣女没有反对,没有劝阻,只是若有所思地握住他的双手…

其实丝黛琳心中明白,就算克西可特尔能够研制出吸取英努怒克力量的法术,基于异界通道关闭的事实,他也绝不可能真的吸乾英努怒克。世界上唯一有可能做到吸取神明力量的生命只有她自己,图拿尔的圣女。血缘上的连结会让女神无法阻挡这种反叛,而且女神也不会以为她在下界的圣女竟会有这等野心。很可能一直要到女神的神力被吸乾后她才会了解发生了什么事。当然,丝黛琳没有将这个事实告诉克西可特尔。尽管她深爱著这名精灵,她并没有打算要为他背叛女神。

克西可特尔专心地执行著他的计划,居然没有花多久时间就让他写下一纸连神都无法抗拒的吸摄法术。他怀著兴奋的心情施展了它,完全没有任何事情发生。克西可特尔不灰心,再接再厉地改善法术。但是不论他怎么改总是没有效果。他的心情越来越沮丧,他的意志也随之消沉。他在疯狂与忧郁之间打转,渐渐变得消瘦。丝黛琳看在眼里,忍不住心中沉痛,就跟他说了关于异界通道封闭的关键,希望能藉此打消他这个念头。可惜克西可特尔执迷不悟,又开始了打开异界通道的计划。那个时候他不知道魂焰剑就是封印通道的法器,知识所及能想到的方法就只有一个:史诗剑。

于是他去魁诺斯打伤了山穆的父亲,夺取了史诗剑。回到秘斯摩尔堡后这把剑并没有解决他的问题,只为他带来更多的困扰。姑且不论他想破脑袋都想不出如何使用这把剑,光是生命之殿派来管闲事的那些圣骑士就让他够头大了。他不怕生命之殿,但是他也不想伤害他们,最麻烦的是他们还把图拿尔圣堂的老朋友都扯进来。克西可特尔眼看自己把事情越弄越糟,终于有种心力交瘁的感觉。在一次与妻子森林中幽会的时候,他终于受不了心中的难过而崩溃。

“吾爱…”他发抖地说。“我搞砸了…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我以为我什么都能办到,结果我根本一事无成。我多希望我愚蠢至极的自大只有伤害到我自己,但是可怜你也要无辜受牵连。吾爱,我毁了你的幸福!我对不起你…我无能…我对不起你…”

丝黛琳让克西可特尔靠在自己的腿上,缓缓地轻拍著丈夫因激动而不住颤抖的背。她想著当年婚礼上克西可特尔容光焕发的活力风采,与如今怀中这名黑衫闇骑士似乎完全没有相像之处。不过丝黛琳并不觉得自己坎坷,并不觉得丈夫对不起自己。她满心的懊悔,她感到是因为自己的自私而造成丈夫必须承受如此痛苦。对于爱情的牺牲渴望在那一刻间盖过了图拿尔圣女的信仰。丝黛琳将对女神的歉意化作一滴眼泪在心中收藏,轻轻地对丈夫说:

“吾爱…我可以取得女神的力量,全部的力量。”

克西可特尔抬头急道:“不行!你不可以…”

“喔,但是我可以的。你看,吾爱,我都已经把法术准备好了。”丝黛琳自怀里拿出一张卷轴,那是她为了吸取图拿尔神力所写下的亵渎卷轴。“这是我早就想做的事。女神任由邪恶放纵,并不对诺瑞斯展开实质的帮助…我很久以前就已经想要把她的力量据为己有,用来救世。只是我自私,我还想继续做她的信徒。于是我等著你…吾爱…我等待著,期待你能够收伏仇恨之神。我对不起你,我旁观著你的痛苦。我不要再这样了。我要吸乾女神;我要除掉鲁肯;我要救你;我要解放世界。”

克西可特尔看不出来妻子这番话的真假。他不知道丝黛琳是真的这么想还是只是因为爱他。他相信妻子绝对没有背叛女神的意图,但是他又隐隐希望圣女能够完成她所说的事。丝黛琳不给丈夫发表反对意见的机会,在克西可特尔还没开口说话前又说道:“这是亵渎女神的不归路。不管成功或失败我们都没有机会回到以前的日子。所以在这么作之前,我希望能先作一件事。”

