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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沉眠》》 · 我本非我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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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懂就不要笑。受重伤,万一伤到了内脏,大量饮水会死的。我故意不让你睡着,让你稍微润润嘴唇。”

原来她误会了,不过算了,我没有力气解释什么。现在的问题是我该怎么回到木屋,入夜之后,这里的血腥气或许会引来别的魔兽,我还不甘心被吃掉。

看到张佳一脸认真地帮我清理伤口,我问道:“你不怕我吗?万一我发狂了,你或许会和今天的花豹一样。”

“怕,怎么不怕。不过你怎么会发狂的?”

“呵,你忘记武炳坤给我喝的药了?”我舔了舔嘴唇又道,“我不是没有精神力,我是精神力太过了。自己控制不了,就会发狂。”

“没有什么办法控制吗?”

“或许有,但是我不知道。”

“也是,人呀,要靠自己的意志抵抗药力也太困难了。否则那么多吸毒的早就戒了。对了,你怎么回去?你现在就像随时会散架一样。”

我要知道答案,现在也就不会那么烦恼了。这附近能找到医生吗?其实,我也认识一个医生,现在看来只有找她来了。

异世血雨 第四四章 惆怅潭边空待解 人生看得几清明

“张佳,你能帮我去找个人吗?”

“谁啊?”

“内务部长严凌。你就告诉她,有个自称是她弟弟的人快死了,想见她一面。”

“啊?你认识她啊?我要是走了,你被别的魔兽拖走怎么办?”

“她是牧师。我要真被拖走了,也只能算我该死。”我喘了两口气,接着道,“你在这里留到晚上,我们更容易被别的魔兽吃掉。”

“希望你没事吧。我日落之前该能回来。”

说着,张佳就走了。走了两步,也不顾自己穿着裙子,开始小跑。我心里笑了笑,看来还是有人关心我的。不过我感觉中,她能在日落之前回到这里的可能性似乎不大。那天岳宗仕带我移动了很远,想必离城该有不少路程。而且看张佳跑回城,那说明她也觉得时间紧迫。唉,几次死里逃生,这次又是命悬一线。

有的时候,睡觉是最好放松神经的方法。今天醒来的时间已经很长了,困意总算珊珊而来。听说,人睡着之后,潜意识会代替自我意识,控制呼吸,修补破损的组织。这或许对我的伤势有很大好处。

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漫天星斗,月亮不知道跑去了哪里。四周偶尔会传来魔兽的嗥叫,不过还好,它们没有过来。我一直提心吊胆地等着,等张佳带着严凌快点回来,也等着魔兽来这里做个了结。潭水该是它们补充水份的最佳地点,即便没有血腥的吸引,它们也很有可能来。

上天是要继续玩弄我这个猎物?虽然风中有血的气味,空气里也弥漫着杀机,魔兽却没有靠近我。我又想起那句话,“等待死亡远比死亡更令人恐惧”。不知道还要多久她们才能来。潭边的草丛里一样有虫鸣,可惜时过境迁,再也没有半年前的那么清澈动听。

仰望星空也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西方人觉得一颗星星守护着许许多多的人,我们的先人却相信,每个人都对应着一颗星星。那颗属于我的星星,或许正在不规则地运动,时刻准备着当我咽气的瞬间,冲向未知的黑暗。不过我不是什么大人物,星星的陨落只是无声无息地闪过。

当我已经在考虑后事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在那里。”

是张佳急切的声音,后面还有几个人的脚步声。严凌当然不会一个人来,那些人该是她的保镖。

我闭上眼睛,考虑怎么以神志清醒的立场和她说话。虽然严凌对我很不错,不过要我认作姐姐,似乎有点勉强。

早知道严凌的牧师等级并不高,不过聊胜于无,在她的治疗下,疼痛减去了大半。伤口估计很快也能愈合,身体里的暖流让我有了力气。唉,如果不是这该死的药,我怎么会变成这个模样?

“你醒了?”

睁开眼睛,我看到张佳的脸又蒙上了布。也看到一旁严凌关切的目光,不过目光里不仅是关切,还有戒备和不解。

“呵呵,严姐姐。我好了。”说着,我勉力坐了起来。衣服已经成了碎步,只好险险遮住要害,以免出丑。四周有人举着火把,背对着我们。

“能动了吗?我们回家吧。这附近很诡异。”严凌的声音居然有点颤抖。我不知道是什么让她那么害怕。看看周围的保镖,也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或许他们在路上碰到了什么怪事。

严凌说“回家”,让我听了很是迷茫。我的家在哪儿?父母那里看来是没有什么指望回去了。法律上本就没有家的概念,若说长期居住地,该是那个阴冷的地牢。苏轼却又作词曰:“我心安处是家乡。”可我的心安在哪里了?张佳的木屋不过是个暂时的寄宿,以后我该去哪?虽然感谢岳宗仕送我的房子,不过我并不打算去住。睹物思人,不论是岳宗仕,还是那个悲剧主角岳夫人,都让我心情沉重……

“这位妹妹,你也跟我们一起走吧。一个人住在荒郊野外也不安全。”严凌抬头对张佳说道。

原来她们还不认识。也对,当时严凌就是来迎接张佳的。不过因为武炳坤,晚到了一天,没有接到人还又多等了几日。再后面,自然都被武炳坤摆平,严凌也就没有机会再接手冰岛来客的事了。

张佳一时难以决定,没有答话。

我接过话题,道:“如果严姐家房子够大,不如一起过去住两天吧。养好了身体好干活。呵呵。”

我觉得自己的话还算圆滑,不管严凌的邀请是否真心,我们都没有驳她的面子。而且先说好了只住两天,我还舍不得这荒郊野外的清净宁和。

“那上路吧。”

严凌似乎真的有点害怕。本来还指望有人能拉我一把,扶我段路,现在发现自己完全被忽略了。他们一个个都神情紧张,搞得我更加莫名其妙。

我拉住张佳,轻声问道:“怎么了?”

“这里有点吓人。不知道为什么,附近有很多魔兽的尸体,又找不到伤口。”

“哦?”

“严姐他们叫了,但是没有人响应,游侠也追踪不到人。”张佳说着,指了指我左后的那个人。

那应该是友非敌啊,他们干吗紧张成这样?追踪不到人,说明人已经走了。那些魔兽大概是他杀的,以免我被叼走。难道严凌怕是我朋友?她该不会对我怎么样吧?总的看下来,她还算是一个善良的人。

游戏多少有点瑕疵,比如建筑物的单调。严凌住的是一栋三层楼的砖石建筑和左相家的一样,连房间的位置都一样。张佳被安排在我隔壁,我们同住二楼的客房。严凌的卧室在三楼,大概她喜欢高处,可以远眺。

张佳总算能安稳地睡一晚了,不过我却睡不着。我已经忘记了自己主动入眠的滋味,生命起码被剥夺了一半以上,剩下的那点,还笼罩着极厚实的阴影。我知道孟子讲的天降大任,不过我并不想要什么大任,我只要能安稳活下去罢了。

“睡了吗?”

房门被推开了,是严凌。

“严姐,还没呢,难得醒过来一会。呵呵。”

“呃……能聊聊吗?”

“当然。坐啊,呵呵,你是主人。”

“嗯……你……恢复神志以后,是不是以前的事情都想起来了?”

我不知道她想问我什么,只能模糊地答道:“嗯,基本上吧,也不是全部。你也知道,这个药力太厉害了,对我大脑损伤太大。”

“我是说你……神志不清时候的事情……全想起来了?”看她的神情很怪,似乎是希望我忘记,又不希望我忘记。

她如此矛盾,或许还是关于那个牧师与武士的故事吧。女人哪怕到了三百岁,还是可以有粉色的梦想,那是她们的天性。

“其实,那段时间的事情,在我脑子里太乱,没有条理。记得倒是都记得,就是如果没人提醒一下的话,就一片模糊。”

“哦。呵呵,还好你记得我这个姐姐啊。”

“是呀,否则今天就只能死在那里了。对了,严姐,你说那里诡异,诡异在什么地方?”

“很多食肉魔兽都是晚上出来的。刚才我们入山的时候,天就已经黑了。但是山里一片寂静,几乎没什么动静。后来我们又发现了许多魔兽的尸体,却没有伤口,你说算不算诡异啊!”

其实在我看来,只有她现在向我描述时的那副神情有些诡异。我还是不明白到底诡异在哪里,难道有什么她不愿意透露的消息?

“不会是有鬼吧。呵呵。”

“哎,真的很难说啊!你不知道,以前南修罗元老院的人,最后战败的时候,都是逃到那座山里的。后来被郑远图带队剿灭,就地处决。难保阴魂不散。”严凌说着,居然夸张地双手合十。

“大姐,你真的信有鬼神什么的?”

“我以前不信啊。我还是共产党员。不过你说,我们来到这里,这么荒诞的事情都发生了。谁说得清是不是真的有鬼啊。”

“唉。怪力乱神,子所不语。六合之外,虽存不论。别想那么多了。”我不想再把脑细胞浪费在女人的神经质上。看来似乎真的有人暗中保护我,不知道是什么人。难道岳宗仕当时留下了什么消息给潜伏在华夏的伙伴?

“你不信就算了,好好休息吧。”严凌说得有点失落,转而又道,“茶能安心,也能提神,要不要来点?不过,不会再像上次那样发狂了吧?”

“呵呵,应该不会了。上次是刺激的记忆突然涌出来,现在什么东西都清清楚楚写在脑子里了,不会有事的。”

看到严凌的脸色一变,我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不过现在若是补救,也只能是欲盖弥彰。索性随她去吧,她也不会因为一段往事杀我灭口。

“那我去给你倒杯茶。”

“哦。谢谢。”

“不客气。”

过了一会儿,严凌又端着新泡的茶走了进来。那香气,让我觉得一切都会好的,黑暗不可能永远笼罩大地。

“很香。谢谢。”我由衷赞叹道。

“你在童话城有没有喝过那个人泡的茶?”

严凌突然问道。至于她说的那个人是谁,我隐然猜到了八九分,不过就是想不出她怎么知道赵石成会泡茶。照赵石成的说法,他是逃出来之后才找到茶树的,以后又没有再见过她,那她不该知道赵石成爱茶这件事啊。

“嗯?谁?”我装作不知道。

“那个武士。赵石成。”

“哦?他会煮茶吗?”

“我这茶是泡的。”

听到严凌答非所问,马上意识到,我用了个不该用的字。近来发现自己的脑子越来越不好用了,总是会说漏嘴,偶尔的小谎也不能自圆其说。

“抱歉。其实,我是他的忘年交。不过你现在给我的一些信息,和他告诉我的故事有点出入。我太敏感了,自我保护意识也太强。所以……”既然错了就要快点认错,我一向都是这样。

“没关系,不过我是真的把你当弟弟看待的。你如果总是这样,我会很伤心。”

严凌的神情就和给弱智的我讲故事时一摸一样,我伤了她的心。

“再次抱歉。不过,照赵石成告诉我的,你们该是只有一面之缘,而且后来再没有见过,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不是吗?”

“你不在的半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每天的太阳都是新的,你怎么知道没有异变?”

这是真的,每天的太阳都是新的,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严姐,那你能告诉我一些吗?和我有关的,其实就是我朋友的下落。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我被人囚禁了半年,没人来救我。”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姐姐也没来看过我。”

我的那声“姐姐”显然刺痛了她,或许在那个世界,她真的有一个感情很好的弟弟。

“唉……”严凌发出一声长叹,“发出公告后,当然没有人会来认领你。本来郑远图和我都想把你认领回来的,最后他因为自己的前途,让给我了。但是我办了手续,到牢房接你的时候,被狱卒告知,你已经被我派来的人接走了,而且手续齐全。”

严凌看了我一眼,又继续道:“我知道,肯定有人伪造了令牌,但是我对此无能为力。当夜,有个盗贼到了我家里,在我卧室的墙上留了一份信。大意是童话王国已经派人把你护送回城,而且你已经恢复了神志,要我不用为你操心。我当时很高兴,虽然有点怀疑,但也只能如此。”

“再后来,我也托郑远图查找当时看押你的狱卒,他们都被委派了别的任务,有几个还被派到沙漠去了,而且你住的牢房也空了。武炳坤一直都在沙漠,那段时间没有在华夏露过面。我想,你大概真的被你们的人救走了。所以后来也没有去找你。”

我那时候睡起来几乎和死了一样,趁我睡着的时候换个地方,那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而且严凌也没有必要骗我。不过郑远图当时的义举倒是让我很意外,也很感动,我也不想看到他放弃前途救我。

“郑远图后来怎么样了?”我问严凌。

严凌道:“郑远图当时抓你回来以后就升了指挥使,那天当面给参谋总长难堪,被调去当狩猎队的队长。后来主席出面,又被调回参谋部,反而升了一级。不过一直被总长排挤。武炳坤发动不信任案,[奇qinkan.net书]逼迫参谋总长辞职,自己就任总长一职。郑远图被任命为一级参谋,调派沙漠,直到现在还在那里。”

唉,自己在牢里,消息闭塞,武炳坤原来是如此上台的。

“严姐,当时我记得那个参谋总长很欣赏武炳坤啊。”

“是呀,不过武炳坤说以人民利益为最先,拿出了总长贪污和一些很肮脏的事情的证据。后来,这个家伙被判终身苦役,石头也被砸掉了。”

“武炳坤是怎么当上主席的?”我很好奇,总以为他是靠政变,但是现在看来又不是很像。

“因为公民投票当选的。主席在出访汉唐的时候,被汉唐右相刺杀身亡。武炳坤当时任前站的总负责人,本来也脱不了干系。但是人家几个讲话,又迫使汉唐交出了右相,大家就都很信任他了。”

唉,现在说起来简简单单一句话,却不知道当时的情形是如何莫测。想起那个右相,还有那个打我耳光的泼辣美媚,也算是可怜。

“汉唐的执政呢?我从来没见过他,他是怎么样的人物?”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好像很神秘,只见主席级别的人的。也有传言说他根本就是傀儡,甚至没有这个人存在。”

“嗯。当时我在沙漠,内政命令都出自杨思远之手,右相的权杖又可以调动军队。看起来好像执政的确是被架空的,不过杨思远似乎很相信执政的实力,杜澎也很忌惮这个人啊。”

“杜澎?你怎么知道他?他做右相的时候你不是还在牢里吗?”

“你不认识?你们华夏潜伏在汉唐的一颗棋子,他当右相不就是你们的安排吗?”

“这个我倒不知道。大概是他们参谋部弄的计划,我一直在内务部。”

“你也真的是女强人,半年时间就做到了部长。这样的事情倒不知道。呵呵。”

“唉,我是一步步来的呗。其实,我也不是很想往上爬。不过就是看有些人做事不顺眼,只能自己动手,没想到就给大家一种女强人的感觉。而且,你们童话王国的朋友帮了我很多。”

“对了,童话王国怎么会举城迁徙来华夏?我记得我们之间好像是血海深仇啊。”

“唉,你也真是的。都那么久的事情了,总得有个了结吧。你们童话王国一共都不过只有十多个男人了,还硬撑什么?而且,沈休文赵石成这样的当事人都不介怀了。”

我们只有十多个男人?也有可能,其他人大概都转移去了卡城。呵呵,那些人名义上还是我的部下啊,真的怀念这些兄弟。

“哦,就是那时你和赵石成重逢?那他们现在人呢?”

严凌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给我一种不好的预感。

“赵石成已经死了。沈休文隐居在屠龙谷。”说着,一滴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赵石成死了!虽然平时不怎么说话,不过和我倒是很聊得挺投机。没见他发表过什么惊世骇俗的大计,但是从他的棋风里可以看见他胸怀百万甲兵。可惜啊,又是一个朋友就这么走了。

“他是怎么死的?”

“具体情况我不是很清楚,本来他和沈休文帮我制定内政纲领,还包括修立历法。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突然去了沙漠。再后来,沈休文回来了,告诉我,他死了。然后说带着他的尸体去屠龙谷隐居。你知道屠龙谷在哪里吗?”严凌停止抽泣,向我射来求助的目光。我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她,只得呆呆地回视。一丝失望划过她的眼球,目光软了下去。

看来要知道赵石成的死因,只有去沙漠,或者去屠龙谷找沈休文了。但是这两个地方,都不是我所能到达的。本来还想过几天就回归山里,不过故友死得不明不白,我怎么能放手?好在近来几天,睡觉的时间好像的确越来越少,不如耐心等在这里,等睡眠回归我手的时候再做打算。

“严姐,我能不能在你这里多住一段日子?最好能在内务部帮我安排一个位置?”我想多少混个职务,以后找机会去沙漠也方便一点。屠龙谷,看来要去的话只有等我能控制药性之后了,可能性太低。

“这……可以是可以,不过怎么解释你的来历呢?”

“岳宗仕给我编了一个身份,在参谋部拿空饷,叫‘裴家书’,好像是个三级参谋吧。你把这个名字调到内务部该没问题吧。”

“这个问题倒也不大。现在的任务一个是修订时历,一个是立法。你想做哪个?”

“我要一个和同僚接触少,和高层接触少,不和汉唐的人接触,但是最好能让我好好观察社会的职务。一天到晚在外面跑的调查员就不错。”虽然我和以前已经判若两人,不过最好能少惹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我不和汉唐的人接触。至于高层,只要接触了,一定会有很多麻烦。和同僚接触少一点,自己的来路也就不会被起疑。

“好。不过一个三级参谋,调过来当调查员好像很委屈啊。”

“岳宗仕死了以后,新任参谋总长一定会筛选一批人。所以,我没什么背景,只有被炒鱿鱼的份。到时你借口人手不足,调我去扫马路都没人管。”

“呵呵,也对。”

“对了,岳宗仕和武炳坤一死,他们的位置谁坐?”

“主席要全民公选,我也是候选人之一。”严凌说的很不好意思,“参谋总长由副总长代任,等新的主席就任后再宣布新的人事任命。”

“哦。呵呵,有个高官姐姐,干吗都轻松啊。呵呵,我现在也算是太子党吧?哈哈……”

所有的事情看来都可以暂告一个段落,我再次准备踏上征途。其实我到现在都很迷惑,到底是什么力量,一次次让我不得不卷入莫名的漩涡?真的是身不由己。余淼当日的话,翻译过来,就是“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恕”。现在,我又开始“自作孽”了,为了自己的心安,为了九泉下的兄弟可以瞑目。

异世血雨 第四五章 佳人空笑藤蔷里 浮萍流落自无踪

“裴家书啊,你小子怎么才来上班啊。呵呵。”一个阴笑着的胖子对我说道。

他就是前任参谋副总长,现在的代总长,名叫王颌。我看着那个水桶一样的腰,感叹自己最胖的时候都不足他的一半。看他一脸堆笑,想来心里对我不会有什么善意,八成还会嫉妒我身材苗条。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我也即刻堆起笑脸,道:“总长,呵呵,其实我早来过了。不过岳将军派了个终日不见阳光的任务给我,嘿嘿,您看,这不,您高升的好日子我也没能来道个贺。”

“哎……岳宗仕也算是年轻有为,英年早逝也让人惋惜啊。而且他和主席都走得不明不白,连尸身都找不到,说不定还在人世呢。而且我总长的任命也没有,不过是代总长而已。呵呵,别叫得太早啊。”

真的是虚伪,你现在已经认定岳宗仕死了,还说这种话……

“唉,岳将军早逝是我们的损失啊。不过将军阁下,以您的才干,即便岳宗仕活着回来,总长的位置也不还是您的?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

“嘿,你小子,不是拍我马屁吧?”

“哪里?若是您不行,您怎么能坐副长这个位置?大家都明白,所谓的第一把手,都是光说不练的,第二把手才是埋头苦干的。我从沙漠一回来,以前的朋友就告诉我,副长阁下的人品之高,才干之强,能力之深,识人之明,说是旷世奇才也不为过。我等了两天了,今天才能借叙职的机会见到阁下,真的是觉得市井传言,决不可信!”

那个胖子已经被我忽悠的轻飘飘了,听我最后那句,脸马上就拉了下来。我连忙道:“市井传言,怎能及得上阁下光彩之万一?不是我说您,阁下,您也得往外多走走,让更多的人领略一下名将的风采。您总是埋头在部里苦干,外面却不知道您的英明奉工,我为您叫屈啊!”

“呵呵呵,你也别忽悠我了,我知道自己的那点斤两。老子不是说嘛,叫……‘自知者明’!别说那么肉麻,我这个人不吃这套。”

“总长,您这是谦虚。真的谦虚!不过,过分的谦虚是骄傲的表现,总长,我可要说您骄傲了!”

那两声“总长”,叫得他眼睛成了一条缝。

“不跟你小子两个多缠了。你在沙漠执行什么任务啊?”

“呃……总长,照理呢,我对您当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不过这个任务是主席阁下当时特命保密的,知道的人还真的不多。而且内容匪夷所思,是人都不相信那么残酷……因为保密,又没有任何文字材料。您说我怎么说呢?”

“没事,说来听听!”

“总长,千言万语不如您自己看一眼。”我拉开衣襟,胸膛的伤疤展示在他面前。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庸人能坐这个位置,可能是武炳坤岳宗仕为了方便操纵故意设置的。他几乎看傻了眼,伸出胖手,摸了又摸,嘴里啧啧不停。

“总长,您看见了吧。您说我怎么跟您说这事呢?”

“等有空,改明儿到我那里喝几杯,咱聊聊。天,这是怎么搞出来的!啧啧!”

“嘿,总长,好在都过去了,往事不堪回首啊!哦,今天我来还是拿我的调令,总长您给我,我就不耽搁您功夫了。”

王颌从震惊中缓过神,瞟了一眼桌子上的一块木牌。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最顶是“裴家书”,估计就是我的调令了。看他放在外面,估计本来是打算我一来就让我走人,不料我口吐莲花,把他吹得上了天,现在有点不舍得。

“小裴啊。你调到内务部的事情呢,很复杂。我是坚决不同意的,哪有三级参谋去做调查员的道理?你出去好歹也是个将军啊!你过两天再来,我去找他们再谈谈,你这样的人才我不能放,参谋部现在没有常备军了,你这样的精英再调走,让我干吗?”

