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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桃华》 · 朱砂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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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皇子这些年一直没回过京城?”

“没有。”景氏说到这里,忽然感觉女儿在拉她的袖子,稍稍一怔才想起来四皇子跟蒋家二房的关系,连忙咳嗽了一声道,“京城这里什么都好,就是天气有些干,出门就觉得喉咙难受,要多喝几杯茶才好。”

桃华顺水推舟地道:“那二伯母快些回去歇着吧。”景氏看来这些年在外头过得颇为顺溜,早忘记了蒋家还曾被问过罪,以至于到现在才想起来不该在家里提起四皇子。

与景氏分道扬镳之后,桃华慢悠悠回到自己房里,蒋柏华立刻扑了上来:“姐姐!”

“柏哥儿今天跟着爹爹念书了没有?”桃华要替蒋老太爷整理手稿,带蒋柏华的时间就少了,这些日子一直是蒋锡带着他,教他认字。

蒋柏华噘着小嘴不说话。桔梗在一边笑道:“老爷性子急,教得太快,哥儿记不得那许多……”而且蒋锡教字也不注重趣味性,难怪蒋柏华不爱学。

这个时代父教子就是这样,哪还管什么趣味性呢?蒋锡没有“抱孙不抱子”,已经是个挺开明的爹了。无奈他不是教孩子的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桃华笑着刮了刮蒋柏华的小鼻子:“爹爹太性急了,是想着柏哥儿快点学会认字呢。柏哥儿有没有哭鼻子?”

蒋柏华自小被曹氏养得娇,虽然脾气很好,但的确有点爱掉金豆子,此时听桃华一说,就有些不好意思,扭着身子往桃华怀里钻。桃华笑着把他抱起来放到床上,叫桔梗拿了识字卡片来,问道:“柏哥儿还记不记得今天学了什么字?”

柏哥儿噘着小嘴在识字卡片里扒拉,桔梗则拿了一封信过来:“这是刚刚门上送进来的。”

“陆盈的信?”桃华连忙拆开,看完之后眉头就皱了起来,“陆盈到京城了,约我去见见。薄荷,你替我去大伯母处说一声,明日我要出门,麻烦门上给安排一下。”

薄荷有些奇怪:“谁送信来的,怎么不叫进来?”

“门上说是个小厮。”外来的陌生男子,可不能随便进内院,“不是陆姑娘的丫鬟。”

“陆家在京城里租了个院子,陆盈和她的一个庶出堂妹一起来的,家人里看得严,不让出门。”待选的秀女虽然还不知道能不能选得上,但名义上已经暂时划归皇帝名下,可不能随意外出。

说是去告知小于氏,其实不过是跟小于氏身边的大丫鬟荷素说一声罢了,荷素自会安排门上备车,并连其余琐事一起,上报小于氏。

小于氏正倚在罗汉床上,看着团素收拾东西。前几日她递了牌子想进宫去见蒋梅华,却迟迟没有动静,看来宫里都忙着准备选秀之事,根本无暇顾及蒋梅华这小小的婕妤了。小于氏心里越发忧虑,但又无可奈何,只能让团素收拾些药材和零碎银子,去宫门口托个相识的内监带进去。

内监本就是身残之人,有些身居高位的还能争一争内宫的权势,像这些只在宫门内外跑腿的,就只有对财物的追求了。因此若无违禁的东西,他们也是肯代为传递的,只是必定要给些好处才行。蒋梅华毕竟怀过龙种,如今也还没有明显失宠的迹象,内监不会刮得太狠。可纵然如此,至少也要二十两银子以上。

团素收拾好了包袱,就去拿钱匣子,打开锁看了看,捡出一张二十两的银票:“太太——”

小于氏就着她的手往匣子里看了一眼,里头银票只剩薄薄几张,最大的面额不过一百两,另有些散碎银子和铜钱,瞧着实在可怜。自从蒋梅华入宫,家里的钱就没少填。因是嫁入天家,反而省了一笔嫁妆,因此初时小于氏并没觉得什么,反而觉得女儿委屈,单是入宫时带进去的银子就有两千两,首饰不计,后头零零碎碎的,也有这个数送进去。

可是这次小产,单上好的药材就花了上千两银子,再加上送进去给蒋梅华打点太医院和药房的……小于氏算了一算,蒋梅华入宫,前后合计竟有八九千两银子进去,足够给蒋梅华置办两份体面的嫁妆了!而且这笔钱看起来似乎还没有花够,还要继续往里填的样子。

“过几天去跟铺子上说一声,把账上的银子先支五百两来。”小于氏揉着眉心,“老太爷的寿诞就在四月,这不能马虎了。”说完自己叹了口气,“这竟成了寅吃卯粮了……”

团素安慰她道:“总是因着娘娘忽然被人暗算才有这笔开销,等娘娘好了,自然就无事了。上回太太进宫,不是瞧着娘娘气色已经好许多了吗?三老爷弄来的药材都是上好的,娘娘定会养好的。”

小于氏叹了口气。她一个低品命妇,入宫时连个丫鬟都不能带,因此荷素也好团素也好,都还没有见过小产后的蒋梅华。蒋梅华现在虽然不像刚小产时那样苍白了,但身形却总有些浮肿。须知她原是个婀娜纤细的身姿,大约也就是这样才入了皇帝的眼,现在身材走了形,又如何能再去博皇帝的宠爱呢?

这些话都不好说出口来,小于氏越发觉得心里焦躁,正要叫团素倒杯凉些的茶来压一压,便见荷素进来,将桃华明日要出门的事讲了,顿时皱起眉头:“桃丫头独个儿出去?哪有这个规矩!”未出阁的女孩儿,没有长辈带着怎能出门?

荷素低声道:“说是去看一个要选秀的朋友。太太,奴婢听说三姑娘在无锡时也是出门惯了的,三老爷都不管,您也别操这份心了。奴婢大胆说一句,三姑娘瞧着有分寸,您就由她去吧,还省一省心。二太太回来,您这烦心的事只怕还有呢。”

小于氏被她这么一说,方才鼓起来的劲顿时泄了,苦笑道:“你说得对。横竖过几个月她们就回去了。你去门上吩咐备车就是了,我有这精力,还不如好好想想梅姐儿的事呢——唉,若是老爷子能去太医院疏通疏通,派个好太医去给梅姐儿调理调理,那就好了……”

☆、第48章 上巳

陆家租的院子位置不错,但地方狭小,且是合租,陆盈只能与她的那位庶出堂妹陆恬挤在一间屋子里。

不过巧得很,那一家也是送女儿来京城参加选秀的,于是三个女孩儿平日还能在一起说说话,倒也不算寂寞。

桃华过去的时候,那家的女孩儿正在陆盈屋里,研究她手帕子上花朵的绣法,见了桃华进来,目光中闪过一丝惊讶和警惕,连忙站了起来。

陆盈看起来消瘦了些,眼睛里多了一丝从前没有的东西,不过一笑起来还是有两个深深的酒窝:“桃华,这是吴家姐姐,闺名叫悦兰。吴姐姐,这是我的好友,蒋桃华。”

吴悦兰屈膝福了一福,便柔声笑道:“那我不打扰陆妹妹你们说话了,先回去了。”她年纪比陆盈略大一些,看起来十六七岁的模样,身材却娇小。一张小小的瓜子脸上,肤色微黑,却生了一双水杏般的大眼,说话更是柔声细气,明明是陕西一带的口音,整个人瞧着却是江南女子的模样。

“吴家姐姐祖籍也是金陵,论起来还是老乡。不过她父亲一直外放在陕西为官,她也生在陕西,所以说话都是那边的口音了。”陆盈也不用丫鬟动手,亲自给桃华倒茶,“还以为没机会再见你了,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了。”

“接了你的信,我自然马上就来。”桃华观察着她,“你现在——”

陆盈微微一笑:“我吗?好得很呢。你瞧,我现在不是很好吗?回家之后,大伯母嫌我晒黑了,天天给我洗药浴,你看我是不是白了好些?”

旁边的陆恬低下头,暗暗撇了撇嘴,显然有几分妒意。不过桃华没心思去管她,只是上下打量陆盈。

陆盈本来其实生得就白净,一张略圆的小脸儿如月亮一般,配上一对杏子眼,笑起来永远都像含着蜜似的。现在她肌肤比从前更加细腻,看上去如同新雪,似乎呵口气就要融化一般,只是眼睛里旧有的那点笑意不见了,以至于笑容虽然仍旧甜蜜,在熟悉她的人眼里却像是水面上浮着的一层蜜糖,只是流于表面,再也没有从前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了。

桃华觉得眼睛有些发酸,然而这种时候再说什么都是废话,陆盈已经被逼到了绝路上,只有这一个选择,与其说些什么来动摇她的信心,倒不如问问她还有什么需要。

“你身上带的——够吗?”虽说陆家想送女进宫,但未必会给陆盈多少银钱,可是进了宫里,需要打点的地方可太多了。桃华虽然没选过秀,可类似的电视看太多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路,在这点上恐怕比陆盈要知道得多多了。

陆盈稍稍怔了一下,才笑了笑:“大伯母给了我和五妹每人十五两碎银子。”

选秀据说要持续半月之久,在宫里十五两够个屁用!桃华险些骂出来,转头对薄荷道:“把荷包拿出来。”

薄荷连忙掏出两个荷包,看起来都是一样大小,将水绿色的那个先拿给了陆恬:“里头有些碎银子和两对银耳环,姑娘拿着赏人。”

陆恬没想到自己也会有,看那荷包至少也能装下十两银子的模样,连忙站起来,有些手足无措:“这,这我怎么能——”她虽然有些嫉妒陆盈,但也知道桃华是陆盈的朋友,无论如何也没有给她这个素不相识的人银子的道理。

“陆五姑娘拿着吧。”桃华笑笑,亲自过去把荷包塞进她手里,“我也没有多少东西,一点心意罢了。宫里规矩大,你和盈姐儿一起进去,相互照顾着吧。”

如果不是这姐妹两个挤在一起住,桃华也不会给陆恬银子。然而既然逃不开陆恬的眼,若是招了她的嫉妒,在宫里自家人下起绊子来,陆盈可是防不胜防。

陆恬拿了银子,只觉得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了,半晌才嗫嚅道:“那我去看看吴家姐姐,四姐姐你跟蒋家姑娘说话吧。”好歹还知道让出地方给两人说说私房话。

看她走了,陆盈才叹了口气:“又让你破费……”接过薄荷手里另一个缃色荷包,才上手一捏,脸色就微微一变,“这个——”她清楚地感觉到,里头有一卷叠起来的纸,这肯定是银票!

桃华压住她的手,低声道:“里头有五张银票,都是十两一张的,有那些有点权势的内监或是姑姑,一两二两的银子只怕不放在他们眼里。还有四对银耳坠,其实份量都很轻,每对也不过几钱重,但样子还算精致,是我刚才在银铺里买的,送给服侍你们的宫女应该合适。你也不必说什么了,既然打定主意走这条路,就得尽力。不说别的,听说宫里的饭食都是要花银子的,不说吃得多好,至少别吃凉饭坏了肚子,毕竟这天儿还凉呢。将来你若进了宫,几十两银子算什么,说不定成了宠妃,到时候随便打赏我一点就有了。”

陆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却红了眼圈:“其实我来的时候,娘也给我塞了几样首饰,都是她陪嫁的东西。只是银钱不多。”因为银钱都被她那位嗣兄掌握着,她的母亲也只剩下陪嫁的那几样首饰了。

“你娘的东西先留着。就算你将来中了选,难道宫里就没有开销了?再说选秀应该也还用不着贵重首饰,那些宫女内监们还不值得。”陆母给女儿的,自然是自己最好的首饰,拿来贿赂选秀时伺候的这些人也太大材小用。

陆盈点了点头。桃华犹豫了一下,又说:“防人之心不可无。”陆盈虽则在自己家里过得艰难,但谭太太对她十分宠爱,一年里倒有大半时间接过来住,因此陆盈的性情仍旧还是少女的天真,并没有过早地沾染上一些阴暗。然而这虽是好处,有些时候却也是缺点。

“我明白。”陆盈垂下眼睛,“五妹不必说了,也想入宫。不过她自知相貌不算出色,大概也不会太不安分。倒是对门那位吴家姑娘,这些日子时常来请教我针线上的事,可话里话外的都在打听。我不是很能听得明白,但也知道她不像表面上那样……”

桃华轻轻吁了口气:“你有这个警惕性我就放心了。宫里也是有规矩的,何况还有看着你们的人,想来选秀也不会有人敢太过分。总之你小心些,自己守着规矩就是了。”

陆盈点了点头,忽然笑了一声:“你絮絮叨叨的,怎么跟我娘似的……”

桃华心想我上辈子的年纪放到这里来,只怕比你娘年纪还要大点呢。嘴上却道:“又胡说八道,人家还不是关心你,不知好歹……”

两人说说笑笑,仿佛又回到了在无锡时的时光,可是心里都明白,以后,这样的相聚恐怕不会再有了。

桃华去看过陆盈之后,没几天就到了三月三。

今年的选秀,正是从三月三开始,据说待选秀女入宫点名之后,就全迁入了曲江池畔的行宫里,说是举行什么踏青宴,由太后和皇后带领,欣赏一下行宫风光。

曲江本就是上巳节贵女们游春的好去处,行宫更是建在风光最好之处,虽然一般人不能得进,却也并不影响他们想像行宫内的美景春光。

蒋家一家也同样出门踏青。这不只是游玩,也有除灾辟邪的风俗在内,就连于氏也一起出门了。

八水绕长安,这踏青游玩的地方数不胜数,只是最热闹无过曲江。虽然行宫占了最好的位置,但其余的地方也一样好。

小于氏跟于氏和蒋丹华同乘一辆马车。蒋丹华很是高兴,掀着车帘一直往外看风景,小于氏却有些心神不宁。她今日出门,一则是为了侍奉于氏,更要紧是想替蒋梅华求子。

上巳节最早是要真的下水沐浴的,认为既可祛除邪祟,又可治疗妇人不孕。当然这里头原本还有些祭祀的活动,不过传到而今,已经有相当的变化,主要变成了踏青游春的盛会,真下水的人已经没有了,但在这一天去庙里求子,据说是会特别灵验。

于氏一直在闭目养神,这时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小于氏,缓缓道:“你也放宽些心,梅姐儿必然没事的。”

小于氏低下头,轻声应了一声,却没有接话。她和于氏其实跟太后乃是同族,只不过太后是嫡枝,她们只是旁枝,但总是同一个祖宗,且未出五服。当初蒋梅华参选时,按规矩选的是五品以上的官家之女,蒋锡才是个正六品,原是不够资格的。是太后提出适龄秀女略少了些,将京城中的官员要求放宽到六品,蒋梅华才能得入。

因着有这层关系,小于氏一直觉得蒋梅华在宫中十分安稳,能得太后和皇后照应,谁知这次被害小产,才让她产生了怀疑:其实在太后和皇后眼里,蒋梅华根本就不算什么,只要皇后不让,她就永远不要想生下孩子……

于氏微微睁开眼睛看着儿媳,叹了口气:“我说让你放心,你放心就是了。我知道,你想着让梅儿——”她一眼看见蒋丹华在,只得把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叹道,“我早说过不要着急……”

皇帝登基已有十年,皇后却始终不曾生下一儿半女,还不许别的妃嫔生,以至于皇帝年纪将近三十,还没有儿子。待蒋梅华入宫,小于氏就动起心来,想着让蒋梅华先生个儿子,到时候可以养在皇后膝下,既替皇后分了忧,蒋梅华又得了实惠。

谁知皇后十年无子,仍然妒悍不减,竟然连蒋梅华肚里这个也容不下,结果现在闹得蒋梅华既伤了身子,又没了在皇后面前的体面。

于氏这么一说,小于氏顿时觉得一股子委屈都翻了上来:“梅姐儿进宫两年,在皇后面前素来恭谨。再说这也是为娘娘分忧不是?皇上到如今都无子,这江山怎么办?难道不怕外人都说——”

“住口!”于氏低喝了一声,连蒋丹华都吓了一跳,茫然回头看着她。

于氏脸色铁青,顾不得有人在旁,沉声道:“说什么?外人说什么?你好大的胆子,真当你就是娘娘的亲戚了?别说咱们还是远房的,就算是娘娘的亲兄弟亲姊妹,也不敢说这话,那是皇后!”

蒋梅华有孕的事,于氏是不赞同的。当初蒋梅华刚入宫,雄心勃勃想着借皇后的关系争宠,于氏就阻拦过,让她不要着急。然而等了两年之后,蒋梅华眼看着自己已经十八岁,而下一次大选很快就要到了,这才着急起来,将祖母的话抛在了脑后。

此次蒋梅华小产,于氏不是不难受,毕竟蒋梅华是她极疼爱的孙女,也寄予厚望。可是她比小于氏更了解太后和皇后一些,知道除非是她们自己放弃让皇后生下嫡子的念头,否则不要想用朝中大臣们的议论和压力令皇后低头。蒋梅华此次的灾祸,冷血一点说,完全是她自己招来的。

这些话,于氏也暗示过小于氏,谁知这个侄女不但没有明白,还怨恨起皇后和太后来了。凭蒋家,如何能与后族抗衡,一旦被他们发现蒋家人有怨,那结果如何不言而喻,到时候,她们与太后家这点远亲关系,那是根本不足挂齿的。

小于氏红了眼圈,一肚子的话想冲出来,最后却只能硬吞了回去,低下头撕着手里的帕子。于氏狠狠瞪着她道:“我难道不心疼梅姐儿?可梅姐儿算什么,蒋家又算什么,轮得着你来抱怨皇后,你算个什么!被太后和皇后知道,全家人连带着梅姐儿都是个死!梅姐儿小产了一回,难道你还嫌不够!”

这话说得太狠,小于氏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方才的那点怨气顿时化作了惧意,喃喃道:“不,不会吧……”

于氏头疼地按了按自己眉心:“不会?凭什么不会?难不成太后娘娘怕你?”

蒋丹华瞪大了眼睛听着,这时才道:“可是,可是姐姐是皇上的妃嫔,皇上难道就看着姐姐小产吗?”

于氏转头瞪了她一眼:“住口!这些事,小孩子家不要插嘴!”

蒋丹华受宠惯了,虽见于氏这样疾颜厉色,也并不怎么害怕,只小声道:“皇后娘娘不也要听皇上的吗?”

于氏不知如何说才好。皇帝虽然是皇帝,可如今后族把持朝政,皇后和太后把持后宫,皇帝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了,到底谁听谁的,不是一目了然吗?不过这些话大家尽管能在私下里议论,却是不敢拿到明面上来说的,蒋丹华这样心无城府的,于氏哪里敢让她听这些?

小于氏比女儿明白些,闻言不敢再说,低声道:“母亲不要动怒,儿媳知道了。”

“不单是你要知道,等进宫去的时候,也得好好向梅姐儿讲讲这道理。让她安心养好了身子,以后——以后总有机会……”于氏最后一句话说得略有些底气不足,蒋梅华已经办错了一次,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这个机会了。

小于氏低声应了一声,心里想着大女儿,微微红了眼圈。不敢让于氏看见,只得转头望向车窗外面,一时间马车里死一般寂静起来。

曲江沿岸的草地上,已经支开了一片片的锦帏。开国数代,承平日久,奢侈之风便渐渐起来了,富贵人家都用锦绣绫罗围起一处空地,让女眷们在其中饮宴。这些锦缎在阳光下光华灿烂,比鲜花还要耀眼,形成了一道风景,常令刚入京城的人看得目瞪口呆。

一下马车,曹氏和蒋燕华果然就看得发呆了,曹氏喃喃道:“这,这都是上好的绸缎啊……”江南多蚕桑,她又是擅刺绣的,自然看得出好坏。这些锦帏里有些料子,居然是珍贵的妆花缎或织金缎,是中等富贵人家都舍不得拿来做衣裳穿的!

景氏倒是全不在意地瞥了一眼,笑道:“早听说京城里讲究在上巳节斗锦,果然是真的。”

曹氏茫然道:“斗锦?”

景氏笑道:“就是各家以珍贵的锦缎围成帷幕,锦缎越是贵重,就越彰显了帷幕中人的身份。”说白了,就是斗富。不过有些布料按规矩商人是不能穿用的,所以单是有钱也不行。

曹氏忍不住道:“那这些锦缎不是就废了吗?”彩色织物下水之后便会褪色,一般最多洗两三次,看着就面目全非了,有些富贵人家,甚至不穿下过水的衣物。而这些锦帷都是在地上支起来的,难免染上泥污,必须下水清洗才能再做它用。然而平白地洗了一次,这样锦缎做的衣裳,那些富贵人家还会穿么?可若是赏给下人,这却又不是贱籍者能穿的。

景氏掩口笑道:“既是斗锦,斗过自然就无用了。”

曹氏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桃华游目四望,却摇了摇头:“浪费。”视线所及之处,全是一座座锦帷,就这一天,浪费的布料少说也在千匹。上巳节如此,平日可知,这偌大一座京城,如此多的官宦勋贵人家,也不知浪费了多少东西。

景氏不在意地笑道:“习俗如此,大家都不能免俗罢了。”她在娘家时也是不穿下过水的衣裳的,倒是成婚之后节俭了好些,然而给蒋莲华做的衣裳仍旧是只穿一次的。

景氏一边心不在焉地跟曹氏搭着话,一边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

这一带最好的地方都已经被人占了,蒋家的官位,只能在外围随便找个地方坐下。小于氏正要指挥仆役们铺设,景氏却笑道:“大嫂,这里没有树荫,只怕母亲受不了这阳光,不如再往那边找找?”

小于氏并不想折腾,只想快想铺设下来,安顿好众人,她便可得暇去附近的娘娘庙替蒋梅华上香求子。但景氏抬出了于氏,她若是不同意,岂不显得她不如景氏孝顺?虽然暗中咬牙,却也只能道:“那你们再去找找,看附近可有更合适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四处寻找的小厮们都回来,说是前头再无合适的空地了。小于氏瞥了景氏一眼,一面指挥众人铺设,一面淡淡道:“可惜来晚了,倒浪费了弟妹一番孝心。”

景氏并不以意,往前走了几步,忽然眼睛一亮,冲着后面驶来的两辆马车招了招手,唤道:“画眉姑娘!”

那两辆马车都十分宽大华丽,车旁有个青年人带了小厮骑马跟随,车辕上除了车夫之外,还各坐了一个打扮体面的大丫鬟。景氏这一招呼,前面那辆马车上一个年约双十的丫鬟顿时望了过来,随即转头向车里说了一句,马车便向景氏这边驶了过来。景氏忙往前迎了两步,笑道:“夫人也来游春?”

画眉从车辕上跳了下来,含笑道:“蒋太太也在?真是巧了。”说着,目光向其余的蒋家人扫了一眼。

“是呀。”景氏笑眯眯地道,“我们出来得晚了些,正在找地方呢。”

画眉看看那一座座的锦帏,不由得露出一丝为难之色:“没想到京城里游春踏行,出行得这般早……”他们来得比蒋家还晚,怕是更找不到好地方了。也是大姑娘心血来潮,原本夫人顾忌她身子不适不想来的,谁知到了今早,大姑娘忽然又提出要来,这一下猝不及防,下人们虽然紧着忙活,仍旧是来晚了,这下可要坐在哪里呢?