克西可特尔道:“吾爱,任何事我都会尽力为你达成的。”

丝黛琳挤出笑容道:“我想要一个孩子。”

要一个孩子!当两夫妇为了更好的明天奋斗却走到了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地步时,趁还有机会的时候生一个孩子似乎是个明智的选择。也许他们不能带给孩子幸福,但是他们可以拥有未来。他们的道路也许会将他俩送入万劫不复的局面,但是他们要他们的下一代能够亲尝父母为这世界所种下的美好果实。至少克西可特尔是这样想的。于是那天晚上丝黛琳怀孕了。他们慢慢地等待著;他们树林中私会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他们彼此关怀,为了将出世的小精灵而默默含笑。他们不去想像在孩子出生之后所需面对的一切,那些什么亵渎女神拯救世人的雄心大志都被抛开一边。小莉莉雅不知道,自己在母亲腹中成长的那段日子是他父母一生中最快乐也最哀伤的日子。

可惜情况失控,丝黛琳怀孕的事让生命之殿的人发现。克西可特尔杀了为史诗剑而来的生命之殿指挥官后,眼看图拿尔圣堂不能继续庇护圣女,于是带著丝黛琳逃往安东尼西亚大陆。情势逼迫之下,他将史诗剑与妻子交予真实之殿的底理厄斯爵士,希望藉此可以护得母子平安,卸下过往恩怨。只是他怎么也想不到那天在自由港内与妻告别,竟是他俩此生所见的最后一面。

丝黛琳难产而亡,底理厄斯心怀愧疚,亲自跑去找到克西可特尔告知噩耗,并转述其妻遗言:“吾爱,我很遗憾不能陪你完成毕生志愿,然而我也不能否认我很高兴没有真的去做那件事。其实做与没做大概没什么分别,我的心已起亵渎之意,女神的乐土只怕不再能容我回归。我不知道我的灵魂将会飘往何处,只希望我能够找到回家的路。不能伴著你老去,不能看著孩子长大…我带著遗憾死去。吾爱,我解脱了,你却还有许多需要抉择。不论我在哪里,我会看顾著你与孩子。只希望…不要让我为你担心…”

克西可特尔悲痛不已,失去了理智。多年来的闇骑士生涯他一直让自己保持在正邪之间游走,起码他没有越过自己心中的那条线。但如今他没有顾忌了。他让仇恨蒙蔽了理智,他的身心皆为英努怒克所有。他的恨意无穷无尽的延伸,不但要将帐算在生命之殿头上,更要算在图拿尔的头上。他推开了底理厄斯,举起他的剑,骑上他的马,向生命骑士大本营奎诺斯城奔去。

那一天他化身成为人类骑士心中的恶梦,将象徵著邪恶的暗黑魔气满满地灌入了神圣的殿堂。生命之殿残存下来的圣骑士们一辈子都没有办法忘掉那天的景象,以及那一头名叫克西可特尔的恶魔。在闇骑士魔气放尽之前,生命大殿里几乎已经找不到任何没有染血的空间。尽管克西可特尔耗尽了力气,连剑也举不起来,但是他脸上的怒容却丝毫未减。他瞪视著满厅的尸体,瞪视著大门外那些恐惧丧胆的圣骑士,他心中想著:

“吾爱…我何尝不知道这不是你愿意看到的结局?但你的逝去难道又是我能接受的吗?事情就是会走到这个地步,再也怪不得任何人。吾爱,司碧跟底理厄斯会照顾我们的孩子,不必担心了。毕竟…孩子跟著他们比跟著我好…”

他放下手中的剑,收起了满脸怒容,莫不关心地等待死亡的到来。他的心死了。他太平静了。平静到完全不在乎是谁跑出来救他。他两眼无神地看著这个扛著他的人的背影,丝毫没有去想怎么会有人能够扛著他不拿剑地逃离奎诺斯。他昏昏沉沉地在奔跑中睡去,直到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让自全身袭来的一阵巨痛激醒。他知道这是圣骑士用神圣之手在治疗他,而因为自己投身闇骑士的天谴,他必须在此医疗过程中承受难以忍受的痛楚。

圣疗让他再度昏厥,当他终于又醒过来后,天色已然黯淡。就著身旁的营火,辨著天上星辰,他认出自己已在卡拉那平原。在冷静地仰望天空痴呆许久之后,他在营火旁烤肉的男人道:“是你救了我?”