我估计他后面说的倒是真心话,像我这样,出去能打,进门能吹的部下,该是很吃香的。不过任武职风险太大,还是去内务部方便。

“总长,您说得我都脸红了。要不是长官的提携,我能有今天?其实,这个事情我知道,是内务部长来调我过去的。”

“唉,小裴,我说了你别有什么想法。那女人啊,就是把什么好东西都往自个儿怀里搂,还不会用!你的才干,别的不说,就你身上的这些疤,每条都能写一部小说不是吧?她让你当个调查员,那风吹日晒的。这就叫‘暴诊天物’!”

他那个“暴诊天物”一出口,我实在忍不住笑了,连忙道:“总长太抬举我了。其实,严凌是家姐,当初这个任务危险系数太高,岳将军本不想派我去的。还是家姐跑去说项的。现在家姐想让我了解一点社会,所以让我去干那个。我以前是学行政管理的,所以也算是对口专业。”

“了不起!了不起!本来人家说你姐是女强人,我还不服!现在看看,就这份胸襟,当主席我也选她!你也行啊,能体谅你姐的一片苦心。年轻人多锻炼锻炼好。”

我听着很不舒服,如果是个五六十岁的长者,说这话也还凑合,他才比我大多少?三十不到一点吧,这么老气?社会是个染缸,官职就是染料。

“总长不参加这次的主席公选?”

“唉,主席候选人一向都是三人。参谋总长和内务部长,还有商会会长,我还没有资格。”

“那今年的候选人拣了个便宜,下任主席非您莫属!”

“唉,不说了不说了。你去报道吧,迟到了也丢你姐面子。晚上,今天,到我家里吃饭!就咱们哥俩,没旁人,好好唠唠。给。”

我接过调令,微微弯了弯腰,道谢告辞,礼节上没有一丝懈怠。王颌显然对礼节不是很感冒,手忙脚乱地起来说送我。我想,和严凌也算是相互帮助。我用她的名号走动,方便很多,同时也把参谋部拉到了她的旗下。这个王颌,志大才疏,又无缘主席宝座,晚上给点好处,马上就是严凌的狗。虽然华夏没有常备军了,但是情报网还是很有用的。这人以后我还要用,传送门那里还需要的他的手谕。

“这位是……”

王颌送我下楼,看见了等在一楼大厅里的张佳。两眼一眯,色光暴露无疑。我不禁有点反胃。张佳虽然带着厚布,不过掩不住明媚的双眸,一头短发齐耳,配上曼妙的身材,手里的阔剑,说不出的英姿飒爽。看来王颌的弱点起码是好色。

“我叫张佳,家书的……爱人。”

张佳向他伸出了手。王颌惊艳不已,双手握住,嘴里不知道说什么。显然,张佳那口略带北方味的普通话,杀伤力太大。也因为她的当中犹豫,那个“爱人”并没有起到阻喝的作用。

虽然她并不真的是我妻子,不过我居然有了醋意。伸手搭过张佳的肩膀,佯装不小心,带下她掩面的厚布。王颌当然很清楚地看见了张佳的伤疤,嘴巴张得老大。张佳先是一脸愕然,转而愤恨。我的手顺着肩头下滑,搂住她的腰肢,对王颌微微一笑,半推半带地开门走了。

一路无话,张佳扭了扭身子,避开我的手。我也不以为意,和她保持着半步距离,回到严凌家里。

刚关上门,一记耳光朝我扇来。我虽然不是很小气,但是让人打耳光还是不能接受,尤其是女士。本想躲过,不过张佳的职业优势显露出来。我躲无可躲,又不敢用手抵挡那狠命一击,犹豫间五个指印已经刻在我脸上。

一阵天旋地转,差点摔倒,她打得太狠了。我不是一个很容易发火的人,不过这次真的有点生气,不过就是一个小动作,用得着这么打我吗?而且打耳光不仅是肉体疼痛的问题,更有精神上的凌辱。上次我已经不计较了,她反复如此,把我当作什么?

刚要发作,却看到她眼眶红红的,厚布上也有两道明显的湿痕。女人的眼泪是一大武器,低手是嚎啕大哭,惊天动地,旁人不过就是看个热闹,听个响;中才是哭骂结合,指桑骂槐,往事娓娓道来,旁人未必知道她因何而哭,却一定能断定是他人的不是;达到最高境界者,就如现在的张佳一样,眼泪不断,声响全无,当事人如我,也只能深感愧疚。旁人若是见了,一无所知之下,也只会安慰女士。于是,我自然就成了矛头所向,众夫所指,人民公敌……

“对不起……”

到了如此境地,我如果再不道歉,就不是察言观色,见风转舵,巧言善道的乔林了,虽然我的道歉自己都知道缺乏诚意。

“呜呜……”张佳像是受到了莫大的委屈,往楼上奔去。

我红着脸,在几个佣工的注目下,也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心情极度郁闷,我并没有意识到她受的伤害特别重,反倒是自己的自尊心受到打击。

有人敲门,是一个佣工叫我吃饭。不过我不是很饿,同时也想避免和张佳一起吃饭的尴尬。翻了个身,装作睡着。那人不也没有坚持叫醒我,走了。

心情郁闷的时候睡觉是最好的了,何况我已经能够晋升睡神位了。很快,眼皮开始沉重,思维变得迟钝,呼吸也变得缓慢,马上就可以入睡了。在梦中,一切烦恼都会被撇去一边,那是我自己的世界。

似乎有只细腻柔滑的手在我脸上游走,是余淼?我一惊之下,呼吸停顿,手离开我的面颊。当我翻身坐起的时候,一个人影已经摔门而出。从背影,很容易认出她就是张佳。看来小姑娘也觉得自己错了,特意趁我睡着来道歉的。不过……我睡了多久了?照例,即便是鞭打我,也未必能把我叫醒,为什么她轻轻抚摩我就醒了?

刚才没有听到她下楼的声音,想来是回到自己房间去了吧。我本想过去也道个歉,总归是因为我的不对,当时一点都没有考虑到女孩的心情。不过走到门口,不知道为什么,又转了回来。躺在床上,心里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醒着吗?弟弟。”

是严凌的声音,对于她总是叫我弟弟,我也不再强行否认,早上还打着她的旗号办事。

“嗯,严姐。有事吗?”

“醒着就下来吃饭吧。大家聊聊天。哦,还有,叫佳佳下来吃饭。”

其实,严姐都要走到我门口了,让我去叫张佳,看来她已经知道我们之间有点矛盾。我没有多说什么,既然有了好借口,直接就去敲张佳的门。

门开了,张佳的眼睛还是红红的,低头看着地面,微微抽着鼻子。

“呃……吃饭了。还有,对不起,早上我不是有心的。”

张佳没有理我,推开我,往楼下走去。一时间就传来了严凌关切的声音,我有点害怕,下去会不会被折磨致死?

又过了一会,我总算下定决心,下了楼。餐桌上,严凌和张佳都在笑,看着张佳红着眼睛笑的样子,不自觉又想到当时的余淼。唉,我要多久才能把余淼忘记?几次三番想打听余淼的事情,不过都强压了下去。

“乔林,你这么欺负我们佳佳,我这个做姐姐的也不会帮你。”严凌突然停止说笑,声音冰冷地关照。我猛然想起当时她打郑远图的那记耳光,意识到她们是同门师姐妹。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张佳低头看着饭,严凌的眼角流露出笑意,这次该没什么问题了。严凌又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张佳微微一笑,取下了脸上的布,瞪了我一眼,两腮绯红,低头继续吃饭。

虽然自小就被训练“食不言,寝不语”,不过先贤一定不和女孩一起吃饭。有女士同餐的时候,若不说点什么,气氛会十分尴尬。我虽不是专业聊天人士,也只得承担起寻找话题,主动开聊的义务。

“咳,早上我是看那个色鬼很过分,本来想抽拳打他的,结果……”

张佳又瞪了我一眼,严凌对我笑笑。

“哇~!”我夸张地叫了一声,“佳佳,你眼睛瞪得那么大!把我的眉毛和眼睛加起来,也没有你的一半大。难怪能勾人魂魄。”

严凌鼓励一样地对我笑着。不过我不敢继续说下去了,因为我看见张佳眼里开始的欣喜被一股哀愁代替。我找的话题应该离她的脸远一点的。

“嗯,最近天气一直都不错,严姐,我能不能请两天假啊。佳佳,我们去上次的小石潭野餐怎么样?”

“好啊,等我休息,我们一起去吧。你们不介意我当电灯泡吧?咯咯。”严凌笑着接过话题,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过我觉得她似乎有撮合我和张佳的意图。想到这里,心里一阵绞痛,我配得上她吗?我只是一个其貌不扬,毫无气概,百无一用的三流书生罢了。

“佳佳是你叫的吗?”

张佳冷冷地回了我一句,更让我有种无地自容的感觉。匆匆结束这顿饭,说了声抱歉,就回到自己的房间,继续躺在床上。

吃过饭后,血糖自然会升高,很容易入眠。当我又在朦胧间徘徊的时候,感觉有人推门进来,脚步很轻,是严凌。她在我身边坐定,刚探手想做什么,却发现我睁开了眼睛。

“呵,你果然好了,以前你睡着了是叫不醒的。”

她的一句话提醒了我,以前困意袭来的时候,是我不能抵抗的,但是现在我能自己控制了。大概是真的好了,离开之日又近了一步。

“呵呵,大概吧,今天才发现的。晚上等要睡觉的时候,试试看能不能控制。”

“嗯……问你个问题,你老实说。你们男生是不是都很注重女孩子的外貌?”

我没有直接答她,这个问题是很难说清楚的,反问道:“女孩不是也喜欢又高又大又帅最好还有点酷的男生?”

“不是哦。内涵比外貌更重要。不过你说的那种肤浅的人也不是没有。你不是吧?沈休文他们都说你很有见地的。”

“严姐,你知不知道余淼?她的近况怎么样?”我岔开话题。

“听说过,武炳坤的妻子,结婚当夜就成了寡妇,可怜的女孩,怎么?你们认识?啊!”严凌最后失声轻呼,显然猜到了什么。

“她在我变傻之前是我的女朋友,不过她现在已经不爱我了。”我打算把一切都告诉她,“她新婚那晚,是我和岳宗仕劫持了武炳坤。最后武炳坤被前来救他的甄宁杀了,甄宁在要杀岳宗仕的时候被岳宗仕杀了,岳宗仕报了仇,自杀了。我被张佳救了。”

我述说这些的时候感觉无比轻松,说完之后人觉得就像泡了个澡,心底没有秘密就是好啊!

“啊!我听得都糊涂了,为什么岳宗仕要救你对付武炳坤?为什么甄宁要杀他们?岳宗仕和武炳坤有什么仇?为什么他最后要自杀?”

唉,每个问题都是可以写一部小说。我挠挠头,思量怎么回答她。最后,在严凌迫切的眼神中,总算原原本本把所有的前因后果都说了出来。我说得很平淡,并没有掺杂什么感情,就像是一个长舌妇在翻别人的闲话而已。不过严凌倒是一惊一咋地配合我的故事,弄得我到后来都忍不住要笑。

“那我们快去把武炳坤的尸体找回来吧,好启动公选程序。”

“严姐,他结婚你去了吗?”

“我去了,不过没吃饭就走了。我不喜欢那种场合。”

这个我相信,一个三十多都不结婚的女士不会对婚宴感兴趣。

“所以啊,严姐,如果你找回武炳坤的尸体,会有人说闲话的。”

“这……也是啊,那怎么办?”

“不要管他,就当不知道。这次和你竞争的就只有商会会长了?”

“岳宗仕也死了,看来就我和他了。”

“平时关系好吗?”

“表面上一般,其实他对我的许多提案都很反感。”

“哦。近期反正你收买人心就可以了,立法宁可松缓一点。还有,那个人如果向你示好,千万别理会,那是要害你的前奏,呵呵。”

照理说来,一个职业女性,不需要我这么提示,不过我还是忍不住多说了点。谁料严凌竟不解地问我道:“为什么啊?”

“如果你们的关系恶劣众人皆知,你一旦因为在竞选主席的时候对他有威胁,发生了什么意外,他就难逃悠悠之口。反之,他现在一定还不知道武炳坤的死讯,你要除掉他的话就尽快动手,免得以后麻烦。”

“你别这么吓人好不好?说起来这是个‘国家’,其实不过就是个小村落,唉,人和人之间弄得这么复杂。真烦人……”

“随你,反正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我建议过了。”

“你以后还是别想那么多了。你的脑子我信得过,不过用在这种地方太浪费了。郑远图早上传来消息,关于纸张的制造流程,汉唐已经决定卖给我们,以后你等着写书吧。”

我笑笑。严凌转身要出门的时候,我叫住了她,道:“帮我问一下余淼的事情。”

严凌很无奈地叹了口气,道:“知道了。”

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敷衍我。其实我对余淼现在的关心倒真的更像是兄妹间的关心,虽然年龄差距不大,不过我太老气了,她却像个小孩,在一起本来就不相称。倒是张佳,比余淼成熟不知道多少倍,可惜,每次和她在一起,我总是有点自卑。撇开她自残的伤痕不算,像她这样的美女高才生和我几乎没有什么交集。

“喂,准备一下,快吃晚饭了。我们居然聊了这么久。”严凌又转上来,“还有,刚才张佳带了两个人出去了,说是回去拿点东西,等她回来,你得向她道歉。姐姐不干涉你的私生活,不过你不能委屈了人家。”

我唯唯诺诺地答应了,严凌看起来更像是张佳的姐姐诶……

太阳已经下山了,我严凌呆坐在饭厅,等张佳回来。我本来就最讨厌等人,她又让我等了这么久,心火难免有点虚浮。严凌倒是一脸急切,反复告诉我好几次,说张佳带走的两个战士都是高手。她还一再告诉我别担心,其实是安慰自己吧。

“吱~”门廊里传来开门的声音,他们回来了。

“佳……佳,佳佳呢?”严凌惊问道。

异世血雨 第四六章 千里寻伊千百转 到头终究无言对

听到严凌这么紧张的声音,我也不由自主地离开椅子,来到玄关。门口只有两个大汗淋漓的战士,显然跑了很远的路,还在喘气。并不见张佳的身影,这也是严凌紧张的所在。

“阁下,张小姐说她走了。还说日落前得赶回来把这个东西交到裴先生手里,说是救命用的。我们已经拼命跑了,还是迟了……”

我从那个战士手里接过一个兽皮袋,从外面就能摸出来,里面是一对匕首。我知道,她的确走了,带走了一把,用作防身。其实,她统统带走我也没有什么不舍,倒是她连个招呼都不打就离开,在我心里打了个疙瘩。

“张小姐有没有说去哪里?”

“没有,她说在这里打扰了,要我们向您代为道谢。”

严凌愣了一下,然后看着我。我也没有办法,腿是长在她身上的。虽然我知道她要去哪里,不过我并没有打算要追她回来。早就有人告诉过我,男女之间没有绝对的友谊,我也害怕自己陷下去。

“咚咚咚。”

一群人挤在玄关的当口,外面有人在敲门。严凌大概以为是她的傻妹妹又回来了,急忙挥手示意那两个战士退下,跑去开门。

我当然知道张佳不会就这么回来,略带好奇地往外张望,想看看到底是谁这个时候来访。看到的只是一张稚嫩的笑脸,因为内务部长亲自开门而变得极其不自然。

“呃。部长阁下,王将军让我来请裴将军赴家宴。”

严凌瞪着我,像是在询问,也像是在警告我不许去。我当然不会傻到这种时候和她一起吃晚饭,尤其她多半是因为我的缘故跑掉的。

“啊!对啊,都这么晚了。家姐在教我赴宴的礼仪,抱歉啊。我们这就走吧。对了,我的服装,要紧吗?”

“很合体,将军阁下。”

“那我们走了,姐姐再见。”

我说着背对着严凌挥了挥了手,像极了一个没大小的弟弟。那张嫩脸,恭谨地鞠了躬,才跟上我,比了个“请”的手势,带我去王颌家。

“小裴啊,你总算来了啊。我还以为你忘记了呢。”

“因为姐姐担心我在外面时间太久,接触的又都是粗人,怕我不知礼仪让您见怪。抱歉得很啊。呵呵。”

“严部长真的是多心了。我们进去吃饭吧。就我们两人。”

我一到饭厅,就发现问题很麻烦,桌子上没有什么菜,倒是有两大坛酒。我在童话城和卡城喝过果酒,几乎没有什么酒精成份。不过这么多,即便是水,喝下去人也受不了。

“这里就是没有好酒啊。唉,我以前是每饭必酒,结果到了这里。”

“酒之为物,徒然乱性耳。”

我也不知道怎么,看到这个让人厌恶的家伙,心里居然空前的烦躁。细细梳理,却找不到症结所在。

“嘿,你小子,别给我拽文,好好喝几杯。”

王颌说着,推过一坛,示意我拍开。看他的架式,摆明了要和我一人一坛,不醉不归。我的心更乱了,眉头不禁皱了起来。其实早在那个世界,我就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大半年的牢狱,可说真的是心如止水。又因为生活在发狂的阴影下,控制情绪更是时刻不能不自我告诫的。但是现在,我很讨厌对面这个人,恨不得立即就拂袖而去。

酒过三巡,我一句话都没说。王颌有点沉不住气了,问道:“小裴,你好像有心事啊?说出来听听,哥哥我也帮你周详周详。”

“没的事,想想在外面苦了大半年,有点感伤罢了。总长不要见怪,我一沾酒就醉,一醉就多愁善感。”

“唉,铁血未必真豪杰啊。你哥哥我也不算是个粗人,能理解,能理解。”王颌还不是粗人?中国不用再普及教育了……不过那句“铁血未必真豪杰”倒说的有点道道,不知道他哪里听来的。

“你比哥哥我强多了。你说要名吧,你哥哥我也总算是个巨头。要利吧,军费开支不多,油水其实也不少。你看看,就没有丫头愿意跟我。你老婆……呵呵,不说了不说了,喝酒喝酒!”

王颌发现我的目光不善,打着哈哈过去了。承着他的话,我突然意识到心里的烦恼种子是张佳,或许避开严凌就是因为不敢面对。夜里的野外不用担心治安问题,因为只有魔兽不会有人。她一个中阶战士,能行吗?若她不住小屋,会去哪里?

“小裴,你喝酒啊。不会是看不起哥哥我吧?”

“哪的话,大哥,我心里有件事放不下!说出来又怕您笑话。”

“你肯叫我大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说。”

“大哥,你看兄弟我这个人怎么样?还过得去吧。为什么要娶个那么丑的老婆?”我看着王颌的眼睛,他也很不解地看着我,“因为当时她美得和花一样。后来被个恶霸看上了,不管她有没有结婚,想来强的,她不从,就用刀子花了自己的脸。”

“啊呀,兄弟啊,你好福气啊。这么贞烈的女子现在都绝种了。”王颌满脸肃敬,和早上那个色样判若两人,“兄弟,你可以不能因为她丑负了她啊!”

“大哥,你看你把我说的。我会是那样的人吗?她这么做还不是因为不肯给我戴绿帽子?”

“对对,来为了弟妹,干。”

“不过大哥,我老是放不下心。那个杂碎逃去冰岛了,要不是这次我被急着招回来,我就跟到冰岛,把冰岛翻过来都要阉了那个杂碎!”我恨恨道。

“对对,男儿本色。你说吧,你要哥哥我怎么帮你?”

“大哥,我是牧师你也知道,捅刀子的事实在不行。大哥能不能给找几个帮手?还有,我只听说他躲去了冰岛,大概还没有走,能不能暂时地封锁传送门?能不去那个冰天雪地的地方还是不去的好,兄弟我怕冷。”

“嘿嘿,这个小意思。现在不少犯了重罪的人都往冰岛跑。你是自己人,不瞒你说,评议会怀疑是岳宗仕绑架了武炳坤,已经派兵秘密封锁了传送门。谁都不让过。嘿嘿,明天哥哥帮你调几个好手,猎人游侠盗贼刺客随你挑。”

“评议会?”

“吓,你别以为那群人是摆设,还是有点权的呢。现在哥哥我的正式任命没下来,参谋部的事他们都能插一杠子。”

“呵呵。那真的麻烦哥哥了。不过岳宗仕为什么要绑架武炳坤?”

“那个就不知道了。听说评议会抓到几个那天晚上参与绑架的人,问出来的。那些人却不知道岳宗仕跑到哪里去了。”

“哦~喝酒喝酒吧。有大哥帮我,我就放心了。”

“哈哈哈……”

我的那坛果酒,喝了一小半,倒了一大半。发酵了的饮料,多少有点醉人,虽然不至于脚步踉跄,却有点头昏脑胀。王颌把我送到门口,吩咐两个侍卫送我回家。走到一半,夜风一吹,我已经有点清醒了,却感觉眼皮越来越沉。困意来了,刚好可以试试看自己是否有了抵抗睡意的能力。

如果在家里,洗把冷水脸是最好的。不过现在,和人聊天也是个不错的方法。我缓了一步,和那两个侍卫并排,努力张开嘴,和他们聊天。从工资聊到开销,从初恋说到失恋。他们几乎没怎么开口,很拘束,就我一个人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也是因为我地位较高的缘故,否则他们一定会像孙悟空对待唐僧那样杀了我……

到了严凌家门口,我的睡意已经尽去,甚至有种从未有过的清醒。门灯还亮着,看来他们在等我回来。那两个侍卫如释重负,欣然向我鞠躬离去。门房已经替我开了门,走过玄关,就看见严凌坐在客厅的椅子上,表情不善。

“你还有心情出去玩?我们已经去木屋找过了,那里没人,她的衣物都没有了。”

“呵呵,她本来就没有什么衣物啊。呵呵。”

“你喝了多少酒?”严凌皱着眉头问道。

“没喝多少啊,你嗅觉这么灵敏?”

“那你说什么醉话?你就一点都不担心?人家照顾你那么长时间!”