“怎么,前头没有空地了?”车窗帘子掀起,露出一个中年妇人的脸来,“蒋太太,你也来游春?”

这妇人有四十出头,虽然保养得仔细,但眉梢眼角仍露出了细细的皱纹,暴露了她的年纪。

“正是呢。”景氏满面春风,“不想跟夫人在这里遇见。真没想到京城的人居然这般多,夫人若是没有合适的地方,不如——屈尊在这里挤一挤?”

此刻蒋家众人都已经注意到了这几辆马车,小于氏轻轻哼了一声:“原来是在等人呢……”

于氏抬起眼睛看了一眼侄女儿,淡淡道:“那是福州知府的夫人。你是长媳,去请一下,不要让你弟妹开口。”

☆、第49章 秘密

作为长媳,小于氏心里很明白该如何行事,只是刚才看景氏不顺眼罢了。于氏这一发了话,她便连忙走上前去,笑吟吟地亲自邀请崔夫人。片刻之后,崔家两辆马车都停过来,车帘掀起,崔夫人当先走了下来,后头马车里则出来两个少女,连那马上少年也翻身下来,跟蒋家人彼此见礼。

崔夫人年轻时应该也生得十分秀美,只是如今身体发福,下巴也成了双层的,虽然有些走形,看起来倒也雍荣。那骑马的青年人乃是她的长子崔敬,后面两个少女便是她两个女儿了。

锦帷张起,女眷们都入内坐下,男子们则在外头说话。崔敬已然考中秀才,明年秋闱要下场应举人试。恰好崔家籍贯便在京城,故而此次送妹妹入京成婚,他便也要留在京城,准备明年的考试了。

蒋家几个男丁,除了蒋楠华已然随父从商,蒋松华与蒋榆华都是读书的,跟崔敬相谈甚欢。蒋柏华虽然不懂这些,但对崔敬的马儿十分感兴趣,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瞧着,要不是蒋锡抱着他,大约已经要跑过去摸摸了。

蒋锡一家在无锡是养不起马的,何况江南一带多水,船比马还常用,虽也有出租的马车,但那些马哪里比得上崔敬这匹健马——颜色是纯正的枣红色,皮毛光润,在阳光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不时甩甩头抖抖鬃毛,蒋柏华的眼珠子就跟着转。

崔敬看得十分有趣。他尚未成亲——崔知府想让他中了举人之后再谈一门更好的亲事,因此并不着急——偶尔在好友家中看见他们的孩子,就觉得肉团团的怪有趣,不过碍着内外有别,并不好亲近,如今见了蒋柏华,难得有机会这样近距离地接触一个小肉团子,便觉得十分之好玩。

“小公子可是想摸摸马?”再次看见蒋柏华向马儿伸手,又被三七拦下,崔敬便笑着问。

蒋柏华还不知道小公子是在称呼他,但马却是听懂了的,马上用力点着大脑壳:“柏哥儿摸马,骑!”

崔敬大笑:“这么小就想骑马,将来一定是保家卫国的英雄。”向蒋柏华一伸手道,“你太小了,不能骑马,不过可以去摸一摸,好吗?”

蒋柏华毫不认生地往他怀里扑,由着崔敬抱他去马的旁边,上下其手摸起来没够,一边咯咯地笑,一边还要回头冲锦帷里喊:“姐姐,马马,来摸马马!”

锦帷里头,桃华正觉得有几分无聊。蒋家与崔家既不熟识,门第上又差着好些,虽有景氏在里头妙语连珠,也多是奉承之语,要么就是不着边际地讲些今天天气真好之类的话,在她听来实在是毫无营养。

其实锦帏里一众女眷们关注最多的并不是崔夫人,而是崔大姑娘。这位可是未来的皇子妃呢。

崔大姑娘崔秀婉已经十八岁,在这个时代算得上大龄女了,不过在桃华眼里还正是青春年少。她中等身材,因为已经发育开来,虽然穿着宽松的衫子也仍旧显得有胸有腰,配上秀美的鹅蛋脸儿,在一群十三四岁的女孩儿当中显得别有风情,惹得蒋家几个姑娘不时地偷偷瞧她。

“蒋姑娘净瞧着我姐姐做什么?”女眷们正在说话,崔二姑娘忽然笑盈盈地问蒋杏华。她才十三岁,看身量将来大约也就跟她姐姐差不多,只是比姐姐生得更俏丽些。大约是福州阳光灼热的缘故,肤色略深一点,不过被身上白地绣蓝蝴蝶的长褙子一衬,倒显得格外活泼。

蒋杏华猝不及防地被她一问,下意识地啊了一声,片刻后才有些手足无措地道:“我,我是瞧着崔姑娘这根步摇好看……”

蒋丹华低下头去,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向蒋杏华翻了个白眼。崔家姊妹头上身上的首饰不多,可哪一件都是镶宝嵌珠,极之华贵。相形之下,蒋家姐妹几个就要逊色许多,令蒋丹华颇有些后悔——今日不该戴曹氏送的那珊瑚珠钗,该将最好的首饰戴来才对。

蒋家姐妹几个,今日戴的都是桃华过年时叫人打的镶红珊瑚珠的钗子,虽然衣衫各不相同,可有心人一看就知道是一家子姊妹。蒋丹华本是不愿戴与蒋杏华类似的首饰,可按礼貌来说,长辈送的首饰都该亮一亮相,若不戴这个,就该戴景氏送的珍珠头面,那个她更不高兴,就只得退而取其次了。

这珊瑚珠钗自然比不上崔家姊妹的首饰,但蒋杏华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的首饰,也实在是件失礼兼丢脸的事。连于氏都在谈话中不着痕迹地转过脸来,狠狠瞪了蒋杏华一眼。

桃华不禁瞥了一眼这位崔二姑娘。崔家两位姑娘名字最末一个字都是婉字,崔二姑娘就叫崔幼婉。然而从她的脾气来看,可跟这个婉字搭不上边。蒋杏华或许有失礼之处,但也无非是多看了崔秀婉几眼罢了,崔幼婉这样当面捅破,也够无礼的。

蒋杏华低下头,却并没有什么羞惭的意思。其实她刚才根本没有看崔秀婉的步摇,之所以多看了几眼,是因为她记得,这位未来的皇子妃,在嫁给四皇子——确切点说,再过几个月就是安郡王——之时风光无限,可是总共不过四年,她就在西北郁郁而终,一年之后,安王续娶崔幼婉,延续了皇室与崔家的秦晋之好。

郡王娶妃是件大事,朝中百官均知,蒋杏华虽然深居简出,但也听刘之敬说过。当时他十分称赞安郡王,说安郡王续娶妻妹,是因为与崔家的婚姻是当年先帝所定,崔秀婉死后,崔家不得势,安郡王本可再娶更有权势的王妃,却仍选了崔氏女,足见其孝云云。

当时蒋杏华懵懵懂懂,只知道听就是了,但现在见到崔家这两位姑娘,却顿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以至于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两眼,却偏偏被崔幼婉发现了。

崔秀婉倒是对蒋杏华的目光并不在意,确切点说,她从马车上下来就有点心不在焉,虽然也跟蒋家人寒喧,但往往是问一句答一句,答的时候,目光虽然在看着对话之人,却并无焦点,仿佛透过这人不知道在看哪里。

这会儿听蒋杏华提到步摇,她仿佛惊了一下似的,立刻伸手摸了摸,然后才微微一笑:“多谢四姑娘夸奖。几位妹妹们的珊瑚钗也很是好看,这般大家戴起来,一看便知是一家子姐妹情深。”

桃华正坐在崔秀婉对面,将她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清清楚楚看见,当蒋杏华提到步摇的时候,崔秀婉有一丝颇为明显的惊慌,不过迅速压了下去。且她之后不但轻轻摸了一下那支步摇,还顺手又往头发里插了一下,显然十分之珍爱,生怕脱落下来。

桃华本来没注意崔氏姐妹都戴了什么首饰,现在却忍不住也把目光投向崔秀婉头上。她梳了个高髻,因此那枝步摇就格外的显眼。步摇本身只是银质,整体呈一枝探出的半开玉兰花,花瓣由白玉镶成,下头悬挂五挂彩色宝石珠串,稍稍一动,珠串便轻轻晃动,将日光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

整体来说,这支步摇的贵重程度还比不上崔幼婉头上那支赤金回鸾钗,但样式十分特殊,桃华瞧了几眼,忽然觉得那玉兰花看起来颇像一个横倒的草书“秀”字。

以字为首饰花式也是有的,不过多是寿字福字,不是老年人便是幼儿才佩戴,像这种呈秀字的步摇,桃华还真是头一次看见。

难道这步摇有什么来历吗?桃华这念头在脑子里一转,随即被她丢开了。管它有什么来历,统统与她无关。八卦这种事,要是别人肯说,那听听就好,最好是不要自己去刨根问底地打听。

不过说起来,这些谈话也实在有点无聊,不是说来踏青么,结果是坐在帷帐里头晒太阳?桃华正想着如何找个借口出去,就听见蒋柏华在外头欢快地喊他,顿时顺水推舟,跟小于氏打了声招呼,起身出了帏帐。

蒋柏华正摸马摸得起劲,摸完了后背还要去摸马头。崔敬这匹马是找了军中之人特意训练过的,脾气温和,不但没有烦,还用鼻子来闻蒋柏华的小手,逗得蒋柏华直把手往后躲,咯咯咯笑得跟小母鸡一样,见桃华来了,立刻大声喊她一起来摸。

桃华看他兴奋得小脸红通通的,而崔敬已经明显有些吃力,赶紧走过去把他接过来:“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赖着让人抱呢?”

蒋柏华仍旧很兴奋,指着马道:“马马!柏哥儿摸它。”

“摸了多久了?”桃华把他放下地,离马稍微远一点儿,向崔敬微笑致意,“舍弟年纪小,不知分寸,劳烦崔公子了。”

崔敬是个读书人,虽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那种,但长时间举着这个小胖墩也觉得手酸。尤其蒋柏华还一直扭来扭去,就更加费力。这会儿桃华把孩子接过去,崔敬心里暗暗庆幸,若是再拖上一会儿,恐怕他就不得不主动把孩子放下了,那可有点儿丢人:“蒋三姑娘太客气了,令弟天真烂漫,十分可爱。”

桃华看看蒋锡。按说蒋锡这时候该把孩子抱回去,可是他正跟蒋松华不知在说什么,说得眉飞色舞,完全没管这边。桃华只听见几句零碎的话,里头夹杂着酒蒸、姜制之类的词语,不禁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头见崔敬面带微笑,只好又笑了一下:“家父醉心于草药之学,一说起来就浑然忘我了,让崔公子见笑了。”

崔敬笑道:“蒋三老爷是性情中人,三姑娘不必在意。”刚才相互见礼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这位蒋三姑娘,觉得在蒋家一众女孩儿中间,她生得最为出色。不过毕竟他是外男,不好多看别人家的女眷,因此也就只匆匆瞥了一眼而已。没想到这会儿,竟因为蒋柏华的缘故,得以多看几眼了。

桃华摇头笑笑,低头对蒋柏华道:“崔家哥哥抱了你这么久,还让你摸他的马,你有没有谢谢崔家哥哥?”

蒋柏华立刻抱起两个小胖拳头,似模似样地行礼:“谢谢崔哥哥。”想了想,索性扯下系在自己腰上的一个小荷包递给崔敬,“马马让我摸,我给它吃糖。”那是他拿来装糖和点心的小荷包,若是出门,桃华便允他在里头装上两块糖。

崔敬大笑,竟真的收下了,当即就把糖从里面倒出来,送到马嘴边上。蒋柏华睁大眼睛,看着马用舌头一卷就将两块糖收起嘴里,虽然欢喜,脸上却也不由自主露出点心疼的表情,看得崔敬闷笑不已。

桃华觉得这个崔敬倒是个挺有意思的人,不过这年头讲究个男女七岁不同席,虽然今日是上巳节,女子出门踏青不算抛头露面,但长久这样单独跟崔敬说话也是不妥,于是向崔敬再次道谢,便拉起蒋柏华的小手道:“你摸过了马,要先去洗手才可以吃点心。走,跟姐姐洗手去。”

因为要在外面呆大半天,桃华给蒋柏华准备了好几块湿帕子用来擦手,算是山寨版湿巾。不过这东西可没真正的湿巾那么方便,不好随身携带,还是搁在马车上。幸好马车就在不远处,要拿什么也方便。

这样好的天气,车夫将马在树上拴牢,喂了水之后,见主子们一时半会的不会离开,也到附近草地上去坐着了。横竖离得也并不太远,一回头就能看见马车,主子若有招呼,也能听得见。

马车被太阳晒得热乎乎的,蒋柏华刚才跟马玩得太兴奋,这会儿被热气一蒸就困了。桔梗替他擦干净了小手,一个芋团子没吃完,眼皮就开始打架。桃华无奈,只得把他放倒在座位上去睡,自己跟桔梗在一旁守着,边打扇子边小声说话。

桔梗对今日曲江畔的盛景看得目瞪口呆,不过感受跟桃华是一样的:“那么多的锦缎,多糟践东西呀……”

桃华笑笑:“有钱没处花了呗。”

桔梗睁大眼睛想了一会儿,摇摇头:“奴婢不喜欢京城。姑娘,咱们什么时候回无锡啊?”

原本是定了蒋老太爷寿辰一过就回去,但现在桃华多了个整理手稿的任务,总得完成得差不多才能回去。桃华心里计算了一下,道:“总归五月左右就差不多了。不过到时候若天气太热,或许就得再拖一拖。”蒋柏华年纪还小,大热天的奔波身子受不了。

主仆两个怕惊醒了蒋柏华,将声音压得极小,正说着话,桔梗从车窗缝隙里往外一瞧,道:“姑娘,崔家大姑娘过来了。”

两家的马车停在一起,崔秀婉想必也是来取东西的,桃华只瞧了一眼就不在意地摆摆手。别说,马车里暖洋洋的,她也觉得眼皮有点打架了。桔梗看她这样儿,捂着嘴悄悄笑了一下,自己也靠在车厢壁上合起眼来。

四周都静悄悄的,所以崔秀婉的声音虽然隔着一辆马车,传进来的时候仍旧能够隐约听见:“把信给他了?”

“给了。可是姑娘——”丫鬟的声音里带着焦急,不由自主地就高了一点儿,“姑娘可不能再这么……钦天监都已经把吉日送来了,您,您很快就要成亲了呀!”

桃华和桔梗的睡意一下子都没有了,主仆两个对看一眼,脸色都不大好看。早知道就该在崔秀婉过来的时候跟她打声招呼,现在倒好,骑虎难下了。

“我自有主张,你不要管。还有,若是这事传出去了,你该知道后果如何!”崔秀婉的声音严厉起来。

桔梗眼巴巴地看着桃华,一脸“怎么办”的模样。桃华沉吟了一下,目光在马车里来回巡视。要是有颗石子就好了,她现在就能悄悄扔出去惊一下崔家的马,只要有点动静,崔秀婉自然就不会再说了。

可惜马车里根本没有石子这种东西,桃华正在犯愁,却听崔秀婉的丫鬟忽然惊呼了一声:“姑娘您看!那,那不是四殿下吗?”

四殿下?殿下是用来称呼——也就是说四皇子吗?桃华小心翼翼地扒着车窗缝隙往外看了一眼,果然有几骑从道路上过来,而崔敬已经快步迎过去了。

桃华的眼睛很好——当然,说的是她这一世的眼睛。自打穿越过来之后,她就非常注意保护眼睛,光线不好的时候从来不绣花不写字,须知这里可没有眼镜,如果她像上辈子一样搞个八百度近视,那就只能一辈子半瞎着了。

因为眼睛保护得好,所以看得远且清楚,于是桃华打眼往那队骑士们身上一扫,就觉得有点眼熟。

那一行共五人,桃华最先认出来的是两个穿胡服的女子。没错!那个穿鲜艳的暗红底碎花、还镶着宽阔的缕金锦边的女骑手,就是当时在蒋家药堂里一脸兴师问罪样儿的那个丫鬟,好像叫什么蝶衣来着。至于她旁边那个穿青绿胡服,腰间打着五彩腰线的,就是当时她的同伴蝉衣!

在药堂里出现的女子,居然是四皇子的婢女,那么——桃华隐隐的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从马车看过去的方向,那一行人的首领已经翻身下马,被马匹遮住了一点身形,但是在他几次露出了侧面之后,桃华已经能够辨认出来,此人正是当时蝶衣蝉衣称为公子的人。也就是说,四皇子曾经带着侍卫和婢女去了蒋家药堂,然后被她当面顶了回来?

桃华在这一瞬间想了很多。难怪蝶衣跑到蒋家药堂就气势汹汹的,当时她还以为是忧心同伴的伤势,现在想想,他们当然早就知道蒋家药堂的主人是蒋方回之子,而蒋方回正是当年没有照看好贤妃而获罪的人,于是他们分明是去看仇人的,当然进门就是一副讨债脸!幸而那天她也在药堂,看出那个十五并不是扭伤,否则恐怕他们借着跌打酒的无效的理由,连蒋家药堂都能砸了吧?就像南华郡主砸回春堂一样……

那现在呢?她的确是证明了跌打酒并非无效,但也等于是当面打了四皇子的脸啊。如今在京城里碰上,这位四皇子会怎么做?

桃华脑袋里乱纷纷的。从南华郡主砸郎中招牌就足以看出来,这些上位者是不会跟人讲什么道理的,他们的身份和地位足够形成对别人的碾压。四皇子虽然据传是个不得势的皇子,至今连个封号都没有,但也毕竟是皇室宗亲,今上的亲弟弟!要对付一个小小的蒋家二房,恐怕也不费什么力气。

“姑娘,四皇子来了,姑娘也该去见个礼。”还是崔秀婉丫鬟的声音将桃华从混乱中带了回来,“您看,夫人和大少爷,还有二姑娘,都在——”

“我不去!”崔秀婉冷冷地说,“你去跟母亲说,就说我有些不舒服,在马车上歇着,不能与四殿下见礼了。”说着,就听见马车车轮前后滚动的声音,显然是崔秀婉已经往车里爬了。

“姑娘——”丫鬟急死了,“那毕竟是四殿下,是您未来的夫君……”

“既已订亲,成亲之前本就不宜相见。他已经来过家里一回,这次又来做什么。”

“姑娘,那回您不是也没见四殿下吗?”丫鬟已经快要哭出来了。未婚夫妻不宜相见的规矩的确是有的,然而对方那是皇子!一次登门不见,现在人家追到曲江边上来了,姑娘还不见,这可是会得罪人的。

“既然不该见,当然不能见。”崔秀婉不耐烦地打断了她,“他是依礼登门拜访母亲和兄长,我也是依礼避让,有什么可得罪的!”

“姑娘,话是这么说,可是——”丫鬟是个姑娘家,有些话不好意思说出口。那是姑娘你将来的夫君啊,若是惹得对方不快,礼上可能挑不出毛病来,但那并不妨碍他在婚后冷淡你啊!

☆、第50章 皇子

此刻,正在向四皇子引见蒋家众人的崔夫人,也已经有些着急了。大家都在,自己的女儿却跑到哪里去了,不是说去马车上取东西,怎么还不回来,难道就让四皇子这么干晾着吗?

崔家刚到京城的第二日,这位四皇子已经登门拜访过了。老实说,作为一个皇子,对从未谋面的未婚妻一家亲自登门拜访,崔夫人已经觉得十分满意,所以虽然有婚前不宜见面的习俗,崔夫人还是让丫鬟去传话,请两位姑娘出来给皇子见礼。

行的虽然是君臣之礼,其实是让未来的小夫妻两个先见一见面,彼此认识一下。崔夫人想得也很明白:虽说这亲事是先帝定的,然而毕竟四皇子本人可从未见过崔秀婉,谁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呢?现在人家登门了,已经表示出了亲近的意思,崔家就该赶紧接着才是。

自己的女儿自己知道,崔秀婉无论容貌身段还是性情才学,崔夫人都觉得不差,至少比四皇子生长的西北地界那些女子们强,只要见了面,谅四皇子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当然若是一下子投了眼缘,那就更好了。

正妻的位置是好的,但若不得夫君欢心,这位子坐得再稳,也有些凉冰冰的。崔夫人自己是个有本事的,为崔知府生了两子两女,对内管家理账,对外能与崔知府同僚的夫人们交往,可谓贤内助了。然而即使如此,崔知府还是有两房小妾,不过被崔夫人拿捏得紧,并无一个生下庶子女罢了。

至于说崔夫人多年来见过的那些不得势不得宠甚至不得子的正妻,过的那种外面好看里面糟的日子,那更是司空见惯了。做为母亲,崔夫人自然是一万个不希望自己女儿将来也过那种日子的,恨不得四皇子能对女儿一见钟情,从此鸾凤和鸣,白头偕老。

然而她这番苦心,女儿似乎并不明白。丫鬟去传了话,一会儿过来的却只有小女儿,大女儿则自称身体不适,恐怕过了病气给四皇子,因此不来了。

崔夫人一直觉得大女儿是个最懂礼的,极有规矩。然而这会儿却觉得她平日大概把女儿教坏了,怎么到了关键时刻连变通都不知道了?何况大女儿不过是赶路晕船,到了京中又不服水土,有些呕吐泻泄之症,这哪会过人呢?怎么就不来了……

然而丫鬟已经将话带到,来的还是崔秀婉的贴身丫鬟银红,崔夫人除了硬着头皮给女儿打个掩护之外,也不能自己去把女儿硬拽来,只得尽力招待了四皇子一下,然后颇为遗憾地将人送走了。

原还怕四皇子因此不快,谁知今日上巳,四皇子居然又来了。别说什么偶遇,长安有八水呢,就是一条曲江都不知多长,这么大的地方怎么就偶遇了?这非有心人不能做到啊。

崔夫人一想到“有心”两个字,顿时觉得女儿福气来了,夫君重视,这将来的日子才能好过不是?是以她现在恨不得能亲手把大女儿拉过来,好好给四皇子行个礼。上巳节古时本就是男女相会的日子,这种日子里未婚夫妻见一见,那是再合礼也没有了。

“幼婉,你姐姐到底去哪里了?”崔夫人环视四周都找不到大女儿,只得低声问小女儿。

“姐姐身子不适,去马车上歇着了。”崔幼婉满脸笑容,看起来如同一朵初初绽放的石榴花,天真烂漫地冲四皇子笑,“姐夫别见怪,姐姐的水土不服之症还没好,今日若不是为着陪我,断然不会出门的。”

“哎——是啊,这个丫头就是喜欢拉着她姐姐……”崔夫人一面觉得小女儿机灵,为姐姐找到了开脱的借口,还显示出大女儿的姐妹情深,一面又觉得崔幼婉不该这么明白地说出来,让人觉得崔秀婉身子不好,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呢。

沈数微微一笑:“两位姑娘姐妹情深,自然形影不离,真是令人羡慕。既然如此,我不好打扰夫人,先告辞了。”他说完话,对崔夫人拱了拱手,目光抬起,在蒋家一众人等身上扫了一圈。

今日他当然是冲着崔家人来的。对于崔大姑娘,其实他心里略有些抱歉。人家的女儿,养在深闺如金玉一般,嫁给他之后恐怕就要跟着他去西北长住了。自东南沿海迁到西北,不说水土不服,单说离父母千里万里,便已是极大的委屈了。

沈数住在外祖父家中十二年,别人不说,大表嫂嫁女他可是亲眼所见——精挑细选,男方家世人品都要好不说,还不能离家太远,说是舍不得女儿远嫁。天下的父母,心同此理,大表嫂舍不得女儿远嫁,崔家自然也是一样的。

当然,在私心里,沈数也想看看,自己这位未婚妻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子。知好色则慕少艾,作为一个正常的年轻人,沈数也有正常的好奇之心。

在崔家未曾见着人,他并未在意。毕竟未婚夫妻,按习俗也不宜见面,何况崔大姑娘水土不服,在路上就身子不适,他也是听说了的。至于今日之行,还是蝶衣出的主意,说是上巳都要出外踏青,此时偶遇,便不致不合规矩。沈数觉得很有道理,所以就来了。

没想到崔大姑娘仍旧没有见到,倒意外地遇到了蒋家一行人。沈数目光这一扫,就发现蒋家的成年人都低头肃立,几个女孩儿却都在悄悄地从各种角度打量着他,一张张年轻少女的脸如同初开的花,只是没有发现他认识的那一个。

翻身上马走出几步,蝶衣忍不住道:“怎么没看见无锡药堂里那一位……”

蝉衣白了她一眼:“看见又怎么样,你难道还要跟她争吵不成?”