男人站直身子对他笑道:“是。花了很大的功夫。”

克西可特尔看见火光在男人脸上飘忽,认出是鲁肯后,不屑地吐了一口口水。虚弱的他知道这口水吐不到鲁肯身上,他只是要表达愤怒。

年轻的鲁肯道:“我以为你已经发泄够了,怎么还对我吐口水?我没惹你啊。”

克西可特尔无力争吵,只轻声道:“你没有惹我…但要不是因为你的出现,我一家人都不会弄到这个地步。你没惹我,你只是在不知不觉中害得我家破人亡。我不屑你救。你又为什么要救我?”

鲁肯走到他面前说:“我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有一个闇精灵每年都会来自由港拜访我。虽然你一直没有在我面前现身,但是我一直为你的力量而折服,你是我遥不可及的目标。那时候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来,我只知道我渴望有一天你能成为我的老师。你的力量比真实之殿的骑士们强大多了。”

克西可特尔道:“没有人看出从小你的眼中就没有真实之殿的骑士。也想不到你会暗杀两名爵士级的骑士达成晋升的目的。”

鲁肯笑道:“那天晚上的事情让你看在眼里,倒真是让我担心了好多天呢。”

克西可特尔微感惊讶,叹道:“原来你当晚就知道我在旁窥视?怎么没有将我一并杀了灭口?”

鲁肯道:“因为你是我从小到大唯一惧怕过的人物。我当时高估了你,不敢跟你正面冲突呀。”

“既然你已经起了杀意,今天又何必救我?”

“报恩。”鲁肯说:“这两年我查明了当年各族神谕要将我格杀之事,也猜到你为什么一直暗中观察我。这么多年来你有能力杀我而不杀,我是很放在心上的。”

“胡扯。”克西可特尔冷道:“你要寻求盟友,而我是最佳选择。”

“哈哈!”鲁肯大笑:“不错,这的确是原因之一。我也不是要你帮我做什么事,只想与你平辈论交,之后我或许遇上什么问题需要与你咨商。克西可特尔大君,你今天惹下很大的祸事,日后麻烦绝不会小。多一个强力的盟友总不会错的。”

克西可特尔吃力地站起,在面前划出黑暗,也不回头就说道:“你太年轻,冲动并且野心过盛,跟你合作对我绝不可能有好处。我没心情跟你说这些,也不想看到你。等哪一天你心性安定之后再来找我。”说完遁入黑暗离去。

克西可特尔身心俱疲,想到自己已经拖累了妻子,千万不可以再拖累孩子,于是他也不去自由港了。他在卡拉那平原某个德鲁伊营地里雇了佣兵,直接传送至费德沃,孤零零地回到了秘斯摩尔堡。他默默不语,消沉好几年之后才派麦克斯去自由港迎回丝黛琳的遗体,顺便打探关于自己孩子的消息。当然他并不知道司碧已经将孩子掉包。图拿尔圣堂已经因为克西可特尔而失去了一个圣女,他们必须全力妥善保存这一个。

知道妻子留下的是个男孩之后,克西可特尔暗暗地松了一口气。没有图拿尔圣女,吸乾女神的计划就不必再去遂行。他尽心地布置好妻子的墓地,亲手将那份亵渎卷轴放进棺木。他埋葬了过去,却不清楚该如何去面对未来。第一次碎骨地大战过去了,鲁肯赢得了他的图谋,也间接将小班尼送回费德沃。克西可特尔眼见儿子交到司碧的手中照料,心中再也没什么放不下的。至此,他的生命里就只剩下逃离仇恨之神摆布这唯一的目标。

一直到二十年后他发现自己受了大骗,原来他有的根本不是儿子,原来图拿尔圣女一直都存在于世间。刚开始他只想要暗地看顾著女儿也就算了,但在发现到女儿也渐渐面临自己与妻子当年的困扰后,他无法不去让自己考虑是否该将亵渎卷轴再次拿出来使用。考虑著、考虑著,女儿也已经找上门来。眼看这是个该决定的时刻了。