看来严凌真的动气了。如果这个姐姐不要我了,我以后或许会很麻烦,不过要认这个姐姐,被唠叨是逃不掉了。

“我知道她去了哪里,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天我就去把她找回来。”说完,我慢慢躺倒在地,假装睡着。因为六个姐姐的关系,耍赖是我从小就拿手的绝技,多年未用,还是宝刀不老。

严凌似乎还想问什么,不过最后只是道:“把他抬上去。”

那两个抬我的人还算不错,轻拿慢放,丝毫没有弄疼我。在柔软的床上,我终于又品尝了自己等待入睡的美味,嘴角不由上扬。或许有一天,我还能控制那股强大的精神力……

清晨,我还在睡梦中流连,却被楼下的一群兵士的号子声惊醒。这里虽然不像卡城,高官住在内城,不过清早跑到内务部长家门口喧哗,未免太不象话。醒了之后再无睡意,只得套上出门穿的牧师长袍,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阁下,门口有位长官要见您。”一个帮佣说的很惶恐,身后传来严凌下楼的声响。

“怎么了?你不会惹什么事了吧?弟弟~!”

我怎么听怎么觉得严凌有点希望我惹了什么事。或许她希望我最好麻烦不断,更倚靠她。

“不会有事的。我去看看。”

门口的小院子里站了十来个人,为首的穿着华夏军队的制服,其他人都是便服,不过配有徽章。

“将军阁下。刑侦大队孙海州部,集合完毕。请指示。”

严凌在后面看傻了眼。我也愣住了,王颌办事效率还是很高的,做到副总长也未必完全是个废物。

“你就是孙海州?王总长给你说了什么没?”

“我就是孙海州。总长只是说今天开始,我部就是阁下的亲卫队,直接由阁下指挥。哦,还有总长要我交给阁下的人事任命通知。”

我接过那块木牌,上面刻着我的名字,还有新的职位,总参谋部二级情报参谋。严凌也凑过来看了看,道:“你已经是我们内务部的人了啊!”

孙海州见到严凌,微微一弯腰,算是行礼,道:“总长阁下让我转告部长阁下,不能因为没有仗打了,就把军中精英全调去内务部。所以……”

“知道了。”严凌挥了挥手,看着我,似乎在询问我什么。

“我去把张佳抓回来!”我轻轻对严凌道,看到她一惊,不小心露出一个恶魔般的笑容。

“孙海州。”我叫道,“挑三个人,要游侠、武士和元素使。其他人散了吧。”说完,我就回到楼上,把两把匕首放进怀里。又要出征了,安稳的日子总是不容易啊。不过这次自己居然能带兵了,总算是一步步在前进。

当我回到楼下,果然只有三个人等在门口,孙海州一看就是个武士,那个元素使穿着红色法袍,还有一个穿着绿色紧身衣的,一定是个游侠。

“我们要去救一个人,等会我会带你们到她最后出现的地方,她的目标极有可能是传送门。可能要离开很久,你们回去准备一下,然后就马上回来准备出发。”

三人一听,默不作声,鞠躬之后就走了,纪律严明。

“喂,你怎么知道她要去传送门?她去那里干吗?”

“张佳就是冰岛美媚之家的会长啊,我没有告诉你吗?她在这里又没有地方投靠,当然就是回冰岛咯。那里是唯一给她留下美好印象的地方吧。”

“你没告诉过我……”

“哦。大概是漏了。对了,我要离开不短的时间,姐姐自己照顾自己吧。我的朋友兄弟一个个都不知所终,别好不容易认的姐姐也出什么事。”

“我要你教?自己管好自己吧。”

或许是独在异乡的关系,以前和那六个表姐从来没有这么和平过。她们叫我“小恶魔”,还提出什么“反弟运动”,不过想想当时,我偶尔也有防卫过当的时候。现在四姐的孩子都快周岁了,我这个舅舅都没去见过。

不远处,那三个人已经都背着包袱来了,严凌的佣工也帮我收拾了一些干粮和替换的衣服。四人刚要走,我又想到了死亡,腿一下子变得有点软。现在胆子可能比刚来的时候还要小。

“你们等一下。”我跑到严凌身边,轻轻道,“如果我死在外面,别伤心。”

“去你的,没人在我这里蹭饭我只有高兴。”

“呵呵,对了,你再不结婚,就会成高龄产妇的,很危险哦。”

严凌作势要打我,被我避开。跑到他们身边,遥遥挥手告别。

刑侦队的人经验十分丰富,孙海州挑出来的更是强中之强。顺着开头的蛛丝马迹,我们已经追赶了三天。今天早上,我们发现了一处露营的痕迹,追上她该快了。

“阁下,您说要去救人,不过我们一直跟踪的是一个人啊?到时是活捉还是格杀?”

孙海州的问题对我来说很麻烦,但是我又不想说得那么透,免得到时王颌那里穿帮。

“因为她是被人胁迫的,到时你们不必插手,我来和她讲就可以了。”我顿了顿,又道:“她不过比我们早走小半天外加一夜,我们追了三天了都没有找到她,不会追错方向了吧?”

“不会,崔融是五十八级的游侠,不会追错的。我们和她的差距已经越来越近了。前几天她没有露营,现在看来她也疲惫不堪了。”

“最好能快点找到她,否则她到了冰岛,我们就有得忙了。”

“是。”

我没有跟他们多说什么,现在我已经不想再交什么朋友了,虽然他们都是很可爱的人。稍稍休息了一下,我们开始继续赶路。崔融说他已经能感应到那人的服饰了,确定是个女武士,配着阔剑。我对此深信不疑,当自己没有能力解决问题的时候,把一切交给专家是最好的办法。

虽然能抵抗睡意,不过我也发现,一旦过度疲劳,精神力就会变得难以控制。两天不睡对我以前而言是小儿科,但是昨天半夜居然隐约看到了幻象,只得下令停止追击,就地宿营。孙海州提醒我,张佳是连夜赶路的,我也无可奈何。

又是两天过去了,对于张佳给我带来的麻烦,让我很不舒服。当初居然鬼迷心窍,出来找她。我们又发现了两处露营的遗迹,不过我坚持每天要入睡六个小时左右,减缓了追上她的日期。孙海州他们当然对我的决定没有表示不满,不过我自己倒是有点着急,野外实在不是很适合我。

时至正午,现在离我出来追张佳已经六天半了。早上发现的露营处,木炭还是温的,今天该能追上她了。这几日也多亏了天气好,否则我更受不了野外的生活。看干粮是早就吃光了,不过孙海州他们的手艺不错,那些猎物的味道也不错,我觉得比在童话城里的饭菜味道更好点。

晚霞映红了西边的天空,我想起在沙漠的时候,也是夕阳如血。那场沙尘暴让我真正结识了康广和张辉这两个兄弟,可惜阴差阳错之下,我的无心之举,居然害死了他们。

“阁下!前面有杀气!”崔融的叫声把我拉了回来。

希望不是张佳遇到了什么麻烦,我急忙道:“靠近,准备战斗,保护女武士。”

“离目标处还有两公里左右。”崔融道。

我越发佩服自己当时要了一个游侠,他们的“追踪术”实在就是“千里眼”的简化版。居然离两公里之远都能发现。

我们是跑步过去的,元素使最慢,游侠最快。孙海州故意放慢了速度,好等我一起到达。本来在学校的一公里长跑,我从来没有及格过。不过来这里以后,身体几经蹂躏,两公里也跑得不是太慢。

终于知道杀气的来源了,张佳和一只大猩猩在游斗。是标准的游斗,猩猩没有什么攻击技巧,只是一抓一抓地攻击这个弱小的女孩。张佳明显体力不支,只能用剑隔挡,一边往后退。如果我们晚来几个小时,或许就只能看到张佳的尸体了。

“杀了那个怪物。”我吩咐道。

其实没有我的吩咐,那些人也知道对手是谁。游侠的驽箭已经让大猩猩改变了目标,张佳已经在一边弯着腰大口地喘气了。

孙海州已经近身逼上,在猩猩的身上开了几道深深地口子。元素使没有起飞,只是发出大闪电,空气里多了一股皮毛烤焦的味道。事实上,这样的实力攻击一只猩猩实在是太小儿科了,这种怪物虽然大,但也只是有蛮力而已。张佳可能是实在太累了,所以才差点会死在它手上。

“你还好吧?”我走近张佳,问道。

“……”

“干吗不说话啊?还在生我的气?别生气了,你看我这么辛苦追你出来,多少原谅我一点吧。”我强笑着,也算是死皮赖脸了。

“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脾气再好也有个限度,这么任性的女孩实在谈不上可爱。不管我是不是有大男子主义倾向,互相体谅理解是做人的起码道理。

“你不辞而别实在很没礼貌。其实我是去沙漠公干,顺路发现你而已。我不在乎你去哪里,严凌弄得和你姐姐一样,你多少该跟她说一声。”我板起脸,“你也知道我很不喜欢有什么姐姐,所以这次我是走了就不会再回去的,你自己看着办吧。我们要继续赶路,以后估计也没什么机会再见了。”

那三个人已经解决了猩猩,远远地站在那里等我的下一步指令。我很不想这么撇下张佳,不过刚才话好像说得绝了点,在回头似乎丢男人的脸。最后还是没有理会张佳,对孙海州道:“任务有变,去沙漠,有异议的可以和那个武士一起回去。”

他们当然不会有什么异议,整了整衣装,开始上路。

我走在最后,如果张佳肯开口说话,我一定会掉头和她一起回去。或许我有点喜欢她,或许我不是自卑,而是害怕……我没有理由会自卑,我对自己的分析能力和观察能力很自信。偶尔妙语连珠更是让我得意非凡。但是害怕的理由却多了点……

张佳终于还是没有开口叫我,我听到的是猩猩的狂吼,那个畜生没有死透,那三个家伙办事居然给我留了个这么麻烦的尾巴。

异世血雨 第四七章 苦尽甘来终得报 重掌生死两重门

参照我的身高,一米九就足够对我造成巨大的压力,何况这只猩猩有将近三米。好在回光返照并不足以让它站立起来,只是勉强地撑起了上半身。

我倒是有过一次和龙亲密接触的经历,虽然离得很远,超过十米的龙仍给我一种极大的压迫感,而且那是站在山坡上。靠近之后,眼珠就和小西瓜一样大,那种威势变成了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

现在,我是第一次这么近看到一直活着的魔兽。撑起的上半身已经和我一样高了,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我的腿有点弯曲。它的眼睛透着墨绿,有一种摄人的诡异魅力,我不自觉地被它吸引了,甚至没有在意它腥浓的鼻息喷在我脸上。

“逃啊~!”

是张佳尖锐的喊声把我从失神中拖了出来。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我感觉到了危险,也知道孙海州在朝我奔过来,两步的距离居然行同天涯不可逾越。背后有驽箭穿空的声音,就象是布匹被撕裂。元素使的咒语是那么响,简直是在“叫”而非“颂”。

我是刺客啊,躲避对我来说已经近乎本能,何况这个傻大个的动作那么迟缓。但是我就是动不了,身体好像被定住了一样。看来长久的牢狱让我的身手变得异常麻木,这个就叫心有余而力不足。

巨爪还是印在了我的胸口,顺势又是一撕。我觉得整个人都轻了,直直往后飞去。半空中,传来“喀嚓”的声音,是肋骨断了。肺部一阵剧痛,想来是被刺穿了。喉咙口传来甜甜的感觉,还不及落地,一口血从嘴里喷出,化作血雾。背脊敲在地上,软软的舒适感,但还是刺激得我又吐了一口血。

“林!”

张佳第一个冲到我身边,显然,她根本就来不及救我,只能估算了我坠落的轨迹在第一时间扶起我。她的情谊让我觉得心头暖暖的,可惜她的无知让肋骨更深地扎进肺叶。我想告诉她,可是张了张了嘴,却发不出什么声音,活象一条濒死的鱼。

“你们谁会救护术?谁会?”

张佳近乎嘶喊地问道,这样的震动真的会要了我的命。孙海州他们围在了我身边,显然,当初出来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想到需要个医生。他们知道我是牧师,我却忘记自己是个最脆弱的废人。

老天没有要我当场丧命,或许是给我这个罪人一个留下遗嘱的机会。我突然觉得呼吸不是那么累了,喉管里的血流到了胃里,是热的。这就是回光返照吧,这么快就轮到我了。

“你们,保护她回去。”我觉得说这么短一句话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仔细想想,我要死了,他们当然会带张佳回去的。唉,那么累却说了句废话。

他们都站在那里,没有人说什么,张佳开始哭泣。看着她哭的样子,过往的事情在我脑中闪过,这是她的第三次哭,和第一次是那么相像。

“离开我,走……”

我气若游丝地说完了这句话。并不是我想临死前再酷一把,让天地为我送终。事实上,我并不想死。我不知道自己在别的方面是否也是个欲望极强的人,但是至少,我是个求生欲望极强的人。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但是就是想好好活下去。

喝了禁药,精神力的确增加了不是一点点。在弥留之际,我的头脑也是那么清晰,虽然剧痛造成了短时间的无意识状态,但是我相信,我还能用一个回复术。或许我会发疯,但是那是我唯一的希望。

他们并没有走开,人的正面感情往往也会造成负面结果的发生。我可以拿自己的神志打赌,但是我不敢拿他们四个人的生命打赌。若是我疯了,他们一定会手足无措,甚至不会攻击我。小石潭的那只花豹,那种修罗地狱的场景,我不能轻举妄动。

“走……”

我实在忍不下去了,死神已经开始收紧他的镰刀,他们看来是铁定了要给我送终……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恨意,那是遭人违背之后的恨。我开始念咒,这群傻瓜或许会守在我身边等我展现一个奇迹给他们看,只有希望张佳能在我有发狂前兆时拉他们离开。

我能感觉到精神力在眉心集结,这个咒语必定不同以往,因为它靠的是纯精神力。没有手印配合,没有力气喃喃咒语,只是我的意志。实在太糟糕了,或许只有发狂而死一条路了。武炳坤当时说,许多人都是发狂而后自杀的,我现在却连自杀的能力都没有。

一经发动咒语,只有被打断,没有自动停止的前列。我看到脚下有条路,旁边的路牌是“不归路”。

银色的精神力洪流,越来越快地冲向眉心。上次也是这样的感觉,或许在我不能克制之前,我能用怀里的匕首自尽。但是手指动了动,却没有足够的力气伸入怀中。心情不自觉开始浮躁,眉心处的光球不知道如何消散,大概就是因为它的超负荷囤积导致我的精神失控。

想到这点,福临心至。咒语云云都是限制了长度和吟唱时间,一经发动,速度就不受法师控制。如果我能提前结束咒语,精神力的累积不超过我的承受能力,或许我照样能产生咒语的功效而不发疯。

匆匆结束对神的祈求,却发现精神力更快地由全身涌向眉心。我似乎已经看到武炳坤他们对我微笑,那是死神的微笑。

是了,是手印!即便咒语结束了,手印还没有结束,不论我是不是确实打出了手印,它都在起作用。以前“发明”的小回复术,原来只是一个发现而已。我可以控制心灵对咒语的颂读,却从来没有发现自己可以控制手印,每个手势都是出于自然。

我怀疑,如果现在我是健康地站着施放这个法术,手印大概才大概打到一半。如何能让它停下来?如果是敌人,我可以用物理方式结束他的手印,或许,猛然大喝也能起到点作用?

“噻~!”

我猛然大喝一声,嘴里还带出了不少鲜血。眉心处的压力转眼就消失了,就像完全没有出现过一样。身上传来阵阵暖意,胸口发麻,却是说不出的舒坦。刚才难道一直在窒息?随着暖意,肺部才有了空气。

我成功了。人总是在生死间才能发挥最大的潜力,我总算在临死前悟到了。全身的轻松,让我无比舒畅,手臂也有了力气,甚至可以睁开眼睛了。再来一次,我尝到了甜头,当然不能放过。

这次,我发现双手还是不自觉地结起了手印。银色的洪流又一次往眉心处汇聚,我已经抛开了咒语,但是嘴唇翕合地感觉告诉我,我还是再念咒。双手似乎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完全不受意识的操控。当我觉得眉心处压力越来越大时,直至有些头痛,又是一喝,挣断手中的结印,暖流再次回到身上。

原来如此。若是结印被外力强行结束,咒语自然就失效了。但是被自己控制卡断,咒语一样有用,可能只是效果不怎么好。不过我因为喝了禁药的关系,精神力汇聚的速度和量度都比原来大,所以效果差一点倒也感觉不出来。半年来没有用过法术,今天重操旧业,感觉比第一次用还要好许多。

“你好了?”语气里是关心是疑惑是迷茫,还有……恐惧。

张佳没有丝毫喜悦,因为我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个眉头紧锁的秀脸,当然,只有一半。

“嗯,原来咒语只是温度计上的刻度,真的起关键作用的是结印,那个才是汞柱。”

“啊?”

三个人都很迷茫,只有那个元素使若有所思。或许他能把大闪电分割成暗影闪电那么快。只是不知道他的精神力能保证他的连珠闪电打几发,到底暗闪是刺客的职业特技。

我站起来,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能站得这么高,浑身充满了力量。我终于不再是一个废人了,久违的自信又回到我身上。

强压下仰天长笑的欲望,对他们说道:“唉,太差劲了点,呵呵,抱歉,手脚不利落,让大家担心了。”

“将军厉害啊!居然能不念咒不结印就施法。”法师看到我这样,当然都是极其羡慕,只有YY小说里的主角才有这样的待遇吧。如果给他们一个选择,他们也一定愿意捱这爪。人们在迷失于欲望之后,生命的地位自然就退后了。这就是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贪官不畏国法党纪。

“神的赐福。我也不知道怎么会的,呵呵。或许真的命不该绝吧。”

“将军九死一生多次了,果然是命大福大啊,哈哈。”

我也合着他们一起笑,那次是笑得最灿烂的了。不过眼角的余光却捕捉到了张佳愁眉不展的一幕。

“你怎么了?”

看到我的神色,那三人很自觉地离开了几步,留了个小小二人空间给我和张佳。

“你真的好了?”

“大概是吧,不过我现是需要时间休息。”

“哦。”张佳顿了顿,道,“那你还是回华夏吗?”

我也在考虑中,我现在的实力或许已经能独立走过沙漠了,但是又有点不舍得张佳。看她的样子,似乎我在她心里多少也有点位置,可是该怎么说呢?

“你们先回都城吧。”我最终还是作出了这个决定,儿女情长,往往杀人的是情丝而不是刀剑。我有太多的问题要找个兄弟来问问。近来有想到陆彬,他该是和我一样完全暴露的,为什么他没什么事?难道岳宗仕没有出卖他?那为什么单出卖我?还是,幕后更有黑手?是陆彬?

“你一个人能行吗?”张佳虽然有所怀疑,不过怀疑得不是很有底气。

“是啊,将军。您一个人好像不是很安全吧。”孙海州也在劝我,不过我猜他是懒得跑远路。

其实我也不想跑回卡城,不过我已经没有希望再和别人签订精神契约了:“没关系,去沙漠的人不能太多。这样,你们两个陪张姐回去。孙,你跟我去传送站,然后你再回城。”

对于一个将军的命令,他们都不会违背,这也是这个世界的准则。不过张佳看来很不服气,如果她执意要和我一起去卡城,我也没什么办法阻止,她不算我的部属,也不必听从我的命令。

“我要回冰岛。”张佳说得斩钉截铁,似乎丝毫退让的余地都没有。但是若就这么让她去了冰岛,我不是白出来了?不过找回了自己的力量也算赚了。

“一起回都城。别讨价还价了。”

我拉住张佳的胳膊,不由分说就往来时的路上走去。其实我现在有点生气,定了的计划就一定要执行,若是自己的懒惰或许还情有可原,但是被人迫使改变计划会让我很不舒服。

“我要回冰岛。”张佳还是在坚持,不过声音比刚才轻多了,也没有怎么挣扎。

我实在没心情理会一个女孩的任性,刚才找回力量的喜悦越来越淡。不过,或许,我突然发现自己有种杀人的冲动,是因为黑暗力量的关系?这股冲动让我的眉头越锁越紧。

不过也可能是因为张佳的不服从让我很烦躁。半年牢狱,控制心境的能力不仅没有提升,反而差了许多。或许因为牢里的单纯让我的心麻木了,一时适应不了这个多彩的世界。

一路无话。我明显可以感觉到自己从禁药的伤害中迅速的康复。给大家加持种种祝福是我现在的娱乐活动,精神力似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结印被我重塑了,并被潜意识接受,不用每次都自己喝断,就像本来就是如此一般。牧师的技能一下子变得那么快,除了张佳,他们都吃惊不已。本来这么得意的事情,我却因为心中浓浓的阴影没有和他们说笑。

严凌说的不错,偌大一个城池,却只有两三百人,完全只是一个大村庄罢了。想想沙漠卡城,面积比这里还要大,没有那么多砖木建筑,人口比之这里还要少。唉,却硬挺在人类不适合居住的沙漠不肯出来。若是大家都住一起,或许这个世界也能美丽一点。

“将军阁下,我们是不是该先到总参谋部报道啊?”

孙海州看到我径直往严凌家走去,忍不住提醒我。这里的规矩怎么这么多?辛亥革命以后好像就没有这样的规矩了。我真的有点恼火,路上张佳一句话都不说,也不笑,像是我欠了她什么似的。

“呃~先回家洗澡吧。都这么累了,而且,你看我这身血污。”我实在是不想见那个胖子,虽然半年前我也够胖了,不过现在总算可以恨恨地叫人家胖子了。

“是。”孙海州很聪明,没有和我顶嘴,顺从地带着他们走开了。三人临行的时候还不忘对我敬礼告别。

“他们很古板哦。而且怎么那么封建啊?”张佳总算说话了。虽然我也和赞同她的观点,不过忍不住想和她抬杠。

“所以华夏军的战斗力强。转成民兵了还这样能打。因为有纪律。”

张佳不再吭气,直到进门。严凌已经在客厅里等我们了,或许她就一直没有去上班。看到严凌关切的眼神,或许张佳一路愁眉不展也是因为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个姐姐。

“还好你回来了。要不然我饶不了这个小子。”严凌瞪着我,恨恨道。

实在是太冤枉了,我什么都没做。所以,我抗议道:“姐姐这么说,是把这个坏女孩离家出走的责任都归结在我身上了?”