“看见了我就要问问,当初怎么就把十五的病说得那般吓人?”蝶衣理直气壮地道,“十五现在还不是活蹦乱跳的,哪里有事了。”

十五憨厚地一笑:“那位蒋大姑娘——应该是蒋三姑娘——也是谨慎起见吧,毕竟那位苏老郎中不也说过,我要仔细小心么?”

“说不定他们是一伙的呢。”蝶衣翻了翻眼睛,“要不然她就把我们支到苏家去了?还有后来那苏老郎中把我们晾在他家里半日,说不定就是跟她去商议怎么哄我们呢。”

沈数摇摇头:“苏老郎中开的方子还是十分有效,十五的腿不是很快就好了?医者父母心,不可如此揣测。”

蝶衣别别扭扭地低下头道:“公子说的是。”

几人说着话,已经经过了树下的几辆马车旁边,在那一瞬间,沈数眼角余光突然瞥见,一辆马车的车帘掀起小小一条缝隙,露出一只眼睛来。不过他才一转头,那车帘就迅速放下了,仿佛根本就没掀起来过似的。

“公子,怎么了?”蝉衣敏感地跟着转头,却什么都没看见。

“没什么……”沈数盯着车窗看了一眼,转回了头去。要是没猜错的话,车窗后头就是那个丫头了。这是发现他的身份之后心虚,所以躲在车里不敢出来了?想不到那个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孩儿,居然也知道心虚呢。

“姑娘,怎么办,四殿下好像发现奴婢在看他了……”崔秀婉的丫鬟银朱猛地放下车帘,一手压着砰砰乱跳的心口,战战兢兢地说。

“发现了又怎样。”崔秀婉毫不在意,“都知道我身子不适,在马车里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银朱哦了一声,拍拍胸口,这才放下心来。这是她第二次看见四皇子了,不知是不是西北男儿与福州的不同,在她看来,四皇子十分英挺俊拔,比自家大少爷都出色,只是不知道大姑娘为什么就是看不上。若换了是她,能嫁给这样一个夫君,早就心满意足了。

沈数一行人走远,蒋家众人才不约而同地轻轻舒了口气,小于氏笑道:“四殿下英武不群,人又极谦和,得婿如此,崔夫人真是有福气。”

崔夫人心里也很满意。虽说四皇子不得宠,但毕竟是皇子,背后还有个握了兵权的外家,本人又这般一表人材还态度谦和,说实在的,以崔家的门第,再怎么也找不出比这更好的亲事了。此刻听了小于氏的恭维,更主要的是这恭维还是事实,崔夫人也不禁眉开眼笑:“承蒙夫人吉言了。”

蒋丹华不由自主地往蒋杏华和蒋燕华身边凑了凑,低声道:“原来这位就是四皇子啊……”她本来是看这两人不顺眼的,但此刻却觉得很需要有个人说说话。

可惜蒋燕华也在呆看,并没听见她说什么。而蒋杏华只轻轻瞥了她一眼,就低下了头。

刚才沈数过来时,她便记起来了。上一世也是这样,蒋丹华在上巳节对沈数可谓一见钟情,曾经还想过要做沈数的侧妃,只是后来不了了之。看来,这一世仍旧也是如此,蒋丹华仍旧是喜欢沈数这种英武之人,并没有什么变化。

一切都没有,那是不是说,她的命运也不会有变化?蒋杏华再次有些恐慌了。重生回来十几日,仿佛的确与前生没什么变化,她虽然想要改变,却不知从何着手。

蒋杏华下意识地环视四周,想找到桃华。直到目前为止,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交好这位未来的贵妃娘娘。记得上辈子她出嫁的时候桃华已经入宫承宠,只要她说句话,自己的婚姻定然就能变化,若是她肯为自己择一门婚事……

只是这十几天来,她几乎没怎么见过桃华,除了每天在于氏那里请安之外,桃华几乎都在蒋老太爷院子里,要不然就是带着蒋柏华玩耍。蒋杏华也想过去东偏院,但她毕竟是刚刚大病一场,若贸然过去,也不知人家会不会嫌弃。

蒋杏华轻轻捏了捏手指,指腹上有好几个针眼,还在泛着微红。这些日子她已经绣完了要给蒋老太爷贺寿用的鞋子,正在给蒋柏华做鞋。若是她记得没错,桃华最疼爱的就是这个弟弟,给他做点针线,要比给桃华自己绣点什么都管用。她打算一口气做上两双鞋子,然后以道谢的名义去东偏院。离她出嫁还有几年,甚至离桃华入宫也还有一段时间呢,会有办法的……

蒋丹华没有得到回应,有些愠怒地扫了蒋杏华和蒋燕华一眼,却听崔幼婉在一旁笑着回答:“是呀,这位就是四殿下,难道蒋四姑娘刚才没有听清楚吗?我记得四姑娘刚才明明看了我姐夫好几眼的。”

崔夫人轻咳了一声:“幼婉,去看看你姐姐怎样了,若是觉得身子不适,我们就回去吧。”蒋丹华的眼神她也注意到了,说起来她也是打那个时候过来的,久在闺中的女儿家,蓦然见了个一表人材的男子,多看两眼也是人之常情。虽说蒋家这几个女孩儿今日多有失态之处,但自己女儿这样咄咄逼人也有失闺中女儿的温婉。

“定然是天气热了些。”崔幼婉笑着过去搂住崔夫人的手臂,顿时又是一副小女儿的娇憨模样,“京城比福州热,别说姐姐,我也觉得这阳光晒得有些头晕呢。”

“那我们就回去吧。”崔夫人到如今这个年纪,对上巳节已经没了兴趣,既然两个女儿都想回去,她自然不会再逗留,于是招呼一声车夫,与蒋家众人告辞,上马往来路走去。

这次崔夫人将崔幼婉叫到了自己车上,将丫鬟们都打发到车辕上坐着,才轻声责备道:“你今日是怎么回事,怎的说话那般尖刻不饶人?”

崔幼婉抱着她的手臂,撒娇地道:“娘没看见,蒋家那几个丫头都是什么样子!先是那个蒋四姑娘,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姐姐看,像看见仇人似的。等姐夫来了,那五姑娘六姑娘两个,眼睛恨不得都粘在姐夫身上!”

崔夫人叹了口气:“娘也看见了,并没你说得那么吓人。蒋四姑娘看着是个懦弱的性子,又是个庶出,大约是在家里不得宠,羡慕你们姐妹两个的首饰,忍不住多看两眼罢了。且她们从未见过四殿下,一时失态也是有的。那是蒋家家教欠妥,可你这般不饶人,又哪里像个女孩儿家的样子?你看看你姐姐,在外头几时说过这样的话?”

崔幼婉眼里闪过一丝阴霾,低下头绞着手帕道:“我就是看不惯她们觊觎姐夫。娘你还在旁边呢,她们就这样不要脸面,若是在背后,更不知要怎样了。”

“纵是没有她们,难道四殿下将来就不纳妾侍了不成?”崔夫人在小女儿额头上轻轻戳了一下,“按制,四殿下成婚之前总要封王的,就算封个郡王,也能有一个侧妃和两名上玉牒的侍妾,这都是规矩。”

崔幼婉噘着嘴道:“那也轮不到她们!蒋家是什么人家,从前不过是医者一流,只是献了个女儿进宫才发达起来——何况,就是他们家没伺候好贤妃娘娘,让姐夫一生下来就没见过亲娘,居然也有脸觊觎姐夫吗!”

崔夫人觉得有点儿头疼:“别姐夫姐夫的,那是四殿下!别说这如今还没成亲呢,就算成了亲,国礼也大过家礼,咱们都得守规矩。”

崔幼婉不情愿地道:“我知道了。不过我看四殿下不是那样的人,他来咱们家那回,还有这次,都是客客气气的,对您还执晚辈礼呢。”

说起这个,崔夫人也十分满意:“你姐姐有福气。当初你爹才中了进士,去殿试的时候挽起袖子写文章,露出中衣袖口你姐姐绣的小花。那时候你姐姐才五岁,说是绣花,其实就是一团红色,绣了还不许人拆掉,非逼着你爹爹穿着去面圣,还真被圣上看见了。”

这件事崔幼婉也听说过,低下头撇了撇嘴。崔夫人没注意,继续满心欢喜地道:“后来发了榜,你爹中了探花,圣上就问你爹,那天殿试时袖子上是什么。你爹说是女儿学绣的花,圣上就笑,说女绣花父探花,你姐姐必定是个有福气的,还问了你姐姐的生辰。”

虽说生辰八字不能轻易示人,但那可是皇帝垂询,崔济民不敢不说,可没料到半年之后,一道指婚的圣旨和外放的诏令就一起来到了崔家。

“我知道,姐姐有福气嘛,皇上让钦天监合了姐姐和四皇子的八字,说是天作之合……”崔幼婉抬起头来,又是一脸笑容。

“是啊,谁知道居然会是这样呢……”崔夫人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摸了摸小女儿的头发,“等你姐姐嫁了,就该给你寻摸亲事了。”姐姐嫁为皇子妃,妹妹的亲事也会跟着水涨船高,崔夫人一想到这个,就觉得心情极好。

“我还小呢——”崔幼婉钻到母亲怀里,“不是说姐姐嘛,母亲怎么又说起我来了……”

“好好好,不说不说。”崔夫人搂着小女儿正在笑,就听车辕上的画眉道:“夫人,大姑娘的马车停下来了!”

崔夫人一怔,忙掀起车帘往后看,果然崔秀婉的马车已经停了下来,车夫正转头往后看,显然是车里的人有什么事。

“快去看看!”崔夫人话音未落,画眉早已经跳下车辕跑过去了,片刻之后才回来道:“夫人,大姑娘又吐了。”

崔夫人不由得焦躁起来:“这是怎么了?才吃了那李太医的药好了几天,怎么又吐起来了!”

崔幼婉自责地道:“都怪我。姐姐定是被车颠得难受才会吐的,若是我没说想出来踏青就好了……”

“这怎么能怪你呢。”崔夫人虽然焦心大女儿,但也不忍心责怪小女儿,匆匆摸了一下她的脸便下了车,“你在车上别动。娘去瞧瞧你姐姐,还是得赶紧回去,才好再请李太医来看看。”

车帘在她身后落下,挡住了崔幼婉的脸。

几十步之外,几匹马隐在树荫里,蝶衣伸长了脖子看着前方道:“殿下,可能是崔大姑娘又有些不适了。殿下要不要过去?”

蝉衣皱眉道:“又胡说!殿下现在过去算什么?还说是巧遇?”这谁也不会再相信了。

蝶衣有些不解道:“这还需要说什么?那是殿下的未婚妻子呀。”未婚夫关心未婚妻,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就算拿个不算借口的借口,难道崔夫人还会当面戳穿不成?

蝉衣眉头皱得更紧:“你真是心思简单!殿下已经十分殷勤了,若是太过,殿下的颜面又往哪里搁?”她用眼角余光观察了一下沈数的脸色,补充道,“而且崔大姑娘两次都未露面,只怕她是个极守礼的人,殿下这时过去,或许她反会觉得难堪……”

沈数本来的确打算过去的。他一路绕回来缀在崔家马车后面,就是还想见一见崔秀婉,但现在听蝉衣这么一说,也似乎很有道理,一时有些犹豫起来。

此刻前面崔家的马车又开始行驶起来,蝉衣轻声道:“殿下,崔大姑娘这病还是要请太医诊治为好,您这会儿即使过去其实也帮不上忙,倒不如代请一位好太医来得有用。”

“你这话说得不错。”沈数微微点头,一拉马缰,“那我们就绕过崔家马车,先回去。”

“对对对!”蝶衣眉开眼笑,“还是姐姐想得周到。不过——太医院哪位太医好,我们也不知道呀……”

这话把蝉衣问住了。他们在西北住了十多年,这还是第一次踏入京城,哪知道太医们都什么样。

初一嘴快,脱口道:“不然就说殿下不适,看宫里给指派哪位太医,就——”

“你要死了!”蝉衣气得脸通红,“这不是诅咒殿下吗!”

沈数一摆手止住初一,微微一笑:“这有什么。初一这法子不错。我自那日进宫,皇上对我态度温和,想来太医院也不敢太过怠慢才是。走吧,回去!”一提马缰当先冲出。

蝉衣和蝶衣同时瞪了初一一眼,跟着策马跑了出去。只留下满脸苦相的初一,抬手先抽了自己一个嘴巴,这才跟了上去。

☆、第51章 诉苦

上巳节过后,桃华觉得日子过得特别平静。主要是每天都想表现一下自己的蒋丹华忽然老实了,甚至不再隔三差五地欺负一下蒋杏华,连言语神态上的挑衅都不见了,以至于蒋氏姐妹们之间的气氛,竟然空前和睦了起来。

景氏仍旧时常出门,不过并不常带着蒋莲华,于是蒋莲华得了空闲,就按礼数开始拜访每个妹妹,头一个就来了桃华这里。

“这是我自己做的点心,手艺平平,二姐姐别笑话。”蒋莲华过来的时候,桃华正好在小厨房给蒋柏华做了点心。

蒋家节俭传家,又讲究养生,按公中的例,只有午后才各房送一两碟点心给孩子们,仅够尝尝,以免吃得多了就不吃晚饭。

如今小于氏手头紧,这点心也只送最普通的绿豆糕枣泥饼之类,蒋柏华吃了几次就觉得腻了。偏他没一刻消停,格外容易饿,因此桃华只得时常下厨给他做几样。幸而各偏院都有小厨房,虽然做饭菜不够,但做个点心还是可以的。

“这是藕粉糕吧?”蒋莲华拈了一块,斯文地咬下一小口,点头道,“甜而不腻,三妹妹这样的手艺还叫平平,真是太谦了。”

这藕粉糕的配料还是谭香罗琢磨出来的,给了桃华一个方子,做出来就是比外头的好吃。桃华笑笑,拿了一块藕粉糕给蒋柏华,让他坐在一边慢慢地捧着啃,不禁又想起了谭香罗。离开无锡有一个多月了,谭香罗那点心铺子肯定又推出新样点心了吧?

“三妹妹这藕粉,是无锡带来的吗?”

“二姐姐好厉害的舌头,一下子就尝出来了。”

蒋莲华微微一笑:“这些年跟着爹爹也走过一些地方,这藕粉,唯有苏杭一带产的滋味最好,与众不同。”

“二姐姐都走过什么地方?”桃华颇为好奇。

蒋莲华平时里看着沉默寡言,但说起山水来竟然就打开了话匣子。她用词文雅而精确,往往几句话就能描述出一幅风景画来,听得桃华入了神,直到被蒋柏华拉了一下袖子再要一块点心的时候才恍然回神:“二姐姐喝口茶。”这说了半天,只咬了一口藕粉糕,连水还没喝呢。

蒋莲华也仿佛才回过神来似的,微微一笑:“说起这些就忘乎所以了,妹妹别见笑。”

“不不不,二姐姐说得太好了。”老实说,桃华之所以跟蒋家这些姐妹们不亲热,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她的心理年龄比她们大太多,姐姐妹妹的称呼起来总觉得别扭。可刚才跟蒋莲华谈起旅途见闻时,仿佛是在跟一个同龄的朋友说话一般,一时间居然忘记了什么年纪的差距,不知这算不算就叫忘年交呢?

“我也跟着父亲走过无锡附近几处山水,然而比起二姐姐来就差太远了。”至少她就没有蒋莲华描述得这么美,这么引人入胜,“听着二姐姐的话,我都恨不得能去逐一见识一下。”

蒋莲华微微一笑:“妹妹若是喜欢,我那里还有几幅在路上画的画——”

“哦?”桃华更感兴趣了,“能否让我一观?”

“当然。”蒋莲华转头便道,“雨前——”

景家大茶商出身,家里丫鬟小厮们起名不是茶叶就是茶具,再不然就是泡茶的水,连着蒋莲华也是如此,身边四个丫鬟,两个一等的叫明前雨前,两个二等的叫露水雪水,跟蒋家下人以药材为名有异曲同工之妙。当然,蒋铸一家四个主子,唯有蒋铸身边的小厮以药为名,其余三人身边婢仆起名皆遵循景家规矩,也就可以看出他们家里其实是谁作主了……

雨前是个小个儿黑里俏的丫鬟,说是已经十六岁了,还没桃华个儿高。不过她腿很快,力气也不小,哒哒哒的跑走,没一会儿就抱着一大包画跑回来了。画纸一铺开,桃华颇有几分震惊。

她小时候没学过画,穿越到这边来之后学过几笔,画个花卉草虫还行,于山水风景上就差很多了。因为中国画讲究神韵,或许她太务实,所以即使对着壮美的风景,也难以想出要如何用几笔墨色表现出来。

但是蒋莲华铺出来的,几乎都是山水。有水墨的,也有淡彩的,桃华虽然不是什么很内行的人,脑海里也不由得一连串地冒出什么笔法苍劲、境界高远、色彩清丽、形神兼备之类的形容词儿来。真看不出来,蒋莲华这么一个小姑娘,竟然在山水画上有如此造诣!

“这个真是——视之如身临其境啊……”桃华不由得赞叹。

蒋莲华脸上微微飞起一丝红晕:“妹妹太夸奖了……”

“不不不,我说的可都是真话!”桃华几乎整个人都扑到画纸上去了,“倘若不是真正体会了山河之美,也画不出这样的画来。”

“妹妹果然是知己!”蒋莲华深深吁了口气,“非爱山水之人,也说不出妹妹这样的话。妹妹看,这是巫山。从前在诗中读‘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虽觉得迷离惝恍,有文字之美,然而终究隔着一层。那年去了,才真知道那朝云暮雨,转眼便是一幅风景,只恨我没有生花妙笔,绘不出其万分之一……”

“所以说,百闻不如一见啊。”桃华也有些神往,“不知什么时候,我也能去看看就好了。十岁之前父亲出门还肯带着我,后来就不许了,唉!”

蒋莲华也轻轻叹了口气:“近两年,母亲也不许我出门了……”前几天能走过这些地方,还是因为父亲辗转各地做生意,始终没有安定下来的缘故。

桃华出神地看着那一幅幅的山水。有些只用浓淡的墨色,仿佛山雨欲来、黑云压城。有些用青绿之色,如同春山新雨,生机勃发。就如同她刚才所说的,蒋莲华一定是非常喜爱和欣赏这些风景,才能把它们画得这么生动而具有感染力。

屋子里一时静悄悄的,所以门口桔梗的声音就显得有些突兀:“四姑娘。”

蒋柏华对山水画是一窍不通的,为了防备他失手把画撕坏,桔梗带着他在门口台阶上玩去了,此刻倒好做了通报打帘子的差事:“四姑娘怎么过来了,我们姑娘和二姑娘在屋里说话呢。”

蒋杏华没想到蒋莲华也在,脚下有些踌躇,但人都已经到了门口,哪里还有再退回来的道理,只能笑了一笑:“没想到二姐姐也在。”

“我来跟三妹妹说说话。”蒋莲华是个极有眼色的人,一见蒋杏华这样子,就知道她是想跟桃华说话,连忙示意明前雨前收起桌上的画,“说了半日的话,母亲也该回来了,三妹妹,我就先回去了,改日你得闲去我那里坐坐。”

“我明日就去。对了,二姐姐带几块点心走?”蒋莲华刚才讲述的不过十之三四,桃华还没听够呢。凭她再怎么能干,这个时代的大趋势已经注定了她别想跟男人一样到处去旅行,不能亲眼看看,听听别人讲也是好的,何况蒋莲华既是个讲解风景的好手,还有实物图可看呢。

蒋莲华微微一笑,显然十分高兴,让两个丫鬟抱起画,端了一碟点心,离开了东偏院。蒋杏华有些局促地跟桃华一起送她到门口,才歉意地道:“不知道二姐姐也在,打扰三姐姐的兴致了。”

桃华摆摆手,招呼她坐下:“二姐姐走过不少地方,方才听她讲述十分有趣,几时我也能去那些地方走走就好了。”

你和她怎么一样呢……蒋杏华默默地想。一个是贵妃,且育有太子,将来便是太后,自然是深居宫中锦衣玉食。一个却只嫁了个商人,据说就是为了能到处走动,去游山玩水。这般判若云泥的身份,自然是注定了不一样的生活。

“四妹妹身子大好了?”桃华对蒋杏华还是有些同情的。听说她的生母是个自动自发的小三,这种角色一向是她最唾弃的,然而孩子还是挺无辜的。当然,小于氏对蒋杏华虽然不理睬但也不克扣,桃华觉得她做到这样就已经足够了,不过作为蒋杏华来说,她并不能选择父母,却一出生就置身于这样一个尴尬境地,是她的不幸。

“多谢三姐姐关心,已经全好了,所以才敢过来跟三姐姐说说话。”蒋杏华对紫藤招招手,后者立刻把手里捧着的布包放到桌上,揭开来里头是两双小鞋子,“给柏哥儿做了两双鞋,也是我这个做姐姐的一点心意。”

她一边说,一边有几分忐忑地观察着桃华的神色。不过不出她所料,桃华很是高兴,拿起一只鞋子就端详起来。

“四妹妹真是好手艺!”比蒋燕华的针线都精致,这鞋上绣的虎头栩栩如生,比铺子里卖的那些不差,“柏哥儿快过来,看看四姐姐给你做什么了。”

一双鞋上绣着虎头,是在屋里穿的软底子,另一双纳着千层底,显然是在户外穿的鞋子,上头绣着一只小白猫扑彩球。

“瞧瞧,四姐姐绣得多好。”桃华拿着鞋子给蒋柏华看,“这可是千层底——四妹妹太费心了,他小孩子家长得快,这鞋子做得太精细了。”千层底穿着舒服用着耐磨,但小孩子的鞋穿不了多久就会小了,就连桃华也没给蒋柏华做过千层底的鞋呢。

蒋杏华抿嘴一笑:“我看柏哥儿喜欢在外头玩,这鞋子想来是费的。虽说千层底麻烦些,但这么小的鞋子,也费不了多少时间。”

“快谢谢四姐姐,做这鞋子可累手呢。”

蒋柏华对两双鞋子爱不释手,紧紧抱着大声道:“谢谢四姐姐!”然后就转向桃华,“姐姐,柏哥儿想穿……”

桃华在他的大脑门上戳了一下:“你呀,馋嘴猫儿留不下隔夜粮。让桔梗去给你换上,记得不许往角落里草丛里乱踩,脏了可没人再给你绣一双!”