于是,克西可特尔跟莉莉雅两精灵如今站在丝黛琳的庄严小巧的墓园之中,亲切又陌生地诉说著从前的往事。

深夜,秘斯摩尔堡,父女对谈。

“以前的事就是这样。”克西可特尔谈起以前不胜唏嘘,叹气说道。“莉莉雅小姐,上一代的事情与你无关,血缘上的真假我也不在乎您要不要相信。跟您说这些只是认为您有权力知道。”他温柔地拨开坟脚上的一块砖,自其中取出一纸尘封的卷轴放在那盏滋长明灯旁。

“这就是能够让您取得女神神力的亵渎卷轴。它为上一任持有者带来无尽的折磨与痛苦的抉择,如今这份被遗忘的难题又再一次找到了新的受害者。圣女,不要让它困扰你,尽快决定要不要使用它。不论您如何决定都无关对或错,那只是一件你愿不愿意做的事罢了。”他本有许多话想说,但都忍住吞回肚里,吸口气又说:“您在丝黛琳小姐的墓前考虑考虑,我就先不打扰您了。”说完回头就要离去。

莉莉雅听得恍恍惚惚,一直没有开口说什么。如今见到克西可特尔的背影越走越远,她心中燃出一阵激动,张口说道:“大君…”

克西可特尔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与莉莉雅对望。他不知道莉莉雅想说什么,他只知道自己迫不及待的想听听莉莉雅要说什么。他的心情莫名紧张,这感觉似乎只有许多许多年前等待丝黛琳回应自己求婚的答案之时可以比拟。尽管嘴里说的满不在乎,他的心中其实多么希望听到女儿叫自己一声“爸爸”…

“我…我平常不是这样拙于言词的…”莉莉雅说。“我并不是…我没有…嗯…”她吸了口气再说:“我没有怀疑过您跟我的血缘。我也不是不愿意与您相认。只是有点突然…我不习惯…”

克西可特尔笑了。他笑自己可笑的心情。原来他突然好希望那个班尼艾皮索德真的是他儿子。起码,面对儿子不必像现在这样面对女儿来得尴尬。

莉莉雅看著他的笑容,也轻轻回报以一笑,说道:“您一定害怕我会恨您或是什么的,但是其实对一个女孩子来讲…有个父亲总比没有好,是不是?”

克西可特尔简直鼻子酸、眼睛红。他不曾奢望能在这最后的时刻听到女儿与自己相认,他有一股想要跑过去拥抱莉莉雅的冲动。但是他忍住了,他不敢与莉莉雅太过亲近,以免之后分离时彼此太过悲伤。他点点头,温柔说道:“的确,有比没有好。的确…那么,我的女儿…我先进去了。不要在外面待太久啊。”说完举步离开墓园。

看著父亲丝毫不显苍老的豪迈步伐渐行渐远,莉莉雅嘴角浮出奇特感情的微笑。以往她开朗的大笑已经许久不曾出现,她最近不管再怎么开心也只能在脸上挤出浅浅的微笑。父亲关上了墓园的铁门;父亲转过转角离开了自己的视线。莉莉雅感到了一份难舍的情绪,好像这亲情的滋润只是稍纵即逝的幻觉一样。她闭上眼睛专心地让这股温暖在心中洋溢。过了不久,她抛开了这些杂念,摊开亵渎卷轴…

克西可特尔大君心满意足地向城堡后门走去。丝黛琳的墓园是他心中唯一的圣堂,也是秘斯摩尔堡的这扇后门唯一通往的地方。克西可特尔踏著轻松的步伐走著,心中彷彿有蝴蝶飞舞一般。他起码有三十年不曾感到快乐了。他以为他的心老早随著丝黛琳的逝去而死了,却没想到见到女儿仍能唤回遗忘许久的喜悦。这份喜悦似乎化作一取实质的音乐,细细地传入了克西可特尔的耳中,让他心中的蝴蝶不由自主地跳起了奇幻欢娱的舞蹈。