抗议无效,只是换来四束冰冷的眼神,或许责任真的在我身上……

等我洗完澡换了套衣服来到客厅,她们两姐妹愉快地聊着天,似乎就是妹妹给姐姐讲述郊游的趣事。我承认自己不懂女性,但是实在想不通,一个差点丧命的人站在她们面前,居然没有一点安慰。不是说女人最有同情心的吗?

“呃……姐姐不上班?”

总算找个话题插进去,否则日子很难过。和所有年轻人一样,我渴望和异性交流,虽然觉得她们是异类,但是异性相吸是亘古不易的真理。

姐妹齐齐瞪了我一眼,继续刚才的话题。碰了个软钉子,我只好安静地听着。凭我超强的分析能力和推理能力,过了将近一个小时,我总算发现,听不懂……不由无比沮丧。怎么女孩之间说话都用暗语吗?

记得看过一篇报道,是说我国民俗学家在“女文”研究上面的突破。所谓的“女文”,就是中国文字的变异,是因为女性受到严重的性别压迫而产生的,一向传女不传男。现在只有东巴地区还有流传。

现在,我觉得她们就是在用特别的“女语”在交谈。当然,是为了压迫男性而产生的。其实光是言语,变得再厉害,只要不沦丧到说日语,多少都能听懂个大概。但是对话中大量的“嗯”“啊”“呶”“嘘”“啧”“那个……”“这个……”“啊呀,就是那个啊”“呀”……配合奇妙但是美丽的手势,我觉得和法师的咒语结印是异曲同工之妙。让人诧异的是,她们之间居然能够领会!

“阁下,是不是可以开晚饭了?”

“嗯,可以了。吃饭吧。”

严凌开心地拉着张佳往餐桌走去,我被完全晾在了一边。不过这段时间里,我虽然像是在发呆,其实已经把以后的行动计划尽可能完整地筹划了一下。精神力提高之后,我发现自己的思路更清晰了,如果武炳坤活着看到现在的结果,或许会被活活气死。

因为想到武炳坤,不由对人的嫉妒之强出了身冷汗。又想到余淼,前主席遗孀的身份对这么个天真的孩子来说实在也太过沉重。看看严凌她们已经动筷,还说笑得眉飞色舞,我也没有胆量去问余淼的事情。

“别发呆了,过来吃饭。不知道在想什么。”严凌见我不自觉,终于叫了一声。

我只得缓缓站起,伸了个懒腰,往餐桌走去,却无意间听到张佳小声道:“他能想什么?”心中一凛,她什么意思?忙看看严凌,发现她居然会意地在笑。

“弟弟,你托我办的事情我帮你办了。”

“哦?”

“余淼自杀了。”

“哦。”

严凌和张佳同时露出极度迷茫的神情看着我,不知道为何我如此淡然。其实,我对严凌告诉我的结果半信半疑。信是因为新婚之夜却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好不容易走出胞兄战死的阴影却得知幕后黑手居然是自己的爱人。不是极其坚强的人是受不了这样的打击的,尤其在一个诡异的世界。疑是因为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中带着笑意,但是我不觉得她是那种无视生命的冷血女人。

或许,开玩笑的成份更大。不过我的心已经乱了。不论是情人还是妹妹的身份,余淼在我心里的份量不算轻。

“开玩笑的。”严凌看到把戏没有得逞,讪讪道,“不过你就是个冷血动物,一点反应都没有。”

“知道你在开玩笑,要我什么反应?”

“其实,我也不全是在开玩笑,小姑娘一时想不开,真的自杀了,不过及时被人发现,救了回来。但是她再也没说过话,就和你当初傻的时候一个样子。”严凌幽幽道,毫不掩饰自己的同情,“我让内务部划了一部分资金给她,作她的生活费。”

“谢谢。”

“你算她哪门子亲戚啊?谢谢?”

突然发现张佳埋头扒饭,严凌语气又不善,也懒得在这样的尴尬中说什么,简单道:“兄长……”

一时间,餐桌上寂静下来。我突然有个近似疯狂的决定,我想带余淼去沙漠。杨晓慧对她像亲妹妹一样,或许能好好照顾她。

“呃……严姐,我要走了。”

“哦。去哪里?干什么?什么时候回来?带谁去?危险吗?”

严凌似乎知道我要走,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咽了口饭,缓缓把问题一一列了出来。似乎还有留住我的自信似的,让我有点发慌。

“沙漠,卡尔塞克特。找以前的战友,然后找地方隐居,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回来了。一个人来,一个人走,谁也不带。估计没有什么危险,最多有点波折罢了。”

“哦。那你不必去了。”

“为什么?”

“因为不用多久,沙漠上就不会有人居住了。最近你不在这两天,郑远图传来消息,杨思远和杜澎决定和我商讨两国合并的事情。而且几乎成了定局,沙漠的人过来。现在就是政府元首和各高级干部的人选问题而已。”

这的确是个好消息啊。杨思远忧国忧民总算做出了点实绩,杜澎似乎也不是个利欲熏心的人,大概他和杨思远是一类人。唉,那我呢?我算什么?

“那汉唐的执政官呢?他怎么说?”

“没有任何消息提起这个人,不过既然实权人物都通过了,一个影子该不会成为什么障碍。”

“哦,好。或许只有如此人类才能生存下去。”

“那你还走吗?”

“我和杜澎有仇。或许我不恨他了,但是我不甘也不敢和他在一个城里。休息几天,我想去找沈休文。”

一阵沉默,严凌开口道:“随你吧,反正我也不是你真的姐姐。”

不知怎的,我对她这句话有点心痛的感觉,亲情在这里是无比的稀有,不过我似乎没有珍惜。感情,不论是爱情友情还是亲情,若是有了裂痕,永远也不可能修复。我有点后悔自己的决绝,太不顾他人的感受。

“其实,我真的当你是姐姐。”不知道严凌信不信,我还是说了,算是我对这份亲情的挽回所作的努力。事实上,我说得很诚恳了。

“那最好。”

一餐饭就这么不欢而散。

异世血雨 第四八章 黯然分别非我愿 或可狂笑咒天庭

“一个人会心地在心里笑,

笑到最后满是孤独

忘记身边的喧哗却找来了幽冥的空虚

人间的烟火成了虚无的花焰

此时,

所谓的爱恨情仇又在何方?”

这是我收到的一封奇特的信,发信人不祥,收信人是“乔林”。门卫说这里没听说过什么“乔林”,信使不信,赖在门口,咬死了说没找错地方。两人言语间隐约要打起来了一样。

我当时坐在客厅里,简单地用水泡了杯茶,发呆。这几天严凌张佳似乎真的要和我决裂,让我生活在这个环境里的确很不舒服。但是我一时决定不了是不是立刻动身,人越来越懒惰。沉思被打断之后,开了门,喝止了门卫,从信使手里接过信。

信纸的质量类似中档的打印纸,我怀疑信是沙漠方向过来的。不过谁知道我的真名?又知道我住这里?信里只有这么一首类似诗的东西,像是要表露某种孤寂的内心世界,但是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什么人让你送来的?”我问信使。

“送信人说你收到了就自然知道了。”

这个话说得滴水不漏,连自家身份的称谓都不让我知道,他想干吗?

“给我的?”

“当然。”

我突然觉得这个信使似乎是在挑衅,那不该是一个普通人对着将军的目光。

“你,告诉他我是谁。”我很傲慢地对转头对门卫道。这也是第一次,我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口气和人说话。

“这位就是年轻有为的二级情报参谋,裴家书将军阁下。也是下任华夏主席严凌阁下的弟弟。”门卫说得好像他很为我骄傲一样,让我的虚荣心瞬间得到满足。

“乔林,余淼让我给你的。”信使盯着我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这话给我带来了很大的震荡,主要是那个名字——余淼。

“没兴趣知道什么鱼苗什么的。你走吧,找错地方了。我用过很多名字,不过就是没用过乔林。”我把信甩了回去,转身回屋,努力克制自己的脚步不要过急,也不理会门卫粗声粗气赶人的话。

那个信使显然不想这么轻易罢休,在门口又站了半天,直到严凌下班回来才被严凌骂走。我突然发现在暗处观察人是件很有趣的游戏。手里的茶已经凉了,衣服早就换好了,是件新做的白色法袍。我参照牧师队的制服让人给我定做了两套,又拜托严凌帮我把其中一套改得适合打斗,最后就成了一套白色的法师服,不过上面的魔力祝福都是牧师属性的。

这套衣服比较不伦不类,当时主要是自己实在缺少衣服,改好之后,我居然找不到场合穿这套衣服。法袍因为附带属性增幅,做出来的颜色是固定的。一个擅长用大电的元素使,一定会选电元素增幅的法袍,所以看法袍就知道了人的身份。只有医生长袍是白色的。

本来在沙漠,人们都很避讳这点,康广张辉还特意提醒我别暴露。不过在华夏,我发现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穿表明自己身份职业的服装。这是个好现象,人人都为自己的职业自豪,而且也说明社会治安比较理想。

自己手工做的衣服是不带任何属性,欺负弱小还可以,真的动手就发现不够用。但是在这里,我又不能去买刺客法袍,因为那要身份证明。这些带属性的装备,都属于战争用品,是军火,黑市又不成气候,所以要弄到一套,实在太费力了。

插上龙牙匕首,我再一次出征,而且是以刺客的身份。我要找到这个信使的幕后指使者,显然有人开始跟我叫板了。

“你去哪里?”我刚要潜行,严凌已经站在我门口了。

“追刚才那个家伙。”

“注意安全。”

我隐去了行踪。严凌后退一步,略一思量,跑在我前面去给我开门。又叉着腰教训了那个门卫两句,想来是为我出行提供方便。我已经出来了,用手拍了下她的肩,半是提示,半是道别。

再厉害的刺客或是盗贼,他的潜行最多就是平时速度的百分之玖拾,我又没有追踪术,很担心被他甩掉。好在街上人少,跑出几个路口就发现了那个家伙。他刚刚悠闲地踱进一家酒楼。

华夏和汉唐不同。华夏不允许私营企业的存在,一切都是国营的。所谓的商会,其实就是华夏政府的一个机关,不过是打着民主的旗号藕断丝连而已。商会会长不算官员,但是可以角逐主席宝座也证明了自己不是商人。

没办法,我只好跟了进去。希望他是在这里和他的主子接头,如果只是单纯的吃午饭,我就亏大了。

上天似乎不是很照顾我。这家伙点了不少菜,就这么一个人坐下开始吃。我还没有吃午饭,喝了一早上茶,现在只能站在一边看着他狼吞虎咽。不过我没有离开,既然要盯他,自然要有耐心。我甚至仔细分析他点的菜的菜名,试图找到他们接头的蛛丝马迹。

不过我还没有分析出来什么东西的时候,一个壮汉在他对面坐下。此人身材魁梧,走路却不是很响,显然是外粗内细。我正专心研究着菜名,他突然从我身边走过,差点吓得我现身。不过还好,看来他就是信使的上线。

“事情怎么样了?”壮汉夹了块肉,问道。

“那小子死不承认。我说了那个娘们的名字,不过他好像没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一点反应都没有?”

“嗯呢。一点反应都没有。”

“傻小子啊,哈哈,这次被爷我逮住了吧。”那个壮汉好像很高兴。我也开始检讨自己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

“局长,不管怎么说,我是没给你丢脸。这次升了不能再忘了我。”

“说什么呢你,我什么时候忘过你?好了,我要去给头儿汇报一下,你去找你那个小寡妇吧。”

“去,什么寡妇,人家还是黄花大闺女呢。”

我没有犹豫,跟着壮汉局长走出了饭馆。一路尾行,我很小心,到底跟踪不是我的强项,占着一点特技上的便宜而已。我每次看到身材魁梧的人,就想起葛洪,那个战士可以凭直觉找到隐身的人,太可怕了。

壮汉走进一间民房之后立刻关上了门。我当然不能明目张胆地冲进去,于是绕着房子走了一圈,居然发现每扇窗子都是封死的。这栋民房是完全游戏里的产物,高三层,中世纪欧洲风格,我实在找不到什么缺口能让我知道房子里的状况。

其实游戏里留下的房子并不多,华夏城里很多都是人们自己建的砖木楼,所以住这样房子的人一定有社会地位。不过我不知道谁是这栋房子的主人,而且更让我想不通的是,谁会把自家窗户全封死。难道是吸血鬼伯爵?

既然找不到入口,只有等他出来了。小院里没有树,所以也就没有树荫,所以我也就只能和院口的卫兵一样晒在太阳里。当太阳好不容易下山的时候,我差点就中了暑。卫兵换了三班岗,我反复加了三次隐身术。看到城里升起炊烟,我知道今天失败了,好在找到了这么个据点。门口有人站岗,肯定来头不小,等回去问问严凌就知道了。

又等了一会,天已经暗了,我顺着原路回家,浑身疲惫。

“你去哪里了?怎么穿得这么怪?”几天以来,张佳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不过我太累了,不想理她,不过她主动开口问我,也算是冰释前嫌的信号。

“去追一个想杀我的人。”

“喂喂喂,别把自己说得好像第一伟人,人人都想迫害你一样,好不好?”严凌语气不善。今天饿着肚子晒了大半天的太阳,一无所获,搞得我很烦躁,被她这么一抢白,更是怒从心起,恨不得马上就离开这所房子。不过总算克制住了自己的冲动,要走起码也要等到明天。

“呼,今天累死了。严姐,有个很特别的地方,你知不知道?”

“什么特别的地方?华夏我不知道的事情还不多。”严凌说得有些得意。不过我才不信呢,至少杜澎的事情她就一点都不知道,武炳坤岳宗仕的事情她也不知道……

“呵呵,就是啊,严姐是华夏大姐头。”我顺着梯子拍了拍马屁,“严姐,是一栋三层楼的石屋,所有的窗都被封死了,有人在门口站岗。”

严凌歪着头想了想,道:“嗯,好像只有一栋楼是这样的,华夏的文史馆。里面放着很多木板,是我们来这里以后的记录。沈休文和赵石成他们编纂历法也是在那里,以后要启动的一个文化传承工程也定在那里。”

“那楼不大啊,地方够吗?”

“不知道了吧,那栋楼的内部改建花了大半年吧,你出来后不久才完工的。里面有个很大的地下室,还有秘道,防止失火什么的。”

“什么人可以进去?”

“现在啊,除了我好像没人能进去了。”

那怎么会……里面难道有隐情?

“但是我今天明明看到有人进去的,门卫还给他敬礼。是个什么局长。”

“不会吧。”严凌想了想,回了我很没用的三个字。

张佳一直没有说话,或许是觉得插不上嘴。

沉默。

当晚餐接近尾声的时候,我对严凌说:“姐姐能不能帮我个忙?”

“要我帮忙的时候想到叫我姐姐了?”严凌虽然这么说,不过还是充满了笑意。

“哪里啊,我一直当你是最亲的姐姐!”我一脸严肃地表露心迹,两女都笑了起来。

“你这是‘有事有人,无事无人’,最恨你这种小人样了。说吧,什么事?”

“我要两套上品的刺客服。”

严凌想来没有料到我要这样的东西,呆了呆,道:“我搞不到,内务部没有。这种军需品只有参谋部有权力调用。”

华夏就是不如沙漠自由,不过也正是这样严格的管制使社会比较安定。

我不死心:“那制造那环不是内务部的事吗?”

“是我们的事情没错,不过一旦出了属性装备,军方就立刻运走了,都不会过夜。”

“知道他们的库房吗?”

我一定要搞到两套,然后就开始自己的生命旅途,第一站就是卡尔塞克特。

严凌显然被我的大胆吓到了,连忙摆手道:“别打库房的主意。你以为你的功力有多深?你玩游戏也知道,不可能有个什么职业是所向无敌的,何况对方那么多人守在库房。”

这个我当然知道,即便在这里一个人有了很多种职业,职业间的平衡性已经被破坏,但即便是一个皮厚肉糙的武士也未必能挡得住多人的联攻。

“那算了。”我佯装放弃,不过张佳和严凌的眼神明显不相信。严凌还想说什么,不过又咽了回去。

其实,没有任何事情是万无一失的。在过去的世界里,银行等金融机构不也照样被抢?运钞车不也照样被骗被劫?实在找不到机会出手,就找二手货。虽然对这里的社会了解不深,但是多年的法律学习,我坚信,任何管制,都会造就反管制。黑市一定存在,就是我能不能找到的问题。

天已经都黑了,我们三人在客厅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有人在外面敲门。

“阁下,是参谋部的公函,请裴将军签收。”门卫进来报告。我看了一眼两位女士,她们只是稍微停了停,一得知是我的事情,又继续无聊的话题。

我说了句“这么晚来的什么公函啊?”顺手签了字,那个信使诺诺而退,什么都没说。

回到客厅,两个“女孩”已经从用什么叶子洗澡舒服聊到了用什么洗头。我隐约记得她们好像聊过这样的话题了,不过当事人都不介意炒冷饭,我也不好说什么。

那封公函的份量果然沉重,是一份警告处分单。理由是我外出公干回城后不及时向上级报道,又无故旷工多日,要我明天去参谋部接受处分。落款是王颌,还敲了个带着奇怪图案的公章。

严凌也接过信,看了看,随后哼了声给张佳。似乎是故意气我,张佳把信放在茶几上,又继续了她们的香波研究。

我无言了一会会儿,幽幽得说道:“两位姐姐。真的,和你们在一起的日子里,是我到这里之后最开心愉快的时光。虽然我们近来不是很和睦。”

两人安静下来,似乎奇怪我突然说这样的话。

“张佳,虽然我们的第一次见面不是很愉快,虽然我至今都没有对死在我手下的人感觉内疚,但是伤了你的心,我很抱歉。也很难过。”我顿了顿,转向严凌,“严姐,多谢你像照顾弟弟一样照顾我,我也真的把你当姐姐,我只是不知道如何做一个弟弟而已,如果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多多见谅。”

“你怎么了?”张佳的眉头皱了起来,虽然疤痕有些骇人,不过此时,我盯着她的眼睛,觉得她美得如同仙女。

“他们要处分我。”

“啊~哈哈哈……”严凌很不淑女地笑了起来,张佳的眉头散开,虽然不是很理解,不过也跟着严凌笑了。

“傻弟弟,他们说的处分,最多就是革除你的军衔和军职。因为人口的原因,罪大恶极也就是把石头毁了而已。别担心,反正你做了那么久的废人。”严凌笑得差点断气,张佳也跟着前俯后仰。

我板着脸,有些怀疑自己的敏感,不过马上否决了。是这些粗线条的人没有觉察到。

“呼,笑死我了。”严凌总算回过气来,“你这点小事,最多就是说你几句罢了。而且你是我弟弟,那个死胖子敢把你怎么样?”

“唉!反正我走了,你们注意安全吧。严姐,若是可能,别去做什么主席了。找个靠得住的男人嫁了吧。安稳过日子。好死不如赖活着,对吧。”

两人这次意识到我不是在开玩笑,有点吃惊。

“正如严姐说的,我这么硬的后台,死胖子怎么敢动我?巴结我还来不及啊,他不想要参谋部长的任命了?为了这么小一件事把我叫过去骂?”

严凌她们总算感觉到了事情的不一般,不过还是不想面对我说的那么糟糕的情况,支支吾吾想分辩什么,又找不到适合的言语。

“严姐,记得张佳出走的那天吧。我去王颌家吃饭。我和他都喝了很多酒,回来也很晚。我当时说了几句就睡着了,你说那个胖子能撑多久?但是人家就那么短的时间里,发了委任状,通知了下属报道。这样的效率!还有,我那时已经是内务部的人了,他敢不跟你打招呼就抢,那份魄力也不小呢。”

“所以,你想说……”

“他背后有人给他许了什么诺。而且就是今天晚上,所以他急急忙忙开始给人跑腿,可惜他的高效出卖了他。这么晚了发公函,显然不合常理。”

“那他们想……”

不知道她们哪里学来的坏毛病,明明自己什么都想不通,还装作和我心有灵犀的样子。我当时恨不得模仿三流电视里的情节,把头凑过去道“正是如此”,然后让她们在一边不知所谓自己先撤。

不过分手在即,还是好合好散吧。虽然和她们都不算是“好合”。

“一定有人算我是想潜伏在这里,所以明天一定会乖乖上门受训。然后的事情就是他们说了算了。”

“会不会你太多疑了?说不定传令的疏忽了,所以送来晚了。王颌多少也要做点姿态,你这么明目张胆违反军令,若是什么事情都没有,他的面子也过不去。”严凌缓过神之后也是很厉害的,可惜我不相信。

不相信的理由不能告诉她,因为实在没有根据。来者不善,这个是我的直觉告诉我的,说不清楚。

“对啊,你现在会不会有被害妄想症?总想着有人要来害你?”

无法解释了,不过我相信她们的内心已经动摇了,只是不想面对罢了。

多说无益。我转身上楼,想了想,还是回过身,道:“晚安。”又想了想,忍不住还是加了句:“珍重。”

或许是最后一次相见了吧。我不知道为什么,一股死到临头的感觉又回到我身上。我到底还不是一个久经战阵的杀将,甚至不是一个合格的刺客。有几次,我想着想着,总觉得自己不论有没有特技都是一个废人。不过现在逃命即将开始,我不该这么颓废。

我在屋里,装备了匕首了那件白色的法袍,突然对这次的行动产生了畏惧。欲善其事先利其器,我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不过该走的时候再不走,以后想走也没机会了。

异世血雨 第四九章 阴阳一线两相忘 却是孤影撒江山

“鬼啊!”一个白痴就这么暴露了。

我从房间里瞬移出去,不可避免有断现身的空档。但是我早就做好了准备,在第一时间施用了隐身术。本来隐身对我这个级别的刺客而言不过就是“零点四秒”,一个手势而已。现在,我自己都以为自己能够瞬间隐身了。

看来两位女士的美好愿望落空了,我随意找了个方向瞬移,就碰到一组暗哨。看来严凌的房子已经被全面控制起来了。

“你鬼叫什么?”和他靠背而立的那个黑影低声呵斥他。

“刚才有个白衣人从我面前一闪而过。突然出现突然消失。你说是不是真的是鬼啊?”那个声音还在打颤。

“呸呸呸,日不说人夜不说鬼,没鬼也给你说来了。是你眼花吧?”