蒋杏华连忙笑道:“柏哥儿若是喜欢,我再给他做就是。”

桃华目送蒋柏华欢欢喜喜去厢房换鞋子,笑着摇手:“四妹妹别惯着他,有好东西得让他知道珍惜,这鞋子做起来那么吃力,他得知道物力艰辛,不可浪费。”

物力艰辛……蒋杏华脑海里闪过前世戴在桃华头上的珠宝,和穿在身上的锦绣。单是一条云肩,就用金银丝线刺绣,这种东西易被头油沾染,因有金银线,一旦脏污就不好清洗,偏偏还用浅淡的颜色……吃穿用度都极其奢华的人,原来也曾经说过物力艰辛的话吗?

“四妹妹?”桃华觉得蒋杏华似乎有些恍神,眼睛虽然在看着自己,却又像透过自己看见了另一个人似的,让人稍微有点发毛。

蒋杏华回过神来,连忙一笑:“这几天不知怎么的,夜里有些睡不安稳,白日里便不时地恍神,三姐姐别见怪。”

桃华仔细看了看她的脸:“夜不安寝多是心神不足,四妹妹该放宽怀抱,少思少虑,才能休息得好。”

蒋杏华没想到自己一个出神竟挑起了这个话题,本来还愁没有机会,现在却是正中下怀:“三姐姐来这些日子想来也看得明白,我——其实这几日,不是我病未痊愈不方便出来走动,是那日踏青回来,母亲就着人传话,让我在房中抄《女诫》五十遍……”

“《女诫》?”桃华有点莫名其妙,“为什么?”

蒋杏华苦笑:“还不是因那日在崔大姑娘面前失了礼……其实,我并不是贪看崔大姑娘的首饰,只是想到她是未来的皇子妃,才多看了几眼,谁知道崔二姑娘那样明晃晃地问出来,我若否认,不免折了她的面子。我怕得罪崔家,为家里招来祸患,才随口称赞崔大姑娘的步摇,谁知才一回来,母亲就……”

这话里倒有九成九是真的,蒋杏华说着说着,真的触动了心肠,想起这十几年过的日子,眼圈不知不觉就自己红了。

桃华也不禁叹了口气:“崔二姑娘的脾气——高门大户家的姑娘,大概多数都是如此。”实在是太咄咄逼人了一点。

蒋杏华抹了抹眼角:“其实抄抄书不算什么,我只是觉得有些伤心。我知道自己不是母亲生的,再怎么孝顺也比不过五妹妹,可是我也不想投生在姨娘肚里……姐妹间受些委屈没什么,只是母亲这样厌弃我,我实不知道做错了什么……”

桃华默然地拍了拍她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蒋杏华这种情况,别人实在是帮不上忙。小于氏当然不会喜欢她,可蒋钧对这个女儿也是虽有如无,蒋杏华名义上虽然父母双全,但其实跟无父无母没啥两样。

蒋杏华从帕子后面悄悄观察了一下桃华的神色,低声道:“我不该说这些话的,让三姐姐也跟着烦心了,只是姐妹们之中,也只有三姐姐关心我……”

桃华稍微有点汗颜。说她同情蒋杏华是有的,关心就谈不上了,毕竟是隔着房的堂姊妹,这里又是长房的地盘,还真轮不到她管什么事。

“四妹妹别这么说——其实我也做不了什么,若是四妹妹愿意来说说话,我当然是欢迎的。”

蒋杏华有一丝失望,忍不住又加了一句道:“我这些话,也就对姐姐说了,毕竟姐姐与我相似,都是没了亲娘的人……”

桃华叹了口气。她对李氏没有半点印象。李氏身亡时她因为撞了头还在昏迷中——其实就是穿越过来的灵魂与原主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契合——等她清醒,李氏已经入了棺木。对她来说,李氏与其说是母亲,不如说是蒋锡心中那个温柔得近乎完美的形象。

“有些事既然无法改变,妹妹也该把心放宽些。其实伯祖父平日里也有些寂寞,妹妹若是无事,不妨多去陪伴一下。”于氏肯定不会干涉自己侄女兼儿媳,那么蒋杏华如果想在这家里找个靠山,还是应该去找蒋老太爷。

“祖父素来不管女孩儿家的事……”蒋杏华在心里冷嗤了一声。蒋老太爷一心看重的只有蒋家的医术,因为蒋钧弃医读书,又不许蒋松华学医,父子之间早就冷若冰霜了,就连于氏都受了池鱼之殃,连百草斋都不能轻进。夫妻父子尚且如此,她一个孙女又怎么放在蒋老太爷眼中呢?

“以前的事伯祖父可以不管,但你落水之后,伯祖父就不能不管了。”姐妹们间的口角,蒋老太爷可以不当回事,但蒋杏华几乎淹死,蒋老太爷为此特地警告了小于氏。如果蒋杏华抓住这个机会,未必不能跟蒋老太爷亲近的。

蒋杏华低头不语。管了又能怎么样,难道蒋老太爷能为她挑一门亲事不成?他不过是个辞官的前太医罢了。将来,这家里能压过蒋钧的,只有眼前这位贵妃娘娘了。

“伯祖父寿辰在即,四妹妹给伯祖父备了什么寿礼?上次若不是伯祖父先施针,妹妹可能真要危险了……”

“我为祖父绣了一顶帐子,正好夏日里用。”那帐子是她从去年就开始绣的,十分精细,拿来做寿礼虽不起眼,但孝心却也足够了。

“这就好。”收到的寿礼马上就能用到,这就是有心了,“妹妹多用些心,伯祖父都会知道的。”

知道了又能怎样呢?蒋杏华心里有些不以为然,面上却点头道:“多谢三姐姐教诲,我一定用心。只可惜我字写得不好,若不然也能帮着祖父整理一下手稿。我听紫藤说,祖父夸三姐姐的字写得好呢。三姐姐真是聪慧。”

“若说聪慧,二姐姐才是真的聪慧。”她这是多了二十几年的练习才能写成这样,可蒋莲华实打实的才十五岁,在书画上的造诣就如此之高,这才是真正的有天份。

“二姐姐只懂书画,三姐姐却还懂医术,当然比只学书画更难。”蒋杏华不怎么在意地说。再则精通书画又怎么样,将来也不过只是个商人,书画当不了饭吃。

桃华笑道:“能学通一样已经很好了。妹妹这针线就极好,我是学不来的。”单独看她的女红也不错,但是跟蒋杏华的一比就不行了,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啊。

“三姐姐若是喜欢,我给姐姐绣一幅云肩如何?”

“云肩?”桃华笑起来,“我哪用得着这个呀。”云肩多是那些贵妇们用在礼服上的装饰,或者出嫁时的婚服,她一个未出阁的平民女子日常哪用得着。

“总会用得着的……”蒋杏华脱口而出。

“咳——”桃华以为她在说婚服的事儿,脸上不由得一红,“四妹妹怎么还拿我打趣起来了。”别说,自她穿越过来做了蒋桃华,因为蒋锡宠爱,行动自由,倒是有意无意地忽略了许多事,比如说,她就没想过,到了这个世界,女子是十五六岁就要出嫁的,她今年已经十四了,说起来也只剩下一两年的时间……

蒋杏华一怔,才发觉自己这话说得有些唐突,幸好桃华会错了意:“不是我打趣三姐姐,只是三姐姐没有亲娘,这事儿——自己也该留心才是。”

按说这个话题实在不该由两个未出阁的女孩儿谈论,如果还有长辈在场,桃华和蒋杏华都得挨几句骂。可惜现在并没有第三人在,一个是有意挑起话题,另一个根本没有避讳婚姻的观念,桃华顺口就接过了话:“还早着呢……”

“姐姐今年都十四了吧?”蒋杏华微微一笑,“也不早了。”

“咳——”这个话题桃华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上辈子她忙于学习和工作,还没来得及考虑恋爱和结婚,就告别了那个世界,于是她虽然活了两辈子,可在婚姻之事上,也跟这个世界里的普通少女一般,毫无经验。

“姐姐——”蒋杏华向前倾了倾身,“我说的都是实话,姐姐可别不放在心上。婚姻大事,女子若是嫁错了人,可就毁了一生。三婶娘毕竟不是姐姐的亲娘,怕是也——不大了解姐姐的心意。”

桃华默然。她知道蒋杏华想说的其实是“怕是也不会尽心挑选良婿”,别说,这话虽然有点小人之心,可也未必不是事实。而且,就算曹氏肯尽心,她能看得准人么?

蒋杏华眼睛闪了闪,微微低下头:“不过,幸好还有三叔在。我瞧着三叔对姐姐十分疼爱,必定会为姐姐精心挑选的,不像我……”嫡母固然漠不关心,生父也不过是想拿女儿换个好名声罢了。

桃华拍拍她的手:“所以妹妹该跟伯祖父亲近一些。”婚姻大事,在这个世界就是父母之命,如果不想听父母的,那这个家里只有蒋老太爷能压得住蒋钧和小于氏了。

蒋杏华抬起头,眼圈微红地一笑:“我听三姐姐的。”事情急不得,要取得桃华的好感,她也要一步一步地来。

☆、第52章 喜事

关于婚姻的话题实在有点沉重,桃华不愿意再提,把盛着藕粉糕的碟子往蒋杏华面前推了推:“我自己下厨做的,妹妹尝尝,若是喜欢就带几块回去。”蒋杏华房里分到的点心,不用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的。

“多谢姐姐。”蒋杏华拈了一块咬了一口,“姐姐手艺真是好,家里的厨子连姐姐一半都赶不上呢。”

连她的一半都赶不上,那点心可就真不怎么样了。桃华心下有些怜悯:“你不嫌弃,回头我再做了点心都给你送一份。”

蒋杏华露出一个带点伤悲的感激笑容:“也只有三姐姐这样仁善,肯对我援手了……”她本就生得纤秀,一张瓜子脸,两道弯月眉,含悲带笑的时候如同杏花带露,楚楚动人。

桃华暗暗叹息,正要换个别的话题,薄荷的声音就在门外响了起来:“姑娘,陆姑娘派人来送信了。”

来的是陆盈的贴身丫鬟樱桃,进来之后脸上带着笑向桃华行了礼:“蒋姑娘,我们姑娘——被封了宝林,五日之后就要进宫了。”

桃华半晌没说话。樱桃脸上的笑容有些复杂,她是从小就伺候陆盈的,对陆盈的处境最清楚不过。陆盈入宫是被情势所逼,所以现在虽说是“心想事成”,可也实在不是件让人高兴的事,以至于樱桃都不知是该高兴好,还是该难过好些。

蒋杏华瞧了一眼樱桃,起身道:“三姐姐有事,我就先回去了。”她不大记得桃华还有个朋友也入了宫,想来也不是什么得宠的妃嫔。

桃华点点头,送她到门口,回来才对着樱桃叹了口气:“你们家姑娘,现在怎样?”

樱桃垂下眼睛:“大太太听说姑娘中了选,欢喜得不行,正打算着要给姑娘添置东西呢。不过我们姑娘位份不高,恐怕也带不进宫什么东西。”

这话说得平淡,其中却意多讥讽。

进宫的女子,除了皇后之外也都算不上出嫁,因此也没有嫁妆可带。像陆盈这样的美人,进宫顶多只能带两个丫鬟,另外带一个箱子就是极限了,别看陆大太太现在乍乍呼呼的要准备这个准备那个,其实到时候根本带不进宫去,只不过要显示一下她身为伯母的关切罢了。可若真是关切侄女,进宫的时候也不会只给十五两碎银子。

“我们姑娘说,幸好有姑娘您给的那些银子,在宫里才没受什么委屈。选秀的时候住的地方都有些潮湿阴暗的,姑娘亲眼看着有一个秀女被分配到那背阴的房间里去住,没几天就病了,立刻就被抬了出去。”樱桃抬起头来跟桃华说话的时候,倒是露出了真心感激的笑容。

“宫里头还不就是那样。”桃华叹了口气,她真不想恭喜陆盈,可又能说什么呢,“倒是这次选上了,你们家大太太给准备多少银子?”

樱桃叹道:“大太太还没说呢,不过奴婢大胆说句话,怕也没有多少。倒是一听得姑娘能带两个丫鬟进去,立刻就忙着把她身边的一个年轻丫鬟塞了过来,还给改个名叫枇杷。”

樱桃是个谨慎的丫鬟,虽然对陆大太太一肚子怨气,在桃华面前也没有把话说得太尽,只是点到为止。陆盈入宫步步难行,樱桃又年轻,陆大太太正该送个老成会办事的丫鬟才对,却巴巴的送个年轻的来。看樱桃的意思,大约还省了美貌两个字没说,陆大太太送这么个丫鬟,是来伺候陆盈的呢,还是想来为她“分忧”的?

“真是——”桃华恨恨地说了两个字,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陆大太太已经不要脸皮,说什么也没用,“你是个谨慎的,进宫好好伺候你们家姑娘吧。至于那个枇杷,在宫里头不安分的人未必活得长,别让她连累了你们姑娘就行了。估摸着,你们姑娘进宫之前,我也不好去看她了吧?”

已经中选,那就是皇帝的人了,别说外人,就是自己家人要见都得守着国礼了。

樱桃点了点头:“宫里已经来了教导姑姑,这几日姑娘都要学规矩,所以才叫奴婢来送信的。”

桃华有些怅然地叹了口气,拿了个荷包出来:“这里头有二百两银票,都是小额的,拿回去给你们姑娘。”

“不不——”樱桃惶然摆手,“之前您就破费了许多了——”

“拿着。”桃华硬塞进她手里,“这回进了宫,以后大概都不好见面了。这对镯子给你,好好伺候你们家姑娘,好好过日子。”

樱桃眼圈一红:“这荷包奴婢替我们姑娘收下,镯子奴婢万不敢收的。伺候姑娘是奴婢的本分,哪能要您的赏赐。说起来,除了太太和谭家姨太太,也就您是真关心我们姑娘的了。”

“别哭别哭。”桃华心里也很不好受,“镯子你拿着,不算赏赐,就当是做个念想。你坐下,跟我说说,来教规矩的姑姑严厉吗,教得尽心吗?”这样红着眼圈回去,让陆大太太看见了不定要说什么呢。

樱桃也明白,在薄荷搬来的绣墩上斜着坐了半个身子,抹抹眼角道:“看教导姑姑还和气,除了教导行礼什么的,偶尔还说些宫里的旧事。姑娘从宫里出来,手里还剩十几两银子,给了她一张银票——对了,还有那位吴姑娘,也给了教导姑姑一对金耳坠。”

“吴姑娘也选上了?”

“跟我们姑娘一样,都是宝林的封号,都是这位教导姑姑来训导。”樱桃说到这里,也有几分感慨,“六姑娘没选上,出来哭了整整一夜……”没选上,只怕就意味着她要回去嫁给那个纨绔子弟了。

其实选秀的事情没什么好说,只是想到陆盈进宫大概就再也无法见面,桃华舍不得樱桃走,絮絮叨叨说了半个时辰,实在没什么可说了,樱桃才起身离去,临行前不顾薄荷的阻拦,认真给桃华磕了三个头。

送走樱桃,薄荷悄悄回到房里,就见自家姑娘坐在那里发呆。她轻手轻脚过去收拾桌上的东西,忽然听桃华叹了口气:“薄荷,其实我还是很幸运的。”

“是,姑娘是有福气的人。”薄荷低声道,“虽说太太去得早,老爷是真心疼爱姑娘的,将来——必定会给姑娘选个好人家。”

“好人家——”桃华笑笑,“什么样的人家算是好人家啊?”

这下薄荷可答不上来了,想了一会儿才道:“像老爷这样的,就是好人家。”

桃华笑了起来:“你说得对。”能嫁一个门当户对的人,一夫一妻白头到老,就是好姻缘了。反正不管怎么样,总比陆盈被迫入宫的好。

选秀之事在几日之后消息就传了开来,此次选秀共入宫十二人,不过多数都是小官或没落勋贵家的女儿,大都给了宝林御女之类的低位封号。唯一一个封了九嫔的,是工部侍郎的幼女赵云容,算起来,应该是于氏一族姻亲家的女儿。

皇帝十八岁登基,到如今十年,后宫除了皇后之外,竟没有几个高位妃嫔。

本朝后宫依唐制。自皇后向下乃是贵德淑贤四妃,如今空悬三位,只有一个淑妃袁氏。袁氏乃是皇帝做太子时的良娣,进宫之后虽得封淑妃,在皇帝面前也有些宠爱,但自隆庆八年小产过一次之后,至今未见喜讯。

其下为九嫔。原只有两位。一位于昭容,乃是皇后远支族妹,进宫时位份原不高,但因生育了皇帝唯一的女儿,因此升为九嫔。蒋梅华还是美人的时候,就住在她的香延宫偏殿。另一位王充媛,出身微贱,只不过是皇帝身边服侍的宫人,但曾在东宫起火时拼死救过皇帝,自己却烧伤了脸面。皇帝登基之后便提她至九嫔之末,不过据说并无宠爱。

如今九嫔里又多了一位,虽不姓于,却是于家的姻亲。而除此之外,无论是当年就在东宫侍奉的旧人,还是数次通过选秀入宫的新人和半新人们,竟没有一个能出头的。有几个皇帝登基后第一次选秀进去的贵女们,因为无所出,至今还在婕妤和美人的位子上呆着呢。这其中的道理,真是耐人寻味。也就难怪到了今年这次选秀,高门贵女竟没几个愿意去参选的了。

宫闱之事,素来是人们最喜谈论的,何况蒋家还有个女儿在宫内,正是利益相关,自然少不得见了面就要论说一二。

景氏这些日子颇为忙碌,精神却是最好的。后宫忙着替皇帝选新人,皇帝本人却似乎对此并无多大兴趣,反而捉着空儿见了不少入京述职的官员,其中排在最前头的一批就有陆大将军。

陆大将军镇守东海一带之后,并不时常入京。据他自己的说法,倭寇如今虽贼心不死,但沿海守军尽能敌得住,每年虽是频有战事,但均属小仗,何必兴师动众喧哗起来,“以小战而邀厚功”。

因着这句话,京城里头就算是跟他不对付的官员,也说不出他什么不是来。自来这些领兵的将军,有哪个不是恨不得斩了百八十个敌军就赶紧快马报捷,好让皇帝知道他出了大力。像陆大将军这样的,简直是凤毛麟角,自本朝开国以来都没见着几个。

也是因着这句话,这次陆大将军入京述职,也引来了无数关注的目光。

倭寇侵袭已经成了司空见惯之事,这些小岛上的矮子们,一面叫唤着深承汉唐之化,一面抡着长刀来烧杀劫掠,简直是不可理喻、混蛋之极。不过,倭寇上岸算不了什么,但居然用带病的老鼠传播疫症,这却是大事了。

须知老鼠这东西是处处都有,且因身体小而灵活,既易忽略,又难抓住。此次多亏那些老鼠主要是放入军营,又很快被陆大将军发现而围捕歼灭,倘若这些老鼠再多几倍,散入了城中百姓之家呢?一想到这种情况,就连那些最尸位素餐事不关己的官员,也要忍不住打个冷战——这疫病要是传播起来,别看你远在京城,也未必就能安然无恙,在整个国土之内爆发的疫症,史书上可也是记载过几次的。

先有了这番对疫病的恐惧,之后陆大将军再为蒋铸报功,就增添了许多份量。尤其蒋铸不但自己捐药,还献上药方,并亲自进入染疫的军人之中,验看药方实效。就连他的岳家,也捐出了一笔银钱。这种种功劳算在一起,陆大将军替他向皇帝讨赏,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一说到要讨个出身,朝中便有人跳出来阻拦了。一些人说皇家赏一面“义商”的匾额已经足够,另一些人说不如让他做皇商,如此一来名利双收,还有人翻出蒋家二房曾经获罪的事来,认为蒋铸不过是献了个药,最后也无非是打退了百来名倭寇,不是什么大功,顶多算个将功赎罪罢了。

说赏赐皇商和义商的时候还好,但说到蒋铸这事算不上大功的时候,就有武将忍不住跳起来了——救了许多将士性命,让疫症没有传播开来,从而让将士们能守住城池,这还不算有功,那什么算有功?你们说“无非”是打退了百来名倭寇,意思是说打退百来个倭寇不算功劳?那镇守边关的将士多数时候也不过是打退百来名敌人罢了,大家是不是统统都不算有功了?

武将晋升,全靠军功,并不像文官还可以熬资历。如今竟有人说百来名敌人都不算个数,那简直是绝了至少一半人晋升的机会,武将岂能不跳脚?因此英华殿上,文官武将吵成一团,以至于蒋铸的名字,在一天之内就由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商人,变成了文武皆知的名人了。相应的,当初蒋家那些事,也就都被又翻了出来。

其实说起来,当初蒋家二房获罪的事,这些官员们谁心里没有一本账?妇人生产本是危险之事,凭你是什么样的高官显贵,哪家没有过在生产时遇到麻烦的女眷?更何况宫里那种地方,贤妃究竟是因何而死,还不好说呢。

然而到了吵架的时候,心里想的跟嘴上说的就是两回事了。那些反对给蒋铸官职的人,自然是口口声声抨击蒋方回医术不精,还把先帝亲口所说蒋氏不配行医的话翻出来。而赞同陆大将军的人也有不少,有人立刻反驳:先帝当时虽然在气怒之中说了那句话,但在蒋方回死后却并不曾再行降罪,就连蒋大太医当年引咎辞去太医之职,先帝还曾挽留过,可见所谓不配行医的话,不过是先帝急怒之中随口一说罢了。臣为君讳,先帝尚有补救之心,尔等却揪着这话不放,究竟是何居心?是想让天下人都说先帝不够仁慈宽厚,随便就迁怒医官吗?

要说这文人说话就是厉害。倘若换了个武将出来说这番话,定要被人抓住痛脚——你是说先帝当年乃是迁怒医官吗?是说先帝怒中失言吗?你不知道皇帝金口玉言,只能对不能错吗?

偏偏说这番话的人是个御史,御史本就靠嘴吃饭,这番话经他说出来,人人都听得懂其中意思,但找不到可以抓的把柄——此御史未说先帝一句坏话,反而把先帝捧成一个知错就改的人,连《左传》都说呢,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唯其先帝不以非为是,才正见先帝之贤德,尔等扭曲先帝之意,就是要抹黑先帝名声。

总之他这一番话,叫不少掀蒋家底牌的人都闭上了嘴。尤其之前还有人说,以蒋家当年之罪,现在连长房的蒋钧都不该为官,也没有送女入宫的资格。也被这御史骂了——你的意思是说今上不孝,竟然违背了先帝的意思,纳罪女入宫吗?