跳了没多久,克西可特尔回了回神,发现他听到的音乐不是发自心中,竟是真的有人在弹琴作乐。这音乐细不可闻,若不是自己有强大的闇黑魔气可与空间共鸣,他根本也听不见。音乐当然是弹出来让人听的,会去弹无声的音乐的必定有其他目的。克西可特尔虽然没有听过这首曲子,但他可以猜到这首八成就是吟游诗人著名的隐形之歌。他冷冷地笑笑,推开城堡的后门,走进主厅。他在厅堂之中左右环顾,漫步走到自己的宝座上坐下。他悠闲地弯著手臂顶著自己的下颚,闭著双眼倾听这几乎听不见的乐音。

陶醉在音乐之中,又过了片刻之后克西可特尔才张开眼睛说道:“这琴弹的真好。何不弹的大声一点也好让大家都可以欣赏?”见四周没人搭话,克西可特尔笑了笑又道:“还要我请才肯出来吗?阁下的肚量可也小了点。”说罢两手使劲,魔气大放,自他体内袭来的黑气向四面八方狂奔而出。这么一喷之下,在左方大梁柱后方就显现出两条不协调的阴影。只喷了没多久,阴影的主人再也没办法于此魔气之下继续弹琴,那隐形之歌就此停住。魔光幻化,露出一人一精灵,就是顾德生与崁德丽两个前来营救圣女了。

“啊…圣骑士崁德丽小姐,我们又见面了。”克西可特尔很有礼貌地站起身来对崁德丽低头鞠了个躬。见崁德丽爱理不理地,他也不生气,又问道:“这位诗人我没有见过,虽然心中有底也不好随便猜测。阁下既然来到敝堡便是我的客人,若连您的大名都不知道可算是我太无礼了。”

诗人将竖琴挂回腰上,正色说道:“我是自由港龙族公会的会长顾德生。一直听说克西可特尔大君气度恢弘、风采偏偏,原来是一个喜欢笑里藏刀的家伙。”

克西可特尔摇头道:“我笑的一向真诚,只是立场不同,或许彼此会有冲突罢了。不管冲不冲突,以笑容待客总是基本礼节。顾德生先生也不是无名小辈,不会连这点肚量都没有吧?”

顾德生道:“立场已经摆明了,就不需再如此客套。克西可特尔大君,我们这次来是想请您交出图拿尔圣女。虽然有点不自量力,还是希望大君不要为难。”

“不是我想要为难,实在是你强人所难。”克西可特尔道:“莉莉雅是我的女儿,我带她回家这也不行吗?”

顾德生“哼!”地一声,说道:“这么多年来你也没管过莉莉雅,现在一出来就说带女儿回家?你如果真是想要尽一份你作父亲的责任我也不会来管你。但是你一出手就要强迫人家去对付女神,这是一个父亲应该做的事吗?”

克西可特尔道:“你这是强行给我扣帽子了。我并没有强迫莉莉雅作任何事,我只是站在旁观者的立场提供意见。当时这位崁德丽小姐都在场,难道你有看到我逼她吗?难道莉莉雅不是自愿跟我走的吗?”

崁德丽道:“圣女一时情绪低落、信仰动摇,若不是你趁虚而入,她怎么可能考虑对女神不敬?”顾德生强调道:“不管你能说出多好的理由为你的行为开脱,你都无法否认你是在将他推向堕落的深渊!就算莉莉雅信仰动摇了,你也没有权力去影响她的道路!”

“影响她的道路?谁有这个权力?你有吗?”克西可特尔说。“圣女会如何抉择岂是你或我可以影响的?我也不妨告诉你,如今莉莉雅正处于抉择的关键时刻,她会不会亵渎女神不需多久便可分晓。如果她决定追寻图拿尔的道路,我会立刻将法术毁去,不让她再有为此煎熬的机会;但是如果她将诺瑞斯的利益摆在前面,如果她选择亵渎图拿尔,我也尊重她的意愿。事实上,身为她的朋友,你们也应该尊重她的决定,不是吗?”