“什么眼花啊,肯定是个白衣人!我……”

我使了个坏,找了个正对胆小鬼的地方,施放了寂静术。那个胆小鬼对我的出现已经惊魂不已,一时尖叫又发不出声音,从他脸上,显然惊恐万分。瞬间,我又消失了。

“你撞我干吗?怎么了?嗯?说不出话了?”那个黑影转了过来对胆小鬼说。但是胆小鬼只能在那里比手划脚的,却发不出声音。

“你们两个干吗?走了人拿你们脑袋都顶不回来!”又是一个黑影飞奔而来,不过脚步轻灵,身影沉稳,是个高手。从速度来看,该是个浪人。

“见鬼了……”

我发誓我在这里做这些看似无聊的事情不是为了好玩。我从小就不是一个贪玩的孩子。当那个暗哨的脖子突然被人从后面划开的时候,胆小鬼很自觉地晕了过去。“见鬼了”成了那个暗哨的临终遗言,我相信他以后能见到更多的鬼,而且是真的。

“你是……”

这个家伙有能力,可是缺少历练。也可能是我被关得太久,怜悯心被消耗光了。他只吐露了两个字,我已经递送匕首顶着他的喉咙了。

“扔下你的武器。”我冷冷道。

显然,他不是一个宁死不屈的勇者,手里原来是把弩,不过现在在地上了。

“你首先要相信一点,我对你没有恶意。第二,我能在你发第一个音节之前让你永远发不了声音。”

他点了点头。

“姓名。职务。”

“顾平。小队长。”

“你们的任务,干吗在这里伏击?想对付谁?”

我当然知道他们想干吗,问他也是为了验证一下他的话的可信度。

“朋友,和你无关,最好不要多管闲事。”

“哦。”我应了一声,匕首送进半寸。

“呃……其实是为了捉拿一个逃犯。”

“哦。原来如此。”我抽回匕首,让他把向后仰的腰站直。不过匕首的尖头还是在他喉结处打转。

“朋友,走吧。别趟混水。”话是没错,不过如果他能镇定一点,或许能有点煽动效力。

“你们多少人?你怎么能保证我放了你不会叫?”

“我发誓不叫。”

“不信。”

“那……我没办法了。”

“我有,就是不知道你肯不肯合作。”

“什么?”

“让这个晕倒的冒充你。”

“啊?那我呢?”

“去死。”

杀人有种快感,有种满足感,或许这是隐藏在我们身体里的本能。我对自己的冷血也有点害怕。不过,事急从权,这个世界里,杀人和被杀不过是转瞬之间。

“在这个世界里,杀人和被杀不过是转瞬之间。你说对不对?”我低头对那个醒来的胆小鬼道。那个小子大概一开始就是装的,我无意大开杀戒,不过既然他想去取那把弩,对我来说就是一个危险。

“嗯,嗯,啊~!”匕首已经顶在了他的颈动脉上。

“来了多少人?”

“三十个。”这个小子很配合。不过我也告诫自己,最危险的敌人未必强大,而是能真正让你丧失警惕的人。

“十五组?”

“十四组,两个队长。顾平和顾乐,他们是双胞胎兄弟。”

“你们的任务。”

“监视这附近,若是有人走过及时同报就可以了。”

照他这么说,难道埋伏圈不止一层?

“谁的指令?”

其实他不说我也知道,调动三十人,也算是大手笔了。

“是参谋总长亲自下的令。”

“那为什么不用亲信?怎么会用你们这样的新兵?”

“我们只是负责监视而已,就是站岗的,大哥,别为难我啊。”说到最后,这个家伙都要哭出来了。我很看不上这样的男人,太软了。

“不教而诛谓之虐。你该坚定唯物主义的世界观,没有鬼怪神仙的。”说完,我很痛快地让他和伙伴在阴曹相会。第一次真正的复出就杀了三个人了,三个菜鸟。他们的死或许也是因为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道理。

除了顾平穿的是绿衣,那两个都穿的是黑衣,不过没有一个是刺客。我管不了许多,剥下胆小鬼的衣服,套在白衣外面。我还没有胆大到穿着白衣到处跑,虽然大部分情况下,我是潜行。

还好没有忘记王颌家的位置。我很小心,以至于到了王颌家附近,因为没有再遇上一组暗哨有点失落。或许现在的我越来越滑向黑暗。

从外面可以清楚地看到二楼的灯光亮着。不过很奇怪,印在窗帘上的影子,很瘦削的一个人。显然不是王颌。我想起在卡城贸然找右相的事情,那件事给我的教训就是绝对不能贸然而动。

现在该想个办法进屋。杀王颌倒是小事,重要的是谁在背后试探我,而且,为什么要来招惹我这个与世无争的可怜人呢?本来,发呆就是我的生活。现在,鲜血不得不再次流淌。

王颌家里守卫出奇的少,或许都派去监视我了。不过更大的可能是守在那个胆小的胖子身边保护他。

我的军事知识少得可怜,脑海里隐约有一些古今名战的影子罢了。这样的建筑物对我来说基本上没有潜入的机会。不过我可以等,我不相信他们会没有人主动打开这扇门,起码,监视的人该定时报告吧。

我想起了在卡城的那次意外,险些身亡。那是我第一次和一个要杀我的人靠那么近,也是第一次和被我杀的人靠那么近。我觉得上天对我太不公平:电视电影小说漫画,种种媒介都告诉我,当你刺中敌人要害后,敌人的刀肯定会在离你身体一公分处停下。可是那次……

正当我回忆往昔的时候,我听见了一辆马车的声音渐渐靠近。不会是卡城故事华夏版吧?我暗暗惊心,同时找了棵树,潜伏其后。当站定后,我开始考虑撤退。我没有资格站在这里,更没有资格进去做个战士,因为,我发现自己不自觉地在打摆子。我到底是个无用的书生。

马车停了,但是没有人开门,难道真的又是一个斥候,又发现我了?难道他在准备装备?我以为长时间的牢狱生活让我麻木,让我无畏。但是现在,我知道,我连最早的那点勇气都被铁窗磨光了。

门开了,是个弱小的身影,他背后的灯光很亮,让我看不清他的脸。小个子拉开了马车,但是里面没有人出来,怎么了?焦虑代替了恐惧。还好,很快,房子里又出来一个人,不用看他的脸,那种标志性身材就是他的身份证。

我真正知道自己现在的智商很低,脑子越来越死,难道马车来一定是送人,为什么不能取“货”呢?王颌上了马车,门关上了,小个子拉着缰绳让马退出院子。我只能很辛苦地跟着马车行进了,潜行术的速度惩罚让我更加吃力。不过我咬着牙追赶着,我知道这辆马车或许能告诉我所有我想知道的答案。

车停了。

车停在荒郊。因为是王颌,所以很轻易就能唤开城门。守门的官吏一脸讶然,却还拼命给着笑脸。

很快,一声不合时宜的鸟叫,周遭冒出了火把。我粗略数着,该有二十支,还有几个不举火把的黑影。王颌来见谁?

“王将军孤身赴会,有胆量,有魄力。”如果我没有记错,那是杜澎的声音吧,还是那么阴阴的。我知道他要来,不过却没有料到他会在这里出现。

火把们开始包围马车。我猜他们不会幕天席地吹晚风聊天,趁着包围圈还没有成型,紧紧贴住了马车壁。不过马上,我开始后悔,若是这些人里有个猴子,我等于自己往枪口上撞。

“杜先生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想毁约?杀了我对你也没什么好处。”

“当然,我不会动王将军一根头发的,我发过的誓是作数的。今天急着召你来,是为了因为计划有变。”杜澎一边说,一边比划着让王颌上马车。火把们开始散开,组成了一个更大的圆。

“执政不要乔林的脑袋了?”

“要,不过要换个方式而已。执政要先见见他。”

我一阵心跳。他们说的执政想必就是汉唐的神秘执政了,我连见都没见过,为什么要杀我?或许……我见过?那个神秘人是我认识的人?我认识的人里谁会是汉唐的执政?

“那明天等他到了参谋部抓了不杀就可以了,何必这么急叫我出来!”王颌有些抱怨。

“你个蠢材!”杜澎突然提高了音量,“我让你明天派人通知他去参谋部报道,你今天晚上干了什么好事!”

原来如此,这个计谋是杜澎设的,他还是个那么喜欢奇谋的人,唉,难成大事啊!

“这……这个、这个有什么不妥吗?”

“哪有天黑了送通知的?你以为乔林是白痴吗?他比你聪明着呢!猪!”杜澎看得起我我很高兴,不过我宁愿他看起我。

王颌被他骂得有点傻了,半晌才道:“要不,我现在去把他抓起来?你们的军队今天就进城。严凌那个娘们没什么关系。”

我有点担心她们两个,希望不要被我拖累了。

“蠢猪!你以为乔林现在还会在那里吗?他是个很谨慎的人,可以说是胆大心细。”杜澎一口一声地骂着,我都替王颌尴尬。

“那……杜先生,你说怎么办吧!”

杜澎早就在沉思了,我也很好奇他们打算怎么找我,到底我是第一关系人。

“明天,你明天去把那三个女的带来这里。记住,严凌,张佳和余淼,一个都不能少!”

“然后呢?”

“然后在城里张贴布告,告诉乔林,要她们三个安全,自己到参谋部投案自首。”

“直接说?”

“说你是猪你真的是猪啊?怎么可以直接说?那不成了军方绑架吗?”

“那……”

“呃……你就说,乔林罪大恶极,在卡城劫持民女三人,现逃来华夏。现被劫持女子已安然救出,若乔林自首归案则可减轻处罚。”杜澎的才思就是敏捷啊,我不由佩服。

“那他不来呢?谁会那么傻往火坑里跳?”

“我也说乔林不太会来,他是那种很自私的人。而且阴险狡诈心狠手辣。”杜澎停了停对我的人身攻击,又道,“不过执政当初就说挟持他的朋友他一定会出现。执政还说他有情有义呢,哼。我是懒得对人说他那些肮脏事,怕脏了我的嘴。”

我很奇怪,我又干什么了?杜澎说的象真的一样。不过我是该好好想想了,现在先回去告诉她们离开吧,虽然我不是很肯定杜澎他们会真的伤害这些无辜的女士。

“我现在就让人进去逮捕严凌她们,我都派兵守住了。”

“嗯,你总算还有几分猪脑子,去吧。干净,隐秘,速度快。”

杜澎说着下了车,马车开始移动。我想想,不管我怎么赶也不可能快过马车。何况王颌只要说一声,我即便到了那里,或许还要耗半天……

马车门“砰”地关上了。我当时脑子一热,居然就跟着上来了。杜澎在窗外回了一眼,想必没有看到王颌在嘟哝,也没听到王颌对他母系尊亲属的问候。

我没有管那么多,我的目的很简单,杀人。杀了王颌。本来看他就不顺眼,外加这样一来可以保证三女的暂时安全,也可以让杜澎略微收敛点。不过让我郁闷的是,不知道为什么,杜澎这个敌人交得莫名其妙。似乎不光是我破坏过他的计划那么简单……

“你……”

我一不小心,或者说穿了,我没有一刀毙命不让敌人发声的本事。王颌死前还是叫了一声,叫得我心惊。急急拔出他心脏上的龙牙匕首,马车已经停了。车外脚步声凌乱,不过我知道他们的目的,我被包围了。

杜澎在外面开始喊话,王颌当然不可能在答复他,我也没有心情和他聊天。终于,车门被拉开了。

“里面没人!”一个火把报告到。

“是刺客,你们当心!”杜澎在远处喊着。

我现在处的位置看不见他们,不过我猜到他们干了什么,因为杜澎气急败坏地又叫道:“蠢货,堵住门,别让他出来。”

一会,我看到了几把刀从门口探了进来,混乱挥着。好险,不过这样伤不到我。不过,我总不能就这么和他耗着啊,万一他要烧了马车怎么办?

“里面什么都没有。”

“不可能!烧了马车。”

唉,这是意料之中的,王颌死了,不管怎么样,车夫若不是自己人,一定也会被灭口。火开始蔓延了,车里越来越热。其实我把王颌巨大的身躯滚在地上,刚好和车壁形成了一个三角空间,还好现在骨瘦如柴,躲过了乱刀。不过现在说什么也躲不了了。

我只有现身了,因为要用瞬移,不得不现身。城门离得太远了,让我瞬移过去实在太不现实。即便现在精神力增加了数倍,不过这么远的距离,我不敢……最好的地方就是刚才杜澎刚才现身的黑树林了。

“他现身了!用刀射他!”杜澎在火光下很狰狞地叫道。

不过他一定会惊讶我的施法速度之快,我看到有人做出了举刀投掷的动作,但是身体一轻之后,我已经在树林里了。不由一阵得意。

我的确没有理由不得意,居然又逃出来了。其实人的潜力无限,只要敢想就一定能做到。刚才差点想投降的,幸好记起自己还有这样的本事。

远远的火光在黑夜里格外醒目。我不敢就这么出去,其实,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我只要施用一个隐身术,他们若没有斥候,想在这里抓我无疑是做梦。

不过……

人生大起大落之事非人力可以预料。当我瞬移到树上,安静地等着杜澎搜林的时候,我居然被一条蛇一样的怪物咬了。顺手一刀宰了它,头有点晕,是带毒的。没关系,刺客和牧师都有解毒技能。很轻松。

当然,我是说当我刚解了毒的时候很轻松。因为施用解毒术,居然暴露在杜澎带来的一个游侠的弓弩之下,他射得很准,正中我的大腿。所以,我不得以摔了下来。所以,他们趁着我头晕眼花之下,一把擒获了我。

是的,很丢人,不过是真的,我现在跪在杜澎面前。他大概没有认出我,大概他想象不到我变了那么多。没有人审问我,只是押着我。男儿膝下有黄金,当我抬头的时候,我发现一个人跪着的时候原来是那么矮小。

“士可杀不可辱,你到底想干吗?”我试着挣脱后面两人按住我肩膀的手,不过失败了。

“因为他在等我。”

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声音了,不过,这次听来让我觉得无比的陌生。我肯定我认识这个人,但是在我脑中怎么也浮不出他的面容。

直到他坐在我面前。杜澎恭谨地垂手站到了他背后。

“赵,赵大哥?”我吐字很艰涩,天下会有那么像的人吗?真的是他吗?

“乔。你过得真的不是很好啊。何必再出来呢?就像你对杨思远说的,找个地方隐居不是很好吗?”赵石成,声音冷冷地赵石成。我怀疑过谁都不可能怀疑到他,他对我那么好啊!我把他当大哥一样尊敬!

“沈休文说你死了。”我镇定下来。同时也恨沈休文,他一定是知道了真相,但是他却不负责任地逃了,现在却害了我。

“凡是离开的兄弟都是死了。死是唯一的解脱。”

“为什么?我觉得我们不该这样相见。”

“很正常啊!以后每个人见了我都该是跪着的。”

“啊?”

“你还不知道汉唐的执政是谁吧?就是我啊。啊哈哈。”

我猜到是他,但是自己也不敢相信。遥控着人类自相残杀的人就是他啊。

“你打算把我怎么样?”我问道。既然他想和我谈,或许我有活下去的希望。活着就有一切。

“要你找个地方隐居。比如屠龙谷,还记得那个地方吗?”

“没问题。”

“这么爽快?不会是骗我吧。”

“呵呵,如果等你改了主意,或许我连活着的机会都没有了。”他本来不就是要杀我吗?趁着现在的条件好,快成交吧。

“聪明人啊。我喜欢聪明人,可是我不喜欢你。把你的石头交出来吧。然后自己走去屠龙谷,看你的造化了。”

“我的石头在卡城就丢了,否则武炳坤也早就砸了。”

“那么说来是你自己放弃活着的机会咯?”

我一怔,看来我的生死对他来说不过是心情好坏的徘徊而已。人往往到了自己死的时候,才真正体会到生命的脆弱。我的生命脆弱到这个奇异男人的一个嘴型就可以决定。

“看来我只有死了。请在我死前给我点时间,告诉我昔日的朋友的下落。”不知道他还有没有什么人情味。

“唉,其实,我很怀念你刚来的时候。我们下棋,喝茶,聊天。真的很投机啊。”赵石成仰天叹了口气。他说的是事实,那为什么要转而想杀我呢?

“但是,你杀了人就像没事人一样,而且纯粹是杀了好玩!”赵石成的声音突然转冷,又道,“在沙漠企图强奸一个弱小的女子!还去妓院,去欺压可怜的苦命人!”

都是冤枉啊!我刚要开口反驳,却被后面的人用力按了按,不由低下了头,像极了认罪伏法。

“其实我早就知道,凡是有才气的人必定有野心。本来想利用你的才气做点事情的,成了之后也不会亏待你。你却因为那点野心三番五次破坏我的计划。还有,武炳坤和岳宗仕是怎么死的?”

什么逻辑啊,虽然有野心的人不可否认大多有才气,但是逆命题也成立吗?不过武和岳的死我倒是知道,而且没人知道得比我更详细了。

“这个我知道。是因为……”

突然,我的大脑停止了思考,一片空白,这是真的吗?难道今天老天眷顾我?转机……

异世血雨 第五十章 不是结局的结局

赵石成必定没有想到自己聪明一世居然会犯下这样的错误。第一,他任用了不该任用的人,尤其是负责反扣我双手的人。第二,他不该和我唠叨奇--書∧網,要杀就杀,否则只是夜长梦多。第三,他不该让护卫离得那么远。第四,也是最致命的一条,他没有解除我的武装。

所以,当那只抓我的手一松之际,我已经领了上天对我的恩惠,拔出龙牙匕首,刺向赵石成。

我知道,赵石成可以说是魔武双修,即是元素使,也是武士。但是他的右手已经被废了,作为一个元素使,不可能抵御得了我的一击。我整个人都好像飞了起来,或许,当我杀了他之后,我死在这里也就成了定局。不过,我恨。再一次被出卖,或者用出卖并不恰当,但是不管怎样,心里的愕然已经消逝,只有恨。

我什么都没有做,为什么总是牺牲品?我自以为有点才华,但是我绝对否认我有野心。为什么一个人凭着一二浅见就可以给我下个定论?最可恨的,为什么那些人都有对我生杀予夺的力量!

上天给了我死前的最后一个特殊照顾,让我不必费什么心力就找到了幕后的大黑手。我知道他未必算黑,他大概只是相信了那个“蛊”的理论。或者他只是想活得更精彩。但是他不该想杀我。

两秒钟后,我知道自己错了。最大的黑手是老天爷,我最后被他玩弄了一次。

两秒钟,不长也不短。刚够我把匕首刺进他的心口。也足够杜澎以及一干护卫醒悟过来。赵石成只是看着我,眼神中是怜悯!我宁可他嘲笑我。我诧异,紧跟着是木然。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玩,但是显然,这里除了我没有人认同这一点。

又是两秒钟,三把剑刺进我的身体。没有一把刺中要害,他们像是玩弄猎物的猫咪,太可恶了。

接着,一把大刀砍在我的肩膀。至此,我忍不住了,闷哼一下,扑到在地。匕首镶在赵石成的胸口。我忘记了,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有龙的遗物。龙牙匕首虽然并没有杀多少人,但是也算是我的精神支柱。我太过依赖它了。正如以前陆彬说的,我太过“有所恃”。现在,报应来了,赵石成恃的是龙甲。

“让他自生自灭吧。”这是我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赵石成说的。我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识辨一个人善恶的能力。

周围的人都散开了。他们大概要继续他们的征途。很快,他们之中必定会有人和我现在一样。我已经睁不开双眼了,因为剧痛,比以前任何时候都闭得紧。但是我一直控制着不让剧痛使我昏阙,否则,只能是死路一条。我想重复奇迹,不挥手施用一个回复术。

但是做不到,脑中甚至连回复术的咒语也想不起来了。我听到自己的心跳是那么剧烈,很快,我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似乎是口水,但是有浓浓地腥味,从我嘴鼻中喷了出来。难道这次就是我的末日?或许赵石成未必想杀我,是我自己太躁动了。

算了,生又何欢,死又何悲?对许多人来说,我早就死了。“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这个世界我又有什么亲戚?

我讨厌日本人,临死了却想起一个日本人写的书。他叫夏目簌石,老实说,我觉得他写的《我是猫》很不错。当那只猫最后死于水罐时,它全是安详平和。一只猫都能享受死前的最后一刻,我何必拘泥在痛苦之中?

就像睡觉一样,其实不可抗拒地入眠我已经习以为常了,现在,又来了。不过这次大概不会再醒了吧。没关系,我活着和死也没什么区别。疼痛一点点变得模糊,我的努力地控制着嘴角,让它呈现一个漂亮的弧度,留给看见我尸体的人……

过了很久吧,或者也没多久。我居然醒了。难道我还没有被玩够?不过我确实醒了。身上的伤都不见了。我确确实实地站在一片旷野之中。周围什么都没有,旷野连着天连着旷野。远处似乎有点亮光,所以,我毫不迟疑地朝着亮光奔去。

身体好像很轻,几乎没有重量。路途不短,但是我丝毫不觉得气短。身上的衣服如旧,只是少了龙牙匕首。不过没关系,这个世界,只要编一个名字就可以骗倒一大片人。我跑着跑着,居然笑了起来。人求生的欲望是不可抵挡的,当欲望得以满足,那时的笑恐怕才是最真的。

“……孟婆……”我轻轻喏着,脸上的笑意一时凝固。

那点亮光原来是两大盆火,中间有位老婆婆摆着茶水摊。她身后是条死水,却很宽,上面是座桥。这些,不都是从小听来的故事?那座桥,该是“奈何桥”了吧。

“你是这么多人中第一个叫出我名字的鬼啊。”那个老婆婆特意在“鬼”上加了重音,提示我面对自己的新身份。想来,这样耳熟能详的场景,若是叫不出她老人家的名字,必定是因为不能面对自己已死的现实。

不过这个现实对我来说,的确是从天上掉到地上。

“呃……我是不是该喝那个什么茶?”既然已经死了,快点解脱吧。喝了忘忧水,忘记今生的苦难,来生或许会好点。但是我杀了那么多人……既然真的有阴冥,那我不是该下地狱?