所说文人杀人不用刀,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他不但捧了先帝,还把话题扯到了今上身上。先帝那毕竟是个死人了,说一说也不很要紧,可今上就在眼前呢,虽说如今后族占了朝廷半壁江山,可皇帝终归是皇帝,真要记恨一个人的时候,也总会有点办法的。

于是一场吵了两天的架就此落下帷幕,皇帝应陆大将军之请,给了蒋铸一个正七品文林郎的散阶。

所谓散阶,就是只有官阶没有实职,确切点说,就是只给了蒋铸一个官的虚名,并不让他做实事,不过可以拿到俸禄。

散阶官员的俸禄比同级的实职官员要少,正七品的文林郎一年也不过几十两银子,还不够蒋铸一家子出去喝几次茶的。然而这却是个实实在在的官身,从此后蒋铸就不再是商,而是官了。且有了这散阶官职,以后他谋起实缺来,也比级别低的官员更为方便。

赐官的旨意下到蒋家,蒋铸自然是欣喜的,私下里对景氏说过,比起这个文林郎的散阶来,更让他高兴的是在皇帝面前挂了号。毕竟只要皇帝记得他,将来他的机会就比那些默默无闻的人更多些。

虽是散阶,但也是一件大喜事,蒋家原该庆贺,只是因蒋老太爷寿辰在即,蒋铸也不愿在父亲寿宴之前先宴请宾客,一则未免失礼,二则为一个散阶就大宴宾客,也实在太轻佻了些,三则——蒋钧心情很差。

蒋钧一个五品官儿,并没有上朝的资格。可是朝中争吵的那些事,各部衙门里又岂能不知?他因着女儿小产才升了官,背后不知有多少人眼红,捉住了这次机会,少不得在他面前说些怪话,以至于蒋钧这些日子回到家中,总是黑着脸的。

他不能怪弟弟想谋出身,但这口气也实在难咽,难免要发泄一二,于是正院中这几日人人都有点儿战战兢兢,噤若寒蝉的意思。

“听说靖海侯府的大姑娘四德俱全,原以为定能中选的,没想到竟也没入宫。若不然,宫中至少还要再多一位嫔呢。”景氏笑眯眯地端着茶说着闲话,目光时不时掠过一旁的小于氏脸上,兴致勃勃。

小于氏简直一句话也不想说。蒋钧苦读十年,二十三岁就中了进士,熬到如今三十多了,才只得一个正五品。蒋铸一个商人,读书远不如兄长,只是捐了几车药材就成了正七品,多少寒窗苦读考了功名的人,还未必能混到这个品阶呢。真是满腹经纶不抵白银千两,这世上哪还有个公道呢。

于氏自然也不喜欢这个消息。哪个做嫡母的愿意看见庶子出头呢?从前做个商人也就罢了,再是锦衣玉食家财万贯,终究也就是个四民之末,与四民之首的士差着好几层呢。可如今,庶子居然也得了官,虽说品级上还差着,但有陆大将军提携,谁知道将来怎么样呢?

与蒋铸的春风得意比起来,蒋梅华在宫中处境越发显得尴尬。虽说入宫的秀女大半都只是低位,但毕竟年轻,鲜花嫩柳的一般,比不得蒋梅华已经快二十岁的人了。何况赵充仪又是于氏姻亲,她进了宫,蒋梅华对皇后还有没有用处,只怕就难说了。小于氏一想到女儿,就觉得这口气堵得更厉害。

这婆媳两个都不吭声,景氏也不以为意,转头笑向曹氏道:“三弟妹,听说你娘家跟靖海侯是同族?”

小于氏心里暗骂,冷冷地瞥了曹氏一眼。她可还记得曹氏那个娘家哥哥干的好事呢!

曹氏坐在那里正心不在焉。选秀才一结束,她就叫萱草去了曹五太太处询问,曹五太太先说曹家得了太后允准,并未将曹蕙选入宫中,之后却又支吾起来,只说太夫人近日身子不适,不宜见客,所以现在还不方便带曹氏和蒋燕华去拜见云云。

这下子,就算曹氏再糊涂也听出来了,果然这位嫂子正如蒋燕华所说,根本没想将她们引见给靖海侯府。

☆、第53章 丫鬟

依蒋燕华的意思,就要立刻以蒋家的名义写封帖子,送去靖海侯府。曹氏却还有些迟疑。自打青果母女被卖之后,她做什么事都不方便了。白果虽是伺候得十分精心,但曹氏心里也明白,她是蒋家的丫鬟。同理,蒋燕华身边的萱草和外头跟着来的三七等小厮们也是一样,让他们去打听靖海侯府的消息可以,但要瞒着蒋锡和桃华去送帖子,用的还是蒋家长房的名义,那就不成了。

这几天母女两个就为这事发愁,想不出要如何瞒过蒋锡和桃华跟靖海侯府搭上,因此做别的事难免走神,景氏问了这一句,曹氏过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应了一声道:“是。我父亲跟老靖海侯是兄弟。”

小于氏心里冷笑,不由得有几分讥讽地道:“这么说也是本家了,弟妹也该带着孩子们上门问安才是。到京城这些日子了,还不去请安未免太失礼。”说什么父亲跟老靖海侯是兄弟,只怕江南曹家的人去了靖海侯府就被当成打秋风的穷亲戚,门大约都进不了吧。曹五死皮赖脸地巴着靖海侯在尚宝司做了个小吏,还不是要想尽办法讨好上司。真是兄弟,也不致如此了。

曹氏尚不知自己这句话说得略有些招人嫌。其实她说的是真话,然而江南曹家与京城曹家简直天差地别,这般大喇喇地说个兄弟,听在知情人耳中只觉好笑,又觉得她浑身骨头没有二两重,沾了靖海侯府的边就恨不得能飘上天。

桃华本坐在一边默不作声。每天定时的请安着实无聊,原本只是早请安,如今蒋铸一家回来,便成了早晚各请安一次。从前于氏晨起梳洗自有丫鬟们伺候,现下也变成了要小于氏和景氏一起服侍,显然是存心要给庶子媳妇立规矩。

景氏倒是见招拆招。她是个精明人,时时处处比着小于氏去做,既不抢先也不落后,于氏便是想挑剔一二,也找不出什么错处来。

桃华冷眼旁观,景氏对于氏的想法显然一清二楚,立规矩时从没有半分不情愿的模样,且笑容满面,任谁也挑不出半分不是。连《论语》里子夏问孝,圣人都回答说“色难”,意即“对父母和颜悦色是最难的”,于是景氏如此,算得上无可挑剔。然而她言笑之中,时不时的就要刺小于氏几下,于是不单小于氏恼火,连于氏也跟着不悦,这规矩立起来,也不知道究竟是给谁找不痛快呢。

桃华觉得这事真是十分无聊。既然相看两厌,何如不见?有这时间做点啥不行,看看书,绣绣花,再不然去园子里逛逛都好,却偏偏要浪费时间在这里打嘴头官司。如果这是演戏,这情节已经无聊到她连看都不想看了,更何况时不时的,还要把他们二房也扯进来,譬如说谈到靖海侯府的时候。

“大伯母说得是,既来了京城,总该去向长辈问安,只因靖海侯府也要参选,这时候登门不免添乱。既然选秀事毕,过些日子就去递了帖子,无论太夫人是否有暇,礼数上总该周到了才是。”

曹氏又惊又喜地看了桃华一眼,有桃华这句话,倒省得她还要想办法偷偷去送帖子了。

蒋莲华眉头微皱,看了景氏一眼,心下略有些埋怨母亲不该提到靖海侯府。她知道母亲的意思是在讥讽大姐姐在宫中的处境,若是靖海侯的大姑娘入宫,少说也是九嫔,到时压在大姐姐头上的人就又多了一个。但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拿曹家来说事,虽说曹氏只是桃华的继母,可总归是一家子,踩了曹氏的脸面,难道桃华就很有脸么?

景氏接到女儿的目光,心下也有点后悔。她提起靖海侯府原不过是为了刺刺婆母和嫂子,只是因为于氏和小于氏都未接话,才随口向曹氏说了一句,倒没想到被小于氏借机刺了曹氏。她是个精明人,这几日已然看得明白,桃华与曹氏这个继母关系并不和睦,然而在外面却又向来维护曹氏,这不是为了曹氏,而是为了蒋锡的脸面。难得女儿跟桃华说得来,她方才说话时实在该再多想一想的,果然是这些日子得意便有些忘形了么?

小于氏乃是这几日因景氏憋着一口气,却又无处可出,便发泄到了曹氏身上,原想讥刺曹氏攀高,但桃华如此明白地说出来见或不见都是尽礼数,她倒无话可说了。

一时间屋里静默了片刻,桃华便起身道:“屋里还有些事情,伯祖母与两位伯母安坐,我们就先回去了。”

于氏原本半闭着眼睛坐着养神,此刻睁开眼睛看了桃华一眼,点了点头。景氏见状,笑吟吟也带着蒋莲华告退了。待众人都出了屋子,于氏才看了小于氏一眼:“你平白的又去惹二房的做甚?”

小于氏不服气地道:“是二弟妹先把话说到曹家去的……”

“她说她的,你何必接口。”于氏皱起眉头,“你便有气,也不该往二房那里撒。你看桃华那个丫头可是个软和的?你是长辈,若是被她顶上一句,脸面上好不好看?”

小于氏一怔:“她敢!”顶撞长辈,这要是传出去,对女儿家的名声可是大大有损,桃华也到了议亲的年纪,自当特别爱惜羽毛才是。

“她怎么不敢?”于氏轻轻哼了一声,“你别小看了那丫头,那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横竖过些日子她就回无锡了,就算顶撞了你又怎么样?”

小于氏忿然道:“她还敢顶撞我!这些日子老爷在衙门里受的气,还不是因为当年二房——”

“住口!”于氏倏地低喝了一声,脸色也难看起来,“你说什么呢!”

小于氏一时激动,话脱口而出,现在被于氏喝止,才突然想起来,当年二房获罪的事,在蒋家乃是碰不得的禁地,蒋老太爷曾明令过家里人不许再提此事,就连小于氏心里也知道,当初贤妃身亡,这究竟是不是蒋方回的错处,还很难说呢。

“儿媳失言了……”小于氏低了低头,但心里憋的那口气还是出不来,“可老爷才是最冤枉的,这些日子就因为二弟谋官的事,在衙门里被多少人指指点点……”

“你也说了,这是因为老二,怎么转头却去找你三弟妹的麻烦?”于氏皱着眉头,不悦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也回去歇着吧。过些日子老二会自己买处宅子搬出去,到时候你眼前也就清净了。至于说老大——衙门里头说什么的没有,就不为这事,也会为别的事,让他沉住气才好。”

小于氏见她脸色实在难看,不敢再说什么,轻轻应了一声就带着丫鬟退了出去。她一走,于氏闭着眼睛坐了片刻,也对身边的丫鬟摆了摆手:“你们也都下去吧。”

伺候她的两个丫鬟银柳和雪柳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到于氏身边已经五年,知道她的性情,也不敢多言,扶着她进了里间便都退了出去。

于氏在屋里站了一会儿。蒋家尚俭,这屋子陈设自然并不华丽,却是处处见精心。一张红木百子千孙床靠墙摆着,床架上雕刻着一个个嬉戏的小孩子,象征着人丁繁盛,多子多孙。

这张床自然是于氏的嫁妆,进门已经四十年了。虽然当时做得精细,漆也上了一层又一层,但毕竟年代已久,当初那种光润的红已经转变为褐色,就仿佛在流水似的时光中渐渐衰老了一般。

这床上始终摆着两只枕头和两副被褥,然而有一副已经长久不打开了。于氏站在床前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却拖着脚步走到了床尾。那里的墙壁微微向里凹进,设了一个佛龛,里头供着一尊观世音菩萨像,前头铺着个蒲团。

佛龛不大,但里头供的白瓷菩萨也只有一尺高,因此看起来还是有点空荡荡的,因此佛龛里头摆了一只桃木小柜,菩萨就供在这柜子上头,而柜子门紧紧关着,上头还挂了一把白铜小锁,看不见里头放了什么。

这佛龛于氏是不许丫鬟们动的,平日里也总是她自己来擦拭清扫,柜门上的小锁当然也只有她有钥匙。这会儿她取了三炷香点燃供在佛前的香炉中,自己就在蒲团上跪了下去,喃喃地诵起经来。

倘若此刻有人听见她在念诵的经文,恐怕免不了会有点疑惑,因为于氏念的并不是一般妇人在观音像前常念的《心经》或《妙法莲华经》之类,而是用来超度亡灵消解业障的《地藏菩萨本愿经》。

虽说菩萨自体性来说平等无二,只要信心虔诚,念什么经都行,无须着相。但京城中妇女多供奉观音,在观音前多念《心经》或《妙法莲华经》或《大悲咒》也是约定俗成之事,似于氏这般供了观音却只念《地藏经》的,实在少见。

于氏对《地藏经》已经熟极而流,张口即来。她一边念经,一边抬起头来看了看烛光中一脸慈悲的菩萨,目光触及到菩萨像的脸庞,却又仿佛不敢直视似的垂下眼睛,盯住了锁着的柜门。她盯得那么专注,仿佛她的经文不是念给菩萨听的,而是念给那柜子听似的……

于氏在房里念经的时候,曹氏等人已经回到了东偏院。曹氏一路上都在小心翼翼观察着桃华的脸色,等进了院子,终于忍不住道:“桃姐儿,你方才说去靖海侯府的事……”

“明日让人送帖子去就是。”

曹氏先是一喜,随即又担忧起来:“可送帖子——会不会太怠慢了,我听说靖海侯府上客人很多,这帖子能不能送到太夫人面前……”

“太太——”桃华站住脚,转身看着曹氏,“送帖子是尽晚辈的礼数,至于太夫人见与不见,不是我们能左右的。据我所知,曹家外祖父与老侯爷也是多年未有来往了,太太来京城也只是为伯祖父祝寿,并非定居,送帖子上门问安,礼数也就够了,未必非要见面不可。太夫人年纪长了,若为了见客劳动,做晚辈的也不好意思不是?”

曹氏张着嘴不知说什么,眼看桃华已经带着蒋柏华回自己屋里了,也只得带了蒋燕华往另一边屋中走。一进屋子,曹氏就打发了丫鬟们出去,叹了口气:“原想着你姐姐说了这话,就用不着咱们再费心思了,想不到……”看桃华的意思,根本就没有想着要见靖海侯太夫人。

蒋燕华皱着眉道:“我早说咱们自己去送帖子,娘拖拖拉拉的不肯,这下可怎么办?”

曹氏辩解道:“我不是不肯,只是找不到人。你说,是让白果去,还是让萱草去?这家里的人,咱们娘儿俩能支使得动哪个?”

蒋燕华也有些哑然,半晌忽然道:“不是还有个茯苓吗?”

“茯苓?”曹氏大摇其头,“那丫头可是桃华的人,再说了,她是蒋家的家生子儿,我可用不动她。”

蒋燕华却越想越觉得自己是对的:“娘,茯苓现在可不是姐姐的人了。”桃华为什么把她送到曹氏这里来,不就是为了惩戒她私开库房的举动吗?

“可她爹娘都对老爷忠心耿耿……”若不是这样,茯苓恐怕也留不下,不是卖出去,就是打发到庄子上去了,哪还容她做着一等大丫鬟。

“对爹忠心又怎么样,难道娘你现在不是蒋家太太?还是说对爹忠心,就要防着你不成?世上万没有这个道理。”蒋燕华冷笑,“再说了,姐姐将来总也要嫁出去的,若不是为了这个,茯苓又怎么会开了库房的门?”

“这——这倒也是……”曹氏想到蒋柏华,心又热了起来,“你是说,这个茯苓能用?”

“我看能用。”蒋燕华想了想,“再说她现在伺候娘,那叫她替娘去送帖子岂不是正合适?只要我们预先写一封帖子,半路上换一换就是了。对了,不如叫她把我绣的屏风也带了去!横竖东西也不大。”

曹氏皱眉道:“那个不是预备我们去见太夫人的时候,由你亲手送上去的么?”亲手送,当然能在太夫人面前留下印象,若是跟着帖子一起送,效果便差了许多。

“这时候哪里还管得了那些!”蒋燕华烦躁起来,“若是娘听我的,早几日这帖子就送过去了,能见着太夫人,那屏风自然是当面送上的好。可如今——就算能见着太夫人,娘你难道不带着姐姐去?到时候那屏风,是算我的孝心呢,还是算姐姐的?”

曹氏还真没想到这一点,被问得哑口无言,半晌才道:“那就这么着吧……叫茯苓送去的时候说是你绣的就好。”

蒋燕华没好气道:“这成什么样子,自然要说是娘你的心意。”她的针线也是跟曹氏学的,手艺极其相似,一般人分不清楚,说是曹氏的,桃华也分辨不来。至于说以后见到了靖海侯太夫人,曹氏自然可以再微露一点屏风出自她手的意思,也就两全其美了。

曹氏还不明白:“这是为何?”

蒋燕华只觉得一时与母亲分说不明白。曹氏嫁入蒋家之后,虽也出门交际过,但最初因是继室,又是新来乍到,不免有些底气不足。到了后来虽生了儿子,可桃华却愈加强势,以至于曹氏这脚虽站稳了,底气却不见长。且蒋家也不是什么高门大户,曹氏并没有多少出门的经验,反倒是蒋燕华跟着桃华出门多些,对来往的礼数也更明白些。

“娘不必问了,听我的就是。”

曹氏半懂不懂地点了点头:“那娘这就叫茯苓过来?”

蒋燕华沉吟了一下:“先把人都支开。”尤其是白果。

曹氏身边的事本就多是白果在做,要随便找几件事将她支开也不难,蒋燕华也将萱草打发回自己屋里,母女两个就将茯苓叫了进来。

茯苓这些日子瘦了一圈。自从哀求桃华想回去伺候,被桃华拒绝了之后,她就彻底没了希望,干脆破罐子破摔起来,想着在曹氏院子里混到十八岁,让爹娘讨个恩典放出去嫁人就算了。

只是蒋家下人少,曹氏这一个院子,也就两个大丫鬟伺候,再有什么搬搬抬抬的粗重活计,可以叫看门婆子甚至小厮来帮把手,但日常那些端茶倒水,抹桌扫地的事儿,可都是两个大丫鬟的。茯苓进不去曹氏的屋子,可不就只能在外头干这些洒扫庭院,修剪花枝的活计了么。

以前在桃华院子里,茯苓只管着库房,擦拭灰尘倒是常做,可在太阳地里干活却是从来没有过,更不必说剪枝捉虫这样的事了。半年多下来,硬生生黑了一层,瘦了一圈,还不敢跟父母抱怨,只觉得十八岁遥遥无期,简直度日如年。

算算到了曹氏身边半年多,被叫进屋子里去的时候屈指可数,初时她还想着是个机会,可每次都是因白果不在,又有什么倒水泼残茶的活计交待下来。失望的次数多了,茯苓也就没了精神,听曹氏叫她,便垂了头进去:“太太有什么吩咐?”

“茯苓,你到太太身边也有半年了吧?”开口的是蒋燕华,“原以为姐姐只是叫你过来先顶了青果的位置,过些日子就让你回去了,没想到这一晃就半年了,也没见什么动静。看来,姐姐是真不打算再用你了?”

这几句真是戳到了茯苓的痛处。她不过是私开了一下库房的门而已,哪里想得到青果那个死丫头就敢偷换了那玉雕水仙呢?要说有错,那也是太太的主意,她是毫不知情的呀,姑娘怎么就那么狠心,跟了她五六年,说打发就打发了……

蒋燕华见茯苓低头不语,心里也没把握起来,硬着头皮道:“你自己呢,有没有去求求姐姐再回去?总这么悬着,太太都不知道该不该用你了。”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个小姑娘,要怎么笼络下人,她也拿不准呢。

不过最后这句话说得已经够直白,茯苓心思一动,抬起头来:“奴婢如今是太太的人,自然是对太太忠心,哪里还有再回去的道理。”不管怎么说,曹氏也是蒋家主母,又生了儿子,将来桃华出嫁,蒋家不就是曹氏的天下了吗?当初她不就为着这个才给曹氏开了库房门,如今桃华既然不要她了,她就该紧抓住曹氏才对啊。从前她以为曹氏不给她机会,如今看来,原来曹氏只是没拿定主意。

“你果然不想再回去了?”蒋燕华又问了一句,“若是你想回去,我去跟姐姐说情。毕竟你爹娘都是家里的老人儿了,姐姐想来也会给他们这个脸面的。”

这欲擒故纵的手法说起来颇为拙劣,茯苓就是个傻子也能听得明白,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奴婢既然伺候了太太,哪有三心二意的道理?何况我老子娘都是忠心老爷的,既然忠心老爷,当然就是忠心太太,奴婢能在太太身边伺候,我老子娘心里都是千肯万肯的。”

最后这一句倒不是假话。茯苓的父母都是老实人,不然也不能去管着蒋家的庄子,在他们看来,伺候大姑娘和伺候太太是一样的,主子安排了什么活计,做就是了,只要做好了本份,蒋家也不是亏待下人的人家。

蒋燕华偷偷松了口气,想着桃华平日里的样子,轻摇着手里的团扇,做出一副从容的模样:“既然这样,眼下还真有一件事要你去做,只不知你能不能做得好呢。”

茯苓连忙道:“二姑娘只管吩咐,奴婢一定尽心竭力。”

待到茯苓出去,曹氏才有些惴惴地道:“燕姐儿,这可能成?这丫头不会告诉桃姐儿去吧?”

“应该不会。这都半年多了,我看姐姐是不肯让她回去的,连桔梗都提上等来,那院子里早没她的位子了,她若是个聪明的,就该知道怎么做。”蒋燕华虽然觉得有九成的把握,但终究还不是百分百的肯定,“不过,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就算姐姐知道了也没什么的。”

曹氏还是有些忧心忡忡:“那谁说得准。那么一块玉雕水仙就让老爷气成那样,这次——”

蒋燕华忍不住打断她道:“那次本来就是娘糊涂!舅母说什么,你就听什么,结果呢?连宋妈妈和青果都被卖了,舅母可心疼过你没有?就连去靖海侯府的事也推三阻四!娘,这回你该看清楚了吧?”

“看清楚了,看清楚了。”曹氏一迭连声,“娘下回再也不糊涂了。以后娘再有什么东西,都留给你和柏哥儿,你舅母再也别想从娘手里拿走一样东西了!”

蒋燕华叹了口气,揉揉眉心。虽说是自己的亲娘,可——也怪不得总听说人家挑媳妇不肯挑庶出的姑娘,果然有些事没受过教导是不行的,就连她自己,也是看了桃华的言行才琢磨出些道理,若是指望着曹氏来教,那可真是……可话又说回来了,她这位继姐六岁上就没了娘,这些道理又是谁教她的呢?

☆、第54章 郡王

桃华此刻正在房里一边给蒋柏华做识字卡片,一边跟蒋锡说话:“……爹,过了伯祖父的生辰,我们还是早点回家吧。”

“怎么,又不想留下来给你伯祖父整理手稿了?”蒋锡一边翻着做好的卡片,一边随口答着女儿的话。

“两位伯母天天勾心斗角的,我不想再留下来听这些了。”桃华直言不讳。蒋老太爷的手稿她也都翻阅过了,里头确实有些有趣的东西,但对她来说,还是赶紧回无锡过安静省心的生活更要紧。

蒋锡也不禁叹了口气。他虽然不知道两位嫂子平日是怎么唇枪舌剑的,但蒋钧与蒋铸的关系,他还是清楚的:“都是一家人,本该守望相助,何苦来——”

“爹你这就错了。”桃华今天被烦得不轻,一时不慎就说出了真心话,“根本不是同母所出,说什么守望相助,岂不太可笑了吗?伯祖母与朱姨娘能守望相助吗?从前大伯父在官场,二伯父在商场,大家两不相干也就罢了,如今都入了仕途,岂有不冲突的?”