“你在谈的是你女儿的未来大事,甚至是诺瑞斯世界的未来大事。我认为她应该拥有一个跟朋友谈谈的机会而不是独自承受决定。”顾德生放低身段道:“大君,今天既然被你发现,我也不寄望能将莉莉雅带走。我只希望能在她做出抉择之前再见她一面,就像你说的,给予建议。希望你成全。”

“然而如果我放你去见她,你不也是想用自己的言语去影响她的行为吗?”克西可特尔微微摇头道:“你认为我没有权力去影响她,为什么你又有权力?”

顾德生语塞,不悦道:“我不是来跟你玩文字游戏的。”

“的确不是。”克西可特尔道:“莉莉雅就在这扇门后不远处,不过我不会让你们过去的。你们可以留下来接受我的招待,也可以拔出剑来硬闯。要怎么作,快点决定吧。没有多少时间了。”

顾德生与崁德丽没有多作考虑,同时拔出剑来。

“好!为了朋友连性命都不顾。莉莉雅能够交到像你们这样的朋友,我想我也不必为她担心了。”克西可特尔自黑暗中取出他的闇黑大剑来,顺手挥了两下,说道:“来吧!”

顾德生以乐音剑舞出快捷歌曲,崁德丽孕育快捷加持后即跳向前去与克西可特尔厮杀。当然,当世最强悍的闇骑士出剑不会比她慢的。交锋不到五剑,崁德丽已让克西可特尔的剑背狠狠地在手臂上打上一击,痛得她手骨几乎断去,不得以剑交左手又再扑上。顾德生两剑相擦,嗡嗡作响,让克西可特尔一时心神放荡,跟著冲过去横剑就砍。克西可特尔挺剑猛劈,一剑便劈得两个对手站立不住向旁倒去。克西可特尔回剑站定,待他俩稳下脚步,说道:“我已手下留情,这也是看在我女儿的面子。两位都该知道轻重,不自量力的死缠滥打也要有个底限。”

顾德生道:“就是看在你女儿的面子我们才要死缠滥打。你以为我们没事干喜欢来跟你过不去吗?”

克西可特尔道:“真的就算是死也要见莉莉雅?”

顾德生道:“不错!”

“好,套句你们艾皮索德爵士会说的话…”克西可特尔举剑道。“那你就去死吧!”

克西可特尔一剑刺来,魔气四射,顾德生只觉得遍体生寒,手脚当场动弹不得,只有在心里想著:“死在这里,不知道算不算是辜负了班尼的托付?”还不及多想,眼角望见崁德丽的身影扑过来,反身便以背脊将闇骑士魔剑猛击给挡了下来。这一挡好厉害,只挡得崁德丽鲜血狂喷,随著剑势劲道撞倒在顾德生怀里。崁德丽此刻已是虚弱的说不出话来,但她苍白的神色彷彿是在跟顾德生呐喊著:“一定要救圣女!”

然后顾德生眼看著崁德丽的身体让巨大的力量拉扯得离开了自己的身前,向后直直地飞到克西可特尔手中。克西可特尔左手张掌一抓,提著崁德丽的后颈将她举在半空。

“圣骑士,你的忠诚令我敬佩。只不过…”克西可特尔惋惜地道:“这已经是我第二次看到你为了救他人而牺牲自己的性命了。难道骑士之道对你而言就只是牺牲奉献吗?难道你不为他人而死你就不快活吗?你自己的生命对你而言就这么没有价值吗?”

崁德丽咳了两口血出来,说不出话。顾德生冲上两步叫道:“把她放开。”

克西可特尔转头一瞪,顾德生深怕他伤害崁德丽,只好停步。克西可特尔道:“圣骑士代你承受了这一剑,所以你很想要救她?”

顾德生道:“废话!”

克西可特尔道:“如果她没有代你承受这一剑呢?你还会这么想要救她吗?我就奇怪,你们两个既然来找我,就应该有两个都会死的决心。为什么这时候又来搞谁要救谁这一套?”

顾德生再一次语塞,只好呸了一声说道:“你这献身仇恨的恶魔,说了给你听也不会懂。”

克西可特尔哈哈大笑,说道:“强词夺理,其实你自己也搞不懂。我问你,如果我说只要你自愿受死,我就饶了她。你干不干?”

顾得生想都不想:“好!”

克西可特尔道:“为什么?你是她的上司,你的命比她的值钱,这是基本的道理。你为什么愿意用自己的命来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