“呵呵,你急着喝吗?很多人都想尽办法不喝呢。你想啊,如果你转生了,带着这一世的记忆,不成了天才了?我们的规矩,只有行了大善,或是修行高深的人才能自己选择喝或不喝呢。”

“带着也是累赘。这一世也没什么让我刻骨铭心的事,索性忘记光算了。”

“言不由衷哦,呵呵。我不给你喝。”

“为什么?不是人人都要喝的吗?”

“你得先见个大人物,然后才能喝。”

“哦。原来如此。”我抒了口气,差点以为上天要我背着这么沉重的包袱到下辈子去,激出一生冷汗。

“过了桥,往前走就是枉死城。门口有人等你。”

冥界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阴森,也没有什么冤魂在桥下哭叫,一切都是静谧的。奈何桥上我也没有什么奈何之感。莫名其妙流落异界,然后又不得好死,或许是前生的因,今生的果吧。一路上,我只是想着我是不是做过什么好事。不知道给老人家让座能不能让我少受点苦。

枉死城的城门突然出现在我眼前,大门紧闭,一个穿着戏袍的人背手而立。

“你就是乔林?”

“是的,先生。”我虽然明显觉得他老人家是明知故问,但是我还是不敢有丝毫怠慢。在哪个山头唱哪首歌,不管生前是什么主义,来到这里,人家的地盘上,还是乖一点好。

“呵呵,你的事迹我都知道。来,跟我来。”

我不知道我有什么事迹可言。而且他给我一种神秘的感觉,满头银发,身躯干瘪,但又似乎具有无比的威严。我只得乖乖跟他走。

两人无言,离枉死城越来越远。一直走到天空返青的时候,才来到一栋砖木平房前。老人看了我一眼,走了进去。

我的理解是跟进去,所以,没有犹豫,也走了进去。

平房里很干净,两个蒲团而已,别无他物。

“你认识这个世界吗?”老人问道。

我愣住了,他是指哪个世界?“老先生是指哪个世界?”

“你去过几个世界啊,哈哈?”

“三个吧。出生的世界,异世界,还有这里,算是冥界?”

“哈哈哈。”老人笑得差点断气。

我有点被戏弄的感觉,不过孟婆说他是大人物,该礼貌一点。

“小伙子,其实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世界。至于冥界,我也不知道,不过如果没什么意外,我该比你先到那里,等我到了再告诉你吧。哈哈哈。”

我有点奇怪,不知道老人说的什么意思。照他的话说来,这里不是冥界,没有异世……但是……我一时想不透其中的关节。巴望着看着老人。

“小伙子,你知道科学家吗?”

“这个,当然知道。”

“那这个词的定义呢?”

我想了想,若是在我国,教授院士等等都可以算科学家了。不过也有一些像包起帆这样的技术创新者,也该算是科学家吧。

“呃,我觉得,只要是对当代科学领域有所突破或者力图突破,并确实有这个能力的人,都该算是科学家。”

“好!”老人听了似乎很激动,恨不得能扑过来和我握手似的,“你能这么看,我就放心了。你一定可以接受我的理论和解释。以后的事情,我还有拜托的地方。”

“您说。”其实,我这个人比较宽容,即便再不以为然地事情,出于礼貌我也不会当面拒绝别人的倾诉。

“首先,这个世界就是你出生的世界,没什么你说的异界和冥界!”老人看我要插嘴,又道,“别打断我。听我说完。”

“你们这么多人在这里,其实,是因为一个实验。一个心理学实验。你知道催眠吧。在催眠中,人会看到很多潜意识里的东西。当然,催眠师也可以改造受体所看见的世界。说穿了就是催眠师可以创造一个世界,让受体生活。”

“你的意思是,我都被催眠了?我看到的一切都是梦里的?”我觉得不可思议。

“对了一半。你是被催眠了,但是你看到的一切不是梦里的,你杀的那些人和杀你的那些人都是真实的。”

“啊?等等,我不记得有什么催眠师给我催眠啊。”我努力回想来到“异世”的那天。

“你的知识算是渊博的,但是对催眠你知道的太少了。催眠,靠的是脑波,不是怀表。知道吗?高明的催眠师只要用话就能让人进入催眠状态。再高明的催眠师,甚至可以直接用脑波控制别人进入催眠状态。”

看到我张大了嘴,老人笑了笑,道:“很多真正可以读心,操纵别人的气功师,或者是特异功能者,不过是他们适用催眠的脑波特别强而已。而且,如果得法,理论上后天是可以锻炼出来的。虽然我没听说过谁锻炼出来过。呵呵。”

“那你说的是怎么回事呢?即便是催眠,也不会很多人被一起催眠而后在一个世界里吧?”

“不错。传统的催眠术是单对单的。但是,你玩游戏也知道,最早的电脑游戏也是单机游戏啊。九十年代初,我向你描绘《魔剑》,你能相信很多人可以玩一个游戏吗?催眠也是一样,可以说,我创造了集体催眠术。”老人说到这里,很是自豪。

“呃……我相信。不过我是怎么被催眠的。”

“其实,催眠说穿了很简单,暗示物加诱因而已。我要同时对很多人催眠,肯定要一个承载这些人的平台。否则只是一对多的催眠,不能算集体催眠术。所以,我在我的学生的建议下,把目标放在了网络游戏上。”

“的确是个现成的平台。很多生活没有交集的人也会因为这个聚在一起。”

“呵呵,有悟性。而且,事实上,我很成功。只要在机器启动时入睡的人,且又是玩过《魔剑》的,都会来到你说的这个异世界。”

“什么机器?”

“催眠机。由它代替催眠师发出催眠脑波。我在全国较大点的城市都放置了催眠机,所以我相信模拟脑波可以大范围地覆盖《魔剑》普及地区。”

“然后我们怎么离开这个异世界呢?你等于杀了很多人。”我有点忿忿不平,我们那么多无辜的人居然成了一个科学狂人的牺牲品。

“什么怎么离开?”老人显得很惊讶。

“我们的意识怎么回到睡觉时呢?现在的身体不是一具植物人吗?”

“呵呵,别激动,别激动。你死了就可以了啊。就像玩游戏,死了就退出了游戏嘛。”

“啊?”

“在你们进入这个世界的时候,有段广播的,不过大概程序没有处理好,你们听不懂对吧。其实就是告诉你们,这是个新型游戏,死亡后自动退出。你们没必要那么紧张啊。呵呵。”

“可是……”我无语。那个游戏通告被人曲解了。

“死了以后,在这里,孟婆——我设置的程序,会让人忘记在游戏里的事情。你醒了,就像做了一个关于《魔剑》的梦罢了。不会有什么因为刺激过度发疯的事情。”老人对我笑了笑。

“那为什么你要我来见你呢?”

“因为,我这个研究是个很大的工程,需要很多钱。我们政府呢,又不相信这些,他们只相信那些象牙塔里的人!我们的科学界又嘲笑我,他们嘲笑我这样的民间科学家!他们根本不知道民间才是藏龙卧虎的地方。”老人说得有些愤恨。

“难道,你找了外国资金?”

“胡说!我一家十五口,都让日寇杀了,我会找他们吗?”

我知道了,一定是老人被骗,机器流落到了日本。这下麻烦了,日本狼子野心没有一天不惦记着我们国家这块肥肉。

“是我不好。我让我的学生去找关系。他找来了一家深圳的公司,这家公司是做按摩仪的。他们只要求事后转让相关技术给他们,他们可以升级他们的产品。我当时信以为真,就答应了,而且,我们的合同上写清楚不能这事属于机密,不能泄漏。结果,谁知他们是一家台湾公司的幌子,那家台湾公司又是日寇的狗……”

“或许事情没有那么糟糕……”

“很糟糕了。我本来想等除夕那天开机实验,因为那天熬夜的人多,波及面小。但是我不得不提前两个多星期,因为我无意间知道了机器已经落入日寇手里。他们要在大阪开机实验。”

“所以……”

“所以,我要先培养一批特工队出来。很多级别低的,意志不坚定的人,他们会直接喝孟婆汤。但是像你这样等级比较高,意志坚定,又爱国的人,我就会告诉你真相,对付日本人。”

“等等。日本人和我们的一样?”

“世界一样。他们也有玩《魔剑》的人。若是他们把我的设定改成别的游戏,或许人数更多。不过这个设定是纲领,真的要改不简单。”

“那他们最后也能看见孟婆?喝孟婆汤?”

“嗯,对。而且,他们得到的是原始版本,只有喝孟婆汤一条路,没有例外。”

“那不就可以了?反正他们都不记得。”

“错了啊。没有一种催眠是永恒的。即便忘记了,下次受到刺激还是会解开的。一旦这些记忆解开了,技能也就解开了。”

“啊?你是说,如果我带着这些记忆,以后我就有了……特异功能?”

“当然,人的精神力是不可小看的。那些西藏的喇叭,他们的修炼往往能得到‘神通’,为什么?就是靠精神力的作用啊。我这个催眠,无意间增强了精神力也透露了使用方法,这个是副产品。”

我开始犹豫是不是要忘记这一切。若是在凡人中,我有这样类似魔法的能力,或许日子会很好过。但是反复被朋友出卖的阴影也会随我一生……

“你到底答应不答应?”老人看着我。

“你说抗日特工队还有很多人吧?那少我一个也不少。”我最后还是决定放弃。我的日子虽然过得无聊,但是正常的生活还是比较可靠。我不愿意自己的世界再发生改变。

“你要感觉是在为祖国战斗啊。你们这代年轻人一点民族意识都没有!中国再这样下去,迟早要亡国!”老人又激动了。

“其实,老先生。我经历过了我知道。只要普通人齐心协力,对付……呃……特异功能的人不成问题。”

“对啊,你说的对啊,战场上他们是不成问题。但是隐形战场呢?间谍暗杀呢?普通人防得了吗?”

我心里默道:“我就一次都没成功过。”

“所以,拜托你们为国效力,阻止他们。”老人最后又关切地说,“否则,我就是民族罪人了啊。我已经行将就木,你就忍心看着我晚节不保?”

“老先生,但是你不怕这样一来,一些图谋不轨的人得到了能力,破坏社会的正常秩序?”

“没关系,我观察了很久,我该不会放那些暴戾的人过去的。你放心。你们的种种,我都有监视。”

老人的这句话让我很不舒服,不满道:“唉,你搞这些东西干吗?真麻烦。”

“你说为什么我们的科学家到了美国就能拿诺贝尔奖?体制和实验经费,还有设备,三个因素。尤其是后面两个因素。现在,我能创造一个完全的虚拟世界,他们有用不完的设备和经费,还有无限的时间!你说,真的普及了,我们国家的进步不是一夜之间的事情吗?”

我脑中暗想,一个六岁的孩子,被催眠上学,当他大学毕业,怀着知识和技能醒来,发现仍旧是个六岁的身躯是何种景象。不过照老头这么说来,这也不是一件坏事。民族的复兴指日可待,但是,这算不算是逆天而为?我实在不知道如何面对十来岁就看破生死的小“老头”。

“决定吧。承担起一个炎黄子孙应该承担的责任。”老人充满希冀的眼神又让我无法拒绝。

我终于开口道:“好吧。不过,我不参与暗杀行动。那种事情你找别人做。要杀小日本的人排队都可以北京上海打几个来回了。”

“好,这样就好。你躺下吧,放松,睡觉。然后我会给你联络方式的。等你醒了,照着这个时间和地点过去就可以了。”

我照着老人家的话做了。开始等待我的新生。或许我该强硬一点,那样我的生活或许还有救。不过,想成为一个英雄,哪怕不是台面上的英雄,恐怕是刻在每个男人血液里的。

当我一觉醒来,浑身发软,头晕晕的。不过让人振奋的是,我在自己床上,自己的房间,自己家里,虽然一切显得陌生。身上的赘肉让我不舒服,但是好歹没有了伤疤。窗外的树上还有鸟在叫,打开窗,一阵冷风告诉我现在是一月,而且我还没有穿衣服。

悄悄上了三楼,父母还在梦乡。我没有惊动他们。悄悄施展了瞬移,居然真的来到了底楼的饭厅。看来老人没有骗我。当我热着牛奶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那个地址浮现在我脑中,是在西安。或许,我只要不去那里就可以了,老头未必能找到我。对,保留着这些能力,如果倭奴胆敢再犯我中华,我再死一次也要尽一个中国人该尽的义务。不过,若是倭奴们根本就失败了,或者被别人解决了,我也没有必要再去参加什么特工队。只能希望那些同伴能够顺利达成任务,凯旋而归了。

“这么早就就起来啊,讶,还做了早饭?你没发烧吧?”大概刚才上楼吵醒了妈妈。不过,突然有了想哭的冲动,一个人在外飘零并不是一件很酷的事情,或许,和父母在一起,和爱人在一起,是个普通人最大最崇高的愿望……

惊涛拍岸 第一章 古都之行

一家人团聚是件很不错的事情,热闹,温馨。当然,也很吵。本来,我以为自己经过了异世的孤独之后会性情大变,不过现在看来并没有什么大的改变。在家人眼里,我还是那个长不大的内向小子。表弟和堂弟已经有了女朋友,成了大家调笑的明星。我因为到现在还没有女朋友,也成了他们嘲笑的一部分。

连日的酒席和应酬让我的胃开始罢工,不过每次想想在异世,只能吃那种腥膻的肉干,胃马上又能加一会班。整个春节里,唯一让我喜上眉梢的就是拜年。虽然我都过了二十,但名义上还是个学生,所以长辈们也都会给我一份压岁钱。假意推托几次,然后就可以乐滋滋地收入自己的钱包,这样的感觉也很好。

“喂,哥哥?我是明明呀。大娘娘让我问你,去不去陕西旅游。”

大娘娘(都读平声)就是大姑妈,也就是我父亲的亲妹妹。那个叫明明的丫头就是她女儿,比我小三岁。我们这代人都是独生子女,堂表兄妹都像亲的一样,或许是种弥补。

“现在不是春运吗?”我虽然好静,但是很喜欢旅行,不过更喜欢一个人旅行。

“有点知识好不好?现在刚过了年,哪里来的春运?你去哇?赚了那么多钱,获利回吐懂哇?”

“不去。和你一起出去很累人。”

其实她说陕西,让我马上想到了西安。那个城市就是老头定的聚会地,而且照现在算来,离约定的时间也不过就十天的功夫。我甚至怀疑明明是老头的线人,故意引我去那里。

“哎呀,你懒死了。快点上网,我有事要和你说。”

“电话里说不也一样?”

她已经挂了电话。我是宽带上网,即便没事电脑也开着。没一会,QQ里冒出她的头像。

明月无心:“我们同学搞的旅行活动啊,大娘娘说你去就让我去。”

原来小丫头是要我当挡箭牌。

我:“哦。原来如此。”

明月无心:“什么原来如此啊!!!你去唻,带我去吧!!!”

我:“等到了火车上,你就把我一脚踢开?然后等要用钱了再找我?”

明月无心:“你就是这样看你妹妹的?呜呜!知道你小气,不会问你要钱的。哥哥哥哥~~!”

我:“没有商量余地,我不去。和你们这群小鬼没什么好玩的。”

明月无心:“切,你老死了!!!”

说完就断线了。

我不怕得罪她,从小玩到大,她再调皮也还是很尊重我这个哥哥的。到底,小时候她不想拉琴不想练字,都是我帮忙蒙混过去的。

不过我忘记了她的破坏力之大。晚上妈妈在我房间里帮我理着衣服,一边念道着现在西北还很冷之类的话,我知道,那个丫头先斩后奏了。刚要对妈妈解释,却接到了大娘娘的电话。又是长时间的叮嘱,让我连否认的机会的都没有。不过大娘娘愿意往我卡上打一千元,算是我的活动经费,一听这话,我也就不知道该如何拒绝了。

从妈妈那里又骗了一千元,现在,我很安心地和这群弟弟妹妹们上了火车,目的地西安。

我们的旅程安排一共是五天,在西安会逗留两天,所以应该不会碰到那些人,尤其是那个老头。我在大一的暑假就跑过陕西,那是一次独自的旅行,消费了八百元。若是按照这样的标准算起来,这次可能有一千元以上的创收。这是一笔巨款,巨到可以让我和这群唧唧喳喳的小鬼一起待五天。

除去我和妹妹,还有三女两男。那两个男生说是给女友提包的,但是明显超出了服务范围。在我眼里,他们的言谈举止可以说颇为放肆。好在妹妹还没有男友,若也如他们一般,我很难保证克制住不教育他们一顿。

火车卧铺一隔是相对的六个床位,所以我就自然被排挤到了隔壁。当然,我也没有什么值得抱怨的,因为在我对面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家住西安,在上海上学。她因为没有及时买到车票,所以现在才回去补过年。一路上和她聊得很愉快,甚至引来妹妹诧异的眼神,不过我只是当作没有看到。

火车进了西安车站。我帮着那个漂亮女孩搬了行李,然后就是告别。一路上她都没有问我的名字,所以我也就很礼貌地没有问她的名字。当她最后一次回首向我道别的时候,我有点后悔,不过还是忍住了。人和人的相识是缘分,再遇是更大的缘分,要走在一起则需要莫大的缘分。或许我们之间的缘分还不够吧。

正当自己沉浸在悲情的分手结局之中时,不得不分出一大半的心思考虑如何处理一个愣头青带给大家的麻烦。在我看来,旅行最大的忌讳就是和当地人发生冲突。破坏自己的心情不说,带来的安全隐患也是很严重的。现在,这个小子就和一个操陕西口音的男人在争执什么。

我觉得这种刚上大学,而且家境富裕的小子最难相处。他们总是说什么“权利”,言论权,自有权等等等,却丝毫不讲宽容礼让。到最后,即便是别人过错在先,往往也会让周围的人觉得他无理取闹。大概,这就是因为现在的西方式教育的恶果,民族的美德一步步被挤到心灵的墙角。

另外一个附加因素:上海的经济发展让全国人民都有些酸气,八十年代的小市民习气迄今还是落在同胞们手里的把柄。现在,一个上海小白脸在陕西地界嚣张,怎么可能不引起围观?而且西北人的血性比之东北人都有过之而无不及,我真的觉得有点头大。

“大哥,大哥,发生了什么事?”我挤了进去。

妹妹的同学见我来了,本以为是援军,不料我开口就叫人家大哥,不禁有些气恼。对我道:“你说这个人讲理吗?他抢我们的包,还这么理直气壮!”

抢?我看了看这个超过一米八的大汉,又打量了一下这个一米七还差一点的小白脸。若是人家真的要抢恐怕他也拦不住。

“抱歉,可能是误会吧。”我对那个大汉道。

“是误会啊。你看,我的包和你们的很像,对吧?我是一时忙乱,拿错了。我说你用得着那么叫吗?”

最后一句是冲着小白脸去的,揉和了秦腔的发声,震得人耳朵都疼。

小白脸还想说什么,被我的眼色制止了。这样的争执实在是大可不必,鸡毛蒜皮的事情,唉。我实在对现在某些人的素质感到悲观,这个是家教?抑或是学校的过失?

“大哥,抱歉。你看这样鸡毛蒜皮的事。小孩子家不懂事,我给您道歉了。”

“算了。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来旅游的吧,玩得开心。”说着,板着脸走了。西北人的豪爽的确不是自夸的。当然,我也很自豪,因为我有一半的西北血。

小白脸瞪了我一眼,转身拿起包也走了。或许我给了别人一个懦弱的感觉,这点从我妹妹的眼神里也能看出来。不过我很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就是以打斗狠为上。当初第一次和郑远图的谈话,他说我是“软软的硬汉”。我觉得这是对我最高的评价,引以为荣至今不忘。

迎着妹妹的目光,我说:“这个人叫什么名字?一点素质都没有。怎么和他在一起?”

妹妹的眼光转为无辜,道:“谢晶的男朋友,我又不认识。不过你也不该帮着外人啊。”

“我怎么帮他?帮忙吵架还是打架?”

我的回答说得很响,相信他们也都听到了。原本在幼儿园就该解决的问题,现在要我在这里给他们补充教育。

突然,有只手搭在我肩上。我不是那种一惊一炸的人,但是不自觉地感到恐惧。

“乔林?”

我回过头,确定自己不认识她。同时,我也确定她不该认识我。所以,我说:“抱歉,你认错认了,呵呵。”

这个身穿白色羽绒服的女孩立刻慌了手脚,想道歉,却又不相信自己真的错了。

“啊?你朋友啊。呵呵,你好,我是乔林的妹妹。”明明很无知地过来和她打招呼。我看到白色羽绒服小姐的尴尬被恼怒取代。什么心情都写在脸上的人还是比较可爱。

“呵呵,我开个玩笑。我是乔林,不过你是谁?”

“我是负责接待你的人。请跟我来。”说着,冷着脸转身要走。

“等等,我妹妹他们怎么办?”我说完之后突然感觉自己潜意识里很信任她,这样的问法简直就等于答应了跟她走。但是为什么我会相信她?她身上有股气息,是血的味道。她和我曾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都这么大了,不需要你当保姆吧?我叫钱凝。”

我到底没法拒绝她。而且,不管我是否愿意承认,从梦中醒来之后总有一种失落感。见到钱凝之后,我才知道,我已经有了一个新的身份,新的圈子,和新的同胞。

因为刚才那件事,妹妹的同学们对我不是很友好,我能自觉离开对他们来说未必是件坏事。只是我很不放心妹妹跟着这样的人在陌生的城市乱晃。再三叮嘱她,若是有事马上打我手机。然后,我才上了车站外面的一辆“金杯”面包车。

“我们去哪里?”我问道。

“慈恩寺。”

“嗯?”