“这,这是什么话……”蒋锡被女儿说得有些不知如何回答了,“你伯祖母和朱姨娘怎么了?”

桃华发觉自己有点失言,但既然话已经出了口,索性也不遮掩了:“二者相争,爹你说会怎么样?”

“什么二者相争。”蒋锡皱起眉头,“妻就是妻,妾就是妾,哪有相争之理?”

桃华嗤之以鼻:“爹你未免想得太美了。妾难道不是人?是人就是有私心,纵然不为她自己争,也要为了儿女争。若说两位伯父都是蒋家人,那为何只因生母不同,地位便不相同呢?若说嫡庶有别,那既已有别,又怎能指望他们彼此毫无芥蒂,守望相助?所以才说妾是乱家之源,左拥右抱,人人为己,自然就难免家反宅乱。”

蒋锡被女儿这一席话惊住了,半晌才能说出话来:“这,这是什么话!你怎能如此妄议长辈呢?你伯祖父——”他待要说蒋老太爷治家有方,蒋家素来妻妾和睦,可想到蒋铸回来后这些风波暗涌,这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来了。

“我不是妄议伯祖父,而是天下皆是这个道理。”桃华冷笑了一声,“就说大伯父处吧,四妹妹和五妹妹又哪里和睦呢?若依爹的说法,她们都是亲姐妹,正该同气连枝,守望相助才是,为何又有四妹妹落水险些身亡的事发生呢?”

“那是,那是丹姐儿不懂事……”蒋锡艰难地解释。

“五妹妹为何不懂事呢?难道伯祖母和大伯母没有教导她这个道理?”

蒋锡没话说了。他的确是觉得蒋丹华不懂事,但如果按他这个逻辑说下去,首先就是于氏和小于氏不懂事,这才没有教导好蒋丹华。

“算了,爹爹,我们不说这个了。”桃华说痛快了,又觉得有点扯太远,“刚才说的不是回家的事么……”怎么扯到纳妾上来了。

“哦——”蒋锡也被女儿绕得昏头昏脑,想了想才绕回来,“你伯祖父的意思是,让我们在京里多住些日子。”

桃华顿时垮了脸:“为什么啊?”手稿她都看完了,这个家里真的再没什么能吸引她留下来的东西了。

蒋锡叹了口气:“你都十四了,也是爹爹粗心大意的,一时都没想到——你伯祖父的意思是,让你大伯母多带你出门走动走动,在京城寻一门亲事,比在无锡的好。”

桃华吓了一跳:“爹,我还小呢!”

“哪里还小。”蒋锡严肃起来,“爹就是整天听你说小小小的,才疏忽了这事儿。京城里的女孩儿,十四五岁就该寻摸亲事了,到时候定亲,过六礼,准备嫁妆,等嫁出去的时候也要十七八岁了。你今年十四,若是不抓紧时间,好亲事都被别人定去了,可怎么办?”

这事儿,他这个做爹的确实是疏忽了。本来此事该由女眷们拿主意相看,可曹氏是个糊涂人,也从未提过,若不是前几日蒋老太爷跟他谈起桃华的亲事,他恐怕还想不到这上头去。

蒋锡念及此处,就觉得自己很对不起亡妻。这些年他没怎么照顾女儿,倒是女儿管起了整个家,如今连女儿的亲事都这么疏忽,亡妻地下有知,定要埋怨他了。

“听你伯祖父的。毕竟你大伯父是官身,在京城里能挑门更好的亲事。”蒋锡难得地拿定了主意。

桃华扁了扁嘴:“什么好亲事,难道嫁进官宦人家就是好亲事了?”

蒋锡叹了口气:“人往高处走。爹毕竟只是个秀才,来往的也是一般人家,总是比不上你大伯父。”谁不希望女儿嫁的人家门楣尽量高些,他也未能免俗。

桃华摇摇头:“爹,门当户对不是说着玩的,高门大户未必就是好亲事,女儿读书纵然不多,也知道齐大非偶。何况——”何况小于氏又不是她亲娘,真会为她精心选一门真正适合的亲事吗?

“并不是让你大伯母就拿主意了。”蒋锡连忙道,“你伯祖父的意思,只是让你多露露面,到时候你伯祖父和爹爹自然要仔细斟酌的。”

桃华对这个保证不是很感兴趣:“爹,难道让我嫁出去与人共夫不成?”

“哎——”蒋锡终于发觉自己跟女儿的对话似乎不合规矩了,“这,这说的是什么话……什么共……桃华,你这,这都是跟谁学的……”有未出阁的姑娘说这个的吗?不过,似乎也没有哪个做爹的会跟未出阁的女儿谈论她自己的亲事……

桃华低头吐了吐舌头:“爹,我只是觉得,官宦人家少不了有妻妾之争,看看伯祖父一家,爹你真觉得这就是好亲事吗?”

“哎,这,这怎么能……”蒋锡又一次无话可说,他既不能说蒋家长房不好,又不能昧着良心说好得很,也就只有张口结舌了。

桃华笑起来,搂住蒋锡的胳膊:“所以说啊,爹,咱们还是早点回家吧。再说了,早点回家,我看对太太和燕华也好。”

“她们怎么了?”蒋锡眉头一皱,“这些日子不是都没有出门吗?”

“今儿大伯母提到靖海侯府,我看,太太和燕华都很是热衷。”桃华叹了口气,“爹,燕华的性子,瞧着是越来越心大了。只是她并没什么手段,若是回了无锡,遇不到什么机会,也就平平顺顺地过了。可是在京城……”京城别的不多,就是达官显贵太多,诱惑也就太多了。

蒋锡轻咳了一声:“原来是为这个——你伯祖父的意思,让我带着太太和燕华还有柏哥儿先回去……”蒋老太爷肯替桃华谋划婚姻,一则是喜爱桃华,二则也是为当年蒋丹华推倒桃华的事做些赔偿,毕竟李氏病亡于无锡,不能不说与桃华当年的痴傻有几分关系。而蒋燕华纵然再改了姓氏,也只是个外人,蒋老太爷可以在面上将她与蒋家女孩儿们一视同仁,却绝不可能为她去格外费什么心思。

“爹要让我一个人留在京城吗?”桃华叫了起来,“我不要!”

蒋锡当然也舍不得:“你伯祖父这也是为你好。”

“爹啊——”桃华苦着脸,抱着蒋锡的手臂一个劲地摇,“瞧瞧咱们来了京城这一个月,总共只出过一次门,爹你是想把你女儿憋死在京城吗?”

“胡说!什么死不死的,多不吉利……”蒋锡左右为难。把桃华留下,自然比回无锡更有机会找门好亲事,可是桃华在无锡时自由自在,若是留在京城势必要受到诸多限制,蒋锡又舍不得,想了半天才勉强道:“不管怎样,先过了你伯祖父的生辰再说。”

这就是软化的征兆了。桃华心里明白,脸上却依旧做出委屈憋闷的神色,低着头不说话。蒋锡瞧她这样子,声音不由得又软了几分:“其实京城也不是不许出门,只是这些日子你大伯母关切你大姐姐,也没什么心绪带你们出门,等你大姐姐好了,自然你们就能出门了,或许还能进宫去瞧瞧你大姐姐呢。”京城不比无锡,没有长辈带着,连他也不敢让桃华自己出门的。

桃华皱了皱鼻子,她可不希罕进什么宫:“爹,大姐姐小产这都快半年了吧,身子还未调理好?”

蒋锡不由得又叹了口气:“你伯祖父托从前太医院里的旧识去打听过,如今给你大姐姐诊脉的是个新进的太医,从前与你伯祖父并不相识,究竟什么情况,也打听不着,只知道还是不大好——宫里贵人们的脉案本是不准外传的。”

“是有人故意给大姐姐安排了这个太医吧?”桃华低声说,“真想不通,大伯父到底为什么会让大姐姐进宫。后宫如战场,大姐姐要过的是什么日子,大伯父难道没想过?”后宫佳丽三千,皇帝却只有一个,又怎可能不争不斗。若真是一团和气,皇帝这么多年没有一个儿子,又是怎么回事呢?

蒋锡也很不赞同蒋梅华入宫,可这是隔房堂兄的家事,他也不好批评,只得叹了口气:“若是你伯祖父能去给你大姐姐诊一诊脉就好了……”可是外男不许入后宫,蒋梅华只能见到家中的女眷,却是万万见不到祖父的。

“大伯母能入宫,可以将大姐姐的情形细细地问过,回来禀报伯祖父啊。”虽然不如亲自诊脉来得确切,但做好了“望”“问”二诊,病情也能清楚不少的。

蒋锡摇了摇头:“你大伯母不懂这些,之前也曾问过,但七零八落说不清楚……”说起来也的确如此,你让一个外行去观察病人的脸色,回来还要细致入微地说清一切,也确实太强人所难了。

“哎——”蒋锡突然想了起来,“桃华,不如下次你大伯母入宫的时候,你一起去吧?去给你大姐姐诊诊脉,回来好告诉你伯祖父。”

桃华犹豫了一下:“大伯母不是一直没能进宫么……”其实她不是很想去,但蒋梅华总是堂姐,这年头家族就是一个整体,讲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管你在家里闹成什么样子,对外总要相互帮扶的。

蒋锡觉得自己这个主意很不错,倘若桃华能给蒋梅华诊脉,再由蒋老太爷开方替蒋梅华调理好了身体,小于氏至少也要承桃华的情,会更用心地帮桃华挑门好亲事吧。

“说是这阵子选秀宫里太忙碌,所以不让妃嫔们见家人,现下选秀也选过了,过些日子总该允准了。”若是一般的低位妃嫔大概是不行,但蒋梅华毕竟怀过龙种,小产的原因又是那么——与其他妃嫔总是不同的。

“看伯祖父的意思吧。”桃华并不想进宫,“爹你也别去跟伯祖父提这事,毕竟是大伯父的女儿,我们不好随便插手的。若是伯祖父那边提出来,我当然要听从,若是伯祖父不提,那就算了。”其实她能想到,蒋梅华所谓的不曾调理好,多半是因为陡然小产心气难平,一口气郁结在那里,才一直不好。若是这口气解不开,什么灵丹妙药也不顶用的。

蒋锡觉得女儿说的也很有道理:“好,爹都听你的。”

“都听我的?那我说不要留在京城,爹听不听?”桃华马上摇晃起蒋锡的手臂来。

蒋锡无可奈何:“这个……哎,这个再说,再说吧……”

基本上蒋锡说“再说”,那下次再说起来的时候多半就是桃华说了算了。于是桃华心满意足,拉着父亲的手臂笑道:“爹,自打来了京城你都能出去玩,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回来也不讲给我听听……”当然有些事她也能从小于氏或者景氏嘴里听到,但这两人十句话里总有七句是在打机锋,实在没趣。

蒋锡不觉地就有点愧疚。他是常出惯了门的,且一个男人做事也方便,即使来了京城也并没觉得跟在无锡有太大不同,倒是忽略了女儿不能再随意出门的事。

“这个嘛——西市那边很是繁华,不然明日爹带你们去逛逛吧?”

长安自唐时起就有东市西市,东市多为手工作坊,西市则是交易之地。本朝既定都于长安,这东西市自然也照样重建了起来,据说其繁华并不逊于前朝。桃华早就想去见识一下了,只是那地方鱼龙混杂,小于氏是万万不会带她们去的,现在蒋锡开口,桃华当然高兴:“好啊好啊!”

蒋锡看女儿眉飞色舞,整个人似乎都会发光似的,不由得又是好笑又是歉疚:“是爹这些日子忽略了,长安城里有趣的地方,爹都带你们去看看。”

“爹最好了……”桃华眉开眼笑地灌迷汤,“还有什么有趣的事,爹听了回来也要讲给我们听。”蒋锡虽然夸下了海口,但有些地方毕竟不适合女眷去,有些地方则是身份不够不能进入,所以桃华也没指望着真能走遍长安,有什么趣闻杂谈能听蒋锡说说也就够了。

“唔——”蒋锡把这些日子的见闻回想了一下,觉得有些实在太过市井粗陋,不宜对女儿讲述,一时间想不到别的趣闻,只得随口道,“桃儿还记得上巳那日遇到的四皇子吗?皇上已经封了他为安郡王。”他说到这里才忽然想起来,“哦,那日你在马车里哄柏哥儿午睡,并未见着。”

其实见着了的。桃华心里暗暗嘀咕,嘴上却道:“从马车里看了几眼,不就是要跟崔大姑娘成亲的那位四皇子吗,怎么只封了郡王呢?”亲王之子可封郡王,四皇子是先帝亲子,理当封亲王才是。

“是太后的意思,说勋爵乃国之重器,四皇子年纪尚轻,身居高位也未为幸事,日后若再有功勋,才好封亲王。”

蒋锡一边说,一边露出不屑之色。勋爵的确是国之重器不可轻封,但是亲王是靠血脉,又不是异姓王要靠功劳,硬把个亲王封成郡王,虽然前朝也不是没有这种惯例,但那多半是本人犯过什么错处被贬,否则就是极不受皇上喜欢。太后再搬出一百条理由,也遮掩不了这个事实。

当然,太后大概也并没想着遮掩。如今朝堂上一半都是于家门生故旧,太后又何须遮掩她对已故先贤妃的不满呢。说什么年纪尚轻,身居高位未为幸事,换句民间更直白的话就是:年纪不大,封赏太厚也不怕折了福气。这其中的恶意,简直呼之欲出。

“皇上想来也不待见这位弟弟吧。”桃华耸耸肩。要知道当年可是有人提出过要立贤妃之子为太子的,哪个皇帝会喜欢一个对自己有威胁的兄弟呢?单看那位二皇子,如今的正亲王,他倒是有亲王之衔呢,可在京城里还不是混吃等死?说起来也幸亏他自幼多病,成年之后仍旧体弱,既不能习文也不能练武,所以虽然生母位份也不低,却从没人提议过立他为太子。这在当时看来或许是不幸,但现在看来却是大大的幸事了。

蒋锡并不觉得女儿哪里说得不对:“四皇子——哦,安郡王的外家就是定北侯殷家,如今在西北领兵的,自然是要多些忌惮了。”

于家半朝堂,可是西北军却一直牢牢在定北侯手里握着,盖因这支军队就是第一代定北侯组建起来的,且每一代定北侯都镇守西北,这支西北军,就说是定北侯的殷家军也无甚不可。

这样的人,本来应该是各代帝王最忌惮的,但是殷家世代从不插手废立争储之事,他们只认皇帝的圣旨,只效忠于坐在九龙宝座上的那位,所以才能牢牢在西北屹立至今。就算是多年以前,贤妃难产身亡,定北侯府也没有半点动静,更没有要求皇帝详查贤妃的死因,这种姿态,任是什么人也找不出把柄来。

所以当先帝驾崩之前,把四皇子送去西北由外祖家抚养,也是向全天下昭示四皇子不可能为储的时候,太后——也就是当时的皇后——也没有提出什么异议。

桃华回想了一下这位四皇子的模样。说实在的,稍微有点模糊,只记得是个身材挺拔的年轻人——当时她只顾着看那名侍卫的腿,多余的精力都拿去跟那两个丫鬟置气去了,反而忽略了正主。之后在上巳节又是远远看了几眼,与其说是认出了四皇子,不如说是认出了那两个丫鬟。

“这位安郡王,不会找咱们家的麻烦吧?”这是桃华最关心的事。

蒋锡回忆了一下上巳节那日四皇子一行人的神色,半晌才叹了口气:“其实当年贤妃娘娘的死……安郡王也应该明白。何况你祖父祖母都因此身亡,就算是偿命,咱们家也不欠什么了。”

“话虽然是这么说……”桃华也回忆了一下当日在药堂里,那个叫蝶衣的丫鬟的态度,觉得安郡王好像也不是多么明白的人,或者说,就算你明白,但是至亲之人的离去,仍然是需要一个发泄的目标的。安郡王恐怕还报复不到太后或者皇帝,但蒋家岂不是个很合适的靶子?

蒋锡默然。蒋钧有女在宫中,蒋铸则有捐药救城的美名,安郡王一个徒有空名又被今上忌惮的皇子,大概轻易也动不了这两个人。但是蒋家二房毕竟身份上差着许多,很难说安郡王是不是会考虑到他们都姓蒋,因而不会轻举妄动。

“算了爹爹,现在想这个也没用。”桃华晃了晃蒋锡,“说不定安郡王成了亲就会回西北去。”到时候千里万里的,应该就找不到他们的麻烦了。

“这个未必……”蒋锡想起从蒋铸处听到的消息,眉头又皱紧了一点,“皇上和太后未必会再放他回西北了。”以前把他放到西北是因为他年纪还小,事实上前几年太后就想把他调回京城来,以免在西北呆得久了,在西北军中建立起什么势力来。只是定北侯府口称奉先帝遗诏,只有完婚的时候才能让四皇子返京。现在人好不容易回来了,又怎么会轻易再让他回去呢?

“听说这封号下来之后,京里已经在选址兴建郡王府了。”

☆、第55章 骗局

郡王府最后定址在离皇宫不远处的永昌坊中,原是前朝一部尚书的宅子,后来因犯了法满门抄斩,宅子也被收归国库。这宅子占地广阔修缮精巧,只要将大门等地方按制一改,房子翻修一下,就能做一处合格的郡王府。

“这宅子其实挺不错的。”初一看着被挖得坑坑洼洼的花园。毕竟宅子有些年没住人了,园中许多花木都要重新种植,路面也要重新铺过。

蝶衣噘着嘴:“郡王府该另选址重新兴建才是,用个犯官的旧宅子,晦气!”

“别胡说。”旁边的蝉衣轻轻责备了她一句,“这是王爷要成亲的宅子,什么晦气不晦气的。”

一说到成亲,蝶衣就更沮丧了:“钦天监的吉日都选了好几个了,什么时候婚期才能定下来啊?”

这次连初一都叹起气来。崔大姑娘自从进了京城,就一直水土不服,请去看病的太医换了好几个,药也不知吃了多少,却是毫无用处。钦天监已经算了两次吉日了,可是到现在太医也不敢说崔大姑娘的病究竟什么时候能好,婚期当然也就不敢定下来,否则若是到了时候崔大姑娘病得无法成亲,岂不成了京城里的笑话了吗?

“这些太医也是无用。”蝶衣奉沈数的命已经去过崔家三次了,每次都见崔大姑娘似乎比上一次又瘦了一点,脸色又憔悴了一点似的,“宫里就不能给派个管用的来!”

蝉衣轻轻地哼了一声:“太后怕是巴不得王爷拖着不成亲呢。”不成亲,就不能回西北,就得在皇帝和太后眼皮子底下过日子,什么事都束手束脚。

初一忍不住又叹了口气:“算了,别说了。横竖郡王府盖起来也还要些日子,说不定崔姑娘那时候病就好了。一年里头吉日还不有的是,什么时候都能挑出来。”

“我看这些人还不如当日无锡那个什么苏老郎中呢。”蝶衣知道在这里不好议论太后和今上,谁知道这些监工里哪个就是眼线呢,只好拿太医们出气,“若不然,我们在京城里访一访,民间的郎中未必就不如太医。”

初一嘴角一弯,连忙转过头去,却被眼尖的蝶衣发现了:“怎么,初一你莫非有什么事瞒着我们不成?”

初一咳嗽一声,眼看蝶衣揪住他衣角不依不饶,忍着笑道:“其实,今日公子——咳,王爷带着十五出去,就是听说西市附近有个郎中……”

蝶衣睁大眼睛:“怎么——王爷都没告诉我和蝉衣姐姐呢,你怎么知道的?”

蝉衣眼中闪过一丝阴郁,随即便恢复了平静,轻轻拍了一下蝶衣的手:“这说的是什么话,王爷要做什么,难道还要先向咱们说了才行吗?”

蝶衣嘟起嘴:“我不是这个意思……”

初一笑道:“这也是王爷昨日在茶馆偶然听见人说起的,说这位郎中治胃肠之症极有手段,说起的那位病人跟崔姑娘有些相似,也是时时呕吐不止,数年都不见好,被这位郎中几帖药下去就治愈了,所以王爷才起了意今日要去瞧瞧。但这边也不能不来看着,说起弄园子什么的,不还要靠你和蝉衣嘛,所以王爷只带了十五过去。哎,说起来王爷身边的人也实在太少,往西北送的信也该到了,等侯夫人派的人过来,你们就轻松了。”

蝶衣不在意地一摆手:“这算什么,又不累。我只盼着崔姑娘快些好起来,王爷快些成亲。”她说着,脸上就忍不住浮起笑容来,“崔姑娘生得好,风度也好,礼数也好,最要紧的是啊,我看王爷也瞧着她好——先帝真没挑错人。”

蝉衣轻咳了一声,打断她的话:“崔姑娘也是咱们能议论得的?好了好了,今日来是为了做什么,你忘记了?郡王府若未修建完成,纵然崔姑娘病愈了也没法大婚。”

“哎,知道了。”蝶衣脸上笑容未褪,连忙跟着她往前走,还忍不住嘻嘻地笑,“也不知道王爷请到那郎中了没有?”

沈数此刻还没有见到那个郎中。他找到了郎中的家,但郎中被人请去诊脉了,病家在城外,怕是要天晚方能回来。

“找个茶楼坐坐罢。”沈数也不想再跑一趟,此刻已经是午后,再等一两个时辰就是了。

十五往后看了一眼:“那边就是西市,王爷不如去走走?”

沈数略一沉吟:“也好。看这样子,今年外祖母寿辰怕是未必赶得回去,去西市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东西,到时候给她老人家送回去。”

西市是长安京城里最热闹的地方,论繁华还胜过达官显贵聚居之地,不过它周围居住的皆是平民,三教九流都有,就不免有些混杂之感。不过对沈数和十五来说,西北之地要比这里更加平民化,因此在西市之中,恐怕要比他们在朱雀街上都自在些。

西市于唐西市旧址上建造,基本依旧制,外沿多是日常所需的食物用具,内区则是丝绸珠宝之类贵重物品。这里街道宽阔,可容两辆马车并行,方便商户运送货物。

沈数与十五骑在马上,尚未进入内区,就见前头乱哄哄的,一辆骡车停在道路中间,车夫抓住一个年轻人,正在又哭又嚷,引得行人纷纷围观,几乎将道路都堵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十五连忙拉了一个刚从人群中退出来的老叟问道,“怎的在路中间就闹起来?”西市上自然也有巡逻之人,五城兵马司每日都会派人过来,还有管辖此地的小吏,若有人闹事,自然有他们维持秩序。

老叟摇头叹道:“唉,并非闹事。这车主是贩药之人,与人约好向京城之中送药,谁知药送来了,那定约之人却急病身亡,全家都返回原籍去了。那小厮原是定约之人的仆僮,车主识得他,故而拉着不放。”

沈数皱眉道:“人既已不在京城,拉着这小厮却有什么用?”