“慈恩寺。建于距今一千三百多年,玄奘法师是第一任住持。里面的大雁塔闻名于世。”

“我知道。我是问,我们去那里干吗?你不是该带我去见……那个谁吗?”

“老伯在慈恩寺等我们。你要知道,找一个可以容纳一百多人开会的场所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慈恩寺能容纳?那游客呢?”

“去了再说。”钱凝指了指前面的司机,看来不是我们的人。

到了慈恩寺正门,门口游客往来络绎不绝。在我发呆的档,钱凝已经买了票,拉着我往里走去。

“慈恩寺的住持是老伯的朋友。所以,把玄奘法师当初翻译经文的密室借给我们。你去就知道了。”

避开人流汹涌的大道,我们走进了禅房深处。一时间人声喧哗离我们远去,只有鸟语花香充斥着这个玄奥的世界。

“进来。上床。”

我没有想错地方。我知道床上一定藏有暗道。不过我觉得穿着鞋踩在人家的床上很不好。最后,钱凝也踩了,我也就不再客气,在洁白的床单上印上我的足迹。

很奇特,床板开始向下沉。

足足沉了有两分钟,仰头望去,只能看见巴掌大的光亮。

“这里有个秘道,把手放在这块石头上。”钱凝说着,手掌握住了一块突起的石头,瞬时,地下坑道里亮了起来,是电灯。

“太神奇了,和电影里的一样。是掌文控制的吗?”我惊诧道。

“不,只是普通的热感节能电灯而已。五年前就装了。”

钱凝的答案让我失望,不过走在一条地下五十米深的地道里,新奇感一波一波地涌来。

“这个地道是谁修的?花了多少钱啊?”

“是唐朝时的古地道,现在都没什么人知道。老伯的实验室就在这里。马上就到了,你自己问老伯吧。”

很难相信,这条隧道有一千三百年的历史了。宽敞透风,一点都不让人觉得压抑。古人的智慧和能力实在让人惊叹。

五分钟后,我们来到了隧道的终点,是个地下大厅。整个大厅呈椭圆形,天花板高出隧道顶不少,挂了三排大功率电灯,亮得就像是阳光明媚的户外。那个扮演过阎王爷的老伯靠坐在一台硕大的机器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

“老伯,乔林来了。”

钱凝对他的态度很恭敬,我见老头抬头看我,很礼貌地弯了弯腰,算是行礼。

“你好,小伙子。我有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我想先听听,为什么你知道我今天会来。这个不能用巧合来解释。”

“呵呵,周易算出来的。不过我的水平比较糟糕,并没有算到是你来,只是知道,今天有勇士要来。”

“我不信。哪有这么神的。你不会是在我的潜意识里留了什么心理暗示吧?”

“呵呵,我保证没有。你看我像那种人吗?不过你来得早了点,再过一个礼拜,大家才能来齐。”

“呵呵,老伯。随意吧,既然我来了,我也不想多问什么。不过我不会做违背我道德准则的事情。希望你也别胁迫我做。”我对老头的催眠有点害怕,没什么比一个人能控制你的思想更恐怖的事情了。

“我不会,你是完全自由的。我给你的好消息是,我已经成功地破坏了流落出去的机器。我用这台主机,发出了超负荷的电波,只要那台机器在地球上,一定会被破坏。没有设计图,谁都不可能修好它。”老头自豪地拍着那台像激光炮一样的机器。

“这的确是个好消息。日本人对我们的威胁没有了,呵呵。”

“是呀。坏消息是,我在日本的学生,他传回来的消息。日本几乎是在我们试验的同时就进行了一次模拟实验。他们现在也有一批和你们一样的人。”

我愣住了,这的确是个坏消息。

老头看看我,又说道:“我细心挑选了一百多人,保留了记忆。你们是影子部队。”

“一百人?十分之一的人?你的标准是不是放得太宽了?”我很害怕有些暴力狂也拥有这么强的能力。

“不,你错了。不是十分之一,是百分之一。”老头笑笑,“《魔剑》有十个服务器,每个服务器一千多人,总共是一万人以上。我从一万人里面挑了一百人,你说是不是百里挑一?”

“呃……那的确比较严格了。我很荣幸你也选了我。不过你的标准是什么?”

“第一,职业能力在五十级以上的高级人才。第二,年龄在二十到三十间的热血青年。第三,心理素质优秀,并且是我欣赏的人。”

“老伯比较欣赏你这样的古董式人物。”钱凝插嘴道,说完还调皮一笑。

“我很新潮的,一点都不古董哦。”

“别听钱丫头胡说,我欣赏有个性的人,能独立思考,不会人云亦云。”

“这个我能做到。不过,这里花了多少钱?怎么弄的?”我忍不住问了这个问题。

“投资商的钱。我把这里改造了一下。供电设施都是独立的,还有地下水,经过净化可以直接饮用。这儿的仓库可以存放一年的干粮。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大本营。”

“果然,你说你的工程很大……日本人的钱?”

“呃……基本上是的吧。以战养战,而且我当初也不知道是日寇的钱。”老头有点羞愧。

“对了,我记得当初你告诉我说日本人偷去的是原始版本,那他们要解开催眠,要多久?还有,超负荷的电波攻击,是造成物理损害还是软件方面的损害?”

“呃……其实,这个,我不清楚。我只知道,这个机器在日本国内也还是机密。日本政府并不知道,是一个叫‘日本皇民党’的右翼组织干的。我的学生只能打入这个组织的外围,因为他是中国人。”

我的心又悬起来了,如果是右翼分子,丝毫没有余地了。

“我们这个算是组织吗?”我问道。

“当然算。各自为政的结果就是被他们各个击破。”

“我们有多少经费?”一个组织若是没有经费,无异于一个人没有血液。

“呃,这个问题,钱凝你管财务的,你来说吧。”

钱凝很尴尬地接过这个担子,其实看他们的表情我就知道答案了。

“乔林。首先,我们都是在为我们的民族出力,所以,我们不能收报酬,对吧?其次,我们都在为我们民族出力,这个是我们的责任,所以,我们该自己解决钱的问题,对吧?……”

“对对,但是我很穷。真的要捐款也捐不了多少。我父母反对激进组织,我不可能因为这个去问他们要钱。”

“不是,不是要你出钱,你个小气鬼。我们现在的钱要维护这个基地问题还不大。不过以后成员们的旅费啊食宿啊,这类东西我们就承担不起了。现在我们的帐户里还有三十多万人民币。这个基地每个月的维护费用是三千……”

“不可能吧。这么大,这么现代的装配,一个月才三千?”上海高档别墅一个月的物业管理费都不止三千。

“不,你耐心点好不好?慈恩寺的香火钱,门票钱,里面有一部分专门用来维护这个基地。而且,这个基地的维修工都是在慈恩寺挂单的居士,他们是免费服务的。所以,我们自己的钱用的比较少。”

“原来如此。那就不要吓唬我了。为国效力是一回事,让我穷得喝白开水是另一回事。”

“不过,你知道的,我们名义上有家公司。这个公司的运营消费很大。”

“我不知道。”我盯着钱凝。不是我小气,作为一个学生,本来我的积蓄就少得可怜。而我又有很多费钱的爱好,比如藏书、旅行等等,哪里有钱投资一个“公司”?

“我们可以关闭这个公司。但是一个组织的活动若是没有一个合法的掩护身份,那是很麻烦的。”

“唉。是什么公司?”

“人天物业管理公司。”

“不错啊,搞房地产,怎么会不赚钱?”我父亲就是搞房地产的,从他那里,我觉得凡是房地产开发商,只不过是赚得多少的问题罢了。

“没有专业人士来运营,没有高额注册资本金,所以,一直没有生意。”钱凝说得坦然,但是我也看出了她的无奈。

“我来得太早了。一切正式的问题等其他人到了再说吧。我先玩一个礼拜,可以吧?”

钱凝看看老伯,对我说道:“以后都是一起战斗的战友了。先一起做些事情吧。你是学法律的?我们公司的总经理不干了,要不你去顶顶吧。反正专业对口。”

我一愣,道:“我能行吗?没干过。而且,这个,好像不对口吧?”

“反正都是社会科学一类的嘛。你能帮老伯修这机器吗?”

我看了看像炮台一样大小的机器,看来还是房地产公司的老总比较好当,只好点了点头,不放心,声明道:“若是亏本了别让我赔,赔不起。”

惊涛拍岸 第二章 下海经商

如果城市有性别和年龄,如果上海是个洋气的摩登女郎,如果北京是个唠叨的中年主妇,那西安就是一个百折不挠的伟岸大丈夫。厚重的城墙,灰黄的色调,整个城市容不下丝毫的阴柔之气。超大的海碗,铿锵的秦腔,哪怕古城楼的木柱,都分明诉说着一种男性特有的粗砺和沧桑。

昨夜是睡在慈恩寺的,和尚们的晚课让我痴迷。打了电话给妹妹,他们下榻在一家什么宾馆。当时不过是多嘱咐了几句,她就不耐烦地说我婆妈,现在的孩子,唉。

清晨,被和尚们的早课吵醒,不过总的说来睡得还算舒畅。也是一时兴起,独自拿着地图,避开收费处,瞬移来到古城墙上,看着这个刚醒的城市。空气里弥漫着陕西小吃的油香。

“原来你在这里啊。这么早,冷不冷?”钱凝突然出现在我后面,吓我一跳,自己的反应太迟钝了。

“早安,小姐。”

钱凝看看我,笑道:“别那么肉麻。而且‘小姐’在这里不是好词。你叫一个西安妹妹‘小姐’,人家八成会跟你急。”

我这才想到,西安色情业之发达是全国都知道的。而她们的称呼就是“小姐”。

“抱歉,没什么别的意思。不知道怎么称呼你。”

“就叫我钱凝好了,或者就是大姐。我没那么多规矩。”

“哦。你是北京人?”

“对,我是北京人,不过在东北上的学。哈工大的。”言语里透着一股自豪。

“哦。我是上海人。”

“呵呵,听说北京人和上海人不合。不过我看你也不是很讨厌,就是太小气,没男人样子。你们上海男人是不是都这样啊?”

“理智的人都和我一样,不会把钱用在莫名其妙的事情上。”我看了她一眼,决定反攻,“我的确和某些北京小妞不合。她们总是夸夸其谈,对别人评头论足。更可怕的是,她们学理工科,看问题片面肤浅……”

其实我该见好就收的,不过因为刚起来的关系,大脑还有些迟钝,只好因为她的侧踢而住口。

“不和你一般见识。等会我带你去公司,在市中心的写字楼里。自豪吧,还没彻底毕业就做老总了。”钱凝嘲道。

“刚才开个玩笑罢了。对了,你怎么不做?那个位置又不会咬你。”

“你做就知道了。来,这里,签字。”

“什么啊?”我接过一看,原来是一份合同。这种合同都是要式合同,千篇一律,我也不指望拿多少工资,粗略看了一眼就签了字。

“嗯,好了,两本都放我这里吧。我们去看看你的公司,嘻嘻。”钱凝笑得很可疑,不过我也没有多想,她总不会把我卖了吧。反正我也卖不出好价钱。

还是那辆“金杯”,还是那个司机,不过今天,那个司机对我点头微笑,不像昨天那么冷。我虽然一时没反应过来,不过还是礼貌地回礼。

“这是老李,公司的司机。”钱凝坐定后对我说。

“哦。公司的基本情况你什么时候给我?”

“就现在。我告诉你。”钱凝笑着说,“公司名叫‘人天物业管理公司’,做小区物业管理。现有员工三人,注册金十万,在市中心有间二十平米的办公室。总经理是乔林。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呆住了,这个,能说是掩护吗?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弄这么个公司,有什么用?

“呃,三个问题。第一,注册金是不是真的?别是空壳公司吧?第二,你说的第三名员工是谁?是你?总经理秘书?第三,你们弄这么个公司的目的是什么?无聊了扔钱玩?还有,不是问题,你把合同的正副本给我,我刚才没看仔细。”

“呵呵,你刚才签了一个十年的合同,若是你无故提前结束合同,要付违约金的。你比我清楚。”

我的确很清楚,真的要打官司我几乎没有赢的希望。不过看她阴笑的样子的确很讨厌:“那我让公司破产,很简单的。”

钱凝的脸色很快就变了,道:“你别这样啊。本来这个职位就是谁都能做的,不过就是你来得早了一点,我走不开,所以让你干呀。不想干也不必那么狠吧。又没什么指标,你就当玩不就可以了?”

我承认钱凝说得有道理,是我做什么事情都习惯认真了。勉强拖上一个礼拜,等别人来了说不定还有人喜欢干呢。

一路上没什么话说,很快就到了公司楼下。老实说,这样的老式写字楼即便在市中心也不会值钱。看来这个公司的确是给人玩的。

钱凝送了我,又要老李送她回慈恩寺。我独自一人上楼。在五楼最里面一间,紧靠着女厕所,是我们公司唯一的领地。而且,我发现一个很严重的一个过失,我问她拿钥匙。

大概是这间办公室已经荒废了很久,也可能是我站的位置实在像是在等女厕所里的某人,每个出入于彼的人都会盯着我看几眼。终于,半个小时之后,人天公司的最后一个职员露面了。我猜的不错,基本上她的工作是我的秘书。

“你找谁?”她问我。

“我是这里的新任总经理。你是我的秘书?”

“不是。我是这里扫地的。你没钥匙?我一般把钥匙放在这里。”说着,她从门口地毯下面挖出一把钥匙,开了门。

办公室还算干净,想必是她的功劳。不过整间房间,只有一个大写字台,上面空空如也。还有就是一张破沙发,是真的破,因为我看到了里面的黄色海绵。还有一个生锈了的保险柜,在我凳子旁边。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办公室。

真的,我见过不少办公室,但是没有一间是这样的。

“电脑、电话、传真、书柜、文件柜、打印机和复印机在哪里?”我抱着唯一一丝希望问这位老婆婆。

“没有。以前的老总都是到隔壁公司去借。”

“哦,谢谢。呃,您贵姓?”

大概是我的态度让她满意,她的脸慢慢柔和下来,道:“我姓陈。你呢?”

“鄙姓乔。乔林。呃……陈、陈姐,你一般什么时候上班?”

“我没个准。早点干完活就早点走。反正每天都要来收拾干净。”

“哦,呵呵,您忙。”

说着,我拉了拉书桌的抽屉。没有上锁,里面是一打文件。包括营业执照和财务报表,还有办公室和各个抽屉锁的钥匙。保险柜里空空如也,蜘蛛网把我的心都打碎了。这样的地方,让我玩什么?

我决定出去走走,不过却又没了什么心情。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回慈恩寺算了。

一样要买票进门,左有鼓楼右有钟楼的设计和别的寺院也没有不同。经过香炉就是大雄宝殿,其右侧有碑林,后面是僧人住的藏经阁。披着袈裟的僧侣们走来走去。在大雁塔后有一个很大的花园和玄奘院。我最喜欢的就是玄奘院,空旷庄严。现在,我就坐在院门口,仰望着雨燕盘旋在大雁塔周围,没有人打扰,静静发呆……

只是美丽的意境最容易被破坏,我被钱凝抓了个现行。

“你怎么不在公司?”

“你怎么不在帮老伯修机器?”

“你玩忽职守,我扣你工资。”

我真的要哭出来了:“那样的地方呆着干吗?你们的目的到底时什么?让我不要坏你们的事?那也不必让我呆那样的地方啊。我对你们的计划一点都不感兴趣。我明天就回上海,好不好?小姐,我不是无业游民,我有事要做的。”

钱凝被我的一通抢白说没了方向,在我身边坐下,道:“其实那家公司是我师兄的。老伯本来是哈工大的副教授,因为被某些学阀排挤,总也不能升教授。一气之下就不干了。我们三个人本来是他的研究生,所以也就跟着他走了,算是抗议。大师兄开了这个公司,本来想作为资金源的。二师兄事发后去了日本打探消息。我就一直留在这里。”

“那个公司根本就是多余的,放着就是亏钱。”我很直接地告诉她。

“我知道。但是大师兄发生交通事故‘走’了之后,老伯很伤心,说什么也肯卖掉公司,或者让它倒闭……所以,我们只好一直往这个坑里扔钱。”

“那……不是该你大师兄的家人继承的吗?”

“大师兄是老伯领养的孤儿。老伯没跟你说?”

“我们还没有聊那么深过。”我虽然这么说,但是对这个可怜的老人,不禁多了一份同情。老人只是想看着这个公司延续下去罢了,我现在却想打碎他最后的一点寄托。

两人沉默了几分钟之后,我对钱凝道:“你上次说帐户上还有三十万?是在公司的账上吗?”

“不是。你要?”

“若是你把钱打到公司的账上去,说不定这个公司还能活下去。”

“你有把握吗?那是我们最后一笔钱了。”钱凝满脸不信任。不过仔细想想也的确没有什么理由让她相信我。

“家父是做房地产开发的。你不把钱打过来,这个公司最多就是再勉强多熬几天罢了。”

“你真的有把握吗?”钱凝还在犹豫,不过这样的犹豫也是很正常的。唯一能让她相信我的办法就是什么都别说了,首先让她知道我的自信。

所以,我什么话都没说,走出了大慈恩寺。首先,中午前要把办公室的基本用品配好。希望上任总经理留下的帐号和密码没错,更希望上任总经理不是携款潜逃。

三天后。我终于在办公室看到了钱凝。

“早安。你怎么来了?”我笑着对她打招呼。

钱凝却只是打量着办公室。

“还不错吧。不过这里改名字了,不是总经理办公室,是办事处。如果哪个公司门面这么差,估计一辈子别想让客户相信你。”

“你花了多少钱?”这是钱凝今天看到我的第一句话。

“不多。全部配齐一共才用了两万多。不过电脑还没配,暂时还用不上。等我招聘的人到位了再说吧。”

“两万……你哪里来的钱?”

“你不知道注册金可以用的吗?”我疑惑地看着她,又补充了一句,“这个是常识。”

“那不就成了抽逃资本金了吗?你犯罪了!”钱凝的反应让我无话可说。

“晕倒。那些资本金不是转成了公司的动产了吗?怎么能说抽逃?别说那么多,既然你来了,等会陪我见一个客户。千万千万别说话。”

“客户?”钱凝已经彻底傻了。或许,我也傻了。不过昨天早上,我跑了十三个即将要开盘的小区,希望他们能用我们的物业公司。我开了极其低的价格,给了他们无比的诱惑,但是六家已经有了物业公司,还有三家当即表示不信任我们,没得谈。最后,总算有四家同意谈一谈。一天下来,我忙得连饭都没有吃。其实这几天来,我都是一天两顿,早餐和晚餐。

“啊!这车是……奔驰?”钱凝看到公司楼下停着的居然是一辆豪华车,不由叫了出来。

“嗯,了不起,你居然认识。”我随口嘲了她一句。

钱凝用手按住车门,严肃道:“这是哪里来的?”

“大小姐,你以为十万能买得起吗?我花了一千多租来的,还带司机。你最好快点上车,现在每分钟都是钱。”

钱凝以最快的速度打开车门,钻了进去。

“我的西装不错吧。”我估计钱凝绝对没有注意我的装束。虽然我不帅,但是自信还是很有气质的。

“不、不会也是公司的钱买的吧?”

“公司的钱租的。你不知道这个社会上有这样的服务?像这种档次的西装,没有五千块是买不下来的。不过就是,你说,袖子是不是长了点?”

“我要死了。你在挥霍公司的钱!”

“错了。我要让他们有个极佳的印象,因为他们老总是个土包子,小学文化,爱慕虚荣,最怕人家说他土,最喜欢人家当他是儒商,而且缺乏自信。我只有这样,才能让他相信我公司的能力。”

“偷鸡不成折把米。”钱凝气鼓鼓地看着窗外。

“对啊,偷鸡都要带把米,你想空手套白狼?哪有那么好的事情?”我也有点恼火,真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

西安喜来登大酒店。照旅游手册上说的,那是五星级大酒店。所以,我在这里定了一餐。其实这餐饭不伦不类,过了早餐的时间,离午餐又还有时间。若是茶点那该是下午的,但是我不能把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所以下午安排了别的客户。

这个时间过来的最大好处就是,省钱。两人只需要两杯咖啡和一盘小点心。对他而言,可以避免用餐时的种种失礼,这也是为他着想。

我故意比约定时间晚了五分钟到,不过走近一看,他居然还没有来。不过他是大企业的老总,当然有迟到的资格。

我让司机把车停在酒店对面的马路上,自己站在车外,点上一根烟。其实我并不抽烟,这么做,完全就是为了摆一个样子。因为等一会我可能要做一些更具欺诈性质的事,现在也要酝酿一下感觉。

很快,一辆别克在酒店门口停住,一个肥胖的身躯从里面爬了出来。我立刻联想到了王颌,那个肥胖的参谋,也是最后一个死在我手里的人。

“康总。”我隔着马路叫了一声,顺便让他看到我从奔驰车里接过“秘书”递上的文件——那是我昨天夜里在网吧打印出来的合同。

“小乔啊,呵呵,抱歉,迟到了。”

“没事,我来了没多久。请。”我抢过门童的手,帮他开了门。

显然,这让康总的感觉无比的良好。

“康总是这一行传奇式人物啊,呵呵,我还没到西安就听说了您的大名。信副市长说您是陕西一星啊,呵呵。我们后进一辈能有机会和您见面真的是荣幸万分。”

此时,我注意到钱凝还是耐不住好奇心走了进来,坐在我们不远处的沙发上。大概是听到了我灌下去的迷魂汤,做了一个呕吐的鬼脸。

我没有理会钱凝,只是看着康总。显然,一个年轻人的奉承并不能让他感觉什么成就,不过我把信副市长拉了出来,迫使他仔细打量我这个年轻骗子。

“哦?你认识信副市长?”他一笑起来连眼睛都没有了。

“呵呵,我有幸受过信副市长的教诲,也是托父亲的福。”其实我是昨天在网上才知道西安副市长的名号的,至于他是管哪块的,我到现在都不知道。

“不过打着父亲的旗号在外面招摇撞骗也实在丢人。听说康总当时起步是阻力重重啊。”我也害怕他问起父亲,牛皮吹得太大总容易吹破。像他这么自我的人,一提起当年的英勇,一定会刹不住车的。

果然,他开始讲他的幼年,青年,入党,工作勤奋努力,升职……当他开始讲改革开放之后的西安时,我开始把话题引向现在青少年教育问题上。终于,他说完了他的孙子,也满意我对他孙子的“预测”,夸了我一句。

“康总,您也别夸我了。我现在的工作,真的是累啊,心里累。若是碰上您这样有远见的,还能聊上几句。很多人看到我的年龄就不和我做生意,您说,公平吗?”

“呵呵。真正的商人是在商言商,年龄资历什么的都不可靠。你自己要有自信嘛。我看你的脑子也活,要是做得不开心,到你康伯这里来。啊。呵呵。”

“呵呵,谢谢康伯。那,是不是看看合同?我也耽误您这么长时间了。”说着,我把合同双手递给了他。

康总不是专管业务的,其实这种商务谈判根本不需要他亲自来。说穿了,他这样的老板,对合同这些事是很无知的。下面的人办完活,他签字而已。

“好……”

看到他开口而不是开卷,我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了,肯定就是什么带回去研究之类的话。我当然不能让这些话出口。

“康伯。我初出茅庐的黄毛小子,什么都不懂,最怕的就是应酬,喝酒。这种陋习真的挖空了我们国家。好像不喝酒不能办事一样。今天康伯给我立了一根柱子,即便不喝酒也能办事,办实事。呵呵。康伯,您看这合同能签吗?”

“这个……还要看看啊……”

“刚好,康总,您是老前辈了,难得有机会能得到您老的现场教育。您看这合同还有哪里要改的?我虽然不管事,这个合同还是能做主的。”

我也为自己的几句话感觉不错,现在康总完全被我堵死在这里了。

“嗯……算了。不错了,我就当支持你们年轻人吧。这个合同我签了。呵呵,你可以啊,谁都没听说过,谈上一次就能签合同的,呵呵。不过你也别把事情给我办糟了,不然你康伯饶不了你!”

康总很爽快地签了合同。我送他上车,帮他开车门,一丝不苟地执行一个晚辈的礼节。

“你是神啊?”钱凝从后面走过来,不可思议地对我说。

此时,我已经觉得身心疲惫了,不过兴奋感更强。撇开合同不谈,这是我第一次和一个商人谈商,而且还成功了。

“努力!不是神。”我克制住狂喜。

“你也真能吹。”

“哪里吹了?都是他在说话。”

“这个合同多少啊?”

“不多,五十万左右。”

“什么?”

“就是说,若是签了这个合同,等我们的物业进驻小区之后,我们先期能收到五十万。”

“我不懂,谁给我们钱?”

我刚才的兴奋都没了:“你家交物业管理费吗?当然是业主啊。”

“那他是谁啊?”

“晕倒,他是开发商,可以让我们的物业公司先进驻小区。业主委员会成立之后,业主们才真正有权利选择他们要的物业公司。”

“哇,你什么都懂啊!”

“是你什么都不懂……”我不客气地回了一句。

钱凝想了想,又道:“那他为什么给你做?这么好赚的事情,他为什么不给别人?”

“有人是靠投标的。不过他给我们做,是因为我给他们钱。”

“多少?”

“给他们公司三十万。这个盘子比较小。给他个人,我刚才许诺的是五十万。为了见他,我昨天给了他小蜜一条她以为价值十万的项链。为了见他小蜜,我给了那个工地指挥三万元现金。”

果然不出我所料,钱凝听了我的话,嘴巴半天都闭不起来。

在我观赏她的牙齿半天之后,她说:“你行贿……这也就算了,那八十万你怎么办?你给得出吗?还有那个项链是怎么来着?你再说一遍。”

“三十万给不出,这个是‘拖’,国有企业不会太为难你的,没关系。五十万不会给,这个是‘赃款’,他不敢明目张胆要的。那个小蜜是拿了我在地摊上买的一条两块钱的项链,以为是价值十万,所以今天硬把老头弄来了。”

“那个小蜜分不出两块钱和十万块的项链?”钱凝明显不信。

“若是我在项链上淬上毒,就会发出蓝莹莹的光,谁都会以为是极品的。”

“你在上面淬毒?”

钱凝的惊呼引来不少人侧目,我差点忍不住捂住她的嘴。

惊涛拍岸 第三章 群龙荟萃

“青龙寺。”我对司机道。

钱凝还没有从前面的打击中回过神来,一路嘟哝着。一直到我们在青龙寺门口停车,钱凝才问道:“我们来这里干吗?”

“见下一个客户。他信佛教,我听说他下午会过来的。”我转身又对司机道,“今天就先包到这里为止吧。”

车开走之后,钱凝满脸迷茫地对我说:“我发现你做的所有事情我都看不懂。”

“因为没必要让钱继续浪费下去。等会我们乘公交车回去就可以了,我地图都查好了。做十九路。”

“为什么他信佛教就会来青龙寺?”

“因为现在我们要见的这个客人是日本人。青龙寺是日本佛教真言宗的祖庭,是日本人心中的圣寺。历史上先后有空海、园竹、惠远等日本僧人在青龙寺传教授法,其中以空海最为有名,是‘东密’的创始人。”

“你来过西安?”

“嗯,来过一次。”

“难怪你都知道。”

“……”

这个日本人很不好对付。和世界上所有的关于日本人的传闻一样,他小气,虚伪,不信任,没诚心……若不是因为我现在需要他操纵的那个盘子(项目),我才懒得和他谈什么生意。所有我提供的数据他都说要回去看看,一点余地都没有留。

“渡边先生,您可以看到这是我早上刚签的合同。虽然我们的注册金只有区区十万,但是我们的声誉是很好的,所以我们公司才能接这样的盘子。您也可以看出,我们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在下觉得阁下若是把这个盘子交给我们,不会失望的。”

“不,乔君。我对贵国国营企业的做法一向难以理解。在我看来,若是没有足够的资金保证,是很难让人相信的。请您理解我的立场。”

这样的谈话当然很不舒服。没办法,我只得再次和他岔开话题,讨论茶道和佛学。

当我们之间的话题越来越少时,我已经对这次谈话失去了耐心。正要起身告辞的时候,有个带着墨镜的年轻人走近渡边。很像是渡边的随从,没人不会认为他也是一个恶心的日本人。不过在那个年轻人步履中,我捕捉到了一丝杀意。

不会认错,异世中的分分秒秒,我都和死亡在对话,这样的杀意不知道见过了多少。来杀谁的?当然不会是我。因为他刚站到渡边身后的时候,就已经亮出了匕首,并且奋力扎进渡边的后背。

没人想到是真的,除了我和钱凝。这是一个职业杀手的杰作。匕首以四十五度角斜入后背,我估计刺进了肺叶,因为渡边没有发出声音。周围没有人慌乱,大概就没有人发现这里发生了一起凶杀案。

应该不会那么快死。我示意钱凝等我的吟诵,并及时拔出匕首。钱凝看到了这一切,而且我原本以为她有能力接受这一幕,但是我看到她握着匕首的手在颤抖。

第一次的配合总是不会太成功,她拔得太早了。若不是我的回复术已经缩短了不少,渡边就只能死在桌子上。万一真是这样,或许我还会因为损失一笔业务遗憾两天。

喷出的血引来了周围人群的旁观,但是看到这个倒在桌子上的人又坐了起来,只能漫无头绪地猜测罢了。

“乔君……这是……”

“刚才有人要杀你罢了。你现在是不是感觉好多了?”我依旧保持着微笑。

“乔君,你真的是佛祖的使者。”说着,渡边站了起来,深深地朝我鞠了一躬。

我没有让他平身,我在考虑如何让他签合同。

“不是佛祖让我来救你的。是你让我救你的。所有的缘分都是你修的。好了。渡边先生,打扰很久,很不好意思,我们告辞了。”说完,我就站起来,示意钱凝该走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渡边一把拉住我,十分激动地再次道谢。见我没有其他意思,一把夺过合同,说:“两位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的再生父母。合同我这就带回去让总经理签字,明天我会亲自送到贵公司的。”

我深知欲擒故纵,道:“其实合同什么无所谓。做生意也是看缘分的。我们并不强求。”

“请原谅在下刚才的冒犯。今天夜里,六点半。在唐宫大酒店,在下备下薄酒,请乔君千万光临。”

“其实大可不必……”

“不,乔君刚才挽救的是在下的生命。请万勿推辞。”说着,又是一躬到底。

“乔林,为什么你运气那么好?”等我们走出了青龙寺,钱凝不可思议地看着我问道。

我很想立刻告诉她一切,不过却担心她不能承受。

一直到了简陋的办公室,我才开口对钱凝道:“你说三天来,我做了多少事情?”

“做了多少?”

“离开当天,我取钱购置了你现在看到的一切办公室用品。并且都是当天送到的,为此,我沙发多付了五百块。总共用去两万块左右。当夜,我在网吧通宵查了西安的房地产新闻,确定了我的目标。”

“第一天,我跑了十三家工地,认识了一些人。当夜,我继续查资料,不过除了网吧,还有这些企业的办公楼。你知道的,若是我不用隐身瞬移,不偷点内部资料,会遭天谴的。”我本想开个玩笑,不过很失败,钱凝没笑。

“睡了两个小时天就亮了。我提了五万,开始到处花钱。然后的日子就比较轻松了。和一个美女聊天调情,送钱给一个财迷,在当地黑帮招募一个杀手……”

“那个杀手是你找来的?!”钱凝就是沉不住气。

“当然,你以为每天都有一个杀手等着捅那个日本狗?”

“那……万一渡边知道了是你找人杀他的……”

“你出卖我?”

“不是……谁会想杀他?他总可能怀疑你吧?”

“笨啊!”我心里忍不住骂道,不过嘴上还是很温柔的表达道:“一般智商的人就该想到,一个在中国工作的日本人,多少会有点仇家的。因为他们总是喜欢招惹是非。而且,就日本人的智商,要想到那么复杂很困难。我是这么想的。”

“我无话可说。你不是商人,你是流氓。”

“那随便。你要坚持这么认为,晚上的晚宴你去。该怎么做由你决定,是拿合同回来还是放弃这笔生意。我无所谓。我的开销你也放心,我们早上签的合同,你可以转卖出去。我自己回上海,路费自理,公司等于免费装修了一次,还有点节余。你和老伯还可以多自我安慰两天。”

我怀疑自己似乎说得过分了一点,钱凝听完之后什么话都没说就转身走了。或许她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人做事可以不择手段像我这样,不过我更好奇她是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接受的血的洗礼。

五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这几天陆续来了不少人,不过我一个都没有见到。那天晚上,钱凝还是去拿了合同,我也没有办法像说的那么轻松,在对面的大排档里吃了一个小时的羊肉泡馍。第二天,钱凝把那张三十万资金的卡扔给我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以后的几天里,我放慢了速度,依靠这两个合同和扩增了的资金又吃掉了最后两家目标,大获全胜。

当我打电话告诉父母我已经做了一家物业公司的总经理时,父母大人都深表怀疑,不过他们都同意我在西安再呆一段日子。

现在,我浑身轻松地再次回到大慈恩寺。

地下大厅里已经聚满了人。我极力想找到认识的人,因为现在这里的气氛让人有些紧张。

“乔林。”其实当他喊我的时候,我也看到了他。

“你好。真没想到又见到你。”我对他说。

“不,你该想到能会见到我。我这么出色,没有理由会漏掉我。”

“未必,像我这样的废物都来了,你来这里不就是一种亵渎?”

“我不和你斗嘴。我们现在是一边的了。拿你比较一下,我更恨倭奴。”

“其实,你对我下的手段。让我觉得你和倭奴没什么两样。”我很挑衅地盯着他。当然,他也盯着我。

“乔林,你就不能不像个孩子那么任性?”钱凝从后面走过来,从我们当中穿过。

“抱歉,你是……”

“我叫钱凝。是这个组织的联络人。”

“我叫武炳坤。”

“我知道,你在东方木世界干得很不错,让乔林生不如死。呵呵。”

……

我没有耐性听他们的调笑,我也没有这个气量。看到武炳坤,又让我想到余淼,可怜的女孩,像她这样的低级法刺肯定不会保留记忆。对她而言,或许是最好的结果。

一百多人乱糟糟地汇聚在一起,而且不知道为什么,顶上的灯只开了一排,整个大厅暗暗的。

麦克风的调试声响起,老伯登上了一个临时搭建的主席台,开始讲话。

“首先,感谢各位的到来。这次一共一百零八名受选者都能来到这里,对此,我表示感谢。”

此时,我才知道老头一共选了一百零八人,和《水浒》中的天煞地罡一个数目。

“我早已告诉过各位汇集大家的原因,感谢大家能原谅我这个老头子。现在,我想请各位对以下议题表决。本次会议完全采用民主式进程。人人平等,人人都可以上来讲话,发表意见。但是,我希望,大家不要轻言离开。不要轻易选择离开。我们都知道,合力才能成功。首先,由我的学生,也是这个即将诞生的组织的联络人,钱凝来宣布议题。”

“我叫钱凝。受老伯的委任,我先暂时担任联络人这个职位,日后朋友们若是觉得我不适合,我们可以改选。现在,第一个议题,是否成立一个统一指挥行动的组织。大家遵守这个组织的基本章程,服从组织的决意,执行组织所委派的任务。”

像这样的大题目,很容易通过,主要麻烦的是细节问题。果然,很快声音就轻了下去。钱凝要赞成的人举手时,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举手了。既然肯来,自然不会要求各自为战。

“全票通过。现在进行第二个议题。我们组织的性质和宗旨。请同意以下宣言的朋友在确定后举手:本组织对全中华民族负责,拥护中国共产党领导,以维护祖国统一和安全为己任。必要时不惜用血向阻碍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敌人宣示我们的决心。”

因为第二句,“拥护中国共产党领导”,举手的人只有三分之二左右。

“钱小姐,我觉得‘拥护中国共产党’领导和第一句‘对全中华民族负责’有冲突。大家都知道,共产党是现在的执政党,但是它内部面临越来越严重的腐化,外部强敌环视,它的外交却越来越软弱。这样下去,不用五十年就会成为第二个满清政府。我们能卖国政府效忠吗?”这个人的中气很足,椭圆形的顶盖又有拢音作用,比钱凝用麦克风要响得多。

“但是近五十年里,不可能有政党挑战共产党。共产党内部也已经加大了反腐倡廉的力度,国家的法制化进程还是在往前走。我们在外面的声音也开始响起来了,总的势头不错,何必要反党?”这个人说得很有道理,不是说教,事实如此,没人能反对。

两个主要分歧的意见一出,下面又开始讨论。这样的会议的确是民主,不过也太没效率了。

“抱歉,我说两句。我觉得这样的讨论实在没有意义。首先,我想说,我们绝对不反党,不反政府,不造反,不卖国。这个大家没意见吧?”这是我第一次当这么多人主动开口说话,多少有点紧张,不过还好,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其次,我想是不是拥护共产党这个概念要下个定义。广义上,我们做到刚才说的不反对就是拥护了。狭意上,要我们为共产党效力拼命,那得看个人的选择,不能以组织的名义。只有我们一百零八人都同意,我们的组织才能为共产党工作。大家同意吗?”

下面再是一阵讨论。我觉得,我的这个提法比较中庸,而且分得很清楚。现在没什么人会想造反,至于是否捞党票,走仕途,那是自己个人的事情,不能麻烦大家。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本会的宗旨终于确定为:“本组织对全中华民族负责。不主动反对执政党以避免造成社会动荡。以维护祖国统一和同胞安全为己任。必要时甚至不惜用血向阻碍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敌人宣示我们的决心。”

第三个议题是本会的名称,这里的人大都无所谓,最后大家采纳了一个女孩的提议:血莲会。当时她的提议本是“雪莲会”,取义高洁神圣。不料太多的热血青年硬是改成了“血莲”,寓意我们有出淤泥而不染的圣洁,也有持剑荡魔的决心。

顺理成章,会标成了一朵红色莲花。

最后,大家开始推举执行委员会成员。在此之前,由我向大家做了财务汇报。当我说我们总资产在一百万元人民币左右时,我明显看到钱凝表情奇异,老伯也是一脸的不信。只是我说完我的创业过程之后,很多人笑了,也有很多人不齿,还有很多人说风凉话。不过无所谓,我只是把事实告诉大家。在我看来,我没有用我的技能去偷、抢、勒索,就没有任何关系。即便是偷看他们的内部资料,也只能说是商业间谍行为。

我走下主席台,武炳坤走了过来,拍了下我的肩膀。我很厌恶地看着他,等他开口。

“我没看错你。你真的是不择手段。”

“别人说这话是批评,不过你说这话就成了赞扬。谢谢你。”

“我真的想和你和好,你就那么小气?”

“我们已经和好了。你还指望我们成为朋友?”

说完,我就转身朝人群中走去。我想看看是不是能碰到几个认识的朋友。若是只认识武炳坤,那实在太可怕了。不过老伯说是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我认识的几个大哥都不会在了,瞿棣和米崇光想必也不能来了。工会里大概只有陈诚,他可是个人才,怎么会没有他呢?

“乔林?你胖了。”这个声音很耳熟,是岳宗仕。我回头一看,果然是他不错。一时间说不话来。我并不怪他出卖我,其实我觉得自己的气量也不是很小。对武炳坤只是潜意识的仇恨,一时难以改变。对岳宗仕,我甚至同情他。

“我真没想到你会来。”

“不欢迎?”岳宗仕想开个玩笑,不过很失败,他自己都笑不出来。

“对不起,那些事情……”他支唔道。

“不,不要对不起。我知道你受了很大的创伤。我本来都不想保留那时的记忆,有些事情忘记更好。”我说得很诚恳,“你真勇敢。”

“呵呵。”岳宗仕干笑一声,低下头,声音很轻,“我也想忘记,但是我不舍得忘记她。我托老伯找过她,但是被拒绝了。我也觉得很对不起你,你是无辜的……”

“不必说这些,其实我当初也不是很恨你。你知道最后谁杀我的吗?是汉唐的执政,童话亡国的元老——赵石成。”

岳宗仕果然也吃了一惊,道:“怎么回事?他?”

“嗯。是呀。呵呵”我故作轻松笑了笑,“人人都有本难念的经。杜澎若是来了,肯定还是会觉得我是个道德败坏的人。我现在谁都不怪。就是武炳坤让我生不如死那么多日子,消不去那股恨。”

“我和武炳坤也没有说话,擦肩而过。杜澎也来了,不过看起来也很失落。我和他没有仇,不过他也不理我。”

“唉,一切随缘吧。什么事情都是勉强不来的。对了,我们那个世界还有谁来了?”

“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就看到你、武炳坤和杜澎。”

“或许我们世界优秀人才比较少,呵呵。”

“或许,呵呵。”

简单的对话不可能消除岳宗仕心中的阴影,不过我相信长久的友谊可以。我们民族讲的是宽容和仁慈,即便对外人都是如此,何况自己的兄弟?

“乔林?有人找你,在隧道口。”一个不认识的兄弟从后面叫我。看来我刚才的演讲给了大家一点印象,好歹有人能记住我的名字。

果然有人站在隧道口,是个身材窈窕一身黑衣素裹满头青丝长披过肩的美女。我不相信自己会走桃花运,或许是一种自卑,不过更主要是因为桃花如血,还是不要沾比较安全。所以,我不自觉地摸了摸腰,那里本来是一对匕首,现在只有我的赘肉。

“你不认识我了?”女孩先开口了。

“抱歉,你是?”我不是装傻,我的确不认识这个女孩,连声音都那么陌生,似乎从来没有见过。想到这里,不由更紧张了,甚至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我是张佳啊。”

“啊,你也来了啊。你的头发?还有声音,身材也更好点……”

“呵呵,这个才是我本来的样子啊。呀,你怎么这么胖啊,不过比那时候可爱多了。那个时候简直就像个坏人。”

“还好,现在长了膘就比较宽厚老实了。呵呵,你也来了?”

“你现在是伪装的老实人,骨子里还是坏人。”

我觉得气氛有点怪异,张佳和我本来关系不错,但是现在我们两人之间像是隔了什么。不可否认,大男子主义其实根源在于男性潜意识里的自卑,我现在明显觉得她耀目得让我无地自容。

两人一时没有话说,只得尴尬地等对方开口,终于,我找到了很好的话题:“我死了之后你们过得怎么样?”

“你走之后,赵石成,汉唐的执政,突然袭击了都城,华夏所有人的石头都被毁了。他娶了严姐,所以我们过得还不错。后来杜澎发动了政变,杨思远取代赵石成做了执政,不过唯一一支部队掌握在杜澎手里。再后来社会就安定了,很多东西都被造了出来。我回到小屋去隐居了,还写了一本书。你去哪里了?”

当历史的车轮开始旋转的时候,任何人都不可能让它停下。赵石成、杜澎、杨思远也是如此。这些事情和我再历史书看到的是那么相似,这就是人类社会的公式。

“我当天夜里杀了王颌,被杜澎抓了,然后刺杀赵石成失败,死在野外。你没帮我收尸啊?呵呵。”

“啊!”

我从她眼里看到了遗憾,不过我倒是没什么遗憾。死过一次之后会有很深的感触,可能人活着本就是为死做准备的。

“乔林,你后悔吗?我是说你死的时候。”

我回想了一下,当时那种阴冷让我不自觉打了个颤,说道:“‘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也不过如此。没什么后悔的,我死前一秒钟还在享受死亡的新奇。呵呵,对了,你是怎么死的?”

“我是老死的。呵呵。”

“我还以为不会碰到你呢。呃……你写了本什么书?”

“我四十岁的时候,写了一本新宗教的书。崇尚自然,反对暴力和血,要人们放松心灵,追求祥和,还有,你说的人格完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