老叟叹道:“可不是么。只是这车主拿了定银,原当是一笔大买卖,听说把家里几亩田地都抵与旁人,凑了银子运了这一大车药来。本想着送到了地方就能赚许多银钱,谁知竟落了空。方才听他说,三日之内不能拿着银钱回转,家里田地就归了旁人。仿佛是借的银子还有高利,拖得晚了利钱又要翻上许多,一车药材不但赚不到银钱,怕是还要赔上。”

“印子钱?”沈数双眉微轩。印子钱便是高利贷,朝廷虽有禁止,但其实私贷不绝,时常有因此被逼得家破人亡之事。

“是啊——”说起印子钱,老叟颇有些感慨,“老朽一邻居,就曾因借印子钱倾家荡产——哎!这车主也明知此事与那小厮无干,只是心急,扯着哭诉,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听起来令人心酸呐……”老人家心软,不忍再听,摇着头出了人群走了。

沈数与十五高踞马上,对人群里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只见那车主扯着小厮一路说一路哭,小厮也哭丧着脸,只道:“主家走了,我自家尚且没个着落,如何管得了你。好在西市多有药铺,你将这车药贱些卖了,得些银子回家去罢。”

这话说得有理,人群里便有个胖子走出来问道:“你这一车是些什么药?”

那车主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忙道:“有乌梢蛇、桂枝、何首乌、天麻,都是南边的好药!老爷看看货色?”说着,一把就扯开一个麻袋,果然从里头露出一盘盘干燥的黑灰色东西来,竟是成麻袋的死蛇。

围观的人们乍见一麻袋的蛇,虽然知道都是死的,也不由得有些头皮发麻,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几步,离那马车远了些。那胖子却是夷然不惧的样子,伸手拿了一盘死蛇细细端详,点头道:“倒是好货。”

车主看着有希望,连忙又扯开旁边几个麻袋口:“您是行家!您看,这桂枝,这天麻,这首乌,样样都是上好的药材啊!”

胖子挨个看过,连连点头:“东西倒是好东西,你进价多少啊,肯折三成的话,我替你出脱了。”

车主恍如被人迎头砸了一棒子:“折三成?老爷,这,这不成啊……哪有进价折三的,我岂不是全赔光了?”

胖子哼了一声,把手里的乌梢蛇扔回麻袋里,拍了拍手:“你不肯就算了,我本也不急着要。”

四周人们顿时窃窃私语起来,十五愤然道:“公子,这不是趁人之危么。”

“是啊是啊,人心不古。”旁观众人有听见十五的话,顿时附和起来。

胖子狠狠瞪了周围众人一眼,大声道:“你们若有人要,拿出银子来就是!若不然西市里也有的是药铺,你拿着货上门去问,看人家可要你的不要?”

那车主闻言,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双手捂着脸就蹲下了。十五莫名其妙,随手扯了个人问道:“为何药铺不要?”

那人显是西市附近居民,十分熟悉行情,小声道:“药铺都有长久供货的药商,他这样外来的,哪家药铺也不会收他的。那胖子看着也不像这附近开药铺的,怕是就贪这车货便宜,想倒个手赚钱。只是这也太黑心了,进价折三,加上一路运来的开销——啧啧,这车主还借了印子钱,耽搁几天那利钱怕就要翻上去几倍,说不得倾家荡产也是有的。”

十五眉头拧得死紧,眼见那车主对着那胖子又跪又拜,求他少折些银钱,忍不住转头向沈数道:“公子,这乌梢蛇和桂枝都是驱风散寒之药,首乌和天麻虽不对症也用得着,不如——”

西北天寒,军中发下的棉衣又往往偷工减料,西北军不少军士都有风痹之症,一到冬日双膝冷痛难言,严重的甚至连马都上不去,故而这驱风散寒之药,在西北军中的需求仅次于止血的金创药。

因朝廷每年拨给西北军的银钱实在有限,定北侯能力保军饷不被克扣已经不易,能用来购买药材的银两更是少得可怜。沈数此次从西北归京,特意先绕了一大圈,就是往各地寻访既合用又便宜的药物,可惜跑了一圈,所获甚微。眼前这一车药材虽然放在整个西北军中就如杯水车薪,但也聊胜于无,尤其是比药铺中所采购显然要便宜许多。沈数也不由有些心动,下马道:“且去问问价钱。”

那车主正冲着胖子又跪又拜,小厮也在一旁帮腔求情,只是那胖子似乎吃定了他,翻着眼睛只是看天。十五大步过去,伸手将那车主从地上拉了起来:“你这一车药材,进价多少?”

胖子一听便跳了起来:“你们是什么人——”他刚瞪起眼睛,便看见十五腰间的佩刀,顿时声音小了下去,悻悻往后退了一步。能在京城之中佩刀,可不是他一个商人惹得起的。

车主哭得昏头昏脑,被十五提起来还睁着泪眼在看,见十五和沈数衣着整洁,手里牵的马更是神骏,顿时眼睛一亮,忙道:“小人从南边采买来的时候价本不高,如今不求赚钱,只要能拿回本钱,让小的还上印子钱,赎回那几亩水田,家里有个营生不致饿死就是了。”说着,便巴啦巴啦地报起各样药材的买价来。

这个数目沈数自然拿得出来。他回京前绕这一大圈,对各种药材的价钱也有些了解,车主这个价钱的确便宜,尤其那乌梢蛇,说是直接从山中药户处收来的,若只要本钱,比之药铺中所卖竟要便宜三成,着实是一笔好买卖。

沈数略一盘算,便示意十五取银子。十五随身带着银票,刚刚取出来,忽听有人在旁边道:“且慢!”转头一瞧,却是有个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骡车边上来了,正翻动着麻袋里的乌梢蛇。只因众人注意力都在沈数和那车主身上,竟没人发现。

“哎,这位先生你做什么——”小厮伸手去拦,“这药已经被这位公子买下了,你不要乱动!”

沈数将说话那人一打量,微一扬眉:“蒋三老爷?”

蒋锡也是才认出沈数来:“四——公子?这,是公子要买这些东西?”

“正是。”沈数目光向四周一扫,就看见一个少女站在人群之中,穿一件湖蓝色衫子,衬得容光似雪,正是那位蒋家的桃华姑娘,“蒋三老爷也来西市游玩?”

蒋锡根本没听见他后面这句话,抓起一盘乌梢蛇道:“公子买这个做什么,这是假的!”

“什么?”十五已经递出去银票的手猛地收了回来,周围的人也哄一声乱了。车主脸色大变,结结巴巴道:“这位,这位老爷,话可不能乱说啊。怎么就是假的了,难道这不是蛇吗?这位老爷,这货我真不能便宜卖了,不然我全家都是个死呀!”说着,猛地跪下又向蒋锡磕起头来。

“你这人,怎么比方才那胖子还可恨!”小厮义愤填膺地跳出来,“就算为了买便宜货要压价,也不能这样信口开河,你是要害死人家一家啊!”

人群顿时议论纷纷,都冲着蒋锡指指点点起来。蒋锡涨红了脸,手忙脚乱地后退一步道:“我并不是要买这药——”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那车主膝行上前抱住了腿,大哭起来:“老爷,求求你发发慈悲,别这样害我啊……”

十五怔在原地,沈数眉头一皱,刚要说话,忽听一个少女清脆的声音大声道:“你说这是真药,敢不敢到西市里随便哪家药铺,请制药师傅辨一辨?”

桃华从人群里出来,走到蒋锡身边,用力将那车主一推:“爹,你说给大家听听,这药假在哪里?”她这个老爹还是太面软了,遇上这号撒泼打滚的就乱了手脚。

“这不是乌梢蛇,只是普通的小菜花蛇。”蒋锡拿起一盘蛇,用力搓了几下,手指就染上了一层黑灰色,“是用烟熏黑,来冒充乌梢蛇的。”

车主张口结舌,那小厮悄悄往后退了几步。桃华正盯着他呢,一见他动就大喊:“往哪儿跑?你们三个分明是一伙的!”

小厮转头就想溜,然而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他还没等钻出去就被十五一把拎住了后领,硬生生又拽了回来。只有那个胖子离得远,力气又大,桃华一把只扯下他半截丝绸袍角来,被他硬挤进人群里不见了。

这一下简直是不打自招,十五将抓住的小厮往地上一摔,跟那车主滚成一团,厉声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拿假药来骗人!”

地上两人都傻了眼。蒋锡又翻了翻旁边的麻袋,拿出一块切片的首乌道,“这也不是首乌,是生地黄。这地黄闻起来且略有些霉味,只怕是贮藏不当生了霉,才拿出来又炮制,冒充首乌的。”

说到这个,桃华对自己老爹也佩服起来。她学医的时候当然也在自家药堂里见过各种中药,也学过分辨真假,但是像蒋锡这样在旁边看几眼就知道是假的,她可真做不到。还有蒋锡说这假首乌有霉味,她也没闻出来。毕竟中药材本身就有浓厚的药味,这些霉地黄肯定也做过除霉处理,这样都能闻出霉味来,不得不说蒋锡在药材一道上是有真本事的。

沈数脸色冰冷,向十五道:“将这两人送到衙门去,务必捉到那个胖子!”难怪这些人只在西市边缘演戏,若是到了西市里头,被药铺里懂行的人看见,大约立刻就会揭穿了这把戏。随即转过头又来向蒋锡行了一礼:“多谢蒋三老爷提醒,否则我被骗了钱财还在其次,若是真将这些药用了,怕就要铸成大错。”

蒋锡其实开始的时候根本没认出来沈数。他虽对药材十分精通,但对分辨人的面目却有点迟钝,虽然还不至于是后世所说的脸盲症,但对不熟悉的人却是十之八九认不清楚。直到与沈数近距离打了照面,才发现居然是这位安郡王,顿时言语都有些拘束起来,见沈数向他郑重行礼,连忙闪开:“四——公子无须如此,我等行医之人,见了假药自然要揭穿才是。”假药之可恨不仅在骗钱,还在延误病情甚至起到相反作用害了人命,蒋锡最恨这种事,当然不能袖手旁观。

桃华轻咳一声,扯了一下老爹的袖子:“公子,家父是说,蒋家祖上行医,最恨用假药骗人之事。如今虽然不再行医了,也不能眼看着这些人行骗。”爹呀,行医之人几个字,现在不能用到咱们身上了呢。

蒋锡也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附和女儿:“是是是,就是这个意思。”

沈数不由得瞥了桃华一眼。想当初他去无锡,虽然其意是为寻药,但也有一部分是为了蒋家二房。母亲产后血崩而亡,他已经听乳母说过了无数次,自然他知道真正害死母亲的是后宫那些争斗,但蒋方回的疏忽也是不可推脱的责任。更何况,他的眼疾看了多少名医都说是胎里带来,应该是母亲怀胎之时误服药物之故,这不是蒋方回的错又是什么呢?

怀着这种念头,沈数踏进蒋家药堂的时候也就默许了蝶衣的吵闹,毕竟蒋家药堂吹上天的跌打酒对十五毫无用处也是真的。不说他们用假药骗人吧,至少也得算个夸大其辞了。

可是事情发展出人意料之外,蒋家二房这位看着明艳照人的大姑娘居然是朵带刺的玫瑰,且似乎颇精于医术,竟然一眼就看出了十五并非跌打损伤,且言辞犀利,将蝶衣都说了个哑口无言。

因为时间并不充足,皇帝虽然没有限定他回京的时日,但若在外头拖得太久也是授人以柄,因此沈数很快就离开了无锡,暂时将蒋家抛在了脑后——毕竟蒋方回已经坐罪身亡,而此罪原不及妻子,蒋方回之妻却自尽身亡,于理他也不能再对蒋家后人有所迁怒了。

只是没想到,在京城里居然又会遇到蒋家二房的人,还承了蒋锡这么一份人情——还有这位桃华姑娘,众目睽睽之下毫无怯色,一把撕下那胖子衣襟的时候,动作且十分快捷,完全不像个久在闺中的娇弱少女……

沈数的思绪被人群外传来的声音打断,回头便见一队人马过来,正是五城兵马司巡视西市的人来了,为首的一眼看见沈数,顿时变了脸色滚鞍下马:“见过郡王。”

☆、第56章 热心

京城官员勋贵极多,连百姓们都看得惯了,因此之前虽然都看出沈数非富即贵,却也并不很当回事。然而五城兵马司的人唤出“郡王”的称呼,却将围观众人都听得吐了吐舌头,有胆小的已经悄悄退开,只有几个胆大的还在附近探头探脑。毕竟勋贵虽多,王爷却是极少的,不由众人不畏惧。

沈数见了来人,也还了一礼:“原来是靖海侯爷。”

靖海侯曹希林年近四旬,生得十分俊雅。他父亲老靖海侯虽然以武起家,他本人拳脚弓马功夫却是平平,还是倚着父亲的脸面才在五城兵马司领了个——的职位。不过他平素兢兢业业,毫无京中勋贵的纨绔骄惰,又会处事,因而颇为皇帝赏识,算得上亲信之臣了。

桃华正打量这位靖海侯,忽听身后有人低声轻呼道:“娘,这位就是靖海侯府的舅舅了吗?”回头一瞧,正是蒋燕华挽了曹氏过来,俏生生地站在骡车边上,往这里看。

今日蒋锡带着妻儿子女一同来逛西市,午时在一处茶楼用了饭,蒋锡见附近酒肆中有卖熏鹿肉脯的,他记得蒋老太爷爱吃这个,便要买了带回去。桃华自然与他同去,留下曹氏三人在茶楼中等候。谁知遇了这假药之事尽自耽搁,曹氏已经耐不住带着蒋燕华和蒋柏华走了出来,正巧撞见了曹希林。

此刻围观众人都是屏声敛气,蒋燕华这一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正正让曹希林能听在耳内,不由得转头看了一眼。曹氏倒不曾想到蒋燕华会忽然出声,见众人目光都投过来,不由涨红了脸低低嘘了一声:“莫要扰了正事。”

蒋燕华只要曹希林听到那一声舅舅就行。蒋家的帖子已经送去靖海侯府,门上虽然收了,却也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茯苓回来复命时颇有些沮丧,只怕这帖子未必就能到靖海侯太夫人面前去。难得今日竟碰巧能在西市上碰见靖海侯,蒋燕华怎肯错过这个机会,虽还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却也忍不住就点破了与靖海侯府的关系。

曹希林一时弄不清这母女俩是什么人,此刻也顾不得多问,先向沈数道:“听到此处有些混乱,不知王爷也在,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沈数指了指地上的两人,十五立刻将三人合伙行骗,幸而被蒋锡识破之事简单讲述一遍。曹希林听得眉头紧皱。商贸之地,自然少不了这等行骗之事,然而竟犯到沈数眼前,又在他辖区之内,可不是活生生地打了脸?当下怒道:“将这两人送去衙门,你们速去搜捕那同伙,一并让衙门狠狠惩处!”

这下也用不着十五亲自去衙门了,自有五城兵马司的人将人扭送过去。虽然这位安郡王并不得圣宠,是个有名无实的空头王爷,但毕竟是先帝血脉,不是他们能比得的。若是他因今日之事到朝堂上说个西市混乱,管辖无方,他们负责这一区的人只怕都要吃些挂落的。

处置了眼前的人,曹希林才转向蒋锡。

这会儿他已经知道刚才蒋燕华所说的舅舅是什么意思了。太夫人性喜奉承,这些年少不了有族人跑来,哄得太夫人高兴了,便托他或贴补银子或找些差事。想来这位蒋三太太也是如此,只是既然这位蒋三老爷刚刚帮了安郡王,倒是不能将其妻子视为普通来打秋风的族人了。

“不知蒋太太是——”

曹氏涨红着脸道:“去年太夫人做寿,原想跟家兄一直前来为太夫人贺寿的,只是腾不开身子。今年来了京城,总想着给太夫人请安,已经往府上递了帖子,只是太夫人尚不得闲……”

曹希林微微皱眉,回想了一下。自父亲做了靖海侯,来过的族人也不知有多少,他哪里记得清楚?不过说到去年来祝寿的人,他倒是记得。因那个曹五虽是庶出,却要算是他正经的堂兄弟,送来的又是一件别致玉雕,颇得太夫人欢心。太夫人开了口,他也只得托人替他在尚宝司谋了个小吏的差事,之后似乎曹五的妻女还在家中出入过,不过他素不在意后宅之事,倒也不太清楚。

这位蒋三太太,原来是曹五的妹妹,那算起来也是亲近的堂妹了。至于说到什么递帖子之类的话,曹希林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顺着便道:“家母这些日子身上不大自在,门上的帖子虽收着了,一时却也不曾回复,待过些日子,自然要请蒋太太去喝杯茶的。”

这样的族人他不知打发了多少,但这样哥哥上了门妹妹又来的也是不多见,只碍着安郡王在面前,实在不好回绝了,只得打起官腔,心里却想着只怕回去又要劳烦妻子了。这些年为着讨母亲的欢心,也不知给妻子增添了多少麻烦,如此下去也不知几时才是个头。

曹氏却未听出这是敷衍之辞,忙道:“怎敢当太夫人的请字,原本是晚辈该上门给大伯母请安的。”

桃华听得暗暗摇头,扯了一下蒋锡轻声道:“爹,曹侯爷有公务在身,郡王爷定也有事,我们也该回去,莫要耽搁了两位的时间……”

蒋锡本也不是认出了沈数才来戳穿骗局的,此刻对着沈数倒是不自在起来,听了女儿的话连忙道:“是是是,我倒糊涂了,两位请便。”

沈数不动声色地向桃华看了一眼,只见后者站在蒋锡身后,露出一个恭敬温婉的笑容,俨然一个久居闺中的规矩女儿模样,既没有当日在药堂里锋芒逼人的模样,又没有刚才揭破骗局时的犀利,简直判若两人。

这变脸的速度可真是够快。沈数心里暗想,开口道:“三老爷可有别的事?若是并无要事,不如进茶楼小坐片刻,也容本王为方才之事略致三分谢意。”不管怎么说,今天都是承了蒋家人的情。

蒋锡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女儿。桃华轻咳一声,低声道:“些须小事,郡王爷不必放在心上。”

这女儿居然能做得了父亲的主,倒是少见,难怪能在药堂里抛头露面。沈数不禁再次打量桃华:“蒋姑娘太谦逊了。在蒋三老爷或是小事,于西北军中伤者却是大事,焉可不谢呢?”

蒋锡一怔道:“西北军?难道王爷是想将这些药材买了用于西北军中吗?可这些药材并非止血生肌之药啊……”他虽未从军,也知道军中最需要的便是金创药一类,但买这些乌梢蛇做什么?

沈数微微颌首:“西北地处严寒,冬日里军士们时常双膝僵痛,少不得也要些疏风散痹的药材。”

蒋锡啊了一声道:“双膝僵痛,那是寒入关节,乃是保暖不足——”刚说到这里,衣袖已经被女儿又拉了一下,才恍然大悟,连忙改口道,“风痹之症,这乌梢蛇倒是极对症的。”所谓保暖不足,不就是说军士们的棉衣棉裤不够厚实,军中炭火不足吗?这军需的事情,里头难免有猫腻,连御史们都不张嘴,他一个平民百姓说个什么劲的。

沈数苦笑了一下:“乌梢蛇疗效虽好,无奈价贵。军中药费有限,平常也只得些干姜烧酒之类祛祛寒气罢了。”

蒋锡顿时也皱起了眉头,思索着道:“乌梢蛇产于南方,一则量少,二则运到西北一带长途跋涉,其价又要加上几倍,倒不如用羌活、松节、麻黄之类原产西北一带的药材,或能便宜几分……”

桃华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道:“《肘后备急方中》所载松节酒,于驱除寒湿风痹颇为有效。且松节易得,比乌梢蛇总要便宜许多。且酒本可驱寒,在军中或许更实用一些。”

沈数没想到谈起西北军来,这父女两个竟然当真的仔细思索,出谋划策起来。方才的一点戏谑之心顿时消散,也认真道:“松节酒当初也曾用过,只是松节虽易得,酒却需烈酒。军中本来禁酒,且西北缺粮,酒价本贵,算起来也是不敷……”

这却是蒋锡父女两个不清楚的。江南鱼米之乡,粮食充足,自然酒价也就便宜些。且蒋家对酒的消费极少,蒋锡本人不好酒,蒋家无非是年节下用些甜酒,或应季地自酿几坛菊花酒桂花酒之类,烧酒这种东西根本就不会出现在蒋家,自然也就不知道价钱,更不知道在西北这东西会卖到多少银钱。

“这——”蒋锡跟桃华面面相觑。两人只是从药材上看,松节既易得又便宜,却不知到了酒上反而难住了。

蒋燕华从方才桃华拒绝去茶楼便暗暗着急,恨不得能自己开口答应下来,只是终究不敢。此刻见几人似乎相谈甚欢,便大着胆子道:“爹爹,不要站在这里吹风了,有什么法子不如进茶楼里去再说?总不能让郡王爷也站在这里……”

蒋锡却丝毫也没有体会到蒋燕华的心思,只叹着气摇头道:“没有什么好法子了,再想也无用。治疗风痹的方子虽多,但所用药物亦多,产地天南海北,实在是……”成本降不下来。

西北军中的军医们为这治风痹的法子已经想过了许多办法,最后也都限于拨下来的军费有限,全都束手无策,以至于定北侯府每年都得自掏腰包,拿出一笔银子来买些药物,但也是杯水车薪,解决不了大问题。

沈数自小就在军中,自然对此事十分清楚。他这次回京,也是想着能寻机向皇帝进一言,请求往西北多拨些银两。然而这到了京城好几个月,太后防他如同防贼,略提一提西北军就被挡回去,哪里有什么机会开口?

今日因这假药一事,又勾起了愁绪,沈数也没有别的心思了,叹口气摆手道:“蒋三老爷无须如此,西北军医亦是束手无策。本是不相干的事,倒劳蒋三老爷费心了。”

蒋锡忙道:“西北军据守边关,护百姓平安,怎说是不相干的事呢?只是草民无能——郡王爷还是向皇上进言,多拨些银两去军中才好。”

桃华在后面又拉了蒋锡衣襟一下。拨军需银子这种事,哪是进言就有用的?真有用的话,沈数也用不着连这几麻袋的便宜药都想买了。自家这位老爹,在草药上虽有心得,人情世故上却差得太远,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蒋锡被女儿一拉,也发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连忙干咳一声道:“郡王爷还有别的事,草民就不打扰了,告退……”

蒋燕华心里着急,可又没有胆子再提醒一次,尤其看沈数也并没有再邀请的意思,也只得垂下头,跟着蒋锡行礼告退,心里自我安慰——至少今日靖海侯已经知道蒋锡帮了这位安郡王的忙,想来不会将她们母女拒之门外,这也就够了。

沈数目送蒋家人离开,若有所思:“没想到这位蒋三老爷倒是热心人。”

十五看了看他的脸色,道:“属下看着,蒋姑娘也是个嘴冷心热的……”他对桃华其实还有几分感激,毕竟他的腿可是桃华指出并非扭伤的。虽然在蒋姑娘嘴里,这点毛病居然会致命似乎有点夸大其辞,但到底也是经她指点去了苏老郎中处医治的。

沈数点点头:“到底是行医世家……”别的不说,当日那老妇若是抓了错的药回去,恐怕那病孩性命就要不保了。纵然说有蒋方回的旧怨在,却也不能不承认蒋家父女的本事和仁心。

主仆两个随便找了个茶楼坐了两个时辰,再去郎中家中,果然人已经回来了。一个市井郎中,纵有几分名气也不算什么,沈数虽未表明身份,但只看主仆二人衣着便知富贵,郎中战战兢兢,急忙取了药箱,随他去了崔家。

崔夫人听了门上来报,又惊又喜,忙亲自迎出来,一面叫人带郎中去给崔秀婉诊脉,一面将沈数延入内厅:“这些日子已经劳动王爷了,没想到——有王爷这般关切,秀婉必定很快就好起来的。”

她越看这个女婿越是满意,趁空儿便吩咐丫鬟画眉:“等诊完了脉,让大姑娘出来道谢,这郎中可是王爷特意为她请的!”她也是自年轻时候过来的,沈数这样频频登门,自然是想见一见未婚妻,这人之常情,崔夫人觉得合情合理得很,倒是自己女儿规矩学板了,实在叫人头痛。

画眉是崔夫人第一心腹,自然明白崔夫人的意思,眼珠子一转便先去找了崔幼婉:“二姑娘也劝劝大姑娘,王爷几次三番的登门,大姑娘总是不见,若传出去,恐怕也要说咱们家失礼……”只是这话,她一个做丫鬟的却不好去崔秀婉面前说。

崔幼婉眼睛一亮:“姐夫来了?好,这次我定要拉着姐姐去见见姐夫。”

崔夫人在内厅等了一会儿,郎中先出来了:“贵府小姐有些肝郁之症,因肝气犯胃,故而饮食不思,胸闷胁满。在下开几服舒肝和胃的药吃着,也该时常走动走动,倒更利于进饮食。”

这些话跟之前来的几个太医说得差不多,就连药方也相差无几,崔夫人不由得略有几分失望,却不肯在沈数面前露出来,遂笑着叫人封了脉敬,又送郎中出去,眼睛便禁不住往厅门处瞧,心想莫非女儿还是不肯出来?

正着急着,忽听门口环佩声响,崔幼婉笑嘻嘻的第一个进来:“多谢王爷特地请郎中过来,姐姐听了,便要来给王爷道谢呢。”说着回手一拉,将身后一个女子拉了进来。

沈数急忙起身:“些许之事,不必客气。”他一面说,一面打量了一下崔秀婉。

崔夫人一眼看去,顿时心里发急。因着久病,崔秀婉的脸色有些发黄,偏偏又穿了件暗色的衣裳,头上也未戴什么首饰,本来有八分颜色的,现在生生磨成了六分。倒是旁边的崔幼婉穿了件新鲜的杏红色衫子,肌肤如玉,把姐姐衬得更黯淡了些。

这到底是做什么?多少衣裳不好穿,偏挑了这么一件……崔夫人心里一阵阵冒火,狠狠瞪了一眼旁边的丫鬟。只是此时也顾不得责骂不会挑衣裳的丫鬟,连忙含笑道:“秀婉,今日的郎中可是王爷特意跑了一趟西市请来的,还不快来道谢。”

崔秀婉往前走了一步,福身行了一礼,细声细气地道:“多谢王爷。”之后就一个字都没有了。

崔夫人简直不知道这女儿是不是来拆台的,幸好崔幼婉笑嘻嘻地出来接话:“西市那边我们还不曾去过,只听说极是繁华的,王爷瞧着怎样?”

沈数微微一笑:“我虽去过几次,只是多出入药铺,别的店铺倒还不曾注意过。只是瞧着人群川流不息,确是十分繁华的。”

崔夫人暗喜小女儿机灵,也忙接口道:“王爷去药铺做什么,可是要找什么药材?我家老爷在福州任上也识得几个药商,若是王爷寻药,或许可叫敬儿去想办法。”

沈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并不是寻什么稀罕药材,只是止血生肌,祛风除痹的一些药物罢了。”

崔幼婉睁大眼睛:“王爷要这些药做什么?”

沈数叹了口气:“西北军中需要大量的此类药物,只是价格都太过昂贵……”

崔幼婉眨着眼睛道:“这些药都不贵的呀,王爷如果要,让爹爹寻几个药商来……对了,那位蒋老爷——就是去年献药的——不就在京城吗?”

沈数不由苦笑:“军中所需药量极大……”以崔家之富庶,崔幼婉当然觉得区区常见药材无甚贵重,可若大量购入,所需银两可不是小数目,偏偏西北军所拨军需有限……

崔幼婉一脸天真地道:“到底需要多少呢?”

沈数想了想:“西北有二十万军队,每个月至少也要与北蛮打上一场,若北蛮大举来攻,战事更会持续数月之久。”

崔幼婉仿佛被惊吓住一般吐了吐舌尖,又道:“那要祛风除痹的药物做什么呢?”

沈数忽然觉得有些没意思。崔幼婉听他说起与北蛮的战事,完全像是在听什么稀罕事儿一般,这样的世家贵女,又怎么能体会到边关那血火的沉重。于是他也只淡淡答道:“西北寒冷,将士们爬冰卧雪,多有双膝冷痛的毛病。”

这些事别说崔幼婉,就连崔夫人都不知该怎么搭话,只得干巴巴地道:“西北苦寒,王爷受委屈了。幸好如今这回了京城,就什么都好了。”

沈数默然片刻,才道:“其实我已惯了西北生活,反倒是京城,十余年不曾来过,已经觉得不惯了。”

崔秀婉自见了礼之后就一言不发地坐在一边,这时候掩口轻咳了两声,瞥了一眼旁边的银朱。银朱心里暗暗叫苦,却不得不弯下身来低声道:“姑娘,该用药了……”她一边说,一边觉得崔夫人的目光像芒刺一样盯在自己背上,真是说得欲哭无泪。

崔夫人一股子气顶在胸口,正要说话,沈数忽然站了起来:“崔姑娘身子不适,就早些歇息吧。夫人,我告辞了。”

崔夫人还没开口,崔秀婉已经起身,微垂着头道:“秀婉先告退,王爷且请宽坐,莫因秀婉不适扫了兴致。”

崔幼婉连忙道:“姐姐先去喝药。王爷不妨再坐坐,我去吩咐厨下做几样小菜,王爷留下来用饭罢。”

沈数一摆手,微笑道:“不必了。夫人,告辞了。”他脸上虽有笑容,眼神却是冷静的,向崔夫人微一欠身,转身便走。

他身高腿长,崔夫人却是缠过足的,哪里跟得上他的步子,只得连声叫着人去给沈数牵马,眼睁睁地看着他走了出去,回过头来就对银朱沉下了脸:“来人,把这个没规矩的丫头拖下去!”

银朱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崔秀婉却上前一步挡住她:“娘,这是我的主意。”

☆、第57章 失望

崔夫人简直一个头有两个大:“秀婉,你究竟这是——这是做什么啊!”小时候觉得女儿稳重有主意,如今看来却是主意实在太大了。

崔秀婉低着头不说话,只拦在银朱前头不让人把她拖下去。崔夫人气得两边太阳穴都跳痛起来,也顾不得丫鬟们在旁边了:“你敢是糊涂了怎的?安郡王几次三番的上门来,为你延医请药,脸面给了多少,你却——将来这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这样的踩未婚夫婿的脸面,别说这还是皇子郡王,就是个普通人家也要恼怒了。没看安郡王走的时候,那笑只在脸上,却没进眼睛里么?这将来成了亲,崔秀婉还想得到夫婿宠爱吗?

崔秀婉咬着嘴唇,终于抬起头来:“娘,你没听见方才他说的话吗?他,他是还要回西北呢。到时候,我连爹娘都见不着了!西北那地方……可怎么呆呢!”

崔夫人听得心里一软,抚着崔秀婉的头发道:“爹娘自然也舍不得你,可——出嫁从夫,这是规矩。再说安郡王也未必就能回西北去,皇上不是在京城里给他建郡王府了吗?”

崔秀婉见母亲目光柔软,心里又多了一丝希望,看看厅中只有几个心腹侍女,咬了咬牙便道:“娘,若我不嫁给安郡王,就能留在爹娘身边了!”

“什么?”崔夫人被她的言论惊得几乎要跳起来,连忙挥手叫丫鬟们都出去守住门户,才斥道,“你胡说什么!这是先帝赐婚的亲事,你怎能不嫁!”

崔秀婉含泪道:“自从先帝定了这门亲事,父亲十余年都在福州知府的位子上没有挪动过,可见是这门亲事招了皇上的忌讳。若是咱们家能推了这门亲事,说不定太后和皇上还会高兴呢。”

“胡说,胡说!”崔夫人只觉得右眼皮不停地乱跳,“且不说当年如果不是先帝,你父亲也不能三十出头就做了知府,单说这门亲事是下了圣旨的,岂是我们说推就能推的?你休要糊涂,纵然太后和皇上不喜安郡王,可咱们家若推了亲事就是抗旨,是扫了先帝的脸面。抗旨是什么罪名,你难道不知?”

她喘了口气,又放软了声音:“安郡王再不被太后所喜,也是先帝亲子,你嫁过去,一生富贵尊荣是少不了的。何况安郡王一表人材,对你又看重,有什么不好?”

崔秀婉一颗心直往下沉,红了眼圈道:“可我不想嫁他!”

啪地一声,她脸上已经挨了一巴掌,崔夫人气得直喘:“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有你自己自作主张的?画眉!把大姑娘送回去,不许她再出屋——”

后头的话还没说完,崔秀婉身子一歪,哇地一声呕吐起来,直吐得搜心掏肝,面白气弱,吓得崔夫人不及说什么,连声叫着丫鬟们把人送回房去。

崔秀婉一路被人扶抱着,中午吃的饮食已经全部吐了个干净,仍旧不停地干呕,连胆汁也吐了出来,又呛咳起来,额头上冒着虚汗,似乎随时都会晕过去。崔夫人又是恼怒又是心疼,折腾了半日才熬了药给崔秀婉喝下,这才走到外屋坐了下来,长长叹了口气。

崔幼婉一直跟着她忙左忙右,这时候走到崔夫人身后轻轻替她捶着肩头,柔声道:“娘,姐姐也是舍不得爹和娘……”

“难道我就舍得她?”崔夫人有气没处发,忍不住向小女儿抱怨,“可这是先帝定下来的亲事,谁敢抗旨?何况,安郡王再不被太后喜欢,那也是皇室血脉,嫁过去有什么不好?原先我当她是太守礼了,万没想到竟是不想嫁给郡王爷……”

崔幼婉低头道:“王爷自然是好的。我瞧他对姐姐十分用心,若能嫁到这样的夫君,真是福气。”

“对啊对啊。”崔夫人顿觉有了共鸣一般,“你说你姐姐,到底在想些什么?说什么你爹是因了这门亲事才不能升迁——多少人在你爹这个年纪能做到一府之主啊?真是胡思乱想!”

“不过——”崔幼婉悄悄抬起眼睛窥探了一下母亲的神色,“姐姐身子实在不好,从福州到京城都这般水土不服,若是去了西北……”

这话戳中了崔夫人的心事,不免发起愁来。崔秀婉总是自己疼爱的女儿,何况有这样的糊涂想头也是为了家里,实在不忍心怪她。

崔幼婉低了头,小声道:“姐姐若身子真是不好,爹娘想必也不忍心逼她,可又不能抗旨——其实,只要是崔家女嫁给郡王爷,也就不算抗旨了吧?若是姐姐当真不能——女儿愿为爹娘分忧,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姐姐……”

“哪里就这样严重了……”崔夫人拉住小女儿的手,“这些日子乱糟糟的,把你吓着了吧?放心,太医们不都说你姐姐只是肝气不畅,脾胃不和,不是什么大病。”

“可姐姐眼瞧着一天瘦似一天……”

崔夫人想起女儿日渐瘦削的脸庞,心里也是心疼,嘴上却道:“娘知道你心疼你姐姐,可先帝定下的是崔家大姑娘,若是李代桃僵也是抗旨。你放心,你姐姐的病慢慢总能调养好的。今日她说的这些话都是一时糊涂,你也不要放在心上,若是被你爹知道可了不得。”

崔幼婉乖巧地点头,眼中却闪过一丝失望:“女儿知道,不会对任何人说的。只是——怕郡王爷今日要生气了呢……”

崔夫人听见这句话,顿时又头痛起来:“是啊,也不知道郡王爷这会儿是怎么想的……”

沈数此刻正沉默地坐在马背上,由着马儿慢慢在街上踱步。

十五紧跟着他,担忧地看着他的脸色,半天才敢凑上去轻声道:“王爷,崔大姑娘是女子,没见过西北的战事,难免被吓着——”

沈数淡淡打断了他的话:“何必安慰我。她不是被吓到,她是——对西北之事毫无兴趣。”也对他本人毫无兴趣。

十五干巴巴地道:“这……女子都是如此,再说崔二姑娘仿佛……”

沈数淡淡一笑:“不,其实崔二姑娘也并无兴趣。”只不过是为了活跃气氛,才一句句地问他。

十五无话可说了。难道他看不出来吗?如此自欺欺人,实在也没什么意思。可是不然他能说什么呢?

沈数信马由缰地走了几步,仿佛自语般地道:“我本以为福州时有倭寇,崔姑娘虽是女子,也该对军中之事略知一二。没想到她们——都丝毫不曾将这些事放在心上,对西北更是避之唯恐不及。”

他忽然苦笑了一下:“十五,蒋家父女听说西北军中需除寒痹的药材,还能提出松节酒的方子,可我未来的妻子,却视西北如洪水猛兽。”有仇的蒋家人,竟比未来的妻子更关心这些。

十五张了张嘴,勉强道:“崔姑娘是深闺女子,比不得蒋姑娘泼辣。再说,蒋姑娘医者世家,自然仁心……”他说到这里,想起蒋方回的事,连忙闭上了嘴。

沈数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马缰的两只手:“若是成亲之后她去了西北,只怕连一天也呆不住吧?”他的手十指修长,然而指节明显,皮肤也有些粗糙,手背上有好几处深色的伤痕,手掌上更是布满了薄茧,尤以虎口处为最。

而崔秀婉的一双手,刚才他虽然只是瞥了一眼,已经看到那纤纤十指春葱一般,皮肤吹弹得破,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尾指上还留着两根葱管般的长指甲。这样的一双手,与西北那个地方简直格格不入。

十五无奈地道:“王爷,这是先帝爷定的亲事,当初就是看上崔大姑娘是大家闺秀,规矩好,能持家理事……”他说到最后,自己也觉得有些底气不足,崔大姑娘这样子,真能持家理事吗?

沈数苦笑了一下:“持家理事,能像舅母那样吗?”

十五喃喃地道:“夫人那——那不是武将人家出来的么……”

定北侯夫人杜氏,武将人家的女儿,却也知书达礼,更要紧的是与定北侯殷岩夫妻相得,定北侯在外头领着人与北蛮打仗,杜氏在家中就能上侍婆母下抚儿女,绝不教定北侯有丝毫后顾之忧。有一年北蛮来势汹汹,好些人家的女眷都纷纷逃去了后方,杜氏仍旧稳稳坐在家中。那一年北蛮打到离城只有五十里,杜氏却是从容自若,家里甚至点心都不曾少吃过一顿。

沈数那一年是十五岁,才被告知已经有了先帝定下来的亲事。他耳濡目染,就不由得想过,若是将来娶妻能如杜氏一般,也就无憾了。后来听说崔家在福州,时常也有倭寇扰城,免不了战事的,便对崔秀婉又多抱了一份期待。

正是因有这份心思,他来到京城之后,才对这桩婚事格外的重视,几次未见到崔秀婉,还觉得她是个有主意的女孩儿,没想到这次殷勤上门终得相见,却是这么个结果。

“罢了。”沈数振作了一下精神,“将来她若不愿去西北,留在京城便是,无须多想。”

十五吓了一跳:“王爷,这怎么成?崔姑娘不过是不曾去过西北,难免有些害怕,将来跟着王爷去了,自然就好了。”女人家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哪还有这样自己留在京城养尊处优,扔着夫君远在边关的。

沈数微微一笑:“何必勉强。”说到底,不过是个陌生的女子罢了。就是女人家还要说个“你既无情我便休”,他一个堂堂的男人,难道还要为此伤春悲秋不成?细论起来,夫妻相得又有几个呢,相敬如宾,已然是大好了。

十五看他眉眼舒展开来,心里又是高兴又是心疼,只能拿些别的话来说,倒是沈数抖了抖缰绳,道:“方才崔夫人说到崔家有相识的药商,我倒想起来,那献药的岂不就是蒋家人吗?”

十五忙道:“正是呢。听说是蒋郎中的庶弟。王爷是想——”

“既是能在危难关头献药,想来不是爱财如命的奸商,或许可去问一问……”沈数也没有什么把握,他这一趟回京城,成亲的事只占了三分之一的精力,其余三分之二的工夫都在为寻找更便宜的草药来源而奔忙,只是并无所获。这献药的药商是蒋家人,倒有几分尴尬了……

十五摸了摸头道:“王爷是打算登门拜访吗?可这——”

“为了西北军,总要去瞧瞧。”沈数双腿一夹马肚,“走,回去看看,备份什么礼合适。”

十五苦着脸道:“只怕蝶衣又要吵了。”

沈数失笑:“不过是耳朵边闹一闹罢了。她就是记恨那二两银子呢。”

十五忍不住也笑了起来。在无锡蒋家药堂,蝶衣气势汹汹去兴师问罪,最后却被那位蒋姑娘三言两语挤兑住了。二两银子不算什么,可蝶衣这口气咽不下去。

“属下觉得,蒋姑娘还真是——挺有趣的……”

挺有趣儿的蒋桃华姑娘,此刻正在悄悄夸奖蒋锡:“爹,你今天太厉害了。这么一来,安郡王应该不好意思再难为咱们了。”

蒋锡有点汗颜:“爹没想那么多……”他上去戳穿骗局的时候,根本就没认出来是安郡王啊。不过能让安郡王承他一个人情,倒也是好事。

“桃华,爹怎么觉得,你对这事儿好像十分担心?”他见了安郡王几次,可也没想过会被对方报复,怎么桃华每次都要提起来,仿佛十分担忧似的。

“是爹你总把人往好处想,根本没有防人之心吧……”桃华心想你是没见着那两个丫鬟的厉害模样,所谓有其主必有其仆,那么有其仆多半也就必有其主,丫鬟对蒋家敌意满满,主子又会好到哪里去呢?

蒋锡不大同意女儿的评价:“安郡王如此关切西北军士,爹瞧着就不是坏人。西北那地方,爹虽没去过,也听说过苦得很。安郡王在那边一住就是十余年,不易。”

“爹哟——”桃华对自己老爹真是没话说了,“那是先帝送他去的。再说了,他在那边有个定北侯舅舅,能吃什么苦?”

蒋锡摇头:“我刚才可看见了,这安郡王一双手上,虎口处都是茧子,手背上还有伤痕,不是那一味养尊处优的人。”

这个桃华还真没注意。自打在药堂里起过冲突,她看见沈数就本能地处于一种戒备状态,别的地方倒忽略了。

蒋锡看女儿没话说了,忍不住一笑:“桃姐儿,你也太心重了。安郡王虽说是——可人家也没做什么,你怎么就这么防贼似的?”

桃华无话可说:“总之,爹咱们还是早点回无锡吧。”

蒋锡叹了口气:“好吧,爹去跟你伯祖父商量。”

“爹是墙头草——”桃华冲他皱了皱鼻子,“谁吹风就往谁那边倒,立场一点儿不坚定。”

蒋锡哈哈地笑起来,丝毫不以为忤:“好好好,爹这回一定往你这边倒,好不好?”

父女两个这里其乐融融,那边曹氏与蒋燕华母女却是患得患失。曹氏对皇室中人怀有天然的畏惧之心,蒋锡婉拒了沈数,她倒松了一口气,只惦记着靖海侯府的事:“这么着得好生准备一下才是——可那屏风已经送出去了,等上门的时候可要带点什么才好?太夫人身子不适,是不是带些补身的药材去?”

“娘啊——”蒋燕华也很发愁母亲的糊涂劲儿,什么太夫人身子不适,不过是借口罢了,倘若不是今日他们在这里帮了安郡王的忙,恐怕太夫人身子就一直不适下去了,“哪有随便送人药材的,也太不吉利了。”就说他们家是开药铺的,也没见桃华时常给人送药材做礼物啊。过年的时候桃华还说过的,送礼这种事,若不是十分相熟的人家,入口的东西都不宜送,更不必说药材了。

“那怎么办?”曹氏没了主意。

蒋燕华想了想:“且看靖海侯府怎么下帖子吧。若是请了咱们一家,自然有姐姐想办法。”

“会请咱们一家子?”曹氏此刻又有些不大情愿起来,“说起来你才是曹家正经的外甥女……”

蒋燕华不大耐烦地摆了摆手:“看靖海侯府的意思吧。”若是没有蒋家,恐怕她们根本没机会踏进靖海侯府呢,也不知今日靖海侯回去,会不会向太夫人提起她们。

靖海侯曹希林当然没有向自己母亲提起曹氏母女,这种事他都是先要向自己妻子说明的,毕竟太夫人只是动动嘴,麻烦却都是靖海侯夫人孟氏的。

靖海侯夫人的祖父曾做过大学士,当年老靖海侯是先取中了孟家,才替儿子向孟家长女求亲的。那时候孟家虽然不如从前兴盛,但在清流中颇有名气,老靖海侯很是费了一番力气,最后还带了儿子上门拜师,才算把孟氏求娶到手。

孟氏生得端庄秀美,乃是典型的大家闺秀,本人饱读诗书,又能持家理事,嫁进门只几个月,就将靖海侯府上上下下都整顿得清清楚楚。若是硬要挑毛病,也只嫁妆单薄一条了。

不过老靖海侯娶这个儿媳,可不是为了贪图嫁妆。这军中之人,无仗可打的时候固然没甚油水,但一打起仗来可就财源滚滚了。老靖海侯是刀枪阵中拼出来的,战利品加上皇帝的赏赐,足够花用几辈子,可就是身上那股泥腿子劲儿一时脱不了,即使住进了华丽的侯府,家里也还是乱糟糟的。所以他才一定要给儿子娶个书香门第的姑娘,也好把自家门楣升一升。

不得不说老靖海侯极有眼光。孟氏进门之后,曹家气象一新,乐得老靖海侯当下就把中馈之权都交给了儿媳。有了公公的器重,丈夫的敬重,孟氏威重令行,成了实打实的当家主母。不过美中总有不足,她与婆婆的关系始终只是面儿情,大概也与当时老靖海侯抑妻扬媳有点关系。

“老爷回来了。”靖海侯夫人在家中从不呼曹希林为侯爷,偶尔夫妻间说个私房话的时候,还会叫一声师兄,颇有情调。因此曹希林虽然也有几个侍妾通房,可没一个能跟得上靖海侯夫人的脚踪儿。

靖海侯夫人亲自来替曹希林更衣,大丫鬟穿云穿月来回走动,接了衣服又端茶端水,还送上一碗莲子羹来,乃是因着曹希林时常在外巡逻,怕不到开饭时候便腹中饥饿,教他先垫垫的。

羹只一小碗,若到夏天便是清凉的莲叶羹,到冬天便是红枣糯米羹,秋天是润燥的燕窝羹,春天就是这软糯香甜的莲子羹了,喝下去既暖和,又不至于填饱了肚子影响用晚饭。

这是曹希林在五城兵马司谋了职之后的惯例,多少年孟氏都不曾忘记过。两口莲子羹下了肚,曹希林身上和心里一起舒服了起来,孟氏这才慢慢地问道:“老爷今儿怎么了,是有什么事么?”

曹希林把一小碗莲子羹倒到肚子里去,叹道:“可不是有事。这些日子,门上可有曹五亲妹子的帖子送进来,说要来给母亲请安的?”